维多利亚蔷薇色

作者：青木祐子

第一卷 恋之礼服与花样淑女

第一卷 恋之礼服与花样淑女 人物介绍

    登场人物介绍：

    克莉丝

    裁缝屋『蔷薇色』的店主人。

    身形娇小的少女，总是穿着朴素；

    以裁制能实现恋爱愿望的恋之礼服而闻名，却……

    潘蜜拉

    克莉丝小时候的好朋友，在『蔷薇色』工作。

    和克莉丝对照之下，是个外表华丽又略带点强势的女孩子。

    夏洛克

    哈克尼尔公爵之子。

    为了帮妹妹裁制礼服而造访『蔷薇色』。

    芙萝蕾丝

    夏洛克的妹妹。

    因为坠马的意外而无法走路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里足不出户。

    安迪

    贸易商青年。

    虽然是芙萝蕾丝的未婚夫，却一直逃避着她……

    我在山丘上温暖的家里一直等着你。

    别来无恙？

    门扉微启，你发现了屋里的我而感到十分惊讶。

    这时的我，大概正拿着那些切得比纸还薄的面包，涂上奶油并铺上小黄瓜。

    不留下任何一点的缝隙，小心翼翼地铺上一片又一片的小黄瓜。

    再等一下哦！

    等我把面包的小黄瓜铺好后，马上去准备红茶。

    哔——

    瞧！水滚了。

    香气扑鼻的烤饼干、三明治，热水瓶里还装满了热呼呼的红茶。

    你手里拿着一大块饼干，我轻轻地走到你身后。

    柔和的午后日照、湛蓝的天空下，我和你一起渡过。

    那时为了你，我穿上美丽的蔷薇色礼服。

第一卷 恋之礼服与花样淑女 『蔷薇色』裁缝屋

    十九世纪的英国。

    伦敦市郊外的小镇——丽浮山庄。

    斑驳老旧的石版路上，位在角落处有一家小小的裁缝屋。

    「克莉丝、克莉丝！」

    随着一声轰然巨响，门打开了。

    从店门口就能瞧见克莉丝汀在店内的房间里跪着为客人丈量尺寸。

    「啊！」

    一位女孩从门口奔进来——她的名字是潘蜜拉，当她发现打扰到工作中的克莉丝而要捣住嘴巴时，已经来不及了。

    有一名少女从克莉丝挂上的布帘里探出头来，随即被她母亲拉了回去，少女于是翻了个白眼，她身上现在只穿了件马甲，脱掉的衣服在一旁堆得像座小山似地。

    一抹柔和的光线照进昏暗的店里，屋内墙边有一整排的架子，淡淡的光线打在架子上，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布料、蝴蝶结和蕾丝。

    店门口挂着一个相当不起眼的橡树材质看板，看板上的字如果不仔细瞧的话，实在看不清楚写了什么。

    看板上写着：〔女性礼服专业裁缝屋——『蔷薇色』〕

    克莉丝在挂起的布帘内为少女量尺寸，而那位母亲则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悦的神情看着潘蜜拉。

    「您好，欢迎光临。」

    潘蜜拉摸了摸头发，硬挤出笑容说道。

    「潘蜜拉你来得正好。」

    克莉丝将卷尺上的数字抄在手札上，同时起身从布帘里探出头来。

    光听声音的话，会让人觉得她是个沉静、成熟又有气质的女孩。

    她是这家店的主人，同时也是店里唯一负责裁缝工作的人——克莉丝汀·巴雷斯。她只有十六岁，身上穿的那件深蓝色礼服将她从颈项到手腕都包裹得紧紧地，蓝色礼服外还加了件白色的围裙，如此朴素的打扮与站在一旁体型丰腴的母女相较之下，更显出她的娇小玲珑。在她的围裙上有一个很大的口袋，口袋里放着记录尺寸的手札以及各式各样的别针，卷尺等小工具。

    黑色长发扎成二条麻花辫，头发上系着与礼服同色系的小蝴蝶结，那是克莉丝身上唯一的装饰品。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潘蜜拉像是想要掩饰自己的难为情似地，歪着脑袋瓜儿问道。

    「我想要看一下布料样本，应该是放在最右边、倒数第三个抽屉里，有一个深咖啡色格子花样的——」

    「什么深咖啡色！克莉丝汀小姐！」

    少女母亲的惊呼声盖过克莉丝的声音。

    「难道我没有说过吗！？我的女儿这次参与布朗德雷伊家的晚宴，可是首度在社交圈露脸呢！会有像是在伦敦最受瞩目的葛滋费罗多准男爵等来自各地的贵族名流出席晚宴喔。说不定连哈克尼尔公爵家那位俊美的儿子也会出席这场盛宴！我要让大家看看我们家米兰妲如蔷薇般含苞待放的姿态——」

    「那您喜欢什么颜色呢？巴恩滋夫人。」

    克莉丝困惑地望着巴恩滋夫人的身影。

    巴恩滋夫人穿着胭脂色的华丽礼服，过度的丰映使得腰下相当膨胀且饱满，穿上束紧的马甲后，腰却细得不成比例，想不到这样的乡下地方，竟然也有穿着一身正式缎面礼服造访的顾客。

    潘蜜拉从抽屉里拿出一卷布料样本给克莉丝。

    「像是嫩粉红色、亮祖母绿，再使用大量的雪纺纱外罩白色刺绣蕾丝点缀，这样就完全能衬托出我们家米兰妲的魅力！」

    「现在店里没有进高级的粉红色布料哦！」

    「什么！竟然没有粉红色！」

    巴恩滋夫人戏剧性地摇着头并张大双眼。

    「怎么可以没有呢？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来到贵店呢？当然是因为听说你们这里很受欢迎，虽然店面规模没有我想像中的大，可是说到『蔷薇色』就是那个、那个——」

    「『恋之礼服』裁缝屋？」

    「没错！就是那个恋之礼服啦！为了寻找能帮我最疼爱的女儿米兰妲制作出适合她礼服的裁缝屋，我们才特地千里迢迢驾着双头马车来。可是没想到你们却让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穿咖啡色礼服，这样还想谈什么恋爱啊！」

    「……这位客人。」

    潘蜜拉出声了。巴恩滋夫人手里紧握着手帕转过头来，潘蜜拉抓住时机不让巴恩滋夫人有开口的机会说道：

    「如果您曾听过大家的评价，那您就该知道『蔷薇色』所制作的礼眼，客人是不能选择颜

    色和花样的。所有的设计与搭配都是由店主人，也就是克莉丝汀小姐来决定，如果您想要订制颜色是自己喜欢的礼服，请您带着最新一期的时尚杂志到伦敦的高级礼服店，就可以订制到您所期待的东西了。」

    「哎哟！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丫头竟然如此不客气！」

    「况且，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说什么礼服可以实现爱情梦想那一些的。那是客人们自己为敝店传扬的评价，而我们也感到无比荣幸。」

    「潘蜜拉，这位女士是客人唷！」

    克莉丝出声制止潘蜜拉继续说下去，潘蜜拉则迈开一小步站在巴恩滋夫人面前。

    光是这样就足以让巴恩滋夫人闭上嘴了。风姿绰约，身形修长的潘蜜拉站在那儿，连女人都会不知不觉地被她的美丽深深吸引。

    那亮褐色的秀发垂在肩上、眼珠的颜色和发色相同。鼻子和下颚线条分明，再加上她身上穿着一件能强调出她纤纤细腰的亮琥珀色礼服，上半身则是搭配轻柔蓬松的白色上衣，这样美丽绝伦的潘蜜拉，克莉丝自然无法与其相提并论。

    潘蜜拉身上穿的礼服是克莉丝才刚缝制好的新品，虽然头发只是自然地披散着，然而这样一身普通装扮却比刻意打扮过的巴恩滋夫人还要美丽高雅。

    「嗯——米兰妲小姐。」

    就在潘蜜拉正和巴恩滋夫人针锋相对时，克莉丝开口对眼前的少女说话。

    少女的无袖衬衣里穿着马甲和衬裤，她一身穿着打扮似乎都是交由母亲打理：躲在布帘后的少女被克莉丝的叫唤吓到并颤抖了一下。

    「是、是的。」

    「不必那么恭敬，米兰妲！我们可是顾客呢！」

    「您说的是，巴恩滋夫人。」

    克莉丝伸长了手，拿布料样本在米兰妲的脸旁比了比。

    她特别找来一片淡粉红色雪纺纱。

    接着，克莉丝又朝米兰妲的胸口、腰际附近比了一比。

    比完了粉红色后，又从其他布样中挑了绿色，最后还拿了驼色和深咖啡色的格纹布料，再重复刚刚的动作。

    「晚宴是在室内吧？夫人。」

    「嗯，是呀！」

    「那她的头发会盘上发髻吗？」

    「这是当然的，我们家侍女盘发髻的功力可是一流的！」

    「潘蜜拉，帮我开一下灯。」

    潘蜜拉将房间旁的电灯开关一拉，整个室内立即被电灯泡的光线照得昏黄。

    「你喜欢这个颜色吗？」

    克莉丝拿着咖啡色的布样，轻声细语地问着米兰妲。

    「嗯，很喜欢。」

    「这和你的发色是一样的哟！很漂亮的颜色，非常适合你。」

    克莉丝站在米兰妲身后，从口袋里拿出发圈将她的头发绑起来，墙上挂的镜子里映照出米兰妲的样子，米兰妲则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母亲。

    克莉丝取出了一卷和米兰妲头发颜色相近的咖啡色布料，她将布科举至米兰妲的胸前。

    米兰妲和克莉丝身高差不多，但是体型却是克莉丝的一倍之多，穿上马甲塑型后，垫在腰下加强美姿的睡垫就显得累赘。

    「在胸口的布料加上合成蕾丝，胸前放朵蔷薇鲜花。奶油色和玫瑰色的搭配很相衬，再故意留一点蔷薇花的梗在胸口上面，看起来会十分高雅喔！夫人，您觉得如何呢？」

    「嗯——比我想像中的还好看嘛！但是会不会……略嫌单调了点？」

    「那就在扎好的发束上，用同一色系的奶油色雪纺纱来装饰吧——就像这个样子。」

    「……好可爱哦！」

    克莉丝在她的头发系上雪纺纱丝带后，米兰妲的脸蛋显得更加立体。

    仅穿着衬衣的米兰妲，她咖啡色的眼珠在浅色雪纺纱与深咖啡色相互衬托之下，闪动着过去未曾展现的活泼与朝气，

    「领口的部分，就运用米兰妲小姐本身美丽的肌肤及胸部线条来做剪裁设计！使用这种颜

    色的话就不会让人觉得俗气，腰际使用最新款的裙撑，发饰则要依礼服来搭配，所以如果决

    定好发型的话，请与我们联络。」

    「这样啊——」

    夫人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似地嘴里念念有词，不过当她看到米兰妲有点胆怯却又非常喜欢礼服的那副模样，只好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可以试穿的时候你会联络我们吧！克莉丝汀小姐。」

    「如果您想过来的话，我会通知您。但是我都已经记住了，所以您不需要特地跑一道。」

    「记住什么？」

    「我已经把米兰妲小姐心里的想法都记在脑海里了。」

    克莉丝微笑着，并将目光移到身着马甲的米兰妲正穿上华丽桃红色礼服的样子。

    「什么雪纺纱的发饰呀！虽然也还算适合，不过你根本就向客人妥协了嘛！」

    潘蜜拉粗鲁地坐在店里的长椅上说着。

    据说这栋建筑物原本是家红茶店。在店内的其中一面墙上有个架子，而在这堵墙的前方设置了一个收银台。克莉丝和潘蜜拉在开店之初，把矮凳摆在收银台边做一些杂务，而长椅则是给顾客使用；为了喜欢高级布料的贵族们，长椅不仅铺上高布林织的布料，还费心地在布上加工精细的刺绣。

    「米兰妲小姐是不是不想参加那个晚宴呀？」

    克莉丝一边说着，一边把布料样本放进那个不易拉阖的抽屉里。

    「你是说她对于参加社交活动不感兴趣吗？」

    「因为要从第一次见面的人群中选一个当结婚对象呀！我觉得这太强人所难了。」

    「所以你才为她搭配那种颜色的礼服呀！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干脆全部都用一样的颜色就好了嘛！」

    「我觉得那女孩其实很可爱哟！问题是她自己没有发现而已！」

    潘蜜拉凝视克莉丝朴实的背影，就算那纤细又看似弱不经风的腰身穿上马甲，身材大概也无法像沙漏那样曲线分明，变成梦幻的十八寸小蛮腰吧！

    克莉丝只有服装较为单调而已，她其实有着一张精雕细琢的脸庞，滑嫩的肌肤上有张如落下的花瓣般惹人怜爱的樱桃小嘴；身上没有配戴任何装饰品，却反而能凸显出她深绿色的眼睛；瞳孔比眼白明显许多，就像野生小动物的眼睛一般，可是这样的她之所以会那么不起眼，完全是因为克莉丝本身极度不希望引人注意。

    「虽然加上雪纺纱可能会减低礼服的美感，但是如果不照妈妈的意思作些调整的话，米兰妲小姐就不能穿了呀！她好像伯她妈妈怕得不得了——咦！潘蜜拉，那是什么东西呀？」

    潘蜜拉拿出她一路抱着飞奔回来的刊物，得意地笑着。

    「这是『英国女性时尚』的特别号哟！刚刚才从伦敦寄来。我在桃乐丝店里发现，想让你先睹为快，所以就把它买下来了。」

    「快给我看！」

    克莉丝坐在长椅上，整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个颜色……我没看过这种皱褶法，是巴黎的流行款式吗？」

    「嗯！应该是吧！在伦敦皱褶的方式也好像都已经大不相同了喔！」

    「潘蜜拉，你有勇气作这种尝试吗？」

    「说不定那会成为新的流行呢！」

    两个少女在店里忘情地看着最新流行的样版，还不时地发出窃笑声。

    直到她们听见门外传来了一阵像动物叫的汽车引擎声，才转移了她们的注意力。

    汽车的引擎声平息后不久，店门打开了。

    「哇！竟然是间这么小的店。」

    克莉丝看着那个浑身机油味走进店内的人。坐在长椅上的她突然整个人僵住。

    一名个子很高的男性走进店里。

    「而且，在这么偏僻的地方竟然还有那么大型的双头马车停在那边动也不动，害我没办法停车，一直在这条小街道绕来绕去！」

    那名男子将头上戴的帽子毫不客气地摆在收银台上，手套也不拿下来就直接用手耙了耙一头黑发。

    虽然看似粗鲁却依旧掩盖不了他举手投足间散发出的优雅，深灰色西装大衣下搭配着一条淡蓝色的领带，他的眼瞳似乎也是蓝色的。这个年轻的贵族男子，身上穿着正统保守的服装，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

    不擅长面对陌生男子的克莉丝，脑袋虽然瞬间闪过这么多想法，身体却依旧动弹不得。

    「欢迎光临。」

    潘蜜拉立即迅速地站在男子面前，男子不满的声音马上停止，目不转睛地看着潘蜜拉。

    「『蔷薇色』裁缝屋就是这里吗？」

    「是的，就是这里。您的车子是可以停在马车前的。」

    潘蜜拉抬起下巴，咖啡色的眼珠眨呀眨地，但是脸上却一点笑容都没有。潘蜜拉知道她这样有点傲慢的态度对男人十分有魅力。

    「哟……」夏洛克对潘蜜拉的美丽和她狂妄的态度发出了意外的轻呼声。

    潘蜜拉好整以暇地让眼前这个已忘记要抱怨的男子上下打量自己。

    「请问您有何贵事？」

    「长得还真是漂亮！」

    潘蜜拉皱了皱眉头，忽然有点胆怯看着他，男子看到这样的她，不禁笑了出来。

    「不要误会，你不用害怕，因为当我第一眼看到这家店的外观时，忍不住就想这家裁缝屋到底行不行呀？但是当我看到你以后，我就明白了。你身上的礼服的确是件能吸引人目光的不可思议『恋之礼服』。」

    「『恋之礼服』？」

    坐在长椅上的克莉丝别过了目光。

    她已经听腻这些话了。每一个来店里的客人都这么说：「请为我缝制恋之礼服」。究竟是谁传出这样的风声呢？

    克莉丝其实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所制作的礼服在伦敦有多受欢迎，她只是缝制出最能展现自己眼前女孩的身材的礼服而已。

    潘蜜拉似乎读出克莉丝内心的想法，便以一副受够了的样子说：

    「是呀！我也听说了呀！有远从伦敦、湖水地区来的贵族们还避人耳目地悄悄来到本店呢！说什么『请帮我做一件恋之礼服』。他们似乎深信只要来到这边就能实现爱情愿望，可是却忘记爱情本身是要靠自己努力。」

    「并不是忘记。」

    男子轻轻地拨了一下他的黑发。

    「就是因为想要谈恋爱，所以才会想订做美丽的礼服吧？在我看到你以后，就更了解这个

    道理，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这家店唯一的女裁缝师。我正想要好好地夸赞你。你就不要

    再对我冷言冷语了。」

    「非常抱歉，我并非克莉丝汀小姐，『蔷薇色』的主人在那边哟！」

    「——咦？」

    男子随着潘蜜拉视线的方向看去。克莉丝缩起身体心里直嘟囔：潘蜜拉这个大笨蛋！打发他走就好了嘛！

    「你是这问间的主人？那个与水晶宫（注1）齐名，能制作出华丽礼服的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是的，我就是克莉丝汀·巴雷斯。」

    克莉丝决定不再因怕生而置身事外，于是站了起来。

    「咦……个子真娇小！就像小孩子一样，不过看起来又像个一丝不苟的家教老师……啊！不好意思。」

    「没关系，你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在这之前，他一直都以为克莉丝只是个帮忙裁缝的小女孩，他毫不避讳地直盯着克莉丝朴素的礼服看。他的瞳孔不是蓝色的，而是掺杂了些许灰色的淡褐色。

    这名男士从胸前口袋里拿出名片，自然地拿了一张递给克莉丝，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我们家在兰贝斯费鲁特州有自己的土地，父亲是公爵。而我现在居住在离这个小镇不远的地方，就在伦敦附近的小山丘上一个叫作奥佛西地昂斯的宅邸。最近我才刚从学校毕业，对伦敦这一带还不是很熟。」

    「请多多指敦。」

    克莉丝相当僵硬地对他行了个礼。

    夏洛克·哈克尼尔……公爵，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可是现在却想不起来。

    以女生的身高来讲，潘蜜拉已经算相当高了，而他却比潘蜜拉还高出一个头来，肩胛宽阔，身材没有多余的赘肉，皮鞋擦得闪闪发亮，穿在身上的衣物应该都是比想像中还要高级、昂贵的东西。

    克莉丝把夏洛克给她的名片用手盖住，还给了他。

    「我不能收您的名片。」

    「为什么？」

    「名字虽然很重要，但是如果知道头街后，反而会影响礼服的制作。」

    夏洛克有些不以为然地说：

    「还真是与众不同。」

    夏洛克看了看昏暗的店里四周，礼服的布科排列在橡木架上，墙边排列着模特儿衣架，店内没什么特别的装饰，这点与女主人的风格不谋而合。

    「我想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大概都不会想要订制这里的礼服吧？伦敦有多少间礼服店，每一间都既漂亮又宽敞，店内围绕着许多帮忙裁缝的女工。不管再怎么卑下，也都该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装扮吧！要让客人看起来更亮丽，自己不漂漂亮亮的话——」

    「是呀！大家都这么说呀！」

    潘蜜拉打断了他的话。

    「因此我们很乐意请这样的客人移驾到伦敦的裁缝店。请您不用担心，我们不会让客人感到困扰的，夏洛克先生！」

    「潘蜜拉！」

    克莉丝阻止潘蜜拉继续说下去，而夏洛克则是沉默不语地看着潘蜜拉和克莉丝，暗自比较眼前的两人。

    克莉丝认为他其实并没有恶意，倒不如说她能体谅夏洛克的想法。这是当然的，她穿着这身深蓝色的礼服，虽然活动方便，却因为她的服装太朴实，长相又平庸而不足以取信于像夏洛克这类型的男子吧！

    不过如果是潘蜜拉，如果是站在夏克洛身旁那个潘蜜拉的话，就算只是很平常的穿着，却仍然显得闪耀动人啊！

    克莉丝别过眼，提起蓝色礼服的裙摆走向店门口。

    「『蔷薇色』并没有受理男性顾客的业务。我们是专营女性礼服的店，很抱歉。」

    「那如果我出二十英磅呢？」

    「我还是做不出来。」

    克莉丝话说得很小声，真庆幸店内的灯光昏暗，不致让人看见此刻的她满脸通红。

    夏洛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似地看着克莉丝，但是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把手上的名片放在一旁的收银台上。

    潘蜜拉立即脱口而出：

    「我们不收名片的——」

    「我没有说要给你们，我只是摆在这里而已。一旦给出去的东西就不再收回，这是我们哈克尼尔家的家训，之后随便你们要怎么处置它。」

    夏洛克从收银台上拿起帽子戴好，微微向她们点头示意后，便推开门走了出去。

    打开门后，可以看见那台停在路边闪着蓝光的汽车，那一辆汽车没有车顶，在底盘较低的驾驶座前头有个圆型的方向盘，驾驶座的一旁似乎还可以坐一个人。

    在伦敦常常可以看到有顶的车子，然而，还是头一次在丽浮山庄看到这么漂亮的汽车。

    大约五年前，丽浮山庄在镇民的期盼下才开始有汽车通行，最近则因为贵族和有钱的企业家们大兴别墅而渐渐地繁荣起来，但是一出了这个镇，四周依旧是一望无际的牧草地。

    在这个道路未经整顿，坐马车还比较方便的山丘上，竟然还特地开车上来。

    这让克莉丝不禁想起『蔷薇色』在伦敦刚成立时的一些客人，像是无所事事的贵族第二代以及成功的企业家等等。

    他们为了美丽的未婚妻；为了包养的女演员：为了自己年轻的小老婆，那些人乘坐豪华马车或开着汽车前来，要求为他们缝制礼服，全部都是一个劲儿地想要订制礼服，也不管爱情究竟能不能实现，都是一群自以为付钱就可以了事的王宫贵族。

    可是，克莉丝非常清楚自己所做出来的礼服有个相当残酷的事实：那就是礼服对于只想要简单装扮自己，并拥有一双粗糙双手的平凡少女没有太大帮助，而是那些深信自己是最美丽的贵族们，在穿上礼服时才会拥有更强大的力量。

    足以媲美将无法实现的爱情成真的力量，

    克莉丝看着夏洛克英挺的背影消失在车子中，她的心里想：夏洛克·哈克尼尔就是那种类型的人。

第一卷 恋之礼服与花样淑女 爱情的形状

    这个城镇的中心——丽浮山庄车站。

    对照一旁商圈上陈旧的建筑物，丽浮山庄车站前有相当宽敞的大广场，是个又新又漂亮的车站。

    在那个大型车站前，一辆蓝色的车子停在那里。

    如果真要说丽浮山庄有什么特色的话，大概就是对于外来的客人既不会特别欢迎也绝不会排挤的宽容态度吧！因为这里有很多富裕的农场主人，所以镇上总是有种悠闲及令人安心的气氛。

    再加上最近这几年随着来自伦敦的游客增加，小镇的商圈上慢慢出现风格与田园区大不相同的店家，虽然只是些许的改变，但是确实使这里开始热闹了起来。

    夏洛克的车子名叫小梅费尔号，这一带看不到像这种没有车顶的汽车：驾驶座的前方有着好似刻意引入注意一样的大轮胎。

    背后传来一阵马蹄声惊动了夏洛克，他回头一看。

    马车大剌剌地从车子的侧边越过，毛色美丽的棕马朝夏洛克的方向前进。马车夫似乎没有注意到夏洛克的存在，从马嘴里呼出的口臭味直直飘向驾驶座。

    「所以我才说这是个落后的乡下地方……每个家伙都还在坐马车……」

    他不自觉地吐出不像公爵之子该有的无礼言词。

    再怎么想汽车一定比马车来得好呀——他不停地抱怨着，然后方向盘一转将车子开走。

    从车站的中央出口转入商圈后有一家大型杂货店，他看见一位相当引人注目的女性从店内缓缓地走出来。

    的确是被说中了！如果伦敦的裁缝屋就可以缝制出想要的礼服的话，那再好不过了！

    偏偏他早就去过了。

    夏洛克想起过去在社交圈听到许多关于礼服的传言，其中有一些是从语带遗憾的母亲那里听来的。

    女生真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发型、帽子，鞋子还有礼服，将外表装饰得华丽无比，但是每个人的内在还不是都差不多；她们对于正流行的颜色、样式就像是流行感冒那样，一整年都不退烧。

    ——不对，偶尔还是有女孩不在此类型之中。

    夏洛克想起了第一次在『蔷薇色』遇到的那个女孩，那个脸小得好像用一只手就可以捧起的女孩。像孩童般的粉色樱桃小嘴，深绿色的眼瞳看起来有点忧郁，在那对眼眸中，究竟藏着些什么呢？

    ——想来真讽刺，因为她的不起眼，反而在自己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夏洛克对自己苦笑了一番。要是有哪个男的对克莉丝有兴趣，之后一定会被她身旁的那一个令人惊艳的女孩阻碍，大家都会被她的美丽吸引，而克莉丝则把自己封闭起来。她们两个大概就是这样的组合吧！

    夏洛克心想：『我才不会这样对她』，同时望向杂货店——『桃乐丝的店』，不过对夏洛克而言，他的确比较习惯和潘蜜拉这种女孩打交道。

    经过她身旁的男子看到眼前的女孩，无不停下脚步看得出神，有的甚至还掂着脚看，夏洛克朝着那位让人误以为是哪个女演员的美丽女孩按下喇叭。

    潘蜜拉听见后方传来有点嚣张，且又让人觉得轻佻愚蠢的汽车嘲叭声而回过头去，随即一股汽油味迎面袭来，让她皱起眉头。

    「要不要搭便车呀？强势的潘蜜拉大小姐。」

    「请称呼我潘蜜拉·奥斯汀！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呢？」

    「等你上了车我再告诉你，反正你也是要回『蔷薇色』，对吧？」

    「最近的公爵都在路边兼职搭载客人吗？」

    潘蜜拉用右手调整了一下帽子，抬起头看着夏洛克。

    坐在驾驶座上的夏洛克突然笑了出来，他炯炯的目光中似乎带着一丝赞赏，潘蜜拉的表情松懈了下来。

    潘蜜拉今天穿了件红色碎花礼服，并且在大公主袖上披了一条同样是碎花样式的外出用披肩，虽然是很简单的花样，穿在潘蜜拉身上就变得不可思议地亮丽。

    潘蜜拉提起裙摆坐进驾驶座旁。

    「还挺俐落的嘛！一般的名嫒小姐都穿着又硬又笨重的衬裙，行动显得有点笨拙不便。」

    「我不想让我的裙子像扫帚一样……里头意外地宽敞呢！坐上来的感觉和马车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比马车更贴近地面而已。」

    「你马上就会知道汽车比马车好在哪里了。因为不必看马还有马车夫的心情。」

    等潘蜜拉坐定位后，夏洛克动了一下右手，车子立即加速起来。

    「你刚刚是在等我吗？」

    「真是个自命不凡的大小姐！没错，我是在等你呀！」

    「我才没有自命不凡。」

    潘蜜拉有点不高兴地说道：

    「当大家知道克莉丝的应对很冷淡时，自然就会来找我，然后手里捧着钞票说什么要我们

    帮忙做一件他们自己喜欢的礼服。站在接待客人的角度来看，克莉丝比我温柔亲切多了，可是他们却会对我说出像『出双倍的钱给你，要不要来我的宅邸工作呀？』之类的话，让我很困扰。这种话大概也会从你嘴里——不过，你还不是我们的顾客。」

    「因为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先被拒绝了呀！我觉得如果你像一朵美丽的花，那克莉丝汀小姐就像是夜里的月一样，看得见却不可及。」

    「你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克莉丝吗？」

    「前几天是第一次呀！」

    「……喔。」

    潘蜜拉沉吟了一会儿，欲言又止地望着夏洛克。夏洛克的车在丽浮山庄这种地方十分罕见，因此行人不停地朝夏洛克及潘蜜拉的方向看去。

    「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呢？」

    「我怎么可能知道，是因为上次到你们店里时，在长椅上看到刚发行的『英国女性时尚』特别号。这个镇上有卖那么贵的杂志也只有那家店，而你们店里又没有帮忙的侍女，你都负责采购对吧？最新一期的发行日又是今天，所以我想你很有可能会第一天就来买，于是我就来这边等你了。」

    「难不成你还兼差当侦探吗？」

    潘蜜拉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摆在她膝上的篮子上头，那篮子里的确有最新一期的『英国女性时尚』杂志。

    「不好意思，我并不负责采购。礼服的布料、蕾丝这类的东西，我们是请一个叫詹姆士的布料批发商送来店里，同时也会顺便送青菜、肉类等食品过来。而之所以会来买最新一期的时尚杂志，是我自己高兴想买的。克莉丝总是有点后知后觉，如果我就这样放着她不管的话，她做的礼服就会被其它流行取代。」

    「你们的感情真好呀！这么说来，你就像是克莉丝汀小姐的挡箭脾啰！」

    「挡箭脾……也许是吧！但是克莉丝也并不是讨厌与人相处。」

    潘蜜拉略表赞同地笑着，那样子和克莉丝笑起来简直是南辕北辙。

    「她只是没有自信而已。她的礼服是稍微朴素了一点，但是我最讨厌光凭见到她的外表就说她不出色的人了。」

    「我并没有评论她的外表，我应该是说，克莉丝像月亮而非太阳；不过我是在走出你们的裁缝屋之后才有这种感觉。我真的想看看在夜空下被月光照耀的礼服；而我又是那种一想到要做什么就会立即行动的人，所以我就想先从你这边下手——怎么样，我这么说及格吗？」

    「这样……我给你及格分数六十分。」

    潘蜜拉勉勉强强点了个头。

    「结果你找得怎么样了？在伦敦有找到制作新礼服的裁缝屋吗？」

    「没有，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屋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找到的。啊！不可以说『恋之礼服』，这样说你会生气，不过你生起气来还是非常美丽。」

    潘蜜拉不置可否地把头转向前方。

    「有件事我想间你，你们的店『蔷薇色』就是以前在伦敦贵族仕女间流行的『蔷薇色』吗？真的是同一家店吗？因为我这几年都在学校，所以近年来发生的事完全不清楚。以前店还在伦敦的时候，里头应该还有好几个帮忙裁缝的侍女，女主人长得十分美丽，店内也都有隔间——我想那家店唯有一点和你们相同，就是样式不能自行选择；而即使如此，却依然能制作出十分合适的礼服，所以当时生意才会那么好。」

    「……那间店的女主人就是克莉丝的妈妈哟！」

    潘蜜拉压低声音别过脸看向窗外，回想起过去的事。

    「请不要问克莉丝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在那间『蔷薇色』，有名的虽然是该店的女主人——琳达·巴雷斯，但是制作礼服的其实是克莉丝。她只是单纯地喜欢缝制礼服而已，然而却在不断处理订单接踵而来的情况下，她开始变得不知所措，那种心情想必现在仍存在她心里。」

    夏洛克将车速放慢问道：

    「怎么说？」

    「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以前曾在贵族家帮忙裁缝。虽然是贵族，但并非像你这么富裕，只是伦敦一小幢宅邸的中产阶级而已。

    她带着克莉丝到那户人家去，想藉此学到一些裁缝的技术，不过不知从何时开始，却变成替那户人家的夫人、孩子们制作礼服，而并非待在裁缝屋里。当夫人穿着琳达所制作的礼服出席社交场合时，社交圈的人们总是频频寻问她是在哪里裁制的，于是琳达制作的礼服因而声名大噪。

    之后，琳达辞掉了在那户人家的裁缝工作，虽然也有许多贵族或裁缝屋向她招手，但是琳达拒绝了他们，她找到了一个愿意资助她的企业家在伦敦开起店来，也就是你所知道的那间位于伦敦的裁缝屋——『蔷薇色』。

    开店后，有一段时间经营得还不错，但是只有一小段时间而已——之后，琳达就变得不太对劲。」

    「不对劲？」

    「好像是和那个赞助她的企业家谈恋爱了。」

    潘蜜拉依旧望着窗外继续说道：

    「琳达当然只是他的情妇！那名企业家是因为看上琳达制作礼服的手艺，所以才出资为她开店，并不是因为喜欢琳达，而且他是有家室的人；琳达一开始也只是打算利用他，却在不知不觉中对这段感情认真起来，那时的琳达根本已经无法了解顾客的需求了。」

    「所以其实并不是无视顾客的需求，按照『蔷薇色』女主人自己的想法制作礼服啰？」

    「说无视于客人的需求是以讹传讹。『蔷薇色』的礼服不是恋之礼服，而是依照客人本身的心境而缝制的礼服。」

    潘蜜拉的口气中有一丝丝不耐烦，好像已被问过多少次，早就疲于回答了。

    「对正坠入情网的人而言，它就是一件恋之礼服，因为自然而然就会呈现出那个人最美的一面，所以正在恋爱中的淑女们听闻传言后，便会来到店里，如果为这样的她们缝制礼服的话，恋情应该可以顺利进行；然而若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前来的人，它就只是一件普通的礼服而已。不管是多美的美人来请求缝制礼服然后穿上它，如果那个人的心是丑陋的话，礼服也就会变得丑陋。在一开始她们要求缝制礼服前，克莉丝都会先告知她们这番话。」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那……后来琳达·巴雷斯怎么了？」

    「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总之最后，她困在自己设的爱情牢笼里，无法了解爱情的本质，然后再也无法制作礼服了。」

    潘蜜拉叹了一口气。

    「那个时候，重要的订单就已经是克莉丝在制作了。那些被美誉为『明艳动人的巴雷斯』礼服，其实都是克莉丝缝制的；但是，克莉丝那种个性无法大方面对人群，因而所有的美誉全由琳达接收。克莉丝承袭了母亲的好技巧，甚至更胜于琳达，她为了母亲而心甘情愿一直做裁缝的工作。虽然『蔷薇色』的生意很好，琳达也愈来愈美丽，但是这时琳达所缝制出来的礼服与过去她在贵族人家当小裁缝时的风格大不相同。礼服用色大胆，上头还镶入假玫瑰花，沦为虚有其表的恋之礼服，而就在此时，琳达无法裁缝的事被企业家知道了。

    因为企业家原本出资是要让琳达制作礼服的，所以当知道琳达无法再裁制礼服时，便说：『一切到此为止。』然后就离开她身边，不过老实说，那时店里生意已经很好，可以不再需要企业家的帮忙了。而受到失恋打击的琳达开始变得精神异常，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经营裁缝屋，然后不久便生了一场大病过世了。

    被留下的克莉丝孤伶伶一个人，身分又只是一个裁缝小侍女，自然不会有人找她裁缝礼服，再加上无法作主安排伦敦的裁缝屋，于是便结束店里的生意。然后，她在这个小镇上找到了一家快倒闭的红茶店，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成立了新的『蔷蔽色』。这是才去年的事情而已喔！虽然一开始很辛苦，但是因为过去客人的关照，还有因为那些传闻而找上门的新订单，才能勉强支撐到现在。」

    夏洛克回想起那家『蔷薇色』，在老旧的建筑中，店内打扫得一尘不染，柜子内和抽屉里的摆设也有条不紊，那家店就是她们俩人的小城堡。

    「那你是怎么和她认识的？」

    「我是她小时候的玩伴呀！我从小就和她感情特别好。那个时候我也正好离开家，于是觉得这或许是个好机会，所以两个人就一起努力经营。」

    「你现在在那里做裁缝的工作吗？」

    「没有，我对裁缝一窍不通。我虽然很喜欢礼服，但是我似乎天生就不是做裁缝的料。」

    潘蜜拉爽朗地回过头来继续说：

    「我负责接待客人、店里的帐务、做饭、打扫……等的工作。克莉丝她只要一投入工作就会废寝忘食，其他什么事都不做。」

    夏洛克再一次审视起潘蜜拉，他渐渐了解外表及个性南辕北辙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凑在一起开店的理由了。

    「你和克莉丝差不多大吧？习惯作些简单的杂事，还有机会能与裁缝屋女孩相遇，且对伦敦没什么好感……再加上你的美貌……难道你曾做过高级花街小姐？」

    潘蜜拉的脸顿时涨红，紧紧握住提篮的边缘。

    「你真是个差劲的侦探呀！我从来就没有出卖过我的身体！停车，我在要这里下车！」

    这个地方距离『蔷薇色』还相当远，夏洛克压着因崎岖不平的山路而晃动的帽子。

    「你不会对自己的美貌感到难为情吧？」

    「又没什么好丢脸的呀！我真后悔搭这台车。」

    夏洛克拉起手煞车，引擎声渐渐平息，车子随即停了下来。

    「如果我的话让你感到不舒服，我很抱歉。」

    「这句话你留着为你之前来店里时的那种态度去对克莉丝说，不过，我今天说的话请不要对任何人说。我到底在做什么呀，怎么会对你这种人说这些事呢？」

    「我不会说的。」

    夏洛克简短地回答后，便把车门关起来。

    车子要再发动必须等一段时间，夏洛克看着潘蜜拉走在石版路上，大概是因为生气，她快步向前走时裙摆一摇一晃的，刚好可以看见若隐若现的脚踝。像这样的礼服可真是看人穿的，一不小心就会给人轻佻的感觉，但是也许因为是潘蜜拉，所以才不会令人觉得有做作之感吧。

    她身上那件礼服是沉默寡言的克莉丝所裁制的。夏洛克望着潘蜜拉的背影，却想起了克莉丝，这两个类型完全相反的女孩子——而他对潘蜜拉说的那些，未必全是戏言。

    「欢迎光临，请问您想要订制怎么样的礼服……啊！」

    当克莉丝看到出现在店里的夏洛克时，话说到一半梗在喉咙里。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正在裁缝中的克莉丝奔出来接待客人时，深蓝色的礼服上还沾着线头，两条辫子也有些凌乱。

    「你还记得我名字呢，也就是说你看了我的名片罗！克莉丝汀小姐。」

    「我们才不会丢掉客人给我们的东西。」

    克莉丝整理着凌乱的头发同时，转向夏洛克。窗户的另一头可以看见那台蓝色的车子。

    潘蜜拉到底去哪里了？

    夏洛克一步一步走向克莉丝，克莉丝不自觉地往后退，潘蜜拉老是叫她要改一改她那脸红的症状——总之，不能让夏洛克看见自己脸红的样子。

    「不过，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是不制作男性的……」

    「我知道。我想要订制的是女性的外出用礼服喔！是帮我妹妹订的。」

    夏洛克从他的胸前暗袋里拿出一个里头镶有相片的皮套放在收银台上。

    克莉丝拿起那个相片皮套打开后，里头有张照片。

    左边的那张是一位少女面无表情的半身照。那名少女有着浅金色的头发，没有盘髻只是自然地垂在肩头上，她的脸上不仅没有笑容，连眼睛也没有看着镜头。

    而在右边的全身照则是少女穿着礼服坐在长椅上，长椅后站着的少年则是夏洛克，少女像个洋娃娃般笑得美丽迷人。

    克莉丝看着右边的照片，又看了看眼前的夏洛克，她实在不觉得相片中那个如天使般天真无邪的黑发少年，和眼前这个充满嘲讽眼神的青年会是同一个人。

    「有我的这张是四年前拍的。」

    夏洛克说道。

    「那时我妹妹——芙萝蕾丝还没有跌断腿，还能够自己去照像馆拍照。她以前是个活泼的女孩，总是一天到晚往外跑，现在已经无法走出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了。医生说问题不是出在脚伤，而是她封闭了自己的心……左边的照片是今年春天一个对拍照有兴趣的朋友帮我们拍的。」

    「妹妹几岁了？」

    「小我六岁，今年十六了。」

    「和我同年。」

    「你觉得她看起来怎么样？」

    夏洛克注视着克莉丝，克莉丝喃喃地说道：

    「是一位很美丽的小姐，但是她的神情似乎有点悲伤。」

    夏洛克停了一下，看着克莉丝若有所思地望着照片。

    「你能不能帮我妹妹芙萝蕾丝做一件礼服？因为她要出席社交圈的聚会……不，出不出席已经不重要了，只要她能够从床上起来，并且会想为了未婚夫打扮自己就足够了。」

    「她有未婚夫呀！」

    「当然是我父母决定的，并非芙萝蕾丝本身的意愿。眼看就要在晚宴正式对外公布了，这阵子我也跑了好几趟伦敦的裁缝屋，订制了许多礼服，衣柜里挂得满满的，但是她连试穿也不肯，总是穿着同样花色的睡袍。『蔷薇色』的礼服是我最后的希望了。」

    「我知道了。」

    克莉丝凝视着相片中的美少女，缓缓地点了点头。

    「除了布料的费用之外，我会再另外付五十英磅。另外，我尊重你的眼光，不会干涉你的

    设计。如果需要量尺寸的话，我会请我家一个和芙萝蕾丝身形相同的侍女来你们店里，总是由她代替芙萝蕾丝来量尺寸的。」

    「这样不行，我必须和本人见面才能制作礼服。」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夏洛克笑了笑。

    「如果这样的话，就麻烦你来一趟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但是，我不知道芙萝蕾丝她愿不愿意下床……」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在丽浮山庄北方的山丘上，是哈克尼尔家的别墅。」

    「如果被芙萝蕾丝小姐拒绝的话，我不知道我还做不做得出来，而且……就算是穿上了我裁制的礼服，和未婚夫的感情也未必就能顺利呀！」

    夏洛克耸了耸肩，

    「反正你们店里原本订单就接不完，而且原先也没打算接受我的订单。总之，克莉丝……我就这样称呼你吧！你明天的行程是什么？」

    「明天没有客人预约，可是……」

    「那我来接你！你比较想吃中餐还是晚餐呀？」

    克莉丝迟疑了一下回答道：

    「我想我比较喜欢下午茶。」

    「那我明天三点来，记得别忘了戴手套哦！」

    「克莉丝，你叫我吗？」

    在裁缝屋二楼的房间里，克莉丝正要打开衣橱时，耳边传来一阵叫唤声。

    克莉丝的衣橱小小的，隔壁虽然有一间专门收纳衣服的房间，但是里头几乎都是工作上的试作品和潘蜜拉的衣服。

    「因为工作上需要，我要去一趟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是上次那位公爵之子的家嘛！」

    「……潘蜜拉要不要一起去？」

    克莉丝一边看着潘蜜拉，一边从衣橱中拿出一件和工作服同色系的深蓝色斗篷。

    「我去的话，那谁要看店？」

    「可是就算客人来了，你也无法受理……如果说你是我助理的话，和我一块儿去应该就没关系吧！」

    「这星期的帐本都还没有记，而且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潘蜜拉耸了耸肩并懒懒地说。

    「就请你自己加油吧。这是个好机会呢！那家伙虽然嘴巴很坏，可是并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不过，他如果说了什么奇怪的话，你一定要很明白地表示你的不悦喔！如果默不吭声的话，那家伙就会自以为是了起来。」

    潘蜜拉怎么会这样说？这让克莉丝有点困惑。

    「潘蜜拉，难不成你喜欢他吗？」

    「啊？你在说什么啊！」

    潘蜜拉嘴角微微上扬，像是觉得克莉丝的不安有点好笑一样。

    「自信十足的贵公子、俊美、聪明，在上流阶层的社交圈中造成轰动，每个女人都想和他共舞……而且，从来没有主动表示过喜欢谁哟！他当然是很有魅力的男人Ｌ啰！但是，我从不做白费力气的事。」

    这是真心话吗？

    克莉丝一边思索着潘蜜拉的话，一边照着镜子整理斗篷上蝴蝶结的手忽然停了下来……社交圈？晚宴？

    克莉丝想超了某人曾说过这些话？

    「哈克尼尔公爵的儿子——我想起来了！巴恩滋夫人有说过他是米兰妲小姐的未婚夫人选之一呀！」

    倚在窗边的潘蜜拉似乎也想起来了。

    窗外此时停着一辆蓝色的豪华座车。引擎的声音震天价响，路过的人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似地看着那台车。

    「潘蜜拉，怎么办？」

    「没有怎么办呀！你又不是巴恩滋夫人。」

    「……话是没有错啦！」

    克莉丝垂下眼帘。的确，社交图里发生的任何事都和『蔷薇色』无关，最多就是旺季的时候订单会多一些罢了。

    「也对，那个人应该是不谈感情的……」

    虽然她根本就不懂这种事，但是克莉丝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样喃喃自语着。

    她从以前就是这样，明明很能理解恋爱中女孩们的心思，却总不了解自己与男性的心情。

    克莉丝戴上样式朴素的手套，假装没听到屋外传来的引擎声。

    ＊注1：西元一八五一年，英国举办万国博览会。为展示其雄厚的国力，万国博览会的会场占地十九公亩，运用五千支铁柱和三十万片玻璃打造而成。因为是大型玻璃钢铁建筑，故被称为水晶宫；后来于一九三六年烧毁。

第一卷 恋之礼服与花样淑女 等待的少女

    在山丘上温暖的家里开一个小小的派对吧！

    让这欢乐的气氛永不中断，就你和我，我和你，只有我们两个人，永远永远在一起……

    距离丽浮山庄中心有一段距离的山丘上，贵族们的别墅群聚在一隅，而在那些别墅之中，有一座相当气派的三层楼建筑。

    那是哈克尼尔公爵的别墅——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一条直径通往平缓的山丘上头，有一扇高耸的大门就立在这条通道上，巨型大门到前门之间有一个广大的庭园，园内停了好几辆看来相当昂贵的高级汽车。

    庭园内的秋日玫瑰、玛格丽特等花朵往各个方向恣意伸展；从大门口一直到前门处沿路绽放的山茱萸，每一株都大得不可思议，不自然地蔓延散布开来。

    在大门口前，有一大片似乎是为了举办庭园宴会而铺设的广大草坪，草坪摆设着小喷水池、拱门以及宽敞的凉亭等景致，庭园里没有杂草，拱门上也没有任何锈垢，证明有园艺师在打理这座庭园。然而此处整体的设计走向是传统型花园，实在谈不上什么自然的田园野趣，也无从评价这座庭园设计的好与坏。

    最能一眼饱览此庭图的地方便是三楼中央的一间房间，在窗户边可以看见房间的主人——芙萝蕾丝·哈克尼尔的身影。

    庭园里突然出现一位红发男子，脚步踉随地跌了进来。

    他走向前门朝着站在那里的人说了一、两句话，不知道对方向他说了些什么，他忽然变得有点垂头丧气。

    那名红发男子叫安迪·布朗德雷伊——是芙萝蕾丝名义上的未婚夫。

    对方说的内容会让他这么意志消沉，可以想见应该是跟芙萝蕾丝有关吧！

    「芙萝蕾丝小姐今天的状况不太好。」

    通常都是由这名随侍在芙萝蕾丝身边的侍女——爱丽丝来负责接待安迪；她总是用不带半点感情的声调打发他走，而安迪受挫后过没几天，一定会送点什么礼物给芙萝蕾丝。

    像是花啦，或者是在哪闻名店买来昂贵却品位诡异的装饰品，有时候甚至还会附上自己的照片！

    芙萝蕾丝的视线从窗边移开，身体倚在床上的靠枕，今天她身上穿的是新添购的丝质睡袍。爱丽丝的眼光真不错！芙萝蕾丝没有扎起任其披散在肩上、略带点粉红色的金发，与身上的睡袍相得益彰。

    芙萝蕾丝随手拿起摆在床边的几个相框中一张安迪的相片，他是个不适合穿礼服的红发男子；照片中的他是位满面愁容的企业家。

    芙萝蕾丝眼神一转，望着一旁另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是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哥哥——夏洛克·哈克尼尔。安迪以前就一直跟在哥哥的身旁，就像主仆一样形影不离。

    听说安迪最近进口红茶的事业经营得满顺利，但是芙萝蕾丝对这个一点兴趣也没有，她想起上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对她叨叨絮絮地说什么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可以给她，他可以让她在伦敦过着最奢侈的生活。

    安迪与她的对话仅止于此，似乎完全不去碰触关于自己脚不方便的问题。

    而且，最后他还小心翼翼地问她：

    「……有什么是我可以为你做的吗？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我什么也不要。你也知道吧？如果说财富的话，我们哈克尼尔家多的是！」。

    那个时候，安迪脸上露出了绝望的神情，他当然会感到绝望，因为就是他害自己的脚无法行走的，然而却无法用他的财产来赎罪。

    要不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凭他这样一个没有任何爵位还一头红毛的小鬼，怎么可能和公爵的干金结婚。以前哈克尼克公爵总说要为芙萝蕾丝准备最好的嫁妆，让她和最完美的男子结婚。撇开这个不说，身为王室旁系血亲的公子们，也可能因为芙萝蕾丝的美貌和身分而和她结婚。

    但是没想到居然是安迪·布朗德雷伊！

    『芙萝蕾丝小姐好可怜哦！』那时她才刚摔断腿，整天都待在房间里时，她听到来探望自己的贵妇们这样说道。

    芙萝蕾丝对于远道而来的客人，并不是像现在这样躺在床上，而是勉强自己坐着轮椅由爱丽丝推出来见客。

    那时客厅的门没有完全阖上，所以芙萝蕾丝在门外走廊上听到——

    「听说那个红头发的先生是从事贸易的工作，因为马匹买卖而结识哈克尼尔公爵，据说就是那位先生在骑马会进行时，害芙萝蕾丝小姐失足落马的。好像是布朗德雷伊先生得知芙萝蕾丝小姐可能再也无法走路后，才主动提出要娶芙萝蕾丝小姐。」

    「这是一定的呀！换作是一般的贵族公子，一定也会再三考虑的！因为她再也无法走路了嘛，就算身分地位再怎么高，若是娶为当妻子的话……」

    「所以是为了负起责任吧！」

    「不过，谁也没想到哈克尼尔公爵会接受这门亲事，布朗德雷伊家也是有点财富啦！但是……已经三代都没有晋升爵位了呢！」

    「是呀！但是如果没有发生这件事的话，布朗德雷伊先生也不可能和芙萝蕾丝小姐结婚呀！芙萝蕾丝小姐脚受伤，对他而言说不定是因祸得福咧！」

    「而且呀！听说安迪·布朗德雷伊是故意让芙萝蕾丝小姐……」

    「怎么可能！真是让人无法想像！就算再怎么贪图公爵的地位也不可能做这种事呀！」

    「那芙萝蕾丝小姐还真可怜耶！她是那么惹人怜爱的女孩子，出现在社交圈的话肯定是众所瞩目的焦点。不过，当然也因为这样子，我家的漂亮女儿机会就更多了……」

    那时，她只听见这些三姑六婆们的窃笑声，除此之外，她什么也听不见。

    芙萝蕾丝紧握着自己冰冷的双手，指示爱丽丝折回房间去。

    那是芙萝蕾丝十四岁时的事情。

    在那之前，芙萝蕾丝完全不觉得人心险恶。那些妇人穿着美丽的华服，眉头深锁地直说遗憾，可是她从没想过这些妇人在背地里却是说这种话。

    芙萝蕾丝认为这一切都要怪安迪，她打从心里恨着安迪，如果没有安迪这个人，如果他没让她摔下马的话，她今天也不必承受这些！

    她知道父亲为什么会答应这个婚约，父亲把责任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让不良于行的女儿孤苦过一生。

    可是芙萝蕾丝认为不管原因为何，他们也不能在这次布朗德雷伊家所举办的晚宴中，宣布她和安迪的婚约呀！这样末免太专断独行了。难道我做错了什么，要这样公开地承受众人的眼光？

    而且这件事还是父亲突然告知她的，并不是安迪本人对她说的，因为安迪当时有工作，所以人不在英国。

    因此他现在才会前来拜访，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参加晚宴的准备，芙萝蕾丝也不笨，她知道对安迪而言，这说不定也是工作的一环。

    芙萝蕾丝再次偷偷揭开窗帘，看着迈开大步走向马车的安迪；明明跟他说过哈克尼尔家的庭园是可以直接骑马进来的，他却不骑而坐马车来，真是多此一举！

    要是没有安迪·布朗德雷伊，如果没有这个人的话……

    如果没有他的话，我现在会变得如何呢？

    「芙萝蕾丝小姐。」

    正当她深陷在自己的思绪时，突然传来一声轻唤。

    门被敲了敲后打开，她忠实的侍女爱丽丝出现在她眼前，美箩蕾丝忽然像是惊觉什么似地，急急忙忙将窗帘恢复原状。

    爱丽丝有着陶瓷般的白皙肌肤，黑色的眼睛与头发，身上穿着深灰色侍女制服，她看起来顶多大芙萝蕾丝五，六岁，可是行为举止却有着从容不迫的老练。对芙萝蕾丝来说，她好像已经在世间渡过上百年了。

    实际上，她是在芙萝蕾丝落马后才受雇的，所以来奥佛西地昂斯宅邱也才两年而已。

    「安迪回去了吗？」

    芙萝蕾丝一边抱着抱枕挑选床边摆放的书，一边向爱丽丝问道；爱丽丝身上有百合花的香味，要靠得非常近才闻得到。

    「是的。我对他说您今天的身体状况无法和他见面后，他便乖乖地回去了。」

    「最后他说了什么？」

    「他说小姐和他见面的时候，总是身体不适呀！」

    「你怎么没跟他说，没错！就是这样子。」

    爱丽丝从床边的书堆中抽出一本画册交给芙萝蕾丝，那本画册好像已经被打开过很多次，边缘都磨损了。

    「芙萝蕾丝小姐，再过不久伊恩医师就要来了哦！我刚看见他骑着马奔驰在山丘上。」

    「对喔！今天是是伊恩医师要来的日子呀！不知道仙后过得好不好？」

    「是呀！他不是说了有机会您就坐轮椅去看它吗？」

    「伊恩医师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我真的说要去的时候，他又会说他下次再骑来。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呀！」

    芙萝蕾丝的目光离开了书本，落到那台放在她房间角落的轮椅上。

    就算手把是选用上等的桃木心制作，背后的靠垫是用高级的高布林织布料包裹，还放了一个作工细致的蕾丝抱枕；然而不管再怎么装饰，却怎么样也无法隐藏左右那两个又大又显眼的轮子。

    「芙萝蕾丝小姐，在伊恩医生来之前先把头发梳一梳吧！」

    芙萝蕾丝突然觉得有点难为情。平时会来这个房间的，除了家里的人以外，大概就只有伊恩医生。

    「说的也是，那就麻烦你了，爱丽丝。』

    「要换一件新交服吗？有新的礼服送来哦！」

    爱丽丝手边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一直以来，芙萝蕾丝都只穿着像她现在身上这件蓝色丝质睡袍，穿上它后，就只待在房间哪儿也不去。

    爱丽丝将芙萝蕾丝的长发梳顺，然后开始为她换装。

    从伊恩·葛洛普的装扮完全看不出来是位名医。

    他穿着橄榄色的的背心及同色的西装裤，戴着小镜面的银框眼镜，因为他不喜欢帽子和手套这类的东西，所以就索性不戴；而嘴上的胡子与其说修得很整齐，不如说像是随兴长在他脸上；虽然不能说他对打扮不在意而让人觉得邋遢，不过就是有种颓废感。

    知道他的妇女们大部分都会以一副很了解的口吻这么说：『以一名医生而言，他的确是一位医术高明的医师，但整体来说好像少了些什么。男士没有结婚的话成什么体统，虽然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但是，为什么会不想结婚呢？还真是个特立独行的人呀！』

    「医生，我今天状况如何？可以站得起来吗？是不是有稍微进步一点了呢？」

    伊恩医生将掀起的睡袍盖回至脚踝，然后在笔记本上做记录。

    「没有比较进步喔！脚愈来愈细了，这就证明肌肉正在减少呢。」

    「脚细也不是什么坏事呀！可能是我的下半身太单薄了。」

    「小姐，我不是说过要尽量多摄取一些肉类食物，还有要多出去户外走一走吗？」

    芙萝蕾丝嘟起嘴巴，两颊撑得鼓鼓地。

    「那是因为这阵子天气都不好嘛！」

    「不要嘟嘴，芙萝蕾丝。」

    伊恩伸长手揪住芙萝蕾丝的下颚，这时芙萝蕾丝的脸颊反而鼓得更大，伊恩仔细地看着芙萝蕾丝说道：

    「嗯……脸色不太好喔！一个月后的晚宴你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时，芙萝蕾丝随即板起脸，态度立刻变得冷淡并转过头望向窗外。

    「这超出医生的问诊范围了吧？」

    「就算是坐轮椅出去也有助于恢复体力，况且布朗德雷伊先生也有他的面子要顾呀！难不成你打算缺席吗？」

    「如果我说我要缺席的话，伊恩医师愿意为我开诊断证明吗？」

    「是你说你愿意出席晚宴，所以我才来这里为你治疗的……爱丽丝，不好意思，你能不能把水壶里的水重新换过，好像有灰尘掉进去了。」

    「是的。」

    爱丽丝拿着水壶离开房间后，房内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芙萝蕾丝。」

    伊恩用沉静的语调开口。一旁的芙萝蕾丝把被子拉至胸口，手里拥着抱枕不发一语，不，应该说是不愿意开口说些什么，伊恩尖锐地问她：

    「这……是你的报复吧！芙萝蕾丝。」

    「报复什么？」

    「不出席晚宴、绝不坐轮椅出来见人、还有谢绝来拜访你的未婚夫。我不认为你做这些事对你有什么益处。」

    「……你和安迪见过面呀？」

    「和他偶遇过几次。每次我见到他的时候，都是因为无法与你见面而看起来相当沮丧的样子。我觉得他是个好青年呀！」

    「就算和我见面，他也一样沮丧啊！他和我见面时，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所以我不想让他困扰才拒绝见面！」

    芙萝蕾丝把手伸到床边，『碰』地一声把相框盖起来，伊恩摇了摇头。

    「芙萝蕾丝，你们就快要结婚了，不可以这个样子。」

    「我又没有要结婚。」

    「你不是已经有婚约在身了吗？」

    「所以我就一辈子有婚约在身呀！一辈子保有婚约在身，但是一辈子不结婚。我会和爱丽丝一直待在这里，哥哥，妈妈、爸爸会常常来看我，这样不是很幸福吗？而且，伊恩医师你也会一直来为我看诊，对吧？」

    「如果你真的希望这个样子的话，大概就会如你所愿吧！不过，我觉得我一定会比你早死吧！」

    「我不要！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伊恩医师你要比我活得更长、更久哟！」

    芙萝蕾丝眼底闪过一丝恐惧。

    「希望真能如你所说的就好啰！哈克尼尔公爵最近来的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父亲上次要通知我晚宴的消息时有来过，母亲则带着许多礼服来，还在我枕边哭。哥哥他……」

    顿时，芙萝蕾丝的神情变得十分柔和。

    「虽然他到我房间来向我抱怨说他到社交旺季前还有很多事得忙，可是他还是来看我了。你等一下要不要和他见个面呀？父亲对哥哥抱有很大的期望，而且因为要毕业了，所以现在更忙得不可开交，但是他一定都会顺利完成的，因为他是我哥哥！」

    「即使是夏俐也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完美。」

    伊恩像是想起了什么似地轻笑出声。

    「你要报复的对象有可能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些人！芙萝蕾丝，记着，诅咒他人是无法使自己获得幸福的。」

    「伊恩，我不是说了吗？我很幸福啊！」

    「是啊……那好吧！芙萝蕾丝，你就忘了我刚说的话，可是容我跟你提醒一点，晚宴可是个好机会哟！你可以试着先不要去抗拒这件事。不要一直把这件事想成是婚约的发表会或是首次出席社交圈，就单单只是穿着漂亮的礼服、吃着美味的食物而已。就算是出了什么状况也没有关系，因为会有很多人在身旁守护着你。这个部分我和哈克尼尔公爵的想法是有些不同的。」

    「伊恩医师，我无法接受你的意见。花坛里才刚开的玛格丽持被践踏得乱七八糟，我很清楚是你和仙后的杰作。父亲已经跟我打小报告了哟！」

    「不是说只有仙后可以进入这座庭园吗？」

    「那件事和这件事是不同的！」

    伊恩把手放在额头上。哈克尼尔家世世代代都以培育赛马而闻名，伊恩和安迪·布朗德雷伊都是因为马而和哈克尼尔家族的人熟稔起来。

    「芙萝蕾丝，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吗？不可以别过脸，训练要开始了哦！要不然你真的会……」

    伴随着敲门声，房间的门被开启，爱丽丝拿着水壶走进来，若距离她太远，就闻不到她身上的百合花香。

    伊恩叹了口气，把药包放置在床边，开始将医疗器具收进医生包里。

    医生要回去了啊……芙萝蕾丝看见伊恩正要把被盖下的安迪照片相框再重新立起时，她急忙把相框夺走。

    「晚宴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吧！伊恩，你和其他人都一样，只是想让我出席那场晚宴而已对吧！你到底想怎样？要我从那一大堆礼服中选出一件看起来最美的吗？那都是些没有用的礼服！母亲请人缝制的那件粉红色礼服，就好像是哪国公主身上的礼服。」

    事实上，芙萝蕾丝的衣柜里请伦敦礼服店制作的礼服堆积如山。

    正要回去的伊恩带着困惑的表情转过头去。

    「……芙萝蕾丝，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穿呢？」

    「因为我根本不需要呀！连想穿的欲望也没有！」

    「芙萝蕾丝小姐的仪容一直都是由我来打理的。」

    爱丽丝说道。

    芙萝蕾丝两手紧抱着相片。

    「芙萝蕾丝的情绪太激动了，伊恩医师。」

    「唉……」

    伊恩带着一丝遗憾与不忍离开了房间。

    爱丽丝将干净的毛巾放入水中，再将毛巾拧干。

    房间因窗帘拉上而显得有些昏暗，床单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芙萝蕾丝的脚边。芙萝蕾丝身着精致的比利时蕾丝衬衣和衬裤的二件式睡衣，头发在脑后松松地绑起来，她的脚则是横陈在床上。

    爱丽丝将毛巾摊开，先从芙萝蕾丝的颈子开始擦拭起。

    「……伊恩他根本不懂！」

    爱丽丝将毛巾伸进芙萝蕾丝衬衣内的背上，一股沁凉感拂过她的背脊，相当舒服。

    「我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就好了。对安迪来说当然也是最好的结果。」

    「对呀！」

    爱丽丝颔首，把衬衣肩上的带子拉掉。

    「大家都不了解芙萝蕾丝小姐的心里有多烦忧。安迪少爷的公司能够扩张一定也是因为和芙萝蕾丝小姐有婚约的关系，这样还不够吗？可是他却硬要芙萝蕾丝小姐坐轮椅出席晚宴。看着无法行走的芙萝蕾丝小姐，大家会怎么说呢？真是可怜的芙萝蕾丝小姐。」

    「大家都只是一个劲儿地要我出席，就连伊恩也……」

    爱丽丝再次把毛巾多余的水分挤出来，执起芙萝蕾丝的手腕擦拭。

    「不出席晚宴也没关系哟！现在拒绝也还不迟呀！」

    「对呀！母亲为我做的那件烦人的礼服，我连碰都不想碰。」

    芙萝蕾丝说道。

    那些由母亲订制送来的礼服，基本上她大致会先看过，但是每一件的设计都是以坐轮椅为优先考量来缝制，所以样式虽然新颖，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说到礼服，对了！夏洛克少爷之前说了很有意思的话。」

    爱丽丝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口说道。

    「说什么发现了一间有趣的裁缝屋，好像是叫『蔷薇色』，您有听过吗？是一间以裁制恋之礼服闻名的裁缝屋。」

    「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屋？」

    「是呀！听说只要穿上那家裁缝屋的礼服，就会变美丽，还能实现爱情愿望。少爷对我说，要为芙萝蕾丝小姐向那间店下订单耶！」

    「反正也只是浪得虚名而已。」

    「那我帮您推掉吧！」

    听到爱丽丝这么一说，芙萝蕾丝开始坐立难安了起来。

    「我无法拒绝哥哥的请托……」

    芙萝蕾丝一面把无法行动的脚靠着爱丽丝一面说道，爱丽丝于是点了点头。

    「那么这样好了，量尺寸就像过去那样由我出面。这样的话，如果您不喜欢就不要穿好了！反正不管怎么样，芙萝蕾丝小姐都无法站起来，也没有必要参加晚宴。我和芙萝蕾丝小姐身高一样的话，其他的尺寸也应该差不多相同！那么……请您稍等一下！」

    爱丽丝打开边桌的抽屉，从里头取出卷尺开始量起芙萝蕾丝的腰围。

    「果然是一样的耶！那腰围就说是二十寸好了。」

    「不必做得那么合身，反正我也不会穿。」

    「没关系，芙萝蕾丝小姐只要待在床上就好了。其他照顾您的事通通都交给我来操心、打理就可以了。」

    「谢谢你一直如此费心，爱丽丝。」

    芙萝蕾丝微笑道，而原本面无表情的爱丽丝也回以一个微笑，芙萝蕾丝身上的衬衣此时已换成睡袍了。

    「那我准备去泡茶了，芙萝蕾丝小姐，请您先读这本书稍等我一下。」

    爱丽丝将窗帘拉上，并将画册交给芙萝蕾丝。

    芙萝蕾丝躺在床上将画册打开。

    展开的画册大过芙萝蕾丝的两只手，那是一本给小孩看的绘本。

    她的床边摆放着很多这类的画册，有小鸟、花朵、树木，还有不知名画家所绘的天空图画，那是爱丽丝为无法外出的芙萝蕾丝所买的风景画册。

    芙萝蕾丝竖起耳朵，确认爱丽丝走远后，将画册打开至某一页。

    那是一幅马的图画。在蓝天下，没有装上马鞍的两匹马相互磨蹭着鼻子，它们应该是夫妇吧！光看身体就知道是撒拉布列持马，在山丘上的某处……对了！和芙萝蕾丝非常喜爱的丽浮山庄十分相似。

    绘本上没有标题，所以芙萝蕾丝自己取了个标题。

    『仙王与仙后』

    自从芙萝蕾丝失足坠马后，家人或安迪完全不敢让她看见马，连那么喜爱马的父亲也不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养马了，可是芙萝蕾丝其实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讨厌马。

    反而有时候还会非常想要看到这些马匹。

    仙王被射杀后，爱丽丝提议可以把仙王的妹妹仙后带进庭院里，而十分喜欢马的伊恩也欣然同意，于是每当伊恩来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时候，便会将仙后系在从芙萝蕾丝房间的窗户可以看见的地方。

    爱丽丝总是马上可以了解她在想什么。

    但是除了爱丽丝之外，没有人知道她的想法。好比说，如果爸爸知道她对马的喜爱依旧

    不变的话，一定会很高兴，可是没有人知道；坐轮椅也是，还有出席社交圈也是，没有半个人了解她。父亲会说，就算你下半身无法行走也没关系，因为你的身分想和你结婚的大有人在，说不定还会对她说，如果她不喜欢安迪，要和安迪解除婚约的话，也可以选择和其他男子结婚……

    她才不要做这种事呢！她实在搞不懂这些对父亲而言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芙萝蕾丝，记着，诅咒他人是无法使自己获得幸福的。

    芙萝蕾丝开始有点恍神，脑海里浮现她正骑着自己的马——也就是仙后的的哥哥仙王，她看见自己骑着仙王驰骋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四周的姿态，那只不过是两年前的事，却已感觉非常遥远了。

    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好喜欢这个宅邸，但是非常讨厌盘头发和穿马甲，好希望可以不必去伦敦，好希望可以一直待在这里，而现在这个愿望实现了——没错！那是一我直以来的愿望——『我会一直照顾您，可怜的芙萝蕾丝小姐，我会让您幸福的。』爱丽丝曾经温柔地对她说，只要她愿意，就可以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是吗？这真的是我要的吗？

    我想要的是一杯下午茶，不是那种餐车里已经冰镇好的红茶，而是在温暖的阳光下，和某个人一起生活、一起享用……

    在脑海中所浮现的幻景怱然间被某种东西打散了。

    事到如今，我还能做什么呢？脚已经使不上力来了，我好想和那个人在一起，因为可以和他在一起，我才会待在这个家呀！

    芙萝蕾丝紧紧揪住她那件淡蓝色睡袍的前襟。

    「……伊恩医师是个大骗子！」

    芙萝蕾丝随着室内轻轻回绕的音乐喃喃自语着。

    我身边有伊恩医师、爱丽丝，再过不久哥哥也会回来，偶尔还可以看见安迪痛苦郁闷的表情。

    永远、水远，就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今天准备的是什么茶呢？」

    窗外传来夏洛克的车声，车子没有绕到后面而从大门进来，这就表示有客人来拜访，芙萝蕾丝的脸颊轻磨着材质柔嫩的窗帘，眺望着窗外的一切。

    蓝色汽车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孩，穿着相当朴素，芙萝蕾丝心想，大概是哪个新来的侍女吧！

第一卷 恋之礼服与花样淑女 午后的红茶

    午后的红茶

    近看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更让人觉得壮观。通过比身高还要高上好几倍的拱门后，一条小径蜿蜒绵长地连向宅邸，原本庭园的设计是走传统型的路线，道路两旁的造景左右对称，虽然杂草被除得很干净，但是两旁草地上的花却是毫无章法地随意生长；几条铺上石子的小径呈现几何图形分散开来，此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马的油味。

    克莉丝坐在夏洛克身旁时，意外地发现他的肩膀超乎想像地宽阔：而她那藏在手套下的手正微微出汗，两人之间放置着克莉丝外出专用的皮制外务包。夏洛克将手肘靠在车窗上开着车，他没有注意克莉丝，也没发现她已紧张到全身僵硬。

    「因为这里距离伦敦不会太远，所以父亲买下了这栋宅邸拿来当作马舍用，刚好也可以摆放母亲收集的美术品和古董，不过其实在芙萝蕾丝坠马前，这栋房子的主人早就是芙萝蕾丝了。她小的时候就很喜欢马。」

    夏洛克不知道为何打从心里有些厌恶地说道：

    「母亲总是唠唠叨叨说这座庭园应该要再好好整顿一番，可是芙萝蕾丝对庭园造景一点兴趣也没有。」

    「芙萝蕾丝是个活泼的小姐吗？」

    「在坠马之前是啊。」

    克莉丝的外务包里除了量尺寸用的道具外，还放着各式各样的布料样本。

    「虽然因为是要参加晚宴，所以我准备了晚宴礼服所需的用品，可是我想午宴礼服会不会比较好呢？和参加晚宴比起来，在这个庭园里散步不是更有乐趣吗？」

    克莉丝一面看着些许凌乱的庭园一面说道。

    她一定是个不喜欢穿马甲的少女，一直待在宅邸足不出户的她，肌肤应该相当白皙吧。

    「都可以啦！芙萝蕾丝连在庭园走一走也不肯，当然不会想要重整庭园呀！」

    「这座庭园可以显示出芙萝蕾丝小姐的心境喔！」

    「你是想要找麻烦吗？」

    夏洛克淡褐色的眼睛微微地瞪着克莉丝。

    「没有。」

    「那就好。她最喜欢的就是宽松的睡袍，除此之外，什么都无所谓。样式相似的睡袍就有好几件，每天都由爱丽丝——也就是芙萝蕾丝的侍女——为她更换衣服。」

    睡袍。克莉丝像是听不懂夏洛克的话似地微微偏着头。白天穿睡袍不太好，连她的心都慢慢像是活在黑夜里了。

    「她平时都在做些什么事呀？」

    「看看书，唱一些我听不懂的歌。」

    「她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

    「她好像喜欢看那种写给小孩子看的奇幻小说或是风景画册。」

    「风景画……吗？」

    「有什么不对劲？」

    「不是……我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而已，如果不和本人见面的话，是不会了解她的。」

    克莉丝看着逼近眼前的那幢大型石造建筑物回答道。这是一座三层的大型建筑物，从正面看来，外表相当完好无缺，但是从侧面一看，回旋阶梯上已经有某些地方损坏了，建筑物本身的感觉与庭园十分相似。

    夏洛克耸耸肩。

    「大概就是因为她以前太活泼了，所以现在不能走路才会这么痛苦；而且最近她又变本加厉，更加地任性，连我母亲也束手无策。父亲说，反正奥佛西地昂丝宅邸本来就是芙萝蕾丝的，一直这样也无所谓，照顾她的工作交给爱丽丝就好了。而我学校的事也很忙碌，根本无暇顾及到她。」

    夏洛克的声音透露着些许的懊恼。

    「安迪·布朗德雷伊他的工作也很忙，没什么时间来这里。布朗德雷伊家的贸易公司规模日渐扩张，约略是在去年的时候业绩大幅提升。他年纪大我一岁，相貌平庸，可取的地方就是做事认真，不过是个无趣的男子。就和父亲想得一样，他能娶我们家脚受伤的女儿为妻，我们很感谢他。」

    「对你而言也是这样吧。」

    「什么意思？」

    夏洛克轻拨了一下刘海，反问克莉丝。

    他是个无趣的人，那不就和我是同类型吗？克莉丝原本想要这么回答他，可是最后还是作罢。

    打从一开始就是要什么有什么的人，是不会了解一无所有的人的心情。

    此时，在汽车缓缓前进的道路另一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夏洛克也注意到了。原本车速就不快，因此急驱而来的马蹄声听得更加清楚，由克莉丝视野的一角出现了一匹色泽鲜艳的红棕色骏马，骑在马上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子。

    男子将速度放慢朝着他们前进。

    他穿着橄榄色的上衣和法兰绒的西装裤，戴着银边眼镜，脚上穿着长靴；然而这一身的

    打扮并不是骑马专用的服装，他有着一头灰色的短发，年纪应该超过三十岁吧，似乎十分享受在秋日的蓝天下骑马。对有些人来说，可能会觉得他有些吊儿郎当，但是他挂在嘴边的微笑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夏俐。」

    夏洛克将车子停住，他微笑着挥挥手，就这样骑着马朝他们前进，

    「你回来得正好，我一边绕着院子，一边等你从学校回来呢！」

    「好了好了，你把马骑到别处去！」

    「仙后是公爵亲自培育、引以为傲的马匹哟！优良的品种、高大的体型、修长的脚！以培育优良马匹闻名的哈克尼尔公爵之子，您讨厌这匹马吗？」

    「不要靠那么近！」

    「只有仙后可以自由进出这座庭园哦！这可是芙萝蕾丝小姐亲口说的。」

    那个叫伊恩的男子温柔地笑着，然后拉起缰绳调转马的方向。

    接着，那男子便将缰绳绑在较远处的树木上，轻抚马的脸颊后，走向夏洛克和克莉丝。

    「他是伊恩医师，芙萝蕾丝的主治医生。」

    夏洛克皱着眉头对一脸错愕的克莉丝说道。

    「医师……？」

    「虽然是个怪人，不过医术很高明！偶尔才会来这里，每次来的时候，总是会拜托他照顾其他马匹……没想到今天也有来。」

    夏洛克一副困扰的表情，像是很棘手的样子。

    不会吧！他……难道真的是这样！？不然也不会在这个燃料很难取得的乡下地方不坐马车，还特地开车来……

    「夏洛克先生……难不成您伯马？」

    「没错！我就是怕马啦！」

    夏洛克·哈克尼尔斜睨着克莉丝说道。

    一旁的伊思逐渐走近他们，并恭敬地脱下帽子。

    「好久不见，夏俐。哎呀！你长大了呢！看不出来和以前那个被蜜蜂螫了一口就大哭大闹的小毛头是同一个人耶！」

    「……不要叫我夏俐，伊恩。」

    伊恩笑吟吟地，看不出来是嘲讽还是真心的微笑。

    「这位小姐是……？」

    「她是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蔷薇色』裁缝屋的女主人，你应该有听过吧，伊恩。克莉丝，这位是伊恩·葛洛普先生。」

    「叫我伊思就可以了。嗯……『蔷薇色』？」

    「不好意思，没下车向您致意。」

    伊恩伸手进车内，克莉丝顿时犹豫了一下便低下头，然后怯生生地伸出手来。

    伊恩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咖啡色的眼睛像是在沉思着什么似地直盯着克莉丝瞧。啊——不要一直看我。在伊恩的注视下，克莉丝手足无措了起来。

    「之前在伦敦的……那个……」

    「现在是丽浮山庄的一家小店。」

    「我请她来帮芙萝蕾丝订制礼服。伊恩，今天芙萝蕾丝的状况如何？」

    「这个嘛……没有什么进步，不好也不坏。」

    「不好也不坏？」

    夏洛克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很想让她骑马，但是这匹马实在太野了，要骑上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能这样自在地骑在庭园里的就只有你，拜托下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把手套脱掉！」

    「我知道了，夏俐先生。」

    「不是说过不要那样叫我吗？」

    夏洛克留下伊恩，发动车子向前驶去。

    「……夏俐？」

    克莉丝小声地重复。

    这个昵称很明显是称呼小孩子的，而且还是小女孩的。

    夏洛克忽然怒视着克莉丝，然后他像是要解释似地说：

    「大约在十年前我骑小马玩的时候，被蜜蜂螫到而送去伊恩的医院。那时候我心想一定是被胡蜂螫到，而且有可能会死掉而引起家里一阵轩然大波，那时母亲还『夏俐、夏俐』地哭喊，结果我只是被一般的蜜蜂螫到而已！然后就涂一些不知道用什么做成的相当臭的药，就治好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只是被一般的蜜蜂叮到。」

    「可是伊恩那家伙到现在还一直记得这件事。」

    「是被螫到哪里呀？」

    「屁股。」

    看着前方的克莉丝不禁笑了出来。

    「还笑！我那时真的以为自己会死耶！」

    「对，对不起。」

    「从那之后，我就再也不骑马了。」

    夏洛克像是回到了十二岁般地嘟嚷着，这个话题意外地化解了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

    车子继续缓缓地向前开去，背后远远传来马蹄声，想来是伊恩医生还想要再多享受一下骑马散步的乐趣吧！

    不久，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大门耸立在眼前。

    由铁和看起来十分坚固的木头打造而成的正门有四根大理石门柱，看起来相当气派；左边的门是开着的，夏洛克迳自大步地往前走，而克莉丝却踌躇不前。

    「请让我从后门进去，夏洛克先生。因为我是裁缝屋的人。」

    「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个家的主人是芙萝蕾丝吗？她不会在意这些礼数的，你不是不想知道客人的身分地位吗？我也受到你所说的话的影响，很在意今天你来我家是否会招待不周。不过当然是本来就会在意的。」

    正当克莉丝想说：『这不能相提并论。』的时候，她发现有一位侍女从开着的那扇门走了出来。

    克莉丝心中在想，她的站姿真是优雅！不过总让人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健康，可能是因为太瘦的关系吧，可是手脚的长度、肩、颈滑顺的线条一时让人看得出神，虽然胸与腰的曲线并不明显，也就是说不是那种沙漏型玲珑有致、前凸后翘的身材，但是穿上侍女服的她却让人觉得十分好看。

    那件侍女服是是用深灰色的布料配上白色的围裙，领子边缘还有皱褶的设计，是一件经过特别设计的高级服装。

    「夏洛克少爷，您回来了。」

    「嗯。克莉丝，这位就是爱丽丝，她是服侍芙萝蕾丝的侍女。爱丽丝，这位是克莉丝汀小姐，你带她去三楼的客厅。」

    夏洛克脱下帽子和大衣后，侍女理所当然地立即接下，只见他率先走在前方，而克莉丝也无从问起后门的方向。

    「克劳德呢？」

    「在总务室里，要我去叫他吗？」

    「不用了，等一下我自己去找他……芙萝蕾丝呢？」

    「芙萝蕾丝小姐正在喝下午茶。我也去准备客人的茶。」

    「嗯。」

    侍女伸出手，示意要帮克莉丝提她的外务包，克莉丝却摇摇头，自己拿着脱下来的斗篷和那只沉重的外务包。

    迈步向前的夏洛克与刚才那副畏惧马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他不自觉地想起刚才在车中的自己，顿时相当羞赧。

    「下午茶结束后通知我一声。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是为了帮芙萝蕾丝制作新的礼服而特地前来的。」

    「是为了量尺寸吗？」

    「没错。不过这一次不是量你的尺寸，而是量芙萝蕾丝的，跟以往有点不同。」

    「……可是芙萝蕾丝小姐还无法站立……」

    「是呀！那该怎么办呢？」

    夏洛克转向克莉丝问道，只见克莉丝一边吃力地提着她的外务包一边回答：

    「等我和她见面后，再依她的情况决定。」

    「这样子呀！那爱丽丝，你也去做些准备。克莉丝，刚才我跟你说过了吧？有个侍女和芙萝蕾丝的尺寸几乎完全一模一样，每次需要量尺寸的时候，就是由她来代替芙萝蕾丝量的。」

    「麻烦你了，爱丽丝小姐。」

    「叫我爱丽丝就可以了。」

    爱丽丝低着头，相当制式化地回答着。

    「我去准备茶点，巴雷斯小姐，有什么特别的吩咐吗？」

    「请不要给我分量太多的东西……我吃不下那么多。」

    「就拿上次吃的巧克力蛋糕好了，那个味道很不错。还有，我不要红茶，给我咖啡。」

    「是的。」

    「我先绕到克劳德那里再过去，你就先带她进去。」

    克莉丝于是跟在爱丽丝后面步上阶梯。

    爱丽丝头也不回，自顾自地走在前面，克莉丝看着她美丽的背影。

    那是……错觉吗？

    当她说『是为了量尺寸吗？』的时候，竟微微地感受到言语中透露出些许的敌意。

    她一头黑发盘得干净俐落，身上散发出一股不像香水的某种淡淡花香。

    克莉丝觉得她这个外来的裁缝师，好像不太受这间房子的侍女欢迎。她使力握紧手上那只装满布料的沉重外务包。如果可以的话……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这个宅邸里不要有太多的男士。

    克莉丝真的十分后悔先吃了午餐才过来。

    在一间大约比『蔷薇色』大三倍的华丽房间里头，当她一坐到那张单人椅后，茶点便开始送上来，而且，她还发现原来侍女并不是只有一个人。

    最后上的餐盘有三个，分别是：夹着肉和蛋的三明治碟子，另一个碟子上装满了浓缩奶油和草莓果酱，那是要涂在刚出炉的司康饼上，最后一盘则摆着巧克力蛋糕和蜜桃塔。

    茶也是分成红茶和热水两个茶壶。

    平时在工作空档时顶多吃个三明治裹腹的克莉丝，此时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她认为夏洛克应该陪她来这里，茶都快凉了。

    我明明说过我食量小，吃不了这么多的……

    虽然克莉丝先吃过中餐了，但是刚烤好的司康饼味道还是那么香，她一边将牛奶倒入红茶里一边环视整个空间，这间客厅经过仔细地打扫，一点灰尘也没有；墙上贴着高雅的绿色壁纸，暖炉上挂着荷兰清教徒的绘画。

    如果是普通的人家就算了，但是这里可是公爵家，果然还是应该从后门进来的。

    觉得自己的身分比较像个侍女的克莉丝坐立难安地待在那里，然后望着窗外发起呆来；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正面的窗户全都是对着庭园。

    吸引住克莉丝目光的是那座由藤蔓编织而成的拱门，和拱门另一头的玫瑰园。

    大概是开花的时间点不同吧，玫瑰生长得相当杂乱。从拱门延伸下去，有一个低矮屋檐的建筑物——伊恩医师就是从那个地方突然出现的。那里大概是马房吧？再更远的那一头有一片宽阔的丘陵地，整座丽浮山庄就在山丘之下……

    芙萝蕾丝小姐，是不是每天都在看这样的景色呢？

    当克莉丝听到芙萝蕾丝喜欢风景画的时候，当下觉得很不可思议。

    失足落马的女孩竟然一点也不怕马；反而似乎还很想再看见马以及窗户外的景色。

    但是，她却不愿意以坐轮椅的姿态示人。

    过去为她所裁制的礼服，她似乎也不屑一顾，好像在刻意抗拒表现出试穿新衣服时的那种喜悦。

    当克莉丝一边思考着这些事，一边品尝着口感温润的浓缩奶油时，耳边响起了敲门声，一位侍女走了进来。

    「克莉丝汀小姐，我端来了水果。」

    克莉丝一面想着我已经吃不下了，一面不自觉地抬起头往门的方向看去，在侍女的后方，她看见伊恩医生灰色的头发。

    「我原本以为我和『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无法成为朋友的，不过，看来是我错了。」

    伊恩进入房间后，坐在克莉丝斜前方的椅子上。

    克莉丝刹时又因为面对陌生人而羞红了脸。

    克莉丝总是穿着一成不变的深蓝色礼服，扎起两条麻花辫，身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品，一点都不像个缝制礼服的人，不！是根本不像一个少女该有的朴素打扮，因为克莉丝认为自己本来就不是个漂亮的人……

    克莉丝把身体缩在单人椅的一角，因为紧张而发抖的手，使得杯子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不过，夏俐的确一直在为妹妹着想，还去替芙萝蕾丝订制恋之礼服！最近芙萝蕾丝对安迪的态度确实太过火了。」

    伊恩说话的口吻并不会像夏洛克那样一直说个不停，让人没有片刻的喘息，他不疾不徐地将红茶杯就着口啜饮。

    「对安迪先生的态度？」

    「她以前不会这样对安迪，我想她现在的态度也不是出自她本意，只是好像让安迪受伤的话，她就会从中获得快乐。」

    伊恩叹了口气。

    「芙萝蕾丝小姐的病情怎么样了？」

    「她心里的创伤还没有复原。」

    伊恩似乎没有注意到克莉丝的紧张情绪，她努力维持平稳的声音静静地说道：

    「芙萝蕾丝小姐在坠马时，是怎么样的状况？」

    伊恩试着回想起当时的情况。

    「我当时并不在场，严格说起来，在场的只有安迪一个人而已。听说是雇来的人一直在后面追着安迪和芙萝蕾丝，然后马好像跨越了一个不可能越过的栅栏。大家都弄不清楚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然后就在偏离路径时，可能是马的目测失误而跌倒，芙萝蕾丝也因此摔下马。那匹马明明是匹优良的撤拉布列特马呀！怎么会……对了！那匹马的名字叫仙王。那场意外也造成仙王的腿骨折，后来哈克尼尔公爵便把它射杀了。」

    「射杀……那安迪先生那时候怎么说呢？」

    「那时先越过栅栏的安迪要芙萝蕾丝绕过不要跳，可是芙萝蕾丝不听，硬要越过栅栏。总之，他们两个都不太爱提起这件事，再怎么说，那里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子该去的地方，而坠马的意外当然是安迪的责任，所以在我宣告芙萝蕾丝的脚有可能无法医好的时候，安迪随即也宣布了婚约的消息。反正身为贵族，结婚的对象也一定是由父母做主。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不晓得这对你制作礼服有没有任何帮助呢？克莉丝小姐。」

    「不是的，我只是对于芙萝蕾丝小姐为什么会不害怕马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仙后这个名字是芙萝蕾丝小姐取的吗？」

    「好像是，仙后和仙王是兄妹呢！」

    伊恩的眼睛眨呀眨地望着克莉丝的眼睛，这个医生总让人觉得像个天真的孩子，大概是因为这对眼睛吧！

    「我怎么觉得你不太像是裁缝屋的人呀！」

    「是呀。我常常被这么说。」

    「真是个谦虚的小姐呀！可是，如此谦虚的小姐居然能制作出样式如此大胆的礼服来。」

    「大胆？」

    「我有听过传闻，去年在伦敦颇负盛名，玛尔贝利夫人那件大红色的晚宴礼服也是你做的吧！会有这样的猜测，是因为我刚好是玛尔贝利夫人的主治医师。」

    克莉丝看着伊恩，她了解一开始从伊恩身上感受到亲切感的理由了。

    「因为当时玛尔贝利夫人的心犹如火炎般在燃烧。」

    克莉丝将红茶置于膝上垂下了眼，嘴角微微地往上扬，那件礼服连她自己都觉得那是她的得意作品之一。

    「那件礼服我命名为『嫉妒』，这可是现在才能说出口的。」

    「果然。是因为玛尔贝利先生出轨吗？」

    「没想到您这么清楚。但是，现在的玛尔贝利家又回到之前那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了，玛尔贝利夫人也恢复成过去贤淑的家庭主妇，因此，再也没有穿那件礼服的必要了！」

    「真是件不可思议的礼服。」

    伊恩用充满激赏的眼神看着克莉丝，那眼神中带着几分观察的目光。看着伊恩的眼神，克莉丝缩着身体在内心大喊着：啊！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不要拿我和别人比较！

    「很高兴认识你，克莉丝汀小姐。巧克力蛋糕好吃吗？说起现在伦敦的蛋糕，不是太甜就是没什么味道，这个巧克力蛋糕还算是可以接受的味道吧！对了！夏俐怎么那么慢呀……」

    说完后，伊恩那观察人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开朗的笑容，这也令克莉丝松了一口气。

    这个巧克力蛋糕真的很美味，克莉丝吃着蛋糕，同时品尝着红茶伴随而来的苦甜味，她在想，伊恩医师是不是知道夏洛克还有别的事，所以特地折回来接待她的呢？还真是个体贴的男士。

    「夏洛克少爷带着裁缝屋的人来了。」

    芙萝蕾丝坐在床上，她从膝上放置的碟子中拿起红茶啜饮。

    一旁的推车上原本应该放着三明治和蛋糕，但是现在已经被餐巾盖起来了，荚萝蕾丝只咬了几口小黄瓜三明治就放回碟子里。

    「那个朴素的女孩是有名的裁缝屋的人？」

    「是呀！对夏洛克少爷而言，这次的晚宴相当重要，当然希望关萝蕾丝小姐也能够好好地打扮呀！」

    「所有的人都只想到自己。」

    芙萝蕾丝鼓起脸颊，将杯子放回碟子上。

    「这次的晚宴，我是不会出席的！」

    「如果这样的话，您就该好好地跟老爷还有安迪少爷说呀。虽然伊恩医生说应该出席，可是也没必要这样劳动您呀！」

    「……我才不是在意伊恩医师说的话呢！」

    芙萝蕾丝将一旁放有安迪照片的相框推倒，这个动作好像已经成为她的习惯了，要是那个裁缝屋的人敢对她说一句：『马甲再勒紧一点』之类的话，芙萝蕾丝一定会立刻把她轰出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是由爱丽丝替我量尺寸，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至于要不要穿，就等做好再决定。」

    「可是这一次好像是要小姐亲自量尺寸。」

    听到这句话的芙萝蕾丝看着爱丽丝，爱丽丝拿起梳子开始为芙萝蕾丝梳头；床另一头的

    镜子里映照出芙萝蕾丝的样子，她没有穿马甲，仅着宽松的丝质蕾丝睡抱。淡褐色眼珠、没有任何发饰的粉红色金发像丝绸缎子一样发着光，大家都对这样的她惊艳不已，简直就像个洋娃娃。

    「你说什么？」

    「是夏洛克少爷说的，他说这次的裁缝屋有点不一样。」

    「爱丽丝你的体型明明就和我几乎一样，为什么还要特地来量我的尺寸呢？而且我又站不起来！这些全都是那个讨厌的未婚夫——安迪·布朗德雷伊害的！」

    「如果要抱怨的话，应该去对夏洛克少爷说比较好喔！而且，我也不能对那个看起来一本正经的裁缝小姐说些什么。」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芙萝蕾丝，我可以进去吗？」

    是夏洛克，芙萝蕾丝的身体一僵，虽然她跟爱丽丝对看了一眼，却无法再说什么，接着，芙萝蕾丝勉勉强强地答道：

    「嗯！哥哥，你可以进来呀！」

    门上的把手被轻轻地转开。

    穿着相当适合他的深灰色上农的夏洛克·哈克尼尔，犹如从画里走出来一般现身在门口，而伊恩医师不知为何也会跟在后头。

    最后，出现在伊恩后面的，是一位穿着深蓝色农服的朴素女子。

    「我叫克莉丝汀·巴雷斯。」

    一开始，芙萝蕾丝觉得她是个单调朴素的人，当芙萝蕾丝还是少女时，曾经去过伦敦的裁缝屋，那里的人每一个都很美，当然身上也穿着漂亮的服装；而眼前这个从头到脚全都是深蓝色礼服的女孩，连她的侍女爱丽丝都穿得比她花俏一点。

    芙萝蕾丝坐在床上别过了脸，转向窗户那一边。

    「哥哥今天就是去接这位小姐过来，才无法过来一块儿喝下午茶啊。」

    「还有其他原因啊！反正你可以在你喜欢的时间吃喜欢的食物啊，这样不是很好吗？」

    「我除了下午茶以外，什么都没兴趣。」

    「那还真是巧！这位克莉丝小姐最喜欢的好像也是下午茶。刚刚我们三个人还一起吃了三明治和巧克力蛋糕。」

    「竟然把我排除在外，自己去吃！？」

    「反正你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啊，芙萝拉。」

    芙萝蕾丝嘟着嘴，露出不满的表情。

    「我虽然很谢谢你要再帮我订制礼服，但是反正我也没有和别人打交道的必要，叫爱丽丝代替我去量就好了呀！」

    「克莉丝汀小姐的裁缝屋不可以由他人代量的。」

    「要衣服的话我多的是。就像哥哥和妈妈在伦敦高级礼服店为我所订制的礼服，最新、最流行的礼服，还有那件非常适合我的粉红色公主装。母亲刚做好时一再为我修改，还眼泪流个不停地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芙萝蕾丝突然正视着哥哥。

    「我并不是要违背你们，从以前爸爸、妈妈总是叫我要表现出优雅美丽的一面，这样的话才会有身分地位崇高的男士要娶我，于是便拚命地打扮我、可是一直以来，我都对这个没有兴趣，所以当我坠马的时候，他们一定是想：『看吧！就叫你不要那么野。』所以，我现在就照大家的期望，一直待在这里当大家的洋娃娃。」

    「这场晚宴是你首次在社交圈露脸，而且也是宣布你和安迪婚约的发表会——」

    「我应该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吧！我最讨厌安迪了，也不打算出席晚宴。我——不——出——席！」

    芙萝蕾丝咬牙切齿地说着。

    「……您不是洋娃娃！您是有心的呀！」

    突然之间，有人说话了。

    说话的是哥哥身后那位裁缝屋的克莉丝汀小姐，芙萝蕾丝望着克莉丝小小的身影，她比原先想像的还要娇小，说不定与自己的年纪差不多大。

    「你是……克莉丝汀小姐？你凭什么说这种话呢？难不成你在为我裁缝衣服的时候，打算连同我的心情也一并缝制进去吗？」

    「是呀！虽然并不是完全如此，不过的确有人这么说过。」

    克莉丝往房间内走去，将外务包放在房间中央的桌上，然后从她的外务包里拿出一件和她身上同色系的深蓝色围裙。

    「现在我要开始量尺寸了，可以麻烦大家离开房间吗？夏洛克先生，伊恩医师、以及爱丽丝。」

    「爱丽丝要待在这里呀！」

    「不。她要离开，可以吧？爱丽丝。」

    爱丽丝想说些什么，但是夏洛克已先声夺人，她只好乖乖地顺从，在她走出房间之前，还回头看了克莉丝一眼。

    当看到爱丽丝扎得有条不紊，一点也不凌乱的头发从房间消失后，芙萝蕾丝不知为何便开始觉得害怕、想哭。

    直到门被关上那一刻为止，芙萝蕾丝都一直看着爱丽丝，因为这两年来，她们总是朝夕相处，所以如果爱丽丝不在的话，她就会立刻感到非常不安，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克莉丝看着芙萝蕾丝的同时，从外务包中取出卷尺、一大块布，还有记录尺寸用的手札，芙萝蕾丝看来好像稍微放松点了。

    她真是个漂亮的女孩呀！

    随着光线的折射，像是染上了一点粉红色的金色卷发没有绑起来，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上，如果要说有什么装饰的话，大概也只有丝质睡袍上的波浪褶边而已；她那淡褐色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是惹人怜爱，略显苍白的脸颊像是清透的丝绢一般。就如同本人说的那样，简直就像是个用等比例做出来的洋娃娃。

    当克莉丝正要动手去碰芙萝蕾丝身上的那件睡袍时，却因吓一跳而缩回了手。

    远看那件抱子似乎是沿着身体的线条流泄而下，然而走近一看，却像是在悄悄窥视着芙萝蕾丝的肌肤般裹住她那瘦弱的身体。克莉丝感到一阵晕眩，眼前像是覆盖了一层纱一样朦胧；芙萝蕾丝的睡袍与金发好像变成了一体要将她吞噬，然后，克莉丝闻到了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百合花香。

    ……这一幕，彷佛在哪里见过；这香味，仿佛在哪里闻过。

    「你……怎么了？克莉丝汀小姐。」

    克莉丝吐了口气，并站直身躯。

    芙萝蕾丝原本在等克莉丝先说话，然后再予以反击，可是克莉丝却迟迟不说话，等得不耐烦的芙萝蕾丝便自己先开口。

    「对不起，芙萝蕾丝小姐。」

    「你不舒服吗？」

    芙萝蕾丝大大的眼睛里流出一丝丝担心；就和克莉丝之前想的一样，芙萝蕾丝其实是个温柔的女孩，不管她身上穿着怎样的礼服，都无法掩盖她的光芒。

    「不是的，我常常这样子。我要拉上窗帘了哦！芙萝蕾丝小姐。」

    克莉丝在一阵晕眩后重新站稳脚步，拉上了窗帘。这件睡袍不好，它会让人产生不好的情绪，这是哪家店制作的礼服呢？伦敦的……啊、想不起来！她只知道一件事……

    就是要把芙萝蕾丝身上这件睡袍脱下来，非脱下来不可。

    「请您将衣服脱下，要量尺寸了。」

    「不能直接这样量吗？」

    「不行的！」

    「那叫爱丽丝帮我拿件贴身衬衣来。」

    「不可以。」

    她不自觉地脱口而出。如果穿衣服是由爱丽丝来帮忙的话，那么贴身的衣物也可能都是由爱丽丝帮忙。

    「芙萝蕾丝小姐，如果您是因为害羞的话，我会把灯关暗一点，像这样的工作我已经很习惯了。」

    「我打从一开始就说我不要嘛。」

    当克莉丝正要将手绕到睡袍后方时，芙萝蕾丝的手伸向床边，指尖轻轻碰触一个相框。

    那是一张红发男子的独照，他的外表与旁边夏洛克的照片一比之下就相形见绌。

    「这是安迪先生的照片吧！芙萝蕾丝小姐。」

    「……没错，他是我的未婚夫。我根本就不想要他的照片，他却还拿来送我，而我真正想要的东西这里却没有。我只是一个装饰品，只是一个洋娃娃。」

    明明是芙萝蕾丝自已说出这些话的，可是她却露出十分受伤的表情。

    「您和安迪先生的事我已经听说了，我真的深感遗憾。」

    克莉丝说完这句话后，芙萝蕾丝将脸转向克莉丝。

    「遗憾？你指的是我吗？还是安迪？」

    「两个人都是。」

    「刚好相反，对于我的脚变成这样子，我觉得很幸福喔！」

    「幸福？」

    「当然呀！这样大家就不必再为了我是个野丫头而烦心。对安迪而言也是一样呀！因为他能和公爵的干金结婚：而伊恩医师也是！只要是他喜欢，就能在这个庭园里骑马。爱丽丝也很幸福哟！多亏了我的存在，大家都变得幸福了呀！」

    「爱丽丝她……为什么会幸福呢？」

    「因为她能和我在一起呀！爱丽丝虽然有个妹妹，但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所以她很寂寞。虽然爱丽丝是个侍女，但是她把我当妹妹一样重视哟……」

    又是那股恼人的百合花香！好像是从那件睡袍传出来的。

    「……芙萝蕾丝小姐，可以开始量尺寸了吗？」

    克莉丝将床边的油灯熄灭，这间宅邸里电灯好像比油灯还多，看着克莉丝做这些动作的芙萝蕾丝并没有抗拒。

    那件美丽的睡袍随着克莉丝的手将它脱下时，好像在手中抵抗了一下，但是克莉丝无视于它的抵抗，用力地将芙萝蕾丝身上的睡袍从肩头开始褪下。

    「大家都变幸福了，真的太好了呢！芙萝蕾丝小姐。可怜的只有仙王一个。」

    「仙王？」

    在昏暗的房间中，芙萝蕾丝看着克莉丝，身上睡袍还未完全脱掉。

    「对呀！因为我听说它被射杀了。我想您一定很难过吧！您似乎会在窗外望着仙后，一定是还忘不了仙王，您其实很痛苦吧！」

    克莉丝一心想快点将她的睡袍脱下，她展开自己带来的白绢盖在芙萝蕾丝的身上，还好带了大匹的白绢来，这不是包裹用的布，而是柔滑的上等白绢。当睡袍完全从芙萝蕾丝的脚边脱下后，她纤细的脚微微地动了一下。

    「为什么你会知道仙王的事？」

    「是伊恩医师跟我说的。也是您让仙后能在视线所及的地方出现；我想您一定不认为那是仙王的错，可怜的仙王。」

    「对呀，当然不是它的错，是我的错！」

    芙萝蕾丝瞪大了双眼。

    「都是我害它被杀的！可怜的仙王，直到现在没人敢对我说有关仙王的事，为什么你事到如今还要对我说这些呢？」

    「对不起，因为我不认为您很幸福。」

    「我很幸福，虽然和大家想得不一样，伹我是幸福的。」

    「和谁想的不一样？」

    「父亲、母亲还有大家。」

    芙萝蕾丝的声音气若游丝。

    「哈克尼尔公爵和公爵夫人觉得您不幸吗？」

    「我的脚让他们很丢脸呀！他们原本就不希望我往外跑。他们一直希望要是没有发生这件事就好了。因为我是个任性的女儿，才害他们常常哀声叹气的，可是看见我的脚已经变成这样子了，他们也不好再责备我什么了！瞧！这不是很幸福吗？现在不管我做什么，都没有人会骂我了！」

    克莉丝轻轻碰触了一下芙萝蕾丝露出来的肩胛，芙萝蕾丝立即反射性地一颤，克莉丝温柔地用卷尺量着她的背。

    「芙萝蕾丝小姐是个任性的女儿吗？」

    「大家都这么觉得呀！用看得也知道。」

    「你认为大家都这么觉得，所以就真的是这样吗？」

    「您也这么认为不是吗？」

    芙萝蕾丝坐在床上看着克莉丝，那是一双略带无助的眼睛；虽然是自己这么逼问克莉丝，不过芙萝蕾丝却不希望她给出肯定的回覆，芙萝蕾丝似乎在与什么对抗着。

    「这我不是很清楚。可是您非常在意父母的事，您刚说因为会让父母丢脸所以不愿意外出，还有您不去怪罪仙王害您脚受伤，反而说是自己害死仙王的。您的心因为这些事已经千疮百孔了。我觉得您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子，为什么独独要对自己这么严苛呢？」

    「你说我对自己严苛？」

    芙萝蕾丝抢走克莉丝手里的卷尺，原本想要重重地往地上丢，但是当她看见克莉丝惊惶的表情时，便轻轻地将卷尺放在床上。

    「仙王……从刚刚开始你就一再提到仙王，为什么你要一直想这件事呢？……意外发生以后，根本没有人对我提起它的名字。」

    芙萝蕾丝的眼光落在画册的地方，然后，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不停滑落。

    「芙萝蕾丝小姐……对不起。」

    克莉丝坐在床边抱住身上披着布的芙萝蕾丝，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子的话，应该连衬衣和宽松的午宴礼服也带来就好了。

    「我才没有对自己严苛！我只是……只是很讨厌有人因为我而不幸……」

    「没有人因为您而不幸喔！虽然仙王的事很令人遗憾，但是大家都是打从心底为您担心。」

    「那是因为我生病、因为我没办法走路的关系呀！如果有一天我的脚好了，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发现事情的真相的话……」

    「真相……？」

    「如果真相被发现的话，那个人就会离我而去啊！」

    芙萝蕾丝在克莉丝的胸前喃喃地说着，然后突然拾起头来，芙萝蕾丝用她淡褐色的眼珠乞求似地望着克莉丝。

    「芙萝蕾丝小姐……」

    她无法看透眼前这位少女的心，究竟是什么遮蔽了她的心；克莉丝回望着芙萝蕾丝，要看见这个少女内心在想什么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让她穿上新的礼服，而且不能因为是哥哥的请托，一定得要出自于她个人的意愿才行。

    「芙萝蕾丝小姐，请让我为您裁制礼服。我向您保证，我绝对可以作出一件让您看起来更美丽的礼服。」

    「裁缝屋的每个人都这么说……全都是满口的谎言。」

    「我不会说谎的。」

    「芙萝蕾丝小姐！」

    这时，门被打开了。

    门的另一头是面无表情的爱丽丝，手里还抱着白色蕾丝的衣服，她看着芙萝蕾丝，然后用锐利的眼神看了克莉丝一眼。

    「我正巧经过门口，听到了一些声响。芙萝蕾丝小姐一定是把你当成我了！太激动的话，对身体不好喔！」

    「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克莉丝垂下眼。

    糟糕！她又来了。想了解委托人的内心世界是克莉丝一个很不好的坏习惯，看来她又要失去一个工作了！

    「……等一下。」

    看着克莉丝围裙也不脱下来就开始整理起裁缝用具往门口走去的背影，芙萝蕾丝叫住了克莉丝。

    「是的？」

    克莉丝回过头来。

    在泪痕已干的芙萝蕾丝脸上，她看到了一种豁出去的神情。

    「尺寸还没有量完……」

    「好的。」

    就像要抑制克莉丝因太过热切而提高的音调，一道锐利的声音响起。

    「那我也要在场！」

    爱莉丝紧紧地揽着芙萝蕾丝的肩……

    「我不希望让芙萝蕾丝小姐这个样子，所以拿了衬衣来，请先让我帮她穿上。」

    听到爱丽丝的话，芙萝蕾丝才惊觉自己什么都没有穿。

    「对！我不要一个人！我要爱丽丝陪我。」

    克莉丝点点头。

    「芙萝蕾丝小姐，您不喜欢穿马甲吧？」

    「没错！我不喜欢，非常讨厌。」

    「好的，那么等你们准备好后，请通知我一声。」

    转身离开的克莉丝无法顺利地推开门出去，大概是门的开关有问题吧！克莉丝一面想这

    明明就是公爵千金的房间却这么难出入，然后一面费力地把门关上。那一刻，她听见房间里的芙萝蕾丝在啜泣着。

    「爱丽丝，爱丽丝，我只剩下你了……」

    夏洛克一进入客厅便看见克莉丝取下围裙，将工具放进外务包里，然后，她从各式各样的布料中，选出了一匹如天空般湛蓝的布料和一匹嫩绿色的布料。

    「尺寸量完了吗？辛苦了，她是个任性的女孩吧？」

    夏洛克站在身旁问道。

    「不会呀！芙萝蕾丝小姐是一个非常率真的人，她肯定有你们家人不知道的一面！」

    克莉丝认真地回答着夏洛克，然后，又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她可能……！」

    「可能！？什么意思？」

    「现在还不知道。如果不设计看看就没有办法确定。」

    「你的意思是，礼服自然就会说明一切？」

    「是的。」

    虽然觉得话少是克莉丝的优点，但是像在这种时候却让人焦躁不已；从门的方向传来一道声音打断还想要接着继续说些什么的夏洛克。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懒散地倚着门的伊恩轻轻举起手进入了房内，走到提着沉重外务包的克莉丝面前，克莉丝的身高甚至不到伊恩肩膀，夏洛克再次注意到克莉丝的娇小。

    「克莉丝汀小姐，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是伊恩·葛洛普。关于芙萝蕾丝小姐，如果你有发现什么异状的话，请与我联络。」

    伊恩从胸前暗袋取出了名片，克莉丝虽然迟疑了一下，不过还是收下了。

    「如果你的礼服能为芙萝蕾丝带来正面的影响就再好不过了。」

    「我只是想要依照芙萝蕾丝小姐的心境，为她量身订制一件礼服而已。」

    「这样就足够了！」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红着脸，她看见夏洛克有些不高兴，让她想要解释之前为什么没有当场收下夏洛克的名片的原因。

    「克莉丝，你先到门口等我，我去开车过来。」

    「我知道了。」

    克莉丝点点头后便立即离开，等到她一离开，伊恩马上小声地说：

    「该怎么形容呢……她还真是神秘啊！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夏洛克忽然有点恼火，伊恩的想法竟然刚好跟自己在想的一模一样。

    「没那回事。总之那女孩也只是个劳动阶级的女工。」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和我一样嘛！」

    夏洛克瞪了伊恩一眼，就算是再怎么有恩于他们的医生，有时候还是像马一样令人难以忍受。

第一卷 恋之礼服与花样淑女 悲叹的撒拉布列特马

    悲叹的撒拉布列特马

    如果真相被发现的话，那个人就会离我而去啊！

    我该怎么办？一想到那个人的事，我的心就紧紧地揪在一块儿。

    克莉丝和夏洛克离开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刻了。夕照余晖的火红与向晚夜空的靛蓝微妙地交融着，将一整片天空染成了紫色；平缓的山丘地到了夜晚就只剩黑色的线条，而车子便沿着这条线向前进。

    「你还真是沉默寡言呀！克莉丝，你在想什么？」

    夏洛克对坐在副驾驶座默不吭声的克莉丝问道。

    「没在想什么呀！」

    「你总是表现出一副没在想什么的样子。那我们换个话题好了，你究竟发现了什么？刚刚你要说的是什么？芙萝蕾丝小姐……可能……？」

    夏洛克故意模仿克莉丝的声音说话，像是故意要逗弄克莉丝，语气却又十分认真。

    克莉丝望着窗外幽幽地说：

    「如果真相被发现的话，那个人就会离我而去啊！」

    「你在说什么？」

    「这是芙萝蕾丝小姐对我说的话。请您不要去问芙萝蕾丝小姐，也不要对哈克尼尔公爵或公爵夫人说这件事，连爱丽丝也不要说，我想应该……可以跟伊恩医师说。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

    「可以跟伊恩说啊……」

    夏洛克心里某个地方一沉，继续开着车。

    有好长一段时间克莉丝都是任凭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摇动，突然，她发现周遭是从未看过的街景。

    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开车到丽浮山庄大约要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仔细想想，早就应该要到了……

    「夏洛克先生，您要去哪里？」

    「丽浮山庄的北部，北境山庄。那地方的交通比车站前更糟糕，但是也因为这样，那是个有趣的娱乐好地方。机会难得，我请你吃晚餐。」

    克莉丝在车子里一副急得跳脚的样子。他竟然说要去夜晚的北境山庄！

    「不行——不行！我一点也不饿！」

    听到克莉丝因紧张而颤抖的声音变得很怪异，夏洛克不禁偷笑着；但是对克莉丝而言，她根本笑不出来，她紧握住放在膝上的双手。

    「我看你是司康饼吃太多了，不要那么固执嘛！我又不是要带你去什么一流的高级餐厅，只是想带你去吃一家很好吃的烤牛肉店而已呀！」

    路旁的煤气灯开始点燃。夏洛克将手往前轻轻一按。车灯随即亮起，因灯光过于强烈，克莉丝下意识地闭上眼睛。

    「这样不好，夏洛克先生。」

    「你用不着顾虑潘蜜拉。」

    「不是的。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会有损您的地位……」

    两人顿时陷入一阵沉默。夏洛克叹了长长一口气，接着在下一个转角处打了个弯。

    芙萝蕾丝眺望着天色逐渐昏暗的窗外，仙后就站在那儿。大家都说是因为过去对仙后太放任了，才会导致现在仙后变成一匹桀骜不驯的野马，公爵也因而得到了不好的评价。然而，仙后站在以晚霞为背景的天空下，美得像幅画似地。

    以前公爵喜欢在这座山丘上召集喜欢马的贵族、男孩子们举办赛马大会，那时芙萝蕾丝是注目的焦点，不论要去哪里、要和谁一起去，大家全都宠爱着她、任由她去，她和伊恩、安迪也因此而结缘。

    「爱丽丝——」

    芙萝蕾丝没有打开手上的画册，只是呆呆地望着傍晚的天空，然后，开口轻唤着她最忠实的侍女。

    「伊恩医师去了哪里呀？这几天仙后都一直待在那边呢！」

    「就和往常一样啊！总是如此平和又幸福的景像。」

    爱丽丝一边换着花瓶里的花一边说道，而芙萝蕾丝并没有回应她的话。

    「仙后……我这样做是不是害了仙后呢？仙后它是匹赛马，本来应该去更多地方比赛、受到大家宠爱、获得众人赞美的呀！仙后……它现在是不是不幸福呢？因为我的关系，使得安迪也……」

    「伊恩医师是不是对您说了些什么呀？」

    爱丽丝挨着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伴随着衣服摩擦的声音，飘来一股爱丽丝身上才有的香味。

    「我不是说过吗！伊恩医师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上流社会的事。那个裁缝屋的人也是呀！我

    是四处工作以后才慢慢地一点一滴了解的。社交圈是多么地丑陋呀！每个人都满嘴谎言，出

    席赛马大会也不是因为发自内心喜欢骑马，而是为了出人头地和炫耀才去骑马的，那只是为

    了自己的虚荣心而已，所以您千万不要把仙后的幸福和那混为一谈！」

    「但是……仙后它不会说谎呀！」

    芙萝蕾丝这么说道。没错！社交圈是很可怕的地方，就算打入社交圈也不会幸福的。

    「芙萝蕾丝小姐不是也曾经说过不想当个洋娃娃吗？对仙后而言也是一样的啊！在这里它很自由，而且，这是同时能让芙萝蕾丝小姐幸福又能符合父母期望，唯一两全其美的方法呀！只要您一直待在这里的话……」

    「安迪也这样想吗？」

    「如果芙萝蕾丝小姐的脚复原了，成为社交圈的新宠儿，对安迪少爷来说，说不定会很困扰喔！很有可能会因此而解除婚约。安迪少爷总是挂心于工作的事。这也就是他为什么这么急于宣布婚约的原因。」

    「可是，伊恩……伊恩他希望我的脚复元呀！」

    「这是当然的啊！因为他是医生呀！这样一来他才可以放下小姐您，再接着去医治下一个病患呀！」

    「那爱丽丝你呢？」

    爱丽丝在淡褐色双眸的注视下，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总是为了芙萝蕾丝小姐的幸福在祈祷喔！我不是曾说过有一个妹妹也卧病在床吗？所以芙萝蕾丝小姐的幸福就等于是我的幸福呀！」

    「爱丽丝的妹妹好幸福哟！有一个这么好的姐姐。」

    「……您是否有在考虑要出席晚宴呢？」

    荚萝蕾丝没有回答，她在想为什么身上穿的这件睡抱会如此沉重。克莉丝汀小姐——那间裁缝屋的小姐暂时为我披上的布料轻得像羽毛，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芙萝蕾丝小姐，不可以勉强自己。只差那么一步就能不用出席了！」

    爱丽丝从椅子上起身，握住芙萝蕾丝的手。她苍白的脸是为了要让自己的身材和芙萝蕾丝一样而拚命节食所造成的。

    「是呀！只差那么一步。」

    爱丽丝微笑着，眼睛如新月般发着光。为了我劳心劳力、凡事都为我着想的爱丽丝，她是如此努力地说着，所以交给爱丽丝就可以了……

    芙萝蕾丝微微地点头。

    这件睡袍未免也太过沉重了，是不是该请克莉丝汀小姐也为我做新的一件睡袍呢？

    「欢迎光临……克莉丝正在工作哟！夏洛克先生。」

    潘蜜拉一看到是夏洛克走进『蔷薇色』，就立即用公式化的口吻对他说道。

    潘蜜拉正在接待客人，店内的收银台前有一位像是顾客的妇女，她戴着有华丽羽毛装饰的帽子，一脸严峻地站在那儿。

    「工作室在哪里？」

    「裁缝中请勿打扰。好不容易才决定好剪裁和花色的……所以巴恩滋夫人，就像我刚刚说的一样，真的非常抱歉，克莉丝她……巴恩滋夫人、巴恩滋夫人？」

    当夏洛克面无表情地往潘蜜拉的方向看过去时，那位站在潘蜜拉面前的妇人忽然一动也不动地盯着夏洛克。

    「咦！夏洛克·哈克尼尔，怎……」

    自从他待过伦敦以后，已非常习惯有素未谋面的妇女做出像现在这样的反应，夏洛克平静地反问她：

    「您知道我的名字？」

    「是的、当然，这是当然的，哈克尼尔先生。」

    站在一旁的潘蜜拉于是介绍这位紧握手帕、双唇轻颤的顾客。

    「这位是巴恩滋夫人。」

    「啊！失敬失敬。」

    夏洛克取下帽子，轻轻点头示意。

    「以前就常常听我父亲提起巴恩滋爵士，不知道这一次布朗德雷伊家的晚宴您是否会大驾光临呢？」

    「会的！我们有收到邀请函。」

    「我们很期待您的光临。今天也是为此而前来订制礼服吗？」

    「是……为我女儿订制的。」

    「那真是太可惜了，因为您穿上晚宴服的模样想必一定很美，不过，您女儿已经量完尺寸了吧，那巴恩滋夫人今天怎么还会亲自前来呢，这家店不是有一旦量完尺寸，后续的工作就全权交由裁缝师处理的条件吗？」

    「是的，是这样没错。」

    「因为巴思滋夫人对布料不满意。」

    潘蜜拉突然插进对话。

    「虽然夫人能够谅解敝店这个条件，但是却仍想更换礼服的颜色，可是，克莉丝现在正在制作其他客人的礼服，实在无法再重作。」

    「不好意思，我无意探究女性礼服之事，但如果克莉丝汀小姐不在现场的话，说这些也于事无补。巴恩滋夫人，您今天白跑一趟了。」

    「嗯……但是……」

    巴恩滋夫人止住了话语，打消念头似地表情看着夏洛克。

    「但是今天能在这里遇见哈克尼尔准公爵，实在是非常荣幸呀！」

    「我也相当荣幸！巴恩滋夫人。」

    「那是谁呀？」

    等到满脸通红的巴恩滋夫人离开裁缝屋后，夏洛克立即转变成粗鲁的口吻。

    「我刚刚不是介绍过了吗？请不要对我们的客人无礼。」

    潘蜜拉轻轻地摇了摇头，使她轻巧绑成一束的头发微微松开，接着，她有点犹豫地开口说道：

    「不过呢……刚刚还是该谢谢你，多亏你，她才总算肯打道回府。都已经裁制好的礼服才来向我抱怨，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没什么，只是一般的问候而已。」

    夏洛克没有先询问就直接将他的帽子和大衣挂在衣架上，并且迳自坐在店内的长椅上。

    「作好后才来抱怨，成品有这么糟吗？」

    「怎么可能。虽然不是很华丽，却是件很高雅又惹人怜爱的礼服哟！那件礼服的名字叫『樱桃』。看过她穿那件礼服的人，就可以感受那女孩散发出来的淡淡甜美气息。希望她本人也能意识到这一点。要喝茶吗？这可是你才有的喔！」

    「好呀！到底是一件怎样的礼服呀！有机会的话，还真想看一看。」

    「那麻烦你务必在巴恩滋夫人面前称赞。」

    夏洛克露出了苦笑。

    「你来这儿有什么事嚼？要我去帮你叫她吗？你是想知道克莉丝正在制作的礼服颜色，还有代表的涵意吧！」

    「是没错……但是，也不只这样。」

    「也不只这样？」

    「我是为了向她道歉而来的，我想跟克莉丝说上次的事我很抱歉。那时我想请她吃饭，却被她相当巧妙地闪避掉了。」

    「没想到你这么细心！」

    潘蜜拉走进隔壁的房间推餐车出来；隔壁似乎是厨房。

    餐车上放着装有红茶的水壶，而餐车的下层桶子里放着烧得热烫的砖块，夏洛克看到潘蜜拉正戴上手套。

    这家裁缝屋里并没有暖炉，可是就算他脱掉大衣也不会觉得寒冷，大概是因为在房屋的角落里都放着装有烧热砖块的石制箱子。

    潘蜜拉从白磁茶壶里倒出热茶，将热茶放在夏洛克的面前，那是一杯色泽红润宛如红蔷薇般的红茶，空气中飘散着一股香气馥郁的红茶味；夏洛克怱然问起潘蜜拉。

    「你觉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呀？『……如果真相被发现的话，那个人就会离我而去啊！』……请你不要对其他人说我向你说这句话喔！」

    「如果真相被发现的话，那个人就会离我而去啊……」

    潘蜜拉突然停下手边的工作侧着头，然后又用火钳夹起一块大砖块。

    「这个很简单啊！那女孩有喜欢的人了！而且还是暗恋。为了那个人，她拚命地想要隐藏些什么东西吧！」

    「暗恋？怎么可能！芙萝蕾丝已经有未婚夫了……」

    夏洛克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难受。

    「不，他们之间的婚约又不是建立在爱的关系上……」

    「那只不过是我的猜测而已，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也不知道呀！就算你去问克莉丝也是一样，她只不过是一个裁缝师。如果你想要知道答案的话，何不从芙萝蕾丝小姐身边去找答案呢？虽然我认为对妹妹好是一件很好的事，但是你竟然为了这件事在我们小小的裁缝屋附近转来转去，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真令人难以招架呀！克莉丝也好、你也好，这家『蔷薇色』的店员说起来还真是毫不留情。」

    「虽然克莉丝也常常说我毒舌，不过请你了解，我可是很少说得这么严厉的喔！」

    潘蜜拉忽然站起身，扬起了朱唇。夏洛克不禁觉得眼前这女孩的确很美丽。而且这女孩非常了解自己的美貌，还展现出那样风情万种的笑容。这个女孩真是有趣。

    潘蜜拉的笑容一闪而逝，之后便立即转过身回到烧砖块的工作，在她转身的瞬间，还能从礼服的裙摆处瞄到奶油色的衬裙。

    「最近有点忙碌，因此无法顾及到所有的事，还请多多见谅！克莉丝又像现在这样关在房里工作，打理店内生意的工作全都落到我头上。而且天气那么冷，当我正打算关店的时候，刚好有客人上门抱怨，再加上最近又有个鬼鬼祟祟的男子在店外徘徊。」

    「鬼鬼祟祟的男子？大概是因为你太美丽了，所以有崇拜者！」

    「大概吧。那家伙虽然有一次打开了店门，但是看到我又立即躲起来。那是什么态度呀！真是让人不舒服的家伙！可是我现在不想让克莉丝分心烦恼别的事情，而且布料商杰伊也会帮我们注意附近的风吹草动。」

    「这样不行的，应该要和警察讲一声比较好。」

    「也不可以这样子呀！说不定他是客人呢！红头发，穿着打扮又相当得体，看起好像是有什么事似地。他一直在店外徘徊，然后走到店门口后又折返回去。不过就算他是客人，单独前来专门制作女性礼服裁缝屋的男子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是在说我吗？我也是呀！」

    夏洛克正耍笑出来时，忽然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红头发、穿着得体的男子？

    「没见过的男子……每天都来吗？」

    「最近是这样没错呀！他好像投宿在某家饭店，不过今天还没出现，差不多该是他出现的时候了……」

    夏洛克看着房间角落细长的老旧时钟，现在是下午四点钟。

    没有勇气走进女性礼服裁缝屋的红发男子……他心中大概有数了。

    坐在长椅上的夏洛克再度翘起脚，将杯子里的红茶一饮而尽。

    透过半开的门从门缝望去，那里头有两间房间，一间好像是厨房，另一间似乎是克莉丝的工作室。

    「……潘蜜拉，可以再帮我倒一杯吗？」

    夏洛克在确定接过茶杯的潘蜜拉已经走进厨房后，随即站了起来。

    克莉丝在『蔷薇色』一楼的一间小房间内。

    与占了一楼近一半面积的店铺相比是个很小的房间，但是对克莉丝而言，却是很重要的工作室；在裁制礼服的期间，店里的大小事全都交由潘蜜拉来处理，克莉丝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工作。

    每当看到或是接触这些丈量好的尺寸时，便会让她的精神为之一振，好似在她手中要重新塑造一个人的形体。因为订制礼服到丈量尺寸为止的步骤是大家都会做的事，所以对克莉丝而言也是十分得心应手。

    间题是……在伦敦，大家对于理想的礼服款式已经有根深蒂固的观念了；然而克莉丝总是先和本人见过面，再依照每个人的外在来制作适合每个人的礼服，因而才会导致有些客人抱怨她不能作出好看的礼服。

    克莉丝想要在芙萝蕾丝上半身的胸口处作些小皱褶，于是便开始动手缝制。

    克莉丝制作礼服的方式是一边制作，一边将穿着礼服的人的姿态在脑海里重现。芙萝蕾丝是一个喜欢马的十六岁少女，是个年纪轻轻却思想老成的可爱女孩，因为摔马的意外，一直把自己困在床上，她的心中应该还怀抱着许多爱和梦想，如果、如果我是芙萝蕾丝的话——

    好奇怪！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协调……到底是哪里奇怪呢？我还无法完全掌握芙萝蕾丝整体的感觉，芙萝蕾丝身上穿的那件睡袍，不知道能不能再重新作一件新的给她呢？这得要问问看夏洛克……

    「克莉丝。」

    忽然之间，耳边传来的男子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克莉丝停下手边的工作看向前方，门打开后，她看到一名男子的脸。

    「喔～～你竟然是在这么小的房间里工作，真令人意想不到。」

    「……夏洛克先生，为什么您会在这里呢？」

    克莉丝下意识地看向门口，客人最多只能进到量尺寸的房间而已。

    「是潘蜜拉告诉我的，她还真是有趣。」

    「潘蜜拉啊……」

    虽然她早就觉得潘蜜拉其实喜欢夏洛克，不过她多少还是受到一点打击。

    「前几天的事我很抱歉，下次再让我补偿你。你不必站起来，是我自己擅自进来的。」

    克莉丝原本也想要道歉，却先被制止了。

    「这就是礼服的布料？怎么不是粉红色的？以前不管去哪一家裁缝屋，都一定会先推荐粉红色，再来就是淡黄色呀、祖母绿之类的颜色！」

    夏洛克似乎脱下了西装大衣，他身上穿着白衬衫搭一件灰色的西装背心。

    他看着展开的绿色礼服布料，并绕着房间中央的桌子打转，每当他的鞋子踏在地上，便会发出『叩、叩、叩』的高雅声音。

    「我觉得粉红色的确和芙萝蕾丝小姐非常相衬，相当符合她是公爵千金或者她将成为社交圈之花等的这个身分。」

    「所以『蔷薇色』要勇于尝试一些不同于其他店家的设计啰？」

    「不是的。也不是这么说，是因为粉红色不符合现在芙萝蕾丝小姐本人的期望与需求。」

    「所以说，个性别扭乖张的不是你，而是芙萝蕾丝啰！」

    「恕我直话直说……是这样没错。」

    「你对我说的话一直在我耳边挥之不去，『……如果真相被发现的话，那个人就会离我而去啊！』——也就是说芙萝蕾丝她说了什么谎。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夏洛克绕了桌子一圈后，走到她背后，那声音听起来十分认真。

    「我想应该有很多事是芙萝蕾丝小姐以外的人，说不定连她自己本人也都没有发现。至于她有没有说谎，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那对于芙萝蕾丝她喜欢谁的这一点，你知道什么吗？」

    「我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她很喜欢你们大家。」

    「我不是来这里审问你的，如果不打算在礼服公开前说出真相的话，那你可直说没关系。」

    夏洛克从后方将双手放在克莉丝所坐的椅子两边把手上，他的脸就近在克莉丝的脸旁，他那经熨斗烫过，十分整齐的白色袖口，从黑石袖扣处延伸出一双骨瘦如柴的手，她嗅到了他身上高级布料的味道。

    他为什么会约我吃晚餐呢？那时候是不是应该去呢？

    克莉丝的双颊开始发烫，不可以——我只是个裁缝师呀！克莉丝将自己粗糙的双手藏进布料中。

    「我、该怎么说好呢？就算我有想通那个答案，也不可能照我所想的去制作礼服。我们虽然很想满足顾客的需求，但是也会有无法这么做的时候。」

    「你们不是说过如果只是要一件美丽的礼服的话，就请去伦敦的高级礼服店吗！不！我想你是知道的，就算你不知道，你的手也会知道，而你很清楚你的手会知道。」

    夏洛克的右手从椅子扶把抬起，然后将克莉丝的手从布料中硬拉出来，他知道克莉丝是故意要藏起来的，然后他握住克莉丝的手。

    克莉丝全身僵硬，看到这样的她，夏洛克突然放开了手。

    克莉丝暗自比较她那双包裹在布料里的手和夏克洛的，自己的手就是一双劳动者的手，上头还留着前几天被针扎到所留下的小伤口；但是若从别的含意来看刚才他的举动，克莉丝觉得害羞与尴尬，想对他说为什么会有这些伤口，那种羞赧的感觉胜过了一切，教她想生气也生气不起来。

    不可以的，克莉丝告诫着自己。不可以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他只要带点威吓的语气，只要做些无礼的举动，就能够把人吸引过去，不知不觉中，就会让她想毫无保留地对他说出很多事情。

    「……你和潘蜜拉感情变好了啊？她帮了我很多，是个很美的女孩子吧！」

    克莉丝拉开话题。

    「不只是美丽，她既聪明又有趣。」

    夏洛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原来他已经离开椅子靠在窗边，她松了一口气，将话题转移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上，同时，她觉得心中似乎吹过了一阵冷风。

    夏洛克把手插在长裤的口袋里，看向窗外。

    「让潘蜜拉穿上你缝制的礼服走在街上，真是个好点子！因为她相当引人注目，这样一来就变成店里的活招牌，可以替裁缝屋宣传。」

    「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也就是说，潘蜜拉是个大家都容易亲近的美人，和你不一样……咦？」

    夏洛克望着窗外，他看见外头有个人影经过。

    忽然——

    「夏洛克先生！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说过不可以进来打扰的吗？」

    潘蜜拉气急败坏的声音从没关上的门那儿传了过来。

    「真是的！我不是说不可以进来吗？快点出去。客人最多只能到量尺寸的房间而已！」

    「我知道了啦！」

    夏洛的脸拉了下来，但是刹那间又换上另一副表情。

    「抱歉，克莉丝、潘蜜拉。打扰了！」

    夏洛克才刚觉得彷佛在窗外看见了什么，接着就看到那名头戴着帽子的红发男子出现。窗外那名男子个子矮小，外表虽然不是很英俊，但是穿着打扮却很体面，当克莉丝还在思考这男子曾经在哪里看过时，夏洛克已经早一步离开窗边，看也不看克莉丝一眼便步出房间。

    「……真是不能有片刻大意呀！这个男的也太厚脸皮了吧！」

    「不是潘蜜拉告诉他这里的吗？」

    「我怎么可能告诉他呀！」

    克莉丝顿时放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潘蜜拉看着克莉丝，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就在此时，马路的那端一阵骚动，并传来了人群聚集的嘈杂声响。

    「……是有人在打架吗？」

    「咦……难不成，该不会是……」

    克莉丝和潘蜜拉面面相觑。

    夏洛克站在裁缝屋门前的石版路上看着那名红发的男子。

    那名红发男子正如他所料，就是安迪·布朗雷德伊。

    夏洛克那时就直觉地认为这很像是那家伙会做的事。

    安迪和芙萝蕾丝的婚约只是口头上的约定，尚未正式对外宣布，所以安迪应该十分担心芙萝蕾丝是否会出席晚宴。

    愿意大老远来到丽浮山庄，却不敢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而来这里竟然只是想确认芙萝蕾丝是否真的会出席晚宴！不仅如此，人都来到『蔷薇色』门前了，居然连开门的勇气也没有，还让裁缝屋的人疑神疑鬼的。

    可是，当两人面对面的时候，安迪说出口的却和夏洛克原本所想的完全不同。

    「……我要去印度了！」

    安迪低着头，言辞闪烁地说道。

    安迪的身高只到夏洛克的鼻子，与任其刘海自然垂落在额前的夏洛克相比，安迪的头发则是一本正经地往后梳齐，西装上衣的钮扣也是整整齐齐地全部扣上。

    「印度？」

    「是的，刚好工作上需要。原本只是要去鉴定红茶的品质，可是没有人在原产地就有点不安心，而家父又年事已高……」

    「所以说你要离开英国啰？」

    「……是的。」

    安迪抬头看着夏洛克，从他们身边经过的路人也毫不避讳地看着他们。

    因为两人的父亲是一同打猎的好朋友，所以少年时代的他们就像兄弟一样，时常玩在一起，虽然安迪比夏洛克年长一岁，却因为个性的缘故，所以都是夏洛克在当老大，芙萝蕾丝总是戏称他们两人是主仆关系。

    如果说两人是主仆关系的话，那么，公主肯定是芙萝蕾丝……不过，那是指在受伤之前的事了。

    「要去多久？」

    夏洛克不知不觉开始用严厉的语气质问。

    「可能半年、或一年，不是很确定。如果那边水质适合的话，也可能一直待在那里也不一定，反正我原本就不擅长上流社会的社交应酬。」

    「那芙萝蕾丝呢？」

    「我打算解除婚约。」

    安迪的话语刚落，一脸坚定地抬起头来时，夏洛克二话不说随即朝他通红的脸颊上打了一个巴掌。

    安迪像是预期到这一切似地承受了这一巴掌，整个人狼狈地摔在石版路上，好奇的路人则是停下脚步，开始聚集在一旁围观。

    被打的安迪蹲坐在地上，夏洛克则是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他怎么也没有料想到安迪居然会想要解除婚约。

    他当然知道对安迪而言，这场婚约未必全都是好处，原本这就不是在双方的期望下所订的婚约。身为企业家的安迪需要一位健康的妻子，虽然芙罗蕾丝只是需要坐在轮椅上，但是还是无法彻底尽一个妻子的义务。

    不过……

    「亏你说得出口啊！安迪。芙萝蕾丝没办法走路，不知道是拜谁所赐的呀？」

    夏洛克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应该有比我更配得上芙萝蕾丝的人吧……」

    「当然有啊！但是我无法接受你的做法。你打算在晚宴的时候宣布要去印度吗？你有站在

    芙萝蕾丝以及我们哈克尼尔公爵家的立场想过吗？安迪·布朗德雷伊，你不过是赚了一点

    钱，就连简单的算术都不会吗！？」

    「……我又不像你做什么事都一帆风顺。」

    安迪呻吟着，当他挥开夏洛克的手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却因脚步不稳而跪趴了下去。

    「夏洛克先生！」

    这个时候，克莉丝出声叫住夏洛克，并从聚集的人群中奔了出来。

    克莉丝越过人群，跪在地上撑起红发男子的头，她的身上还是穿着那件深蓝色工作服，胸前还沾粘着线头。

    「……您是……安迪·布朗德雷伊先生吧？我在芙萝蕾丝小姐的房间里看过您的照片。」

    克莉丝将视线转向夏洛克。

    「是夏洛克先生动手打人吗？」

    「嗯。这件事与你无关。」

    「不，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既然是来本店的话，就是我们的客人。」

    似乎是看见夏洛克耸了耸肩，安迪发出孱弱的声音。

    「算了，因为我做了该被打的事情。」

    克莉丝从旁协助欲站起来却步履蹒跚的安迪。

    「您可以先到我们店里休息一下。」

    正当克莉丝环住安迪的肩膀要将他扶起来的时候，夏洛克却粗率地把克莉丝的手拨离安迪，由自己架着安迪走。

    夏洛克一边走着，一边看着自己的手掌，他用这只手打了毫无抵抗能力的男子，而刚刚那个动作，似乎还隐藏了什么在其中。

    可能是因为不擅长和女性相处，安迪·布朗德雷伊一走进『蔷薇色』后，立即满脸通红地低下头来，他那像只小鹿般提心吊胆的眼神和懦弱的表情，使得一身特地去高级裁缝店订制的服饰，反而让人觉得像是从哪里借来的一样。

    大概是因为被揍的打击大过于肉体的痛楚，夏洛克的一个巴掌竟然就令他狼狈倒地。

    当安迪被夏洛克架进店内时，潘蜜拉立即脱口而出说：「就是这家伙、就是这家伙！」

    「他这三天来一直都在店外徘徊，果然是个欠揍的家伙吗？」

    「只是吵架而已！这位先生是芙萝蕾丝小姐的未婚夫。」

    「这个男的要抛弃不能走路的芙萝蕾丝并解除婚约。克莉丝，礼服什么时候会作好？」

    当安迪在长椅上坐下后，夏洛克一边戴起帽子，一边问克莉丝。

    「再三天就会完成。」

    「那我四天后的下午一点来接你。谢谢你的茶，潘蜜拉，可以再麻烦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帮我转告那个男的，最好在印度染上猩红热死掉。」

    夏洛克像一阵疾风般离开，接着就听到车子的声音愈离愈远，安迪有些吃力地从长椅上坐起身。

    安迪啜了一口克莉丝特地端出的白兰地后，总算平静了下来。

    「他刚说的……你都听到了吧？」

    潘蜜拉问他，安迪抬起头来，接触到潘蜜拉的眼神后，又立即害羞地将视线往下移。

    「……夏俐嘴巴很坏，但还是不可思议地能吸引别人并打成一片，和我这种人有很大的不同。像这次也是一样，明明知道是这间店，我却始终没有勇气走进来。」

    「如果你有礼貌地进来向我们打声招呼的话，我们不会拒绝你的。」

    「有一次想要推门进来，可是……」

    安迪似乎无法正视潘蜜拉，可能她是安迪不擅长应对的类型。

    「您来我们店是为了芙萝蕾丝小姐的事吧？」

    克莉丝一开门见山地问他，安迪马上露出仿佛得救了的表情。

    「是的。我听说芙萝蕾丝向你们订了礼服……我想来确认芙萝蕾丝是否真的有出席这次晚宴的意愿。」

    「您可以直接去问本人啊，何必大老远跑来这里呢？」

    「我没有和芙萝蕾丝见面的勇气。」

    「您已经决定不事先通知芙萝蕾丝小姐晚宴要宣布的事了吗？」

    安迪向克莉丝投以求救的眼神，又忽然颓丧了起来。

    「是的。之前，我也想过用点什么办法把她约出来谈，但是一直都不成功。当然我也用过写信的方法，不过就算是我想要和芙萝蕾丝见面，她却总是处在身体状况不好的状态……」

    「芙萝蕾丝小姐好像一直在生安迪先生的气呢！」

    安迪用双手捣住脸孔。

    「都是我的错，我被揍是应该的。两年前，我和芙萝蕾丝一起骑马，然后有一辆马车挡住了去路，所以不得不绕道而行。芙萝蕾丝打算和我一样跨越过栅栏，然后……她就从马上摔了下来。那个时候，如果我更努力去阻止这一切发生的话……」

    「有马车挡住了道路啊！我之前都没有听过！」

    「嗯。那辆马车几乎占据了整条路，是一辆没有车夫的四角型、黑色的厢型马车。……意外处理完后，我们到现场去，却不见那辆马车的踪影，不但没有人看见，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停在那里。真的是这样子！我真是恨透那辆马车了……」

    「即使讲再多过去的事情，时光也不会因而倒转。您有好好地向芙萝蕾丝小姐道过歉了吧？」

    「当然有呀！我甚至还立即提出要正式和芙萝蕾丝结婚的事。可是就算没有这件事，我、我当然还是……」

    安迪的话说到一半，便满脸通红没继续说下去，一旁的潘蜜拉急得接着说：

    「就算没有发生这件事，总有一天，你还是会提出和她结婚的要求，对吧？你一直都很喜欢她吧？」

    「嗯……所以那个时候，我反而多少还有点高兴……因为我知道要是没有发生这件事的话，哈克尼尔公爵也不可能把唯一的掌上明珠嫁给我，而且还被他们看出我似乎很开心的样子，那时，我也被夏俐狠狠地揍了一顿。」

    「您称呼他夏俐？」

    克莉丝偷偷地笑了出来。

    「既然您这么喜欢芙萝蕾丝小姐的话，为什么还要解除婚约呢？」

    安迪把脸埋入袖子里，高级的大衣上满是灰尘。潘蜜拉看着让人焦急的安迪，不耐烦到想要抬脚踹他，克莉丝却对她使了个眼色，要她耐住性子。

    「芙萝蕾丝……她有喜欢的人了！」

    「……您直接去问芙萝蕾丝小姐的吗？」

    「不是的！我怎么可能问她！但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我从她房门的另一头听见她在哼唱情歌，还有有时候她热情的视线好像是往我这个方向看过来，事实上却越过我看往别处……我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了……没有什么比见不到她更……」

    安迪似乎是一个浪漫主义的人，潘蜜拉用一种『现在是什么状况』的眼神看着克莉丝，而一旁的克莉丝则是十分专注地听安迪说的话。

    「伊恩医师曾经说过，其实芙萝蕾丝说不定是站得起来的，但是问题出在她的心。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吗？」

    克莉丝没有回答他，但是她的沉默等于回答了他的问题，因为那时克莉丝在为芙萝蕾丝量尺寸的时候，有发现到她的脚动了一下。

    安迪绝望地垂下目光。

    「然而，她却放弃了站起来的念头，也不愿意坐轮椅。这是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这会不会是芙萝蕾丝她对我的报复呢？」

    「报复？」

    「没错！她的自尊心很强。原本凭我这种身份根本就不可能和她结婚。我觉得她对害她摔马的我十分愤怒，为了要伤害我，所以一直把自己关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里。我为了这件事非常苦恼，也曾想过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守护她一辈子，所以才积极地扩张事业、增加财富，努力做一个可以与她匹配的男子。可是，如果因为我的存在害她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一辈子都必须困在那张床上，那我不如还她自由，这样对她来说不是更好吗？所以我想如果在晚宴上突然宣布我要去印度的话，毁婚的我会付给她一笔可观的赔偿金，所有的责任与恶名都留给我来承受，然后离开英国。反正我本来就不擅言词，又不太会跳舞，去看画展或戏剧就会马上想睡觉，我的兴趣只有骑马而已。上流社会的生活一点也不适合我。」

    安迪直直地凝视着克莉丝。

    「距离晚宴就只剩下一个月了，我完全不知道芙萝蕾丝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也愈来愈不了解她了。这里据说就是缝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屋吧！我想至少要知道她究竟情归何处，所以才来这里的。」

    「您是想要暗地里成全她的爱情吗？」

    安迪因为被说中心思而吓了一跳，身体也瑟缩了一下，不过他仍咬着唇说道：

    「是的。」

    「我能了解您的心情了。」

    「芙萝蕾丝到底有没有打算要出席晚宴呢？」

    「这次向我们订制礼服的，并非出自芙萝蕾丝小姐个人的意愿，而是夏洛克先生。」

    克莉丝的答案令安迪的双眼蒙上一层阴霾。

    「所以，关于芙萝蕾丝小姐的感情归属，我想您还是直接去问她本人比较清楚，我想您有直接问她这件事的权利。我四天后要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如果您不介意的话，可以与我一同前往；夏洛克先生会来这里接我。」

    「夏俐不会欢迎我的，而且芙萝蕾丝也一定不会想见我，因为就算她和我见了面，我也没办法视当时的气氛而随意地和她聊些什么。一直以来，总是透过爱丽丝帮芙萝蕾丝传话，我们最近几乎完全没见到面。」

    「芙萝蕾丝小姐床边有放着安迪先生的相片喔！是真的。」

    是的。克莉丝想起芙萝蕾丝抱着相框、故意推倒相框、把玩着相框，一副很迷惘的样子，尤其是当爱丽丝不在的时候。

    「那比如说……不要用传话的，用写信的方式怎么样？我帮您把信转给她。」

    不晓得此刻的安迪究竟有没有听进克莉丝所说的话，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因为安迪没有戴起帽子，所以他满脸悲伤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凌乱的头发、红肿的双颊，像是一匹没有主人饲养的马所流露出的落寞神情。

    「你不会了解过去我做了多少的努力。」

    潘蜜拉怱然叹了口气，并说道：

    「你就试着再努力一次看看，如何？」

第一卷 恋之礼服与花样淑女 心之所向

    心之所向

    位于丽浮山庄郊外的一幢宅邸。

    门前停了一辆马车，一名女子轻巧地从马车中走下来，她身上穿着小碎花礼服，礼服的袖子是蓬松的公主袖，这名女子是潘蜜拉，她似乎请马夫稍微等一下，然后从马车中抱出一个淡粉红色箱子。

    潘蜜拉朝从门口走出来的一位穿着随兴、满脸胡须的男子问道：

    「您是伊恩·葛洛普医师吗？」

    「没错！我就是。」

    「我是『蔷薇色』克莉丝汀小姐派来的，这是芙萝蕾丝小姐的礼服，是一件即使躺在床上也方便换穿的午宴礼服，请在克莉丝汀小姐正式来拜访前先试穿看看。」

    当他听到克莉丝的名字以后，便突然很感兴趣地凑向前，潘蜜拉把箱子交给了伊恩后，她再从斗篷内拿出一个大信封和一张蔷薇花样的卡片。

    「这封信是安迪·布朗德雷伊先生写的。这两样东西都希望请伊恩医师转交给芙萝蕾丝小姐。细节都写在这张卡片里。」

    伊恩一脸诧异地接过了信和卡片。

    他快速地流览过一遍卡片后，便看着潘蜜拉身上的那件礼服，露出认同的表情。

    「我虽然不是很明白目前的状况，但是你似乎的确是克莉丝汀小姐派来的，这些我会转交给芙萝蕾丝小姐。」

    「拜托您了。」

    潘蜜拉对他行了个礼后就回到马车内。

    那名医生看起来不怎么样嘛，潘蜜拉冷静地下了个评论。她似乎对自己的洞察力还颇有信心的。

    芙萝蕾丝的礼服——而且是非本人订购的礼服，还有安迪的那封信，为什么不把这两样东西直接送到奥佛西地昂靳宅邸，而要特地交给芙萝蕾丝的主治医师，再请他转交呢？克莉丝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虽然知道这次为芙萝蕾丝裁制礼服，克莉丝相当地不安，但是就算间她她也不会说的，所以潘蜜拉只好乖乖地当个跑腿来这儿一趟。像这一类的事她早就非常习惯了。

    店门前停着小梅费尔号，夏洛克看来相当心浮气躁地坐在车里，并烦乱地拨着被风吹乱的刘海；而克莉丝身着那一千零一套深蓝色礼服坐在他身旁，她用手压住戴在她头上的同色帽子。

    「克莉丝，我们走吧！安迪他不会来了。」

    「也许吧！」

    「到头来，他依旧是个连这点勇气都没有的胆小鬼。」

    话虽这么说，但是刚才超过一点的时候，说要再多等一下的人却是夏洛克。克莉丝拉好裙子坐进车内，因为裙子没有使用硬衬布来撐，因此可以活动自如地坐进车内，夏洛克也在她坐入车内的同时，将车子发动前进。

    「安迪先生他，喜欢芙萝蕾丝小姐。」

    克莉丝看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地在眼前流逝，然后说出这句话。

    「这是当然的，我们可是公爵家，而他呢，只是个拥有那么一点财富的企业家而已，所以会喜欢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是这样子的，他是真的担心芙萝蕾丝小姐，就像您担心她一样，不和芙萝蕾丝小姐见面也是因为被她拒绝的缘故，他一心一意都是为了不要伤害芙萝蕾丝小姐呀！」

    「……安迪他太没有自信了。」

    从闹区穿过狭小的街道后，两旁的建筑物逐渐变得稀少；夏洛克加快了车速，当车子碾过路上的石子时，车子因而摇晃了好大一下。

    「以前他总是很沉着冷静，我和芙萝蕾丝如果想去哪边鬼混的话，最后劝戒我们的也永远都是安迪。平常都会顺着我们，然而当有安迪说不行的状况时，我们也只好放弃，所以芙萝蕾丝总是戏称我和安迪像是主人和掌握主人一切的仆人。」

    「听说上次是您第二次打他？」

    「第一次是在芙萝蕾丝坠马的时候，从那次之后他就变了，他变得绝对不会再做出莽撞的事情。」

    夏洛克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落寞。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被蜜蜂螫的事吗？我倒下的时候，用马载我到屋里的是那家伙喔！我本来就很怕马，当时马那样狂奔真是让我头晕目眩！他看见精疲力竭的我，就很夸张地到处说我被大胡蜂螫到，还引起了轩然大波。」

    「您是在说被蜜蜂蛰到屁股的事嘛！」

    「……不要一直讲屁股的事！」

    夏洛克换下一档，车子正要开往上坡的路。

    此处可以看见庄严的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矗立在山丘上。

    通往宅邸的道路已经开拓得非常完备，马车轮的轨迹和马蹄印蜿蜒至宅邸前，左右两旁宽阔的山丘和满山遍野的树丛辽阔无尽，还可听见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小河流水声。

    克莉丝在想，哈克尼尔公爵应该真的是为了养马而买下这块地的；对马而言，这里是一条很舒适畅快的道路吧！

    「芙萝蕾丝就是在那里坠马的。」

    夏洛克在车子开过那个地点时，特意将车速减慢。

    那是一片平坦和缓，看不出来有任何危险的草皮；道路就像是用笔画出的一条平滑弧线，两旁还设置了低矮的栅栏。

    「草地比道路低矮很多！应该是视差而导致坠马吧！」

    「现在已经规定不能让马通过这里了，可惜了一条令人心旷神怡的路。」

    「您有听说芙萝蕾丝小姐在坠马的时候，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厢型马车的事吗？」

    「嗯～～是安迪告诉你的吧？可是根本就没找到那辆马车。」

    芙萝蕾丝看着窗外像是整修过的人工草坪，再将目光转回屋内，轻叹了一口气。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三楼的窗户边，此时忽然闪过一个像是要躲起来似的人影，彷佛正在监视逐渐接近宅邸的夏洛克及克莉丝。

    ——是芙萝蕾丝小姐吗？

    不！不是的。克莉丝将视线移开窗外并沉思着，芙萝蕾丝的目光应该是充满了好奇心，并且带着些许悲伤的眼神，而现在的这个感觉却是……

    「夏洛克先生，我可以请敦您一件事吗？」

    克莉丝询问道，夏洛克一派轻松地看着她。

    「什么事？」

    「是关于爱丽丝小姐的事……」

    在门前待命的克劳德和伊恩医生正等着他们来。

    「伊恩，你也来了呀！」

    「那可是『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为芙萝蕾丝制作的礼服喔！即使得暂时放下工作也非得来瞧瞧不可。不过话虽如此，今天我来这里，当然还是有要事在身呀！」

    「要事在身？」

    伊恩的手很自然地拿起克莉丝的外务包，并回头看克劳德。

    身为总管的克劳德虽然算年轻，但是起码也是二十五岁以上的男性。

    「伊恩医师已经将布朗德雷伊先生的信转交给芙萝蕾丝小姐了。如果是平时的话，芙萝蕾丝小姐的信都是交由爱丽丝再转交给芙萝蕾丝小姐的……」

    伊恩若无其事地将眼光转向克莉丝说：

    「既然是未婚夫的信理当要回避，所以我也没多考虑就马上交给芙萝蕾丝了。那似乎是非常重要的信，芙萝蕾丝收到后便把门关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去。」

    「除了爱丽丝以外吧！」

    克莉丝突然插进话来。

    「这样啊，安迪那家伙写了信……」

    「夏俐，关于信的内容，你知道些什么吗？」

    「这个嘛！大概是跟解除婚约有关吧！」

    「这样呀！」

    伊恩似乎并没有很惊讶的样子，夏洛克蹙起眉头瞬间闪过讶异的表情，而伊恩则假装什

    么都没看到的样子。

    「那家伙一定是在重覆叨念着一些没意义的藉口。哼，结果还是不听我的，算了，直接去芙萝蕾丝的房间吧！克莉丝，走啰。」

    克莉丝点点头。夏洛克把大衣交给克劳德后步上楼梯。

    「芙萝蕾丝好像有试穿了那件午宴礼服。大概是因为那礼服是你裁制的，所以芙萝蕾丝才没有拒绝喔！这算是一件好事对不对？」

    夏洛克从后头追上他们时，伊恩正在询问克莉丝。

    「嗯……谢谢您，伊恩医师。这样就够了，现在只剩下芙萝蕾丝小姐自己的想法了。」

    「芙萝拉。」

    夏洛克用装饰的古典门环敲了敲门，门从里面锁了起来，接着，伊恩医师也说话了。

    「芙萝蕾丝，能不能帮我们开个门呢？」

    「伊恩医师……我不要！我绝对不开，伊恩医师是……大骗子，伊恩是大骗子。」

    房间里头隐约传来芙萝蕾丝的声音。

    「从外面可以听见房内的声音呢。」

    夏洛克回头低语着，克劳德则是一脸相当意外的样子，最后克莉丝走近门边说：

    「这个房间的门很难开。芙萝蕾丝小姐——我是克莉丝汀。我带了礼服来哦！可不可以让我们进去呢？」

    「克莉丝汀小姐，我不要！」

    芙萝蕾丝高声尖锐地叫着。

    然后，喀嚓一声——门打开了。

    「芙萝蕾丝小姐现在的状况非常不好。」

    是爱丽丝出来应门。

    她和上次见面的时候一样，身穿质感高级的灰色侍女制服，虽然面无表情，但是仪态却十分端庄。

    「各位今天可否请回呢？」

    「前几天，安迪先生来到『蔷薇色』，然后在那里写了一封信。」

    克莉丝尽可能迅速地在门被关上之前把想说的话说完，而在爱丽丝身后，似乎有人听到这些话时倒抽了一口气。

    「因为您礼服的样式是我在见到安迪先生之前就决定的，所以我有点担心裁制出来的礼服现在有可能不太适合您。可不可以请您试穿一下那件礼服呢？」

    「克莉丝汀小姐，你指的是依照我心情所裁制的那件礼服吗？」

    房间内，芙萝蕾丝的声音已经明显地比刚才轻柔些了。

    「心是我自己的！我不要给你们看，我不想给你们看！」

    「芙萝蕾丝小姐，不是要您把心给我们看，而是让我们看见在您心里的某样东西；就算知道真相，也没有人会离您而去。」

    克莉丝看着在爱丽丝后面的芙萝蕾丝，努力地将这些话说完。

    「克莉丝汀小姐，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裁缝师。」

    「安迪……安迪他马上就要一个人去印度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您穿上礼服后我再告诉您。」

    对方刹时沉默不语，爱丽丝转过身去，在简短的细微谈话声之后，爱丽丝心不甘情不愿地把门推开一半。

    「克莉丝汀小姐，请进。」

    「谢谢你，爱丽丝。」

    克莉丝从伊恩那里接过装有礼服的外务包，从开启的门缝间钻入房内。

    「成功了！克莉丝究竟是施了什么魔法啊！她似乎很懂得怎么打动任性少女的心。」

    「也未必是这样。女生总是对新的礼服感到兴趣，而且，你看芙萝蕾丝与爱丽丝之间的关系就知道，比起我们这些男生，当然是同样身为女生更容易打开心房。」

    伊恩医师不知道为什么声音中隐约带着一股闷气，他在客厅垂头丧气地等着餐车上的红茶送来客厅。

    「也许过去是我的判断错误，要是没有连同芙萝蕾丝的意志一块治疗的话，不管做什么也是白费力气，可是我却只是一直专注在形式上的治疗，之前一直觉得反正她还很年轻，有一天一定会自己愿意破茧而出，可是事实上却不是这样子，或许她在等着谁帮她把茧打破。」

    「伊恩，你在说什么呀？」

    「芙萝蕾丝，她其实可以站起来。」

    夏洛克正要喝茶的动作忽然停住。

    「恩，身体上是已经没有什么问题了，问题是出在于她自已个人的意愿。她因为长时间没有站立，所以肌肉开始有些萎缩，再这样下去，说不定有一天真的会无法站起来，不，可能现在已经没办法马上站起来走路了。」

    「怎么会！！伊恩你怎么什么都不说呢？」

    「就算是身体上没问题，若本人不想站起来走路的话，我也没有办法勉强她啊！夏俐。」

    伊恩静静地说着。

    「而且，如果我把真相说出来的话，你和你的父母打算要怎么做呢？把她束缚在像被马甲勒住的上流社会里吗？就算本来健康的芙萝蕾丝，一直勉强她去做一些她不喜欢的事情，有一天她的心理也会生病吧！芙萝蕾丝正在改变，她正在选择自己走向一条无法站立的路！」

    「怎么会！……不……搞不好真的是这样子。」

    夏洛克作势起身，又突然低下头来，颓然地坐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伊恩，他不在家的这段期间，芙萝蕾丝都是依靠眼前这个男人。

    「如果真相被发现的话，那个人就会离我而去啊！」

    「你在说什么？」

    「这是芙萝蕾丝说的。伊恩，你有没有察觉到芙萝蕾丝爱上了谁呢？」

    伊恩明白地表示他的疑惑并摇着头，他本来就是对这方面相当不擅长的男子。

    「这方面我倒是没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知道她其实可以站，就会离去的人……究竟会是谁呢？伊恩。」

    夏洛克看着眼前这个豪放不羁、同时又是身为医师的男子，虽然他从不曾想到那方面，然而身为医师的他看起来十分精明强悍。

    伊恩是大骗子——芙萝蕾丝是这么说的。

    为伊恩的马取名字的是芙萝蕾丝，就是那匹已经失去仙王陪伴的仙后；芙萝蕾丝的眼光总是追逐着它在窗外的身影。

    「如果说所谓的真相指的是『可以站』这件事，等病痊愈能够走路后，会离她而去的男子，除了医生之外没有其他人了。」

    「可是芙萝蕾丝十五岁的时候，我就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这种事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就算她的脚再怎么不方便，我父亲也不可能让你和芙萝蕾丝结婚的；所以芙萝蕾丝如果想要继续和你见面的话，只有以一个病患的身分，别无他法。」

    伊恩摇了摇头，露出一副『你什么都不懂』的表情。

    伊恩看着夏洛克幽幽地说道：

    「知道芙萝蕾丝其实可以走路后，就会离她而去的男子……在我看来，是你。」

    「我？」

    这句话让夏洛克十分地意外。

    「不是吗？夏俐。你这样为芙萝蕾丝四处奔走也是因为不忍芙萝蕾丝卧病在床吧！还有那时……在芙萝蕾丝坠马的时候，你并没有在她身旁，因为你不擅长骑马，所以就把妹妹完全交给布朗德雷伊先生，自己待在屋子里。如果说没能阻止马跨越栅栏是布朗德雷伊先生的责

    任，那你的责任是……？」

    「这些话是芙萝蕾丝说的吗？」

    「她当然不可能直接这么说，只是，如果芙萝蕾丝的脚治好了，也许你就不会再把注意力

    放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上了，不只有你，还有哈克尼尔公爵、哈克尼尔公爵夫人也是。芙萝蕾丝非常爱她的家人，希望你们能不时地去关心她。不是因为她是公爵的千金，而是因为她是这个家庭的女儿，而她也很害伯有一天会失去像现在这样的关爱。」

    「很爱家人？怎么可能因为这个原因……」

    「真的很爱喔！她总是在看家人的照片、总是会注意到你车子的声音、知道你正要从大门进来，像这次也是一样，我认为是因为你特地请克莉丝汀小姐来，所以她才愿意由自己亲自去量尺寸。」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就应该早点跟我们说，不管是我或是我的父亲，我们都不会勉强她去做她不喜欢的事。」

    「芙萝蕾丝她不敢说，所以才一直把自己关在那间房间里，她等着谁主动帮她打破她的保护壳。」

    「不敢？怎么可能？你根本就不了解芙萝蕾丝所以才会这么说！」

    大家都认为坠马之前的芙萝蕾丝是个野丫头，是一个奶妈和家教老师都拿她没办法的小女孩！怎么会变得像今天这样和爱丽丝两个人一直躲在房间里不出门呢？曾几何时她变成这样子的呢？

    「……而且，就算茧被打破了，还是得靠芙萝蕾丝自己的力量从里头出来。」

    「是啊，是这样没错。」

    这两个男人沉默不语地看着眼前渐渐凉掉的红茶。

    「打扰了。」

    克莉丝将门关上，默默地走进房内，芙萝蕾丝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地凝视着克莉丝。

    事实上，芙萝蕾丝真的觉得她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她看着这个总是穿着深蓝色礼服的娇小身影，和她才见过两次面而已，可是总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爱丽丝，能不能把蕾丝窗帘拉起来呢？另外，如果能有展示衣服的模特儿衣架就更好了。」

    于是，爱丽丝拿来模特儿衣架，然后不疾不徐地把它摆好。

    克莉丝小心翼翼地帮模特儿衣架穿上礼服，就像在帮真人穿衣服一样。

    当礼服穿好后，芙萝蕾丝看着那件礼服看得出神。

    礼服的颜色是淡绿色。

    犹如新芽般的嫩绿色，不过度拘谨的剪裁；位于胸口的皱褶分不清是向外展开，抑或是向内收缩，这些皱褶延伸至腰际处打了一个宽松的蝴蝶结。当然没有像马甲、臀垫这些不祥之物（这是早就过时的观念了），也没有那令人讨厌的裙撑。直接将衬裙当作是礼服的下半部，连接至礼服的尾端；皱褶的边缘还缝缀上精致的刺绣，但是因为与布料相同色系，所以不会太过显眼。

    如果真要在如此完美的成品中挑些什么的话，大概就是礼服并不是长及地板完全遮任脚部，而是为了搭配小巧的鞋子而留有空隙。

    这就是我内心的样子吗？这件礼服整体都使用同一种色系，蝴蝶结和打褶处全部化为一体，是一件完全不让人看见身体曲线的宽松礼服，我可以穿这件礼服出席晚宴吗？

    但是，我离不开那长久以来守护着我的那件用好几层布料的忧伤睡袍。

    「这件礼服是出席什么场合穿的呢？」

    「任何场合都可以。如果想要当成是午宴礼服来穿的话，袖子的部分就这样子……」

    克莉丝一边说着，一边将覆盖在礼服胸口处至手臂的布料取下。

    「若是为了出席晚宴，也可以拿掉更多的布料。就好像剥下一层薄膜似地，它是一件可以依照自己的感觉展现出各种风貌的礼服。」

    拿掉上半身的打褶处后，换成另一种突显出女性胸线的皱褶；下半部的刺绣则是使用深绿色的绣线精细地描绘出蔷薇的枝与叶。

    克莉丝从外务包里取出用柔细布料制成的花朵，一一放在晚礼服的腰际，首先是绿色，接着是蓝色，然后是淡粉红色，再来是鲜红色。

    芙萝蕾丝被最后放上去的那朵鲜红色蔷薇深深吸引住，但是她什么也没说。

    「我将这件礼服命名为——『声音』（VOICE）意指这是一件等待开花的礼服。」

    「礼服整体的颜色太淡了。我希望能在某些地方再加重颜色……剪裁也过于宽松，这样看来有点不庄重。」

    「嗯，的确！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只能这样设计。搭配芙萝蕾丝小姐的金发和迷蒙的淡褐色眸子，芙萝蕾丝小姐穿上这件礼服的话，看起来就会像是个幻影似地。」

    「幻影？」

    「嗯。就像是存在于您体内由某个人所描绘出来的心境。」

    芙萝蕾丝一直凝视着那件礼服，接着用沙哑的声音说：

    「叫爱丽丝……爱丽丝试穿就好了。」

    「是的，芙萝蕾丝小姐。」

    「这件礼服不会适合爱丽丝的。这一点您应该非常清楚吧？因为你们根本是两个不同的个体。」

    爱丽丝刹时沉默不语。

    「说什么尺寸相同，要让夏洛克先生相信是很简单，但是这种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我和芙萝蕾丝小姐的尺寸的确是一样的啊！因为沐浴的时候，我们都有定期再三确认及测量。」

    「对呀！对呀！」

    芙萝蕾丝喘着气应和着。克莉丝以一双相当锐利的眼神看着爱丽丝。

    芙萝蕾丝现在身上穿的并不是平时一直穿在身上的睡袍。

    那是因为伊恩特地请她今天穿上克莉丝送来的礼服；她并没有反对就试穿看看了。

    这是一件穿起来十分舒服清爽，像楚楚动人的花瓣般的午宴服，胸口的设计虽然没有敞开，但是在袖口的设计有作收束，所以就算是穿去散步也很方便。她并没有对爱丽丝说要试穿礼服的事，如果告诉她了，她说不定会反对。为什么呢？爱丽丝不是一直都只为我的幸福着想吗？

    「不要对爱丽丝这么严厉！不管什么事情，爱丽丝都为我做了很多！」

    芙萝蕾丝开始回想第一次要量尺寸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是那次要向裁缝屋订购睡袍，可是我却直嚷嚷着不肯去伦敦，那个时候，爱丽丝便提议要代替我去量尺寸，结果，量了爱丽丝的尺寸后发现竟然和我完全一样，因此，从那个时候开始，所有为我订制的衣服就全都由爱丽丝代劳。

    如果我瘦了，爱丽丝为了维持和我一样的体型就会控制饮食，这都是为了保护我，为了让我可以不用外出，这样我就会感到幸福。没错！我好幸福，不管何时，爱丽丝总是为了我的幸福而煞费苦心。

    芙萝蕾丝看着穿在模特儿衣架上虽然看起来华丽，但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的礼服，顿时觉得很想哭。

    「……真是个扭曲的礼服呢！好像可以变成其他的事物，到头来却什么也不是。」

    「要不要试穿看看呢？当然，直接坐着换也没问题。只不过，坐着的时候，这件礼服可能会看起来像件睡袍，但是如果要站起来的话，那就请穿上这个。」

    克莉丝从她的外务包里拿出了一双精致的白色鞋子，放置于床上脚边的位置。

    「克莉丝汀小姐！」

    爱丽丝的表情一变，然而芙萝蕾丝并没有不高兴。

    克莉丝汀早就知道了。

    没错，因为那时在量尺寸的时候，我的脚稍微动了一下。

    芙萝蕾丝凝视着那件洋装，美丽的淡绿色，像是刚要发芽前那种不是很明显的绿。她好想试穿看看。

    芙萝蕾丝一把将放在床边的相框推倒。

    「安迪……安迪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喜欢您，想给您自由。」

    「笨蛋……他一直都是个笨蛋，又那么懦弱。我很自由呀！就算坠马也不是安迪的错啊！我明明还因为这样而更幸福……他真是一个爱把什么事都怪罪到自己头上的人呀……」

    「芙萝蕾丝小姐，不可以。」

    爱丽丝挡在芙萝蕾丝与模特儿衣架之间。

    「芙萝蕾丝小姐，请不要勉强自己。您不能站哟！就是因为您无法站的缘故，您的家人们才会爱芙萝蕾丝小姐喔！安迪先生也是呀！而且都已经事到如今了，您还……」

    「虽然是这样……」

    芙萝蕾丝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克莉丝想要阻止爱丽丝继续主导芙萝蕾丝的想法，于是开口问道：

    「信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呢？芙萝蕾丝小姐。」

    「他说我可以不用出席晚宴。他对我感到很抱歉，信上写着：『解除婚约后要用什么赔偿都可以，要拿走我的脚也行，什么都可以。』他真是个大好人呀！」

    「他是故意要让芙萝蕾丝小姐丢脸的，您根本就没有必要接受。」

    「若真的是这样，爱丽丝，那我也一样呀！我故意找借口刁难安迪，其实只是我自己不想要出席社交活动而已。」

    芙萝蕾丝将脚伸到床边；那一头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她笨拙地想要穿上克莉丝特地为她准备的那双高雅的白色鞋子。

    「爱丽丝，我有事想要拜托你，你可不可以帮我把庭院里已开的蔷薇花，每一种颜色都帮我各拿一朵来。」

    克莉丝在此时对爱丽丝说出这个要求，爱丽丝于是用锐利的眼神看着她。

    「……那是必要的东西吗？」

    「是的，那是不可或缺的东西。」

    「爱丽丝，你就照她的话去做吧！」

    芙萝蕾丝坐在床上对爱丽丝说道。

    爱丽丝背对着门退下离开。芙萝蕾丝并没有看向爱丽丝，她只是专注在自己的事情上。

    爱丽丝在门边停下脚步，偷偷地瞄向克莉丝，当她与克莉丝四目相交时，流露出与平时极为不同的表情，她重重地甩了甩头并移开视线，再轻巧地关门离开。

    然后，芙萝蕾丝站了起来——

    礼服是柔和的嫩芽色，芙萝蕾丝就站在礼服及克莉丝的前方。

    这是一个全新的出发，从这里展开新生活的仪式。

    芙萝蕾丝一直躺卧在床上有两年之久，可是她的脚却一点也没有丧失肌肉原有的伸展力，反倒让她更想回到过去在户外奔跑的时光，让她更想重返原本该属于她的青春年华。

    克莉丝平静地看着芙萝蕾丝仅着贴身衣物的样子。

    和平时生活起居都一直穿着马甲的都市少女相比，芙萝蕾丝的腰并没有被异常地勒紧，但是从胸到腰依然曲线分明。修长的四肢，还有她那迷人的颈项，再加上微微带点粉红的金发……没错！只要她有那份心的话，肯定可以成为社交圈的话题人物。

    首先进行头一次试穿，先把打褶的部分连同礼服都穿在身上。

    「芙萝蕾丝小姐，要不要取下一件打褶的布呢？」

    镜子前，芙萝蕾丝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不太稳。

    「嗯，麻烦你了。」

    克莉丝将礼服上薄膜般的布料所制成的打褶取下，芙萝蕾丝并没有反抗。

    睡袍摇身一变，成为午宴的礼服。

    当披覆在她身上的布料充分地展现出她身体的曲线时，镜子里的芙萝蕾丝像变了个人似地，她这时才开始注意到自己的美丽。

    而在她淡褐色的眼睛里，微微流露出一丝丝忧郁却又绽放着光芒的神情。

    就像是止也止不住、自然涌出的清澈泉水一般，如果缺少了这对泪眼汪汪的眸子，她就不会有如此灵动的神采。

    「芙萝蕾丝小姐，您有喜欢的人吧？」

    为了怕打断芙萝蕾丝凝视镜子里的自己，克莉丝轻声细语地问着她，只见芙萝蕾丝的脸顿时染上两片红晕，支支吾吾地说：

    「嗯。嗯……不是的。才没有呢！没有这个人啦！」

    克莉丝微笑着。

    芙萝蕾丝这样的答案比起回答：「有啊！」更加显明她话中真正的意思。芙萝蕾丝真是个自然坦率的女孩子呀！那对浸润在泉水之下的眸子又泛出更多的光辉。

    她似乎想要敷衍过去似地转开话题，于是问克莉丝：

    「克莉丝，你一直都是这样探察一个人的内心吗？」

    「不是的。不管对谁，我只是把我所想的说出来而已。」

    「骗人……不过……」

    芙萝蕾丝突然低下头来。

    「不过，当我听说你店里的礼服是可以实现爱情愿望的恋之礼服时，我有一点点动心想要请你来为我裁制礼服喔，其实，我很期待今天的到来！」

    「它并不是能实现爱情愿望的恋之礼服，只不过，如果能够察觉到隐藏于内心的自己，或许可以帮助恋爱有一些进展。而且，说不定连对方也会注意到你的心意。」

    「不……反正都只是无法实现的幻想而已。」

    芙萝蕾丝对她吐露真心话了。现在的她还不适应站立，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我从很早以前就很喜欢那个人了，可是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们是不可能有结果的。他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我对他面言只不过是一个棘手的小孩子而已。而且……如果我真的能站起来的话，那个人一定会就此消失在我的眼前。」

    「芙萝蕾丝小姐。」

    克莉丝再取下一件打褶的布，肌肤上所接触的布料就仅剩一件，这是晚宴礼服的样式，在心脏的位置还别上了布作的粉红色蔷薇。克莉丝握着芙萝蕾丝的手，支撑住她随时都有可能倒下来的身体。

    「拿出勇气来，没有什么障凝是内心跨越不了的。仙王它一直都活在您的心中……」

    「夏洛克先生、伊恩先生。」

    侍女走到了客厅向他们说：

    「芙萝蕾丝小姐请两位现在到她的房间去一趟。」

    夏洛克和伊恩留下已经冷掉的红茶步出客厅。

    夏洛克要推开关萝蕾丝房门时犹豫了一下，克莉丝这次又要施展什么样的魔法呢？

    然后他推开门，映入他们眼帘的是穿着一身淡绿色晚宴服的芙萝蕾丝。

    「……这、这是……」

    伊恩不禁扬起赞叹的声音。

    运用细密的皱褶作出不刻意强调胸线的剪裁，袖子则做成微微鼓起的蓬蓬袖，所有打褶边处都有刺绣，而胸前则别上一朵粉红色蔷薇，她的头发只是简单地扎起，与同色系的蝴蝶结一起垂落在肩上。

    整件礼服没有加入马甲、裙撐等等拘谨又生硬的东西，并且使用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取代臀垫，能使纤细蛮腰的下部看来更为蓬松；在脚的部分，隐约可见一双小巧的白色鞋子藏于奶油色蕾丝的衬裙下。

    夏洛克惊讶地屏住呼吸，他已经很久没看到妹妹穿上礼服的样子了。芙萝蕾丝美丽的倩影让他将两年来一直都是卧病在床无法行走的她忽然能站起来，还有身上穿的不是最新流行的剪裁，而是色调朴素的礼服这些事情，通通忘得一干二净了。

    克莉丝跪在芙萝蕾丝身旁，重新调整她腰际的蝴蝶结，现在的芙萝蕾丝像是克莉丝的一件作品，女性这种生物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哥，我有事想拜托你。」

    芙萝蕾丝对着夏洛克说。

    「好啊！什么事我都答应，芙萝拉。」

    「这件礼服真的很美，但是和我想要的有一点差距。还有，我有可能不出席晚宴了，不过我想再做一件新的礼服。」

    「你说你不出席晚宴？」

    「安迪说我可以不用出席！我也不想勉强自己出席。我对安迪做好多过分的事……哥哥你不觉得这件礼服的颜色很暧昧不明、让人觉得很不痛快吗？所以，请容许我再做一件吧！」

    「没问题。」

    夏洛克转过身来看着克莉丝。

    「那一切就拜托你啰。麻烦了，克莉丝汀小姐。」

    「好的，我知道了。夏洛克先生、芙萝蕾丝小姐，」

    克莉丝对着他们兄妹两人颔首并打开了她的外务包，里面有一匹新的布料样本。

    当克莉丝在整理外务包里头的东西时，爱丽丝走进了客厅。

    爱丽丝推着上头有红茶的餐车。她转达克莉丝，告知在夏洛克准备的这段时间稍等一会，接着，她把自己的右手给克莉丝看。

    「手指的血止也止不住。这是被蔷薇刺到的，蔷薇还真是残酷的花。」

    爱丽丝的食指指尖不断有鲜红的血珠渗出。

    「……你有妹妹对吧？爱丽丝。」

    克莉丝问着爱丽丝。爱丽丝拿着餐盘和餐巾面无表情地回答她：

    「有的。我有一个妹妹。我妹妹和芙萝蕾丝小姐一样一直卧病在床。您是听芙萝蕾丝小姐说的吧！」

    「不是，是夏洛克先生告诉我的。」

    爱丽丝将餐车上的红茶放到桌上，空气中弥漫着红茶沁鼻的茶香和甜甜的香气，伊恩和夏洛克都不知道阵阵的百合香正搔痒着鼻腔。

    「也许您无法了解，但我真的很爱护芙萝蕾丝小姐。也许大家会认为我只不过是个侍女而已，可是我真的把芙萝蕾丝小姐当作是我妹妹一样看待。」

    「爱丽丝其实一直都知道芙萝蕾丝小姐是可以站的吧？」

    「是的。虽然我知道，然而一想到芙萝蕾丝小姐一旦回复健康后，又必须重回社交圈时的那种恐惧，就无法勉强她。」

    「那是你主观的想法吧！」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芙萝蕾丝小姐着想。」

    爱丽丝的声音忽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芙萝蕾丝小姐坠马的伤势恢复后，她是这么对伊恩医师说的：『我脚康复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我想要维持现在这个样子。』伊恩医师似乎也对所有的事了然于心，因为他知道芙萝蕾丝小姐很讨厌社交活动，所以就照芙萝蕾丝小姐所希望的传达给哈克尼尔公爵。

    芙萝蕾丝小姐心里一直很痛苦，因为自己的缘故害死了仙王。哈克尼尔公爵也不时长吁短叹地说，芙萝蕾丝小姐因为脚受伤的关系一生都糟蹋了。安迪先生也总是看起来疲惫不堪，他让自己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结果却变得很憔悴，失去了过往的神采。芙萝蕾丝小姐一直相当烦恼，现在似乎真的没办法站起来了。然而她深信，因为自己无法走路而让周围的人变得更幸福了。」

    「如果以前多让安迪先生跟她见面就好了。」

    「就算真的让他们两个人见面，安迪先生也是一直沉默不语，这样一来，芙萝蕾丝小姐的情绪反而更糟糕，有时候芙萝蕾丝小姐的状况真的不宜让他们见面。因为安迪先生的存在让她心里很苦恼，所以，我想这次解除婚约说不定是件好事，只要让她受伤的心灵能渐渐平抚，身体自然而然也能愈来愈健康，不是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芙萝蕾丝小姐，我一心一意都在想着如何让芙萝蕾丝小姐幸福的事。」

    克莉丝怔怔地听着爱丽丝所说的话，接着开口说：

    「礼服真是一个很不可思议的东西！爱丽丝，不管那个人选择了什么，他所选择的东西全部都会显现出来喔。而如果一直穿着不适合自己的礼服，最后就会变得不知道自己究竟真正想要什么、喜欢什么了。」

    爱丽丝一脸听不懂克莉丝所说的话，克莉丝正视着爱丽丝问道：

    「那件睡袍是在哪里裁制的？」

    「睡袍？」

    爱丽丝的嘴角浮现一抹浅笑。

    「是向一间交情不错的裁缝屋订制的。那可是为了芙萝蕾丝小姐，特地远从伦敦送来的

    哟！」

    「那不是一件好的衣服，能不能不要再让她穿了？」

    「哪有这回事！那间可是高级的裁缝屋，一般人还没有办法随随便便进去呢！若以表现一个人内心的这方面，或许还比您优秀。」

    「是有黑色厢型马车的裁缝屋吗？」

    克莉丝透过红茶的热气看着爱丽丝；红茶杯的边缘还沾着血迹。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新的睡袍我会赶紧作好送过来，我会跟夏洛克先生说请他把那件睡袍处理掉。」

    克莉丝断然地把这些话说完，爱丽丝的眼神忽然间射出锐利的光芒。

    「那么，请照我喜欢的方式把它们处理掉吧！」

    爱丽丝静静地离开了弥漫着红茶香气的房间。

第一卷 恋之礼服与花样淑女 陷入泥沼的夜晚

    陷入泥沼的夜晚

    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回来后，克莉丝就立即开始重新检视尺寸，着手新礼服的剪裁设计工作，在选好布料、订购完不足的东西之后，克莉丝便开始一个人关在工作室里缝制。

    克莉丝并没有绘制设计图，而是把构思好的样式放在脑海里。

    剪裁、缝制、织补，在平坦的布料上一点一滴地组合成立体的成品是一件让人心情愉快的事。克莉丝在制作的过程中，同时在脑海里勾勒出少女穿上后的姿态，原本想要直接重现她的心境，结果依旧是徒劳无功的尝试。

    当初在伦敦的时候，也都是这样，许多人用不知名的东西将自己真正的心意层层封住，这让克莉丝感到十分绝望，那些女孩连看到裁制好的礼服，也不打算承认自己真正的心意。

    芙萝蕾丝和那些女孩相比，显得率真坦白多了。

    她在说完：『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后，就把刚才推倒的相框立好。

    那件睡袍、那个剪裁，还有那辆黑色的厢型马车。

    爱丽丝过去曾在伦敦的贵族人家工作过，所以知道『暗之礼服』的传闻也不奇怪。

    大概是和伦敦的『蔷蔷色』差不同一多时期开始有名的吧？那是一件能反应出一个人内心负面情绪的礼服。

    告诉我这件事的人，是妈妈——琳达·巴雷靳。

    虽然『蔷薇色』的生意愈来愈兴隆，妈妈却一点也不幸福；明明在谈变爱，却没有变得更美。妈妈对我说：『我的美丽是伪装出来的，克莉丝你也相当清楚，对吧？』我除了回答是的以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好。

    『克莉丝，我不美丽的原因，是因为我的心不美，如果我穿上能反应出内心黑暗面的礼服，应该就会变美了吧？这样的话，那个人的心是不是就能回到我身边呢……』

    而且，暗之礼服比恋之礼服更赚钱。

    『妈妈，不要。』——这句话我说不出口，妈妈坐着黑色的厢型马车前往裁制暗之礼服的裁缝屋——然后就变得非常美丽，但是之后却开始生病，最后就永远地离开我了。

    『妈妈——不要啊！』

    暗之礼服会抓住人心的软弱，把黑暗面显现出来。没有人发现美丽的裁缝师琳达·巴雷斯，以及幸福洋溢的十四岁公爵千金芙萝蕾丝正一点一滴地在改变，也不会认为那是礼服的缘故。

    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里，没有任何人察觉到芙萝蕾丝那件睡抱有什么不祥之处，也不确定黑色厢型马车是不是故意停在那里的。

    为什么我会知道那件睡袍是暗之礼服呢？因为、因为我……

    因为我无法原谅它。

    克莉丝低下头来。

    不能再想了，不能再想了呀！想太多的话，就没办法专心裁制礼服。我只是个裁缝师，我能做的也只有裁制礼服而已。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是！我长得一点也不漂亮，从旁人的眼光看来，我的心和我的外表都一文不值。

    不……

    克莉丝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斯文男子的身影，那是夏洛克·哈克尼尔，他拥有比她以为的更深邃的眼眸，本人也没有外表看来那么冷漠，他那时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呢……？

    他……

    『也就是说，潘蜜拉是个大家都容易亲近的美人。和你不一样。』

    茶杯里倒映出自己的脸。绿色的眼睛，长长的辫子；突然之间，她非常渴望去看清楚自己在镜子中的模样。

    不可以，不可以。我不可以这么想。我只能看寄宿在眼前这件礼服里的心而已。只要这样我就能满足了……

    克莉丝紧握住放在桌上的双手，奋力对抗着内心的狂风暴雨。

    潘蜜拉轻敲房门后便进到里头，餐车上摆着盘子，下层则放着热砖块；不出所料，克莉丝果然在昏暗的房间里一个人埋头苦干。

    将燃烧得差不多的砖块撤换并打开房内所有的灯，潘蜜拉将餐车推到房间的角落。

    「克莉丝，我把吃的东西放在这里喔！有夹着肉片和蔬菜的三明治，还有蜂蜜红茶，多少吃一点喔！」

    「潘蜜拉，谢谢你，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打封电报给做帽子的多丽？告诉她，希望她能够早点来。」

    「我知道了。」

    潘蜜拉点了点头，克莉丝看着潘蜜拉嫣然一笑，像是在寂静的暮色下燃起的烛光似地小小的，却相当温暖的微笑。

    夏洛克伫立在街道旁。

    将小梅费尔号停在路边后，夏洛克要进入『蔷薇色』之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在店外转了个方向。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扇窗，而窗内则是克莉丝的侧脸。

    他想和克莉丝讲话，但是一进入店里潘蜜拉就会很烦人，所以他打算从窗户叫克莉丝。

    虽然潘蜜拉说克莉丝在工作中不能打扰她，可是上次她也没有生气，所以应该不需要那么神经质吧！

    夏洛克是这么想的。

    他从蕾丝窗帘的缝隙中看见了那间很有克莉丝风格的朴实小房间，克莉丝正在里头专心地拿着针在缝东西。

    她小巧的手正在缝雪纺纱，是在织补边缘呢？还是在刺绣呢？

    完成后，她剪刀一挥把线剪断，然后她闭起眼睛，用手抚摸完成品的布料触感，随着手上的触感，仿佛她正在抚摸的不是一件织品，而是其他东西似地，明明是那样地温柔，却又有某种令人觉得既严肃又拘谨的表情。

    房间里橘色的布及淡蓝色的雪纺纱被堆积得像座小山一样，这么多的东西都是她一针一线地缝制，最后才能完成一套礼服，夏洛克被这样费时费工，彷佛无止尽的作业震慑住。

    夏洛克伸长了手想要敲窗户。

    大概敲个两声克莉丝就会马上注意到而来到窗边吧？然后，对于有人中断她的工作也不会有任何怨言，她或许会用那温顺的少女表情请他从店门口进来吧。

    这样一点都不符合他夏洛克的作风！难道我就要一直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个朴素，且连对我笑一下也不会，只会专心一意埋首于缝制作业中的少女吗？她就像是荷兰清教徒的画作那样地神秘。

    我在做什么啊！

    夏洛克摇了摇头，像是要摇掉自己脑海中的思绪。

    克莉丝怱然抬起头来朝窗户的方向看去。

    总觉得窗帘在摇晃。

    克莉丝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的玻璃是紧闭的，当然，外头一个人也没有。

    ……难道是错觉吗？

    克莉丝没有马上回到座位上去，她伫立在窗边。

    大概是……错觉吧！总觉得刚刚夏洛克好像在窗外，不过，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

    克莉丝有点惊讶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想法，然后重新把窗帘拉上，接着……又再一次将窗帘拉开。

    在店门口附近，停着一辆非常眼熟的蓝色轿车。

    潘蜜拉坐在收银台里，手里拿着笔写下等会儿要发出的电报内容；她打算提早关店，马上去邮局一趟。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而抬起头来的潘蜜拉，看见一派绅士装扮的夏洛克走进了店内。

    「夏洛克先生，克莉丝正埋首于工作中哦！」

    「我知道，我今天是来送邀请函的。」

    夏洛克将一张滚边烫金的卡片放在收银台上。

    卡片内用略带稚气的文字写着：『克莉丝汀·巴雷斯女士。想与您一赵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共进午餐。』潘蜜拉浏览着卡片上的文字，日期是十天之后。

    「这是贵族午宴的邀请函？给克莉丝的？」

    「芙萝蕾丝将要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喔。这只是个轻松的庭园宴会，我们偶尔也会招待有名的裁缝师去。」

    「我可不知道克莉丝会不会去喔！」

    「就算说这上面的字是芙萝蕾丝写的也一样吗？」

    潘蜜拉稍微有点理解了，她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偶尔而已，没什么关系吧！伊恩和安迪也都会出席。我父亲不知为何相当乐在其中，他说如果有谁要骑马驰骋一番的话，他会准备一百头马在现场待命，可是芙萝蕾丝明明就不可能骑马的呀！」

    「你们也有邀请那个红毛的家伙呀？不过，在那种情况下还不知道他会不会去呢！」

    「安迪怎么可能有拒绝的勇气；我还没跟父亲说他要解除婚约的事，而且现在芙萝蕾丝又已经可以走路了，我想应该不会再起什么风波了吧，我绝对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安迪先生很怕你哟！打过他一次应该就够了吧！」

    「上次是因为我很久没见到他，一见到面居然就开口说要去印度，这样的态度实在太不成熟了。不过这一次他却像个绅士和我谈话；还有，他也说务必请克莉丝出席，想必安迪也想向克莉丝道谢吧！那件礼服什么时候可以制作完成……」

    话说到一半，夏洛克便停了下来看着店里头的某个地方，潘蜜拉也回过头去看。

    夏洛克视线的停驻点，是像个无助的孩子般站在那儿的克莉丝，她竟然会停下手边的工作跑出来，真是一件非常稀奇的事。

    「那么，爱丽丝已经不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了吗？」

    一小时后，克莉丝已坐在小梅费尔号的副驾驶座了。

    「嗯。那之后爱丽丝就立刻说她想要休假，虽然芙萝蕾丝有抱怨了一下，不过因为爱丽丝说她妹妹的病情恶化，所以芙萝蕾丝才放弃！」

    「嗯……」

    克莉丝垂下眼。现在天色已暗，是夏洛克说要在外面谈谈的；当潘蜜拉说自己还有工作要做，婉拒和她一起出来的时候，克莉丝的内心其实有一点开心。

    「睡袍全部处理掉了吧！」

    「就照你说的，全都让那些衣服离芙萝蕾丝远远的。而且，芙萝蕾丝也没有不听话哟！她好像比较喜欢你作的礼服；只有一开始的时候她会哭着说很想爱丽丝，可是现在则是忙着和伊恩一起做走路的复健训练，也无暇去想那些事了。」

    「光是远离那些睡袍还不够……请马上把它们烧掉！」

    夏洛克盯着克莉丝，表面上虽然顺从着克莉丝，但是他实在不明白克莉丝为什么那么排斥爱丽丝。

    一时之间，夏洛克很反常地不再开口说半句话，最近克莉丝已经很能适应坐在车上时的颠簸了，这时，夏洛克开口问道；

    「那么，我们要去吃什么好呢？去上次没吃成的那间烤牛肉餐厅好吗？」

    夏洛克婉转且轻声细语地问道。

    克莉丝心想，难不成他是在紧张吗？这怎么可能呀！但是他刚刚似乎在等开口的好时机似地。

    话说回来，那时夏洛克的确说『下次我再补偿你。』

    也就是说，那个『下次』是指现在……

    克莉丝突然手足无措了起来。

    之前潘蜜拉讲的话在她耳边响起，某一次自己出门时与潘蜜拉眼神交会，她甚至连那是什么时候都想不起来，然而今天潘蜜拉送她出门时，也是用和那时一样的眼神。

    那眼神彷佛在说：请你自己加油。对你而言，说不定是个好机会……

    自己不是也要芙萝蕾丝拿出勇气来吗？

    烤牛肉不知道好不好吃？夏洛克把车灯打开，克莉丝因刺眼的光线而闭上了眼睛。

    夏洛克将车子停在路边，朝克莉丝伸出手。

    因为天色昏暗，她看不清眼前这幢建筑物是什么颜色，看起来很像是一家店，但是看它的门已经关起来了，大概是已经关店了吧？想到这里，克莉丝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是夏洛克却毫不在意地走到店的角落，朝地下的楼层走去。

    往楼梯的右手边转进去，前方出现了一扇玻璃门，从里头硫泄出红色的光线。

    门上写有小小的文字『会员制俱乐部——普里阿摩斯』。

    「克莉丝。」

    看见克莉丝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不动，夏洛克走回楼梯，伸手搂住她的腰并推开了店门，那是一双骨瘦如柴的大手。

    「欢迎光临，哈克尼尔先生。」

    进入到店内后，立即有一名全身上下穿着黑套装、体格十分强壮的中年男子在置衣柜前对他们鞠躬致意。克莉丝忽然开始觉得头好晕，他怎么会带她到这种地方来呀！

    「今天不是逢0的日子，但是史东纳先生也来光临哟！要我安排附近的座位吗？」

    「不，不用了，麦克道尔。今天我有带个朋友一起来，这位是克莉丝小姐。」

    那名叫麦克道尔的黑衣男子有一瞬间似乎用着打量的眼神看着克莉丝，但是又立即恢复生意人的表情，接过夏洛克的帽子。

    「真是难得！哈克尼尔先生竟然带女性友人一同前来，克莱儿小姐会吃醋喔。」

    「那是克莱儿在任性胡闹，我想要人比较少的位置。」

    「今天客人比较多喔！」

    当克莉丝还在恍神时，她的斗篷已被脱下挂入置衣柜中。

    夏洛克配合着克莉丝的脚步，慢慢地朝店里走去。

    店内没有想像中吵闹，交杂在电灯和蜡烛的昏暗灯光中，店里的每个人都很愉快地在玩乐，有的在闲聊，有沉迷于纸牌游戏，还有人在暍着红酒，因为看不到墙壁，所以不知道这里究竟有多大；到处都用红色的帘子隔成一个区域、一个区域的。

    「这里……这里是……」

    「这是零俱乐部（ZERONIGHTCLUB），谁都可以进来，也就是所谓的夜间社交场所，在这边一点都不须在意身分地位。大家会在每个月的10号、20号，30号聚集在这里，我们都是推心置腹的好朋友，每一个人都是开朗的家伙呢……啊、史东纳……」

    夏洛克停下脚步，手离开了克莉丝朝窗帘另一头一名站起身来的男子招手，那是一位身材高挑，脸色红润的男子，他身上穿着高级的白色衬衫，上头的一个钮扣随兴地打开，隐约可见里头的黑色胸毛。

    「夏洛克，最近你都没出现呀！要不要到我们那桌去？」

    「虽然我很想去，不过我今天带了一位比你这家伙更重要的朋友。」

    「你还真敢说啊！是之前没有见过的女士，很漂亮呢！你好，我是肯尼斯·史东纳。」

    史东纳有点滑稽地行了个礼后伸出手要握住克莉丝的手，但是克莉丝并没有反应，他看起来已经喝醉了。

    「她好像讨厌我耶！」

    史东纳一点也没有不高兴，反而还哈哈大笑。

    「不要强迫她。她可是深闺的大小姐呢！」

    「是哪家的大家闺秀？」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家伙。」

    「干嘛这样，那我待会儿拿几瓶红酒过来总行了吧！如果你等一下觉得气氛不错，愿意说的时候，再请你自我介绍一下啰！大小姐。到时，你就别理这家伙。」

    留下几句不尽然是场面话的语句，他离开两人走回到帘子里去，夏洛克又往更里面的地方寻找空一点的位置，单单这短短的路程中，就不断有认识夏洛克的朋友向他攀谈，克莉丝拚命地跟在夏洛克身旁，既然都已经误上贼船了，她没有自信能够再走回置衣柜那里。

    「夏……夏洛克先生。」

    「在这里叫我夏洛克就可以了。」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又再次搂住她的腰，一开始她还因此觉得双颊燥热，但是现在不是脸红的时候。

    「没关系，我会在你身旁的。抱歉，我没有想到人会这么多。吃烤牛肉好吗？还是你想吃点别的东西？」

    夏洛克真的很体贴。好不容易总算找到了空的桌子和矮凳，夏洛克让克莉丝坐下后便向服务生点了烤牛肉和沙拉，另外还点会使人情绪稍微亢奋的白兰地水。

    「我……我、我很不习惯待在这种地方。」

    克莉丝两手紧握着杯子，对夏洛克这么说道。

    「马上就会习惯的。这里的烤牛肉很好吃喔！要不要来点红酒？」

    「不用了。」

    「你平常不太暍红酒吧！平时他们总会留一整瓶给我，但我今天必须要送你回家，所以我跟史东纳说叫他拿一小瓶过来，差不多一杯的份量而已！」

    「……等、等一下！」

    「嗯？」

    从矮凳上起身的夏洛克停下脚步看着克莉丝，蜡烛的光线映照在夏洛克脸上。

    克莉丝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不要走，而夏洛克看着这样的她轻轻笑了。

    「我马上就回来。」

    克莉丝只好坐在矮凳上等夏洛克回来。

    她总觉得经过身旁的人好像一直在看着她……不，是真的在看她。

    有一群男人和一群酥胸半露，打扮时髦的女人，直盯着穿着朴素的克莉丝。

    突然响起小提琴的音乐让克莉丝吓得站了起来，现场开始演奏起轻快的音乐，人们聚集在中央空出来的地方；现在是跳舞的时间吗？克莉丝紧紧地握住玻璃杯站在原地发楞。

    大家都在看我。

    那个女的是谁呀？听说是夏洛克先生带来的。哦！？为什么是那个女的？大家都带着有些令人难以招架的眼神看着克莉丝……

    果然不该来的，克莉丝这么想着。她应该在听完爱丽丝的事情以后就回去的，夏洛克先生，很抱歉……

    她突然一阵意识模糊，手上的玻璃杯也怱地滑落，视线里的人们全都不停地在转动着。

    「克莉丝……克莉丝！」

    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夏洛克的声音；在克莉丝跌落地板的瞬间，夏洛克的手撑住她，接着她便失去了意识。

    「……怎么会这个样子呢？」

    隐约听见了潘蜜拉怒吼的声音。

    「我知道克莉丝很怕生，可是我没想到她会怕到这种程度……」

    「既然人是你带去的，就该守护到底。扮演护花使者还让人昏倒，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这里是哪里呀？

    克莉丝听到自己很熟悉的声音，昏沉沉地思考着。

    我……我怎么了？好像是在那个很热闹的俱乐部……

    想到这里她心头一惊，我昏倒了，然后、然后有个人轻轻地将我抱起……

    「真是的！为什么要带她去『普里阿摩斯』这种地方呀！她怎么可能受得了待在那种地方呢！总而言之，我先去拿提神的白兰地酒过来再看看情况怎么样，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打什么歪主意哟！」

    「我才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反抗你。」

    「那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是她的话，就敢啰？」

    「我不是这个意思……总之，你和克莉丝是不同的。」

    「怎么个不同？」

    夏洛克说不出话来。

    与背脊相当服贴的长椅，熟悉的灯光，这里是守护我的地方，还有，潘蜜拉走向厨房门口的开门声。

    这里是『蔷薇色』啊……

    辫子好像被解开了，脸上可以感觉到自己散开的长发，克莉丝心一安，整个身体的力量都松懈了下来，因为太过安心，眼睛连张都没有张开又沉沉地睡去。

    突然，脸上好像有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在触碰着她。

    是一只手。

    夏洛克的手将克莉丝额前的头发拨开。

    「……对不起。」

    冰冷又有些僵硬，那是一只比想像中还要大的手，克莉丝意识又再度模糊了起来。

    稍微睁开眼睛后，出现在她眼前的是夏洛克的双眸，夏洛克跪在长椅的一旁，他的刘海有些凌乱，与睁开眼的克莉丝四目相对后，他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沉默地别开目光把手缩回来。

    「克莉丝，你醒了呀？」

    长椅的另一端传来潘蜜拉的声音，将她轻轻地扶起。

    「这是加了白兰地的红茶哟，现在有办法喝吗？」

    「嗯……」

    她的头被扶起，嘴巴就着杯口。白兰地强烈的香气虽然有些刺鼻，却顿时使她的脑袋清醒不少；克莉丝甩了甩头坐起身。

    「你要坐起来吗？」

    夏洛克看克莉丝似乎要起来，于是也站起身。

    「克莉丝，很抱歉。我只是想让你也尝尝那家好吃的烤牛肉而已，没想到会……」

    「别这么说，那个……」

    克莉丝吞吞吐吐了起来。

    她还记得那双手的触感，当她要晕过去时那双扶住她的手、抓住摔落玻璃杯的修长手指，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道谢，然而道谢的对象不是夏洛克，而是夏洛克的那双手。

    「那个……」

    「啊！对了，对了。有件事我要先跟你说。」

    夏洛克打断了克莉丝想要说的话，露出像是吃到糖果般小孩的笑容。

    「你不穿马甲是你的自由，不过你如果那么容易晕倒的话，最好还是再考虑一下比较好。那样会让抱你的男子产生遐想的。」

    克莉丝顿时血液冲上脑门，此时，同时有个吼叫声响起。

    「你给我出去！夏洛克·哈克尼尔！」

    「我知道了啦！不过潘蜜拉，你好歹也是个端庄的女孩子吧！连在『普里阿摩斯』那种地方也没有女孩会像你这样直呼我名讳。」

    「我决定这一辈子都要直呼你名讳，我真不该让克莉丝坐上你的车。」

    「可惜真不巧，还是有必须坐我车子的时候哦！像是下次去庭园宴会的时候呀！」

    夏洛克一面笑着一面将西装大衣穿上，并在潘蜜拉的怒视下回去了。

    「那个男的也真是的。」

    克莉丝看着嘴里念念有词的潘蜜拉，不是的……克莉丝想要这么说，事情不是这样的，潘蜜拉。

    我自己也想要试着努力看看。

    就像潘蜜拉所说的，就如同鼓励芙萝蕾丝小姐那样，我自己也想稍微努力看看呀！虽然并不是很顺利……但是夏洛克撑住我了。

    看着克莉丝的潘蜜拉呼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克莉丝，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得快点将礼服裁制好交给芙萝蕾丝小姐才行。」

    克莉丝点了点头。

    她也很想赶紧将礼服裁制完成，然而白兰地的效用太强，让她有点晕眩。

第一卷 恋之礼服与花样淑女 花儿啊，花儿啊

    花儿啊、花儿啊

    花儿啊、花儿啊！让我忘了他吧！

    只要一想到他，胸口就会隐隐作痛。

    听到祈求后，花儿这么说了，

    想要将他从你的心底连根拔起是徒劳无功的。

    你所能做的，仅是忍受这份心痛的煎熬而已。

    芙萝蕾丝的房间里装饰着许多秋天的蔷薇。

    有粉红色及白色，与芙萝蕾丝的发色相当接近。

    每一株都是盛开的花朵。光是粉红色的，就有从浅粉红色至接近深红色的蔷薇，一区一区地摆饰着；床边、门缘、大镜子前都插着这些蔷薇花。那些恣意生长的绿叶光泽与较为黯淡的桃心木家俱竟不可思议地十分协调，

    夏洛克说，为了这一天庭图做了一番整理，因而剪下了不少的花朵。但是那一定是因为他也想找一些他能帮得上忙的事情来做。

    在蔷薇的簇拥下，芙萝蕾丝穿上礼服站立其中。

    房间里除了她们两人以外没有其他人。

    「芙萝蕾丝小姐，请将贴身衣物，还有其他所有的衣物全部换下来。」

    克莉丝从一个有白色蕾丝点缀边缘的美丽球型箱子里，取出一件相同样式由蕾丝制成的衬衣及衬裤。相当具光泽感的亮白色在不同的光线折射下，有时看起来像是水蓝色，有时则像是粉红色，和芙萝蕾丝的头发恰巧互相搭配。

    芙萝蕾丝看起来好像有些寂寞，大概是因为爱丽丝不在身边的关系吧。

    重新订作的礼服颜色是粉红色。

    有掺入一些黄色的粉红色，下摆加上的薄纱也是同色系，但是颜色稍深；就像是一朵轻轻鼓起的花朵，却是以头尾颠倒的形状呈现。

    礼服的胸前是采用透明且能看见颈部肌肤的雪纺纱剪裁，在喉咙处还刻意抓一些皱褶，尚未绑起的长发披在肩上；礼服的背后并没有特别精细的手工；未着马甲的腰身依旧曲线分明，而衬裙和贴身衣物也是采用相同色系的细致蕾丝，鞋子当然也是同样的颜色。

    「都没有什么装饰。」

    「表面上看来没有什么装饰，但是腰部以下我使用了两倍以上的布来做。这件礼服我命名为『拇指姑娘』，请您试着摆动身体看看。」

    芙萝蕾丝于是试着转了个圈，整件礼服就好像含苞的花朵绽放开来似地，最外层的布料轻柔地展开后，下面还有一层，并可以从下摆的部分窥见隐藏在其下的另一件橘色衬裙，芙萝蕾丝开心地笑了，当芙萝蕾丝停止摆动时，粉红色花瓣的内侧也随之隐藏起来。

    「当您开始摆动的时候，这件礼服就完成了。」

    芙萝蕾丝在镜子前走动，身上的礼服慢了一步才绽放，包裹在高雅粉红色礼服下的芙萝蕾丝，并不像过去那样只是个像洋娃娃的装饰品。

    「这是……」

    克莉丝帮芙萝蕾丝穿上新的外衣。

    有落日色泽般的高领粉红色外衣，在颈部有一条华丽的绳结可以绑起来。

    「这样子的话，骑马也不成问题。」

    「我是想像在庭院中活动的芙萝蕾丝小姐裁制的。现在是凉爽的天气，芙萝蕾丝小姐就仿佛是朵在秋天里绽放的美丽花朵。」

    「好不可思议的感觉，好像、好像可以就这样奔跑起来似地。」

    「您的这种感觉其实就是反应出您心底的声音，我只是帮了一点忙，让您可以将这份乐观的心，以及对安迪·布朗雷德伊先生的心意传达出来。」

    芙萝蕾丝大大的眼睛眨呀眨，她眼眸里说明了一切；果然和她想的一样，克莉丝点了点头，安迪那时说起芙萝蕾丝的双眼凝视着安迪的事，然后再加上芙萝蕾丝谈到她有喜欢的人时，克莉丝终于明白了。

    「这……我怎么可能……」

    克莉丝从房间拿起一朵花来，装饰在此刻不知所措的芙萝蕾丝的胸口。

    「加上这个装饰就相当完美了，芙萝蕾丝小姐。拿出自信来，安迪先生正等着您。真的，一直以来，他都在等着芙萝蕾丝小姐哟！」

    「他……他喜欢的是我的身分和财产而已，他对我只有责任而已。我可以走路之后，父亲便会把我从他身边带走，他就会离开我的身边啊……」

    「请您看看自己的模样，您如同在陆地上盛开的花朵。您的父亲或是安迪先生一定也能理解的。再怎么美丽，也不能把您像花朵那样硬是从土里拔起，那样是会枯萎的！」

    「克莉丝汀小姐……克莉丝。」

    「您所爱的人是不会想要把您装进花瓶。只摆在房间当个装饰品的喔！」

    克莉丝轻抚着芙萝蕾丝的肩膀，让她站在镜子前。

    芙萝蕾丝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表情逐渐不同了，不安的感觉慢慢消失，似乎有什么事情逐渐地明朗化。

    「爱丽丝，请帮我绑头发。」

    当话一说完，她这才想起爱丽丝已经不在身边，又连忙看着克莉丝，克莉丝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去叫绑头发的侍女过来，芙萝蕾丝小姐。」

    正当要去找侍女的克莉丝走出房门时，她听到了热闹的吵杂声，宾客都已经聚集在外面了，她迟疑地停下脚步。

    芙萝蕾丝站在镜子前发起呆来。

    过去不管是梳头发也好、换衣服也好，全都是由爱丽丝拿着小镜子照给她看，不然，最多也只是看着梳桩台上的镜子而已，可是克莉丝小姐却特地搬了一面大镜子到她的房间里。

    这就是我——

    尚未绑起来的头发自然垂落在肩上，愈是走动愈能感觉这件礼服的美丽，让芙萝蕾丝不想把头发绑起来，就这样披散着搭配这件礼服。

    忽然间，她的头发被一双感觉很熟悉的手轻轻地捧了起来。

    「芙萝蕾丝小姐，您好美哦！」

    「爱丽丝！」

    芙萝蕾丝的眼睛进出光芒。

    对了，她还一直在想是缺少了什么，原来就是这股百合的香味。

    「你妹妹的病治好了吗？」

    「嗯，好很多了，所以我才又想回来和芙萝蕾丝小姐在一起呀！」

    「这样啊！太好了！」

    芙萝蕾丝点了点头。

    「爱丽丝，你觉得这件礼服怎么样？漂亮吗？虽然我已经说过不必那么劳师动众，不过今天的午餐是庭园宴会形式，而且听说安迪也会来，另外还会带很多马匹来。」

    「安迪先生不是说要解除婚约的吗？」

    「……是这样没错啦！」

    芙萝蕾丝低下来的头立即又拾起来。

    「可是、可是……说不定他会改变心意啊！因为，这件礼服是这么地美丽，你看！」

    芙萝蕾丝一个人在镜子前想要转圈圈摆动裙子，但是一个重心不稳，便倒向了爱丽丝的胸口。

    「不行喔！就算站得起来，但还是没有办法走到会场。要是您这么做的话，有可能会像现在这样子而被大家取笑，好了！请快坐上来。」

    爱丽丝将镜子前的芙萝蕾丝扶起来，并从房间角落里拉出轮椅。

    「请坐上来，让我推您去庭园吧！对了，在出去之前先把这件外衣脱掉，我带了一件很好看的斗篷给您喔。」

    爱丽丝的手指伸向外衣，并将钮扣解开；爱丽丝的胸前散发着百合的花香，那是要靠很近才会闻得到的香味，芙萝蕾丝非常喜欢这个味道，然而，爱丽丝带来的那件斗篷黑漆漆的，让肩膀感觉好沉重，那种似曾相识的沉重感。

    「嗯……爱丽丝。」

    芙萝蕾丝低着头，喃喃自语似地回答。

    「……像这种时候，男人一点都派不上用场。」

    夏洛克发牢骚似地说着。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外的庭院里，大家正在张罗庭园宴会的事宜。茂盛的金银花之间摆设炭炉，空气中飘散着烤肉的香味，餐桌上还放有像正式宴会时使用的大量银制餐具。

    聚集前来的宾客约有数十人，都是熟稔的亲朋好友，身上穿的衣服也没有特别隆重。宾客们早已各自坐在户外树荫下设置的长椅上，引颈期盼着今天的主角现身。

    「芙萝蕾丝小姐终于康复了，恭喜恭喜！」

    一对相当于夏洛克叔执辈的夫妇走到夏洛克面前，他赶忙站起身并露出笑脸来迎接，妇人在领口处披上了外衣；可能是为了防止日晒，所以脸上还罩着面纱，除此之外，还撐起了阳伞。

    「我最后一次见到芙萝蕾丝好像是她十岁的时候。『阿姨，太阳是黄金做的吗？』她还这样问过我呢！照当时那可爱的模样，想必现在一定是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吧！我很期待明年的社交活动喔！」

    「我会转达家妹的，她一定会很高兴。」

    夏洛克心想，拜托！这种几百年前的事，芙萝萝蕾丝自己一定也不记得了。但是夏洛克仍旧维持礼貌地回答；然后他开始寻找父亲的身影。

    父亲去了马房，这次的午宴目的只是为了在那条舒坦的大道上卖弄他的马匹而已，他明知道夏洛克讨厌马，却还一副事不关已地说如果觉得代替我当主人招呼大家太麻烦，那你也来马房照顾马好了之类的话。

    夏克洛一如往常和宾客们寒喧致意后，便走到凉亭下，凉亭就在门口旁，总是可以看见伊恩骑着仙后过来的身影。

    他喝着侍者送上的水果酒时往旁边一看，发现了安迪的身影。

    「安迪，你应该也很想去马房吧！」

    夏洛克走过去问他。

    「我……我，不用了。应该还有很多人陪着公爵……」

    安迪·布朗德雷伊膝盖并拢，满脸通红，他并不擅长暍酒。

    「你应该知道，你今天没有什么立场对我父亲说些什么吧！」

    「你指的是上次那件事吗？」

    「既然芙萝蕾丝的脚都已经好了，就不要再提什么解除婚约的事了。你知道我很讨厌你这样子吧！」

    「你已经察觉到了吗？……」

    「当然！」

    虽然被夏洛克怒吼，安迪依旧努力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想过了，如果我现在解除婚约的话，哈克尼尔公爵就可以让她出席社交圈了吧！然后她一定能成为社交界美丽的一朵花，参加很多活动，并嫁给其中条件最优秀的男子。不过她现在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我不想让她承受这些。在她尚未找到真正喜欢的男子结婚之前，我希望一直守护着她。」

    「你这家伙，事到如今还在说一些自以为是的话。你知道那封信让芙萝拉有多伤心吗？」

    「嗯……我知道。」

    安迪将玻璃杯凑进嘴边，眼神流露出一丝迷惘。

    「我现在……只想，我只想为芙萝蕾丝做些对她有益的事。」

    就在此时，他们两个人同时看见了虽然穿着正式的服装，却依然让人觉得很随兴的伊恩；伊恩悠哉地缓缓从仙后的背上下来，并将马拴在芙萝蕾丝房间下固定的位置，然后忽然像被什么惊动似地拾起头往上看。

    安迪的脸顿时变得很怪异，夏洛克也抬起头看，三楼其中一间房间的窗户开着，窗帘随风向外飘扬，似乎还传来微弱的悲鸣声。

    「那是芙萝蕾丝的房间。」

    在夏洛克喃喃说道之前，安迪早已先一步站起来，头也不回地从凉亭里飞奔出去；夏洛克也急急忙忙地追在后头，伊恩则伸长了脖子往房间里看，随即快步朝门口的方向走去。

    当克莉丝离开房间没多久便开始感到不安，因为这幢宅邸很大，要走到侍女的房间需要一段时间，而且大部分的人都被唤去帮忙庭园宴会了。

    然而好不容易看到一名侍女后，她竟然这么跟克莉丝说：

    「如果要绑头发的话，爱丽丝说她要去呀！刚刚她已经往芙萝蕾丝小姐的房间去了。会不会是错过了呀？」

    克莉丝一听到这话赶忙提起裙摆，小跑步地回到房间。

    芙萝蕾丝的房门敞开着，床边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把梳子。

    为了搭配『拇指姑娘』而做的鲜艳外衣整齐地披挂在长型的大镜子上，那种一丝不苟的衣服收法的确很像爱丽丝的行为。

    接着她发现，轮椅不见了！

    「芙萝蕾丝小姐！」

    克莉丝奔向走廊呼叫着芙萝蕾丝。

    但是都没有人回应。右边？左边？是哪一边呢？克莉丝并不了解这幢宅邸的格局。

    爱丽丝竟然回来了！？

    难不成她让芙萝蕾丝坐着轮椅，然后推她去庭园宴会吗？不会吧！

    可是为什么呢？爱丽丝花了两年之久的时间，一点一滴地蚕食鲸吞芙萝蕾丝的心，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一定是有个最终目的吧。

    克莉丝忽然又感到一阵晕眩，如果这个时候夏洛克在的话……可是，现在她也没时间去庭园找夏洛克来了，况且也不知道究竟他在不在那里。

    克莉丝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跑向窗边。窗户下，伊恩一边哼着歌，一边将仙后停住。

    克莉丝将窗户整个打开，窗帘因而随风飞舞。

    「伊恩医师！」

    克莉丝大叫着伊恩，她想要确认伊恩是不是有看向她这边，于是将身体向前倾了一些。

    她心里一直想着：我应该要请他们再多注意一下爱丽丝的！如果我没有放芙萝蕾丝一个人的话就好了！

    关于暗之礼服的事，她一直都不想对任何人说，也一直想当作没那件事，后来爱丽丝突然消失了，她以为这件事应该就这么结束了。

    然而，还是应该要提醒大家一下比较好。爱丽丝是很优秀的侍女，也从没犯过什么错误，再加上芙萝蕾丝很想念她，所以夏洛克也没有积极地解雇爱丽斯。

    爱丽丝早就布好了局，这两年多来她尽心尽力地扮演好侍女的角色，只为了能够让芙萝蕾丝小姐一直穿着那件睡袍。

    「芙萝蕾丝小姐！爱丽丝！」

    克莉丝奔出了房间，声嘶力蝎地喊叫着。

    芙萝蕾丝好不容易可以站起来了啊！用轮椅带芙萝蕾丝出去，爱丽丝究竟要做什么？

    潘蜜拉……克莉丝在脑筋一片混乱的时候忽然想到，要是潘蜜拉在的话就好了！

    不知从哪儿飘来的百合香味，不过那味道十分地淡，是不怎么容易察觉到的暗之香气，可是为什么克莉丝会知道呢？因为那是她曾经闻过的味道。

    「爱丽丝，克莉丝汀小姐在叫你喔！」

    芙萝蕾丝用天真无邪的声音对爱丽丝说道。爱丽丝将芙萝蕾丝的轮椅朝走廊的左手边推去，如果要去庭园的话，最近的路线应该是中央的楼梯才对呀！而且也必须再请其他人帮忙才能够推轮椅出来。

    距离走廊尽头宾客聚集的最远处有一个宽敞的阳台，从阳台还延伸出一个回旋梯，虽然可以直通庭园，但是从大门的方向看过来，现在所处的位置是一个死角，目前宅邸的人或是客人应该全部聚集在大门口附近。

    「不用理她，那个裁缝师有一点危险。」

    「危险？」

    「明明只是一个劳动阶级的人，却和贵族的人同一阵线……而且连她自己的母亲好像也是被有钱人杀害的呢！还真是一个无法记取教训的人呀！」

    芙萝蕾丝的眼睛眨呀眨地，虽然爱丽丝还是用着一样温柔的口吻说话，但是她不明白话中的含意。

    「放心，芙萝蕾丝小姐。一切都交给我，因为所有关于您的事，我都知道。」

    爱丽丝微笑着，她身上的灰色侍女制服和她一头黑发十分相衬，看起来是多么美丽呀！爱丽丝是个美人呢！芙萝蕾丝看着眼前的爱丽丝，脑海中忽然闪过了这个想法，这是她过去不曾想过的事情。

    「礼服会将芙萝蕾丝小姐的想法告诉我喔！而且，为了把您的声音听得更清楚，我还特意把门下的缝隙挖大。因为那扇门本来就很难开关，所以克劳德都没有发现，平常为了避免被发现，还用木头把挖的地方封住，我做这些全部都是为了您哟！」

    「爱丽丝……」

    「那么，接下来我们到庭园宴会的场地去吧！庭园就在前方喔！」

    芙萝蕾丝想要从轮椅上站起来，但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压着她的背；而轮椅就像是打滑似地以极快的速度从阳台出来到外头。

    爱丽丝冷静地将轮椅从阳台推到回旋梯，回旋梯比想像中的还要陡峭，也已经损坏不堪，扶手的地方都生锈了，楼梯中央还有一个尚未修好的洞，这个回旋梯两年来一直荒废在那里。

    轮椅来到楼梯最上面一阶的时候，爱丽丝将轮椅停了下来。

    芙萝蕾丝因为突然吹起的一阵冷风而打了个哆嗦。

    「爱丽丝……我们要去哪里……呀？」

    「……我们要从这里下去呀！芙萝蕾丝小姐。」

    爱丽丝轻声细语地说着。

    「再也不会有任何痛苦的事情了。芙萝蕾丝小姐不是总希望时间可以永远停止下来吗？只要这么做就可以实现了。」

    「只要这么做……」

    芙萝蕾丝看着爱丽丝，她不明白爱丽丝的意思，但是，她觉得爱丽丝说的话相当有吸引力，她看着一层又一层的回旋梯，是啊！我想让时间停止，此时肩上那件斗篷是如此沉重。

    「再见了，芙萝蕾丝小姐。」

    轮椅突然一阵晃动，芙萝蕾丝看见了爱丽丝狰狞的脸孔；芙萝蕾丝心想，眼前这个人是她认识的爱丽丝吗？

    就在此时——

    「芙萝蕾丝小姐！」

    芙萝蕾丝听到呼唤而抬起头来，看着轮椅就要随着回旋梯一起落下的爱丽丝背后，克莉丝汀小姐拚命地奔跑着，而且还不停地呼喊着芙萝蕾丝的名字，那是芙萝蕾丝所听过她的声音中，叫得最大声的一次。

    然后，轮椅掉了下去。

    「芙萝蕾丝小姐！」

    克莉丝抓住芙萝蕾丝的手大叫着。

    斗篷从肩上滑落，只有轮椅从回旋梯摔落下去，而在滚落的过程中，轮椅也跟着损坏瓦解。芙萝蕾丝蜷曲在楼梯的最上阶，紧抓着克莉丝。

    「克莉丝……克莉丝汀·巴雷斯。」

    那声音就像是穿过荒野的风似地，克莉丝回过头，看见爱丽丝的身体倚着阳台的扶手，脸色为之大变。

    「你为什么要一直来妨碍我呢？我只是按照芙萝蕾丝的希望行事而已呀！」

    「你说谎——芙萝蕾丝小姐根本就不想要这样！」

    克莉丝蹲着拚命抱紧芙萝蕾丝。

    「她一直都这么想哟！」

    爱丽丝的声音变了，变成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骄纵任性的公爵千金芙萝蕾丝，只不过是摔个马而已，就好像想要把全天下不幸的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所以我就如她所愿，将所有的不幸加诸到她身上，不！应该是说穿在她身上吧。」

    克莉丝闻言心中一窒，这么说，果然从一开始爱丽丝就不安好心；她为了要毁掉芙萝蕾丝才让她穿上暗之礼服的，克莉丝内心燃起熊熊的怒火。

    「真是不可原谅……怎么可以把礼服用在这种地方……礼服是要使穿的人获得幸福的！那种穿了会令人不幸的礼服——像暗之礼服那种东西，我绝对无法认同！」

    「……你果然知道！」

    爱丽丝上下打量着克莉丝。

    「我之前还以为你可能不知情，既然这样，现在我非把你杀了不可！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将来会有很多麻烦的事。」

    爱丽丝离开阳台旁的扶手往前踏了一步。

    她的表情变了，黑色的眸子里射出强烈的厉光，芙萝蕾丝从来没有看过爱丽丝这样的眼神，不由得悲从中来，而克莉丝则是紧紧抱着芙箩蕾丝。

    突然之间，爱丽丝停下了脚步回过头去。

    「芙萝蕾丝！」

    伴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夏洛克、安迪、还有较晚出现的伊恩三人即时现身，他们看到了眼前混乱的状况，又慌张地停下脚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克莉丝。」

    克莉丝因为爱丽丝大叫而吓得回过头，她看到爱丽丝就要往后倒下。

    「你记着！暗之礼服并不会带给别人不幸，礼服只是把这种情绪引发出来而已。只是从穿的人本身原来黑暗的内心里头引出来而已，那和你的礼服是一样的喔！造成不幸的是穿的人本身所造成的，是他们希望自己变得不幸的！」

    「啊！」

    克莉丝不由得倒抽一口气，原来爱丽丝一个翻身，竟然从三楼阳台的扶手一跃而下！她的发结顿时松开，长发披散开来在空中飞舞着。

    爱丽丝的侧脸浮现出一弯如新月般尖锐而细长的冷笑。

    夏洛克站在阳台上，而安迪则跑向芙萝蕾丝。

    掉下去了！

    当大家这么以为时，竟从扶手的缝隙间看见爱丽丝抓住了靠近宅邸正面的树枝。

    克莉丝趴到扶手处附近，而安迪则取代克莉丝抱着芙萝蕾丝。

    爱丽丝像是水果从树枝上掉落一样跌落到地面上，但是随即又拖着步伐站起身来，笑着跑走了；她灰色的制服因为沾上泥土和树叶而脏污，盘上去的黑发也松落，从肩膀如瀑布般流泻而下。

    「克莉丝汀！如果有一天你知道那些伙伴的真面目的话，你也会恨那些贵族的！就跟我一样！哇哈哈哈哈哈哈！」

    「她往仙后的方向去了！我去追！马房里应该还有其他的马！」

    「我也去！」

    「开车不适合！」

    「才不会！」

    原本背对着安迪的芙萝蕾丝转过身来，似乎想要讲些什么，她满脸泪水地看着安迪说：

    「不要走……不要走，安迪。留在我身边，我心爱的人……」

    安迪困惑的心对映着芙萝蕾丝闪动的双瞳。

    「我去追！」

    伊恩说完便迅速地折回室内。

    聚集在门口处的宾客们纷纷引颈旁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只见穿着深色侍女制服的爱丽丝骑着红棕色的仙后越过亭园，穿过了山丘，一头长发在背后飘荡着。

    克莉丝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接着身体便瘫软无力。

    「克莉丝！」

    她听见了夏洛克的声音，背脊也感受到他抱住自己的那双刚强有力的大手。

    克莉丝的身体缓缓地倒下，所幸夏洛克即时接住了，而当克莉丝失去意识前，爱丽丝的笑声依旧在耳边回绕。

    庭院里举办的庭园宴会早已开始。

    和哈克尼尔家的庭园宴会相比，侍女夺马逃走这类的小事就变得无关紧要了，似乎也没有人注意到哈克尼尔公爵的缺席，接下来，只要长男夏洛克及身体康复的芙萝蕾丝能够出现便足够了。

    昏倒的克莉丝从阳台被扶到房间，夏洛克命令侍女将克莉丝的头发解开，让她稍微舒服一些后便走向庭院。

    「……该死。」

    夏洛克低声怒吼着。

    那个爱丽丝、爱丽丝·华伦。

    夏洛克之前并没有解雇她，表面上是因为没有理由解雇，但是实际上是因为芙萝蕾丝不希望这么做；爱丽丝曾经在伦敦的贵族人家工作过，也被评为是个优秀的侍女，而且辞掉那里的工作是为了照顾妹妹，这些都是真的。

    唯一与介绍信有出入的就是离职的时间。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工作的前几个月，没有人知道爱丽丝在这段期间做了什么。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介绍信的日期并没有重新写过，而是写了一个与时间点不吻合的错误日期。

    可是……

    『黑色的厢型马车呀！』

    克莉丝曾这么说过。

    『暗之礼服是随着黑色的厢型马车而来；两年前芙萝蕾丝坠马的地方，说不定也是她设计的，最好去确认一下爱丽丝的介绍信。』

    当然，厢型马车的事没有人知道，他也不认为爱丽丝在这之前就认识了芙萝蕾丝，而且就算是认识的话，爱丽丝也没有理由要憎恨芙萝蕾丝，唯一知道的只有她妹妹和芙萝蕾丝的年纪相同。

    夏洛克戴好帽子走出大门，一到庭园，便注意到四周的人同时在看着一处，他顺着大家的视线，看到安迪搀扶着芙萝蕾丝脚步蹒跚地走来，虽然她是脸色苍白地走进来，却是实实在在地用自己的力量踩着步伐前进。

    芙萝蕾丝并没有逃避，她这一朵淡粉红色的蔷薇花，这回总算绽放了。

    克莉丝缓缓地睁开双眼。

    她躺在悬挂着纱帐的床上，绿色的墙壁上有一幅女性的图画，窗户外还可以听见很吵杂的声音，这里是……

    想也不用想，她知道这里是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客厅。克莉丝用她的双手按住头，安心地深呼吸。

    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我是伊恩，克莉丝汀小姐。我可以进去吗？」

    「请进。」

    克莉丝慌慌张张地整理好头发坐起身来。

    伊恩将门打开，他戴着一如往常的那副银边眼镜，而让人觉得不修边幅的打扮，应该不光只是因为他那凌乱的头发而已。

    伊恩手里拿着玻璃杯和装着肉类食物的盘子进来。

    「抓到爱丽丝了吗？伊恩医师。」

    克莉丝问完，伊恩打趣地睁大了双眼，然后又摇摇头，他坐在床边将玻璃杯递给克莉丝，里头装的是加入白兰地的发泡水。

    「我们在山丘那头发现了被爱丽丝丢在路边彷徨失措的仙后。在这座宅邸里，大概没有比仙后跑得更快的马了，而她居然能那样驾驭自如呀！」

    「这样啊……」

    克莉丝似乎对来访者是伊恩医师有些失望……夏洛克根本没有理由来这里。

    「爱丽丝……爱丽丝居然想要让芙萝蕾丝不能走路！我竟然如此粗心大意，完全都没有察觉到。」

    「我想她应该是做得不着痕迹，不让任何人发现。实在是用尽心机呀！」

    「她究竟是如何办到的呢？」

    「是礼服。」

    「礼服？」

    「那是一件非常不好的礼服，一件会引发芙萝蕾丝小姐内心负面情绪的礼服。」

    伊恩突然之间表情严肃地凝视着克莉丝的眼睛，克莉丝低下头来，伊恩明白她不会再多说些什么，接着他摸着克莉丝的额头和喉咙，十分专业的医师诊察动作，

    「原来如此。」

    他像是认同了什么，迳自点了点头说；

    「芙萝蕾丝已经不要紧了。安迪一直陪在她身边，不过无论如何也总算是渡过了庭园宴会。多亏有你裁制的礼服。」

    「穿上礼服的芙萝蕾丝小姐是不是相当耀眼？」

    「这是当然的呀！克莉丝汀小姐。宾客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芙萝蕾丝。」

    「太好了！」

    克莉丝的脸上绽放出笑容，而伊恩的眼睛也弯成了两座桥。

    「克莉丝汀小姐，我也懂哦！」

    克莉丝倾着头，不解地间；

    「懂什么？」

    「我想，我能理解你所谓依照心境来裁制礼服的涵义。我身为男士，当然没穿过也没订制过礼服，不过我常在想，一个人心境的变化的确是会影响他的身体。如果说一个人的身体状况会因心境而不同的话，那么礼服应该也是同样的道理吧。」

    伊恩静静地看着克莉丝，她的睫毛很长，眼睛也很美丽。

    「我一直在想，像是礼服之类，装饰品、化桩品，还有女性盘好的头发，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愈想就会愈觉得如果卸下外在一时的装扮后，每个人的内在都还是一样的话，那外在的装饰就会愈显得空虚。正因如此，我才会对于你让外表总是稳重优雅的玛鲁贝利夫人穿上那件红色礼服感到十分惊讶，但是今天，当我看见礼服可以让人变得如此耀眼的瞬间，我顿时觉得过去我对于女性穿着礼服的定义是错的。」

    「伊恩医师。」

    伊恩看着克莉丝笑了，他的笑脸如孩子般毫不掩饰。

    「芙萝蕾丝十分地美丽。对了，改天，我们会向你订制的礼服，让你穿上一件能使你更加美丽的礼服，相信你也可以像芙萝蕾丝一样绽放光芒。」

    听到伊恩这么说，克莉丝的心里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刺着她。别对我说这样的话，不可以呀！我又不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我……做不到。」

    克莉丝幽幽地吐出这句话。

    「伊恩医师，我没有办法。」

    伊恩只是微笑着，没有再多说什么，而克莉丝握在手中的那杯气泡水，气泡早已消失。

    当夏洛克要前往克莉丝休息的房间时，伊恩正好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拿着放有玻璃杯的拖盘，明明这些事交待侍女去做可以了。

    「克莉丝汀小姐已经没事了哟！如果需要的话，我在想可否用马车送她回去？」

    伊恩带着有点戏谑的表情这么说着。

    「不，不用了。这件事情我也该负点责任。」

    「夏俐，我可没有勉强你！」

    伊恩看着夏洛克忽然笑了，这医生总是不时露出这种恶作剧的笑容。

    这个生错时代的臭医生，竟然有好像能看穿一切似的神情。

    「克莉丝，我要进去了喔！」

    夏洛克敲了敲门，走进房内。

    克莉丝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刚刚她似乎还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她的长发垂至胸前，像个小女孩一样。

    「夏洛克先生。」

    「我刚碰到伊恩，克莉丝，你醒过来真是太好了，还有……以后叫我夏洛克就好。」

    「伊恩医师……」

    不知道克莉丝究竟有没有听见夏洛克故作轻松的话，她只是恍恍惚惚地在喃喃自语，克莉丝深绿色的眸子里像是满溢着水似地，她避开眼前的光线将目光朝向窗外，侍者们正在收拾庭园宴会的桌椅。

    「……我，我没有办法裁制自己的礼服呀！」

    克莉丝完全无视玻璃窗上的蕾丝窗帘因风而飘动，她说：

    「我可以了解其他女性的恋爱心情，可是却一点儿也不明白自己的感受，还有男性的心情也是一样，我一直在思考着自己的想法，究竟自己该穿什么才适合呢？不知不觉中自己就变得怪里怪气的了……」

    「或许吧！」

    夏洛克回答道。克莉丝像这样把自己的心情说出来，似乎不是第一次了吧。

    克莉丝看着夏洛克的脸。他的脸微微泛红，大概是喝了那杯会令人亢奋的白兰地酒所引起的吧！夏洛克也看着克莉丝的眼睛，这张稚嫩的脸庞和纤细灵巧的手中，竟有着不可思议的坚强。

    「我开车送你回去吧。客人大概都回去得差不多了。」

    夏洛克缓缓走向床边，牵起克莉丝的右手。

    芙萝蕾丝身穿亮眼的粉红色礼服慢慢地走着。

    在芙萝蕾丝身旁细心扶着她的，是安迪·布朗雷德伊。今天每个看到他的人，大概都会认为传闻安迪的行为举止笨拙是真的；安迪扶着芙萝蕾丝，而芙萝蕾丝则完全倚着安迪，芙萝蕾丝虽然脸色苍白，但是反而能展现出另一种成熟的美。

    还有，稍微注意一下的话会发现，虽然礼服沾到了些许泥土，但是却十分柔软地摇摆着，尽管芙萝蕾丝看起来虚弱无力，不过仍像一朵开得正美的花朵。

    走路的时候礼服的裙摆会微微打开，从她带点粉红色的金发到裙摆，全身上下竟不可思议地一致且十分协调。今天在场见到芙萝蕾丝的人，都说她就像是一朵含苞的花蕾，已然绽放开来。

    芙萝蕾丝和安迪两个人单独走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庭园中。

    「我……我一定要向你道歉。」

    安迪笨拙地开口对芙萝蕾丝说：

    「我……一直都对你置之不理，我想前阵子你心里一定受了很多苦……只是，因为我……在这一方面很不擅长……」

    「我也不擅长呀！我怎么觉得时间好像一直停留在两年前。」

    芙萝蕾丝对安迪嫣然一笑，安迪立即满脸通红地说不出话来。

    芙萝蕾丝觉得这一切是如此地不可思议。她的脚摇摇晃晃地走动着，虽然想起爱丽丝的事便会觉得很可怕且心痛，但是此刻，她为何会如此安心呢？

    大概是因为安迪一直陪伴在芙萝蕾丝身边的缘故吧！

    芙萝蕾丝在想究竟是什么时候才察觉到自己喜欢上眼前这个人的呢？

    是的，在还没有任何人教导事物的美丑时，我就相信红头发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发色了。

    安迪让年纪还很小的芙萝蕾丝骑上马，并轻声细语地说；『不要紧，这孩子没问题的，因为她比夏俐还要厉害哟！虽然是小女生骑马，不过我一点都不在意！』

    于是，两个人从庭园一路骑到山丘，沿路上遗残留着马车所辗出的痕迹。

    安迪打从心底后悔地说：

    「那时，当你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我其实有一点高兴，因为这样一来，我就有向你求婚的权利了，那时你虽然才十四岁，但是当我想到以后你会变得多么漂亮，会有多少男子为你神魂颠倒时，我的胸口便纠了起来。」

    芙萝蕾丝讶异地看着安迪。

    「我的优点除了跟马相关的事情以外就没别的了，也是一个没什么魅力的男子。虽然我说为了不让你丢脸，只好专心一意地寄情于工作，但是其实是因为我看到你冷淡的态度，我想我还是配不上你，所以只好逃避在工作中。」

    「什么我态度冷淡！」

    芙萝蕾丝想要说些什么，然后突然颓丧了起来。

    「没错，或许我对你的态度是很冷淡，但是，那是因为我很痛苦呀！我觉得你并不是真的出自于真心，而是责任感使然才提出和我结婚的要求。我每天都在哭啊！我甚至还想，就算再也无法出门也无所谓了，我为了想要和你一直在一起，还说出我永远无法走路的谎呀！」

    「芙萝蕾丝，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不是就像个孩子那样不成熟？你要笑就笑吧！没错，你的确应该笑我，因为我一直假装站不起来，结果却真的差点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我……我一直都以为你喜欢的是伊恩医师。」

    安迪想像着芙萝蕾丝所承受的痛楚，紧紧握着芙萝蕾丝的手。

    「我可以相信那时候你说的话吗？你说的爱我，指的是这样的我吗？」

    「我爱的一直都是你呀！在意父亲和哥哥的想法，一直没有察觉我心情的人反而是你，不是吗？」

    「不、我、当然……没想到，因为……你说你一直都……？」

    「你真的不明白吗？」

    芙萝蕾丝看着安迪的脸庞，安迪则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就算是得一直被绑在床上，我也不可能和一个我不喜欢的人结婚吧？而你竟然还送来了那样的信……」

    安迪的肩膀在震动着。

    「不是的！如果你能成为布朗德雷伊夫人的话，我根本不会在意其他人的想法！就算是要与你的父亲。不！是与全天下的男人为敌，就算你还卧病在床，或是在什么地方……」

    「可是，你不是要弃我于不顾，一个人跑到印度吗？」

    「不是的，我一直都在考虑这件事。一直……虽然曾觉得这可能是痴人说梦……不过当然不是现在马上就要去印度。」

    安迪再次正视芙萝蕾丝并环住她的肩膀。

    「如果要去的话，芙萝蕾丝，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不会要你马上就去，在你脚伤完全康复以前，我什么都会愿意为你做，而且如果要去，你也必须作很多事前的准备。那里或许有一些不方便的地方，但是我想那里有很多地方都是没有什么阶级之分的。是个能满足一个人的好奇心，有很多新发现的奇妙天地，十分自由无拘束的地方喔！」

    「好奇心……自由，多么美妙的字眼呀！」

    「过去我都一直觉得你会对我讲这些话，是只有在梦中才有可能的画面。如果你愿意嫁给我的话，我……我会穷尽一生好好珍惜你。能和你在一起，我将是多么幸福啊……」

    安迪的话还没说完，便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像是再也无法压抑自己满溢的情绪一般，他紧紧地拥抱住芙萝蕾丝。

    温柔的你凝视着我；而我也以相同热切的眼神注视着你。

    花样般的礼服就停驻在这片大地上绽放开来。在安迪热切的臂弯中，芙萝蕾丝悄悄地闭上了双眼。

    克莉丝和夏洛克坐在小梅费尔号里。

    从刚刚车子就一直停在通往山丘的路上，本来还很高兴看到芙萝蕾丝和安迪缓缓地一起走在路的另一头，可是两人突然停下脚步，接着就生涩地拥抱在一起，这让夏洛克不得不把车子停下来一探究竟。

    「……那两个人究竟在说些什么呀？」

    夏洛克焦躁地说着。总觉得他的声音中似乎隐约掺杂着些许的寂寥感，克莉丝微笑了。

    「一定是关于美好的未来吧……」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两人四目交会，夏洛克也笑了出来。

    这时他们都在想着相同的事情，

    眼前紧拥的两人，是多么地赏心悦目啊！

第一卷 恋之礼服与花样淑女 尾声

    尾声

    数日后，『蔷薇色』裁缝屋——

    克莉丝端茶给坐在长椅左端的夏洛克，他已完全把店里那张长椅当成自己的东西一样。

    「结果爱丽丝还是下落不明吗？」

    「嗯，虽然查到了她妹妹所在的疗养院，但是没有找到她妹妹，也没有找到爱丽丝……但是有一件事情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爱丽丝憎恨贵族的理由……」

    夏洛克的话突然停下来，有别于平时开玩笑的口吻。

    「关于爱丽丝的妹妹，琳可·华纳的病名……听说好像是严重的鸦片中毒。」

    克莉丝低下头，这话她不是第一次听到。

    「只不过……好像是有关让琳可吸毒的事情。」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是从那间疗养院听来的传言，是不是真的就不得而知了……琳可一直到两年前为止，都和爱丽丝分别在地方上的『某个贵族』家里工作过。」

    「某个贵族？」

    夏洛克点点头。

    「他们没有告诉我名字，但是，我大概可以推测得出是在哪一个人家工作。总之，那个人家的小姐十分跋扈；有传言说她在伦敦是个乖巧的大家闺秀，但是在私底下她自己的管辖范围里，有好几个侍女行踪不明。我不认为爱丽丝明知道那个传言还让她妹妹去，所以有可能是被仲介的人骗到那里去。」

    「侍女行踪不明……琳可小姐她在那里吸了鸦片……」

    「大概吧。不，其实这都只是流言而已。反正就是那家千金使用鸦片来支配他人。」

    夏洛克暍了口红茶，叹了一口气。

    「她喜欢看见侍女毒瘾发作，却又不给她们鸦片的样子，这样一来就更可显示出自己的不可一世，」

    「真是太过分了……」

    「啊！不过，这一切都看在神的眼里。」

    「怎么说呢？」

    「听说那个贵族的小姐在两年前死了。应该是她自己也有在吸鸦片吧！然后听说吸食之后，从宅邸的窗户『飞出去』。」

    夏洛克淡淡地说道，而克莉丝的胸口蓦地一阵寒惮。

    那真的是自杀吗？

    不！一定是自杀呀！一定是这样子的没错！她一定是没有办法忍受自己所做的事，克莉丝像是在说服自己似地这么告诉自己，在同一时间来到奥佛西地昂斯宅工作的爱丽丝，会当芙萝蕾丝小姐的贴身侍女也只是个巧合而已。

    「琳可小姐是个怎样的女孩子呢？」

    就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一样，克莉丝呢喃着她的名字。

    「不知道那女孩长得如何，但听说琳可·华纳的头发颜色很美，是带着粉红色的金发。」

    说这话的夏洛克将红茶杯凑进嘴边，红茶的热气蒙上他的脸，无法看见他的表情。

    「不过，这真是太好了！安迪先生和芙萝蕾丝小姐总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在收银台记帐的潘蜜拉忽然抬起头来。

    她一副将安迪评论为懦弱红发男子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的样子。当红茶端上收银台时，潘蜜拉对克莉丝笑了一笑。

    你太替他们担心了啦！

    克莉丝也回应了潘蜜拉的笑容。她想起安迪笨拙的背影，在遭受到那样的危险时，却还能意外地沉着冷静，人真是个不可思议呀！

    「距离晚宴也没剩几天了，麻烦的事一堆呀！安迪懒懒散散的，和我见面又净是在聊芙萝蕾丝的事情。」

    夏洛克说着，耸耸肩。

    「我们这边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喔！巴恩滋夫人又突然要订制晚宴用的礼服。」

    「巴恩滋夫人……啊、那个女的呀？她要订制的是她女儿的吗？」

    「不是！是她本人的呀！这还真不知是托谁的福呢！」

    「你们的生意兴隆不也是美事一桩吗！」

    夏洛克用他平常那带点嘲讽的笑容说道。

    潘蜜拉从椅凳上站起，然后递给夏洛克一张折起来的纸。

    「生意兴隆的证明就麻烦你了。这是你订制礼服的付款通知单哟！」

    「啊……」

    夏洛克毫不在意地接过打开来一看，他瞬间瞪大了眼睛，表情相当惊讶，而克莉丝和潘蜜拉两人则是互看了一眼。

    「……真的吗？」

    克莉丝和潘蜜拉又再对看了一眼，潘蜜拉便开口说：

    「在材料上我们不使用细线，全都是使用最好的材料来制作哟！还有贴身衣物。帽子、鞋子等所有的东西都重新制作过，睡袍也做了两件新的不是吗？我们是不是应该事先和你谈过价钱比较好呀？」

    「不是，我也不是对于钱有什么异议，只是有点吓到了而已……真伤脑筋啊！我身边只有一镑金币也不够支付，总之，我还是开支票好了。」

    对于连眼前的红茶都忘记要喝的夏洛克，克莉丝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那个……这是只有材料费的部分而已。」

    夏洛克再度瞠目结舌。

    而此时，『蔷薇色』裁缝屋的门打开了。

    当啷——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您想要裁制怎么样的礼服呢？」

第一卷 恋之礼服与花样淑女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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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摇响开幕铃声的恋之礼服

第二卷 摇响开幕铃声的恋之礼服 序

    我存在于镜子之中。

    清澈湛蓝的眼眸闪耀着玻璃般的光芒，盘上发髻的头发墨如乌丝，而光滑显露的肩膀和颈项则白如瓷器。

    今天身上穿的礼服是耀眼的深红色，领口是深低领的设计，腰部的剪裁贴附着身体曲线而下；礼服上的装饰就只有胸口及裙摆边缘处的黑色蕾丝而已，而这样简单的用色和设计，如果不是身材姣好、举止优雅的女性来穿的话，便会令穿的人有畏缩不前之感，但是如果在我的胸口和腰际间做太多累赘装饰，反而更显得多余。

    我贴近镜中自己的脸颊。

    一阵敲门声传来。

    「玛格丽特小姐，新的礼服送来了。」

    顿时，我的眼睛迸出光芒，嘴角泛起微笑。我轻巧地自镜中脱身而出，转变成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能令我复苏的时刻，只有穿上新礼服的那个时候而已。

第二卷 摇响开幕铃声的恋之礼服 马车和剧场

    在此起彼落的掌声和喝采之中，终场的布幕缓缓升起。

    豆精、蜘蛛精、恋爱的少女、街头的年轻人、盛装打扮的贵族们，所有登场的演员再度登台排成一列，一同向观众谢幕。座无虚席的剧场里，观众们一个接着一个站了起来。

    「咦？克莉丝，好奇怪哦，主角没有出现耶。」

    坐在剧场三楼左侧角落的潘蜜拉推了推一旁的克莉丝汀，她也跟着点了点头，的确，女主角不在舞台上。

    「真的呢！『仙后』！！」

    克莉丝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

    在舞台的中央，恶作剧的精灵与仙王霎时分散王左右两边，随着一道声音响起，舞台分成了两半。

    中间有一个四角型的凹洞，那是升降舞台的设计，舞台的底层发出了『叽叽叽』的缆绳升降声音，接着，金色发丝和金黄发饰终于升起映入眼帘！

    「是仙后！」

    不晓得是不是舞台两侧制造出风吹的效果，那如天使羽毛般清透的上衣阵阵飘动着。

    当金黄色的大蓬裙底下露出的脚尖也显现于舞台之上时，观众又响起更加热烈的掌声，即使是舞台上的演员们也流露出赞叹的表情一同鼓掌着。

    向舞台前踏出一步的，是恢复成普通女子打扮的仙后。

    女演员昂立在舞台中央，举起双手、毫不吝惜地展露她的笑容以及紧束的柳腰与粉红色的胸口。她的微笑给人一种惹人怜爱又妖艳，甚至还带着一股特别的个人风格的感觉。

    坐在身旁的潘蜜拉最后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的咖啡色眸子闪闪映着光芒。

    不仅潘蜜拉，所有的观众都投以热烈的掌声及如雷的欢声，连对着身旁的人说：「能担任『仙后』一角的，除了她以外无人能出其右。」的声音也被热情的掌声掩盖过去，整个剧场里的气氛为之沸腾。

    「娜塔莉雅！娜塔莉雅！」

    那位有名的女演员站在舞台中央，只用一个微笑便掌控住整座剧场的氛围。

    这已无关乎她的面容美丽与否，克莉丝完全被娜塔莉雅·杜兰朵震慑住而无法起身，双眼直盯着她身上穿的那件如黄色面纱般的礼服。

    「娜塔莉雅真的好棒哦！」

    潘蜜拉的脸仍兴奋地涨红着并道出这样的赞叹。

    剧场外的天色还很明亮，克莉丝一面点了点头一面发出使力的声音，然后两手重新提好一只小手提箱。原本身材就十分瘦弱，再加上她的手又非常小巧，使得克莉丝提东西总是很吃力。

    「现场沸腾的气氛让我觉得好像有一种要被吞噬的感觉，有点可怕，之前我们几乎都没有看过舞台剧。」

    「最近店里的生意一直很忙碌，但是『仙后』的评价如此高，说什么也要来看一次。」

    潘蜜拉的右手提着一个比克莉丝手上那个更大的手提箱，左手还抱着四角形的装帽箱。潘蜜拉毫不在意礼服下露出的红色鞋尖，她的步伐如舞步般轻盈。

    「而且她身上穿的那件衣服也好美！我想都没想过整体的服装可以都用黄色为主，真的好震惊；那种黄色最后看起来就好像变成了金色一样，简直就像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般完美的东西。」

    「我说你呀，该不会从头到尾都只注意服装吧？」

    「不知不觉就被服装拉走注意力了嘛。」

    克莉丝陶醉地回想着舞台上的表演，那件同时展现出仙后强悍与温婉之姿、如太阳般耀眼的礼服。因为克莉丝是裁缝师，所以总是会不自觉地注意起服装的部分，而潘蜜拉在『蔷薇色』则负责销售并身兼会计一职，并不负责裁缝的工作。

    今天两个人的行李，几乎都是为了店里要使用的器具以及林林总总的装饰品所添购的战利品，这些全都是要用在她们俩人共同经营的店——位于丽浮山庄的女性礼服专业裁缝屋『蔷薇色』。克莉丝和潘蜜拉不仅是很要好的朋友，同时也是『蔷薇色』里仅有的两位工作人员。

    虽然尚未完全脱离英国西南部的干冷气候，但是好不容易可以摆脱厚重的大衣出外走走，两人干脆暂时将她们的『蔷薇色』裁缝屋休息两天，从丽浮山庄搭了三小时的火车来到伊夫舍姆；由于伊夫舍姆是羊毛加工集散地，因此布料也相当便宜。

    昨天两人抵达后便投宿于旅馆，而既然到了伊夫舍姆，她们就顺道去看了现在颇受好评的舞台剧——由维娜斯剧院所推出的『仙后』一剧之白天场次。在看过舞台剧、采买了店内所需的物品后，她们正准备踏上归途、搭火车回去。

    虽然平时都是请批发商送布料及蕾丝来店里，但是这两个小女孩才十六岁，所以在寒冬结束之际，她们当然也会想要上街逛逛，亲自感受一下材质而外出购买物品。

    回程的路上，潘蜜拉提着比克莉丝还多的行李，这使得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男子经过她们身旁时，对她们投以不可思议的眼神；其实会惊讶也是有原因的，毕竟从外人的角度来看，她们的模样就如同潘蜜拉是女主人，而克莉丝是随侍在侧的侍女，然而潘蜜拉却还提着比克莉丝多的行李。

    潘蜜拉身穿一袭亮红色的礼服，外披一件边缘滚着一圈毛海的斗篷。她的发色及眼睛都是明亮的褐色，本来就是个亭亭玉立的美人，再加上蓬松的公主袖以及领子和帽缘边装饰着鲜艳粉红色的蝴蝶结，更显得惹人注目；相较之下，黑发绿眼的克莉丝穿着一套深蓝色的礼服，配上同色系的短摆上衣；即便是像这样的短程旅行，她仍是绑着一成不变的两条麻花辫，体形娇小的她，全身上下都相当朴素。

    但是，正因为潘蜜拉身上聚集众人的目光，也等于是大家把焦点停留在克莉丝缝制的衣服上，所以克莉丝并不会对此感到不快。

    『仙后』是把本来在『仲夏夜之梦』里的配角，重新编写成这次舞台剧的主角呢。虽然开演前受到各界的质疑，但是故事表演起来相当自然流畅，真不愧是罗伯特！」

    「罗伯特？」

    「就是写『仙后』剧本的人呀，也是维娜斯剧院的院长哦。」

    「没想到这是男性写的脚本。」

    才刚走到车站前的马路上，克莉丝的身体就开始微微地颤抖起来。

    克莉丝相当怕生，更遑论伊夫舍姆的闹区又比丽浮山庄热闹。

    「娜塔莉雅虽然也很优秀，但是也有点想看看玛格丽特·贝尔演出的版本。本来『仙后』就是罗伯特为了玛格丽特编写的舞台剧哦。」

    潘蜜拉一边用帽子挡住路边男子投向她的视线，一边如此说道；与克莉丝相比，潘蜜拉则是已经十分习惯面对他人的眼光。

    「玛格丽特·贝尔？」

    「你不知道玛格丽特吗！？」

    潘蜜拉虽然对克莉丝以茫然的表情反问她而感到诧异，但是她立刻转为认真的神情。

    「不过这不能怪你，毕竟玛格丽特最后一次登上舞台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这两年我们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心力去看表演。」

    潘蜜拉的视线有几秒钟一直停留在克莉丝戴着手套的手上。

    两人所共同拥有的『蔷薇色』裁缝屋，原本是位在伦敦，由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所经营的大型店面，但是随着琳达突然下落不明，两人于是在两年前以十四岁之姿将店移至丽浮山庄开业。潘蜜拉与两年前的『蔷薇色』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只是单纯因为两人感情要好，才随着克莉丝离开伦敦。

    为了使店里的经营能够更上轨道，两人各司其职，克莉丝负责制作礼服，而潘蜜拉负责经营贩售及处理家务，好不容易才能像最近这样可以喘口气、并出来看场舞台剧。

    「但是，我想你应该有看过她的明星照才对。女演员之中，明星照数量最多的就是玛格丽特了。」

    「她长得漂亮吗？」

    「那当然，一开始在发表『仙后』的消息时，玛格丽特的美丽就是话题的焦点呢！如果克莉丝看到照片的话，一定也会想起来是哪个女演员。可是，好像是在去年的时候，就在快接近公演的几周前，她没有发表任何声明就突然退出表演，之后，默默无闻的娜塔莉雅才会雀屏中选；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人能超越娜塔莉雅了吧。」

    马上就要定到伊夫舍姆车站前了，从这个车站往东南方走的话是伦敦；往西北方走的话是丽浮山庄。这条火车路线于五年前开通，自此之后，沿线小镇到伦敦的车程大幅缩短，只需几个小时便能到达；身为羊毛集散重地的伊夫舍姆以及以贵族别墅区为主的丽浮山庄两地，因而随之迅速繁荣了起来。

    「是那个人吗？那个黑发蓝眼、身材十分纤细的女演员吗？」

    「没错！记得她应该也有在『英国女性时尚』杂志出现过，我虽然没看过她演的舞台剧，但是她在贵族间相当受欢迎，在社交圈里也是备受瞩目的……啊！」

    潘蜜拉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

    「糟糕，只顾着聊舞台剧，都忘记回去前要买最新一期的『英国女性时尚』了，春季号应该已经出刊了。」

    潘蜜拉突然开始东张西望了起来，然后，她发现一家位于车站左侧有一扇大门的店家，仔细观察一番后，她觉得应该是会有具身分地位的妇人进出的商店。

    「丽浮山庄买不到吗？」

    「这边的店应该会比较早进货。」

    潘蜜拉是个很节省的人，但是只要是有关流行杂志的印刷刊物——时尚杂志、目录，或是当红女演员的照片——潘蜜拉出手就会很大方。虽然像『英国女性时尚』、『英国家庭画报』之类的刊物，一本就要价一先令（注1:shilling先令「英国的货币单位」一英镑的二十分之一），但是，她就是希望尽可能早点拿到手，如果要排队向租书店『慕迪滋』（注2：Mudie-s是十九世纪英国的租书店）借的话，等好不容易借到时，大概早就已经退流行了。

    与其说克莉丝对流行的事物不敏锐，不如说当克莉丝觉得剪裁不错的礼服样式刊登于杂志上时，她的脑海里早就又浮现出新的样式了，所以她不太需要参考杂志。

    潘蜜拉两手都拿着行李，而克莉丝则只提着一只皮箱而已。因为克莉丝的力气小，如果两个人一起去采购物品的话，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去买吧，你在这里等我。」

    克莉丝重新提好行李，深呼吸后走向店里。

    此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阵阵马蹄声，由于伊夫舍姆邻近伦敦，所以和丽浮山庄相较之下，是规模庞大许多的城市。

    玛格丽特心想，有几年没来到这个城市了呢？

    马车沿路发出轻快的声响，朝着伊夫舍姆市中心前进，这是一辆在此城镇中会引人注目的豪华双头马车。

    玛格丽特的脸被从帽子垂下的黑色面纱掩盖住，她从脖子到手套全都是黑色系，如果从马车外往里头看的话，肯定会以为是处在服丧期间的女子。

    已经好久没来这里了，对，从去年的这个时候起就再也没来过，那个时候的我什么都还不知道……

    「——你在想什么呀？玛格丽特。」

    邻座传来中年男子略微嘶哑的声音。

    「我在想以前的事情。」

    玛格丽特注视着外头如此回答。

    「以前？一直说自己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思考着当下这一刻的你想起以前？而且，你指的以前该不会只是一年前的事吧？」

    当她发现罗恩想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话时，玛格丽特不禁怒火中烧。罗恩想要嘲笑我！连罗恩也这样！

    「是啊，没有错。」

    玛格丽特以冷淡的口吻对他说。

    「对你而言，或许『只不过是一年前』没错，可是对一个女演员而言、对观众而言，你一定不知道这一年代表了多少时光。这一整年是我没有任何表演的一年，也就是说，我只是虚度光阴、徒增年岁而已！！」

    「等你下次再度登上舞台时，就会是有意义的一年，而且也没有人知道你的年龄，甚至对那些随身携带你的照片的戏迷而言……」

    「照片！？那种戏迷根本就是狗屁！」

    玛格丽特犹如哀吼般尖叫出来，她以手触摸面纱之下的嘴唇，黑色的手套上因而留下了口红的痕迹。

    「玛格丽特，我不是那个意思。」

    罗恩握住玛格丽特的左手，让她的情绪稍稍平静下来，然而玛格丽特的脸还是朝向车外，只有左手稍微靠着罗恩，罗恩轻轻握着玛格丽特的手。

    「就是因为了解你说的话，才会让我想起过去的事，像过去那样脑袋空空、什么都不必思考的日子……那些成天只会奉承我的人们、贵族们、社交圈……我真的很怕那些人，就连发表『仙后』的时候，大家也都只称赞我的美丽而已，这样还称得上是女演员吗？」

    「你从以前就是女演员，连女王陛下也对你很着迷，每个人心里都有你一颦一笑的倩影，就算是现在，只要你想要，璀璨的明天便会立刻开启，所以不需要再回顾过去，你只要展望未来就好了，一直以来，你不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嗯……是啊。」

    玛格丽特紧咬着双唇，没错——璀璨的未来！我就是为此不断努力准备到现在的，偏偏，事到如今却是这样！

    「我一直都在替未来做准备……乖乖听从罗恩说的话，也好好练习演技，事到如今，凯斯竟然背叛我，那到底『帝摩斯』（注3：Deimos在希腊神话中是阿雷士Ares（战神Mars）和阿佛洛狄特Aphrodite（维纳斯Venus）所生的儿子之一，『帝摩斯』在希腊语中所代表的意思是『惊慌』）这个角色——」

    「——让我来跟凯斯说，至少可以让他演『帝摩斯』一角的话就行了。」

    「不，行不通的……已经完全不行了，我很清楚，那是已经决定好的事了。」

    玛格丽特的声音听来破碎而沙哑。长久以来，和玛格丽特演对手戏的都是凯斯，她的脑海中浮出那个俊美又轻佻的脸孔，绝不能让他演帝摩斯那个角色……绝对不可以。

    我已经受够伦敦了……虽然迟早都必须回去，没错，迟早有一天！

    马车现在已经行驶到可以看见车站的地方了。

    「罗恩，停车。」

    玛格丽特突然间激动地喊出声。

    坐在玛格丽特左侧的罗恩倾身向前，告知马夫停车。

    「怎么了？玛格丽特。」

    「那个孩子呀！那个漂亮的孩子！很适合演帝摩斯不是嘛！」

    玛格丽特还特意回过头向罗恩指出自己看到的人。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身穿红色礼服、胸前捧着庞大行李，留着浅咖啡色头发的女孩。

    她一个人不要紧吧……

    潘蜜拉站在伊夫舍姆的大马路上等克莉丝买杂志回来。

    自己发现忘了买杂志，结果竟然还不自觉地让克莉丝去买。克莉丝除了裁制礼服以外，其他事都笨手笨脚的，而且非常不擅长与人、尤其是与男性相处，如果遇到什么奇怪的家伙而被调戏的话，克莉丝大概会羞红脸并当场昏厥吧。

    潘蜜拉远远看着那问大门敞开的店，里头似乎十分拥挤。

    但是，应该还不致于需要她出面帮忙。

    潘蜜拉摇了摇头，我太操心了，克莉丝她又不是小孩子，而且她还是『蔷薇色』裁缝屋的店主人，店里唯一的裁缝师。

    提到『蔷薇色』，最为人所知的就属恋之礼服了，据说只要穿上克莉丝汀小姐的礼服便能实现恋爱愿望，这个传闻在伦敦也十分有名，即使是伦敦的『蔷薇色』生意兴隆时期，主要裁制礼服的人也不是身为母亲的琳达，而是年幼的克莉丝。

    『蔷薇色』在丽浮山庄开店已经两年了，辛勤终于有了回报，目前已转变成一家会有贵族驾着马车前来要求订制礼服的裁缝屋了。

    原本潘蜜拉也很感谢这个传闻，但是她实在受不了大家都将成就恋爱的心意放在礼服上，潘蜜拉觉得不该是为了想谈恋爱，而应该是真心的喜欢、想要穿『蔷薇色』的礼服而前来订制才对。

    潘蜜拉将手提箱和装帽箱放到地上，如果早知道会这样子，也让克莉丝把行李放在这边就好了嘛。潘蜜拉一面这么想着一面漫不经心地往前看的时候，发现有一辆比平常在路边等待载客的马车更高一层的双头马车，那辆马车经过这条路时放慢了速度。

    是贵族吗？

    潘蜜拉歪着头并感到疑惑，不对！好像有一点不一样，她看见有一名女子坐在里面。

    因为『蔷薇色』的顾客大概也都是贵族阶层，所以潘蜜拉已经十分熟悉那些有钱人家的模样。

    马车停在潘蜜拉的正前方，为什么会停在这个地方呢——当她还在这么想的时候，有一名男子从另一侧的门走下来，他绕到女子那边将马车门打开。

    那名女子全身上下包裹着漆黑的礼服，脸上覆盖着黑色的面纱，当潘蜜拉还在想她是不是在服丧的时候，该名女子开口了。

    「你……叫什么名字？」

    低沉却响亮，如弦乐器般的声音从天而降，原来停下马车就是为了和潘蜜拉说话啊。

    「我没有告诉陌生人用的姓名。」

    潘蜜拉不假思索地回嘴。

    如果这里是『蔷薇色』、对方是顾客的话，自然就另当别论；既然眼前的这名女子不是维多利亚女王，对于不下马车就问别人姓名的人，她没有回答的必要。

    「失礼了，这是我的名片。」

    将马车门打开的男子介入潘蜜拉和那名女子之间，从西装大衣里拿出名片。

    这位男士的年龄大约是四十多岁吧，嘴边的胡子修整得十分整齐，一派管家的模样，但是看起来也不像为人奴仆，他的言行举止感觉起来是一位彬彬有礼的男士。

    男士的名片上写着「剧作家——罗伯特·约翰·理查」。

    潘蜜拉不禁直盯着那名男士瞧，这位就是她们刚刚才谈到的——何止是谈到，潘蜜拉她们才刚观赏完由他撰写剧本的舞台剧不是吗！？

    然而就算对方是名人，她还是不打算原谅这位女士的无礼。

    「——很抱歉，请原谅我的失礼，你叫什么名字？」

    「潘蜜拉·奥斯汀。」

    因为已经收下对方的名片了，潘蜜拉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你住在什么地方呢？看你手上拿着行李……是住在伦敦吗？还是丽浮山庄？」

    「问这么多要做什么？」

    「你不必担心，我们不会把你吃进肚子里的——罗恩。」

    当耳边传来上等布料相互摩擦的声音同时，女子正由马车上走下来，剧作家立即伸出手搀扶。女于的动作如同演戏似地扶上男子的手，并转而面向潘蜜拉。

    以女性的身高来说，潘蜜拉的身材算是十分高挑，而这名女子的身高与她差不多。在黑色的面纱之下还可以看见红色的嘴唇，口红——这么说来，她并非贵族啰（注4：在维多利亚时代，涂抹口红被视为是身分较低下的表演者或工作者所用的物品，王宫贵族等上流阶层并不会使用）。

    一瞬间，那名女子给她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潘蜜拉·奥斯汀小姐，你的眼睛及头发都是亮咖啡色的，而且你还是个活泼外向的小咀，对吧？」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我的面这么说。」

    女子无视于潘蜜拉的不悦，与罗伯特四目相对。

    「通透的肌肤，声音低沉而悦耳，太棒了！罗恩，你觉得怎么样？」

    「应该不错吧，但是可以的话，最好身高再高一点，毕竟是男性角色。」

    「帝摩斯没有性别哦。」

    女子看也不看潘蜜拉自顾自地笑着。

    潘蜜拉觉得很不舒服，她觉得自己像是展示品一样。

    此时，她看见对街上克莉丝那娇小的身影，而克莉丝也发现潘蜜拉的神情不太对劲，于是急忙跑过来。

    「身体的曲线好得无可挑剔呐。」

    「胸部虽然有点太过丰满，不过只要缠起来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请你们听清楚！」

    这时，潘蜜拉在兀自讨论着的两人面前一把抓起手提箱。

    「请你们不要在我面前说一些和我无关的话好吗？我忙得很，在『蔷薇色』就已经有够多游手好闲的有钱人得应付了，请你们让开，我们该去搭火车了。」

    「你们不用去搭火车，我们可以送你们回去哟！提着那些行李应该很辛苦吧。」

    「不必了，用不着你们多管闲事。」

    不知何时，克莉丝像是躲起来般站在潘蜜拉身后，她咽了一口口水，小声地说：

    「……玛格丽特·贝尔？」

    潘蜜拉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地回过头，克莉丝则张着绿色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面纱底下的女子容貌。

    过去也时常有人主动向潘蜜拉攀谈，但是今天的状况似乎有点不太一样，当克莉丝看见那名女子的时候，她没来由地背脊一震。

    「……玛格丽特·贝尔？」

    克莉丝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凝神注视着眼前这个不可思议的生物。

    玛格丽特·贝尔——原本记忆模糊的知识，因为方才从潘蜜拉那儿听来的情报，使得她脑海中的印象逐渐成形。

    年纪——是几岁呢？二十多岁……但是也可以说是三十几岁，如果是远看的话，就算说她是十七岁大概也会有人相信吧，真是完美的类型！直挺的背脊，隔着礼服也能看出形状姣好的胸部，包裹着黑色手套的手腕细瘦到令人不可思议。

    帽子、手套还有礼服都是清一色的黑，面纱自帽子上长长地垂下，然而她却不是穿着丧眼，因为在她颈项的边缘处有一条像是涂抹上去一般鲜明的红线，暗黑中的鲜红——克莉丝看着玛格丽特，很奇怪地就是无法冷静。不要看着我、不要注意着我，不、看着我，请成为我的俘虏！是谁裁制这件礼服的呢？

    「你知道我吗？」

    玛格丽特听见自己的名字后微微一笑，从面纱之下露出的嘴角可以得知她正在微笑。玛格丽特身旁的男子表情缓和了一些，此时他才望向克莉丝。男子是一位身材中等的绅士，他身上穿着深灰色直条纹的西装大衣，布料高级且剪裁新颖，虽然年纪看起来已经超过四十岁，不过嘴边的整齐胡须和头发都还相当乌黑。

    「我是罗伯特·约翰·理查，请称呼我罗恩，你呢？」

    该名绅士转身面向克莉丝。

    「……我是克莉丝汀·巴雷斯。」

    「你们住在哪里呢？」

    克莉丝不知听措地看着潘蜜拉。

    比起刚才不悦的态度，潘蜜拉现在则以较为恭敬的口吻回答。

    「丽浮山庄，只要询问『蔷薇色』裁缝屋就能知道在哪里了。」

    罗恩即便听到『蔷薇色』，态度也没有丝毫改变，他依旧是用一种打量的眼神盯着潘蜜拉。

    「我有听过『蔷薇色』，你们在裁缝屋工作呀！无怪乎穿着如此美丽的礼服，举止仪态也十分地端庄，优雅而且不迟缓。」

    「谢谢您的赞美，请问您找我有何贵事？」

    玛格丽特听见潘蜜拉的话露出了微笑，克莉丝看见面纱下的红色唇瓣忽地心头一悸，那是宛若天真稚子般的笑容。

    「潘蜜拉，我想要拜托你演出舞台剧的一个角色。」

    玛格丽特如此说道，她那不疾不徐且响彻人心的声音，就连想要故作强势的潘蜜拉也似乎不自觉地听得出神。

    「您说……角色？」

    潘蜜拉喃喃重复道。

    玛格丽特的右手忽然一动，缓缓地揭开帽子上的面纱。

    「潘蜜拉，我正在等待像你这样的人出现哟。」

    玛格丽特似乎相当满意地说着，面纱下的容貌竟是惊人的白皙、如同少女一般的清纯。

    「你一定能成为女演员的，有个非常适合你的角色——帝摩斯，那是恶魔的角色。是的，在我的新作品『乐园』里，有一个美丽的恶魔角色希望你能担纲演出。」

    玛格丽特的声音清脆地回响在石版路上，深蓝色的眼眸像是小孩子发现了喜爱的玩具般闪闪发亮着。

    「……什么？」

    潘蜜拉的反应一点都不像她原本的作风，只见潘蜜拉眉头深锁反问着玛格丽特。玛格丽特身上传来了一股甜蜜的香气。

    「走吧，罗恩，很抱歉惊动了你们。对了，那是你的仰慕者吗？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有人窥视着这里哦！罗恩，备马车。」

    「失礼了，潘蜜拉小姐，来日必定会再登门拜访，下次会连剧本一起带去。」

    玛格丽特坐进马车后，罗恩也接着进去。马车内，红心木上贴着绿色的天鹅丝绒，车厢中飘散着香水的气味。

    玛格丽特坐在马车内对潘蜜拉投以一个最灿烂的笑脸，潘蜜拉暗自瑟缩了一下，她很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她还不习惯这样直接被人赞美，虽然她看起来像是个大人，但是其实内心仍旧只是个少女。

    「罗恩，你觉得她怎么样？你觉得她像不像你当时初次见到的我呀？」

    玛格丽特对着正在向马夫指路的罗恩询问，她无法抑制内心的兴奋之情，潘蜜拉不仅仅是姿态，连声音也很悦耳，而且还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呢。

    「一点也不像。」

    「哎呀，我还以为你一定会赞成我的想法呢。」

    玛格丽特冷冷地回应罗恩，因为罗恩很少会和她持相反意见。

    「你是你呀，没有人会像你。」

    「哦！？这样的话，为什么你还要给她名片？」

    「我只是愿意为你做任何你所想要的事而已。」

    哒哒的马蹄声直朝着伊夫舍姆的城镇前进，透过马车的窗户可以看见外头有一辆天蓝色的豪华汽车，那是一辆即使在伦敦都很罕见的最新款汽车。

    「那么，你可不可以帮我联络凯斯？告诉他已经找到适合演出『帝摩斯』的人选了。」

    「没有问题。」

    罗恩将视线从玛格丽特身上移开；玛格丽特再次将面纱放下并凝视着窗外，她注意到潘蜜拉和身旁侍女模样的女孩站在一起望着她，而且旁边有一辆天蓝色的汽车朝潘蜜拉的身后接近，车子紧紧挨着她，她却完全没有察觉。

    「呐，那辆车上坐了一个男士还逐渐朝她靠近，不晓得会不会是她的恋人呢？果然谁都无法不去在意美丽的女孩子。」

    「——你不是最讨厌只有美貌受到称赞吗？」

    玛格丽特有那么一瞬间对罗恩产生了一丝不悦的情绪，罗恩虽然是个优秀的剧作家，但是他的缺点就是记忆力太好了。

    克莉丝伫立在路旁，凝视着渐行渐远的马车。

    「女演员啊……？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明明自己也是个女演员。」

    一旁的潘蜜拉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自言自语地说着。

    「但是，他们说那些应该是认真的，而且这个名片应该也是真的。」

    克莉丝这么回答，手里还拿着那位剧作家的名片。

    「或许是真的，可是我又不是女演员，就算说要让我演一个角色，我也会很困扰耶。」

    「可是，你不是也说过想看玛格丽特·贝尔的舞台剧吗？」

    「是有一点想看，不过都已经看过娜塔莉雅那样精湛的演技了……而且，她和我想像中的玛格丽特也不太一样，一身漆黑的装扮，姿态又摆那么高，完全没考虑到我的感受。克莉丝，没想到你能认出那个人是玛格丽特呢。」

    「其实她的装扮并不是完全漆黑哦。礼服上有一些部分使用了红色来点缀，虽然想以朴素的打扮把自己隐藏起来，然而毕竟是女演员，这样反而更引入注目。」

    「她的确是很美丽。」

    潘蜜拉的脸上流露出一丝丝懊恼的表情，会有这种表情，或许是因为她想起方才她竟然微微看着玛格丽特出神了。

    「而且我们刚刚正好聊到玛格丽特·贝尔的事，我对她的长相也略有印象，就猜想应该是她，总觉得玛格丽特身上那件礼服恰巧给我一种一直隐藏起自己的女演员的感觉。」

    「你在这方面真是敏感。」

    潘蜜拉佩服地点点头，一面俐落地整理着行李一面说道。

    「好了，我们得赶紧去搭火车才行，被莫名其妙的事情耽误到时问了。」

    「虽然说是莫名其妙的事情，不过，潘蜜拉刚刚的应对竟然很恭敬呢。」

    克莉丝不禁偷笑着，潘蜜拉虽然负责接待、销售等事宜，态度却总是相当强势，即使面对骄傲自大的客人也丝毫不留情。

    「因为我一听到是玛格丽特·贝尔，就以为她是要找我们订制礼服呀。如果能缝制女演员的衣服，对『蔷薇色』也是一种宣传，这样不是很好吗？」

    「就算是要订作礼服，也不可能会在路边下订单吧？」

    「我以为她是被我的礼服吸引，于是停下马车来的嘛！这件礼服真的做得非常出色，偶尔也希望有人是真的被『蔷薇色』的礼服吸引才前来订制，而不是都听到那些『请为我缝制恋之礼服』的声音。」

    「难得能和她们说话，潘蜜拉想的竟然是礼服订单。」

    「在路边被人搭讪的经验我可是多得很，这不算什么稀奇的事了。」

    潘蜜拉用力将行李提起并这么说道。

    「不过，我马上就知道理查先生不是什么怪人了，如果是怪人的话，通常会在报上自己的名字之前，先说『让我送你一程』，或者问『你住在哪里』之类的话，他却是一开始就先递上自己的名片，并没有说这些——」

    这时，背后传来一阵愚蠢的『叭叭』声。

    「——小姐，请问你们住在哪里呀？让我送你们一程吧。」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而且还是熟悉的声音。

    潘蜜拉和克莉丝对看了一眼。

    两人同时缓缓回过头。

    「我现在刚好要前往丽浮山庄，如果是你们两位的话，我可以顺道载你们一程哦。」

    『叭叭』指的是车子的喇叭声，即使是在伦敦都很少见到像这样的天蓝色敞篷车，车子的主人轻轻拉起帽缘，对两人露出了笑容。

    不可思议的是，克莉丝并不讨厌眼前这个笑脸。

    而且，潘蜜拉也一样不讨厌，虽然她本人大概不太想承认。

    ——这种感觉就和伦敦那些冀望能和上流阶层、贵族结婚的淑女一样吧。

    黑色头发及淡褐色的眼睛，骨瘦如柴却有着光滑肌肤的四肢！这就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独子，夏洛克·哈克尼尔将手放在方向盘，脸上露出不像贵族的豪迈笑容，接着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

    蔷薇色』裁缝屋

    夏洛克·哈克尼尔——

    为哈克尼尔公爵家的长男。

    克莉丝坐在他身旁看着他握住方向盘那双骨瘦如柴的手，视线所及的部分有缝上高雅绉边装饰的袖口，以及用黑色亮光石所制成的袖扣。从伊夫舍姆至丽浮山庄，即使搭火车也需要三个小时，所以抵达时应该已经是深夜。

    克莉丝告诉自己用不着如此紧绷。

    克莉丝虽然很不擅长与男性相处，但是因为克莉丝帮夏洛克的妹妹芙萝蕾丝·哈克尼尔裁制礼服，所以已经搭过好几次夏洛克的车，现在比较习惯了。

    宛如洋娃娃般美丽的公爵千金——芙萝蕾丝，当她封闭的心被打开、情窦初开之时，不禁让人联想到一朵在春天盛大绽放的花儿。

    她的哥哥夏洛克，实际上并未如本人所表现出来的举止或经历那般粗鲁、自负，或许是因为才刚从学校毕业、尚未习惯在社交场合出现，因而虽然身为贵族，却不会对人抱有阶级之分的歧视，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也会出现在『蔷薇色』这间小裁缝屋里闲话家常。

    而克莉丝对于已经接受这一切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然而，像现在明明不是工作却坐在驾驶座旁，她也感到不可思议。

    能平心静气地看待这些事情的，应该是走到哪儿都很受欢迎的潘蜜拉才对，而克莉丝会做的，只有裁制恋爱中的女人的礼服而已。

    自己是裁制礼服并且帮助恋情滋长的那一方，而非恋爱的当事人，明明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恋爱……恋爱？为什么自己会想着这种事呢？

    「我们几乎没注意到你也在场呢，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就看到我们的呀？」

    也不知道潘蜜拉有没有发现克莉丝正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惊讶，她的声音自后座传过来。

    「我在看『仙后』时，发现你们坐在三楼。」

    夏洛克爽朗地回答。克莉丝坐在前座，后座的一边放着皮箱和行李，而潘蜜拉则坐在这些行李旁边。

    「我们完全没发现你呢。」

    「因为我待在二楼的包厢，负责担任一名女性友人的护花使者。」

    「你还真是受欢迎，不用送对方回去吗？」

    「子爵家的千金似乎讨厌坐汽车，而且有一辆双头马车来接送她，所以回程我就拜托随从护送她回去，自己逃到这里来了。」

    「向来对女性体贴的哈克尼尔公爵会评价大跌哦。」

    「那还真是求之不得，评价低一点比较自在。」

    坐在夏洛克后方的潘蜜拉，她的秀发正随风飘扬。

    「出剧场之后，我在四处随意绕一绕便发现了你们，看你们的行李很重而正想要帮忙的时候，你们就开始和那辆马车里的绅士及淑女谈话了，所以我就一直在旁边观察，心想等你们有困扰的时候再出面帮忙。」

    「夏洛克，既然你那时在场为什么不出声啦！？」

    潘蜜拉这么说着，她似乎已经决定不加称谓地直呼夏洛克的名字了。

    「因为有马车。」

    「马车？」

    克莉丝暗地里噗嗤一笑，夏洛克注意到了于是微微瞪了克莉丝一眼。

    哈克尼尔公爵家世世代代培育着竞赛专用的马，可是身为嫡长子的夏洛克却畏惧马匹，不喜欢靠近有马的地方。

    「……这个嘛，总之有很多因素，就别谈这个了。倒是说说你们刚刚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两个人是谁？看起来不像是劳动阶层的人，是以前的客人吗？」

    「要不要猜猜看呀？你很擅长这方面的。」

    夏洛克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想，是富裕人家这点错不了，行为带有高尚之感却不像贵族，虽然一身黑色装扮，却不是丧服，是外国的有钱人……不对，那个男子看起来就是道地的英国人，可是他身旁的女子却不像是他的夫人、情人或女儿，那是金主吗？男子是她的情夫或是她的后台吗？」

    「差不多了，其实她是女演员玛格丽特·贝尔，那位绅士则为剧作家罗伯特·约翰·理查，如果从为她写剧本这点来看，说他是女演员的后台也没有错。」

    「啊～～女演员啊，还有罗伯特……是『仙后』的作者呐。这两个人我都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上你们？难不成是要订制礼服？」

    夏洛克看向克莉丝，克莉丝悄声地说：

    「他们相中了潘蜜拉。」

    「来问我要不要当女演员。」

    「哇～～不错嘛。」

    夏洛克吹着口哨，转过头去看潘蜜拉，克莉丝见他做出这样的举动，因而提心吊胆地担心起车子的行驶安全。

    「真是不简单，也就是说你是第三个玛格丽特、第二个娜塔莉雅啰！莉儿听到这个消息说不走会人吃一惊。」

    「利儿？」

    克莉丝和潘蜜拉对看了一眼。

    「喔～～那个小女孩，蝴蝶结公主，她还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呀？」

    「今天把她关在家里了，她黏我黏得可真紧，伤透脑筋。」

    夏洛克虽然这么说，但是感觉起来似乎没有嘴巴上说得那么讨厌。

    克莉丝想起夏洛克那位喜欢蝴蝶结的表妹一脸认真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数日后——

    「那么，就麻烦您了。」

    克莉丝站在『蔷薇色』门边，将一个绘有蔷薇花样的粉红色箱子交给巴恩滋夫人身旁的侍女。必须用双手抱住的大箱子有三件，不过看起来很大却不笨重。

    巴恩滋夫人因为穿上胭脂色的臀垫而使得粗腰更显臃肿，她环视着室内极具光泽的橡木收银台以及陈设于其后的架子。

    以一家裁缝屋而言，『蔷薇色』的店内摆设十分朴实，但是，高布林织物的长椅或是长椅前的桌子、抽屉的黄铜手把、招待顾客用的茶杯以及茶壶等等，都是使用质感高级的物品，绝对不是拿简单随便的东西出来摆；然而对于喜好奢华的巴恩滋夫人而言，大概无论如何也无法认同这样的摆设吧。

    「晚宴用的晚礼服一件以及搭配礼服的帽子、鞋子和发饰，如果您和我说一声的话，我们可以将服饰送到府上的。」

    「因为我刚好经过这附近，本来也不是特地要跑这一趟的——今天除了我以外没有别的客人会来了吗？克莉丝汀小姐。」

    「嗯，原则上是没有的。」

    克莉丝还是一如往常地扎起麻花辫，身着深蓝色工作服；潘蜜拉则是穿着朱红色的直条纹礼服，由于巴恩滋夫人磨磨蹭蹭地不愿离开，让潘蜜拉无法收拾搁置在桌上的茶杯。

    「这样子呀……」

    巴恩滋夫人的声音显得十分失望，最后终于推开了『蔷薇色』的店门，在踏出门外之前，突然想起了什么而向克莉丝询问。

    「对了，还没问你这件礼服的名字？」

    「礼服的名字是『无法传达的思慕』。」

    夫人一脸莫名奇妙的表情看着克莉丝，克莉丝则是对巴恩滋夫人深深一鞠躬，目送她搭上在裁缝屋对面等待的马车。

    「……『无法传达的思慕』呀，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其中的含意。」

    站在收银台那里的潘蜜拉苦笑了起来。

    巴恩滋夫人是个有钱的妇人，并养育三名适婚年龄的女儿，她热衷出席宴会及各种艺文活动，也喜欢订制新的礼服，因此对『蔷薇色』来说理应是一位好顾客才对，但是她对于『蔷薇色』所做的礼服却仅限于相当肤浅的认知，她每次来到店里总是会说：「请帮我做一件恋之礼眼。」

    而潘蜜拉每次也都不忘对她晓以大义。

    「不管在伦敦有什么样的传言，或是谁穿了克莉丝的礼服使恋情开花结果，『蔷薇色』的礼服都绝对不是恋之礼服！克莉丝只是依照那个人的心来裁制礼服罢了！为恋爱中的人裁制礼服，将那个人最美丽的部分呈现在礼服之上，虽然可能会因此成就一段恋爱，但是却没有办法让没有对象的人谈恋爱！」

    每次这么回答时，潘蜜拉总是会颓然无力地嚷着她已经厌倦再回答这一类的事情了。

    不过，最近她多少有点明白了。

    巴恩滋夫人特别偏好光顾『蔷薇色』的原因，好像不仅仅只是为了订制礼服。

    自从发现这件事以后，潘蜜拉对待巴恩滋夫人的态度就稍微温和一些了。

    「你何不直接告诉她『无法传达的思慕』的意思呢？那件深蓝色礼服的剪裁确实相当楚楚可怜，但是穿的人是巴恩滋夫人……若是她女儿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所能做的只是裁制礼服而已。」

    克莉丝对待客人总是不抱持任何歧视与成见。

    桌上放着两个已经空无一物的蛋糕盘，因为巴恩滋夫人来的时候，潘蜜拉恰巧端出刚烤好的草莓塔……看来苦闷的思慕之情和食欲似乎是毫无关系。

    此时，店门口传来开门的声响。

    「……走了吗？」

    店门悄悄地被打开，进门的人是夏洛克。

    而他身后一个粉红色的身影则是钻过他修长的双腿间并奔跑进来。

    「克莉丝！潘蜜拉！」

    兴高采烈地扑到潘蜜拉身上的是一名小女孩，虽然已经九岁了，却因为说话有些口齿不清，而感觉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

    娇小的身躯，卷卷的红发分成左右两束，靠近头顶的部分扎着两个大大的蝴蝶结。

    「哎哟，这不是莉儿吗？怎么会来了呢？」

    潘蜜拉问道。

    蝴蝶结公主——就是斐莉儿·瓦林福特，她是夏洛克的表妹。在伦敦应该也有自己的住处，但是最近好像是暂住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她很喜欢蝴蝶结，而头发上别的大蝴蝶结是克莉丝为她做的；明明年纪差很多，却和潘蜜拉相当合得来，所以常常搭夏洛克的车一起来『蔷薇色』。

    「我翘……我叫哥哥带我一起乃（来）的！啊！好香的味道，莉儿麻（马）上就闻到啰！嗯～～」

    「刚好烤了草莓塔哦。」

    「拜托给我一杯热咖啡，本来想要带莉儿到镇上吃点什么的，可是店里都客满，一直待在车上，身体都冷了起来。」

    「真是的，这里可不是咖啡馆耶！」

    夏洛克似乎已经非常习惯潘蜜拉的毒舌，并且还理所当然地将西装大衣挂在衣架上；克莉丝微笑着收拾茶杯，这里是『蔷薇色』，是克莉丝的栖身之地，在这里她可以轻松地闲话家常。

    「你不该待在车上等的，如果你早点进来店里就好了，巴恩滋夫人才刚来过，总觉得……总觉得好像是在等你。本来尺寸量完以后我们会将完成的礼服送过去，她就不用再来店里一趟，可是她却特地跑来。」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一直在外头等她离开，如果我进来店里又对那位贵夫人不理不睬的话，到时又会被她们家某一个老小姐纠缠不清的。」

    夏洛克弯身在长椅上坐下的同时，身体颤抖了一下；潘蜜拉此时正将茶杯放到餐车上。

    「明明和对方说话的时候那么亲切。」

    「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才不是这样！巴恩滋夫人是自己喜欢哥哥哟，才不是为了她的女儿。」

    「莉儿，淑女对这种事啊，即使心里这样想也不会说出来的！」

    「为什么呢？」

    莉儿转头看着克莉丝，克莉丝有些困扰地看着头上别了蝴蝶结的小巧脸蛋。

    「这个嘛……应该说是体贴吗？」

    「……莉儿还是不懂。」

    得不到克莉丝伸出援手的莉儿顿时垂头丧气了起来，但是当她看见从厨房出来的潘蜜拉推着餐车时，双眼一下子兴奋地闪闪发光；餐车上放着咖啡壶、布质餐巾以及大份量的草莓塔二块。

    「大概不会再有客人上门了，所以本日特别招待，吃完就没了哦！我自己也觉得今天做得还不赖，尝尝看吧！」

    「今天还真亲切，该不会是想拜托我什么事吧？」

    潘蜜拉向克莉丝使了一个眼神。

    克莉丝回看她一眼并点了点头，然后走到收银台里。

    她打开抽屉取出了一封电报。

    本来还像是在开玩笑的夏洛克，忽然转变成认真的表情接下克莉丝手中的电报。

    关于前些日子所谈的事情，希望在近期内与你们进一步讨论。请选择是要我们亲自前往『蔷薇色』拜访，或者是你们拨冗前来梅森酒店，并且将你们方便的时间告诉我；另外，还想谈一谈关于舞台剧的服装事宜。

    罗伯特·约翰·理查敬上

    「玛格丽特小姐寄来的吗？」

    夏洛克看过一遍后轻声询问。

    「今天寄来的，我们才正在讨论该怎么办。」

    潘蜜拉的口气听起来似乎很困扰。

    「信是用梅森酒店的信纸写的，是要谈之前的事吗？突然要求面对面商谈还真是失礼，电报的收件者是指名给谁？」

    「我和克莉丝，同时写给我们。」

    「你们打算怎么办？」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他知道关于工作上的事决定权掌握在克莉丝手上，克莉丝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道：

    「我觉得如果对方要订制礼服的话，我们当然赴约比较好；要是请他们特地来店内一趟，如果碰上无法承接的订单的话，也很难回绝对方。」

    克莉丝脑海里浮现出她一直放在心上的玛格丽特身影，那个笑容像孩童般天真无邪的女演员——能够做得出她的礼服吗？当克莉丝要裁制一件礼服的时候，首先必须要了解对方，但是，即使脑海里浮现出玛格丽特的身影也无法了解她的心，她就像是一个人在饰演一位名为玛格丽特的女子。

    而且，如果又是对克莉丝说：「请为我裁制能实现恋爱愿望的恋之礼服」，她会觉得十分困扰的。

    「应该不是要订制礼服吧？不是说要请潘蜜拉当女演员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根本就一点都不想去，那些人太强势了，我也是很忙的耶！」

    潘蜜拉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对当女演员之事不感兴趣。

    「那么回绝对方好了，『蔷薇色』应该不缺客人上门吧。」

    「但是，也有可能是因为想要订制舞台剧的戏服呀。」

    克莉丝这么一说，潘蜜拉也跟着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会觉得接受邀请也并非坏事，虽然『蔷薇色』变得更有名我也很开心，只不过他们全都是要求裁制恋之礼服的客人呀！所以，如果能够裁制舞台剧的戏服，这不仅是一种宣传，连『蔷薇色』不是只有制作恋之礼服的实情也会跟着传开来。」

    「而且，如果你已经看过『仙后』的话，应该就会了解吧，演技是很不可思议的……能和服装一同深入人心，演戏确实十分奇幻、美妙，我有一点想要尝试裁制看看。」

    「原来如此……」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克莉丝顿时慌慌张张地别过眼神。

    「克莉丝是根据对方的心来裁制礼服的对吧，对我面言，这一点才是不可思议。那么，你们的意思是虽然有兴趣，但定在尚未商谈之前，也没有办法决定是否能立即接受。」

    「是的，因为我如果不了解对方就没有办法设计衣服。」

    「既然这样的话直接去酒店好了，不过如果主要是谈女演员一事的话，去了又很愚蠹；而要眼睁睁看着自己闯进敌阵又觉得可怕，因为我们的克莉丝汀小姐很怕生——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克莉丝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因为她曾经不只一次在夏洛克面前昏倒。

    「怕生的问题还能解决，但是，你们的确没有必要顺从他们的要求，这边都还没决定要不要接受，对方的态度实在是太强硬了，我认为你们可以转告对方，要去酒店商谈也无妨，但是不一定会接受请求，如果讨厌这样就把细节讲清楚，这样做的话最好，我看我就好人做到底，帮你们去跟对方谈吧。」

    「咦？」

    「女演员在社交圈可是很受欢迎的，若是没有上流阶层，她们就无法立足。如果让我去转告对方的话，你们之后就可以轻松多了吧。」

    克莉丝心情很紊乱，要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长男金口一开，不论是再怎么有名的女演员和剧作家一定也必须礼让他三分，可是……

    「要写信吗？」

    「我会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派人过去，如果哈克尼尔家派人去酒店的话，酒店一定会一团乱的，管她是玛格丽特·贝尔还是什么都一样。」

    夏洛克自然地说着；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就是哈克尼尔家那栋位于丽浮山庄的别墅，光是那间宅邸的管家及侍女就有十多位。

    是的，夏洛克是贵族，克莉丝再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

    上流社会的家族也有很多种类型，有些人只有爵位身分却没有财产的家庭，相反的，也有空有财富而没有爵位的有钱人。夏洛克打从一出生就是富裕公爵家的长男，是一位对于使用特权丝毫不犹豫，理所当然地以贵族身分过生活的男子。

    克莉丝凝视着夏洛克，心底荡起一片涟漪，仿佛四周被涂成一片漆黑，只剩下她和夏洛克两人，因针线工作而受伤的手顿时疼痛了起来，这是夏洛克不可能会了解的痛楚。

    克莉丝尽可能不以阶级来判断客人，要了解一个人的内心，其身分地位反而是一种妨碍，所以她总是尽量不接受客人给的名片。

    因此，如果借公爵之力来商谈的话，这样并非她的本意。

    所以只要说不能这么劳烦夏洛克先生，这样就行了。

    一直以来，克莉丝都是与潘蜜拉两人一起度过各种难关。

    而且，她不会去谈恋爱，如果谈了没有回报的恋爱，她就会无法裁制礼服了……

    但是她说不出口，已经来不及了，克莉丝已经喜欢上夏洛克像这样经常来访的生活了。

    「克莉丝。」

    潘蜜拉出声唤着克莉丝，克莉丝回过神并抬起头来，夏洛克则坐在长椅上静静地观察着克莉丝的神情。

    「呃……嗯，那么就麻烦您了，夏洛克先生。」

    「夏洛克先生？」

    夏洛克诧异地重复了一次，但是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就伸手取用桌上的咖啡。咖啡似乎已经放凉，水蒸气也消失了；而当他拿起叉子想要吃草莓塔时，才发现他的盘子是空的。

    「莉儿！你连我这盘也吃掉了吗？」

    「因为哥哥你不吃嘛。」

    「我本来是想留着慢慢品尝的耶！你居然连吃了两盘！」

    「我先跟你说喔，被吃掉的草莓塔是最后一个了，已经没有啰，夏洛克。」

    「可恶。我知道了啦！没吃到看起来那么美味的草莓塔，真是太可惜了！」

    「真的好好吃哟！我们以后都不用再去别间店了，潘蜜拉做的点心不输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主厨呢。」

    「哎哟，莉儿的嘴巴偶尔也很甜嘛！」

    潘蜜拉顿时心情大好。

    「下次我想吃巧克力蛋糕。」

    「胃口还真好！莉儿，脸过来一点，你的脸颊上沾到草莓残渣了。」

    潘蜜拉拿起餐巾擦拭着斐莉儿的脸颊，斐莉儿紧紧闭上眼睛，奶油色的蝴蝶结在她的红发上微微晃动。

    夏洛克将刘海往上拨，把电报放在桌上后站了起来。

    「如果对方有任何联络的话，我再告诉你们。这个月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如果你们决定要去的话，就选我也没事的时候吧，潘蜜拉你也会去吧？」

    「莉儿也要去！」

    潘蜜拉看了看克莉丝和夏洛克，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夏洛克则穿起他的西装大衣。

    克莉丝有些心不在焉地将空闲的日期告诉夏洛克。

    他究竟在想什么呢？而我又在想什么呢？

    克莉丝突然间感到有些哀伤，每次都是这样，自己仿佛处于一片黑暗之中，明明她是那么了解恋爱中女孩子的心情，可是她却怎么样都无法了解男性以及自己的内心。

    夏洛克怅然所失地开着车。

    开车回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需要一段时间，到了傍晚，路边的煤油灯一一点亮。

    温暖的光线犹如黑暗中最初的那一道光芒。

    夏洛克想起了克莉丝。

    潘蜜拉就像是盛开的花朵，无论何时都有着理所当然的美丽，回过神来，她永远都会在那里；反观克莉丝，她却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消失，这使得他内心相当焦急，而且只要一想到她如果哪天不见了便会非常不安。

    当他看完那封电报，表示由自己来联络的时候，他却感觉到克莉丝好像突然离他远去，这是错觉吗？

    虽然思考着自己是否说了什么惹克莉丝不高兴的话，但是他却想不出来。

    还是对她而言，由他主动来联络是多管闲事呢？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子的话，一开始就下会找他商量，如果觉得很困扰的话，克莉丝也必会断然拒绝才对。

    斐莉儿坐在前座，手一直不安分地在头上调整着蝴蝶结，这是克莉丝以暖色系的奶油色和质料细致的比利时蕾丝所做的蝴蝶结。

    「莉儿，你给我乖乖坐好！」

    夏洛克反常地用这样不悦的口气对年纪小自己一轮的表妹说话。

第二卷 摇响开幕铃声的恋之礼服 黎明的戏曲

    梅森酒店的规模并没有很大，不过已经是伊夫舍姆中最豪华的酒店了。

    整体建筑虽然奢华，却鲜少有王公贵族入住，最主要的客人是国外的观光客，或是到伦敦工作时顺道投宿的有钱人；长期留宿的则大多是往返于伊夫舍姆剧场的作家和演员们。正如罗恩所言，这家酒店的优点就在于因为不是最高级的酒店，而比较没有贵族出没，所以可省去那些无谓的社交应酬，而这也是玛格丽特中意的原因。

    玛格丽特的房间是位于酒店顶楼——五楼的套房，他们订下了酒店里最大的两间房间后，这个楼层里便不会有其他客人在此出入。

    玛格丽特悠闲地斜坐在豪华长椅上，滑顺而有光泽的黑色礼服在腰际处增加一个极为轻柔的臀垫松软地隆起。她的右手拿着扇子，头发披散而下并未盘上，看起来也许会有些凌乱，但是她觉得无所谓。头发与礼服之间露出的胸口宛如珍珠一般白皙光亮；她的脸上未施脂粉，仅在嘴唇抹上红色的口红，玛格丽特十分满意今天自己的模样。

    玛格丽特面前有一名男子，而在她身旁的两张单人椅上坐着罗恩和一位褐色头发、戴着眼镜的女陔。

    「听说再过不久，帝摩斯就要来了哟，凯斯。」

    玛格丽特一边用手上的扇子指向房间门口一边说道。

    「该和你说的我全都说了，在客人来访之前，你们先回去楼下的房间好吗？你们也得赶紧整理行李了吧？」

    「帝摩斯要来……你是认真的吗？」

    那名叫作凯斯的男子，双手紧握按在膝盖上，黑色的西装裤上系着华丽的斜纹腰带，缝有绉边装饰的白衬衫外仅搭一件西装背心，他有一头光芒闪耀的金发，蓝色的眼珠以及悦耳的男高音声调。

    「认真的呀。」

    「你觉得任何人都可以轻易胜任那个角色吗？」

    「不管那个人是谁，绝对都会胜过你。」

    「不过，那是我的角色。」

    玛格丽特看了身旁的女孩一眼，她的身体十分僵硬。

    卡俐娜·理查——罗恩的女儿，虽然长得不是十分标致，却是个能够写出精采剧本的女孩，纤瘦的身体穿着与她不相称的粉红色衣服，那藏在她眼镜底下的双眸，好似闪耀着恋爱中的喜悦。

    但是，那一头闪耀的金发，让人仅仅只是面对面便觉得神魂颠倒；像公鹿般出色的演员凯斯和初出茅庐的剧作家在一起实在太不搭调了。

    「凯斯，那并不是你的角色哦！那是为了我而写的舞台剧，是专属于我的舞台，虽然你负责和我演出对手戏，但是『乐园』并不是你的故事。对吧，卡俐娜？一开始我是这么拜托你的吧？」

    「……没错。」

    卡俐娜用近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你误会了，既然这样，如果我——」

    叩、叩。

    凯斯的话尚未说完，门上的门环便发出了声响，罗恩用低哑的声音询问玛格丽特是否请客人进入房间。

    「哈克尼尔先生已经到了，可以让他进来吗？」

    「公爵亲自莅临呢。话题到此结束了，凯斯。」

    玛格丽特将扇子收起并在胸前一握，敲击出响亮的声音。

    「玛格丽特……」

    凯斯虽然站起身却不愿离去，他直直地凝视着玛格丽特。

    那是一双她熟悉的眼眸，玛格丽特直勾勾地盯着那双蓝色的眸子，为什么凯斯会如此美丽呢？如果那双眼眸没有背叛我，我明明可以一直像这样赞叹他的俊美啊。

    玛格丽特忽然站了起来，她立在门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凯斯。

    「再见了，凯斯。拜托你，不要再为难我了。」

    玛格丽特和凯斯相互凝视着对方，凯斯有着高挑的身材，玛格丽特轻轻仰起头，眼前便是他那高挺的鼻尖。

    凯斯，噢！凯斯，你的眼睛仿佛像是美丽的玻璃球，是啊！和我拥有相同的颜色，而我的黑发与你的金发交杂在一起之时，看起来就仿若是黄金的影子。

    仔细看清楚哟，卡俐娜。

    卡俐娜应该也可以看见玛格丽丝和凯斯的侧脸，并且十分清楚，玛格丽特温柔地挽起凯斯的手腕，然后轻轻地搂着他。当她伸长背脊，缓缓地将自己的唇贴向凯斯时，坐在椅子上的罗恩和卡俐娜父女同时将视线移开。

    凯斯贴上玛格丽特的唇突然变得十分地粗暴，双手也紧紧扣住玛格丽特的背。

    刹那间，玛格丽特推开了凯斯的胸膛。

    「这样我们之间就结束了哟，凯斯。」

    克莉丝吓了一跳，紧握住右手的手提包。

    因为她听见阶梯上传来一阵粗鲁急躁的脚步声。

    在梅森酒店里，连细微之处也一尘不染十分干净，大理石制的楼梯间平台上摆了一座小型的小狗雕像，金色的扶手平缓蜿蜒，由女性的手握起来感觉恰到好处。

    有别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哈克尼尔家别墅的厚重之感，梅森酒店相当细致而奢华。

    「——克莉丝？」

    站在克莉丝身后的潘蜜拉发现她突然停下来，于是开口喊了她一声，夏洛克正想要回过头时，就注意到一名正要下楼的男子。

    男子像是奔跑般在五楼的走廊上拐了个弯，看见站在楼梯的四个人时突然表情一变。

    「你这小子就是新的帝摩斯？」

    他用十分响亮的声音对夏洛克说道，克莉丝则是因为感受到对方散发出压抑的怒气而呆住无法动弹，潘蜜拉走近她身边。

    「不是。」

    夏洛克发出比平时更为低沉的声音。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我可不想在这里被一个陌生的家伙称为『你这小子』。」

    「哈克尼尔——公爵？」

    男子的声音顿时变小声了起来。

    夏洛克像是要保护身旁的三位女性似地缓缓踩上楼梯。

    「是公爵家的长男啊！我自己也拥有爵位，不过我没有意思要在这里炫耀，你呢？」

    「是凯斯·莱恩耶！」

    斐莉儿蹦蹦跳跳地靠近两人并发出惊讶的声音。

    夏洛克与凯斯并排而站。

    克莉丝跟在潘蜜拉的身边看着这两名男子。

    夏洛克有着一头黑发以及淡褐色的眼睛，而凯斯则是金色的长发配上蓝色的双眸。因为没有穿上西装大衣，因此隔着衬衫就可以看出肩膀的形状，他的皮肤宛如小女孩般白皙洁透，而身高则比夏洛克还要高。面对观察着是否该收起敌意的凯斯，夏洛克也回看着他。

    克莉丝那一瞬间冒出的想法是夏洛克比较强、夏洛克比较俊美、夏洛克比较……

    「凯斯！」

    凯斯身后传来一道声音，从五楼的走廊深处敞开的一扇门之中，有位戴眼镜的女孩走下出来，凯斯回头望去。

    顿时，女孩泛起了泪光。

    「凯斯回来，拜托你不要走。」

    「我没有办法再忍受下去了。」

    凯斯端整的唇里流泄出优美的男高音。

    「卡俐娜！」

    才刚听到走廊的那一头传来男子的声音时，声音的主人便立刻从走廊尽头的房间内定了出来。

    眼前出现的人是和克莉丝有过一面之缘的剧作家——罗伯特。

    当罗伯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因为看到了夏洛克而惊讶地停住脚步。

    「不好意思。」

    当夏洛克的注意力被向他打招呼的罗伯特拉走时，凯斯趁机转身离开。

    「凯斯！」

    而当卡俐娜正想要追向前的时候，从男子口中再次吐出斥责的声音。

    「卡俐娜，回房去！不要让客人看见你那不成体统的样子！」

    「父亲——」

    凯斯穿过斐莉儿和夏洛克之间，看都不看克莉丝一眼便跑下楼梯，飘逸的金发随风飘动，隐隐约约传来男用香水的味道。

    罗伯特严加斥责过卡俐娜后，立刻又恢复成圆滑机敏的态度，他将房门大大敞开，深深地低头致歉。

    「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请往这边定。潘蜜拉·奥斯汀小姐、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还有……」

    「我是斐莉儿·瓦林福特。」

    斐莉儿立刻就走到夏洛克的前面，轻拉开裙摆向对方鞠躬行礼，面对这样的斐莉儿，罗伯特第一次展现出充满人性的表情对她微笑。

    「里面请，玛格丽特·贝尔小姐已经等不及想见你们了。」

    壁纸的花样是白色的花朵，与其说是酒店的客房，不如说是玛格丽特私人的房间还更为贴切，衣柜上放着大朵的玛格丽特和满天星。

    克莉丝接受邀请和潘蜜拉一起坐在玛格丽特对面的长椅上，但是克莉丝显得十分不安，她请人换了壁纸吗？但是，这种花并不适合一身黑的玛格丽特。

    「卡俐娜，去倒茶来。」

    「是的。」

    玛格丽特一声令下，卡俐娜便带着僵硬的表情乖乖地遵照指示走出房间。

    「我可先把话说在前头，我并没有打算要当女演员，这件事也已经在信上提过了。」

    潘蜜拉在结束礼貌性的招呼问候之后，在喝茶前这么说道。

    『啪』的一声，玛钟缓特将在嘴边展开的扇子合了起来，原本还以为她在生气，但是并非如此，她的唇边浮现出一抹微笑。

    「潘蜜拉，你不必担心，『帝摩斯』这个角色并不难，而且也不是一个太常出场的角色哟！嗯～～算是引导故事发展的人物，整场情节只有以『装饰娃娃』一个人来进行，虽然另外还有『博士』这个角色，不过故事主要还足以『装饰娃娃』为主线。」

    「一个人进行？」

    当潘蜜拉错愕地拉高音调询问，玛格丽特则露出了笑容，从她的口中可以窥见到一排整齐的牙齿。

    「是呀，很有趣吧！故事的标题是『乐园』，是那一位卡俐娜为我量身写下的故事哟！就第一次所写的剧本来说，内容相当出色。真不愧是罗伯特的女儿，她实现了我的梦想。」

    克莉丝朝卡俐娜刚才坐过的椅子望过去，上面摆了一叠像是写到一半的纸张，字体相当简洁工整。

    玛格丽特再度展开扇子，发出了『啪哒』的声响，乌黑亮丽的秀发从肩膀披泄而下，她身上那件极具光泽感的黑色礼服胸口，选用质地细致且高级的蕾丝料子来作装饰。

    「第一幕是这个样子的，当幕一升起，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美丽的『装饰娃娃』，博士出场为她命名，名字就叫做——『露米娜』。博士爱着露米娜，打算一生永远爱着她，露米娜只要维持在洋娃娃的状态就不会变老，已经逐渐苍老的博士了解这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而露米娜也知道；不过，那是在她与恶魔——『帝摩斯』相遇之前……因为露米娜爱上了俊美的帝摩斯。」

    克莉丝看到眼前的玛格丽特双颊兴奋地涨红，好像真的在舞台上演戏一般。

    「露米娜问：『博士，天空的另一头有什么呢？』博士回答她什么也没有。『那海洋的另一头呢？』、『一定存在着从未见过的事物吧。』博士不小心如此回答。露米娜觉得不可思议，她问：『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呢？为什么不可以去看那个从未见过的事物呢？好像我是一个洋娃娃一样。』博士困扰至极地回答：『那是当然的呀，因为露米娜是我制作出来的洋娃娃。』」

    玛格丽特以清亮的声音叙述着。

    她悠闲地坐在长椅上，如果要说她有什么动作的话，也仅仅只有拿在手上的扇子在摇动而已，但是，克莉丝的眼里却呈现出一座小舞台。露米娜——露米娜，黑色的长发？蓝色的眼睛？究竟她身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呢？然而，面对此时此刻的玛格丽特，她的脑海中只浮现出灰暗沉郁的颜色。

    坐在最内侧单人座椅上的夏洛克，以冷静沉着的表情注视着玛格丽特，并不是看着她出神的目光。

    卡俐娜返回房间站在门边，和始终维持一号表情的罗伯特相同，似乎已经很习惯玛格丽特唱着独角戏，卡俐娜以醉心的表情凝视着玛格丽特。

    虽然编写了剧本，但是当卡俐娜粉红色的小小身影站在极具魅力的玛格丽特身后时，却仿佛像是一位侍女。

    「这次登台表演是让我东山再起的筹码，地点就在维娜斯剧院，其他的演员也相当优秀，全都是实力派的哟！『仙后』虽然让给了娜塔莉雅，但是『乐园』这出戏我不会再让出去，所以帝摩斯这个角色很重要。」

    侍女将红茶摆在桌上，空气中飘散着迷人的香气；卡俐娜并未加入话题，而是独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我是认真的，」

    罗伯特转向潘蜜拉静静地说着。

    「如果你肯来演的话，我预计到首次登台前还可以花一点时间来练习，既然是我们拜托你来，有任何困难我都会协助你。」

    「可是，我从没来没演演过戏……」

    「潘蜜拉，你会变漂亮哦，虽然娜塔莉雅和凯斯都是有演戏底子的演员，不过以前的我却是对演戏一窍不通呢！即使如此我还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所以只要肯做就一定办得到。而且，如果成了女演员就能获得很棒的东西。」

    「很办（棒）的东西是什么？」

    开口说话的是斐莉儿，斐莉儿最喜欢很棒的东西了，她从刚刚开始便是所有人之中，最认真听玛格丽特说话的人。

    「就是地位和大把大把的钞票，甚至还会有优秀的对象向你求婚喔！」

    「什么嘛～～」

    玛格丽特对斐莉儿的反应充耳不闻并倾身向前。

    「那么……潘蜜拉你觉得呢？」

    潘蜜拉看了克莉丝一眼，克莉丝也只能回望着潘蜜拉。如果要拒绝的话，就断然明白的拒绝！这是潘蜜拉常对克莉丝说的话。

    「十分抱歉……我真的办不到。」

    「为什么？很简单的，如果是你的话，光是站上舞台就魅力十足了。」

    探出身体的玛格丽特，表情略显不悦。

    「我一开始就不打算接受当女演员一事，再加上听到你刚刚那番话之后，我就认为我更不能接受，这是你打算东山再起的赌注，那么重要的角色……而且，如果帝摩斯不是那么难的角色，你去拜托刚刚那个漂亮的男子来演不就好了吗？」

    刹那间，现场的气氛为之冻结。

    「……凯斯不行呀。」

    玛格丽特回头看向房间的角落，喝着红茶的卡俐娜杵在那里，她的眼镜因水蒸气而蒙上一层白雾。

    「卡俐娜，你也是这么想的吧？帝摩斯这个角色非常适合由潘蜜拉来演。」

    卡俐娜突然被玛格丽特这么一问，不禁有点错愕。

    「我、我只是希望能呈现出一个好的舞台剧而已，帝摩斯……是一个很重要的角色，我认为找一个有经验的人来演会比较好。」

    「……喔？是这样子的吗？」

    「而且，那是个男性的角色……」

    「关于这一点，我们不是谈过了吗？我认为恶魔没有性别。」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更不能演这个角色！我连戏都没有演过，还要我来演一个非男非女的角色！」

    潘蜜拉斩钉截铁地说着，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始终沉默不语的夏洛克将杯子放回茶碟上，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响，简直像是在表示话题到此为止——犹如要打断对话的暗号一般。

    周围的空气降到了冰点。

    「喔～～是吗？连你都这么说吗？」

    「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无视于罗伯特的叫唤，立即将视线又转向潘蜜拉身上。

    「对了，那件礼服是『蔷薇色』的吧！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呢。」

    她突然改变话题，这让潘蜜拉不禁一阵错愕。

    克莉丝将手紧紧交握按在膝盖上。

    玛格丽特的双眼闪耀着有别于刚才的光芒，十分地天真无邪，好似初次看见潘蜜拉身上所穿的衣服。

    克莉丝觉得她好像有什么转变了，真是不可思议的人，或者该说女演员就是这样子呢？

    潘蜜拉身上的礼服是以不具光泽的蓝色哔叽布料以及粗条纹的云纹绸制成，领子高至喉咙，排列着直向的咖啡色钮扣；潘蜜拉为了拒绝邀请，似乎已尽可能地选择朴素的衣服赴约，却仍旧与她如此相称。这是当然的，原本就长得美丽，再加上潘蜜拉的衣服全都是克莉丝以最新颖的设计裁制而成，当然会如此合适。

    克莉丝将目光由潘蜜拉身上转至玛格丽特时，身体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为什么这个人要穿黑色的礼服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这个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不祥之感，是不是因为身穿这件礼服的缘故呢？上次，她穿着像是丧服一般加上鲜艳红线的黑色礼服。

    被撕裂的心，一面是爱情，而另一面则是——绝望和毫无自信。

    礼服会改变人心。

    我将人们明亮的心制成礼服，使之心情开朗；相反的，也有使人阴沉灰暗的礼服。

    是暗之礼服，那是与恋之礼服完全相反、发掘人内心黑暗面的礼服。

    克莉丝凝视着玛格丽特的礼服。

    不对，这不是暗之礼服，这只是一家作工精细的裁缝屋所裁制的光泽布料。

    ——是错觉吗……

    那么，玛格丽特这种好似被什么操控的激烈转变是什么呢？

    「关于丽浮山庄的『蔷薇色』，我先做过调查了。」

    罗伯特静静地说道。

    「真是让我吃惊，那是一间相当有名的裁缝屋！那间被称为裁制恋之礼服的店，还有——所有的礼服全都是由克莉丝汀小姐一个人制作而成。」

    「……那不是……」

    虽然克莉丝很想说那不是恋之礼服，但是一看到面向她的玛格丽特双眼闪闪发光的样子，便使她无法吭声。闪闪发光，仿佛像是个可爱、天真无邪到近乎残酷的孩子，将心爱的兔子玩偶耳朵扯下时的眼神，等一会儿即使大声哭叫，兔子也不会恢复原状了呀。

    人明明坐在椅子上，她却觉得天旋地转。

    浅坐在单人椅上的夏洛克忧心地看着克莉丝。

    「太棒了！『乐园』是一个爱情故事喔！是帝摩斯、博士，还有装饰娃娃露米娜三人的爱情故事。关于这件事，我也想跟你谈一谈，如果你愿意的话，你想不想试着裁制恋爱中的露米娜的礼服？」

    「对不起，『蔷薇色』是——！」

    虽然很感谢到处散播着这么美妙的传闻，但是我们的礼服不是恋之礼服！正当潘蜜拉恢复平时强势的态度开口插话时，却被克莉丝挡了下来。

    「……我知道了。」

    潘蜜拉讶异地看着克莉丝。

    就算说了也是白费力气，就算说明这并不是实现恋爱愿望的礼服，而是依据当事者的心境所量身订制的礼服，现在的玛格丽特也不可能会听进去，对她而言，也许两者没有差异，如果是在舞台上谈恋爱的话，戏服便是恋之礼服。

    「我接受这份工作，玛格丽特小姐，因为我愿意接受，所以才带来丈量尺寸的工具。」

    克莉丝将长椅旁的手提包轻轻地拿了过来。

    潘蜜拉真的料想不到，她没有想到克莉丝竟然会接受这份工作。

    在玛格丽特灿烂的笑容面前，克莉丝只是静静地说道。

    「剧本我等一下再拿，请先让我量尺寸，玛格丽特小姐。」

    「你还真是急性子，我觉得有点累了，你能不能先到隔壁房间稍待片刻呢？卡俐娜，你带她去。你有带布料的样本过来吗？我想请罗恩也一起挑选。」

    「不，麻烦请让我与你单独量尺寸，不要有侍女在场，身上也不需要穿马甲或其他东西，直接这样量尺寸就可以了。」

    「侍女也不用？」

    「是的。」

    克莉丝看起来脸色有些苍白，潘蜜拉看她这副模样心里着实很担心，不知道她要不要紧？虽然对方不是男性，然而克莉丝应该不擅长应付玛格丽特这类型的女性，而且，这又是过去所不曾接触过的工作。

    但是，如果克莉丝已经决定接受工作，潘蜜拉就不便干涉。

    「我知道了，那么，等你准备好后我再到隔壁的房间，应该可丛让我先喝个茶吧。」

    玛格丽特边笑边说，这时才将侍女摆放在桌上的红茶拿来喝，茶应该已经冷掉了，但是她一点也不在意，似乎又像是完全没有发觉。

    「那么我等你过来，玛格丽特小姐。」

    「其他的人就请在另一问房间等吧，等一下让卡俐娜拿一些点心带你们过去，可不能让哈克尼尔先生在大厅等候。」

    「谢谢。」

    克莉丝颌首并起身行了个礼后提起手提包，她并没有看潘蜜拉就直接从房间走了出去；同时，坐在房间内侧椅子上的夏洛克也迅速地站起来。

    正当潘蜜拉也想跟在后头出去时，却被玛格丽特叫住。

    「潘蜜拉，你留在这里，我们再谈一下吧。」

    玛格丽特微微一笑。

    夏洛克走出门外的同时，一手攫住克莉丝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抓住克莉丝手上那个因脚步不稳而差点摔落地面的手提包。

    果不其然，克莉丝脸色发青。

    「克莉丝，你不要紧吧？」

    「那个……」

    他们感觉到身后有人而转头一看，原来是卡俐娜和斐莉儿急急忙忙跑了出来。不知道卡俐娜是不是想在玛格丽特注意到这里前先解决……总之，她迅速地将门关上。

    「夏洛克先生，我去拿水过来，从刚才我就一直很在意克莉丝小姐的情形。」

    「不好意思，可以的话，希望能在水里加一点白兰地。」

    「我知道了。」

    「刚刚说的隔壁房间指的是……」

    「一定咻（是）这边！」

    口齿不清的莉儿打开走廊上的另一扇门，夏洛克抱起克莉丝娇小的身体走了进去。

    房内的摆设和方才所造访的房间完全一样，左右对称，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墙面上设有一面大镜子。

    进入房间内后，克莉丝似乎比较安心了，她虚弱地将身体靠在夏洛克的胸口上，夏洛克心想，她这样倒不如干脆昏倒还比较轻松。

    夏洛克让克莉丝坐在长椅上，把手伸向她礼服的领口处，替她解开了两颗扣子让她可以稍微舒服一些；斐莉儿坐在另外一边，用小小的手拍抚着克莉丝的背，她的呼吸因而稍微缓和了点。

    「克莉丝，怎么了吗？」

    夏洛克问着克莉丝，他虽然知道克莉丝很容易晕倒，但是此刻的她，脸色却是很不寻常地苍白。

    「她在这里。」

    「她？」

    「爱丽丝。」

    克莉丝的声音虽然微小，却回答得十分赌定。

    夏洛克表情严肃地低声询问。

    「在哪里？」

    「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她就在某个地方，我闻到了爱丽丝的气息，总觉得暗之礼服好像存在这里的某处，我……」

    克莉丝看着夏洛克，两人的目光慢慢地交会。

    「我要帮玛格丽特小姐裁制礼服，我想我做得出来。我想要给玛格丽特小姐一颗温暖的心，为了她心里那一份连她自己也没有发现、绝望的爱情。」

    克莉丝在夏洛克怀中断断续续地说着。

    玛格丽特……克莉丝在那位傲慢、像是不停地跳着交际舞的女演员心里发现了什么吗？

    日落的昏暗中点燃了火光，夏洛克心想，现在这种情况是他始料未及的，然而，他却无法把这火光吹熄。

第二卷 摇响开幕铃声的恋之礼服 永无止境的乐园

    「潘蜜拉，要不要再来一杯红茶呢？」

    玛格丽特缓缓地说。

    潘蜜拉为了追上克莉丝而要从长椅上起身时，却被夏洛克抢先一步，因此只好以不干不脆的姿势坐回长椅上。

    由于斐莉儿和卡俐娜都已经离开房间，因此现在房间里头加上罗伯特在内，一共只有三个人在场。

    潘蜜拉将红茶一饮而尽，然后因为侍女不在，所以她便自行拿起茶壶将红茶倒入杯里；当潘蜜拉做这些动作时，玛格丽特一直注视着她。

    「过去的我……」

    玛格丽特突然之间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喉咙般，无法发出声音。

    「过去的我也曾经像你一样美丽呢。」

    「……我觉得你现在还是一样美丽呀！」

    「你有没有我的照片？」

    「……有。」

    虽然是盘问的口吻，但是玛格丽特似乎因为听到了潘蜜拉的回答而安心地把背靠在沙发上。

    「是呀。每个人都有，你就没有娜塔莉雅的照片吧。娜塔莉雅呀，只要一离开舞台便不再是什么美女了，那就是她和我的差别。娜塔莉雅只有在站上舞台的时候是女演员，但是换成是我的话，即便下了舞台，大家还是会朝我靠过来。

    不过呢，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也不再发售我的明星照了，如果这出舞台剧『乐园』成功的话，我要再演出更大型的舞台剧，大家就会把我当成一名女演员，当成一名真正的女演员来大力赞赏我，所以为了这个目标，我非成功不可。

    我就是那个装饰娃娃露米娜，虽然喜欢博士，却受到俊美的帝摩斯吸引。

    帝摩斯的台词很棒哦，就像这样……你也跟着说说看：『最爱你的人是我，我能为你做到你最渴望的事。』以前凯斯也说过这段话，所以卡俐娜才为了我把这段话加起去，她真是个有趣的女孩。潘蜜拉，你为什么不说说看帝摩斯的台词呢？」

    潘蜜拉目瞪口呆地看着玛格丽特，她从刚才就一直在想，玛格丽特似乎是那种只要一开口说话就会停不下来的人，简直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一样。

    「『你不是想要变成人类吗？你才不是什么装饰娃娃。』、『该怎么做才能变成人类呢？』你不觉得台词很棒吗？装饰娃娃能够获得自由耶！而所谓的自由便是谈恋爱一事，你听起来觉得如何呢？」

    「……我觉得很蠢。」

    潘蜜拉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

    潘蜜拉别过脸，这里既不是『蔷薇色』，而且总是提醒她对方是客人、阻止她恶言相向的克莉丝也不在，但是，眼前的玛格丽特不仅不生气，双眼甚至还闪烁着兴奋的神情直看着潘蜜拉。

    「潘蜜拉小姐——」

    「嘘！罗恩。没关系，你说说看，说说看你的想法，我想听听潘蜜拉小姐的意见。」

    「我根本不懂演舞台剧的事，我只知道如果卡俐娜小姐知道凯斯先生说过那句话，那就代表凯斯先生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玛格丽特听到这样的回应，于是表情变得很僵硬，青潭般的眸子凝视着潘蜜拉，握在手里的扇子轻轻地落下；潘蜜拉将杯里约剩下一半的红茶放到桌上。

    「我真的很感谢你订制『蔷薇色』的礼服，但是，我无法顺应你的期望。玛格丽特小姐，我越听你所说的话，就越觉得自己真的办不到。」

    同时，潘蜜拉在心中默念出拒绝玛格丽特的最大理由。

    而且如果我不在了，克莉丝该怎么办？

    「那么，你感到满足了吗？在那个小小的城镇里，当一个小裁缝屋的店员你就满足了吗？你没有想过选择一条更多采多姿、更能充分发挥美貌的路吗？」

    「当然没有想过，『蔷薇色』是一间很棒的店。我想这样已经差不多吧，再不快去量尺寸的话天色就要晚了，我就此先行告退。」

    潘蜜拉起身并轻轻点头示意后便推开了门；她对于一直搁置在桌上的茶杯相当在意，如果侍女不来收的话，她想要自己放回餐车上。

    不过，玛格丽特真的是一个很怪的人，潘蜜拉一面粗鲁地将披在肩上的头发盘上去，一面这么想着。美貌、美貌——与其一直对别人这么说，她还不如脱去那一身黑色装扮、多拍一些明星照之类的就好了，反正现在还是很美啊！可是，她却说要以真正的女演员身分生存，说什么自己比娜塔莉雅还美的话，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让出『仙后』的角色呢？

    「潘蜜拉，再见啰。」

    在关上门的前一刻，她听到玛格丽特的声音而不禁发楞，这和刚刚的声音完全不同，是如同小孩子一般的声音。

    眼前的桌上摆着四个空茶杯。

    竟然有这么多茶杯，是谁喝的呢？玛格丽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视线转向放在自己膝上的杯子，杯缘还残留着红色的唇印，此时罗恩的鞋尖出现在视线里。

    「不能让凯斯来演对吧。」

    「同样的事不要让我说好几遍。」

    玛格丽特这么说着，既虚弱又沙哑的声音远不及言辞上强硬。她咬着唇心想，这不是我的声音。

    罗恩将掉落的扇子交还给玛格丽特，同时伸出右手。

    「——从这当中选一个你喜欢的演员。」

    罗恩的手里有几张材质硬厚的纸，都是一些报导、照片；玛格丽特看也不看，随手抽出一张像是从八卦杂志里剪下的剪报交给了罗恩。

    「——是个好演员，你要看看吗？」

    玛格丽特摇摇头。

    「反正一定是听都没听过的人，到时候见面就会知道了。是演舞台剧的人吗？感觉怎么样尼？」

    「黑色眼睛、黑色瞳孔、长头发，身高并不是特别高，不过演帝摩斯应该没问题。不要紧，『乐园』有你就够了，有你这位重生的装饰娃娃——玛格丽特·贝尔就够了。」

    「告诉那个演员之前，要让他稍微焦急地等待一会儿哦！我呀，就是喜欢像这样掌握别人的命运。」

    「没问题。」

    「克莉丝汀小姐正在等我呢，我该去量尺寸了……我想不起那个女孩的脸，不知为何，总觉得头好痛。」

    「虽然说裁缝屋的工作跟外表打扮没什么直接关系，但她还真是个不起眼的女孩，就稍微让她等一下吧。」

    玛格丽特站了起来，正准备打开套房的房门时突然转过头。

    「对了，演『仙后』的时候，你也曾经那样说过吧，把那些照片交给我，对我说从那之中选一张就好了；当时，就是这样提拔了娜塔莉雅。」

    「不管是什么时候，我一直都在为你着想，我能够给予你最渴望的东西。」

    「你虽然这么说，却总是按照你自己的想法来做事。」

    玛格丽特用像老人般的声音这么说。

    终于离开玛格丽特那间令人呼吸困难的房间了，潘蜜拉稍稍打开隔壁房间的门出声叫唤，玛格丽特大概短时间内还不会进来吧。

    「克莉丝。」

    「潘蜜拉？」

    房内傅出惊吓的声音和脚步声，接着门被整个打开，克莉丝从里头探出头来。潘蜜拉看到克莉丝辫子松散，工作服上的钮扣也被解开了几颗的模样不禁吓了一跳。

    「克莉丝，不会吧……等等、夏洛克在哪里！？」

    「啊……」

    克莉丝羞赧地低下头，将潘蜜拉带进房间。

    「夏洛克请卡俐娜带他到二楼的房间了，他说如果玛格丽特来的话，看见我们俩人这样共处一室应该不太好……」

    「克莉丝，你昏倒了？」

    「差一点昏倒，但是不要紧了，卡俐娜小姐帮我倒了一杯水，在夏洛克和莉儿的照顾下，我稍微休息一会儿已经不要紧了，现在得快点准备才行。」

    桌上摆着水晶玻璃杯和水壶。

    克莉丝将凌乱的头发重新分成两股编好之后，以蝴蝶结将麻花辫固定住。潘蜜拉心想，你只要说一声，我就会帮你漂亮地盘好头发的嘛。

    「……因为和玛格丽特说话，所以才身体不适对吧？那个人有点奇怪，连我都快要昏倒了呢，这份工作还是回绝掉比较好吧？」

    「才没有这回事呢。」

    克莉丝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潘蜜拉。

    「那个人是一个非常……非常棒的人喔！而且，她正陷入恋爱之中。」

    「你说恋爱？」

    「应该没错，虽然我不清楚对象是谁。」

    「真的完全看不——」

    潘蜜拉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从顶楼望出去可以看见梅森酒店的庭园，由最外围的大门一直延伸至里面屋体本身门口的小庭园。

    想必是经过设计，才能从顶楼往下眺望到庭园的吧。那是一个标准对称的传统花园，门口左右有小型的拱门，拱门下有条小径与建筑物平行延展出去。

    在小径的右侧有两道身影。

    一名金发男子以及身高只到他肩膀、一名戴着眼镜的女孩。

    玛格丽特房里的窗帘已经拉上，所以从她房间应该看不见吧。两人紧紧地依偎着，女孩——卡俐娜像是说了些什么，男子——凯斯回应她，看起来像是在说『那是误会呀』，又像在说『我们结婚吧』；不论怎么看都像是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两人相互拥抱，最后凯斯如同想安抚卡俐娜似地凑近她的脸，两人的脸庞紧密贴合。

    「感觉好讨人厌哦，真是的。」

    「潘蜜拉，怎么了吗？」

    克莉丝回过头朝潘蜜拉视线的方向看去而发现了那两人，两人正拥抱得难分难舍，潘蜜拉耸了耸肩。

    「无所谓，反正这也不是我们得出面干涉的事。」

    「……嗯。」

    「那么，我就和夏洛克一起在外头等你啰，等一会儿量尺寸时，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就请她让你休息一下。虽然，那位小姐可能不会听别人说的话——啊、但是工作的时候，你应该没问题吧，只要拿起针和卷尺，工作步调的主控权就掌握在你手上了嘛。」

    「嗯。潘蜜拉……」

    「嗯？」

    克莉丝微倾着头，对着轻轻提起裙身正要开门离去的潘蜜拉开口问道。

    「担任女演员的事……你拒绝了吗？」

    潘蜜拉一瞬间惊讶地睁大眼睛，但是立刻笑嘻嘻地看着克莉丝。

    「这是当然的呀。」

    爱丽丝。

    夏洛克在豪华的白色房间里眺望着窗外的景色，虽然这里比玛格丽特的房间朴素简单，但是窗帘使用细致的蕾丝滚边，窗外则有令人神清气爽的庭园。

    她在这里，克莉丝像是喘息般断断续续地这么说。

    爱丽丝，还有暗之礼服……

    如果说克莉丝裁制的是恋之礼服，与之完全相反的存在便是暗之礼服。恋之礼服如果能使人展现开朗的一面，暗之礼服便是会使穿上它的人不断地加深其黑暗沉重的心……

    夏洛克的妹妹芙萝蕾丝，就是由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侍女爱丽丝之故，而遭到暗之礼服的束缚。

    爱丽丝生于贫穷的劳动阶层，唯一的妹妹曾是贵族人家的侍女，却被她所侍奉的小姐玩弄，成为重度的鸦片中毒患者，因此导致爱丽丝痛恨贵族的女儿，而且只因为芙萝蕾丝和她的妹妹模样相似，便让芙萝蕾丝穿上暗之礼服，最后还差点将她杀害。

    然而，发现爱丽丝从伦敦拿来的礼服是会召唤出人内心黑暗面的暗之礼服的人，正是克莉丝，一想到若她没有发现爱丽丝的诡计，芙萝蕾丝的下场会如何就令夏洛克不寒而栗。

    爱丽丝痛恨贵族的女孩，也痛恨妨碍她杀害芙萝蕾丝的克莉丝。

    即使夏洛克用尽各种手段也无法找到爱丽丝，还有她妹妹琳可的下落……

    「玛格丽特·贝尔真的好漂亮喔！不过，没想到还能遇见凯斯·莱恩呢。」

    斐莉儿坐在长椅上，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略带兴奋地说着。

    「凯斯一直都演玛格丽特的男主角喔！没看过他演其他的角色，曾经也有传言说他们两个是情女（侣）呢！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办（棒）耶。」

    「但是，我希望哥哥嗯（不）要误会喔！最办（棒）的当然还是哥哥哟！」

    此时，夏洛克看见在庭园小径上散步的情侣。

    是卡俐娜和凯斯，两人肩并肩的模样看来十分甜蜜。

    夏洛克叹了一口气，将窗帘拉起。

    「莉儿，潘蜜拉还不过来吗？你可不可以帮我去看一下？顺便告诉她，我有事要问她……莉儿？」

    斐莉儿并没有回答夏洛克，夏洛克仔细一瞧，只见她鼓着脸颊。

    「你在不高兴什么？」

    「是哥哥不好！」

    斐莉儿从长椅上跃下然后跑出房间，头上的蝴蝶结也随之飘扬。

    「你说……暗之礼服？」

    潘蜜拉坐在长椅上对站在一旁的夏洛克问道，旁边的斐莉儿努力要将头上的蝴蝶结重新系好。

    「没错。你有没有听克莉丝说过？你从克莉丝还在伦敦当小裁缝的时候就认识她了吧，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爱丽丝——之前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当侍女的那个人——是她去订制礼服的那家裁缝屋缝制的，穿上那种礼服的人会变得越来越奇怪。」

    夏洛克伫立在窗边望着潘蜜拉，午后的阳光照着他的脸颊，而他的黑发也闪闪发亮。

    「在伦敦有很多家裁缝屋，以前『蔷薇色』在伦敦的时候规模很大，克莉丝可能知道很多店家，但是我没有听过。你知不知道店名或裁缝师是谁？会不会是有名的店呢？」

    「我就是不知道才来问你的啊。」

    「那和玛格丽特小姐有什么关系吗？」

    「爱丽丝好像在玛格丽特小姐的身边——克莉丝她是这么说的，她似乎感觉到了暗之礼服的气息，但是和往常一样，她并没有讲得很明确。」

    潘蜜拉看着夏洛克的脸，光是克莉丝会把这件事告诉夏洛克就已经够令她震惊了。

    「克莉丝什么也没跟我说过，她总是不太谈到工作的事……而且，她连自己心里在想什么都搞不清楚，她只要一思考自己的事，思绪就会停滞不前……」

    「停滞不前？」

    潘蜜拉发现自己说太多而连忙闭上嘴巴，但是因为夏洛克催促着只好继续说下去。

    「她只懂得裁缝礼服而已，她总是为了裁制衣服而追寻着别人的想法，所以反而没发现自己的心情。

    我不是有跟你提过她母亲的事吗？琳达·巴雷斯和克莉丝一样，虽然能够裁制出展现人心的礼服，但是因为自己谈了恋爱后变得无法裁制礼服而过世。克莉丝很怕自己也像她母亲那样，所以一直战战兢兢，十分不安，她总是尽量让自己不要发觉自己的想法，所以她才无法裁制自己的礼服。」

    「克莉丝害怕的事与暗之礼服没有关系吗？不管是谁，明明穿上礼服的本人都没发现，然而克莉丝就是能察觉出那是暗之礼服！」

    「这个我也不清楚。」

    潘蜜拉摇摇头。

    「克莉丝希望能够透过礼服使人得到幸福，如果存在着会使人不幸的礼服，那便是与克莉丝的礼服完全相反的东西，就是因为不容许有这种礼服存在，所以她才会反应过度吧。」

    「克莉丝之所以能够看出那是暗之礼服，是因为她了解礼服的心喔。」

    斐莉儿因为将蝴蝶结调整到了最佳的位置，因而恢复好心情地插嘴说道。

    「莉儿也懂得蝴蝶结的心哦。蝴蝶结现在在哭还是在笑，我都知道喔！不管是丝质的还是棉质的都有各种心情，一面哭泣一面编织的蕾丝看起来很悲伤，而聊着天所织出来的是快乐的蕾丝，这些我都知道喔！在『蔷薇色』里的全都是快乐、高兴的布料呢！」

    「莉儿，你说你能了解礼服的心？不可能吧！？」

    「克莉丝讨厌悲伤的礼服，是因为自己也会跟着悲伤起来，就是这样而已。」

    「那关于暗之礼服……你也感觉得到吗？」

    「莉儿只知道蝴蝶结而已。」

    夏洛克闭上嘴巴并大呼了一口气，再次倚在墙壁上，他似乎已经在心里得出结论了。

    「我会自己去调查看看，我有我自己的做法……然后，要麻烦你——」

    「我知道啦，保护克莉丝对吧？根本不必你拜托，我一直都有这么做。」

    虽然最应该保护她的人是你才对，潘蜜拉暗自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这男人没有她原先想得那么令人讨厌，就是好奇心太过旺盛了一点。

    此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我是卡俐娜·理查。哈克尼尔先生，我有一件事非得跟你谈一谈不可……」

    潘蜜拉与夏洛克对看了一眼。

    夏洛克毫不迟疑地走向门口，把门打开。

    站在门外的，是依偎在一起的卡俐娜与凯斯。

    凯斯并未穿上西装外套，仅穿着袖口缝有绉边装饰的立领衬衫和西装背心，凯斯这样的装扮能让人一眼看出他宽阔厚实的臂膀线条。

    夏洛克一脸不悦地看着凯斯，他们正在谈重要的事情，被人这样打断谈话让他很不高兴，而且，竟然让一个女生出声打招呼这点也令他不高兴。

    「你在做什么啊，夏洛克。卡俐娜小姐、凯斯先生请进，你说有事要谈是什么呢？」

    潘蜜拉将他们领进房间内，凯斯也跟在卡俐娜的后头进入房问。

    「我们正在交往。」

    卡俐娜一进到房内，便望着潘蜜拉的脸如此说道。

    他们想必是下定决心才来的吧。卡俐娜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扬起下颚看着潘蜜拉，眼镜下的视线散发着知性的光芒。

    「我们想说的就是这件事，潘蜜拉·奥斯汀小姐，我们从刚刚一直在讨论关于将要出演的舞台剧事宜。」

    「等、等一下。」

    潘蜜拉凝视着眼前的这名女孩，卡俐娜单手上拿着像是剧本的东西，少女们喜爱的粉红色礼服和凯斯光芒四射的模样十分不协调。

    「你说你们谈了些什么？」

    「我们在谈关于『乐园』的事情，潘蜜拉小姐。』

    凯斯话一说完，就自卡俐娜身旁往前走了一段距离。

    「『乐园』原本是卡俐娜为了我写的剧本，明亮、华美却又悲凄的装饰娃娃爱情故事，玛格丽特只是请她写出一个能够与『仙后』匹敌的故事而已。」

    「那并不是为了玛格丽特写的吗？玛格丽特小姐是这么说的。」

    「那是玛格丽特误会了，不管什么事，她总以为大家都是为了她，她总是误解所有的事，就连我的事也一样，居然说我没办法饰演帝摩斯、想要寻找新的演员。你和她谈过话之后也能理解吧，我觉得她的精神很不正常。」

    「这个嘛……的确好像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看吧！果然潘蜜拉也这么觉得。」

    凯斯对着卡俐娜露出笑容。

    潘蜜拉？竟然不加称谓而直呼名字？夏洛克感到有些意外，一开始的第六感果然很准，他不喜欢这个男人。

    「请问，你们两位准备要结婚吗？」

    潘蜜拉这么一问，卡俐娜抬起头望着凯斯，凯斯点了点头。

    「如果『乐园』演出成功的话……早晚都会。」

    「凯斯·莱恩先生不是玛格丽特的男朋友吗？」

    突然之间，一道天真无邪的声音传过来。

    说话的是坐在椅子上的斐莉儿，潘蜜拉一脸『你是笨蛋啊』的表情，卡俐娜则顿时脸色大变，而夏洛克本来应该站在责备斐莉儿的立场，却什么也没说。

    「那是误会。」

    卡俐娜这么说。

    「是误会啊！玛格丽特小姐她、她一直误以为凯斯还爱着她，所以，她对于我们陷入热恋的事很生气，为了要把凯斯抢回自己的身边，她才剥夺了他的角色。」

    「那么，凯斯先生会被换角是因为……」

    「没错，她是故意惹凯斯不高兴的，玛格丽特小姐说过，如果凯斯和我分手的话，就会把帝摩斯这个角色给他。听到她这么说，我真的觉得好难过。」

    卡俐娜推了推滑落至鼻梁的眼镜。

    「也就是说，他无法演这个角色与他的演技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再加上玛格丽特小姐自己主动退出的『仙后』一剧叫好又叫座，所以使得她心情大乱，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所以……你们拒绝了分手的要求对吧。」

    「是的。」

    卡俐娜低着头。

    「其实我原本打算分手的，但是他对我说他不愿意这样。」

    「那是当然的，因为这两者并没有任何关系，玛格丽特知道我已经不爱她了，所以才会那么说，她就是喜欢玩弄别人。」

    凯斯的眉头深锁。

    「……有一段时间，我的确在玛格丽特身上感受到了真爱，我甚至拒绝其他的工作一直担任玛格丽特的男士角，并且配合玛格丽特一并退出『仙后』的表演，不接演男主角；之后，我就只单纯地被卡俐娜这个人吸引，于是卡俐娜根据我的形象而写下了剧本，然而就在好不容易要接演这个角色时，玛格丽特却使出这种报复手段，你不觉得很过分吗？」

    「玛格丽特小姐很怕凯斯独当一面之后会离开她的身边。」

    卡俐娜的话令凯斯露出苦涩的表情，他低下头，长长的金发掩盖住高挺的鼻于形成一道阴影，卡俐娜悄悄地抚着凯斯的背。潘蜜拉说道：

    「如果是帝摩斯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已经断然拒绝了。」

    「这个我知道……嗯，你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凯斯望向潘蜜拉后又突然迅速地垂下眼睛，他的睫毛有如黄金丝线一般，潘蜜拉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被凯斯的眼睛吸引住了。

    「但是，那样还不够，只要罗伯特去寻找的话，要多少演员就会出现多少演员，非得要让玛格丽特选上我才行。」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是的，所以我和你……还有今天哈克尼尔公爵家偶然前来的人也算是有缘。我想要拜托哈克尼尔爵士，听说您本身就是侯爵对吧？哈克尼尔爵士。」

    「是啊，但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夏洛克的态度十分冷淡，但是凯斯仍紧紧盯着夏沼克。

    现场沉默了一段时间，卡俐娜和潘蜜拉看着那张脸孔看得出神。

    「我希望您能去帮我拜托布朗梅尔男爵，因为玛格丽特可是男爵家的千金哟！您知道这件事吗？」

    「莉儿知道！玛格丽特·贝尔至（是）她的艺名！」

    「她是布朗梅尔爵士的千金啊……」

    夏洛克不自觉地喃喃低语着，布朗梅尔爵士不仅财力雄厚，大家也都知道爵士是一位很懂得享乐的人，没想到他竟然是玛格丽特的父亲。

    「玛格丽特·贝尔是表演时的名字，这算是满为人所知的事。」

    「我不知道这件事，也不感兴趣。」

    事情发展至此，夏洛克可以理解玛格丽特那种仿佛高傲不屈的态度，他也总算明白她在名气过于响亮之前便急流勇退的原因，她的明星照如果太过流行的话，可能会让男爵家的面子挂不住，而且既然是贵族千金，过气之后只要引退嫁给贵族就好了。她大概也到这个阶段了吧。

    「到目前为止，舞台剧之所以能耗费如此大的成本制作，也是因为男爵家在金钱上的支持，有许多观众也和布朗梅尔家有关，一开始……大概已经有七、八年前了，大家是对于男爵家的千金成为女演员一事觉得新奇，所以才让她登上舞台，她才是那个不具备女演员该有的实力的人；所以，她才无法演出『仙后』的女主角，而把角色让给娜塔莉雅，因为娜塔莉雅至今仍持续努力地在磨练演技，她才是真正的女演员。」

    「你很清楚娜塔莉雅的事嘛。」

    「在我们都还默默无闻时曾经是朋友。」

    凯斯看了卡俐娜一眼，赶紧改变话题。

    「玛格丽特的舞台剧……只不过是男爵家千金的嗜好而已，而且还有罗伯特跟在她的背后，她会运用特权干涉角色的指派，享受别人因为能否接演角色而一喜一忧的样子，她的、卡俐娜的剧本便是表现出她那种个性的产物，任性装饰娃娃露米娜的雏形就是——」

    「请容我拒绝。」

    不等凯斯说完，夏洛克随即开口说道。

    「——咦？」

    「因为她是不惜利用自己双亲的财产拿到演出机会的女演员，所以无法违抗父母之命，她的父母无法断然拒绝哈克尼尔公爵所拜托的事情，就是这样你才会要我去拜托布朗梅尔先生，请他女儿慎重考虑有关男主角一事……我想你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对吧？开什么玩笑！我和你有那么熟吗？凯斯·莱恩先生。」

    「等等，夏洛克爵士！你这么说——」

    凯斯身后的潘蜜拉出声了，凯斯不知所措地来回看着夏洛克和潘蜜拉两人。

    「但、但是你特地来酒店的原因，不正是为了这次的舞台剧的——」

    「这只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我完全没有意思要来淌这个浑水，也不打算利用爵位的身分去玩弄他人，想必你也很讨厌那种个性吧。你不必担心潘蜜拉小姐的事，她是那种自己会处理好自己事情的女孩，虽然厉害到让人觉得这种个性的女孩子真不知是好还是坏。凯斯·莱恩先生及卡俐娜·理查小姐，你们请回吧。」

    夏洛克看都不看潘蜜拉就走向门口，斐莉儿也一蹦一跳地跟过去把门打开。

    「请回。」

    夏洛克以坚决的态度将手往门外一伸。

    关上门之后，潘蜜拉随即换上一脸不悦的表情。

    「『这种个性的女孩子真不知是好还是坏』……你不觉得这句话很多余吗？」

    「我有这样说吗？」

    「不说出真心话至（是）绅士该有的修养哟。」

    莉儿装模作样地补上这句话。

    一抹黑影悄悄地滑进屋里。

    克莉丝正对着门，她拉上窗帘不让光线照射到大镜子上；克莉丝在惯穿的工作服外围上一件白色围裙，头发一丝不苟地分成两股编好，围裙的口袋里放着卷尺和纪录尺寸用的手札。

    「久等了。」

    「请多多指教，玛格丽特小姐。」

    克莉丝恭敬地向她行礼。

    玛格丽特将扇子俐落地收起。

    她换上与刚刚不同的礼服，虽然仍旧是颜色漆黑的礼服，但是露出了手臂以及些许胸前的肌肤，由大型裙撑撑开的裙摆上，仅在单侧做出如瀑布般的皱褶设计。

    「我想要请你帮我缝制装饰娃娃『露米娜』的礼服。」

    玛格丽特一边慢慢地走向克莉丝一边说道。

    「我一共需要三件。第一幕是惹人怜爱、不知世事的娃娃；我穿上裙撑过来就是为了这幕，露米娜几乎一动也不动地与房间里的军队模型或是熊布偶们说话，或者和温柔的博士谈心。博上对露米娜疼爱得不得了，照露米娜的意思在她的身体里加了发条，使她可以自由活动。」

    「……玛格丽特小姐，请转向后面。」

    玛格丽特按照克莉丝所说的转向后方。

    克莉丝的手轻抚过她那如同自出生以来就完全不曾晒过太阳似的嫩白肌肤，及胸的马甲尺寸是十九吋，她的背脊上突出了两块光滑的骨骼，克莉丝将卷尺贴着颈部，自玛格丽特的肩膀开始丈量尺寸。

    隔着礼服量完上半身的尺寸之后，克莉丝解开她背后的钮扣。

    「第二幕是离家出走的露米娜，她独自一个人走到外面的世界，背叛了温柔的博士走向城镇，然后再走向海边的小村庄。一开始大家都赞赏她的美丽，但因为她是一尊娃娃，所以露米娜渐渐受到大家的批评与议论，追求她的男孩子们也在知道她是一尊娃娃后，转眼问都离她而去，露米娜绝望地定向海边。」

    「这一幕的服装是？」

    「我希望你能做出活泼的感觉。」

    「那就露出脚踝吧，还是把裙摆做得更短一点呢？不加衬裙可以吗？」

    「你说的话还真有趣耶！如果裙子比脚踝短的话，大众舆论可是会很可怕的……不过，若是舞台剧能获得好评，我是不会去在意舆论什么的。」

    「海边的背景是蓝色的话，我会选择有光泽感的绸缎裁制成蓝色的衬裤。」

    「礼服的颜色呢？」

    「柠檬黄，如果当成泳装的话，就算衬裤被看见也不会太奇怪吧？不过我觉得也会受到背景或灯光的颜色影响；但是也可能会看起来像浮在舞台上，我将礼服取名为『海中泡影』——无论何时消失也不奇怪。」

    「黄色的礼服配上蓝色的衬衣？」

    玛格丽特哈哈大笑了起来。

    「好吧，就照你喜欢的样子去做吧，也就是说帝摩斯爱上了泡影。帝摩斯在海里恶作剧，他让人们被波浪吞没而死去，就是那些瞧不起露米娜的人们哟，但是露米娜完全没事，因为她是娃娃嘛！可是最后她还是会被大鱼吃进肚子里，而出面拯救她的居然是帝摩斯，然后两人就此坠入爱河。」

    脱去黑色礼服下的裙撑后，里面是一件红色的衬裙，而马甲则是以红色棉质缎面布料制成，除了那件质料柔软、穿于前方使腹部平坦的紧身上衣之外，其他则意外的并未紧紧束缚住身形。

    克莉丝觉得这些不是暗之礼服，玛格丽特并没有穿上暗之礼服，衬衣当然也不是。

    那么是为什么呢？那个时候所感觉到的是什么？玛格丽特的情绪起起伏伏，当她兴致勃勃时那种如同浪涛般怪异又残酷的说话方式，不是因为身穿暗之礼服的缘故吗？

    「我要脱下马甲了喔，玛格丽特小姐。」

    「麻烦你了。我全部都要脱掉，我希望你在第三幕可以尽量制作出大胆的服装喔。」

    「第三幕是……迷恋上帝摩斯的露米娜，对吧？」

    「哎呀，你知道啊？」

    「只要看着你就会明白。你现在就像是被什么迷住了一样。」

    克莉丝帮玛格丽特脱下衣服，并卸下裙撑和马甲、褪去衬裤，现在玛坚虽特身上仅剩下红色的衬衣。

    「被迷住……」

    玛格丽特对着镜中的自己露出微笑，与其说她在回答克莉丝，还不如说她更像是在对镜子说话。

    「大概吧，或许我真的为他深深着迷呢！为帝摩斯——第三幕里，露米娜开始学会爱人，她与帝摩斯陷入热烈的爱恋之中，为了见博士而回去；然而，其实是要回去杀掉博士，露米娜为了变回人类，非得杀掉博士不可。这边要用什么颜色呢？」

    玛格丽特试探着克莉丝，想看看她会怎么回答。

    「红色，鲜血一样的红。」

    玛格丽特似乎对克莉丝的答案很满足似地笑了，镜中的黑发落在肩上。

    「我非常喜欢这一次的舞台剧，虽然我已经很久都没登上舞台了，但是当我听完这个故事后，就无法克制地想要演出这个故事哦，到底是为什么呢？」

    「那是因为你正在谈一场与舞台剧相似的恋爱吧。」

    克莉丝一边用卷尺丈量着一边说道。

    「你说恋爱？真是讨厌，我才不会谈恋爱呢。虽然，我也曾开玩笑地呢喃着说自己爱上了某个人，但是那只是当下虚假的真实罢了，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只在乎舞台上的表演而已。」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克莉丝一面量着那衬衣之下的腰围一面问道。玛格丽特脱下礼服后，腰围和胸部都比想像中更为丰满，没有任何的填充物，像是将要溶化的雪白滑嫩的肌肤。说什么不会谈恋爱，她在说谎，她之所以会这么想，一定是因为在她的心里有着苦闷的思慕之情，甚至连短暂的沉默都无法忍耐的痛苦心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是指什么？」

    「玛格丽特小姐，你所谓的不会谈恋爱，指的是从最初你还不是女演员那时开始的吗？还是，从你最璀璨美丽的时期开始？又或者是，最近？」

    「最璀璨美丽的时期是什么时候呢？」

    玛格丽特的眼神犹如怀念起过去的事情一般。

    「大概是被罗恩发掘的时候，也就是在宅邸举行的慈善剧结束之后，当时我的角色是茱利叶，罗恩说我有才华哟！从那之后，我便成为女演员，并且演出无数的舞台剧。罗恩总是为我准备好所有的一切，但是我在舞台剧上还是没有什么名气，直到发行我的明星照！」

    「我们店里也有很多明星照。」

    「你也有啊。」

    玛格丽特冷冷地微笑着。

    「明星照、明星照、明星照！听说有一段时间，在社交圈里值得骄傲的话题就是总共拥有几张我的明星照；也就是说，你刚刚说的最璀璨美丽的时期，我想就是那个时候吧？」

    玛格丽特的脸孔泛起红潮，她那流畅的声音像是站在舞台上说话一样。

    「我曾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子喔！我身边总是有好几个爱慕者，那时我只要从中选出一个对我最狂热的对象就好了。我曾是所有人注目的焦点，嗯……这么说可能会对你很抱歉，不过那时我根本不需要什么恋之礼服。

    成为女演员之后，一切就变得更棒了。走在路边时会有不认识的人偷看我，不管是在百货公司买东西，或是正在用餐的时候也一样哦！在舞会上大家都说要与我共舞，还会扶着刻意踩到脚而摇摇欲坠的我；听说也会将我喝过的红茶杯连洗都没洗过就拿回去。『玛格丽特嘴唇碰到的地方好像是这边吧？还是有睡莲花样的这边呢！？』这只是一年前的事情而已，然后，当舞台的布幕升起后，大家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演技，他们只是不断地算着到底能够在多近的距离看到我，到底我又犯下多少的失败。」

    「玛格丽特小姐……」

    玛格丽特呵呵地笑着，她已经不再看向克莉丝，而是对着镜子说话。

    「现在，大家都说着不一样的话了，『娜塔莉雅！娜塔莉雅！娜塔莉雅！』那个娜塔莉雅。杜兰朵，要不是我退出舞台，她只是个一文不值的演员罢了！你看着吧，只要再一年的时间她也会和我一样，问题只是出在娜塔莉雅不像我那么美丽而已；然后，偶尔会有人这么说：『这么说起来，好像有一个叫玛格丽特的人嘛，她长什么样子啊？』、『不管怎么样，她现在也已经不年轻了』我的明星照埋在许多男性的抽屉深处，已经变得破旧不堪……」

    「那真是痛苦的爱情呀……甚王连是否能称为爱情都不知道，玛格丽特小姐没有必要再去回想那些事。」

    克莉丝以强硬的声音打断她的话。

    因为她实在无法再听下去了，这么美丽的女子不该回想过去，不该再回想起过去那些痛苦的回忆。

    玛格丽特惊讶地闭上嘴巴，而克莉丝则在轻抚过玛格丽特呼吸紊乱的胸口之后，转向后方打开桌上的手提包。

    「我会裁制装饰娃娃的礼服，玛格丽特小姐，名字我已经决定好了，就叫做『乐园』，这样可以吧？」

    「……好的。」

    玛格丽特虽然像是被克莉丝的声音压制住而陷入沉默，但是她仍静静地回答了克莉丝。

    「我能够在舞台上化身为露米娜吗？」

    「只要是玛格丽特小姐你愿意的话，我会替你制作你想要的礼服。」

    克莉丝沉静地说着，接着取出了布料的样本。白色的布料、黄色的布料、红色的布料，上头有惹人怜爱的玛格丽特花图案，还有白色的缎子配上粉红色的乔治纱，这是能引发出隐藏于玛格丽特内心之中那份美丽情感的礼服。

    「克莉丝，这些真的非常漂亮呢。」

    玛格丽特看着各式各样的布料，眼睛闪闪发光。

    「我很喜欢你，请为露米娜裁制完美的恋之礼服，负责戏服的人员一定也会大吃一惊的，下次介绍给你认识吧。」

    「有……负责戏服的人员呀？」

    「有啊，因为是『乐园』这种大规模的舞台剧嘛，我这里的衣服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大部分都放在罗恩的宅邸里。」

    穿着衬衣的玛格丽特看来就像是一名少女，克莉丝一边低头将挑选出来的布料放在玛格丽特的身上比对，心里一边在想，她的衣服应该不只有黑色，也不可能全部只收纳在一个衣柜里。

    会不会是没有放在这里的礼服之中，混杂了映照出玛格丽特内心黑暗面的礼服呢？

第二卷 摇响开幕铃声的恋之礼服 感动满溢的花束

    「有你们的东西送到了哦！巴雷斯小姐、奥斯汀小姐。」

    「辛苦您了。」

    克莉丝坐在『蔷薇色』的长椅上，用手触摸着新送来的布料确认质感。

    潘蜜拉接过送来的物品，她的右手还捧着一把大花束，潘蜜拉一边看着左手卡片的寄件人姓名，一边将卡片递给克莉丝。

    「是罗伯特先生寄来的花束和卡片，也就是说，是玛格丽特小姐寄来的啰。」

    「谢谢。」

    克莉丝用拆信刀划开红色的封蜡。

    舞台的设计已经完成，今天玛格丽特也会到场参与舞台剧的排演，由于将为舞台剧试装，若您能拨冗前来维娜斯剧院将会是我们的荣幸，我们将于午后派马车前往接送。

    罗伯恃·约翰·理查敬上

    克莉丝看向时钟，现在是下午一点；由于正值午餐时间，店里暂时休息，刚刚才和潘蜜拉在厨房吃完热腾腾的松软白干酪派。

    虽然态度比上次那封电报好一点，但是多少得顾虑一下这边的状况吧。

    「痛、好痛。」

    克莉丝望向潘蜜拉，发现潘蜜拉正准备将花束插进花瓶里时，突然以她的嘴巴压住右手，并且将花束丢在摆放花瓶的柜子上。

    「潘蜜拉，怎么了？」

    克莉丝慌慌张张地跑向她。

    潘蜜拉右手的食指冒出血来，原本用报纸卷着富有春天气息的花束散开，中间是玛格丽特花，其间并点缀着绿色的麦穗，而花束的最外缘可以看见深绿色和白色的花苞。

    「……是野蔷薇呢。」

    克莉丝小心翼翼地拿起花束这么说着。

    「上面有好多刺……而且，刻意将它剪得短短地围在外侧，刚刚完全没发现有刺。」

    「没关系，这一点血马上就会止住了。」

    潘蜜拉皱着眉含住手指，又再从克莉丝手上接过花束，想要重新插进花瓶。

    「不行！这些花不能插起来。」

    「这些花又没有任何过错！」

    「我拜托你，把野蔷薇跟其他区分开来放在平底的容器里，这些花绝对不要跟礼服放在一起！」

    「好啦，只是，你会不会太反应过度了呀？」

    「不行，我要把刺取下来。」

    克莉丝仔细地将花分开来，潘蜜拉则是用水盆里的水洗着手。

    蔷薇还真是残酷的花——克莉丝的耳边响起这句话，说这句话的人是爱丽丝，虽然也许只是偶然……克莉丝冷不防地打了一个寒颤。

    「卡片上写了什么？」

    「上面说因为要试舞台剧的戏服，所以请我们过去一趟，接送的马车下午会过来。」

    「还是一样的强势。」

    「潘蜜拉也要去吗？」

    「虽然我很想说我也一起去，但是工作还没做完，洗好的衣服得晾起来，记帐的工作也还堆着没做完，而且詹姆士会送布料来店里，为了这一次的礼服不是还特地拜托他帮我们送过来吗？如果店里没人的话就不好了。」

    克莉丝低着头，要她一个人去维娜斯剧院……

    顿时，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男子的身影，但是她立即打消念头。

    夏洛克原本就只是客人，与『蔷薇色』没有任何的关系，上次会一起去只是他一时兴起，明明没有什么事，她实在开不了口请夏洛克陪她一起去……

    克莉丝一面看着一脸困惑的潘蜜拉一面思考着，我也应该像潘蜜拉那样坚强才行，不能逃避痛苦的事情，这也是我对玛格丽特小姐所抱持的想法。

    「嗯……克莉丝。」

    她可以想像得到潘蜜拉要说什么，应该是要说要不要去拜托夏洛克看看呢？

    克莉丝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要努力看看，因为这是工作嘛。」

    「这样啊……这样也是不错。」

    潘蜜拉一面将已经取下刺的野蔷薇用白色棉布包起，一面点着头同意。

    请你自己加油，潘蜜拉总是这样对她说。

    「我会准备提神的白兰地让你带去，然后，我想你到了维娜斯剧院的时候可以去找那位女孩——卡俐娜小姐，总之，在那群人里面能放心依靠的大概也只有那位女孩而已吧。」

    哒、哒、哒……

    保养良好的马蹄铁规律地踏在石版路上。

    克莉丝搭乘的是一辆单马车，虽然不及巴恩滋夫人的双头马车，但是与丽浮山庄的载客用马车或出租马车相比的话，已经是十分高档的等级了。

    马车停在维娜斯剧院的后门，克莉丝一下车，马夫向她点头行礼之后便驾走空无一人的马车；罗伯特大概是只有命令马夫把她载到这里吧。

    克莉丝面对一座典雅的圆形建筑物，她轻轻地吐了一大口气。周围有许多人出入，有两名年轻人身穿三件式西装配上黑色高礼帽，正在搬运一个用黑布包裹住的大形扁平物体的地方，应该就是入口吧。

    克莉丝身上穿着深蓝色的斗篷，头上戴着深蓝色的毛毡帽，只有绑在麻花辫上的蝴蝶结是用与眼眸相同的绿色。她的右手拿着一个咖啡色的大手提包，里头装了几匹她觉得挺适合玛格丽特的布料过来，其实本来应该是要带礼服过来的，但是因为她尚未进行裁剪，就只好先这样过来了。

    今天是为了看站在舞台上的玛格丽特小姐而来的……

    因为前阵子才刚看完『仙后』，所以她知道女演员只要一站上舞台就判若两人。

    正因为这样，虽然平时她总是会量完尺寸、掌握住客人的心境之后立刻进行设计，但是这一次她却特地来感受一下舞台的气氛之后，才进行礼服的缝制。

    发现有个地方写着『后台』字样的看板后，她朝那里定去。昏暗的室内之中有着挑高的天花板，走过飘动的黑色窗帘间的缝隙，发现了刚刚那个以黑布包裹住有如墙壁般的东西被搬运进来，四周有几位像是演员的人正在闲聊，可是却不见玛格丽特和罗伯特，她思考着要找谁询问比较好，但是大家看起来都很忙，她实在开不了口。

    「那个。」

    「喂，那边那个！」

    后面传来一道声音，让她着实吓了一跳。

    「不要站在舞台内侧！东西要运到那边！」

    「啊……对、对不起。」

    对她说话的是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胡须的男子，他穿着西装裤配上衬衫、西装背心，虽然没有系上领带，但是从他的举止和态度看来，应该是舞台设计指导，去问他的话——

    「请问……」

    「什么？」

    被男子锐利的眼神一瞪，她仅剩的勇气全部烟消云散了。

    一个接着一个不同的墙壁被搬进后台，将包覆其上的黑布解开之后，似乎是什么东西的背景，像是波浪形状的蓝色板子。不知何时，演员们都不见了，克莉丝顿时之间好想哭，迷路的她闯入了奇怪的地方。

    「啊……」

    一心想着要到明亮的地方、要到不会打扰男子们的地方，然而当迈出脚步时，眼前却突然变得很刺眼，克莉丝因这突如其来的亮光发出了惊呼声。

    克莉丝后退的同时往前一看，前方有无数张椅子。

    是观众席！

    围成一圈又一圈的椅子、二楼的包厢席，还有几个礼拜前，克莉丝和潘蜜拉来观剧时坐过的三楼角落。

    这里是舞台，我站在舞台上。

    意识到这件事的克莉丝忽然间觉得头昏脑胀。

    当她踉跄地移动着脚步时，灯光居然就打在克莉丝身上。这是在决定灯光的位置吗？克莉丝惊慌地环顾着四周，看到自己背后有一名好似搞错场合、非常不起眼的少女。是谁、是谁、她是谁？穿着深蓝色礼服、身材瘦小的克莉丝汀·巴雷斯——那是一面大镜子，这名少女就是她自己。

    而像是察觉到克莉丝心里的声音一样，此时观众席传来『这个女孩是谁啊？』的声音。

    「是新来的村姑演员吗？」

    坐在前面数来第三排位置上的两名中年男子，一面比较着克莉丝和后方因光线投射在镜子所产生的影子，一面聊着。

    「应该不是演员吧，没见过。」

    「没差啦，这种时候是谁都无所谓，反正只是要决定位置而已。」

    「也是。喂、那边的女孩！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站中间一点啊！」

    「我、我……对、对、对不起！」

    克莉丝的身体随即转向，礼服也跟着摆动，她直奔向漆黑的舞台后侧边。

    她的手按在胸前，拼命地维持住快要失去的意识：心脏鼓动不停，她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要是在这个地方昏倒的话，也不会有人来帮忙，潘蜜拉应该有将提神的白兰地和水、还有什么甜的东西放进手提包里才对……

    克莉丝好不容易在舞台侧边里找到一处没有人的帘幕阴影之处，她累得在那里坐了下来。我有带着罗伯特寄来的卡片，只要把这个拿给别人看，向对方询问地点……对了！舞台，要去看舞台的场景，在那之前得先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才行，但是，可千万不能让自己醉倒，现在脑袋里有太多的顾虑，光是这些念头就已经够使她晕头转向了。

    克莉丝打开手提包取出装水的玻璃瓶，她用颤抖的手想要打开软木塞，却怎么样也使不上力气。

    「……嗯……」

    克莉丝使尽她微弱的力量、用力一拔……啵的一声，软木塞被拔开了。

    她一时之间失去平衡而倒向后方，背脊贴上了柔软的布料。

    顿时，她背后传来一阵令人害怕的感觉。

    「！」

    克莉丝身体僵硬，手按在地板上，这个感觉是什么？

    令人毛骨悚然的布料触感。

    那上头缠绕着中国制的丝绸，麻料的绉纱。

    克莉丝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后面是一个藤编的箱子作为衣橱挂着许多的服装。

    她碰到的是一件黑色意大利风格的衬衫，绉织的材质在领子上绕了一圈，而衬衫后方则是堆得如山一般高的戏服。

    克莉丝的视线从手的部分，一点一点地慢慢往上移。

    红色天鹅丝绒布料的束腰长上衣，搭配黑色的连帽外套，另外，在那座衣服山上，有一个以金色点缀了边缘的……恶魔面具。

    那面具像是在嘲笑人般看着克莉丝。

    克莉丝这一次真的发出了嘶哑的尖叫声。

    「欢迎光……午安！夏洛克先生、斐莉儿小姐。」

    当潘蜜拉一看到进入店内的人是夏洛克后，立即改变了说话的口吻。

    潘蜜拉用如此客气的方式称呼他们，是因为眼前店内的长椅上还坐着一个人，他是常常出入『蔷薇色』的商人——詹姆士，现年十八岁，他的身材瘦高，而身上的红色格纹背心之所以剪裁精细，想来是因为生于大型布料商家的缘故；他一面将许多布料摆在桌上，一面偷偷瞄向潘蜜拉的胸口。

    「至（是）塔夫绸耶！至雪纺纱耶！有这么多的话就可以做出很多很多蝴蝶结了呢！」

    斐莉儿看见桌上的布料，立刻眼睛一亮跑了过去。

    「请问，克莉丝在工作室吗？」

    夏洛克第一次在『蔷薇色』看见自己以外的男人，不知不觉间口气也转变得客气有礼。

    「她在玛格丽特小姐那里，刚刚有马车来接她过去。」

    「刚刚？……她一个人没问题吗？」

    「为了工作也没办法啊，而且她自己说要一个人去喔。」

    潘蜜拉一面流利地在詹姆士拿出来的发票上签名，一面说着话；夏洛克看到她的食指包着绷带。

    「你的手……」

    「没什么，只是被蔷薇的刺扎到了。这样就可以了吧，小詹，要你特地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下次要好好补偿我哟。」

    「下次啰。」

    「这样啊……」

    夏洛克站在原地思考了一阵子之后，转身准备离开，斐莉儿见状急急忙忙地从长椅上跳了下来追在后头。

    「要回去了吗？要不要喝杯茶？」

    「不了，我想到我还有事。」

    「真可惜呀。」

    当夏洛克走出门外，詹姆士有些不安地询问潘蜜拉。

    「刚刚那个男的是？」

    「客人呀。」

    潘蜜拉准备收拾布料，于是她站起身对詹姆士微微一笑。

    玛格丽特十分焦躁不耐。

    今天是维娜斯剧院舞台将道具搬进来的日子，虽然到傍晚以前肯定无法排练，但是这场公演的女王是自己，她今天不想迟到，也得先警告配角少女和灯光师之间不准发生感情。

    然而，正当玛格丽特已经盘好头发也换好衣服的时候，凯斯却说有事想找她谈谈，而把她叫了出去。

    「我想澄清你对我的误会。」

    凯斯把玛格丽特叫到梅森酒店的庭园，为什么不能在房间里谈呢？玛格丽特相当不高兴，她连附有面纱的帽子都没戴上就跑出来了。

    我讨厌庭园，因为待在庭园就会知道自己的肌肤已经和过去产生些微的差异，明星照里的光滑肌肤只是暂时以化妆品修整出来的，唇上的粉红色口红如果在房间里会发出亮眼的光泽，但是那样的唇瓣根本无法赢过真正的花瓣。

    「我没有误会什么。」

    「不，你误会了，你对我说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那是骗人的吧？你想一想，过去我们俩热恋的那段时光……」

    玛格丽特凝视着凯斯，他一头闪耀光芒的金发以及宽阔的肩膀。她真的觉得这样的他十分俊美。

    「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是在五年前，当时你才刚满二十岁，无论走到哪里都受到大家的喜爱，而我还只是小剧团的新进演员、还只是个小孩子，忽然之间便被你的美丽深深吸引，你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都没有改变。」

    「凯斯……」

    玛格丽特将下巴埋进黑色的喀什米尔羊毛披肩里。俊美的凯斯，一直都没有变的人是你才对啊。

    「过去我一直爱着你，你说就算在英国流浪也无所谓，你想要继续表演，不再拍明星照，当然也不会再回布朗梅尔家，两个人一起生活下去，你曾这么说过吧？我曾经那么信任你，我也曾经以为你很信任我。」

    「嗯，是啊，我当时是这么以为的……直到那时为止。」

    「那时？」

    「就是退出『仙后』的演出那时，自从罗恩告诉我那其实是你一手策划的事情后，我就不再相信你了。」

    玛格丽特转身背对凯斯，她从茂盛的杜鹃花丛里摘下一朵红花。

    「我那时很想演『仙后』，我真的非常想参与演出，可是我很害怕，因为我没有自信，我不相信能靠自己的力量站上维娜斯剧院，而且，我对于演男主角的人是你也感到不安，仙王可是在『仙后』之上的男性呀！比我年幼的你是无法胜任这个角色的。

    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外头开始谣传我不想演出『仙后』一角……甚至还有风声说我的能力不足，于是我因为无法忍受这些谣言而辞演。没有自信的事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八卦杂志当时还幸灾乐祸地大书特书这些事情，说什么反正只是贵族千金的娱乐而已，玛格丽特·贝尔的程度也不过尔尔，然后，凯斯你……」

    玛格丽特发出撒娇般的声音说道。

    「凯斯继我之后，推荐娜塔莉雅的人就是你吧？」

    「嗯……」

    「我听说了，娜塔莉雅曾经和你待过同一个小剧团，我退出的时候，罗恩有拿出候补者名单让我们选择接任的女演员，虽然我觉得谁来接任都无所谓，但是你推荐了娜塔莉雅，我总觉得有点奇怪，后来罗恩帮我调查，才听说你和娜塔莉雅以前曾经是一对恋人。」

    「那是误会！以前确实是，不过，现在已经……」

    「对，现在的你已经和娜塔莉雅的身分差太多了，但是，假设你可能是这么盘算的，即使和我在一起也无法得到『仙后』男主角的演出机会，可是如果是娜塔莉雅的话，你以为她既然已经被提拔为主角，只要告诉她是自己推荐她的，或许就可以请她让你演出仙王。」

    「不是，虽然推荐的人是我，最后决定的人还是罗伯特啊！而且，现在的我不管是『仙后』还是其他的舞台剧，我都没有参与任何演出，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不是吗？」

    「那是因为比起爱情，娜塔莉雅更渴望成为一位成功的女演员，娜塔莉雅也认为你无法演出仙王。」

    玛格丽特不屑地说出这些话。没错，娜塔莉雅的眼光是对的，而且她也因而成功了，所以我也要仿效她，我不要为爱冲昏了头去选择男主角。

    玛格丽特深吸了一口杜鹃花的香气之后，便将它丢至花坛里。

    「凯斯，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吧，快去把你的房间退掉，你就靠自己的力量，努力去当一名优秀的演员吧。」

    「不是这样的！就算我无法演仙王，但是我绝对可以演帝摩斯给你看！」

    凯斯挡住玛格丽特的去路并攫住了她的肩，两人凝视着彼此。

    玛格丽特望着凯斯出神，不管在一起几年，她还是会这样，在他如蓝色玻璃珠般美丽的双眸里，映照出玛格丽特自己的蓝色眼瞳，她缓缓地闭上眼睛、慢慢地接近，她无法相信只要一接近，自己的蓝色眼瞳便会消失，为什么她会如此深深地为他着迷呢？

    「凯斯，那你和卡俐娜的关系又是怎么回事呢？」

    在唇瓣快要碰上对方之前，玛格丽特开口问道。

    凯斯突然愣住不动。

    「那也是一场误会。」

    「是吗？」

    距离近到仿佛只要开口说话，两人的唇瓣就会贴上一样。

    玛格丽特凝视着凯斯，凯斯向后退了一步，玛格丽特优雅地推开他的身体，并用沉着的声音说道：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凯斯。」

    「我看斗（到）了呢。」

    「——莉儿，你这笨蛋！不要出去！」

    夏洛克慌张地想要制止斐莉儿，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斐莉儿从茂盛的杜鹃花丛里跳了出来，而伸长手要抓住她的夏洛克也跟着现身。

    「……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啊！」

    凯斯以蓝色的眼珠往下睨着他们。

    夏洛克也还以锐利的眼神——虽然他想这么做，无奈在这种况状之下，眼神锐利与否都没有用，于是夏洛克缓缓地走了出来。

    「我无意偷听你们的谈话，那个……因为这孩子发现了玛格丽特小姐……」

    「就算是无意，做出来的事还不都一样。」

    也许是已经豁出去了，凯斯完全将上次见面时那种恭敬的态度抛在脑后。

    「你还真是无礼呐！难道你忘记上次的事了吗？你带着卡俐娜小姐过来希望我能去男爵家帮你说情——」

    「管他什么忘不忘记，你根本就不想理我不是吗？我一下子就知道你的想法了。」

    「你对女人也是这么了解吗？马上就知道对方是否是那种会听你讲话的女性吗？」

    凯斯瞪了夏洛克一眼。

    「刚刚玛格丽特小姐说的话是真的吗？」

    「——头发上有树叶。」

    「啊！」

    斐莉儿取出手帕并垫起脚，在夏洛克的头上挥来挥去，凯斯则依旧用不变的男高音声调继续说话。

    「有一半是真的，我曾经和娜塔莉雅交往，也曾经和玛格丽特交往过，当我知道玛格丽特不打算推荐我去演『仙后』的男主角时，我很失望，所以我向罗恩推荐了娜塔莉雅，那当然是因为……说不定娜塔莉雅会推荐我去当男主角，但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该被玛格丽特当成背叛者来对待吧？女演员总是太容易自以为是。」

    「那你对卡俐娜小姐呢？」

    「……是卡俐娜她擅自为我写下『乐园』的，我并没有拜托她。」

    「你不是和她说好要结婚吗？」

    「我只是顺应当时的情势才这么说罢了，反正和谁结婚还不是都一样……如果真要结婚的话，还不如选一个能让我得到好角色的女人。」

    「那如果现在玛格丽特愿意接受你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和卡俐娜只是口头约定，只要跟她说是为了角色就没问题。」

    夏洛克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你这家伙真的是差劲到不行……你这样做太过分了！」

    「你们贵族也是一样吧！还不是既想和有钱人结婚也想得到爵位，不把劳动阶级的人当人看，更不必说是像我这种没名气的演员了，你们根本不屑一顾。」

    凯斯闭上嘴，毫不客气地斜睨着夏洛克。夏洛克眯起一只眼睛，风将他的刘海吹得凌乱，凯斯又耸了耸肩。

    「……不过呢，只要你的对象不是女王，你就只会是被期望的那一方。即使如此，你也不会光以喜欢与否就决定结婚对象吧。」

    「是啊……是没错，不过这两者不能相提并论吧？」

    「都差不多啦。」

    夏洛克忽然想起要找起斐莉儿时，这才发现她一手按住快被风吹乱的蝴蝶结，并且追逐着滚落在地上的杜鹃花。

    「你究竟为什么那么想要一个角色呢？」

    「居然问我为什么那么想要一个角色。」

    凯斯笑了出来。

    「你的问题真好笑……当然是因为想要站上舞台。」

    「你喜欢……舞台吗？为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只是因为我是演员，所以我想要站在舞台上，沐浴在聚光灯下受到观众的注目，没有其他的事物可以胜过那份喜悦。为了获得这样的注目，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即使是去伤害别人也可以吗？」

    「我说过了那是误会，我没有背叛也没有伤害玛格丽特，玛格丽特被提拔演出『仙后』时，她的状况真的很糟，虽然现在也像是生病了一样。我想为玛格丽特做些什么，所以劝她要不要辞演那个角色看看，我认为那样对她比较好；而对卡俐娜也是一样，她有她可爱的一面，我也想为她做点什么。我从来不撒谎的。」

    夏洛克觉得凯斯的眼睛和玛格丽特的眼睛十分相似，他们表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说谎的原因，只是在于他们不认为那是谎言罢了。

    「玛格丽特小姐等会儿似乎要前往维娜斯剧院喔！夏洛克爵士。」

    凯斯最后用一种过分恭敬的态度告诉夏洛克，然后优雅地行了个礼。

    夏洛克随意地举起一只手回礼，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像之前那么讨厌这家伙了。

    「克莉丝汀……小姐——」

    好像听见谁在轻声唤着……

    是谁……有人在呼唤着我，对我说：『来这边。』

    身上的礼服湿答答地好不舒服。

    ……妈妈？

    不是。克莉丝皱着眉头，有一段时间想要抵抗些什么，她不想醒过来，想要保持现在这样。妈妈好讨厌，妈妈去别的地方不要过来，谈了恋爱就丢下我不管，甚至因为那场恋爱而毁掉自己、把心卖给黑暗的妈妈不要来管我，我不想去看那些讨厌的事物，我只要维持现在这样就好了。

    「是，不要紧，我会陪在她身边的，这位小姐是负责制作玛格丽特小姐戏服的人。」

    玛格丽特小姐……

    周围人声嘈杂，不曾听过的怒骂声以及巨大的声响。

    而且还有音乐，小提琴、大提琴……是弦乐器……对了，是剧场的声音，这里是剧场。

    「克莉丝汀小姐——」

    克莉丝微微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有一位褐发女孩正凝视着她。

    她转头看了下四周，发现自己横躺在座位上，手提包就放在一旁，视野的角落是明亮的，剧场的声响似乎是从发出亮光的那个方向传来。

    「卡俐娜小姐，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二楼的包厢席！你叫我卡俐娜就可以了，你还记得我呀。」

    「请给我水……我的手提包里应该有……」

    卡俐娜戴着眼镜的脸微微一笑，将水壶里的水倒进玻璃杯里，并撑起克莉丝的背将她扶起。当克莉丝坐起身后，她清楚地看见舞台上的波浪布景正在摇晃，并沉浸在悲伤的音乐中。

    「瓶子打翻的时候，水几乎全部洒光了，大家听到尖叫声之后都吓了一跳，连忙赶过去一看，你就已经全身湿透昏倒在地了，彼得一听说是我认识的人，就表示在一楼无法好好地休息而特地把你抱来这里，还端了水过来。」

    「彼得……？」

    「他是在后台指挥大家、一个留胡子的人哟！那就是导演。」

    「那个看起来很可怕的人把我……」

    这么说起来，隐约记得有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将她抱起，居然发生这种事……克莉丝的双颊不由自主地发烫了。

    「你在那边做什么呢？那里只放了演员的替换服装而已，你怎么会在那里昏倒了呢？」

    恶魔面具……原来，那是舞台剧的戏服。

    克莉丝颤抖着手接过玻璃杯，喝下一口水。

    「给您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玛格丽特小姐的邀请我今天到这里来看看。」

    克莉丝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

    「听你这么一说，玛格丽特小姐好像有提过这件事，不过她大概也忘了吧，就算记得，现在也已经开始进行剧本的排演……」

    「您说忘记了？」

    「因为玛格丽特小姐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她马上就会忘记事情，不过她没有恶意喔。」

    克莉丝觉得浑身无力，这样说来，花束里野蔷薇的刺也是善变个性下的产物吗？

    「那么，卡俐娜小姐您是……」

    「我没有受邀，但我想来这里看看，像『仙后』那时我也是这样不请自来，我打算以后每天都来，因为必须来确认自己所创作出来的故事到底是如何被呈现出来的。」

    听她这么一说，克莉丝于是想起卡俐娜就是创作『乐园』的人。

    「您……和玛格丽特小姐的关系，看起来不像是编剧和女演员。」

    听到克莉丝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卡俐娜笑了起来。

    「你是想说我像她的仆人，对吧？我明白的，我虽然是编剧，然而我还太年轻，不像父亲的地位那么崇高，不过我无所谓，而且父亲也交待我要好好地对待玛格丽特小姐，因为她是很特别的人。」

    「可是，我觉得玛格丽特小姐对您却很冷漠。」

    「那是因为帝摩斯那件事的关系，我以凯斯为蓝图写下了剧本，所以玛格丽特小姐才会生我的气。」

    「帝摩斯……那件放在舞台侧边里的服装……是他的没错吧。」

    克莉丝压抑住身体的颤抖问道。

    「嗯，没错，那原本是要给凯斯穿的服装。」

    「凯斯先生那套服装……是谁为他裁制的呢？」

    卡俐娜的脸上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是维娜斯剧院的服装师，有遥言说那个人以前是凯斯的情人，但是我想应该已经分手了吧。」

    克莉丝眨了眨眼，凝视着卡俐娜的礼服；有别于上次那件少女样式的礼服，她现在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深咖啡色礼服，袖子并末蓬起，领缘上的蝴蝶结轻轻摆动着，总觉得眼前的卡俐娜看起来十分惆怅。

    「和凯斯先生的前女友待在同一个剧院里？他不是你的男友吗？」

    克莉丝心想，她知道自己的情人外遇，而且，演出她所写下的故事女主角也曾经和凯斯是一对恋人，这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呀！

    「我已经习惯了，无所谓……这就像是他的一种病。」

    卡俐娜开朗地说着。

    此时，舞台的照明转变为明亮的黄色，一个像是大鱼嘴巴的东西自舞台的右侧出现，然后再由舞台的左侧消失。

    几片波浪花纹的大海布景随着音乐同时被撤到后方，左右的青色布越来越窄，摇晃的波浪发出一阵阵拍打的声响。

    这是在鱼嘴里的场景，刚刚有许多人挣扎地举起双手，接着被大鱼吞下肚、咬碎，这个时候灯光转暗。

    此时——波浪无声无息地左右分开。

    分成两侧的波浪正中央出现了一名女子。

    是露米娜！

    克莉丝惊讶地倒抽一口气，舞台的灯光此时只照着露米娜一个人，左右两边是蓝色的海洋，在一片湛蓝之中现身的是玛格丽特，她穿着黑色的衣服。

    露米娜并不是那位话多得可怕的玛格丽特，她露出楚楚可怜、愁眉不展的表情，歪着头不可思议地走着——走在一堆尸体之中。

    如同黑暗的海洋之中，仅有一个闪闪发光、如同泡沫般的露米娜。

    只有她一个人存活了下来，露米娜发现后哀凄地叫喊着。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呢？』

    克莉丝在心里回答她，因为露米娜从一开始就不曾活着，因为露米娜从来不将自己的情感与他人分享，而是独自处理一切；不管是什么时候，露米娜总是只对着自己说话。

    必须让观众们了解露米娜是一个虚幻且美丽的镜中娃娃，因为没有生命，所以也不会死亡。

    我要在礼服的裙摆处缝上闪闪发亮的串珠，礼服的名字是海之泡影——我还要在胸口的部分裁剪出一道比其他地方都美丽的线条。

    『这里是哪里？我该怎么办才好……？没有人能帮帮我吗？』

    露米娜接近那些散开在舞台上的人们，当她的手一触碰到他们时倒抽了一口气，她发现那些人都已经死去。

    克莉丝将一旁的手提包拉到身旁，她一面以眼角余光看着舞台，一面迅速地打开手提包，并取出布料放置在地板上，试着重现玛格丽特登上舞台时的色彩。

    「为什么会那么美丽呢？玛格丽特……」

    看排演看得出神的卡俐娜如此低语。美丽……克莉丝看着玛格丽特，对卡俐娜面言，露米娜的孤独是一种美吗？

    「就像是将露米娜这个角色设定为玛格丽特小姐一样，我也是将帝摩斯设定为凯斯，这都是为了舞台的效果，这两个人搭配在一起十分耀眼，我希望玛格丽特小姐能够明白这与『仙后』里的男主角是不一样的……」

    「您很喜欢玛格丽特小姐吧。」

    「喜欢呀，只要是美丽的事物我都喜欢。」

    『啊！我心爱的帝摩斯——你在哪里呢？你说过要保护我的，帝摩斯、帝摩斯！此刻我正呼喊着你呀！』

    玛格丽特站在舞台中央如此喊叫着，大概是灯光的关系，她的目光看来炯炯有神；卡俐娜说明着这幕的故事情节。

    「这一幕是恶魔与露米娜相爱的场景，这幕相当重要，露米娜也知道他是坏人，即使知道，还是爱上了他；露米娜不是真的想成为人类，只是因为喜欢他而已，喜欢到甚至可以在这么多的尸体之中与他相拥。」

    舞台上的玛格丽特和卡俐娜有着相同的目光，卡俐娜醉心地闭上双眼。

    「我喜欢凯斯，不管他是怎样的人都无所谓，我想要保护他。」

    『喔！我心爱的娃娃……我心爱的、心爱的露米娜……』

    恶魔出现了。

    他是穿着刚才自己所触摸到的衣服吗？那人脸上戴着面具，看不见他的长相，大概是因为音乐、灯光以及演技的关系，才会产生如此黑暗的感觉吧。

    克莉丝又再次感到心神不宁。

    妈妈……

    克莉丝从恶魔身上移开目光，并对自己摇了摇头说道。

    ——我的工作是替玛格丽特裁制礼服，只要玛格丽特小姐没有穿上暗之礼服就行了，如果能够什么都不去想的话，就再好不过了，我实在不懂男子的服装呀……

    克莉丝勉强自己将视线自舞台上移开，看向观众席。

    就在此时——

    克莉丝的视野中出现了与其他人、与舞台拥有完全不同色彩的人物。

    在许多演员、后台的工作人员以及剧场的相关人员中，有一个人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比凯斯、比任何美女更能吸引人目光的一名青年贵族。

    夏洛克百无聊赖地从剧场大门跺进观众席，最后来到中央处，他微微眯起眼睛环伺四周，不知道他是不是把大衣留在车上了？他身上仅穿着一件衬衫并打上领带，外面再搭配一件西装背心。明明身为贵族，却散乱着刘海，习惯斜看各样事物。

    他看也不看舞台一眼，似乎是在找人，他的视线在观众席、舞台侧边，还有通往后台的走道寻找着。

    他在找谁？克莉丝心里很清楚他在找自己，他那双淡褐色的眼神流露出担心与焦躁的神情，时而看似带着怒气。

    夏洛克因为担心自己，所以来到这里找她。

    内心澎湃的情感更加高涨，甚至掩盖过之前的阴郁。

    好开心。

    我的视线无法从夏洛克身上离开，内心雀跃不已。

    明明如果是面对身材高大、并用狂妄态度跟她讲话的男子，克莉丝理应会觉得害怕而逃走才对。

    是的，夏洛克因为担心我而来到这里，虽然他总是一副蛮横无礼的样子，然而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虽然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这种人。

    夏洛克不可怕，不知从何时开始对他的感觉有了这样的转变；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只会感到内心些许的紊乱而已。

    他如果确认我平安无事就会放心了吧？不对……他一定不会将放心的情绪说出口，说不定还会假装是顺路来这里，或许真的只是顺路而已。

    即使这样也没关系。

    克莉丝的胸口突然纠结般地隐隐作痛。

    ——夏洛克，我在这里啊！

第二卷 摇响开幕铃声的恋之礼服 感动满溢的花束

    「有你们的东西送到了哦！巴雷斯小姐、奥斯汀小姐。」

    「辛苦您了。」

    克莉丝坐在『蔷薇色』的长椅上，用手触摸着新送来的布料确认质感。

    潘蜜拉接过送来的物品，她的右手还捧着一把大花束，潘蜜拉一边看着左手卡片的寄件人姓名，一边将卡片递给克莉丝。

    「是罗伯特先生寄来的花束和卡片，也就是说，是玛格丽特小姐寄来的啰。」

    「谢谢。」

    克莉丝用拆信刀划开红色的封蜡。

    舞台的设计已经完成，今天玛格丽特也会到场参与舞台剧的排演，由于将为舞台剧试装，若您能拨冗前来维娜斯剧院将会是我们的荣幸，我们将于午后派马车前往接送。

    罗伯恃·约翰·理查敬上

    克莉丝看向时钟，现在是下午一点；由于正值午餐时间，店里暂时休息，刚刚才和潘蜜拉在厨房吃完热腾腾的松软白干酪派。

    虽然态度比上次那封电报好一点，但是多少得顾虑一下这边的状况吧。

    「痛、好痛。」

    克莉丝望向潘蜜拉，发现潘蜜拉正准备将花束插进花瓶里时，突然以她的嘴巴压住右手，并且将花束丢在摆放花瓶的柜子上。

    「潘蜜拉，怎么了？」

    克莉丝慌慌张张地跑向她。

    潘蜜拉右手的食指冒出血来，原本用报纸卷着富有春天气息的花束散开，中间是玛格丽特花，其间并点缀着绿色的麦穗，而花束的最外缘可以看见深绿色和白色的花苞。

    「……是野蔷薇呢。」

    克莉丝小心翼翼地拿起花束这么说着。

    「上面有好多刺……而且，刻意将它剪得短短地围在外侧，刚刚完全没发现有刺。」

    「没关系，这一点血马上就会止住了。」

    潘蜜拉皱着眉含住手指，又再从克莉丝手上接过花束，想要重新插进花瓶。

    「不行！这些花不能插起来。」

    「这些花又没有任何过错！」

    「我拜托你，把野蔷薇跟其他区分开来放在平底的容器里，这些花绝对不要跟礼服放在一起！」

    「好啦，只是，你会不会太反应过度了呀？」

    「不行，我要把刺取下来。」

    克莉丝仔细地将花分开来，潘蜜拉则是用水盆里的水洗着手。

    蔷薇还真是残酷的花——克莉丝的耳边响起这句话，说这句话的人是爱丽丝，虽然也许只是偶然……克莉丝冷不防地打了一个寒颤。

    「卡片上写了什么？」

    「上面说因为要试舞台剧的戏服，所以请我们过去一趟，接送的马车下午会过来。」

    「还是一样的强势。」

    「潘蜜拉也要去吗？」

    「虽然我很想说我也一起去，但是工作还没做完，洗好的衣服得晾起来，记帐的工作也还堆着没做完，而且詹姆士会送布料来店里，为了这一次的礼服不是还特地拜托他帮我们送过来吗？如果店里没人的话就不好了。」

    克莉丝低着头，要她一个人去维娜斯剧院……

    顿时，脑海里闪过了一个男子的身影，但是她立即打消念头。

    夏洛克原本就只是客人，与『蔷薇色』没有任何的关系，上次会一起去只是他一时兴起，明明没有什么事，她实在开不了口请夏洛克陪她一起去……

    克莉丝一面看着一脸困惑的潘蜜拉一面思考着，我也应该像潘蜜拉那样坚强才行，不能逃避痛苦的事情，这也是我对玛格丽特小姐所抱持的想法。

    「嗯……克莉丝。」

    她可以想像得到潘蜜拉要说什么，应该是要说要不要去拜托夏洛克看看呢？

    克莉丝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要努力看看，因为这是工作嘛。」

    「这样啊……这样也是不错。」

    潘蜜拉一面将已经取下刺的野蔷薇用白色棉布包起，一面点着头同意。

    请你自己加油，潘蜜拉总是这样对她说。

    「我会准备提神的白兰地让你带去，然后，我想你到了维娜斯剧院的时候可以去找那位女孩——卡俐娜小姐，总之，在那群人里面能放心依靠的大概也只有那位女孩而已吧。」

    哒、哒、哒……

    保养良好的马蹄铁规律地踏在石版路上。

    克莉丝搭乘的是一辆单马车，虽然不及巴恩滋夫人的双头马车，但是与丽浮山庄的载客用马车或出租马车相比的话，已经是十分高档的等级了。

    马车停在维娜斯剧院的后门，克莉丝一下车，马夫向她点头行礼之后便驾走空无一人的马车；罗伯特大概是只有命令马夫把她载到这里吧。

    克莉丝面对一座典雅的圆形建筑物，她轻轻地吐了一大口气。周围有许多人出入，有两名年轻人身穿三件式西装配上黑色高礼帽，正在搬运一个用黑布包裹住的大形扁平物体的地方，应该就是入口吧。

    克莉丝身上穿着深蓝色的斗篷，头上戴着深蓝色的毛毡帽，只有绑在麻花辫上的蝴蝶结是用与眼眸相同的绿色。她的右手拿着一个咖啡色的大手提包，里头装了几匹她觉得挺适合玛格丽特的布料过来，其实本来应该是要带礼服过来的，但是因为她尚未进行裁剪，就只好先这样过来了。

    今天是为了看站在舞台上的玛格丽特小姐而来的……

    因为前阵子才刚看完『仙后』，所以她知道女演员只要一站上舞台就判若两人。

    正因为这样，虽然平时她总是会量完尺寸、掌握住客人的心境之后立刻进行设计，但是这一次她却特地来感受一下舞台的气氛之后，才进行礼服的缝制。

    发现有个地方写着『后台』字样的看板后，她朝那里定去。昏暗的室内之中有着挑高的天花板，走过飘动的黑色窗帘间的缝隙，发现了刚刚那个以黑布包裹住有如墙壁般的东西被搬运进来，四周有几位像是演员的人正在闲聊，可是却不见玛格丽特和罗伯特，她思考着要找谁询问比较好，但是大家看起来都很忙，她实在开不了口。

    「那个。」

    「喂，那边那个！」

    后面传来一道声音，让她着实吓了一跳。

    「不要站在舞台内侧！东西要运到那边！」

    「啊……对、对不起。」

    对她说话的是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胡须的男子，他穿着西装裤配上衬衫、西装背心，虽然没有系上领带，但是从他的举止和态度看来，应该是舞台设计指导，去问他的话——

    「请问……」

    「什么？」

    被男子锐利的眼神一瞪，她仅剩的勇气全部烟消云散了。

    一个接着一个不同的墙壁被搬进后台，将包覆其上的黑布解开之后，似乎是什么东西的背景，像是波浪形状的蓝色板子。不知何时，演员们都不见了，克莉丝顿时之间好想哭，迷路的她闯入了奇怪的地方。

    「啊……」

    一心想着要到明亮的地方、要到不会打扰男子们的地方，然而当迈出脚步时，眼前却突然变得很刺眼，克莉丝因这突如其来的亮光发出了惊呼声。

    克莉丝后退的同时往前一看，前方有无数张椅子。

    是观众席！

    围成一圈又一圈的椅子、二楼的包厢席，还有几个礼拜前，克莉丝和潘蜜拉来观剧时坐过的三楼角落。

    这里是舞台，我站在舞台上。

    意识到这件事的克莉丝忽然间觉得头昏脑胀。

    当她踉跄地移动着脚步时，灯光居然就打在克莉丝身上。这是在决定灯光的位置吗？克莉丝惊慌地环顾着四周，看到自己背后有一名好似搞错场合、非常不起眼的少女。是谁、是谁、她是谁？穿着深蓝色礼服、身材瘦小的克莉丝汀·巴雷斯——那是一面大镜子，这名少女就是她自己。

    而像是察觉到克莉丝心里的声音一样，此时观众席传来『这个女孩是谁啊？』的声音。

    「是新来的村姑演员吗？」

    坐在前面数来第三排位置上的两名中年男子，一面比较着克莉丝和后方因光线投射在镜子所产生的影子，一面聊着。

    「应该不是演员吧，没见过。」

    「没差啦，这种时候是谁都无所谓，反正只是要决定位置而已。」

    「也是。喂、那边的女孩！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站中间一点啊！」

    「我、我……对、对、对不起！」

    克莉丝的身体随即转向，礼服也跟着摆动，她直奔向漆黑的舞台后侧边。

    她的手按在胸前，拼命地维持住快要失去的意识：心脏鼓动不停，她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要是在这个地方昏倒的话，也不会有人来帮忙，潘蜜拉应该有将提神的白兰地和水、还有什么甜的东西放进手提包里才对……

    克莉丝好不容易在舞台侧边里找到一处没有人的帘幕阴影之处，她累得在那里坐了下来。我有带着罗伯特寄来的卡片，只要把这个拿给别人看，向对方询问地点……对了！舞台，要去看舞台的场景，在那之前得先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才行，但是，可千万不能让自己醉倒，现在脑袋里有太多的顾虑，光是这些念头就已经够使她晕头转向了。

    克莉丝打开手提包取出装水的玻璃瓶，她用颤抖的手想要打开软木塞，却怎么样也使不上力气。

    「……嗯……」

    克莉丝使尽她微弱的力量、用力一拔……啵的一声，软木塞被拔开了。

    她一时之间失去平衡而倒向后方，背脊贴上了柔软的布料。

    顿时，她背后传来一阵令人害怕的感觉。

    「！」

    克莉丝身体僵硬，手按在地板上，这个感觉是什么？

    令人毛骨悚然的布料触感。

    那上头缠绕着中国制的丝绸，麻料的绉纱。

    克莉丝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后面是一个藤编的箱子作为衣橱挂着许多的服装。

    她碰到的是一件黑色意大利风格的衬衫，绉织的材质在领子上绕了一圈，而衬衫后方则是堆得如山一般高的戏服。

    克莉丝的视线从手的部分，一点一点地慢慢往上移。

    红色天鹅丝绒布料的束腰长上衣，搭配黑色的连帽外套，另外，在那座衣服山上，有一个以金色点缀了边缘的……恶魔面具。

    那面具像是在嘲笑人般看着克莉丝。

    克莉丝这一次真的发出了嘶哑的尖叫声。

    「欢迎光……午安！夏洛克先生、斐莉儿小姐。」

    当潘蜜拉一看到进入店内的人是夏洛克后，立即改变了说话的口吻。

    潘蜜拉用如此客气的方式称呼他们，是因为眼前店内的长椅上还坐着一个人，他是常常出入『蔷薇色』的商人——詹姆士，现年十八岁，他的身材瘦高，而身上的红色格纹背心之所以剪裁精细，想来是因为生于大型布料商家的缘故；他一面将许多布料摆在桌上，一面偷偷瞄向潘蜜拉的胸口。

    「至（是）塔夫绸耶！至雪纺纱耶！有这么多的话就可以做出很多很多蝴蝶结了呢！」

    斐莉儿看见桌上的布料，立刻眼睛一亮跑了过去。

    「请问，克莉丝在工作室吗？」

    夏洛克第一次在『蔷薇色』看见自己以外的男人，不知不觉间口气也转变得客气有礼。

    「她在玛格丽特小姐那里，刚刚有马车来接她过去。」

    「刚刚？……她一个人没问题吗？」

    「为了工作也没办法啊，而且她自己说要一个人去喔。」

    潘蜜拉一面流利地在詹姆士拿出来的发票上签名，一面说着话；夏洛克看到她的食指包着绷带。

    「你的手……」

    「没什么，只是被蔷薇的刺扎到了。这样就可以了吧，小詹，要你特地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下次要好好补偿我哟。」

    「下次啰。」

    「这样啊……」

    夏洛克站在原地思考了一阵子之后，转身准备离开，斐莉儿见状急急忙忙地从长椅上跳了下来追在后头。

    「要回去了吗？要不要喝杯茶？」

    「不了，我想到我还有事。」

    「真可惜呀。」

    当夏洛克走出门外，詹姆士有些不安地询问潘蜜拉。

    「刚刚那个男的是？」

    「客人呀。」

    潘蜜拉准备收拾布料，于是她站起身对詹姆士微微一笑。

    玛格丽特十分焦躁不耐。

    今天是维娜斯剧院舞台将道具搬进来的日子，虽然到傍晚以前肯定无法排练，但是这场公演的女王是自己，她今天不想迟到，也得先警告配角少女和灯光师之间不准发生感情。

    然而，正当玛格丽特已经盘好头发也换好衣服的时候，凯斯却说有事想找她谈谈，而把她叫了出去。

    「我想澄清你对我的误会。」

    凯斯把玛格丽特叫到梅森酒店的庭园，为什么不能在房间里谈呢？玛格丽特相当不高兴，她连附有面纱的帽子都没戴上就跑出来了。

    我讨厌庭园，因为待在庭园就会知道自己的肌肤已经和过去产生些微的差异，明星照里的光滑肌肤只是暂时以化妆品修整出来的，唇上的粉红色口红如果在房间里会发出亮眼的光泽，但是那样的唇瓣根本无法赢过真正的花瓣。

    「我没有误会什么。」

    「不，你误会了，你对我说你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那是骗人的吧？你想一想，过去我们俩热恋的那段时光……」

    玛格丽特凝视着凯斯，他一头闪耀光芒的金发以及宽阔的肩膀。她真的觉得这样的他十分俊美。

    「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是在五年前，当时你才刚满二十岁，无论走到哪里都受到大家的喜爱，而我还只是小剧团的新进演员、还只是个小孩子，忽然之间便被你的美丽深深吸引，你从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都没有改变。」

    「凯斯……」

    玛格丽特将下巴埋进黑色的喀什米尔羊毛披肩里。俊美的凯斯，一直都没有变的人是你才对啊。

    「过去我一直爱着你，你说就算在英国流浪也无所谓，你想要继续表演，不再拍明星照，当然也不会再回布朗梅尔家，两个人一起生活下去，你曾这么说过吧？我曾经那么信任你，我也曾经以为你很信任我。」

    「嗯，是啊，我当时是这么以为的……直到那时为止。」

    「那时？」

    「就是退出『仙后』的演出那时，自从罗恩告诉我那其实是你一手策划的事情后，我就不再相信你了。」

    玛格丽特转身背对凯斯，她从茂盛的杜鹃花丛里摘下一朵红花。

    「我那时很想演『仙后』，我真的非常想参与演出，可是我很害怕，因为我没有自信，我不相信能靠自己的力量站上维娜斯剧院，而且，我对于演男主角的人是你也感到不安，仙王可是在『仙后』之上的男性呀！比我年幼的你是无法胜任这个角色的。

    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外头开始谣传我不想演出『仙后』一角……甚至还有风声说我的能力不足，于是我因为无法忍受这些谣言而辞演。没有自信的事我只告诉过你一个人，八卦杂志当时还幸灾乐祸地大书特书这些事情，说什么反正只是贵族千金的娱乐而已，玛格丽特·贝尔的程度也不过尔尔，然后，凯斯你……」

    玛格丽特发出撒娇般的声音说道。

    「凯斯继我之后，推荐娜塔莉雅的人就是你吧？」

    「嗯……」

    「我听说了，娜塔莉雅曾经和你待过同一个小剧团，我退出的时候，罗恩有拿出候补者名单让我们选择接任的女演员，虽然我觉得谁来接任都无所谓，但是你推荐了娜塔莉雅，我总觉得有点奇怪，后来罗恩帮我调查，才听说你和娜塔莉雅以前曾经是一对恋人。」

    「那是误会！以前确实是，不过，现在已经……」

    「对，现在的你已经和娜塔莉雅的身分差太多了，但是，假设你可能是这么盘算的，即使和我在一起也无法得到『仙后』男主角的演出机会，可是如果是娜塔莉雅的话，你以为她既然已经被提拔为主角，只要告诉她是自己推荐她的，或许就可以请她让你演出仙王。」

    「不是，虽然推荐的人是我，最后决定的人还是罗伯特啊！而且，现在的我不管是『仙后』还是其他的舞台剧，我都没有参与任何演出，我一直和你在一起不是吗？」

    「那是因为比起爱情，娜塔莉雅更渴望成为一位成功的女演员，娜塔莉雅也认为你无法演出仙王。」

    玛格丽特不屑地说出这些话。没错，娜塔莉雅的眼光是对的，而且她也因而成功了，所以我也要仿效她，我不要为爱冲昏了头去选择男主角。

    玛格丽特深吸了一口杜鹃花的香气之后，便将它丢至花坛里。

    「凯斯，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吧，快去把你的房间退掉，你就靠自己的力量，努力去当一名优秀的演员吧。」

    「不是这样的！就算我无法演仙王，但是我绝对可以演帝摩斯给你看！」

    凯斯挡住玛格丽特的去路并攫住了她的肩，两人凝视着彼此。

    玛格丽特望着凯斯出神，不管在一起几年，她还是会这样，在他如蓝色玻璃珠般美丽的双眸里，映照出玛格丽特自己的蓝色眼瞳，她缓缓地闭上眼睛、慢慢地接近，她无法相信只要一接近，自己的蓝色眼瞳便会消失，为什么她会如此深深地为他着迷呢？

    「凯斯，那你和卡俐娜的关系又是怎么回事呢？」

    在唇瓣快要碰上对方之前，玛格丽特开口问道。

    凯斯突然愣住不动。

    「那也是一场误会。」

    「是吗？」

    距离近到仿佛只要开口说话，两人的唇瓣就会贴上一样。

    玛格丽特凝视着凯斯，凯斯向后退了一步，玛格丽特优雅地推开他的身体，并用沉着的声音说道：

    「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凯斯。」

    「我看斗（到）了呢。」

    「——莉儿，你这笨蛋！不要出去！」

    夏洛克慌张地想要制止斐莉儿，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斐莉儿从茂盛的杜鹃花丛里跳了出来，而伸长手要抓住她的夏洛克也跟着现身。

    「……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啊！」

    凯斯以蓝色的眼珠往下睨着他们。

    夏洛克也还以锐利的眼神——虽然他想这么做，无奈在这种况状之下，眼神锐利与否都没有用，于是夏洛克缓缓地走了出来。

    「我无意偷听你们的谈话，那个……因为这孩子发现了玛格丽特小姐……」

    「就算是无意，做出来的事还不都一样。」

    也许是已经豁出去了，凯斯完全将上次见面时那种恭敬的态度抛在脑后。

    「你还真是无礼呐！难道你忘记上次的事了吗？你带着卡俐娜小姐过来希望我能去男爵家帮你说情——」

    「管他什么忘不忘记，你根本就不想理我不是吗？我一下子就知道你的想法了。」

    「你对女人也是这么了解吗？马上就知道对方是否是那种会听你讲话的女性吗？」

    凯斯瞪了夏洛克一眼。

    「刚刚玛格丽特小姐说的话是真的吗？」

    「——头发上有树叶。」

    「啊！」

    斐莉儿取出手帕并垫起脚，在夏洛克的头上挥来挥去，凯斯则依旧用不变的男高音声调继续说话。

    「有一半是真的，我曾经和娜塔莉雅交往，也曾经和玛格丽特交往过，当我知道玛格丽特不打算推荐我去演『仙后』的男主角时，我很失望，所以我向罗恩推荐了娜塔莉雅，那当然是因为……说不定娜塔莉雅会推荐我去当男主角，但是，就算是这样也不该被玛格丽特当成背叛者来对待吧？女演员总是太容易自以为是。」

    「那你对卡俐娜小姐呢？」

    「……是卡俐娜她擅自为我写下『乐园』的，我并没有拜托她。」

    「你不是和她说好要结婚吗？」

    「我只是顺应当时的情势才这么说罢了，反正和谁结婚还不是都一样……如果真要结婚的话，还不如选一个能让我得到好角色的女人。」

    「那如果现在玛格丽特愿意接受你的话，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和卡俐娜只是口头约定，只要跟她说是为了角色就没问题。」

    夏洛克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你这家伙真的是差劲到不行……你这样做太过分了！」

    「你们贵族也是一样吧！还不是既想和有钱人结婚也想得到爵位，不把劳动阶级的人当人看，更不必说是像我这种没名气的演员了，你们根本不屑一顾。」

    凯斯闭上嘴，毫不客气地斜睨着夏洛克。夏洛克眯起一只眼睛，风将他的刘海吹得凌乱，凯斯又耸了耸肩。

    「……不过呢，只要你的对象不是女王，你就只会是被期望的那一方。即使如此，你也不会光以喜欢与否就决定结婚对象吧。」

    「是啊……是没错，不过这两者不能相提并论吧？」

    「都差不多啦。」

    夏洛克忽然想起要找起斐莉儿时，这才发现她一手按住快被风吹乱的蝴蝶结，并且追逐着滚落在地上的杜鹃花。

    「你究竟为什么那么想要一个角色呢？」

    「居然问我为什么那么想要一个角色。」

    凯斯笑了出来。

    「你的问题真好笑……当然是因为想要站上舞台。」

    「你喜欢……舞台吗？为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只是因为我是演员，所以我想要站在舞台上，沐浴在聚光灯下受到观众的注目，没有其他的事物可以胜过那份喜悦。为了获得这样的注目，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即使是去伤害别人也可以吗？」

    「我说过了那是误会，我没有背叛也没有伤害玛格丽特，玛格丽特被提拔演出『仙后』时，她的状况真的很糟，虽然现在也像是生病了一样。我想为玛格丽特做些什么，所以劝她要不要辞演那个角色看看，我认为那样对她比较好；而对卡俐娜也是一样，她有她可爱的一面，我也想为她做点什么。我从来不撒谎的。」

    夏洛克觉得凯斯的眼睛和玛格丽特的眼睛十分相似，他们表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说谎的原因，只是在于他们不认为那是谎言罢了。

    「玛格丽特小姐等会儿似乎要前往维娜斯剧院喔！夏洛克爵士。」

    凯斯最后用一种过分恭敬的态度告诉夏洛克，然后优雅地行了个礼。

    夏洛克随意地举起一只手回礼，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像之前那么讨厌这家伙了。

    「克莉丝汀……小姐——」

    好像听见谁在轻声唤着……

    是谁……有人在呼唤着我，对我说：『来这边。』

    身上的礼服湿答答地好不舒服。

    ……妈妈？

    不是。克莉丝皱着眉头，有一段时间想要抵抗些什么，她不想醒过来，想要保持现在这样。妈妈好讨厌，妈妈去别的地方不要过来，谈了恋爱就丢下我不管，甚至因为那场恋爱而毁掉自己、把心卖给黑暗的妈妈不要来管我，我不想去看那些讨厌的事物，我只要维持现在这样就好了。

    「是，不要紧，我会陪在她身边的，这位小姐是负责制作玛格丽特小姐戏服的人。」

    玛格丽特小姐……

    周围人声嘈杂，不曾听过的怒骂声以及巨大的声响。

    而且还有音乐，小提琴、大提琴……是弦乐器……对了，是剧场的声音，这里是剧场。

    「克莉丝汀小姐——」

    克莉丝微微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有一位褐发女孩正凝视着她。

    她转头看了下四周，发现自己横躺在座位上，手提包就放在一旁，视野的角落是明亮的，剧场的声响似乎是从发出亮光的那个方向传来。

    「卡俐娜小姐，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二楼的包厢席！你叫我卡俐娜就可以了，你还记得我呀。」

    「请给我水……我的手提包里应该有……」

    卡俐娜戴着眼镜的脸微微一笑，将水壶里的水倒进玻璃杯里，并撑起克莉丝的背将她扶起。当克莉丝坐起身后，她清楚地看见舞台上的波浪布景正在摇晃，并沉浸在悲伤的音乐中。

    「瓶子打翻的时候，水几乎全部洒光了，大家听到尖叫声之后都吓了一跳，连忙赶过去一看，你就已经全身湿透昏倒在地了，彼得一听说是我认识的人，就表示在一楼无法好好地休息而特地把你抱来这里，还端了水过来。」

    「彼得……？」

    「他是在后台指挥大家、一个留胡子的人哟！那就是导演。」

    「那个看起来很可怕的人把我……」

    这么说起来，隐约记得有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将她抱起，居然发生这种事……克莉丝的双颊不由自主地发烫了。

    「你在那边做什么呢？那里只放了演员的替换服装而已，你怎么会在那里昏倒了呢？」

    恶魔面具……原来，那是舞台剧的戏服。

    克莉丝颤抖着手接过玻璃杯，喝下一口水。

    「给您添麻烦了，真的非常抱歉，玛格丽特小姐的邀请我今天到这里来看看。」

    克莉丝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一张卡片。

    「听你这么一说，玛格丽特小姐好像有提过这件事，不过她大概也忘了吧，就算记得，现在也已经开始进行剧本的排演……」

    「您说忘记了？」

    「因为玛格丽特小姐是个反复无常的人，她马上就会忘记事情，不过她没有恶意喔。」

    克莉丝觉得浑身无力，这样说来，花束里野蔷薇的刺也是善变个性下的产物吗？

    「那么，卡俐娜小姐您是……」

    「我没有受邀，但我想来这里看看，像『仙后』那时我也是这样不请自来，我打算以后每天都来，因为必须来确认自己所创作出来的故事到底是如何被呈现出来的。」

    听她这么一说，克莉丝于是想起卡俐娜就是创作『乐园』的人。

    「您……和玛格丽特小姐的关系，看起来不像是编剧和女演员。」

    听到克莉丝下意识地说出这句话，卡俐娜笑了起来。

    「你是想说我像她的仆人，对吧？我明白的，我虽然是编剧，然而我还太年轻，不像父亲的地位那么崇高，不过我无所谓，而且父亲也交待我要好好地对待玛格丽特小姐，因为她是很特别的人。」

    「可是，我觉得玛格丽特小姐对您却很冷漠。」

    「那是因为帝摩斯那件事的关系，我以凯斯为蓝图写下了剧本，所以玛格丽特小姐才会生我的气。」

    「帝摩斯……那件放在舞台侧边里的服装……是他的没错吧。」

    克莉丝压抑住身体的颤抖问道。

    「嗯，没错，那原本是要给凯斯穿的服装。」

    「凯斯先生那套服装……是谁为他裁制的呢？」

    卡俐娜的脸上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是维娜斯剧院的服装师，有遥言说那个人以前是凯斯的情人，但是我想应该已经分手了吧。」

    克莉丝眨了眨眼，凝视着卡俐娜的礼服；有别于上次那件少女样式的礼服，她现在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深咖啡色礼服，袖子并末蓬起，领缘上的蝴蝶结轻轻摆动着，总觉得眼前的卡俐娜看起来十分惆怅。

    「和凯斯先生的前女友待在同一个剧院里？他不是你的男友吗？」

    克莉丝心想，她知道自己的情人外遇，而且，演出她所写下的故事女主角也曾经和凯斯是一对恋人，这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呀！

    「我已经习惯了，无所谓……这就像是他的一种病。」

    卡俐娜开朗地说着。

    此时，舞台的照明转变为明亮的黄色，一个像是大鱼嘴巴的东西自舞台的右侧出现，然后再由舞台的左侧消失。

    几片波浪花纹的大海布景随着音乐同时被撤到后方，左右的青色布越来越窄，摇晃的波浪发出一阵阵拍打的声响。

    这是在鱼嘴里的场景，刚刚有许多人挣扎地举起双手，接着被大鱼吞下肚、咬碎，这个时候灯光转暗。

    此时——波浪无声无息地左右分开。

    分成两侧的波浪正中央出现了一名女子。

    是露米娜！

    克莉丝惊讶地倒抽一口气，舞台的灯光此时只照着露米娜一个人，左右两边是蓝色的海洋，在一片湛蓝之中现身的是玛格丽特，她穿着黑色的衣服。

    露米娜并不是那位话多得可怕的玛格丽特，她露出楚楚可怜、愁眉不展的表情，歪着头不可思议地走着——走在一堆尸体之中。

    如同黑暗的海洋之中，仅有一个闪闪发光、如同泡沫般的露米娜。

    只有她一个人存活了下来，露米娜发现后哀凄地叫喊着。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呢？』

    克莉丝在心里回答她，因为露米娜从一开始就不曾活着，因为露米娜从来不将自己的情感与他人分享，而是独自处理一切；不管是什么时候，露米娜总是只对着自己说话。

    必须让观众们了解露米娜是一个虚幻且美丽的镜中娃娃，因为没有生命，所以也不会死亡。

    我要在礼服的裙摆处缝上闪闪发亮的串珠，礼服的名字是海之泡影——我还要在胸口的部分裁剪出一道比其他地方都美丽的线条。

    『这里是哪里？我该怎么办才好……？没有人能帮帮我吗？』

    露米娜接近那些散开在舞台上的人们，当她的手一触碰到他们时倒抽了一口气，她发现那些人都已经死去。

    克莉丝将一旁的手提包拉到身旁，她一面以眼角余光看着舞台，一面迅速地打开手提包，并取出布料放置在地板上，试着重现玛格丽特登上舞台时的色彩。

    「为什么会那么美丽呢？玛格丽特……」

    看排演看得出神的卡俐娜如此低语。美丽……克莉丝看着玛格丽特，对卡俐娜面言，露米娜的孤独是一种美吗？

    「就像是将露米娜这个角色设定为玛格丽特小姐一样，我也是将帝摩斯设定为凯斯，这都是为了舞台的效果，这两个人搭配在一起十分耀眼，我希望玛格丽特小姐能够明白这与『仙后』里的男主角是不一样的……」

    「您很喜欢玛格丽特小姐吧。」

    「喜欢呀，只要是美丽的事物我都喜欢。」

    『啊！我心爱的帝摩斯——你在哪里呢？你说过要保护我的，帝摩斯、帝摩斯！此刻我正呼喊着你呀！』

    玛格丽特站在舞台中央如此喊叫着，大概是灯光的关系，她的目光看来炯炯有神；卡俐娜说明着这幕的故事情节。

    「这一幕是恶魔与露米娜相爱的场景，这幕相当重要，露米娜也知道他是坏人，即使知道，还是爱上了他；露米娜不是真的想成为人类，只是因为喜欢他而已，喜欢到甚至可以在这么多的尸体之中与他相拥。」

    舞台上的玛格丽特和卡俐娜有着相同的目光，卡俐娜醉心地闭上双眼。

    「我喜欢凯斯，不管他是怎样的人都无所谓，我想要保护他。」

    『喔！我心爱的娃娃……我心爱的、心爱的露米娜……』

    恶魔出现了。

    他是穿着刚才自己所触摸到的衣服吗？那人脸上戴着面具，看不见他的长相，大概是因为音乐、灯光以及演技的关系，才会产生如此黑暗的感觉吧。

    克莉丝又再次感到心神不宁。

    妈妈……

    克莉丝从恶魔身上移开目光，并对自己摇了摇头说道。

    ——我的工作是替玛格丽特裁制礼服，只要玛格丽特小姐没有穿上暗之礼服就行了，如果能够什么都不去想的话，就再好不过了，我实在不懂男子的服装呀……

    克莉丝勉强自己将视线自舞台上移开，看向观众席。

    就在此时——

    克莉丝的视野中出现了与其他人、与舞台拥有完全不同色彩的人物。

    在许多演员、后台的工作人员以及剧场的相关人员中，有一个人带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比凯斯、比任何美女更能吸引人目光的一名青年贵族。

    夏洛克百无聊赖地从剧场大门跺进观众席，最后来到中央处，他微微眯起眼睛环伺四周，不知道他是不是把大衣留在车上了？他身上仅穿着一件衬衫并打上领带，外面再搭配一件西装背心。明明身为贵族，却散乱着刘海，习惯斜看各样事物。

    他看也不看舞台一眼，似乎是在找人，他的视线在观众席、舞台侧边，还有通往后台的走道寻找着。

    他在找谁？克莉丝心里很清楚他在找自己，他那双淡褐色的眼神流露出担心与焦躁的神情，时而看似带着怒气。

    夏洛克因为担心自己，所以来到这里找她。

    内心澎湃的情感更加高涨，甚至掩盖过之前的阴郁。

    好开心。

    我的视线无法从夏洛克身上离开，内心雀跃不已。

    明明如果是面对身材高大、并用狂妄态度跟她讲话的男子，克莉丝理应会觉得害怕而逃走才对。

    是的，夏洛克因为担心我而来到这里，虽然他总是一副蛮横无礼的样子，然而其实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虽然他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这种人。

    夏洛克不可怕，不知从何时开始对他的感觉有了这样的转变；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只会感到内心些许的紊乱而已。

    他如果确认我平安无事就会放心了吧？不对……他一定不会将放心的情绪说出口，说不定还会假装是顺路来这里，或许真的只是顺路而已。

    即使这样也没关系。

    克莉丝的胸口突然纠结般地隐隐作痛。

    ——夏洛克，我在这里啊！

第二卷 摇响开幕铃声的恋之礼服 野蔷薇的礼服

    夏洛克和克莉丝坐在车上。

    「听说今天舞台的布景道具要搬进剧院里，我刚好有事来到这附近，所以就顺道过来看看，因为哈克尼尔家也有投资那个剧场，不过，没想到克莉丝你也来了，有顺道绕过来真是太好了。」

    「可是，卡俐娜小姐说会为我准备回程的马车。」

    「反正我也要回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那就顺便嘛。」

    「谢谢你，夏洛克。」

    克莉丝坐在副驾驶座上露出轻松的微笑。

    虽然在维娜斯剧院的观众席上，听到有人在谈论『那个昏倒的女孩没事吧？』时，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然而也正如他所料，克莉丝的确是昏倒了，但是，所幸也因此很快就找到克莉丝了。

    绑在克莉丝的两条麻花辫尾端的蝴蝶结并非她平时常用的深蓝色，而是系着与她的眼睛相同颜色的绿色蝴蝶结。

    那是斐莉儿送给克莉丝的礼物。即使能够了解他人却不能了解自己，因此无法裁制自己的礼服，也不知道该如何打扮自己——曾经挣扎地说过这些话的克莉丝，却偶尔会很难得地使用这个蝴蝶结。

    这大概得归功于很喜欢蝴蝶结的斐莉儿吧，夏洛克偷偷瞄向坐在一旁的克莉丝，斐莉儿坐在她的膝盖上被她抱在怀里睡着了。

    「今天能和卡俐娜小姐见到面，真的很幸运；她不仅带我去看其他人的戏服、舞台，连剧本也拿了一份给我。」

    「你和玛格丽特见到面了吗？」

    「没有……不过，因为这次要做的并非玛格丽特小姐的服装，而是装饰娃娃露米娜的戏服，所以没有见到面也没关系。上次听玛格丽特小姐讲述剧情时不是很了解她的意思，不过，实际看过舞台及排演之后就觉得比较了解了。」

    「你的意思是……玛格丽特和露米娜并非同一个人？」

    「像是不同的人，又像是同一个人，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克莉丝虽然沉静，口气却充满自信，感觉上像是在说想要早点回去『蔷薇色』裁制礼服，眼前的克莉丝与平时温顺的她很不一样。

    「下午有没有吃东西？」

    「嗯，还好潘蜜拉有叫我带一些水果蛋糕出来，我也拿了一些给卡俐娜小姐，她说很好吃呢！然后卡俐娜小姐就请我吃她的三明治，现在肚子好饱哦。」

    潘蜜拉这家伙。夏洛克在口中嘟嚷着，现在这个时间最恰当了，本来打算回程的时候顺道约她去吃烤牛肉，去那间他常光顾的俱乐部『普里阿摩斯』的话，就可以用斐莉儿同行的理由要求一间包厢的。

    「玛格丽特……她真厉害，那个饰演恶魔的人、还有其他人也是。」

    「是啊，那个舞台剧真的非常棒。」

    夏洛克话题一转，克莉丝的表情便忽然黯淡了下来。

    「我虽然不太懂男性的服装，但是那个恶魔角色的服装令人感到有些害怕。」

    「有感觉到什么东西吗？例如暗之礼服……」

    「没有，我也看了其他人的服装，可是没有任何发现。毕竟邪恶角色的服装，其剪裁本来就是要表现出不好的气氛，就算不是暗之礼服，只要使用那种布料、那种配色，自然而然就会散发出像那样的感觉了。」

    「那么在酒店时，从玛格丽特身上感觉到的又是什么？」

    「我想，也许是存在于舞台剧角色里恶魔的感觉也说不定，也或许认为爱丽丝在附近或觉得有暗之礼服这些是我搞错了，这种感觉和与她们谈话的内容都混在一块儿，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夏洛克觉得克莉丝应该感觉到了什么，只不过她似乎认为如果说出口的话便会成真，所以不想将心里那种不好的感觉说出来，真是令人焦躁不安啊！但是，他又无法将克莉丝的内心挖开来一探究竟。

    「夏洛克先生，今天的舞台剧排演您有全部看完对吧……」

    「……是啊。」

    夏洛克心想，克莉丝又以一副陌生人般的口吻客气地称呼他夏洛克先生了，但是他忍住没说出口，如果说出口的话，克莉丝又会离他更远。

    「有没有什么感想呢？」

    「我觉得很有趣，虽然悲剧爱情故事这点让我觉得有一点残酷，不过，反正也有『罗密欧与茱莉叶』这样成功的例子。」

    「这出剧的结局的确不是很好，为什么玛格丽特小姐要选择这个故事来作为她复出的舞台剧呢？」

    「是罗伯特选的吧，这一定是他写的没错！因为不管怎么说『仙后』都让他一炮而红，毕竟那出舞台剧在开演之前大家也并不看好，甚至还说一定会失败呢！」

    「我有点在意玛格丽特小姐说自己十分适合露米娜这个角色的事，虽然我不是很了解戏剧……但是『仙后』和『乐园』是完全不一样的，『乐园』并不是一个开心的故事，而『仙后』最后的结局则是与感情破裂的仙王重修旧好。」

    「戏剧的种类也有很多种嘛。」

    「是啊……说得也是。」

    克莉丝点点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开口。

    「那个恶魔的角色已经没办法让凯斯·莱恩演了吗？」

    「嗯～～这个嘛，虽然他本人跃跃欲试，不过应该没办法了吧。你觉得凯斯是个有魅力的男子吗？」

    车子已经开进丽浮山庄，煤气灯的亮光照着克莉丝。

    「不是、是啊……我不知道呢，但是卡俐娜小姐那么喜欢他，而且潘蜜拉也认为他长得很俊美，所以我想他应该是有魅力的吧。男性究竟在什么时候会看起来有魅力呢？会不会是自己的主观认定对方很好看呢？如果是这样的话，男性好不好看是不是就是由女性这一方的认定呢？我也不清楚。」

    克莉丝很难得说了那么长的一段话，夏洛克点头仔细听着，至少她没有被凯斯迷住，因为正在开车而无法看着克莉丝的脸，这让他有点烦躁。

    「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如果演员下了舞台，是不是就没有必要像在舞台上那样美丽呢？玛格丽特小姐虽然曾经说过，娜塔莉雅下了舞台以后就不怎么美丽了，但是其实她心里好像很羡慕她的样子。」

    「玛格丽特小姐羡慕娜塔莉雅？」

    「嗯，玛格丽特小姐之前会逃避登台，一定是觉得自己在舞台上已经不漂亮了。」

    「那么这次再站上舞台是……」

    「想必是恢复一些自信，觉得自己可以演出了，玛格丽特小姐非常的努力，或许可以说她爱上了舞台，所以我想为玛格丽特小姐裁制出能让她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礼服。」

    「这样啊……」

    夏洛克听着克莉丝的话缓缓地点点头。

    不只是今天碰到凯斯的那件事，关于玛格丽特的传闻，只要稍加注意就能在很多地方打听到；任性的美女演员、奔放的恋爱经历、只因为是贵族的女儿就受人欢迎的花瓶女演员、因为靠着化桩掩盖一切，所以明星照上的她才会如此美丽，但是演技却不怎么样——

    不过，如果克莉丝的眼里发现了不一样的玛格丽特，那么自己也不需要特地将玛格丽特不好的评价说给克莉丝听。

    夏洛克将方向盘一转，『蔷薇色』就紧接着出现在眼前，他将车子停在店门口，暗地里想着早知道就多绕一些远路。

    「我帮你把行李搬进店里。」

    「啊、可是……」

    「只是顺便而已。」

    夏洛克下了车以后，一把将克莉丝的手提包拿起，并抬起头望向裁缝屋那微微透出亮光的窗户。

    当两人一同走进『蔷薇色』后，在副驾驶座旁的大型蝴蝶结开始缓缓地晃动着，那是斐莉儿。

    「……要一直装睡也至（是）一件辛苦的至（事）呀。」

    她调整好蝴蝶结的位置后，重新在位置上坐好；当她看见夏洛克从店里定出来时，连忙慌慌张张地把眼睛闭起来。

    这也是淑女贴心的地方呢。

    克莉丝一针一线地缝制着礼服。

    距离开演只剩下些许的时日，明明有其他负责服装的人员，但是就唯独露米娜的服装请克莉丝裁制这点来看，果然是玛格丽特一时兴起所下的决定。

    第一幕是惹人怜爱的装饰娃娃的礼服。

    不知世事的露米娜待在那间温暖、且被博士满满的疼爱包围着的房间里。

    布料的颜色是白色，以倒三角形来裁剪的胸口部分运用大量且蓬松的蕾丝装饰，并且同时延伸为袖子覆盖至肩膀；未穿马甲的身躯上并不多加束缚出腰线，胸部以下的剪裁就直接往下设计成裙子；最上层是雪纺纱，下层则是绸缎，最后才是蕾丝衬裙。

    头发虽然自然垂下，不过却用长长的白色蝴蝶结绑住；以雪纺纱材质制成的粉红色披肩没有披在肩上，只是让它垂挂在手臂上，而透明可见手臂的薄披肩，整件只有在下摆处缝上像是为了表现出露米娜激烈性格般的红色刺绣。当露米娜走动时，披肩便会跟着摇摆舞动；当露米娜心情紊乱时，披肩也会随之杂乱摆荡。

    然后……露米娜丢下博士离家出走了。

    就只有那件粉红色披肩留了下来。

    手里拿着披肩的博士明白露米娜的决心。博士的西装是深绿色的，当他将披肩拿在手上时，披肩上的红色刺绣显得格外刺眼。

    第二幕是露米娜走在城镇中。

    在此幕中，她是好奇心旺盛的娃娃，一身黄色礼服、公主袖，穿上马甲的腰际十分纤细，臀部也加上臀垫抬高，长及脚踝的裙摆之下可以看见若隐若现的黑色鞋子和丝绸衬裤。一开始，露米娜就像是将胸前肌肤隐藏起来似地覆盖上白色的玻璃纱，但是换到海中场景时，露米娜便会将它脱掉，此时灯光改变，化为一闪一闪发亮的透明串珠，走在尸体之中的露米娜，胸口的剪裁是倒吊的心型，打动那颗心的是——恶魔。

    克莉丝的手停了下来。

    恶魔……

    克莉丝在裁制礼服的时候变成了露米娜。

    为什么呢？为什么露米娜会爱上恶魔，而非温柔的博士呢？

    因为他长得很英俊……

    第三幕则是重回博士家的露米娜。

    此时露米娜的礼服是红色的，了解了爱情且拥有炽热情感的露米娜，为了成为人类，她照恶魔所说的想杀死博士；于是，此刻露米娜身上穿的就是一件包裹住身体、如火炎般的礼服；第一幕时那个惹人怜爱的少女已经不复存在。

    温柔的博士即使知道了一切，却仍愿意为了让露米娜杀他而献出自己的身体。

    克莉丝松开了手，她想起舞台上的情形以及卡俐娜说的话。

    露米娜爱着恶魔，尽管知道他是恶魔、是坏人。

    真的吗？

    露米娜真的知道帝摩斯是恶魔吗？并不是这样的，玛格丽特认为对方是不是恶魔都无所谓，她只对眼前的事情感兴趣而已，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不重要。

    这样的露米娜第一次注意到博士的存在，她记住了心痛的感觉，成为人类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这就是『乐园』。

    所以红色的礼服并非被刺伤而流出的血，而是在露米娜体内开始流动、赋有生命的血液颜色，克莉丝是这么想的。

    玛格丽特认为的露米娜拥有孩童般的残酷，而卡俐娜……卡俐娜所认为的露米娜就是恶魔本身，剧作家和女演员之间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

    我在卡俐娜身边时，总是会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克莉丝望向摆在房间角落的浅平器皿。

    那是玛格丽特送的花束——带刺的野蔷薇。

    没有察觉到煤油灯的灯火逐渐变小，克莉丝陷入沉思之中。

    随太阳升起而起床的潘蜜拉，用水盆里的水洗脸，身上穿着粉红色公主袖礼服，并围着一条围裙。

    她虽然不擅长早起，但是在家事堆积太多的日子里，她会为了节省灯油费用而早起；纵使她很想穿着活动方便的衣服，并且把头发也盘起来，但是身为『蔷薇色』招牌的潘蜜拉，总是必须把自己打扮得很美丽。

    她边打呵欠边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见克莉丝的工作室还点着灯。

    「早安，克莉丝，已经早上啰！你又熬夜通宵工作了吗？」

    「……早安，潘蜜拉你那么早起来要作什么呢？」

    「之前詹姆士不是有分我们一些肉吗？我想不赶快腌一腌的话会坏掉，所以才特地早起的，虽然很感谢他送我们这些肉，但是既然要送的话，倒希望他送的是熏制的肉品。」

    潘蜜拉将克莉丝工作室里半掩的房门大大地敞开。

    克莉丝在大型工作桌前裁着灰色的布，她似乎一夜末眠，麻花辫松开，房间角落里的煤油灯芯也快要烧尽，正忽明忽灭地闪烁着。

    「怎么了？玛格丽特小姐的衣服不是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吗？」

    「不是玛格丽特小姐的，这是卡俐娜小姐的哟。」

    「卡俐哪小姐的？」

    「没错，不赶快做的话会来不及。」

    「但是，马上就要到开演的日子了，而且卡俐娜是剧作家又不是女演员，我们也没有接到她的订单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无论如何我都要帮她做。」

    潘蜜拉的声音听来相当错愕，然而克莉丝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接着，潘蜜拉就走进房间里吹熄因为煤烟而熏得漆黑的煤油灯，那件尚未拆下假缝的线、即将要完成的玛格丽特礼服，就这样堆在工作室的角落里。

    「我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你继续努力吧，我来做早餐，就做里头夹煎蛋的三明治和……我想比起红茶，你大概比较想喝咖啡吧。」

    「卡俐娜小姐，我送礼服来给您了喔。」

    一听到克莉丝说的话，卡俐娜顿时瞪大了眼睛。

    「我的……我没有向你下订单呀。」

    「这是为了感谢您上次照顾我的谢礼。」

    克莉丝微微一笑。

    理查的宅邸虽然不及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那么大，不过同样非常宽敞；站在大门旁的女佣因为无法判断该将克莉丝以客人的礼仪来接待，还是该以商人的方式来接待而杵在一旁。

    卡俐娜难以抵抗那只蔷薇花纹箱子的诱惑，她犹豫且胆怯地将克莉丝带进她的房间。

    白色的家具和缝有粉红色绉边的窗帘十分可爱，这是一间风格浪漫的房间，房间的角落摆著书架，里面塞满许多书籍。

    不只女性杂志、言情小说，甚至连包上皮革书套的古典文学，或是拉丁语字典都有，那是一个充满知性的书架；藏书的数量之丰富，就像是年长的妇人要是读了那么多书，会因为找不到接收的人而感到愁眉不展般那么多。

    「你居然要送给我……我根本买不起『蔷薇色』的礼服呀！更何况，我也不是女演员。」

    「但是，您正在谈恋爱，而且再过不久就要结婚了吧？」

    「……是的。」

    卡俐娜害羞地低着头，大概是想起了凯斯吧。她戴着眼镜的脸染上了樱花色的红晕，好可爱……克莉丝心里想，虽然卡俐娜比我年长，但是恋爱时期的少女都是一样的心情。

    「不过，我的礼服真的不多呢！我从以前对这个就没什么兴趣……而且我不适合穿。」

    「可是，您明明能够写出那么美丽的故事，不是吗？」

    「因为我总是如此近距离地看着那些美丽的女演员，所以就会觉得自己再怎么装扮都没有用。」

    卡俐娜不时偷瞄着装礼服的箱子并这么说道。

    「我的脑海里可以构思出许多情节，美丽的女人会用各种方式装扮自己、展开行动，但是那也仅止于故事里而已，一换成现实中的自己，就不知道究竟该穿什么了。」

    「……可以将礼服放在这里吗？」

    克莉丝将装礼服的箱子放在卡俐娜的床上，打开箱子后，沉稳的灰色披散在床上，卡俐娜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两边蓬鼓的公主袖，厚重的领子和打在腰际的深黑色蝴蝶结。

    「您讨厌灰色的礼服吗？」

    卡俐娜突然惊讶地将目光转回克莉丝身上。

    「不会……只是，这是我没有的颜色。」

    「能不能让我看一看您的衣橱呢？」

    「可以呀，不过里面没有什么喔。」

    克莉丝打开了衣橱，随即压下眼前升起的一股晕眩感。

    衣橱里满满都是相当女性化的华丽色彩，粉红色或水蓝色、蕾丝或滚边，光泽闪耀的绸缎；卡俐娜今天身上则是穿着无光泽的驼色棉料衣裳。

    「今天穿的是平常穿的衣服，不过偶尔也会穿那些礼服。」

    不知道是否看穿了克莉丝心里的想法，卡俐娜就像是在辩解似地说道。

    罗伯特的妻子应该已经过世了，所以挑选这些衣服的人是卡俐娜自己吗？或者是亲戚伯母之类的其他人吗？都是很漂亮的礼服，但是却不是本人挑选的，这些礼服一定不适合卡俐娜，就连卡俐娜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大家对卡俐娜有着另一种的期待，甚至连卡俐娜自己也是，因此她身上的礼服总是看起来不太适合她。

    克莉丝冷静地确认着衣橱内的礼服。

    这个不是……这个、这个，还有……

    「……这个礼服是？」

    克莉丝将一件咖啡色礼服拉了出来，询问卡俐娜。

    那是一件作工精细的礼服，上头缠绕着绢丝——不吉祥的绢丝，与卡俐娜的咖啡色头发非常相称的——暗之礼服。

    找到了。

    克莉丝闭上双眼，感觉到一阵晕眩袭来。不可以，不可以在这里昏倒，克莉丝不停地从衣橱里拿出来的礼服中，新作的礼服竟然全都是暗之礼服。

    当克莉丝要打开像是放着贴身衣物的抽屉时，卡俐娜突然叫出声来并抚上克莉丝的手。

    「……怎么了吗？」

    「这件礼服是从哪里来的呢？」

    「裁缝屋啊！朋友介绍的，对方说有一间很不错的裁缝屋……」

    克莉丝用哀伤的眼神看着卡俐娜。

    「您就是穿着这个写剧本的吗？」

    「嗯……量完一次尺寸、跟店家订购后，这些就陆陆续续地送过来了，穿起来很舒服哟！贴身衣物也是，我一直都穿着这些衣服，穿上它们让我感到情绪安定，因此和玛格丽特小姐见面的时候……」

    「卡俐娜小姐……」

    克莉丝摇了摇头。

    她有问题想要问卡俐娜，想要请她穿上自己裁制的礼服后问她——喜欢凯斯先生吗？以及……与她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驰的事情。

    讨厌玛格丽特小姐吗？恨她吗？嫉妒她吗？

    但是，克莉丝开不了口。

    「卡俐娜小姐，请试穿看看我做的礼服，从衬衣到所有的配件都有，连帽子也有。」

    克莉丝站在衣橱前和卡俐娜目光相对。

    「礼服的名字就叫做『开幕铃声』。」

    「喜欢凯斯先生吗？」

    克莉斯这么问道。

    「嗯……喜欢。」

    卡俐娜回答道。

    卡俐娜身上穿着衬衣，再加上开幅较小的裙撑和马甲——马甲的尺寸与预想的不符合，有着微妙宽松感的马甲上覆盖着灰色布料。

    「那么，你自己喜欢他吗？」

    「你说什么？」

    「这是我一边做这件礼服一边思考的问题，卡俐娜小姐是一位非常温柔，能够写出那样大场面舞台剧剧本的人，是一位很喜欢故事……十分有才华的小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您会把那件事忘掉了呢？」

    「忘掉……什么？」

    「我一直在想，您为什么会说出就算当玛格丽特小姐的仆人也没关系这种话呢？为什么只要是玛格丽特小姐拜托您的，您什么都会愿意为她做呢？」

    例如，替她挑选花束……克莉丝在口中如此喃喃自语。

    选择花束的时候，心里憎恨的那个人是谁呢？是恨那个被提拔演出帝摩斯一角、非常漂亮又深受玛格丽特喜爱的潘蜜拉吗？

    卡俐娜一面穿着礼服一面喃喃说道。

    「我并没有忘记，只不过，无论我如何创作，能够将故事呈现在舞台之上的只有像是玛格丽特小姐、凯斯先生那样的人，我很清楚这点，他们两个人很相似……他们都拥有我所没有的东西。」

    「所以你才会因此喜欢上凯斯先生，对吧？」

    「……对呀。」

    卡俐娜悄声地说着，克莉丝为她扣上一个个灰色礼服的钮扣。

    「您很崇拜玛格丽特小姐，一定是因为她是最接近您的美人吧，而且罗伯特先生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协助玛格丽特小姐了。」

    「父亲他……」

    克莉丝透过镜子凝视着卡俐娜的眼睛，卡俐娜像是要一字一句清楚地说着：

    「父亲总是一天到晚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地念着。」

    「……卡俐哪小姐，请坐下来。」

    克莉丝搬了一张凳子到镜子前，然后从手提包中取出梳子替卡俐娜梳头发。

    「您真的很棒，这次的舞台剧是您所创作的故事，请不要忘记这一点。华丽舞台的刚开始像一个小小的钟，那是只有您才写得出来、唯一仅有的故事，许多演员们互相争夺着里面的角色，所以才会敲响铃声。」

    「你究竟要我……怎么样呢？」

    「忘掉玛格丽特小姐，不要勉强自己去当一个像『英国淑女教养规范』里所写的那种淑女，罗伯特先生也好，甚至是凯斯先生也好，统统都可以把他们忘掉。」

    克莉丝将她的头发盘高，为她戴上一顶小巧的帽子。

    卡俐娜凝神看着镜子。

    礼服是无光泽感的灰色，长度是到能够看见鞋子的波兰连衫裙样式，仅仅衣领和腰际是黑色的；从外罩的大衣上可以隐约瞧见里头淡灰色的衬裙，只有手臂的部分蓬蓬地鼓起来，但是裙摆的部分并未展开；因为没有丈量过尺寸，所以有不合身的地方，但是裙摆却没有过长而拖地。另外，这是一件不强调身体曲线的礼服，因而不会让人在意礼服的不合身之处。

    「灰色看起来……看起来像是食古不化的家庭教师。」

    「不，不是这样的。卡俐娜小姐，您就是一直以这种思考逃避至今的对吧？不管穿了什么，您那双作梦的眼眸都是属于创作故事的女性之眼，看起来既明理又沉着，您的眼眸中展现出玛格丽特小姐没有、而您却拥有的特质，那就是深思熟虑、温柔以及丰富的想像力，您就像一个故事的开始，而凯斯先生之所以会受您吸引，一定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克莉丝在卡俐娜的脖子处别上一个细致的粉红色雪纺纱，黑色的衣领上只有此处是一抹淡淡的少女色调，仔细一看的话，就能看到雪纺纱的边缘刺上一个小小的仿钟型刺绣。

    卡俐娜的背影映照在镜子里，而在她眼镜深处涌出一种类似和平的感觉，那一副沉着的表隋。我要做我该做的事！卡俐娜缓缓地点了下头，并抬高下颚、端正姿势，她注意到袖子的部分稍梢长了一些。

    「……尺寸好像有点不太合。」

    「我再重新改过，请让我量您的尺寸。」

    「但是，我不知道我付不付得起这个价钱，『蔷薇色』礼服的价格应该是伦敦其他裁缝屋好几件加起来的价格吧？」

    卡俐娜看着偏头注视她的克莉丝，此时的眼神里充满着知性的光芒。

    「我不收您的钱，不过我希望您能把这些礼服全部处理掉，卡俐娜小姐。」

    克莉丝指着床边那些被挑出来的礼服和贴身衣物坚决地说道。

    「潘蜜拉，我没有想到你会来呢！」

    潘蜜拉此时现身在上次前来拜访的梅森酒店套房里。

    「我只是来送礼服而已。」

    玛格丽特的心情似乎很好，潘蜜拉则尽可能表现得冷淡一点，她将『蔷薇色』的礼服箱递了出去。当克莉丝忙碌的时候，送礼服的工作往往就落到潘蜜拉身上。

    因为开演的日期即将到来，罗伯特和卡俐娜都不在房间里，除了玛格丽特以外，只有另一名演员待在房内。

    「潘蜜拉，让我来介绍一下。」

    玛格丽特也不确认箱子里的东西，一迳发出如同歌唱般的声音指着身旁的演员。

    那名演员将黑发束在后方，身穿意大利风格的连帽外套里有大垫肩包覆于肩上，黑红相间的束腰长上衣、长及手肘的黑色手套，再加上黑色的裤裙和袜子。

    这是一位女子，黑发女子作男装打扮。

    鲜红的嘴唇、雪白的肌肤，由于上半身的曲线几乎没有显露，使她看起来宛如超越性别的少年。

    「这位是新的帝摩斯哦。」

    玛格裙特向她这么介绍，潘蜜拉虽然感到疑惑，仍旧两手拉着礼服的裙身弯下腰行礼。

    「我是潘蜜拉·奥斯汀，送『蔷薇色』的衣服来此。」

    该名女子的肌肤光滑如瓷，黑色的眼眸上有着纤长的睫毛，活脱脱是个美人。

    「请称呼我为帝摩斯，潘蜜拉·奥斯汀小姐。」

    帝摩斯用低沉的声音说着并向潘蜜拉伸出手，潘蜜拉隔着黑色的手套和帝摩斯握了手，那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冰冷异常的手套。

    就这样，『乐园』揭开序幕——

第二卷 摇响开幕铃声的恋之礼服 野蔷薇的礼服

    夏洛克和克莉丝坐在车上。

    「听说今天舞台的布景道具要搬进剧院里，我刚好有事来到这附近，所以就顺道过来看看，因为哈克尼尔家也有投资那个剧场，不过，没想到克莉丝你也来了，有顺道绕过来真是太好了。」

    「可是，卡俐娜小姐说会为我准备回程的马车。」

    「反正我也要回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那就顺便嘛。」

    「谢谢你，夏洛克。」

    克莉丝坐在副驾驶座上露出轻松的微笑。

    虽然在维娜斯剧院的观众席上，听到有人在谈论『那个昏倒的女孩没事吧？』时，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然而也正如他所料，克莉丝的确是昏倒了，但是，所幸也因此很快就找到克莉丝了。

    绑在克莉丝的两条麻花辫尾端的蝴蝶结并非她平时常用的深蓝色，而是系着与她的眼睛相同颜色的绿色蝴蝶结。

    那是斐莉儿送给克莉丝的礼物。即使能够了解他人却不能了解自己，因此无法裁制自己的礼服，也不知道该如何打扮自己——曾经挣扎地说过这些话的克莉丝，却偶尔会很难得地使用这个蝴蝶结。

    这大概得归功于很喜欢蝴蝶结的斐莉儿吧，夏洛克偷偷瞄向坐在一旁的克莉丝，斐莉儿坐在她的膝盖上被她抱在怀里睡着了。

    「今天能和卡俐娜小姐见到面，真的很幸运；她不仅带我去看其他人的戏服、舞台，连剧本也拿了一份给我。」

    「你和玛格丽特见到面了吗？」

    「没有……不过，因为这次要做的并非玛格丽特小姐的服装，而是装饰娃娃露米娜的戏服，所以没有见到面也没关系。上次听玛格丽特小姐讲述剧情时不是很了解她的意思，不过，实际看过舞台及排演之后就觉得比较了解了。」

    「你的意思是……玛格丽特和露米娜并非同一个人？」

    「像是不同的人，又像是同一个人，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克莉丝虽然沉静，口气却充满自信，感觉上像是在说想要早点回去『蔷薇色』裁制礼服，眼前的克莉丝与平时温顺的她很不一样。

    「下午有没有吃东西？」

    「嗯，还好潘蜜拉有叫我带一些水果蛋糕出来，我也拿了一些给卡俐娜小姐，她说很好吃呢！然后卡俐娜小姐就请我吃她的三明治，现在肚子好饱哦。」

    潘蜜拉这家伙。夏洛克在口中嘟嚷着，现在这个时间最恰当了，本来打算回程的时候顺道约她去吃烤牛肉，去那间他常光顾的俱乐部『普里阿摩斯』的话，就可以用斐莉儿同行的理由要求一间包厢的。

    「玛格丽特……她真厉害，那个饰演恶魔的人、还有其他人也是。」

    「是啊，那个舞台剧真的非常棒。」

    夏洛克话题一转，克莉丝的表情便忽然黯淡了下来。

    「我虽然不太懂男性的服装，但是那个恶魔角色的服装令人感到有些害怕。」

    「有感觉到什么东西吗？例如暗之礼服……」

    「没有，我也看了其他人的服装，可是没有任何发现。毕竟邪恶角色的服装，其剪裁本来就是要表现出不好的气氛，就算不是暗之礼服，只要使用那种布料、那种配色，自然而然就会散发出像那样的感觉了。」

    「那么在酒店时，从玛格丽特身上感觉到的又是什么？」

    「我想，也许是存在于舞台剧角色里恶魔的感觉也说不定，也或许认为爱丽丝在附近或觉得有暗之礼服这些是我搞错了，这种感觉和与她们谈话的内容都混在一块儿，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夏洛克觉得克莉丝应该感觉到了什么，只不过她似乎认为如果说出口的话便会成真，所以不想将心里那种不好的感觉说出来，真是令人焦躁不安啊！但是，他又无法将克莉丝的内心挖开来一探究竟。

    「夏洛克先生，今天的舞台剧排演您有全部看完对吧……」

    「……是啊。」

    夏洛克心想，克莉丝又以一副陌生人般的口吻客气地称呼他夏洛克先生了，但是他忍住没说出口，如果说出口的话，克莉丝又会离他更远。

    「有没有什么感想呢？」

    「我觉得很有趣，虽然悲剧爱情故事这点让我觉得有一点残酷，不过，反正也有『罗密欧与茱莉叶』这样成功的例子。」

    「这出剧的结局的确不是很好，为什么玛格丽特小姐要选择这个故事来作为她复出的舞台剧呢？」

    「是罗伯特选的吧，这一定是他写的没错！因为不管怎么说『仙后』都让他一炮而红，毕竟那出舞台剧在开演之前大家也并不看好，甚至还说一定会失败呢！」

    「我有点在意玛格丽特小姐说自己十分适合露米娜这个角色的事，虽然我不是很了解戏剧……但是『仙后』和『乐园』是完全不一样的，『乐园』并不是一个开心的故事，而『仙后』最后的结局则是与感情破裂的仙王重修旧好。」

    「戏剧的种类也有很多种嘛。」

    「是啊……说得也是。」

    克莉丝点点头，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开口。

    「那个恶魔的角色已经没办法让凯斯·莱恩演了吗？」

    「嗯～～这个嘛，虽然他本人跃跃欲试，不过应该没办法了吧。你觉得凯斯是个有魅力的男子吗？」

    车子已经开进丽浮山庄，煤气灯的亮光照着克莉丝。

    「不是、是啊……我不知道呢，但是卡俐娜小姐那么喜欢他，而且潘蜜拉也认为他长得很俊美，所以我想他应该是有魅力的吧。男性究竟在什么时候会看起来有魅力呢？会不会是自己的主观认定对方很好看呢？如果是这样的话，男性好不好看是不是就是由女性这一方的认定呢？我也不清楚。」

    克莉丝很难得说了那么长的一段话，夏洛克点头仔细听着，至少她没有被凯斯迷住，因为正在开车而无法看着克莉丝的脸，这让他有点烦躁。

    「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如果演员下了舞台，是不是就没有必要像在舞台上那样美丽呢？玛格丽特小姐虽然曾经说过，娜塔莉雅下了舞台以后就不怎么美丽了，但是其实她心里好像很羡慕她的样子。」

    「玛格丽特小姐羡慕娜塔莉雅？」

    「嗯，玛格丽特小姐之前会逃避登台，一定是觉得自己在舞台上已经不漂亮了。」

    「那么这次再站上舞台是……」

    「想必是恢复一些自信，觉得自己可以演出了，玛格丽特小姐非常的努力，或许可以说她爱上了舞台，所以我想为玛格丽特小姐裁制出能让她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礼服。」

    「这样啊……」

    夏洛克听着克莉丝的话缓缓地点点头。

    不只是今天碰到凯斯的那件事，关于玛格丽特的传闻，只要稍加注意就能在很多地方打听到；任性的美女演员、奔放的恋爱经历、只因为是贵族的女儿就受人欢迎的花瓶女演员、因为靠着化桩掩盖一切，所以明星照上的她才会如此美丽，但是演技却不怎么样——

    不过，如果克莉丝的眼里发现了不一样的玛格丽特，那么自己也不需要特地将玛格丽特不好的评价说给克莉丝听。

    夏洛克将方向盘一转，『蔷薇色』就紧接着出现在眼前，他将车子停在店门口，暗地里想着早知道就多绕一些远路。

    「我帮你把行李搬进店里。」

    「啊、可是……」

    「只是顺便而已。」

    夏洛克下了车以后，一把将克莉丝的手提包拿起，并抬起头望向裁缝屋那微微透出亮光的窗户。

    当两人一同走进『蔷薇色』后，在副驾驶座旁的大型蝴蝶结开始缓缓地晃动着，那是斐莉儿。

    「……要一直装睡也至（是）一件辛苦的至（事）呀。」

    她调整好蝴蝶结的位置后，重新在位置上坐好；当她看见夏洛克从店里定出来时，连忙慌慌张张地把眼睛闭起来。

    这也是淑女贴心的地方呢。

    克莉丝一针一线地缝制着礼服。

    距离开演只剩下些许的时日，明明有其他负责服装的人员，但是就唯独露米娜的服装请克莉丝裁制这点来看，果然是玛格丽特一时兴起所下的决定。

    第一幕是惹人怜爱的装饰娃娃的礼服。

    不知世事的露米娜待在那间温暖、且被博士满满的疼爱包围着的房间里。

    布料的颜色是白色，以倒三角形来裁剪的胸口部分运用大量且蓬松的蕾丝装饰，并且同时延伸为袖子覆盖至肩膀；未穿马甲的身躯上并不多加束缚出腰线，胸部以下的剪裁就直接往下设计成裙子；最上层是雪纺纱，下层则是绸缎，最后才是蕾丝衬裙。

    头发虽然自然垂下，不过却用长长的白色蝴蝶结绑住；以雪纺纱材质制成的粉红色披肩没有披在肩上，只是让它垂挂在手臂上，而透明可见手臂的薄披肩，整件只有在下摆处缝上像是为了表现出露米娜激烈性格般的红色刺绣。当露米娜走动时，披肩便会跟着摇摆舞动；当露米娜心情紊乱时，披肩也会随之杂乱摆荡。

    然后……露米娜丢下博士离家出走了。

    就只有那件粉红色披肩留了下来。

    手里拿着披肩的博士明白露米娜的决心。博士的西装是深绿色的，当他将披肩拿在手上时，披肩上的红色刺绣显得格外刺眼。

    第二幕是露米娜走在城镇中。

    在此幕中，她是好奇心旺盛的娃娃，一身黄色礼服、公主袖，穿上马甲的腰际十分纤细，臀部也加上臀垫抬高，长及脚踝的裙摆之下可以看见若隐若现的黑色鞋子和丝绸衬裤。一开始，露米娜就像是将胸前肌肤隐藏起来似地覆盖上白色的玻璃纱，但是换到海中场景时，露米娜便会将它脱掉，此时灯光改变，化为一闪一闪发亮的透明串珠，走在尸体之中的露米娜，胸口的剪裁是倒吊的心型，打动那颗心的是——恶魔。

    克莉丝的手停了下来。

    恶魔……

    克莉丝在裁制礼服的时候变成了露米娜。

    为什么呢？为什么露米娜会爱上恶魔，而非温柔的博士呢？

    因为他长得很英俊……

    第三幕则是重回博士家的露米娜。

    此时露米娜的礼服是红色的，了解了爱情且拥有炽热情感的露米娜，为了成为人类，她照恶魔所说的想杀死博士；于是，此刻露米娜身上穿的就是一件包裹住身体、如火炎般的礼服；第一幕时那个惹人怜爱的少女已经不复存在。

    温柔的博士即使知道了一切，却仍愿意为了让露米娜杀他而献出自己的身体。

    克莉丝松开了手，她想起舞台上的情形以及卡俐娜说的话。

    露米娜爱着恶魔，尽管知道他是恶魔、是坏人。

    真的吗？

    露米娜真的知道帝摩斯是恶魔吗？并不是这样的，玛格丽特认为对方是不是恶魔都无所谓，她只对眼前的事情感兴趣而已，对方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不重要。

    这样的露米娜第一次注意到博士的存在，她记住了心痛的感觉，成为人类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这就是『乐园』。

    所以红色的礼服并非被刺伤而流出的血，而是在露米娜体内开始流动、赋有生命的血液颜色，克莉丝是这么想的。

    玛格丽特认为的露米娜拥有孩童般的残酷，而卡俐娜……卡俐娜所认为的露米娜就是恶魔本身，剧作家和女演员之间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

    我在卡俐娜身边时，总是会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克莉丝望向摆在房间角落的浅平器皿。

    那是玛格丽特送的花束——带刺的野蔷薇。

    没有察觉到煤油灯的灯火逐渐变小，克莉丝陷入沉思之中。

    随太阳升起而起床的潘蜜拉，用水盆里的水洗脸，身上穿着粉红色公主袖礼服，并围着一条围裙。

    她虽然不擅长早起，但是在家事堆积太多的日子里，她会为了节省灯油费用而早起；纵使她很想穿着活动方便的衣服，并且把头发也盘起来，但是身为『蔷薇色』招牌的潘蜜拉，总是必须把自己打扮得很美丽。

    她边打呵欠边从楼梯上走下来，看见克莉丝的工作室还点着灯。

    「早安，克莉丝，已经早上啰！你又熬夜通宵工作了吗？」

    「……早安，潘蜜拉你那么早起来要作什么呢？」

    「之前詹姆士不是有分我们一些肉吗？我想不赶快腌一腌的话会坏掉，所以才特地早起的，虽然很感谢他送我们这些肉，但是既然要送的话，倒希望他送的是熏制的肉品。」

    潘蜜拉将克莉丝工作室里半掩的房门大大地敞开。

    克莉丝在大型工作桌前裁着灰色的布，她似乎一夜末眠，麻花辫松开，房间角落里的煤油灯芯也快要烧尽，正忽明忽灭地闪烁着。

    「怎么了？玛格丽特小姐的衣服不是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吗？」

    「不是玛格丽特小姐的，这是卡俐娜小姐的哟。」

    「卡俐哪小姐的？」

    「没错，不赶快做的话会来不及。」

    「但是，马上就要到开演的日子了，而且卡俐娜是剧作家又不是女演员，我们也没有接到她的订单吧？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无论如何我都要帮她做。」

    潘蜜拉的声音听来相当错愕，然而克莉丝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接着，潘蜜拉就走进房间里吹熄因为煤烟而熏得漆黑的煤油灯，那件尚未拆下假缝的线、即将要完成的玛格丽特礼服，就这样堆在工作室的角落里。

    「我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你继续努力吧，我来做早餐，就做里头夹煎蛋的三明治和……我想比起红茶，你大概比较想喝咖啡吧。」

    「卡俐娜小姐，我送礼服来给您了喔。」

    一听到克莉丝说的话，卡俐娜顿时瞪大了眼睛。

    「我的……我没有向你下订单呀。」

    「这是为了感谢您上次照顾我的谢礼。」

    克莉丝微微一笑。

    理查的宅邸虽然不及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那么大，不过同样非常宽敞；站在大门旁的女佣因为无法判断该将克莉丝以客人的礼仪来接待，还是该以商人的方式来接待而杵在一旁。

    卡俐娜难以抵抗那只蔷薇花纹箱子的诱惑，她犹豫且胆怯地将克莉丝带进她的房间。

    白色的家具和缝有粉红色绉边的窗帘十分可爱，这是一间风格浪漫的房间，房间的角落摆著书架，里面塞满许多书籍。

    不只女性杂志、言情小说，甚至连包上皮革书套的古典文学，或是拉丁语字典都有，那是一个充满知性的书架；藏书的数量之丰富，就像是年长的妇人要是读了那么多书，会因为找不到接收的人而感到愁眉不展般那么多。

    「你居然要送给我……我根本买不起『蔷薇色』的礼服呀！更何况，我也不是女演员。」

    「但是，您正在谈恋爱，而且再过不久就要结婚了吧？」

    「……是的。」

    卡俐娜害羞地低着头，大概是想起了凯斯吧。她戴着眼镜的脸染上了樱花色的红晕，好可爱……克莉丝心里想，虽然卡俐娜比我年长，但是恋爱时期的少女都是一样的心情。

    「不过，我的礼服真的不多呢！我从以前对这个就没什么兴趣……而且我不适合穿。」

    「可是，您明明能够写出那么美丽的故事，不是吗？」

    「因为我总是如此近距离地看着那些美丽的女演员，所以就会觉得自己再怎么装扮都没有用。」

    卡俐娜不时偷瞄着装礼服的箱子并这么说道。

    「我的脑海里可以构思出许多情节，美丽的女人会用各种方式装扮自己、展开行动，但是那也仅止于故事里而已，一换成现实中的自己，就不知道究竟该穿什么了。」

    「……可以将礼服放在这里吗？」

    克莉丝将装礼服的箱子放在卡俐娜的床上，打开箱子后，沉稳的灰色披散在床上，卡俐娜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两边蓬鼓的公主袖，厚重的领子和打在腰际的深黑色蝴蝶结。

    「您讨厌灰色的礼服吗？」

    卡俐娜突然惊讶地将目光转回克莉丝身上。

    「不会……只是，这是我没有的颜色。」

    「能不能让我看一看您的衣橱呢？」

    「可以呀，不过里面没有什么喔。」

    克莉丝打开了衣橱，随即压下眼前升起的一股晕眩感。

    衣橱里满满都是相当女性化的华丽色彩，粉红色或水蓝色、蕾丝或滚边，光泽闪耀的绸缎；卡俐娜今天身上则是穿着无光泽的驼色棉料衣裳。

    「今天穿的是平常穿的衣服，不过偶尔也会穿那些礼服。」

    不知道是否看穿了克莉丝心里的想法，卡俐娜就像是在辩解似地说道。

    罗伯特的妻子应该已经过世了，所以挑选这些衣服的人是卡俐娜自己吗？或者是亲戚伯母之类的其他人吗？都是很漂亮的礼服，但是却不是本人挑选的，这些礼服一定不适合卡俐娜，就连卡俐娜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大家对卡俐娜有着另一种的期待，甚至连卡俐娜自己也是，因此她身上的礼服总是看起来不太适合她。

    克莉丝冷静地确认着衣橱内的礼服。

    这个不是……这个、这个，还有……

    「……这个礼服是？」

    克莉丝将一件咖啡色礼服拉了出来，询问卡俐娜。

    那是一件作工精细的礼服，上头缠绕着绢丝——不吉祥的绢丝，与卡俐娜的咖啡色头发非常相称的——暗之礼服。

    找到了。

    克莉丝闭上双眼，感觉到一阵晕眩袭来。不可以，不可以在这里昏倒，克莉丝不停地从衣橱里拿出来的礼服中，新作的礼服竟然全都是暗之礼服。

    当克莉丝要打开像是放着贴身衣物的抽屉时，卡俐娜突然叫出声来并抚上克莉丝的手。

    「……怎么了吗？」

    「这件礼服是从哪里来的呢？」

    「裁缝屋啊！朋友介绍的，对方说有一间很不错的裁缝屋……」

    克莉丝用哀伤的眼神看着卡俐娜。

    「您就是穿着这个写剧本的吗？」

    「嗯……量完一次尺寸、跟店家订购后，这些就陆陆续续地送过来了，穿起来很舒服哟！贴身衣物也是，我一直都穿着这些衣服，穿上它们让我感到情绪安定，因此和玛格丽特小姐见面的时候……」

    「卡俐娜小姐……」

    克莉丝摇了摇头。

    她有问题想要问卡俐娜，想要请她穿上自己裁制的礼服后问她——喜欢凯斯先生吗？以及……与她自己的想法背道而驰的事情。

    讨厌玛格丽特小姐吗？恨她吗？嫉妒她吗？

    但是，克莉丝开不了口。

    「卡俐娜小姐，请试穿看看我做的礼服，从衬衣到所有的配件都有，连帽子也有。」

    克莉丝站在衣橱前和卡俐娜目光相对。

    「礼服的名字就叫做『开幕铃声』。」

    「喜欢凯斯先生吗？」

    克莉斯这么问道。

    「嗯……喜欢。」

    卡俐娜回答道。

    卡俐娜身上穿着衬衣，再加上开幅较小的裙撑和马甲——马甲的尺寸与预想的不符合，有着微妙宽松感的马甲上覆盖着灰色布料。

    「那么，你自己喜欢他吗？」

    「你说什么？」

    「这是我一边做这件礼服一边思考的问题，卡俐娜小姐是一位非常温柔，能够写出那样大场面舞台剧剧本的人，是一位很喜欢故事……十分有才华的小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您会把那件事忘掉了呢？」

    「忘掉……什么？」

    「我一直在想，您为什么会说出就算当玛格丽特小姐的仆人也没关系这种话呢？为什么只要是玛格丽特小姐拜托您的，您什么都会愿意为她做呢？」

    例如，替她挑选花束……克莉丝在口中如此喃喃自语。

    选择花束的时候，心里憎恨的那个人是谁呢？是恨那个被提拔演出帝摩斯一角、非常漂亮又深受玛格丽特喜爱的潘蜜拉吗？

    卡俐娜一面穿着礼服一面喃喃说道。

    「我并没有忘记，只不过，无论我如何创作，能够将故事呈现在舞台之上的只有像是玛格丽特小姐、凯斯先生那样的人，我很清楚这点，他们两个人很相似……他们都拥有我所没有的东西。」

    「所以你才会因此喜欢上凯斯先生，对吧？」

    「……对呀。」

    卡俐娜悄声地说着，克莉丝为她扣上一个个灰色礼服的钮扣。

    「您很崇拜玛格丽特小姐，一定是因为她是最接近您的美人吧，而且罗伯特先生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在协助玛格丽特小姐了。」

    「父亲他……」

    克莉丝透过镜子凝视着卡俐娜的眼睛，卡俐娜像是要一字一句清楚地说着：

    「父亲总是一天到晚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地念着。」

    「……卡俐哪小姐，请坐下来。」

    克莉丝搬了一张凳子到镜子前，然后从手提包中取出梳子替卡俐娜梳头发。

    「您真的很棒，这次的舞台剧是您所创作的故事，请不要忘记这一点。华丽舞台的刚开始像一个小小的钟，那是只有您才写得出来、唯一仅有的故事，许多演员们互相争夺着里面的角色，所以才会敲响铃声。」

    「你究竟要我……怎么样呢？」

    「忘掉玛格丽特小姐，不要勉强自己去当一个像『英国淑女教养规范』里所写的那种淑女，罗伯特先生也好，甚至是凯斯先生也好，统统都可以把他们忘掉。」

    克莉丝将她的头发盘高，为她戴上一顶小巧的帽子。

    卡俐娜凝神看着镜子。

    礼服是无光泽感的灰色，长度是到能够看见鞋子的波兰连衫裙样式，仅仅衣领和腰际是黑色的；从外罩的大衣上可以隐约瞧见里头淡灰色的衬裙，只有手臂的部分蓬蓬地鼓起来，但是裙摆的部分并未展开；因为没有丈量过尺寸，所以有不合身的地方，但是裙摆却没有过长而拖地。另外，这是一件不强调身体曲线的礼服，因而不会让人在意礼服的不合身之处。

    「灰色看起来……看起来像是食古不化的家庭教师。」

    「不，不是这样的。卡俐娜小姐，您就是一直以这种思考逃避至今的对吧？不管穿了什么，您那双作梦的眼眸都是属于创作故事的女性之眼，看起来既明理又沉着，您的眼眸中展现出玛格丽特小姐没有、而您却拥有的特质，那就是深思熟虑、温柔以及丰富的想像力，您就像一个故事的开始，而凯斯先生之所以会受您吸引，一定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克莉丝在卡俐娜的脖子处别上一个细致的粉红色雪纺纱，黑色的衣领上只有此处是一抹淡淡的少女色调，仔细一看的话，就能看到雪纺纱的边缘刺上一个小小的仿钟型刺绣。

    卡俐娜的背影映照在镜子里，而在她眼镜深处涌出一种类似和平的感觉，那一副沉着的表隋。我要做我该做的事！卡俐娜缓缓地点了下头，并抬高下颚、端正姿势，她注意到袖子的部分稍梢长了一些。

    「……尺寸好像有点不太合。」

    「我再重新改过，请让我量您的尺寸。」

    「但是，我不知道我付不付得起这个价钱，『蔷薇色』礼服的价格应该是伦敦其他裁缝屋好几件加起来的价格吧？」

    卡俐娜看着偏头注视她的克莉丝，此时的眼神里充满着知性的光芒。

    「我不收您的钱，不过我希望您能把这些礼服全部处理掉，卡俐娜小姐。」

    克莉丝指着床边那些被挑出来的礼服和贴身衣物坚决地说道。

    「潘蜜拉，我没有想到你会来呢！」

    潘蜜拉此时现身在上次前来拜访的梅森酒店套房里。

    「我只是来送礼服而已。」

    玛格丽特的心情似乎很好，潘蜜拉则尽可能表现得冷淡一点，她将『蔷薇色』的礼服箱递了出去。当克莉丝忙碌的时候，送礼服的工作往往就落到潘蜜拉身上。

    因为开演的日期即将到来，罗伯特和卡俐娜都不在房间里，除了玛格丽特以外，只有另一名演员待在房内。

    「潘蜜拉，让我来介绍一下。」

    玛格丽特也不确认箱子里的东西，一迳发出如同歌唱般的声音指着身旁的演员。

    那名演员将黑发束在后方，身穿意大利风格的连帽外套里有大垫肩包覆于肩上，黑红相间的束腰长上衣、长及手肘的黑色手套，再加上黑色的裤裙和袜子。

    这是一位女子，黑发女子作男装打扮。

    鲜红的嘴唇、雪白的肌肤，由于上半身的曲线几乎没有显露，使她看起来宛如超越性别的少年。

    「这位是新的帝摩斯哦。」

    玛格裙特向她这么介绍，潘蜜拉虽然感到疑惑，仍旧两手拉着礼服的裙身弯下腰行礼。

    「我是潘蜜拉·奥斯汀，送『蔷薇色』的衣服来此。」

    该名女子的肌肤光滑如瓷，黑色的眼眸上有着纤长的睫毛，活脱脱是个美人。

    「请称呼我为帝摩斯，潘蜜拉·奥斯汀小姐。」

    帝摩斯用低沉的声音说着并向潘蜜拉伸出手，潘蜜拉隔着黑色的手套和帝摩斯握了手，那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冰冷异常的手套。

    就这样，『乐园』揭开序幕——

第二卷 摇响开幕铃声的恋之礼服 开幕之钟

    「你明明力气那么小，却可以把马甲绑得很紧呢。」

    『蔷薇色』二楼，潘蜜拉在自己的房间里仅穿着贴身衣物站着。

    克莉丝站在她身后直喘着气，穿好马甲的潘蜜拉，腰纤细得可以用单手就圈起，而完全不需再做任何调整的胸部浑圆隆起。

    「可以吗？会不会太紧？」

    「紧一点是应该的呀！身为『蔷薇色』的店员当然要能忍耐这点小事。」

    潘蜜拉现在身上穿着一件紫罗兰色的礼服。

    那是一件质料蓬松、少女味十足的可爱礼服，礼服鼓起的部分并非在两侧，而是在后面；最外面的罩裙前面有天鹅绒滚边装饰，里头的蓬衬裙分成三段，每一段都有着不同大小的打褶，胸部和腰际装饰了大大的紫色蝴蝶结，剪裁至手肘前的袖子以及小巧的咖啡色帽子都用蝴蝶结和蕾丝作装饰。

    今天是『乐园』公演的第一天。

    因为不是白天场次的舞台剧，所以露出胸口和手臂的肌肤也无妨，而要搭乘的马车也已经准备就绪。

    在克莉丝扣着背后钮扣时，潘蜜拉动作熟练地拆下沾湿卷在头发上的纸，这是为了让头发盘上去的时候，能垂下漂亮的卷发；床边的桌上摆放着许多零碎的装饰品，潘蜜拉视为珍宝的黄金和水晶耳环、手套、蕾丝手帕、望远镜、折扇以及打扮好之后喷洒的蔷薇水。

    「克莉丝你要穿这样去吗？」

    「也许戏服会有什么需要紧急修改的状况呀。」

    克莉丝穿着平时的工作服。

    潘蜜拉手插着腰叹了一口气，思考该从何说超。

    「今天夏洛克也会来吧？」

    「咦？」

    克莉丝眨了眨眼、双颊顿时染上绯红，潘蜜拉在心里感叹，这种时候的克莉丝还真是容易看透呢！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他曾说哈克尼尔家族在维娜斯剧院里拥有特别席的包厢。」

    「那就应该会来吧！如果是那个男的要来的话，那我去摆放试作品的衣橱那里帮你选一件礼服喔。」

    「咦！？等一下啦！潘蜜拉！」

    「你虽然说没办法为自己裁制、挑选礼服，但是穿上别人帮你挑选的总可以吧。你不是也很喜欢莉儿送你的蝴蝶结吗？」

    潘蜜拉穿着紫罗兰色的礼服来到走廊，走进克莉丝的房间里。

    克莉丝房间里的衣橱很小，但是隔壁房间里内有一间更小的房间，里头摆放着克莉丝试作的礼服。

    「潘、潘蜜拉。」

    潘蜜拉完全不理会慌张失措的克莉丝，迳自打开小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克莉丝，这件怎么样？」

    潘蜜拉把手伸进颜色众多的礼服之中，最后挑选出来的是一件蓝色的礼服。

    棉质缎面的二件式礼服，布料是清一色的清澈湛蓝，裙子的部分使用大量的布料取代多层次的设计，上衣领口则微微敞开，缝在长及腰下的上衣衣摆和窄细袖口上的刺绣是衣服上唯一的装饰。

    「这件礼服不但设计简单而且也是蓝色的，这样你应该就不会反对了吧，再说这件不用加入裙撑，也可以当作工作服，不过胸部的地方可能就稍嫌宽松了一些。」

    「可是……我裁制这件礼服时的心情是……」

    「对裁制的人来说可能有很多顾虑，不过你就稍微骗骗自己，才几个小时而已，没有人会发现的，我的披肩借你，夏洛克看到后一定会吓一跳的。总之，你先去穿穿看嘛，如果真的很不喜欢的话，再换掉也可以呀，好不好？」

    潘蜜拉拿着礼服，凝视着克莉丝的眼睛，克莉丝没有回答，只是眼底不知道为何泛起了泪光。

    「……这也用不着掉眼泪吧！克莉丝。」

    我又不是要欺负你呀！潘蜜拉如此低声自语。

    克莉丝走在维娜斯剧院的一楼。

    上次来的时候好像真的是走错地方了，如果想要见玛格丽特的话，不是从后台往里走，而是应该由大门的入口进入剧院，在一楼的角落里有一条通往演员休息室的走道。

    克莉丝和潘蜜拉的座位在三楼，当然，能来到维娜斯剧院欣赏舞台剧也是『蔷薇色』目前生意兴隆的证明，但是她们和一楼座位上的观众们在层级上仍有着明显的差距。

    四周围全是身穿着轻柔礼服的女性，以及穿着大衣、担任护花使者的绅士。

    「克莉丝！」

    克莉丝听到呼唤而抬起头，她看到夏洛克离开倚靠墙面，对她露出微笑。

    夏洛克穿着深绿色的晚宴服，仔细一看，可以发现细直条纹的布料十分讲究；克莉丝虽然感到不知所措，但是脸上仍然挂着微笑。

    「你是来工作的吗？」

    「对，我有点担心，想去玛格丽特小姐那边看一下服装的情形，你呢？」

    「我也算是来工作的，潘蜜拉呢？」

    「她坐在三楼。」

    「嗯～～你今天不是穿工作服呢。」

    「啊……嗯。」

    「发型也不一样，挺好看的。」

    克莉丝害羞得双颊通红，她身上穿的是潘蜜拉帮她选的蓝色礼服，头发仅将上面的部分束起来别上蝴蝶结，然后任其披泄而下，这个发型是潘蜜拉帮她绑的。

    「呃……谢谢您的称赞，今天莉儿没有一起来呀……」

    笨蛋、笨蛋！克莉丝很想敲自己的头，这种时候如果是潘蜜拉的话，一定可以说出更机灵的话吧。

    夏洛克爽朗地笑了起来。

    「莉儿？我把那小家伙关在家里了，虽然回家之后会很可怕，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么，今天是和谁……？」

    「没什么特别的，是和母亲啊！」

    「夏俐。」

    两人同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身材纤瘦的哈克尼尔夫人穿着时髦的礼服滑步似地从大厅走过来，她看了克莉丝一眼，轻轻地点了个头。

    「……有个大人物在等我们喔！夏俐，我要将你介绍给他认识，我们快点走吧！」

    「哦，克莉丝，待会儿见。」

    夏洛克对克莉丝微微举手示意后，便跟在哈克尼尔夫人身后离开。

    克莉丝茫然地站在原地。

    是啊——说得也是……即使是身处在同一个地方，那个人居住的世界和我完全不同，我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克莉丝一点一点地如此告诉自己，为了鼓舞自己而穿上的蓝色礼服顿时仿佛失去了颜色。

    「克莉丝，刚才那位先生是你的男朋友吗？」

    克莉丝听到她这么问，吓了一跳而扬起头来。

    这里是玛格丽特的休息室，然而，与其说是休息室不如说是豪华的寝室。长椅的大小足够横躺在上面，四周也装饰着大量的花朵，房问里除了克莉丝以外，还有一名玛格丽特专属的工作人员正忙碌地工作着。

    玛格丽特身上穿着第一幕那件楚楚动人的白色礼服，脸上的妆也化好了。

    克莉丝站在镜子前面，将粉红色的披肩拿给玛格丽特。

    「您说的那位先生是……？」

    「不要装傻了，就是哈克尼尔爵士呀，刚刚你在大厅和他讲话对吧？」

    「为、为什么您会知道？」

    「想要瞒过我是白费力气的喔！那位先生很引入注目呢。」

    玛格丽特边说边笑着，黑发上别着蝴蝶结的脸庞流露出和少女如出一辙的表情，这让克莉丝吓了一跳；玛格丽特轻轻拿起披肩迅速走出房间，克莉丝则急急忙忙地追在她身后。

    「我一开始还以为那位先生是潘蜜拉小姐的男朋友呢！但是越来越觉得好像不是这样子，他一直在担心你对吧？你呀～～为什么不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呢？只要精心打扮的话，就会有很多人注意你喔。」

    「……因为夏洛克先生是贵族……」

    「这点小事根本就不算什么啦！我本来也是贵族呢，却跑来当女演员，而且不断受到各界的责难，说我简直就像是去当妓女一样……」

    玛格丽特缓缓地走着，她说话并非平常激昂的语调，而是渐渐变得断断续续。

    眼前看到的是舞台的灯光，以及站在舞台侧边里的两个人。

    罗伯特——还有在他身旁的是曾经见过面，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舞台上看起来像是金色，实际上是暗咖啡色的头发，身体虽然单薄，但是深咖啡色的眼睛十分锐利。

    她拉开礼服的裙身，优雅地行了个礼。

    「娜塔莉雅，您也来了呀！」

    玛格丽特以沉静且暸亮的声音说道。

    「我是来看您的，玛格丽特小姐。」

    「谢谢……娜塔莉雅。」

    两个女演员互相走近对方拥抱彼此，拥抱了一会儿后便分开，玛格丽特转而看向舞台，两人就此不再开口说话。

    静静地、静静地——

    终于，响起了开幕铃声。

    这是一间摆满镜子的房间。

    第一幕的第一场戏，场景是在博士的房间里。

    舞台的一整面摆着镜子，其中还设置了几扇门，舞台左右两边摆放着玩具军队和绒毛玩具熊，地板四周撒上锯屑、金属片，一脸困扰的博士走了出来，博士的服装是深绿色的。

    『真是的！我也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居然想要让娃娃拥有意志，不过这个世上没有我做不到的事，而且也只有这个装饰娃娃可以苏醒。』

    博士手里拿着一大块镀锡铁皮和装药的瓶子。

    军队和熊在舞台的左右两侧交谈着。

    『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呢！我实在不了解啊！娃娃的栖身之处不是就在这里吗？』

    『一定是因为可以到外面看看的话，就会有什么美妙的事情发生吧。』

    『美妙的事情？你是指被人类的小孩子蹂躏、脖子被扯断的美妙事情？』

    此时，像是要赶上两者的对话般，设置在镜子之中的门开启了，露米娜从舞台中央轻快地跳出来，宛如跳舞似地歪着头，天真无邪地看着自己映照在镜子里的模样。

    『这里是哪里呢？博士！』

    『有意识了！你有意识了啊！露米娜！』

    「克莉丝汀小姐——」

    在舞台侧边，克莉丝一回过神来便注意到罗伯特走近自己身旁。

    罗伯特结实的肩膀周围散发出雪茄的味道，克莉丝慌慌张张地低头鞠躬。

    「……我代替我女儿向您说声谢谢，克莉丝汀小姐。」

    克莉丝从舞台走向大厅，为了配合罗伯特的脚程而加快步伐，她实在不是很擅长和成年男子相处。

    「您已经看过卡俐娜小姐的礼服了吗？」

    「是啊，她好像稍微有些改变了，从那之后她常常处于深思的状态，最近还整天都关在房间里，和玛格丽特小姐也都各自行动，不晓得这是好还是坏。」

    「……谢谢您送来的花束，那是卡俐娜小姐挑选的对吧？」

    「嗯，应该是玛格丽特小姐交代卡片要附上花束一起送去，然后由卡俐娜去安排的……怎么了吗？」

    克莉丝垂下双眼，那些野蔷薇的刺果然是出自卡俐娜的意思吗？

    「我觉得请卡俐娜小姐照顾玛格丽特小姐有点不太妥当，毕竟卡俐娜小姐也有自己的工作，这样感觉上像是在表示玛格丽特小姐比卡俐娜小姐重要……」

    「因为我也身兼维娜斯剧院的院长，当然会很看重有才华的女演员，卡俐娜她总有一天会了解的。」

    「我相信她现在一定也很明白……只是，无法打从心里认同罢了。」

    罗伯特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涩，他放慢了脚步。

    「我是在玛格丽特十七岁的时候挖掘她的，离现在大概已经有八年的时间了吧，当时十分流行演出慈善剧，我受邀到某户贵族的宅邸观赏，第一眼看到她饰演的茱莉叶便深受吸引；玛格丽特大概也知道这一点，不出三天，她就来到我家了。」

    「玛格丽特小姐亲自前去你家吗？」

    「是的，她自己一个人来，说她想成为女演员。」

    罗伯特浅浅一笑。

    「我吓了一大跳，而且跟她说她应该快点回家，她可是男爵家的千金呢！我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任；但是完全没有用，她的心意非常坚决，那些爱嚼舌根的人总是说她是靠着权势成为女演员，依靠权势使事业成功并且得到好的角色，所以渐渐地她也开始相信那些话而丧失了自信心。明星照受欢迎的时候，她说人们只会赞美自己的外表，她原本就很情绪化，而提出『仙后』的演出事宜时期，正好是她那种想法最为强烈的时候，即使她什么都不说，我也都能够了解。

    因此，我让她退出『仙后』的演出，但是取而代之的娜塔莉雅却大为走红，再加上她又是凯斯的前女友，这样的演变使她的心完全封闭起来。」

    「选择娜塔莉雅的是你吗？」

    「是的，凯斯向我推荐娜塔莉雅，就算让她选择，她也看都不看一眼就随便挑选出来，所以过去总是由我来挑选，但是她似乎也因此失去对我的信任……可是，这些都过去了。

    我想让大家看看她在这半年来的努力，让大家看看那个把礼服全都换成黑色，在维娜斯剧院里，等到所有小演员走了之后做着发声练习的玛格丽特，谁也无法阻止她。」

    罗伯特的声音突然急切了起来，两人并肩走上回旋梯。

    「『乐园』应该会成功，所有的人都会因此再将目光投向她，把她看作是一个在演技上茅塞顿开真正的女演员，大家都将不再注意她的出身为何、是不是长得美丽，就像成功演出『仙后』的娜塔莉维一样。」

    「『仙后』是……卡俐娜小姐写的吧？」

    罗伯特惊讶地看着克莉丝。

    「——是卡俐娜说的吗？」

    「不是，我也不知为何就是这么认为，因为您总是把玛格丽特小姐的事挂在嘴边，我并没有从您的口中听过有关剧情的事，我猜想深受故事吸引的应该是卡俐娜小姐吧……况且，如果『乐园』是卡俐娜小姐第一次创作的剧本，您全权交给卡俐娜小姐而且毫不过问这点我觉得很奇怪，因为『仙后』出乎大家的预料一举成功，所以对于这次的『乐园』一剧，您才会百分之百地信任身为作者的卡俐娜小姐吧。」

    罗伯特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克莉丝。

    「……这件事，你有告诉任何人吗？」

    「没有。我认为说出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于卡俐娜小姐，我只是一名裁缝师而已。」

    「麻烦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也希望你能了解，不只是我，卡俐娜也不希望将此事对外公布。这个社会上存在着只因为是年轻女性所写的故事，便不愿前往剧院看戏的人，但是，我们这次豁出去了，『乐园』一剧不仅代表了玛格丽特的复出，同时也是我的女儿——剧作家卡俐娜·理查人生的开端。」

    没错——克莉丝这么想着，所以卡俐娜要穿上灰色的礼服、抬头挺胸地以『乐园』的作者身分示人，她正是为此裁制礼服的。

    「话说回来，卡俐娜也太慢了吧。」

    罗伯特喃喃自语着，并仰望摆置于大厅角落的豪华时钟。

    克莉丝也同样望着时钟这么想着。

    卡俐娜在做什么呢？我特地为你裁制了新的礼服呢！

    『我要到街上去！再见了，博士，我要去外面的世界，我要到有人类的地方！』

    从舞台的那一方隐约可以听见露米娜的声音。

    「第一幕差不多要结束了……」

    第二幕的第一场戏。

    场景是在街上，舞台的左边内侧有房屋，往来的行人很多，人声鼎沸。

    『我是鸟！我是风！我可以成为任何东西！这是多么地美好啊！』

    露米娜身上穿着黄色的礼服，当她跳起舞时，闪闪发亮的透明泡沫因灯光而四散飞舞着，轻快的音乐、轻飘舞动的步伐以及穿透可见的蓝色衬裤和衬裙。

    『博士这个骗子！我获得自由了呀！没错，自由、自由……自由究竟是什么呢？没错，那就是……爱情啊！』

    舞台上的灯光缩小集中在露米娜身上，音乐改变了，场景变成大型的游乐园，天花板上绽放着大朵花儿，舞台上有人吊上绳索来回飞翔着。

    终于，日落了，露米娜抱着胸定在黑暗的路上，背景渐渐寂寥，而露米娜却没有发现。黑暗之中，那些窥视露米娜的村人们心想，差不多是时候了，因而慢慢地接近她。

    『爱情究竟是什么呢？玩具军队说那是非常激烈、心脏会噗通噗通地狂跳不已的东西，绒毛熊娃娃也这么说。我虽然没有心脏……但是一定可以谈恋爱——啊！』

    『你是从哪里来的啊！』

    露米娜注意到背后有位青年，她转身往后退了一步，那是一位衣服比她还破烂的男子，还有在一旁鼓噪的村姑们。

    克莉丝坐在三楼的座位上。

    坐在一旁的潘蜜拉则因兴奋而双颊红噗噗地。

    克莉丝已于事前拿到剧本，所以知道剧情的发展。玛格丽特就像是城镇中开朗的女孩。

    然而，城镇却不如想像中那般有趣，无法被认同为人类、又满身伤的露米娜好不容易才到达了村庄，却被村民捉住，她想起了博士的温柔而流下眼泪，此时现身的是戴着面具的青年。

    『让我来实现你的愿望吧，你的愿望是什么？』

    『请你把我从这里解救出去。』

    『没问题。』

    戴着面具的青年将斗篷一挥，灯光随之变成蓝色；雨声夹杂着激昂的小提琴声，蓝色的布景在舞台内部剧烈地晃动着，被卷入河流中的村庄青年们一边叫着：『救我啊！』一边倒下，他们倒在鱼的嘴里。

    只剩下舞台右边戴面具的青年，以及和他对望的露米娜。

    『啊！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是——』

    「……克莉丝？你怎么了？」

    克莉丝突然将脸朝下并捣住嘴，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潘蜜拉的目光离开舞台，手连忙抚上克莉丝的手腕。

    『我的名字是——帝摩斯！』

    乐声激昂。

    帝摩斯黑色的连帽外套飘扬而起，卷走露米娜围在领口的白色玻璃纱，并发出『嘶噜噜噜噜』的声音，白色玻璃纱如同生物一般卷上帝摩斯的手，灯光一转。露米娜定住不动，时间就这样静止了。

    露米娜身上那件失去领子的礼服，在隆起的洁白胸口上呈现倒心型的剪裁。

    观众席间传出轻呼声，缝在礼服裙摆上的串珠闪耀着暗沉的光亮，闪烁着有别于刚刚的光亮，妖艳的露米娜仿佛暗示着之后的发展会是一个悲剧的结局一样。

    隔着滚落在舞台上的尸体，露米娜与帝摩斯相互凝视，露米娜的表情逐渐改变。

    这就是……爱情……？

    『啊！我心爱的帝摩斯……你在哪里呢？你说过要保护我的，帝摩斯、帝摩斯！我此刻正呼喊着你呀！』

    『哦！我心爱的娃娃……我心爱的、我心爱的露米娜……』

    「我……想去大厅。」

    克莉丝以沙哑的声音说着。

    「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起身的话会打扰到其他人看剧，我稍微休息一下就会没事了，你好好观赏舞台剧吧。」

    克莉丝附在潘蜜拉耳边轻声地低语，姑且不论克莉丝，如果潘蜜拉离席的话，她礼服就会形成一个大暗影挡住他人的视线，可想而知后面的人一定会板起脸来的。

    克莉丝尽可能地弯下腰离开观众席，背后传来小提琴妖娆的琴首。露米娜与恶魔相拥，拥抱的时间似乎比想像中的还要久。

    接下来，露米娜将与恶魔相恋。

    『你应该还有更想要的东西吧？』

    『我想要的东西……你在说什么？』

    『连你自己都没有发现，那么我就点醒你吧，你不是想要成为人类吗？露米娜才不是什么装饰娃娃。』

    『该怎么做才能成为人类呢？』

    『将灵魂灌入身体里，要那个制作你出来的人的灵魂才行喔。』

    克莉丝掩住口，在大厅里步行着。

    露米娜为了成为人类必须杀掉博士，露米娜的灵魂受到恶魔吸引，最后被博士拼上性命的爱而救赎，并由上帝接收，这便是『乐园』。

    这个故事是卡俐娜穿着暗之礼服时写的。

    克莉丝朝着休息室走去。

    礼服——她很在意自己裁制的第三幕礼服。

    和第一幕、第二幕相较之下，玛珞丽特似乎不喜欢第三幕的礼服，克莉丝自己也不是十分清楚；她使用柔软的棉质布料并顺着玛格丽特的身形裁制而成的红色礼服，胸前和手臂的肌肤全部露出，充分展现她身体的曲线，红色是露米娜的鲜血……

    她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这样做对了吗？说不定，我的想法错了呢，如果走向错误的方向，如果露米娜真的爱上了恶魔……

    杀掉博士，与恶魔过着幸福日子的露米娜……怎么会！

    克莉丝走在演员休息室的长廊，维娜斯剧院表面虽然华丽，但是后台却杂乱无章。组合到一半的树木、柱子裸露在外，充斥着各式各样的舞台布景，跑龙套的少女们为了换衣服而到处奔走，克莉丝小跑步来到玛格丽特的房间。

    「克莉丝！」

    她听见呼唤她的声音而回过头一看，叫她的人是卡俐娜。

    卡俐娜身上穿着灰色的礼服，她的头发盘起，也整齐地戴上帽子，可以由裙摆处窥见她搭配黑色的鞋子；知性、易于行动，而且是十分高雅的装扮。

    卡俐娜像是在排除人和物体的重重阻碍般走向克莉丝的身边，头发、礼服的领子部分微微凌乱，看起来有些憔悴。

    「卡俐娜小姐，这样的打扮真的非常适合您，为什么到现在……」

    「我重新撰写了剧本。」

    卡俐娜凝视着克莉丝，话说得很快，好似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我重新撰写了第三幕，自从你来到我的房间以后，我一真直都在思考，等一下我打算拿给父亲看看，过去我一直把玛格丽特小姐和露米娜混淆了，我不会再让恶魔出现了，我不会让露米娜陷入不幸。」

    卡俐娜紧握手里那叠皱巴巴的纸，上头虽然到处残留着墨水的污渍和涂改的痕迹，但是从第一张纸的中央可以明显看到，类似男性笔迹的简朴字迹写着『乐园』的第三幕——

    此时，传来了满场的鼓掌声。

    第二幕结束了。

    夏洛克坐在特别席的包厢里。

    狂风巨浪的大海中，露米娜和恶魔相爱。玛格丽特的服装虽然有不祥的征兆却很美丽，激起了娃娃和恶魔的爱恋。恶魔戴着面具，又大概因为是女生反串的关系，使这个角色更加飘散出一种奇异的气氛，剧场里鸦雀无声。

    位于夏洛克正对面的特别席上，有一名女性目不转睛地直盯着舞台，有时脸色苍白，有时紧咬双唇；虽然在黑暗之中，却仍然可以知道她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润。

    特别席位在二楼的独立包厢，左右以帘幕区隔着，一般的观众应该是看不到才对，但是那名女子手扶着栏杆，将整个身体探了出去，所以夏洛克才能从他的座位上看得一清二楚。

    那名女子叫作娜塔莉雅·杜兰朵。

    夏洛克在心里感叹女演员的敌对心态，那似乎和单纯的竞争心、嫉妒心有所不同。

    第二幕结束后，夏洛克逃离只要一到中场休息时间就想把他介绍给别人认识的母亲，在满场不绝于耳的掌声之中，夏洛克跑进大理石打造而成的大厅。

    他自己也不知道别人认识不认识他，然而当他四处张望想找一处不会被注意到的地方时，他发现了一个人，并非在中央的回旋梯，而是在里头的一个小楼梯下看到了一名鬼鬼祟祟的男子。

    此时，两人都注意到了对方，不由得四目相望。

    「凯斯。」

    夏洛克举起单手示意后走向对方，这家伙和上流阶层扯不上关系。

    「这边进去之后是演员休息室啊。你不进去吗？」

    「不关你的事吧。」

    「喔，也对，因为你已经被换角了嘛，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在这里？」

    「还没有结束，因为我一直都是演出担任玛格丽特男主角的人。」

    夏洛克用手掀开帘幕，虽然这是不使力便很难提起、又黑又沉重的帘幕，但是里面也不见有谁在负责监视，明明想要进去就能进去，然而凯斯就是走不进去，被换角大概就是这么复杂的感觉吧。

    无法离开这里的原因，又或者是因为他也在等仅有的一丝丝机会呢？

    「你快点走啦！夏洛克爵士，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

    凯斯不屑地说，声音中有着过去不曾有过的魄力。

    「我也没有想过要知道。」

    夏洛克一边回答一边瞄向楼梯，会场里按捺不住兴奋之情的观众一个接着一个走出来，克莉丝和潘蜜拉这个时候在哪里呢？

    克莉丝走进玛格丽特的房间里。

    房间里没有人，中间的桌上堆放着今天一开始就检查过的第三幕礼服，这件和第一幕、第二幕的礼服不同，因为不是以布料撑起的礼服，所以没有穿在模特儿衣架上。

    房间各处绽放着花朵，克莉丝走近了桌旁，以动物的脚来设计的桌子上头覆盖着细致的桌布。

    克莉丝抚上红色的礼服，随即倒抽一口气，抽离了手。

    这不是我裁制的礼服。

    触感不一样，布料散发出来的感觉也不一样！这是——

    克莉丝的手在颤抖着，她像是被针从脚穿刺至头一般地疼痛。

    暗之礼服！

    是谁调包了？

    茫然呆立的克莉丝身后反射出一道身影。

    克莉丝回过头，站在那里的是那个戴着恶魔面具的男子。

    帝摩斯——帝摩斯在那里，克莉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虽然身上包裹着黑色和金色交织的连帽外套，但是其姿态比在舞台上看来更为纤细窈窕，并且带着一股妖娆之气。

    帝摩斯的手一挥将门关起来。

    她的手抚上脸庞，缓缓地将面具拿下来。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张女人的脸——黑发、红唇以及隐约散发而出的百合香味。

    「爱丽丝……！」

    克莉丝错愕地呆站在原地喃喃念出了这个名字。

第二卷 摇响开幕铃声的恋之礼服 开幕之钟

    「你明明力气那么小，却可以把马甲绑得很紧呢。」

    『蔷薇色』二楼，潘蜜拉在自己的房间里仅穿着贴身衣物站着。

    克莉丝站在她身后直喘着气，穿好马甲的潘蜜拉，腰纤细得可以用单手就圈起，而完全不需再做任何调整的胸部浑圆隆起。

    「可以吗？会不会太紧？」

    「紧一点是应该的呀！身为『蔷薇色』的店员当然要能忍耐这点小事。」

    潘蜜拉现在身上穿着一件紫罗兰色的礼服。

    那是一件质料蓬松、少女味十足的可爱礼服，礼服鼓起的部分并非在两侧，而是在后面；最外面的罩裙前面有天鹅绒滚边装饰，里头的蓬衬裙分成三段，每一段都有着不同大小的打褶，胸部和腰际装饰了大大的紫色蝴蝶结，剪裁至手肘前的袖子以及小巧的咖啡色帽子都用蝴蝶结和蕾丝作装饰。

    今天是『乐园』公演的第一天。

    因为不是白天场次的舞台剧，所以露出胸口和手臂的肌肤也无妨，而要搭乘的马车也已经准备就绪。

    在克莉丝扣着背后钮扣时，潘蜜拉动作熟练地拆下沾湿卷在头发上的纸，这是为了让头发盘上去的时候，能垂下漂亮的卷发；床边的桌上摆放着许多零碎的装饰品，潘蜜拉视为珍宝的黄金和水晶耳环、手套、蕾丝手帕、望远镜、折扇以及打扮好之后喷洒的蔷薇水。

    「克莉丝你要穿这样去吗？」

    「也许戏服会有什么需要紧急修改的状况呀。」

    克莉丝穿着平时的工作服。

    潘蜜拉手插着腰叹了一口气，思考该从何说超。

    「今天夏洛克也会来吧？」

    「咦？」

    克莉丝眨了眨眼、双颊顿时染上绯红，潘蜜拉在心里感叹，这种时候的克莉丝还真是容易看透呢！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他曾说哈克尼尔家族在维娜斯剧院里拥有特别席的包厢。」

    「那就应该会来吧！如果是那个男的要来的话，那我去摆放试作品的衣橱那里帮你选一件礼服喔。」

    「咦！？等一下啦！潘蜜拉！」

    「你虽然说没办法为自己裁制、挑选礼服，但是穿上别人帮你挑选的总可以吧。你不是也很喜欢莉儿送你的蝴蝶结吗？」

    潘蜜拉穿着紫罗兰色的礼服来到走廊，走进克莉丝的房间里。

    克莉丝房间里的衣橱很小，但是隔壁房间里内有一间更小的房间，里头摆放着克莉丝试作的礼服。

    「潘、潘蜜拉。」

    潘蜜拉完全不理会慌张失措的克莉丝，迳自打开小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克莉丝，这件怎么样？」

    潘蜜拉把手伸进颜色众多的礼服之中，最后挑选出来的是一件蓝色的礼服。

    棉质缎面的二件式礼服，布料是清一色的清澈湛蓝，裙子的部分使用大量的布料取代多层次的设计，上衣领口则微微敞开，缝在长及腰下的上衣衣摆和窄细袖口上的刺绣是衣服上唯一的装饰。

    「这件礼服不但设计简单而且也是蓝色的，这样你应该就不会反对了吧，再说这件不用加入裙撑，也可以当作工作服，不过胸部的地方可能就稍嫌宽松了一些。」

    「可是……我裁制这件礼服时的心情是……」

    「对裁制的人来说可能有很多顾虑，不过你就稍微骗骗自己，才几个小时而已，没有人会发现的，我的披肩借你，夏洛克看到后一定会吓一跳的。总之，你先去穿穿看嘛，如果真的很不喜欢的话，再换掉也可以呀，好不好？」

    潘蜜拉拿着礼服，凝视着克莉丝的眼睛，克莉丝没有回答，只是眼底不知道为何泛起了泪光。

    「……这也用不着掉眼泪吧！克莉丝。」

    我又不是要欺负你呀！潘蜜拉如此低声自语。

    克莉丝走在维娜斯剧院的一楼。

    上次来的时候好像真的是走错地方了，如果想要见玛格丽特的话，不是从后台往里走，而是应该由大门的入口进入剧院，在一楼的角落里有一条通往演员休息室的走道。

    克莉丝和潘蜜拉的座位在三楼，当然，能来到维娜斯剧院欣赏舞台剧也是『蔷薇色』目前生意兴隆的证明，但是她们和一楼座位上的观众们在层级上仍有着明显的差距。

    四周围全是身穿着轻柔礼服的女性，以及穿着大衣、担任护花使者的绅士。

    「克莉丝！」

    克莉丝听到呼唤而抬起头，她看到夏洛克离开倚靠墙面，对她露出微笑。

    夏洛克穿着深绿色的晚宴服，仔细一看，可以发现细直条纹的布料十分讲究；克莉丝虽然感到不知所措，但是脸上仍然挂着微笑。

    「你是来工作的吗？」

    「对，我有点担心，想去玛格丽特小姐那边看一下服装的情形，你呢？」

    「我也算是来工作的，潘蜜拉呢？」

    「她坐在三楼。」

    「嗯～～你今天不是穿工作服呢。」

    「啊……嗯。」

    「发型也不一样，挺好看的。」

    克莉丝害羞得双颊通红，她身上穿的是潘蜜拉帮她选的蓝色礼服，头发仅将上面的部分束起来别上蝴蝶结，然后任其披泄而下，这个发型是潘蜜拉帮她绑的。

    「呃……谢谢您的称赞，今天莉儿没有一起来呀……」

    笨蛋、笨蛋！克莉丝很想敲自己的头，这种时候如果是潘蜜拉的话，一定可以说出更机灵的话吧。

    夏洛克爽朗地笑了起来。

    「莉儿？我把那小家伙关在家里了，虽然回家之后会很可怕，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么，今天是和谁……？」

    「没什么特别的，是和母亲啊！」

    「夏俐。」

    两人同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身材纤瘦的哈克尼尔夫人穿着时髦的礼服滑步似地从大厅走过来，她看了克莉丝一眼，轻轻地点了个头。

    「……有个大人物在等我们喔！夏俐，我要将你介绍给他认识，我们快点走吧！」

    「哦，克莉丝，待会儿见。」

    夏洛克对克莉丝微微举手示意后，便跟在哈克尼尔夫人身后离开。

    克莉丝茫然地站在原地。

    是啊——说得也是……即使是身处在同一个地方，那个人居住的世界和我完全不同，我一直都很清楚这一点……克莉丝一点一点地如此告诉自己，为了鼓舞自己而穿上的蓝色礼服顿时仿佛失去了颜色。

    「克莉丝，刚才那位先生是你的男朋友吗？」

    克莉丝听到她这么问，吓了一跳而扬起头来。

    这里是玛格丽特的休息室，然而，与其说是休息室不如说是豪华的寝室。长椅的大小足够横躺在上面，四周也装饰着大量的花朵，房问里除了克莉丝以外，还有一名玛格丽特专属的工作人员正忙碌地工作着。

    玛格丽特身上穿着第一幕那件楚楚动人的白色礼服，脸上的妆也化好了。

    克莉丝站在镜子前面，将粉红色的披肩拿给玛格丽特。

    「您说的那位先生是……？」

    「不要装傻了，就是哈克尼尔爵士呀，刚刚你在大厅和他讲话对吧？」

    「为、为什么您会知道？」

    「想要瞒过我是白费力气的喔！那位先生很引入注目呢。」

    玛格丽特边说边笑着，黑发上别着蝴蝶结的脸庞流露出和少女如出一辙的表情，这让克莉丝吓了一跳；玛格丽特轻轻拿起披肩迅速走出房间，克莉丝则急急忙忙地追在她身后。

    「我一开始还以为那位先生是潘蜜拉小姐的男朋友呢！但是越来越觉得好像不是这样子，他一直在担心你对吧？你呀～～为什么不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呢？只要精心打扮的话，就会有很多人注意你喔。」

    「……因为夏洛克先生是贵族……」

    「这点小事根本就不算什么啦！我本来也是贵族呢，却跑来当女演员，而且不断受到各界的责难，说我简直就像是去当妓女一样……」

    玛格丽特缓缓地走着，她说话并非平常激昂的语调，而是渐渐变得断断续续。

    眼前看到的是舞台的灯光，以及站在舞台侧边里的两个人。

    罗伯特——还有在他身旁的是曾经见过面，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舞台上看起来像是金色，实际上是暗咖啡色的头发，身体虽然单薄，但是深咖啡色的眼睛十分锐利。

    她拉开礼服的裙身，优雅地行了个礼。

    「娜塔莉雅，您也来了呀！」

    玛格丽特以沉静且暸亮的声音说道。

    「我是来看您的，玛格丽特小姐。」

    「谢谢……娜塔莉雅。」

    两个女演员互相走近对方拥抱彼此，拥抱了一会儿后便分开，玛格丽特转而看向舞台，两人就此不再开口说话。

    静静地、静静地——

    终于，响起了开幕铃声。

    这是一间摆满镜子的房间。

    第一幕的第一场戏，场景是在博士的房间里。

    舞台的一整面摆着镜子，其中还设置了几扇门，舞台左右两边摆放着玩具军队和绒毛玩具熊，地板四周撒上锯屑、金属片，一脸困扰的博士走了出来，博士的服装是深绿色的。

    『真是的！我也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居然想要让娃娃拥有意志，不过这个世上没有我做不到的事，而且也只有这个装饰娃娃可以苏醒。』

    博士手里拿着一大块镀锡铁皮和装药的瓶子。

    军队和熊在舞台的左右两侧交谈着。

    『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呢！我实在不了解啊！娃娃的栖身之处不是就在这里吗？』

    『一定是因为可以到外面看看的话，就会有什么美妙的事情发生吧。』

    『美妙的事情？你是指被人类的小孩子蹂躏、脖子被扯断的美妙事情？』

    此时，像是要赶上两者的对话般，设置在镜子之中的门开启了，露米娜从舞台中央轻快地跳出来，宛如跳舞似地歪着头，天真无邪地看着自己映照在镜子里的模样。

    『这里是哪里呢？博士！』

    『有意识了！你有意识了啊！露米娜！』

    「克莉丝汀小姐——」

    在舞台侧边，克莉丝一回过神来便注意到罗伯特走近自己身旁。

    罗伯特结实的肩膀周围散发出雪茄的味道，克莉丝慌慌张张地低头鞠躬。

    「……我代替我女儿向您说声谢谢，克莉丝汀小姐。」

    克莉丝从舞台走向大厅，为了配合罗伯特的脚程而加快步伐，她实在不是很擅长和成年男子相处。

    「您已经看过卡俐娜小姐的礼服了吗？」

    「是啊，她好像稍微有些改变了，从那之后她常常处于深思的状态，最近还整天都关在房间里，和玛格丽特小姐也都各自行动，不晓得这是好还是坏。」

    「……谢谢您送来的花束，那是卡俐娜小姐挑选的对吧？」

    「嗯，应该是玛格丽特小姐交代卡片要附上花束一起送去，然后由卡俐娜去安排的……怎么了吗？」

    克莉丝垂下双眼，那些野蔷薇的刺果然是出自卡俐娜的意思吗？

    「我觉得请卡俐娜小姐照顾玛格丽特小姐有点不太妥当，毕竟卡俐娜小姐也有自己的工作，这样感觉上像是在表示玛格丽特小姐比卡俐娜小姐重要……」

    「因为我也身兼维娜斯剧院的院长，当然会很看重有才华的女演员，卡俐娜她总有一天会了解的。」

    「我相信她现在一定也很明白……只是，无法打从心里认同罢了。」

    罗伯特的表情变得有些苦涩，他放慢了脚步。

    「我是在玛格丽特十七岁的时候挖掘她的，离现在大概已经有八年的时间了吧，当时十分流行演出慈善剧，我受邀到某户贵族的宅邸观赏，第一眼看到她饰演的茱莉叶便深受吸引；玛格丽特大概也知道这一点，不出三天，她就来到我家了。」

    「玛格丽特小姐亲自前去你家吗？」

    「是的，她自己一个人来，说她想成为女演员。」

    罗伯特浅浅一笑。

    「我吓了一大跳，而且跟她说她应该快点回家，她可是男爵家的千金呢！我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任；但是完全没有用，她的心意非常坚决，那些爱嚼舌根的人总是说她是靠着权势成为女演员，依靠权势使事业成功并且得到好的角色，所以渐渐地她也开始相信那些话而丧失了自信心。明星照受欢迎的时候，她说人们只会赞美自己的外表，她原本就很情绪化，而提出『仙后』的演出事宜时期，正好是她那种想法最为强烈的时候，即使她什么都不说，我也都能够了解。

    因此，我让她退出『仙后』的演出，但是取而代之的娜塔莉雅却大为走红，再加上她又是凯斯的前女友，这样的演变使她的心完全封闭起来。」

    「选择娜塔莉雅的是你吗？」

    「是的，凯斯向我推荐娜塔莉雅，就算让她选择，她也看都不看一眼就随便挑选出来，所以过去总是由我来挑选，但是她似乎也因此失去对我的信任……可是，这些都过去了。

    我想让大家看看她在这半年来的努力，让大家看看那个把礼服全都换成黑色，在维娜斯剧院里，等到所有小演员走了之后做着发声练习的玛格丽特，谁也无法阻止她。」

    罗伯特的声音突然急切了起来，两人并肩走上回旋梯。

    「『乐园』应该会成功，所有的人都会因此再将目光投向她，把她看作是一个在演技上茅塞顿开真正的女演员，大家都将不再注意她的出身为何、是不是长得美丽，就像成功演出『仙后』的娜塔莉维一样。」

    「『仙后』是……卡俐娜小姐写的吧？」

    罗伯特惊讶地看着克莉丝。

    「——是卡俐娜说的吗？」

    「不是，我也不知为何就是这么认为，因为您总是把玛格丽特小姐的事挂在嘴边，我并没有从您的口中听过有关剧情的事，我猜想深受故事吸引的应该是卡俐娜小姐吧……况且，如果『乐园』是卡俐娜小姐第一次创作的剧本，您全权交给卡俐娜小姐而且毫不过问这点我觉得很奇怪，因为『仙后』出乎大家的预料一举成功，所以对于这次的『乐园』一剧，您才会百分之百地信任身为作者的卡俐娜小姐吧。」

    罗伯特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克莉丝。

    「……这件事，你有告诉任何人吗？」

    「没有。我认为说出这件事的决定权在于卡俐娜小姐，我只是一名裁缝师而已。」

    「麻烦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也希望你能了解，不只是我，卡俐娜也不希望将此事对外公布。这个社会上存在着只因为是年轻女性所写的故事，便不愿前往剧院看戏的人，但是，我们这次豁出去了，『乐园』一剧不仅代表了玛格丽特的复出，同时也是我的女儿——剧作家卡俐娜·理查人生的开端。」

    没错——克莉丝这么想着，所以卡俐娜要穿上灰色的礼服、抬头挺胸地以『乐园』的作者身分示人，她正是为此裁制礼服的。

    「话说回来，卡俐娜也太慢了吧。」

    罗伯特喃喃自语着，并仰望摆置于大厅角落的豪华时钟。

    克莉丝也同样望着时钟这么想着。

    卡俐娜在做什么呢？我特地为你裁制了新的礼服呢！

    『我要到街上去！再见了，博士，我要去外面的世界，我要到有人类的地方！』

    从舞台的那一方隐约可以听见露米娜的声音。

    「第一幕差不多要结束了……」

    第二幕的第一场戏。

    场景是在街上，舞台的左边内侧有房屋，往来的行人很多，人声鼎沸。

    『我是鸟！我是风！我可以成为任何东西！这是多么地美好啊！』

    露米娜身上穿着黄色的礼服，当她跳起舞时，闪闪发亮的透明泡沫因灯光而四散飞舞着，轻快的音乐、轻飘舞动的步伐以及穿透可见的蓝色衬裤和衬裙。

    『博士这个骗子！我获得自由了呀！没错，自由、自由……自由究竟是什么呢？没错，那就是……爱情啊！』

    舞台上的灯光缩小集中在露米娜身上，音乐改变了，场景变成大型的游乐园，天花板上绽放着大朵花儿，舞台上有人吊上绳索来回飞翔着。

    终于，日落了，露米娜抱着胸定在黑暗的路上，背景渐渐寂寥，而露米娜却没有发现。黑暗之中，那些窥视露米娜的村人们心想，差不多是时候了，因而慢慢地接近她。

    『爱情究竟是什么呢？玩具军队说那是非常激烈、心脏会噗通噗通地狂跳不已的东西，绒毛熊娃娃也这么说。我虽然没有心脏……但是一定可以谈恋爱——啊！』

    『你是从哪里来的啊！』

    露米娜注意到背后有位青年，她转身往后退了一步，那是一位衣服比她还破烂的男子，还有在一旁鼓噪的村姑们。

    克莉丝坐在三楼的座位上。

    坐在一旁的潘蜜拉则因兴奋而双颊红噗噗地。

    克莉丝已于事前拿到剧本，所以知道剧情的发展。玛格丽特就像是城镇中开朗的女孩。

    然而，城镇却不如想像中那般有趣，无法被认同为人类、又满身伤的露米娜好不容易才到达了村庄，却被村民捉住，她想起了博士的温柔而流下眼泪，此时现身的是戴着面具的青年。

    『让我来实现你的愿望吧，你的愿望是什么？』

    『请你把我从这里解救出去。』

    『没问题。』

    戴着面具的青年将斗篷一挥，灯光随之变成蓝色；雨声夹杂着激昂的小提琴声，蓝色的布景在舞台内部剧烈地晃动着，被卷入河流中的村庄青年们一边叫着：『救我啊！』一边倒下，他们倒在鱼的嘴里。

    只剩下舞台右边戴面具的青年，以及和他对望的露米娜。

    『啊！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是——』

    「……克莉丝？你怎么了？」

    克莉丝突然将脸朝下并捣住嘴，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潘蜜拉的目光离开舞台，手连忙抚上克莉丝的手腕。

    『我的名字是——帝摩斯！』

    乐声激昂。

    帝摩斯黑色的连帽外套飘扬而起，卷走露米娜围在领口的白色玻璃纱，并发出『嘶噜噜噜噜』的声音，白色玻璃纱如同生物一般卷上帝摩斯的手，灯光一转。露米娜定住不动，时间就这样静止了。

    露米娜身上那件失去领子的礼服，在隆起的洁白胸口上呈现倒心型的剪裁。

    观众席间传出轻呼声，缝在礼服裙摆上的串珠闪耀着暗沉的光亮，闪烁着有别于刚刚的光亮，妖艳的露米娜仿佛暗示着之后的发展会是一个悲剧的结局一样。

    隔着滚落在舞台上的尸体，露米娜与帝摩斯相互凝视，露米娜的表情逐渐改变。

    这就是……爱情……？

    『啊！我心爱的帝摩斯……你在哪里呢？你说过要保护我的，帝摩斯、帝摩斯！我此刻正呼喊着你呀！』

    『哦！我心爱的娃娃……我心爱的、我心爱的露米娜……』

    「我……想去大厅。」

    克莉丝以沙哑的声音说着。

    「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起身的话会打扰到其他人看剧，我稍微休息一下就会没事了，你好好观赏舞台剧吧。」

    克莉丝附在潘蜜拉耳边轻声地低语，姑且不论克莉丝，如果潘蜜拉离席的话，她礼服就会形成一个大暗影挡住他人的视线，可想而知后面的人一定会板起脸来的。

    克莉丝尽可能地弯下腰离开观众席，背后传来小提琴妖娆的琴首。露米娜与恶魔相拥，拥抱的时间似乎比想像中的还要久。

    接下来，露米娜将与恶魔相恋。

    『你应该还有更想要的东西吧？』

    『我想要的东西……你在说什么？』

    『连你自己都没有发现，那么我就点醒你吧，你不是想要成为人类吗？露米娜才不是什么装饰娃娃。』

    『该怎么做才能成为人类呢？』

    『将灵魂灌入身体里，要那个制作你出来的人的灵魂才行喔。』

    克莉丝掩住口，在大厅里步行着。

    露米娜为了成为人类必须杀掉博士，露米娜的灵魂受到恶魔吸引，最后被博士拼上性命的爱而救赎，并由上帝接收，这便是『乐园』。

    这个故事是卡俐娜穿着暗之礼服时写的。

    克莉丝朝着休息室走去。

    礼服——她很在意自己裁制的第三幕礼服。

    和第一幕、第二幕相较之下，玛珞丽特似乎不喜欢第三幕的礼服，克莉丝自己也不是十分清楚；她使用柔软的棉质布料并顺着玛格丽特的身形裁制而成的红色礼服，胸前和手臂的肌肤全部露出，充分展现她身体的曲线，红色是露米娜的鲜血……

    她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这样做对了吗？说不定，我的想法错了呢，如果走向错误的方向，如果露米娜真的爱上了恶魔……

    杀掉博士，与恶魔过着幸福日子的露米娜……怎么会！

    克莉丝走在演员休息室的长廊，维娜斯剧院表面虽然华丽，但是后台却杂乱无章。组合到一半的树木、柱子裸露在外，充斥着各式各样的舞台布景，跑龙套的少女们为了换衣服而到处奔走，克莉丝小跑步来到玛格丽特的房间。

    「克莉丝！」

    她听见呼唤她的声音而回过头一看，叫她的人是卡俐娜。

    卡俐娜身上穿着灰色的礼服，她的头发盘起，也整齐地戴上帽子，可以由裙摆处窥见她搭配黑色的鞋子；知性、易于行动，而且是十分高雅的装扮。

    卡俐娜像是在排除人和物体的重重阻碍般走向克莉丝的身边，头发、礼服的领子部分微微凌乱，看起来有些憔悴。

    「卡俐娜小姐，这样的打扮真的非常适合您，为什么到现在……」

    「我重新撰写了剧本。」

    卡俐娜凝视着克莉丝，话说得很快，好似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我重新撰写了第三幕，自从你来到我的房间以后，我一真直都在思考，等一下我打算拿给父亲看看，过去我一直把玛格丽特小姐和露米娜混淆了，我不会再让恶魔出现了，我不会让露米娜陷入不幸。」

    卡俐娜紧握手里那叠皱巴巴的纸，上头虽然到处残留着墨水的污渍和涂改的痕迹，但是从第一张纸的中央可以明显看到，类似男性笔迹的简朴字迹写着『乐园』的第三幕——

    此时，传来了满场的鼓掌声。

    第二幕结束了。

    夏洛克坐在特别席的包厢里。

    狂风巨浪的大海中，露米娜和恶魔相爱。玛格丽特的服装虽然有不祥的征兆却很美丽，激起了娃娃和恶魔的爱恋。恶魔戴着面具，又大概因为是女生反串的关系，使这个角色更加飘散出一种奇异的气氛，剧场里鸦雀无声。

    位于夏洛克正对面的特别席上，有一名女性目不转睛地直盯着舞台，有时脸色苍白，有时紧咬双唇；虽然在黑暗之中，却仍然可以知道她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润。

    特别席位在二楼的独立包厢，左右以帘幕区隔着，一般的观众应该是看不到才对，但是那名女子手扶着栏杆，将整个身体探了出去，所以夏洛克才能从他的座位上看得一清二楚。

    那名女子叫作娜塔莉雅·杜兰朵。

    夏洛克在心里感叹女演员的敌对心态，那似乎和单纯的竞争心、嫉妒心有所不同。

    第二幕结束后，夏洛克逃离只要一到中场休息时间就想把他介绍给别人认识的母亲，在满场不绝于耳的掌声之中，夏洛克跑进大理石打造而成的大厅。

    他自己也不知道别人认识不认识他，然而当他四处张望想找一处不会被注意到的地方时，他发现了一个人，并非在中央的回旋梯，而是在里头的一个小楼梯下看到了一名鬼鬼祟祟的男子。

    此时，两人都注意到了对方，不由得四目相望。

    「凯斯。」

    夏洛克举起单手示意后走向对方，这家伙和上流阶层扯不上关系。

    「这边进去之后是演员休息室啊。你不进去吗？」

    「不关你的事吧。」

    「喔，也对，因为你已经被换角了嘛，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在这里？」

    「还没有结束，因为我一直都是演出担任玛格丽特男主角的人。」

    夏洛克用手掀开帘幕，虽然这是不使力便很难提起、又黑又沉重的帘幕，但是里面也不见有谁在负责监视，明明想要进去就能进去，然而凯斯就是走不进去，被换角大概就是这么复杂的感觉吧。

    无法离开这里的原因，又或者是因为他也在等仅有的一丝丝机会呢？

    「你快点走啦！夏洛克爵士，你根本不了解我的心情。」

    凯斯不屑地说，声音中有着过去不曾有过的魄力。

    「我也没有想过要知道。」

    夏洛克一边回答一边瞄向楼梯，会场里按捺不住兴奋之情的观众一个接着一个走出来，克莉丝和潘蜜拉这个时候在哪里呢？

    克莉丝走进玛格丽特的房间里。

    房间里没有人，中间的桌上堆放着今天一开始就检查过的第三幕礼服，这件和第一幕、第二幕的礼服不同，因为不是以布料撑起的礼服，所以没有穿在模特儿衣架上。

    房间各处绽放着花朵，克莉丝走近了桌旁，以动物的脚来设计的桌子上头覆盖着细致的桌布。

    克莉丝抚上红色的礼服，随即倒抽一口气，抽离了手。

    这不是我裁制的礼服。

    触感不一样，布料散发出来的感觉也不一样！这是——

    克莉丝的手在颤抖着，她像是被针从脚穿刺至头一般地疼痛。

    暗之礼服！

    是谁调包了？

    茫然呆立的克莉丝身后反射出一道身影。

    克莉丝回过头，站在那里的是那个戴着恶魔面具的男子。

    帝摩斯——帝摩斯在那里，克莉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虽然身上包裹着黑色和金色交织的连帽外套，但是其姿态比在舞台上看来更为纤细窈窕，并且带着一股妖娆之气。

    帝摩斯的手一挥将门关起来。

    她的手抚上脸庞，缓缓地将面具拿下来。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张女人的脸——黑发、红唇以及隐约散发而出的百合香味。

    「爱丽丝……！」

    克莉丝错愕地呆站在原地喃喃念出了这个名字。

第二卷 摇响开幕铃声的恋之礼服 谢幕

    「好久不见了呀，克莉丝。」

    爱丽丝还是没有变。

    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眼睛，以及像瓷器一般白皙的肌肤。

    克莉丝动弹不得地呆站在原地，装饰在房间里的花朵，其香气混合着爱丽丝的百合花香，令她喘不过气来。

    「帝摩斯……竟然是你、是爱丽丝来饰演……为什么……」

    克莉丝用嘶哑的声音说着。

    自从克莉丝看过那套恶魔服装后，她就一直在躲避帝摩斯；帝摩斯的服装所散发出来的邪恶气息虽然与暗之礼服不同，但是为了帮毫不知情的露米娜裁制恋之礼服，所以她尽可能地不去碰它。

    爱丽丝一步步靠近，鞋子发出与地板摩擦的声响，克莉丝则一步步往后倒退，爱丽丝——因为妹妹被贵族人家的女儿玩弄了，因而对贵族满怀恨意的爱丽丝……原本打算杀了夏洛克的妹妹芙萝蕾丝的爱丽丝……还有，当芙萝蕾丝获救时，她用她的红唇说，下一次也非得要杀掉克莉丝不可！

    「你竟然问我为什么？」

    爱丽丝微微地笑了。

    「琳可……被奢侈的贵族千金害得鸦片中毒，我那可怜的妹妹呀，她以前是玛格丽特的仰慕者哦。」

    「琳可小姐是……玛格丽特小姐的……」

    克莉丝又往退了几步，腰部不小心撞上了桌子。

    「是呀，两年多前……琳可被饲养在贵族宅邸——那不能称之为工作，那是饲养——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里，她每天唯一的慰藉便是拿着玛格丽特的明星照欣赏，在那被鸦片侵蚀的脑袋里，她仅渴求着自己也能变得那么美丽，能够拥有同样的笑靥，能够像那样很有朝气地谈恋爱，她拚命依靠着这些希望活着。

    然后，知道这件事的宅邸女主人这么说了。

    『要是你那么喜欢的话，我帮你把玛格丽特叫过来好了，因为她和我一样都是贵族人家的女儿。』

    玛格丽特是素行不良的贵族干金，她和琳可的女主人感情很好。

    她来到这间宅邸，和女主人一起凌虐了琳可一整个晚上后便离去。玛格丽特终究也一样是那种贵族人家的女儿，琳可失去了梦想因此感到绝望……最后……精神崩溃了。」

    「但是，那个女主人已经死了不是吗！？」

    克莉丝喊叫着，她一步一步绕到桌子后方。

    「夏洛克先生告诉我了，她从宅邸的阳台跳楼自杀，听说是因为她受不了良心的谴责；琳可小姐获救之后在疗养所接受治疗，然后……」

    「琳可的心已经无法再复原了。」

    爱丽丝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冰泠声音说着这些事情。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离开伦敦哟！就连你也是遭受贵族利用，终日不断地在为贵族裁制衣服；你母亲因为被贵族抛弃而失去了她的心，没办法继续经营生意，此刻的你，甚至也为了玛格丽特而劳心劳力，那个任性的玛格丽特，那个将你裁制的礼服所受到的赞赏全部视为己有的玛格丽特，你为什么还要袒护她呢？」

    「不要这样，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妈妈的事！」

    「我要说！你母亲琳达·巴雷斯为了从贵族身上夺回自己的心只能选择死亡，你也跟她一样就行了，睁开眼睛看看周遭的一切吧！那些任你再怎么辛勤努力工作都得不到的东西，有些人却可以轻而易举获得，有些人将之视为理所当然，明明不劳而获却还以轻蔑的心鄙视你，就连你喜欢的夏洛克——」

    「不要再说了！」

    克莉丝用颤抖的声音打断爱丽丝的话，爱丽丝突然看向桌子并拿起堆放在桌面上的红色礼服。

    「你给我安静一点，我接下来要把它交给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即将穿着它站在舞台上，然后……死去。她将在无限的懊悔中自杀，我不会自己动手，因为玛格丽特本来就是很容易入戏的个性……这一定也是她的宿愿吧，能够在最美丽的时候死在舞台上，你不觉得这样完全吻合故事情节吗？克莉丝，卡俐娜写了很好的剧本呢。」

    克莉丝脸色苍白，心里想着一定要阻止她，一定要阻止她！克莉丝的意识渐趋微弱，本能地不想靠近爱丽丝，克莉丝摇摇晃晃地用手扶着桌于，爱丽丝看她这副模样，突然间眯起双眼。

    「……你的身上也有暗之气息。」

    「不要再说了！」

    「你给我乖乖闭上嘴就对了，克莉丝，马上就会结束。」

    「不要、不要、不可以！不可以将礼服用在那种事上面！」

    克莉踉跄地跌在爱丽丝面前，她把手伸向礼服，爱丽丝则迅速地将礼服往上一提、露出笑容。

    「没有用的，克莉丝，凭你是没有办法阻止的！我是演员，而你只是一个裁缝师罢了。」

    一声低沉的声响扬起，接着克莉丝整个身体往后倾倒。

    「呜！」

    她的胸口感觉到小刀的尖锐。

    爱丽丝的身上藏了一把小刀！克莉丝的意识逐渐模糊，拚命想撑起即将倒下的身体，她拾起头看见爱丽丝戴上面具，挥动黑色的大衣。

    「马上就要响起开幕的铃声啰！」

    爱丽丝喃喃自语着，而克莉丝就在四周飘散的百合香气中失去了意识。

    「哎呀！你帮我把服装拿过来了呀！」

    玛格丽特在舞台侧边旁的休息室里，头也没回地叫出饰演帝摩斯的演员名字。

    有别于演员休息室里设置的豪华房间，这里连花也没有；这是一个以木板来隔间，只有摆放镜子的地方，由于距离舞台侧边很近，所以能够听见舞台的声音。

    此刻的她完全没有疲累的感觉，实际上，她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能够对角色如此有充实感；露米娜谈了一场甜美的恋爱，接下来要体悟真正的爱情，然后掉入悲剧的深渊……

    「因为负责服装的人员好像很忙，就由我来帮你穿吧。」

    「好啊。」

    玛格丽特自然地将薄薄的贴身衣物脱掉，黑发散乱在雪白的肩上，礼服就直接包覆在光滑的肌肤上，红色的布料微微地透出光，柔软的曲线立刻浮现而上。

    「我问你喔……」

    玛格丽特从帝摩斯的黑色手套上接过布的一端开口说道：

    「你是很优秀的演员呢！罗恩也真是会挑人，过去你都在做些什么呢？」

    「这两年差不多都在当侍女。」

    「侍女？你还真是会开玩笑。」

    玛格丽特大声地笑着，突然间声音变得严肃。

    「不要想骗我，你是在哪里学演戏的？」

    爱丽丝将礼服的最后一端系在背后，接着以沉着的声音回答玛格丽特。

    「舞台剧结束后再请尽情发问，第三幕马上要开始了。」

    第三幕的开幕铃声响起。

    一直在三楼最前排看着出入口的潘蜜拉终于放弃张望，将目光转回舞台；中场休息时克莉丝也不在大厅，一定是因为担心戏服的事而去演员休息室了吧，虽然脸色不好这点很令人担心，如果到舞台剧结束为止都没有回来的话，我得去后台找她才行。

    第三幕的第一场戏。

    未升起的幕前出现了两个人。

    帝摩斯自舞台的右边现身，接着露米娜以一个节奏之差从右边走出来。

    观众席响起了不知是感叹还是谴责的声音，贴身的红色礼服使得上半身直到脚的曲线都毕露无遗。

    『露米娜，你拿着这把剑吧。』

    帝摩斯从斗篷里拿出一把沉甸甸的银色短剑，潘蜜拉将望远镜贴近双眼，她看见剑柄处刻有百合花纹。

    潘蜜拉心里微微升起一股异样，这件礼服真的是克莉丝裁制的吗？

    『夺下制造你的人的灵魂，这样你就能成为人类……』

    『你指的是博士的性命？』

    『没错！成为人类和我一起活下去吧，我心爱的娃娃露米娜。』

    『啊！说什么娃娃，我希望你能喊我心爱的人儿耶！帝摩斯，我求你，等我成为人以后，就请你把面具拿下来。』

    『拿下面具？你的请求真是奇怪，不过我就答应你吧，等你成为人类以后，我就拿下这个面具。』

    『拜托你了，为了了解隐藏在你那黑曜石般的眸于里真正的想法，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两人相互凝视、拥抱，突然之间音乐改变了，舞台上只留下相拥的两人，接着布幕迅速地揭开，出现在布幕之后的，是那间充满镜子的房间。

    帝摩斯挥动斗篷，跑向了舞台侧边。

    抱着我的帝摩斯，对我软语呢喃诉说爱语的帝摩斯；没有察觉到飘散在四周的邪恶气息的露米娜，我是映照在镜子里穿着红色礼服的装饰娃娃。

    玛格丽特觉得有点奇怪，她脚底轻飘飘的，彩排的时候并没有这种感觉，宛如自己在凝视踩着步伐的自己一般，那是有些悲哀、沉重而又浑沌未明的情绪。

    『这不正是露米娜嘛！我一直在等你，你总算肯回来了！』

    『我很想念博士喔！我在城镇中吃厂很多苦头，还被大海吞噬，脚底磨出好多的茧，头发也像这样湿漉漉的，那件美丽的礼服也搞丢了，我实在无法继续忍受，所以就回来了。』

    没错！帝摩断叫我说谎话。

    好想就这样委身于帝摩斯，好想在照着帝摩斯所说的杀掉博士之后，和帝摩斯展开旅行，只要能获得帝摩斯的爱的话……

    这是怎么一回事？玛格丽特全身颤抖着，她为什么会想着这些事呢？露米娜虽然被恶魔迷惑，但是她应该在明白博士的真爱后自杀，最后两人一起被召唤至天国才对呀。

    自杀——这个词带着甜美的音色。

    只要死了就不必再继续下去，不必再牵挂任何事，终于……真的能够揭开序幕了，说不定，这才是真的『乐园』，不是吗？

    『喔！那样正好，露米娜，我找到了能够让你成为人类的方法喔。』

    『那个方法，我一定也知道。』

    玛格丽特心想，一定是受到帝摩斯给的那把短剑的影响，内心才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那把则剑比起排练时所拿的感觉更大、更沉重，可能不是仿制品吧。算了，在舞台上使用真正的银器或武器也是常有的事。

    被分开在舞台右侧及左侧的军队和熊相互交谈着。

    『刚刚帝摩斯说的话，是不是应该告诉博士呢！』

    『博士那么聪明，一定已经知道了啦！』

    大型的玩具军队、大型的玩偶熊，玛格丽特扯动着裙摆，瞪视着玩偶熊，我不容许有人来打扰我……决不容许……究竟是什么在干扰我？

    玛格丽特的姿态映照在镜子里，右左都是镜子，好可怕！镜子里反射出满席的观众，无情的人们、嘲笑我的人们把我困在舞台、困在明星照里，只在自己有兴趣的时候注视我，事后则将我忘记，那些不负责任的人们！

    而这之中，最瞧不起我、耻笑我至今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我来检查看看你的身体吧，不是因为长时间四处游走，使你的身上好多地方部受伤了吗？来，躺下来。』

    温柔的博士对着玛格丽特微笑。

    「博士……」

    玛格丽特低声呢喃，拔起藏在背后的短剑，慢慢接近博士的背后。

    「嗯嗯……」

    自己失去意识似乎只有一瞬间而已，克莉丝扶住桌子拚命地想撑住身体站起来。

    两手用力将刺进胸口的小刀拔了出来，虽然胸口有被刺中的感觉，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丝痛楚，她不由得看向胸口，那些因为潘蜜拉说过于宽松而硬塞进去的绵块纷纷掉了出来。

    克莉丝甩甩头，从门口飞奔出去；周遭到处都是人潮和鼎沸的人声；第三幕开始了，她想要往舞台侧边的方向走，却不断被拿着各样道具的来往人群推挤着。

    第三幕！

    她没喝白兰地酒，但是此刻脑袋却十分清醒，玛格丽特穿的礼服呢？

    博士那略有异样的声音此时在耳边响起。

    『如果要剌的话就刺这里，露米娜。』

    总觉得演员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恐惧感，是她的心理作用吗？

    她终于来到能够看见舞台侧边的位置。

    博士以及那件红色礼服站在舞台中央，露米娜手拿着剑朝着博士腹部挥下……啊！那不是我做的礼服。

    『你竟然说要刺的话刺这里？博士，难道你事前已经知道我要杀你，所以才承受了这一剑的吗！？』

    舞台上的博士身体逐渐往后倒下。

    『啊啊、这是当然的呀露米娜，娃娃要成为人类的话，必须注入制造者的灵魂才行。』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爱你呀……』

    舞台照明转暗，一道灯光直射向露米娜。

    『博士！博士、啊～～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露米娜跑向倒下的博士和假造的血泊之中。

    『博士！博士！你要将你的命给我！？原来你是真的爱着我啊！』

    「谁来阻止他们啊！」

    克莉丝一边跑向舞台侧边的地方，一边用着嘶哑的声音喊叫，在舞台侧边的人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而纷纷转过头，克莉丝脸色苍白地跑着，谁来阻止这一切啊！来人啊！来人啊！快点阻止这个舞台剧。

    「喂！」

    一名年轻的男子双手挡住正要跑出舞台的克莉丝，某一个人抱住了克莉丝，身后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子相当地眼熟。

    彼得，是导演，是那个曾经救过我的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都这个时候了。」

    「这个女孩子是谁啊？」

    她和彼得四目相望，他的灰色眼眸仿佛说好像和她似曾相识，这个人是好人，这个人是好人！克莉丝回看着他，她看不见其他人，年轻人抱住克莉丝要将她带出舞台侧边之外；克莉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塞住了。

    现在不说的话……

    「拜托！一定要停止舞台剧的演出，彼得！」

    克莉丝直视着彼得大声喊叫。

    「露米娜手上拿的是真剑，露米娜会自杀啊！玛格丽特小姐穿着暗之礼眼，现在精神异常呀！」

    「你在说什么啊？」

    「你看舞台！你看玛格丽特小姐！快阻止她啊！」

    彼得回过头，连站在克莉丝左右阻挡她的男子都跟着看向舞台。

    『博士……为了我而舍弃性命的博士……我现在才恍然大悟，因为你爱我，所以我才能活在这个世界上呀……』

    露米娜捡起掉落扩博士身旁的短剑跪在地上，她用刀刃抵住脖子并闭上双眼，她的手微微地颤抖着。

    突然间，趴在地上那位饰演博士的男子额头沁出了汗。

    时间仿佛静止了，露米娜的手不断地颤抖着，她忽然间睁大双眼凝视着天花板，像是要将天花板上的梁、钢索等种种道具全部烙印在心里似地凝视着。

    此时，舞台中央的门开启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而出现的黑影——是帝摩斯！

    『这终究是贵族的游戏所犯下的狂妄罪行，你就受到后悔的折磨，成为一具死尸吧！玛格丽特。』

    『帝……摩……斯……』

    克莉丝身旁的男子突然放松力量，喃喃地说道。

    「……那把剑、那把剑和之前使用的仿制品不一样？」

    卡俐娜和罗伯特从舞台侧边快步跑来，卡俐娜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玛格丽特的手指加重了力道。

    「玛格丽特小姐！拜托，快来人！阻止她！彼得！」

    克莉丝大叫着并挥开挟制住她的男子的手，朝舞台的方向跑去。

    「降布幕！」

    彼特低声命令。

    「降下布幕。中断表演！把帘幕拉下！灯光调暗！放音乐！」

    当短剑的剑尖就要刺上玛格丽特的喉咙的前一刻，克莉丝以及跟在后面的罗伯特飞奔进舞台，撞向她的身体夺下了短剑。

    观众席掀起一阵骚动。

    就在表演进行到连唾液都无法吞下的紧迫感之中，舞台的灯光突然变暗，随着戏剧性的音乐降下布幕，完全不知道到底是突然中断演出？还是单纯为了转换场景？抑或者是新的一幕即将开始？

    「夏俐，你要去哪里？」

    夏洛克想要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却被母亲叫住，他强忍着内心的焦急，摆出一副自傲的儿子笑脸。

    「好像有听到女性尖叫的声音。」

    这并非谎话，那是克利丝快哭出来的叫声，然后他确实是看到了，从布幕的缝隙间跌出一个蓝色礼服的身影。

    夏洛克走出大厅的同时加快了脚步，凯斯走进连接演员休息室的帘幕之中，随后夏洛克也跟着走了进去。

    「玛格丽特！」

    被夺下短剑的玛格丽特突然趴在舞台上，饰演博士的演员作势想要起身，却站不起来，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斗大的汗珠，罗伯特抱着玛接丽特，把她带到舞台侧边。

    克莉丝站了起来。

    站在舞台后方的帝摩斯——爱丽丝静静地取下面具。

    男子们微微地倒抽一口气，那张一直极力避免被众人看见的脸庞，竟是如此地苍白而端庄美丽。

    彼得跪在舞台上检查短剑，不禁脸色大变，没想到竟然是真品，而博士的服装侧腹部，似乎不小心被刺中而裂开了。

    「为什么？帝摩斯！给我解释清楚！」

    「……这是误会呀。」

    布幕内，站在舞台中央的爱丽丝如此说道，她那深富抑扬顿挫的说话方式，好似要让周围的人都不知不觉地沉醉其中。

    「我只是想让舞台剧更加完美而已，使用真剑取代仿制品也是常有的事。」

    「不只是短剑！还有礼服！爱丽丝想要以暗之礼服让玛格丽特自杀！」

    克莉丝大叫着，爱丽丝则迅速地朝舞台的中央移动。

    「礼服可以让人自杀？我从没听过这种传闻，在场的各位，你们相信谁呢？是这个努力演出舞台剧的我，还是那个裁缝屋的小姑娘呢？」

    「不是！不是这样的！大家快抓住爱丽丝呀！」

    一旁的男子们看了看爱丽丝和克莉丝，爱丽丝敏捷地横越过舞台，又匆然停下动作。

    她看见舞台左侧有一名和男性工作人员完全不同、身上穿着晚宴礼服快速奔跑进来的男子。

    「……你是？」

    夏洛克注视着帝摩斯的脸，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爱丽丝？」

    夏洛克低声问道。

    站在舞台上的，是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相当为人所熟知的家庭侍女——男装模样的爱丽丝·华伦。

    恶魔——扮演帝摩斯的爱丽丝，由于她一直戴着面具，所以之前并未被察觉身分。

    左侧有夏洛克，右侧则站着以彼得为首的后台男性工作人员。

    「……你认识她吗？」

    大胡子男士询问夏洛克。

    「这个女的原本想要杀了我妹妹，她大概也伪造出自杀的假象杀害了贵族千金……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到她。」

    夏洛克静静地说着。

    「她也想对玛格丽特小姐做相同的事——让人误以为玛格丽特小姐是自杀，她想要利用这个剧本和礼服杀害她呀！」

    克莉丝说着。

    「帝摩斯……你！」

    「——不要过来！」

    爱器丝用冰冷如刀刃的声音打断大胡子男士说到一半的话，嘴角浮现出笑容。

    「到底要我说几遍？我一丁点坏事都没做，贵族人家的女儿、贵族人家的女儿、贵族人家的女儿！你们将这个布幕升起去看看观众！那些穿上新的礼服，一边抱怨着已经看腻了，一边坐进特别席的家伙根本不可能会了解，也不会记得那种梦想着一生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想要看看真正舞台的悲哀女孩心情。全是一群卑微的小虫子，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事，为了让贵族消磨时间而忙碌不堪、愚蠢至极的后台男性们——」

    「逮住这家伙！抓住她！」

    「如果你们能抓得到我的话，就来试试看好了！」

    爱丽丝脱下了黑色外套，布料发出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男子们不由得往后退，然而突然间，舞台像是覆盖在其上似地开始摇晃。

    「大家只是没有察觉到而已！」

    爱丽丝高声地笑着，接着舞台的中央分成了两半。

    爱丽丝消失了。

    因为她从舞台的升降装置一跃而下。

    爱丽丝刚刚站在升降装置上，舞台上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四角型窟窿。

    「爱丽丝！」

    夏洛克跑向升降装置。

    维娜斯剧院的升降装置既深又大，可以看见支撑舞台下方的柱子和绳索，以及为了使用升降台而设置的白色木台。

    一个闪耀着诡异白光的木台——夏洛克看见木台上放着恶魔的服装，黑色的连帽大衣和恶魔面具。

    爱丽丝消失了，而现场的人皆沉默不语，男子们在舞台上或跪或是定住不动，直盯着那套令人毛骨悚然的服装。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听到呼唤而回复了意识，在舞台侧边一处以场景布幕代替屏风的地方，卡俐娜为她脱去了红色的礼服，满脸担心的神情看来相当忧郁。

    「……舞台剧怎么了？」

    玛格丽特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勉强地撑起上半身。

    「就在玛格丽特小姐要将短剑刺向自己的颈子而失去意识时，我们降下布幕。」

    「对呀，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是露米娜嘛。杀了博士、了解到真爱之后，我就要自杀呀，那有什么不对！？」

    「就是这样，然而帝摩斯逃走了，目前舞台依旧维持原样，只是将灯光打暗，中断演出。」

    卡俐娜的脸色惨澹，但是却相当沉着冷静；为什么她用这么认真的眼神看着我呢？这女孩子这样看着我——不就显得是我惊慌失措吗？

    「玛格丽特。」

    罗恩从一旁送来装了水的玻璃杯，虽然玛格丽特半裸着身体，但是他实在顾不了那么多了，玛格丽特一口气把水饮尽，卡俐娜将白色的睡袍披在她身上，舞台侧边依旧沸沸扬扬喧闹不断。

    「观众还没有离开对吧！可以继续吧！彼得在哪里？」

    「叫谁到舞台的升降装置里看看，然后，去找出打开升降机关的人。」

    「是谁开的都无所谓，如果升降装置的窟窿是打开的就快点关上它，我要穿的礼服在哪里？去叫克莉丝来，快点帮我准备好，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第三幕！我要继续演完。」

    「继续……从哪里开始？从露米娜死掉的地方开始吗？」

    玛格丽特被罗恩瞪了一眼仍站起身，身体的关结喀拉作响，被露米娜夺下的肉体——想要恢复还早得很！

    玛格丽特咬紧着牙关，她回想起在舞台时，特别是从第三幕开始时露米娜的心境，那个时候的我很不对劲。

    觉得观众可怕？我嘲笑着我自己？我明明就已经跨越了这些才对呀！即使是在舞台上，她仍无法原谅有这样想法的自己。

    「露米娜不会死，她没有死喔！根本就不需要露米娜死后的那座乐园，露米娜会重生，故事将从那里开始。」

    「你说什么——」

    罗恩喃喃地说道，卡俐娜瞪大双眼。

    「我重新写了剧本，玛格丽特小姐。」

    她就这样坐着直接回过头，将一旁的纸收在一起，那一叠皱巴巴的纸似乎是重新构思过的剧本，上头到处留着墨水污渍。

    「玛格丽特小姐，请你看一下这个，露米娜会得到幸福。就以这个剧本演出，请以这个剧本结束故事，可以吧？爸爸。」

    玛格丽特接过卡俐娜手上的剧本，面无表情地开始阅读，嘴角渐渐浮起一抹微笑。

    这时传来彼得他们小心翼翼一的脚步声，玛格丽特推开屏风看着舞台侧边，她看见站在罗恩后方的克莉丝，手里正拿着红色的布料左右排徊，似乎是想要裁制新的礼服，明明没有任何人下指令，但是大家都在为接下来的演出做准备，剩下的就只是等某个人来发号司令。

    只有罗恩难以下判断，看着新的剧本困惑地说道：

    「可是，这样下去没有帝摩斯……」

    「需要帝摩斯的话，就在这里，玛格丽特。」

    打断罗恩的声音，传来了一道男高音。

    凯斯从屏风的另一头缓缓地走了过来。

    「所有的台词我都记下来了，连帝摩斯的个性、你的气息也全都充分地掌握了，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玛格丽特看着凯斯，罗恩和卡俐娜屏息看着两人，凯斯的身段充满自信又英俊，仿佛闪耀着光芒。

    「……好呀。」

    玛格丽特的声音如同冰冻的钢铁，任谁也无法提出异议。

    「凯斯来这里，卡俐娜你去叫其他的演员，彼得在哪里？罗恩，延后十分钟开幕，我要演、我要创造新的『乐园』。」

    罗恩思考了几秒后，不疾不徐地回答：

    「……我知道了。」

    卡俐娜将收齐的纸交给父亲，然后慌慌张张地走向演员休息室；彼得则是一脸严肃地朝这里走过来，在玛格丽特的视野一角里，她看见因为服装人员的叫唤而奔跑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

    小丑出现在舞台中央，告知观众将晚十分钟开幕。

    大家纷纷流传着舞台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故的耳语。

    「这出舞台剧应该只有三幕才对……发生了什么事吗？」

    潘蜜拉问着隔壁的妇人，一旁还有身材修长穿着礼服的男子，似乎是夫妇两人一同前来观赏戏剧。

    「不知道，可是刚刚好像有听到尖叫的声音。」

    「好像是舞台的升降装置掉下去了，有听到碰撞的声响。」

    「这可糟糕了，难怪会等这么久。」

    潘蜜拉明白情况了；而那名夫人则以羡慕的眼神偷偷扫过潘蜜拉紫罗兰色礼服的胸口。

    说是十分钟之后要接着开始，可是现在都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就在观众开始感到不耐烦的时候，小丑走向舞台中央夸张地弯腰行礼，通知大家第三幕即将开始。

    第三幕的第三场戏，摆满镜子的房间里。

    『我不能死。』

    露米娜——玛格丽特丢掉短剑祈祷着。

    『博士，活过来呀！就算我再也无法动弹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复活的话！』

    从天而降的光芒照在露米娜红色的礼服上，露米娜扶起博士替他包扎伤口，十分地有耐心，那是过去所不曾有过的温柔。

    此时，灯光改变了。

    帝摩斯吊着绳索自上空出现，手上的剑闪着光芒，左右两侧的玩具军队和熊玩偶纷纷倒下。玛格丽特看着帝摩斯——看着凯斯出神，仿佛永远不会变老的公鹿般的身影，正是最适合演出帝摩斯的人选。

    帝摩斯扯下连帽大衣、取下面具，那不变的黑色长发显现出俊美而凄绝的恶魔面孔。

    『你在做什么？露米娜。』

    凯斯用着到与第二幕为止的帝摩斯相同的口吻说话，因为样子和声音换成男性的模样，反而更突显了帝摩斯的变心。

    『帝摩斯，我不要什么灵魂了！我要和博士一起活下去！』

    『你只想要维持娃娃的样子吗？』

    『维持娃娃的样子有什么不好！』

    玩具军队们一跃而起。

    『因为我们没有灵魂，所以才不会受到恶魔的操控！』

    玩具熊也起身同声附和。

    露米娜捡起短剑扑向帝摩斯，吊挂在绳索上的帝摩斯在狭小的舞台上盘旋，四面的镜子映照出站在中央的露米娜。

    『露米娜，你能杀死我吗？』

    『唔……』

    『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你所能做的除了来这里将自己委身于我之外，剩下的就是只能变回没有灵魂的装饰娃娃！』

    露米娜和帝摩斯互相凝视，此时，她听见身后的博士发出呻吟的声音，他一面抚着腹部，一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博士拾起掉落的剑凝视着露米娜。

    帝摩斯拥抱着露米娜，一直任凭对方拥抱露米娜的博士和露米娜四目相望，露米娜大叫出声。

    『博士！趁现在！』

    博士从后方像是要撞上帝摩斯一般，刺向他的背后。

    啊啊啊啊啊～～

    帝摩斯凄厉的惨叫声回荡着，吊在绳索上的恶魔消失在天边，而露米娜像是发条断掉似地骤然倒下。

    博士心急地跑向露米娜。

    『露米娜……你不能死、我求你。』

    『咦、可是很奇怪呀，露米娜是娃娃呀，她怎么可能会死！』

    玩具军队和玩具熊喧闹不休，此时灯光亮了起来，露米娜的眼睛竟然微微地睁开。

    『哦、博士……好奇怪喔，我成为人类了！』

    『你说什么！你获得灵魂了吗？露米娜。』

    『是阿，博士，激动的心跳取代了发条声响！在宛如冻结的绘画般景色里，我看见流淌着血液的生命啊！然后，现在……在我面前的……是谁？』

    露米娜和博士凝视着彼此，紧紧地相拥。

    『啊～～我现在才真正得到了真爱啊！』

    场内响起如雷的掌声。

    没有任何人离开位子，玛格丽特兴奋地涨红着脸站在舞台侧边。

    克莉丝筋疲力竭地靠在墙上。

    那件红色的礼服在十五分钟内裁制而成，男子们帮她拆下舞台侧边帘幕的红色内里，克莉丝当场就剪裁起布料，缝制仅包裹住身躯的简单礼服；玛格丽特褪去所有的装饰，而赤裸呈现于外的热情便是露米娜的爱。

    明明只是临时裁制的服装，却让负责服装的人相当佩服。

    可是，大概没有人会提及服装的事吧，那些注入在服装里的情感一对上真正的演技便会烟消云散，完全不像是未经彩排就直接演出，这是一场颤栗又逼真的舞台剧。

    罗伯特过来搂住玛格丽特的肩膀，卡俐娜也跟在后面，玛格丽特缓缓地回抱罗伯特。

    卡俐娜面向玛格丽特，灰色礼服的背影闪耀着骄傲自豪的光辉。

    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但是玛格丽特却没有接受，她温柔地挥开卡俐娜的手，紧紧地抱住她细瘦的身体。

    「谢谢你……卡俐娜。」

    卡俐娜的表情从原本的惊讶转变为微笑，一旁的凯斯用带点害羞却又尊敬的眼神看着卡俐娜。

    克莉丝以指尖拂去汗水，微微地笑着。

    总之，舞台剧成功了。

    「辛苦了。」

    身旁传来男士的声音让克莉丝吓了一跳而将背脊离开倚靠的墙壁，此时眼前出现的是导演彼得。

    克莉丝满脸通红，说话结结巴巴的，彼得凶狠的脸上则露出笑容。

    「你能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呢。」

    「谢、谢谢您。」

    克莉丝好不容易说出道谢的话后，彼得对她投以微笑；彼得似乎不只与克莉丝说话，也到处向人问候。

    布幕升起，现场响起要求谢幕的掌声与欢呼。

    克莉丝悄悄地离开了舞台侧边。

    她有事想要问奔向舞台的玛格丽特。

    想问她是否知道琳可·华伦这个少女的事。

    虽然知道答案。

    可是，总有一天……

    克莉丝的胸口一阵疼痛，可怜的琳可，可怜的……爱丽丝。

    不行、不要再想了……单纯当一名裁缝师对我来说是最好不过了。

    克莉丝感觉到观众席似乎又传来更大的掌声，她独自转身舞台离开。

    「辛苦了。」

    夏洛克对着从连结大厅的演员休息室出口走出来的克莉丝说道。

    「……夏洛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演变成那种局面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打扰你们也并非我的本意，所以就先行退下，在角落等事情结束。」

    当玛格丽特宣布要继续演出第三幕之后，夏洛克就立即返回特别席，面无表情地继续观赏舞台剧。

    舞台剧的回响比原先预期得还要热烈，凯斯的演出——还有玛格丽特炙热的爱；另外，坐在对面特别席上惨白着面容的娜塔莉雅的表情最是有趣；接下来几天，伦敦的八卦杂志似乎也会变得很有趣，因为玛格丽特·贝尔饰演的装饰娃娃超越了『仙后』！

    然后，夏洛克眼看第三幕已结束便在这里等着克莉丝的出现。

    「那个……我在三楼有座位……」

    「不用在意，快进去吧。」

    夏洛克强行将克莉丝拉进一楼的观众席。

    如雷的掌声包围着两人，克莉丝呆呆地站在第一次踏进去的一楼观众席，在起身的观众之间，看着美丽且光彩夺目的玛格丽特再次走出舞台。

    光芒万丈的谢幕，演员们一个接着一个走出来，最后在最为剧烈的掌声之中，身穿红色礼服的玛格丽特·贝尔在舞台中央出现。

    克莉丝小巧的脸蛋兴奋地涨红着，黑暗之中，她的绿色眸子隐隐带着湿润，满溢着深层的光芒。

    夏洛克悄悄地握住克莉丝的右手，他并没有戴着手套。

    克莉丝的手因长期的针线工作而变得粗糙不已，无法和上流阶级中总是戴着手套保护玉手的夫人们相比。

    此刻，夏洛克握着的是世界上独一无二、强韧的手，一双他爱恋的手。

    克莉丝双颊染上两朵红晕，并困惑地抬头看着夏洛克，夏洛克并没有松开手。

    就如同包裹着、紧抱着她。

    夏洛克温柔地握着克莉丝的手。

第二卷 摇响开幕铃声的恋之礼服 谢幕

    「好久不见了呀，克莉丝。」

    爱丽丝还是没有变。

    黑色的长发、黑色的眼睛，以及像瓷器一般白皙的肌肤。

    克莉丝动弹不得地呆站在原地，装饰在房间里的花朵，其香气混合着爱丽丝的百合花香，令她喘不过气来。

    「帝摩斯……竟然是你、是爱丽丝来饰演……为什么……」

    克莉丝用嘶哑的声音说着。

    自从克莉丝看过那套恶魔服装后，她就一直在躲避帝摩斯；帝摩斯的服装所散发出来的邪恶气息虽然与暗之礼服不同，但是为了帮毫不知情的露米娜裁制恋之礼服，所以她尽可能地不去碰它。

    爱丽丝一步步靠近，鞋子发出与地板摩擦的声响，克莉丝则一步步往后倒退，爱丽丝——因为妹妹被贵族人家的女儿玩弄了，因而对贵族满怀恨意的爱丽丝……原本打算杀了夏洛克的妹妹芙萝蕾丝的爱丽丝……还有，当芙萝蕾丝获救时，她用她的红唇说，下一次也非得要杀掉克莉丝不可！

    「你竟然问我为什么？」

    爱丽丝微微地笑了。

    「琳可……被奢侈的贵族千金害得鸦片中毒，我那可怜的妹妹呀，她以前是玛格丽特的仰慕者哦。」

    「琳可小姐是……玛格丽特小姐的……」

    克莉丝又往退了几步，腰部不小心撞上了桌子。

    「是呀，两年多前……琳可被饲养在贵族宅邸——那不能称之为工作，那是饲养——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里，她每天唯一的慰藉便是拿着玛格丽特的明星照欣赏，在那被鸦片侵蚀的脑袋里，她仅渴求着自己也能变得那么美丽，能够拥有同样的笑靥，能够像那样很有朝气地谈恋爱，她拚命依靠着这些希望活着。

    然后，知道这件事的宅邸女主人这么说了。

    『要是你那么喜欢的话，我帮你把玛格丽特叫过来好了，因为她和我一样都是贵族人家的女儿。』

    玛格丽特是素行不良的贵族干金，她和琳可的女主人感情很好。

    她来到这间宅邸，和女主人一起凌虐了琳可一整个晚上后便离去。玛格丽特终究也一样是那种贵族人家的女儿，琳可失去了梦想因此感到绝望……最后……精神崩溃了。」

    「但是，那个女主人已经死了不是吗！？」

    克莉丝喊叫着，她一步一步绕到桌子后方。

    「夏洛克先生告诉我了，她从宅邸的阳台跳楼自杀，听说是因为她受不了良心的谴责；琳可小姐获救之后在疗养所接受治疗，然后……」

    「琳可的心已经无法再复原了。」

    爱丽丝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冰泠声音说着这些事情。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离开伦敦哟！就连你也是遭受贵族利用，终日不断地在为贵族裁制衣服；你母亲因为被贵族抛弃而失去了她的心，没办法继续经营生意，此刻的你，甚至也为了玛格丽特而劳心劳力，那个任性的玛格丽特，那个将你裁制的礼服所受到的赞赏全部视为己有的玛格丽特，你为什么还要袒护她呢？」

    「不要这样，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妈妈的事！」

    「我要说！你母亲琳达·巴雷斯为了从贵族身上夺回自己的心只能选择死亡，你也跟她一样就行了，睁开眼睛看看周遭的一切吧！那些任你再怎么辛勤努力工作都得不到的东西，有些人却可以轻而易举获得，有些人将之视为理所当然，明明不劳而获却还以轻蔑的心鄙视你，就连你喜欢的夏洛克——」

    「不要再说了！」

    克莉丝用颤抖的声音打断爱丽丝的话，爱丽丝突然看向桌子并拿起堆放在桌面上的红色礼服。

    「你给我安静一点，我接下来要把它交给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即将穿着它站在舞台上，然后……死去。她将在无限的懊悔中自杀，我不会自己动手，因为玛格丽特本来就是很容易入戏的个性……这一定也是她的宿愿吧，能够在最美丽的时候死在舞台上，你不觉得这样完全吻合故事情节吗？克莉丝，卡俐娜写了很好的剧本呢。」

    克莉丝脸色苍白，心里想着一定要阻止她，一定要阻止她！克莉丝的意识渐趋微弱，本能地不想靠近爱丽丝，克莉丝摇摇晃晃地用手扶着桌于，爱丽丝看她这副模样，突然间眯起双眼。

    「……你的身上也有暗之气息。」

    「不要再说了！」

    「你给我乖乖闭上嘴就对了，克莉丝，马上就会结束。」

    「不要、不要、不可以！不可以将礼服用在那种事上面！」

    克莉踉跄地跌在爱丽丝面前，她把手伸向礼服，爱丽丝则迅速地将礼服往上一提、露出笑容。

    「没有用的，克莉丝，凭你是没有办法阻止的！我是演员，而你只是一个裁缝师罢了。」

    一声低沉的声响扬起，接着克莉丝整个身体往后倾倒。

    「呜！」

    她的胸口感觉到小刀的尖锐。

    爱丽丝的身上藏了一把小刀！克莉丝的意识逐渐模糊，拚命想撑起即将倒下的身体，她拾起头看见爱丽丝戴上面具，挥动黑色的大衣。

    「马上就要响起开幕的铃声啰！」

    爱丽丝喃喃自语着，而克莉丝就在四周飘散的百合香气中失去了意识。

    「哎呀！你帮我把服装拿过来了呀！」

    玛格丽特在舞台侧边旁的休息室里，头也没回地叫出饰演帝摩斯的演员名字。

    有别于演员休息室里设置的豪华房间，这里连花也没有；这是一个以木板来隔间，只有摆放镜子的地方，由于距离舞台侧边很近，所以能够听见舞台的声音。

    此刻的她完全没有疲累的感觉，实际上，她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能够对角色如此有充实感；露米娜谈了一场甜美的恋爱，接下来要体悟真正的爱情，然后掉入悲剧的深渊……

    「因为负责服装的人员好像很忙，就由我来帮你穿吧。」

    「好啊。」

    玛格丽特自然地将薄薄的贴身衣物脱掉，黑发散乱在雪白的肩上，礼服就直接包覆在光滑的肌肤上，红色的布料微微地透出光，柔软的曲线立刻浮现而上。

    「我问你喔……」

    玛格丽特从帝摩斯的黑色手套上接过布的一端开口说道：

    「你是很优秀的演员呢！罗恩也真是会挑人，过去你都在做些什么呢？」

    「这两年差不多都在当侍女。」

    「侍女？你还真是会开玩笑。」

    玛格丽特大声地笑着，突然间声音变得严肃。

    「不要想骗我，你是在哪里学演戏的？」

    爱丽丝将礼服的最后一端系在背后，接着以沉着的声音回答玛格丽特。

    「舞台剧结束后再请尽情发问，第三幕马上要开始了。」

    第三幕的开幕铃声响起。

    一直在三楼最前排看着出入口的潘蜜拉终于放弃张望，将目光转回舞台；中场休息时克莉丝也不在大厅，一定是因为担心戏服的事而去演员休息室了吧，虽然脸色不好这点很令人担心，如果到舞台剧结束为止都没有回来的话，我得去后台找她才行。

    第三幕的第一场戏。

    未升起的幕前出现了两个人。

    帝摩斯自舞台的右边现身，接着露米娜以一个节奏之差从右边走出来。

    观众席响起了不知是感叹还是谴责的声音，贴身的红色礼服使得上半身直到脚的曲线都毕露无遗。

    『露米娜，你拿着这把剑吧。』

    帝摩斯从斗篷里拿出一把沉甸甸的银色短剑，潘蜜拉将望远镜贴近双眼，她看见剑柄处刻有百合花纹。

    潘蜜拉心里微微升起一股异样，这件礼服真的是克莉丝裁制的吗？

    『夺下制造你的人的灵魂，这样你就能成为人类……』

    『你指的是博士的性命？』

    『没错！成为人类和我一起活下去吧，我心爱的娃娃露米娜。』

    『啊！说什么娃娃，我希望你能喊我心爱的人儿耶！帝摩斯，我求你，等我成为人以后，就请你把面具拿下来。』

    『拿下面具？你的请求真是奇怪，不过我就答应你吧，等你成为人类以后，我就拿下这个面具。』

    『拜托你了，为了了解隐藏在你那黑曜石般的眸于里真正的想法，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两人相互凝视、拥抱，突然之间音乐改变了，舞台上只留下相拥的两人，接着布幕迅速地揭开，出现在布幕之后的，是那间充满镜子的房间。

    帝摩斯挥动斗篷，跑向了舞台侧边。

    抱着我的帝摩斯，对我软语呢喃诉说爱语的帝摩斯；没有察觉到飘散在四周的邪恶气息的露米娜，我是映照在镜子里穿着红色礼服的装饰娃娃。

    玛格丽特觉得有点奇怪，她脚底轻飘飘的，彩排的时候并没有这种感觉，宛如自己在凝视踩着步伐的自己一般，那是有些悲哀、沉重而又浑沌未明的情绪。

    『这不正是露米娜嘛！我一直在等你，你总算肯回来了！』

    『我很想念博士喔！我在城镇中吃厂很多苦头，还被大海吞噬，脚底磨出好多的茧，头发也像这样湿漉漉的，那件美丽的礼服也搞丢了，我实在无法继续忍受，所以就回来了。』

    没错！帝摩断叫我说谎话。

    好想就这样委身于帝摩斯，好想在照着帝摩斯所说的杀掉博士之后，和帝摩斯展开旅行，只要能获得帝摩斯的爱的话……

    这是怎么一回事？玛格丽特全身颤抖着，她为什么会想着这些事呢？露米娜虽然被恶魔迷惑，但是她应该在明白博士的真爱后自杀，最后两人一起被召唤至天国才对呀。

    自杀——这个词带着甜美的音色。

    只要死了就不必再继续下去，不必再牵挂任何事，终于……真的能够揭开序幕了，说不定，这才是真的『乐园』，不是吗？

    『喔！那样正好，露米娜，我找到了能够让你成为人类的方法喔。』

    『那个方法，我一定也知道。』

    玛格丽特心想，一定是受到帝摩斯给的那把短剑的影响，内心才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那把则剑比起排练时所拿的感觉更大、更沉重，可能不是仿制品吧。算了，在舞台上使用真正的银器或武器也是常有的事。

    被分开在舞台右侧及左侧的军队和熊相互交谈着。

    『刚刚帝摩斯说的话，是不是应该告诉博士呢！』

    『博士那么聪明，一定已经知道了啦！』

    大型的玩具军队、大型的玩偶熊，玛格丽特扯动着裙摆，瞪视着玩偶熊，我不容许有人来打扰我……决不容许……究竟是什么在干扰我？

    玛格丽特的姿态映照在镜子里，右左都是镜子，好可怕！镜子里反射出满席的观众，无情的人们、嘲笑我的人们把我困在舞台、困在明星照里，只在自己有兴趣的时候注视我，事后则将我忘记，那些不负责任的人们！

    而这之中，最瞧不起我、耻笑我至今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我来检查看看你的身体吧，不是因为长时间四处游走，使你的身上好多地方部受伤了吗？来，躺下来。』

    温柔的博士对着玛格丽特微笑。

    「博士……」

    玛格丽特低声呢喃，拔起藏在背后的短剑，慢慢接近博士的背后。

    「嗯嗯……」

    自己失去意识似乎只有一瞬间而已，克莉丝扶住桌子拚命地想撑住身体站起来。

    两手用力将刺进胸口的小刀拔了出来，虽然胸口有被刺中的感觉，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丝痛楚，她不由得看向胸口，那些因为潘蜜拉说过于宽松而硬塞进去的绵块纷纷掉了出来。

    克莉丝甩甩头，从门口飞奔出去；周遭到处都是人潮和鼎沸的人声；第三幕开始了，她想要往舞台侧边的方向走，却不断被拿着各样道具的来往人群推挤着。

    第三幕！

    她没喝白兰地酒，但是此刻脑袋却十分清醒，玛格丽特穿的礼服呢？

    博士那略有异样的声音此时在耳边响起。

    『如果要剌的话就刺这里，露米娜。』

    总觉得演员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恐惧感，是她的心理作用吗？

    她终于来到能够看见舞台侧边的位置。

    博士以及那件红色礼服站在舞台中央，露米娜手拿着剑朝着博士腹部挥下……啊！那不是我做的礼服。

    『你竟然说要刺的话刺这里？博士，难道你事前已经知道我要杀你，所以才承受了这一剑的吗！？』

    舞台上的博士身体逐渐往后倒下。

    『啊啊、这是当然的呀露米娜，娃娃要成为人类的话，必须注入制造者的灵魂才行。』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爱你呀……』

    舞台照明转暗，一道灯光直射向露米娜。

    『博士！博士、啊～～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露米娜跑向倒下的博士和假造的血泊之中。

    『博士！博士！你要将你的命给我！？原来你是真的爱着我啊！』

    「谁来阻止他们啊！」

    克莉丝一边跑向舞台侧边的地方，一边用着嘶哑的声音喊叫，在舞台侧边的人以为发生了什么事而纷纷转过头，克莉丝脸色苍白地跑着，谁来阻止这一切啊！来人啊！来人啊！快点阻止这个舞台剧。

    「喂！」

    一名年轻的男子双手挡住正要跑出舞台的克莉丝，某一个人抱住了克莉丝，身后一个留着大胡子的男子相当地眼熟。

    彼得，是导演，是那个曾经救过我的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都这个时候了。」

    「这个女孩子是谁啊？」

    她和彼得四目相望，他的灰色眼眸仿佛说好像和她似曾相识，这个人是好人，这个人是好人！克莉丝回看着他，她看不见其他人，年轻人抱住克莉丝要将她带出舞台侧边之外；克莉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塞住了。

    现在不说的话……

    「拜托！一定要停止舞台剧的演出，彼得！」

    克莉丝直视着彼得大声喊叫。

    「露米娜手上拿的是真剑，露米娜会自杀啊！玛格丽特小姐穿着暗之礼眼，现在精神异常呀！」

    「你在说什么啊？」

    「你看舞台！你看玛格丽特小姐！快阻止她啊！」

    彼得回过头，连站在克莉丝左右阻挡她的男子都跟着看向舞台。

    『博士……为了我而舍弃性命的博士……我现在才恍然大悟，因为你爱我，所以我才能活在这个世界上呀……』

    露米娜捡起掉落扩博士身旁的短剑跪在地上，她用刀刃抵住脖子并闭上双眼，她的手微微地颤抖着。

    突然间，趴在地上那位饰演博士的男子额头沁出了汗。

    时间仿佛静止了，露米娜的手不断地颤抖着，她忽然间睁大双眼凝视着天花板，像是要将天花板上的梁、钢索等种种道具全部烙印在心里似地凝视着。

    此时，舞台中央的门开启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而出现的黑影——是帝摩斯！

    『这终究是贵族的游戏所犯下的狂妄罪行，你就受到后悔的折磨，成为一具死尸吧！玛格丽特。』

    『帝……摩……斯……』

    克莉丝身旁的男子突然放松力量，喃喃地说道。

    「……那把剑、那把剑和之前使用的仿制品不一样？」

    卡俐娜和罗伯特从舞台侧边快步跑来，卡俐娜的脸上已经毫无血色。

    玛格丽特的手指加重了力道。

    「玛格丽特小姐！拜托，快来人！阻止她！彼得！」

    克莉丝大叫着并挥开挟制住她的男子的手，朝舞台的方向跑去。

    「降布幕！」

    彼特低声命令。

    「降下布幕。中断表演！把帘幕拉下！灯光调暗！放音乐！」

    当短剑的剑尖就要刺上玛格丽特的喉咙的前一刻，克莉丝以及跟在后面的罗伯特飞奔进舞台，撞向她的身体夺下了短剑。

    观众席掀起一阵骚动。

    就在表演进行到连唾液都无法吞下的紧迫感之中，舞台的灯光突然变暗，随着戏剧性的音乐降下布幕，完全不知道到底是突然中断演出？还是单纯为了转换场景？抑或者是新的一幕即将开始？

    「夏俐，你要去哪里？」

    夏洛克想要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却被母亲叫住，他强忍着内心的焦急，摆出一副自傲的儿子笑脸。

    「好像有听到女性尖叫的声音。」

    这并非谎话，那是克利丝快哭出来的叫声，然后他确实是看到了，从布幕的缝隙间跌出一个蓝色礼服的身影。

    夏洛克走出大厅的同时加快了脚步，凯斯走进连接演员休息室的帘幕之中，随后夏洛克也跟着走了进去。

    「玛格丽特！」

    被夺下短剑的玛格丽特突然趴在舞台上，饰演博士的演员作势想要起身，却站不起来，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斗大的汗珠，罗伯特抱着玛接丽特，把她带到舞台侧边。

    克莉丝站了起来。

    站在舞台后方的帝摩斯——爱丽丝静静地取下面具。

    男子们微微地倒抽一口气，那张一直极力避免被众人看见的脸庞，竟是如此地苍白而端庄美丽。

    彼得跪在舞台上检查短剑，不禁脸色大变，没想到竟然是真品，而博士的服装侧腹部，似乎不小心被刺中而裂开了。

    「为什么？帝摩斯！给我解释清楚！」

    「……这是误会呀。」

    布幕内，站在舞台中央的爱丽丝如此说道，她那深富抑扬顿挫的说话方式，好似要让周围的人都不知不觉地沉醉其中。

    「我只是想让舞台剧更加完美而已，使用真剑取代仿制品也是常有的事。」

    「不只是短剑！还有礼服！爱丽丝想要以暗之礼服让玛格丽特自杀！」

    克莉丝大叫着，爱丽丝则迅速地朝舞台的中央移动。

    「礼服可以让人自杀？我从没听过这种传闻，在场的各位，你们相信谁呢？是这个努力演出舞台剧的我，还是那个裁缝屋的小姑娘呢？」

    「不是！不是这样的！大家快抓住爱丽丝呀！」

    一旁的男子们看了看爱丽丝和克莉丝，爱丽丝敏捷地横越过舞台，又匆然停下动作。

    她看见舞台左侧有一名和男性工作人员完全不同、身上穿着晚宴礼服快速奔跑进来的男子。

    「……你是？」

    夏洛克注视着帝摩斯的脸，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爱丽丝？」

    夏洛克低声问道。

    站在舞台上的，是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相当为人所熟知的家庭侍女——男装模样的爱丽丝·华伦。

    恶魔——扮演帝摩斯的爱丽丝，由于她一直戴着面具，所以之前并未被察觉身分。

    左侧有夏洛克，右侧则站着以彼得为首的后台男性工作人员。

    「……你认识她吗？」

    大胡子男士询问夏洛克。

    「这个女的原本想要杀了我妹妹，她大概也伪造出自杀的假象杀害了贵族千金……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到她。」

    夏洛克静静地说着。

    「她也想对玛格丽特小姐做相同的事——让人误以为玛格丽特小姐是自杀，她想要利用这个剧本和礼服杀害她呀！」

    克莉丝说着。

    「帝摩斯……你！」

    「——不要过来！」

    爱器丝用冰冷如刀刃的声音打断大胡子男士说到一半的话，嘴角浮现出笑容。

    「到底要我说几遍？我一丁点坏事都没做，贵族人家的女儿、贵族人家的女儿、贵族人家的女儿！你们将这个布幕升起去看看观众！那些穿上新的礼服，一边抱怨着已经看腻了，一边坐进特别席的家伙根本不可能会了解，也不会记得那种梦想着一生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想要看看真正舞台的悲哀女孩心情。全是一群卑微的小虫子，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事，为了让贵族消磨时间而忙碌不堪、愚蠢至极的后台男性们——」

    「逮住这家伙！抓住她！」

    「如果你们能抓得到我的话，就来试试看好了！」

    爱丽丝脱下了黑色外套，布料发出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男子们不由得往后退，然而突然间，舞台像是覆盖在其上似地开始摇晃。

    「大家只是没有察觉到而已！」

    爱丽丝高声地笑着，接着舞台的中央分成了两半。

    爱丽丝消失了。

    因为她从舞台的升降装置一跃而下。

    爱丽丝刚刚站在升降装置上，舞台上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四角型窟窿。

    「爱丽丝！」

    夏洛克跑向升降装置。

    维娜斯剧院的升降装置既深又大，可以看见支撑舞台下方的柱子和绳索，以及为了使用升降台而设置的白色木台。

    一个闪耀着诡异白光的木台——夏洛克看见木台上放着恶魔的服装，黑色的连帽大衣和恶魔面具。

    爱丽丝消失了，而现场的人皆沉默不语，男子们在舞台上或跪或是定住不动，直盯着那套令人毛骨悚然的服装。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听到呼唤而回复了意识，在舞台侧边一处以场景布幕代替屏风的地方，卡俐娜为她脱去了红色的礼服，满脸担心的神情看来相当忧郁。

    「……舞台剧怎么了？」

    玛格丽特强忍着剧烈的头痛，勉强地撑起上半身。

    「就在玛格丽特小姐要将短剑刺向自己的颈子而失去意识时，我们降下布幕。」

    「对呀，这是当然的，因为我是露米娜嘛。杀了博士、了解到真爱之后，我就要自杀呀，那有什么不对！？」

    「就是这样，然而帝摩斯逃走了，目前舞台依旧维持原样，只是将灯光打暗，中断演出。」

    卡俐娜的脸色惨澹，但是却相当沉着冷静；为什么她用这么认真的眼神看着我呢？这女孩子这样看着我——不就显得是我惊慌失措吗？

    「玛格丽特。」

    罗恩从一旁送来装了水的玻璃杯，虽然玛格丽特半裸着身体，但是他实在顾不了那么多了，玛格丽特一口气把水饮尽，卡俐娜将白色的睡袍披在她身上，舞台侧边依旧沸沸扬扬喧闹不断。

    「观众还没有离开对吧！可以继续吧！彼得在哪里？」

    「叫谁到舞台的升降装置里看看，然后，去找出打开升降机关的人。」

    「是谁开的都无所谓，如果升降装置的窟窿是打开的就快点关上它，我要穿的礼服在哪里？去叫克莉丝来，快点帮我准备好，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第三幕！我要继续演完。」

    「继续……从哪里开始？从露米娜死掉的地方开始吗？」

    玛格丽特被罗恩瞪了一眼仍站起身，身体的关结喀拉作响，被露米娜夺下的肉体——想要恢复还早得很！

    玛格丽特咬紧着牙关，她回想起在舞台时，特别是从第三幕开始时露米娜的心境，那个时候的我很不对劲。

    觉得观众可怕？我嘲笑着我自己？我明明就已经跨越了这些才对呀！即使是在舞台上，她仍无法原谅有这样想法的自己。

    「露米娜不会死，她没有死喔！根本就不需要露米娜死后的那座乐园，露米娜会重生，故事将从那里开始。」

    「你说什么——」

    罗恩喃喃地说道，卡俐娜瞪大双眼。

    「我重新写了剧本，玛格丽特小姐。」

    她就这样坐着直接回过头，将一旁的纸收在一起，那一叠皱巴巴的纸似乎是重新构思过的剧本，上头到处留着墨水污渍。

    「玛格丽特小姐，请你看一下这个，露米娜会得到幸福。就以这个剧本演出，请以这个剧本结束故事，可以吧？爸爸。」

    玛格丽特接过卡俐娜手上的剧本，面无表情地开始阅读，嘴角渐渐浮起一抹微笑。

    这时传来彼得他们小心翼翼一的脚步声，玛格丽特推开屏风看着舞台侧边，她看见站在罗恩后方的克莉丝，手里正拿着红色的布料左右排徊，似乎是想要裁制新的礼服，明明没有任何人下指令，但是大家都在为接下来的演出做准备，剩下的就只是等某个人来发号司令。

    只有罗恩难以下判断，看着新的剧本困惑地说道：

    「可是，这样下去没有帝摩斯……」

    「需要帝摩斯的话，就在这里，玛格丽特。」

    打断罗恩的声音，传来了一道男高音。

    凯斯从屏风的另一头缓缓地走了过来。

    「所有的台词我都记下来了，连帝摩斯的个性、你的气息也全都充分地掌握了，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

    玛格丽特看着凯斯，罗恩和卡俐娜屏息看着两人，凯斯的身段充满自信又英俊，仿佛闪耀着光芒。

    「……好呀。」

    玛格丽特的声音如同冰冻的钢铁，任谁也无法提出异议。

    「凯斯来这里，卡俐娜你去叫其他的演员，彼得在哪里？罗恩，延后十分钟开幕，我要演、我要创造新的『乐园』。」

    罗恩思考了几秒后，不疾不徐地回答：

    「……我知道了。」

    卡俐娜将收齐的纸交给父亲，然后慌慌张张地走向演员休息室；彼得则是一脸严肃地朝这里走过来，在玛格丽特的视野一角里，她看见因为服装人员的叫唤而奔跑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

    小丑出现在舞台中央，告知观众将晚十分钟开幕。

    大家纷纷流传着舞台似乎发生了什么意外事故的耳语。

    「这出舞台剧应该只有三幕才对……发生了什么事吗？」

    潘蜜拉问着隔壁的妇人，一旁还有身材修长穿着礼服的男子，似乎是夫妇两人一同前来观赏戏剧。

    「不知道，可是刚刚好像有听到尖叫的声音。」

    「好像是舞台的升降装置掉下去了，有听到碰撞的声响。」

    「这可糟糕了，难怪会等这么久。」

    潘蜜拉明白情况了；而那名夫人则以羡慕的眼神偷偷扫过潘蜜拉紫罗兰色礼服的胸口。

    说是十分钟之后要接着开始，可是现在都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就在观众开始感到不耐烦的时候，小丑走向舞台中央夸张地弯腰行礼，通知大家第三幕即将开始。

    第三幕的第三场戏，摆满镜子的房间里。

    『我不能死。』

    露米娜——玛格丽特丢掉短剑祈祷着。

    『博士，活过来呀！就算我再也无法动弹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复活的话！』

    从天而降的光芒照在露米娜红色的礼服上，露米娜扶起博士替他包扎伤口，十分地有耐心，那是过去所不曾有过的温柔。

    此时，灯光改变了。

    帝摩斯吊着绳索自上空出现，手上的剑闪着光芒，左右两侧的玩具军队和熊玩偶纷纷倒下。玛格丽特看着帝摩斯——看着凯斯出神，仿佛永远不会变老的公鹿般的身影，正是最适合演出帝摩斯的人选。

    帝摩斯扯下连帽大衣、取下面具，那不变的黑色长发显现出俊美而凄绝的恶魔面孔。

    『你在做什么？露米娜。』

    凯斯用着到与第二幕为止的帝摩斯相同的口吻说话，因为样子和声音换成男性的模样，反而更突显了帝摩斯的变心。

    『帝摩斯，我不要什么灵魂了！我要和博士一起活下去！』

    『你只想要维持娃娃的样子吗？』

    『维持娃娃的样子有什么不好！』

    玩具军队们一跃而起。

    『因为我们没有灵魂，所以才不会受到恶魔的操控！』

    玩具熊也起身同声附和。

    露米娜捡起短剑扑向帝摩斯，吊挂在绳索上的帝摩斯在狭小的舞台上盘旋，四面的镜子映照出站在中央的露米娜。

    『露米娜，你能杀死我吗？』

    『唔……』

    『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你所能做的除了来这里将自己委身于我之外，剩下的就是只能变回没有灵魂的装饰娃娃！』

    露米娜和帝摩斯互相凝视，此时，她听见身后的博士发出呻吟的声音，他一面抚着腹部，一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博士拾起掉落的剑凝视着露米娜。

    帝摩斯拥抱着露米娜，一直任凭对方拥抱露米娜的博士和露米娜四目相望，露米娜大叫出声。

    『博士！趁现在！』

    博士从后方像是要撞上帝摩斯一般，刺向他的背后。

    啊啊啊啊啊～～

    帝摩斯凄厉的惨叫声回荡着，吊在绳索上的恶魔消失在天边，而露米娜像是发条断掉似地骤然倒下。

    博士心急地跑向露米娜。

    『露米娜……你不能死、我求你。』

    『咦、可是很奇怪呀，露米娜是娃娃呀，她怎么可能会死！』

    玩具军队和玩具熊喧闹不休，此时灯光亮了起来，露米娜的眼睛竟然微微地睁开。

    『哦、博士……好奇怪喔，我成为人类了！』

    『你说什么！你获得灵魂了吗？露米娜。』

    『是阿，博士，激动的心跳取代了发条声响！在宛如冻结的绘画般景色里，我看见流淌着血液的生命啊！然后，现在……在我面前的……是谁？』

    露米娜和博士凝视着彼此，紧紧地相拥。

    『啊～～我现在才真正得到了真爱啊！』

    场内响起如雷的掌声。

    没有任何人离开位子，玛格丽特兴奋地涨红着脸站在舞台侧边。

    克莉丝筋疲力竭地靠在墙上。

    那件红色的礼服在十五分钟内裁制而成，男子们帮她拆下舞台侧边帘幕的红色内里，克莉丝当场就剪裁起布料，缝制仅包裹住身躯的简单礼服；玛格丽特褪去所有的装饰，而赤裸呈现于外的热情便是露米娜的爱。

    明明只是临时裁制的服装，却让负责服装的人相当佩服。

    可是，大概没有人会提及服装的事吧，那些注入在服装里的情感一对上真正的演技便会烟消云散，完全不像是未经彩排就直接演出，这是一场颤栗又逼真的舞台剧。

    罗伯特过来搂住玛格丽特的肩膀，卡俐娜也跟在后面，玛格丽特缓缓地回抱罗伯特。

    卡俐娜面向玛格丽特，灰色礼服的背影闪耀着骄傲自豪的光辉。

    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但是玛格丽特却没有接受，她温柔地挥开卡俐娜的手，紧紧地抱住她细瘦的身体。

    「谢谢你……卡俐娜。」

    卡俐娜的表情从原本的惊讶转变为微笑，一旁的凯斯用带点害羞却又尊敬的眼神看着卡俐娜。

    克莉丝以指尖拂去汗水，微微地笑着。

    总之，舞台剧成功了。

    「辛苦了。」

    身旁传来男士的声音让克莉丝吓了一跳而将背脊离开倚靠的墙壁，此时眼前出现的是导演彼得。

    克莉丝满脸通红，说话结结巴巴的，彼得凶狠的脸上则露出笑容。

    「你能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呢。」

    「谢、谢谢您。」

    克莉丝好不容易说出道谢的话后，彼得对她投以微笑；彼得似乎不只与克莉丝说话，也到处向人问候。

    布幕升起，现场响起要求谢幕的掌声与欢呼。

    克莉丝悄悄地离开了舞台侧边。

    她有事想要问奔向舞台的玛格丽特。

    想问她是否知道琳可·华伦这个少女的事。

    虽然知道答案。

    可是，总有一天……

    克莉丝的胸口一阵疼痛，可怜的琳可，可怜的……爱丽丝。

    不行、不要再想了……单纯当一名裁缝师对我来说是最好不过了。

    克莉丝感觉到观众席似乎又传来更大的掌声，她独自转身舞台离开。

    「辛苦了。」

    夏洛克对着从连结大厅的演员休息室出口走出来的克莉丝说道。

    「……夏洛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演变成那种局面我也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打扰你们也并非我的本意，所以就先行退下，在角落等事情结束。」

    当玛格丽特宣布要继续演出第三幕之后，夏洛克就立即返回特别席，面无表情地继续观赏舞台剧。

    舞台剧的回响比原先预期得还要热烈，凯斯的演出——还有玛格丽特炙热的爱；另外，坐在对面特别席上惨白着面容的娜塔莉雅的表情最是有趣；接下来几天，伦敦的八卦杂志似乎也会变得很有趣，因为玛格丽特·贝尔饰演的装饰娃娃超越了『仙后』！

    然后，夏洛克眼看第三幕已结束便在这里等着克莉丝的出现。

    「那个……我在三楼有座位……」

    「不用在意，快进去吧。」

    夏洛克强行将克莉丝拉进一楼的观众席。

    如雷的掌声包围着两人，克莉丝呆呆地站在第一次踏进去的一楼观众席，在起身的观众之间，看着美丽且光彩夺目的玛格丽特再次走出舞台。

    光芒万丈的谢幕，演员们一个接着一个走出来，最后在最为剧烈的掌声之中，身穿红色礼服的玛格丽特·贝尔在舞台中央出现。

    克莉丝小巧的脸蛋兴奋地涨红着，黑暗之中，她的绿色眸子隐隐带着湿润，满溢着深层的光芒。

    夏洛克悄悄地握住克莉丝的右手，他并没有戴着手套。

    克莉丝的手因长期的针线工作而变得粗糙不已，无法和上流阶级中总是戴着手套保护玉手的夫人们相比。

    此刻，夏洛克握着的是世界上独一无二、强韧的手，一双他爱恋的手。

    克莉丝双颊染上两朵红晕，并困惑地抬头看着夏洛克，夏洛克并没有松开手。

    就如同包裹着、紧抱着她。

    夏洛克温柔地握着克莉丝的手。

第二卷 摇响开幕铃声的恋之礼服 尾声

    数日后，于『蔷薇色』裁缝屋内。

    开店前的上午。

    「真是的，气气气死我了！」

    斐莉儿坐在长椅上猛摇着粉红色的蝴蝶结对夏洛克说道。

    「那是公演第一天耶！明明我一～～直那么期待，结果哥哥你竟然抛下莉儿自己一个人具（去）看！」

    「这也没办法呀！你还没有在社交圈露过脸嘛，而且那时也发生了很多状况……最后还是没找到爱丽丝啊。」

    「顺便介绍我让大家认识就好了啊！如果莉儿在的话，不管是屋檐下还是天花板里，我都可以钻进去帮你找呀！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其（及）了！」

    斐莉儿在克莉丝的身旁直跺着脚；而一旁的潘蜜拉则是将红茶杯移进桌子内侧。

    「连潘蜜拉都有去看，只有莉儿一个人没赶上！而且凯斯也突然上场表演，就连卡俐娜也穿上克莉丝做的礼服被拍了照，变成有名的人！」

    「问题就出在这里！夏洛克我跟你说，克莉丝她居然说给卡俐娜的礼服不用钱耶！」

    潘蜜拉的话令克莉丝瑟缩了一下。

    「而且呀！那块布料还是为了其他客人的订单，特别请人送过来的，就算再怎么请客人耐心等待，如果情况紧急的话，费用会大增、会造成赤字！大赤字呀！」

    「但是没关系吧，多亏这样才让卡俐娜高兴，『乐园』也因此而圆满成功；而且，你不是说这也可以顺便宣传『蔷薇色』……」

    「说到宣传礼服，你们看。」

    夏洛克在长椅上拿出一份八卦新闻的报纸。

    「我来这边时顺道在路边买的，是今天早上最新的哦！版面登得很大。」

    「终于知道『蔷薇色』不只有恋之礼服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不错啦！」

    总算稍稍息怒的潘蜜拉接过夏洛克手上的报纸。

    『乐园』大成功！表演造成热烈回响！

    女演员玛格丽特·贝尔小姐和维娜斯剧院院长罗伯特·约翰·理察发表结婚喜讯，『乐园』的作者——理察的女儿卡俐娜·理察也衷心表示祝福。

    剧中露米娜一角所穿的礼服出自于『蔷薇色』裁缝屋。玛格丽特小姐与理察先生微笑诉说着恋情开花结果。

    「这……这太夸张……」

    潘蜜拉看着报纸上的标题呆住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达到宣传的效果了。」

    「宣传成恋之礼服的话有什么用啦！」

    「现在才强调它不是恋之礼服好像也不来不及了，你看外面。」

    夏洛克折好报纸站起身，一把掀起垂挂在窗户边的蕾丝窗帘，窗外一群戴着帽子的女性们迫不及待地等着『蔷薇色』开始营业，她们手里拿着和夏洛克相同的报纸，每个人的眼眸里都闪耀着各自的爱情光芒。

    「玛格丽特小姐最后总算发现近在身旁的爱情呢。」

    斐莉儿坐在长椅上展开报纸看着并点点头。

    「那真的是很一件很办（棒）的事呀！」

    克莉丝朝着说不出话来的潘蜜拉微微一笑。

    「潘蜜拉，我……要在这扇门打开以后，帮第一个说『请帮我实现恋爱愿望』的人裁制礼服。」

    「……拜托，这次选个能赚钱的喔。」

    克莉丝嫣然一笑，起身前去打开裁缝屋『蔷薇色』的门。

第二卷 摇响开幕铃声的恋之礼服 尾声

    数日后，于『蔷薇色』裁缝屋内。

    开店前的上午。

    「真是的，气气气死我了！」

    斐莉儿坐在长椅上猛摇着粉红色的蝴蝶结对夏洛克说道。

    「那是公演第一天耶！明明我一～～直那么期待，结果哥哥你竟然抛下莉儿自己一个人具（去）看！」

    「这也没办法呀！你还没有在社交圈露过脸嘛，而且那时也发生了很多状况……最后还是没找到爱丽丝啊。」

    「顺便介绍我让大家认识就好了啊！如果莉儿在的话，不管是屋檐下还是天花板里，我都可以钻进去帮你找呀！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其（及）了！」

    斐莉儿在克莉丝的身旁直跺着脚；而一旁的潘蜜拉则是将红茶杯移进桌子内侧。

    「连潘蜜拉都有去看，只有莉儿一个人没赶上！而且凯斯也突然上场表演，就连卡俐娜也穿上克莉丝做的礼服被拍了照，变成有名的人！」

    「问题就出在这里！夏洛克我跟你说，克莉丝她居然说给卡俐娜的礼服不用钱耶！」

    潘蜜拉的话令克莉丝瑟缩了一下。

    「而且呀！那块布料还是为了其他客人的订单，特别请人送过来的，就算再怎么请客人耐心等待，如果情况紧急的话，费用会大增、会造成赤字！大赤字呀！」

    「但是没关系吧，多亏这样才让卡俐娜高兴，『乐园』也因此而圆满成功；而且，你不是说这也可以顺便宣传『蔷薇色』……」

    「说到宣传礼服，你们看。」

    夏洛克在长椅上拿出一份八卦新闻的报纸。

    「我来这边时顺道在路边买的，是今天早上最新的哦！版面登得很大。」

    「终于知道『蔷薇色』不只有恋之礼服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也不错啦！」

    总算稍稍息怒的潘蜜拉接过夏洛克手上的报纸。

    『乐园』大成功！表演造成热烈回响！

    女演员玛格丽特·贝尔小姐和维娜斯剧院院长罗伯特·约翰·理察发表结婚喜讯，『乐园』的作者——理察的女儿卡俐娜·理察也衷心表示祝福。

    剧中露米娜一角所穿的礼服出自于『蔷薇色』裁缝屋。玛格丽特小姐与理察先生微笑诉说着恋情开花结果。

    「这……这太夸张……」

    潘蜜拉看着报纸上的标题呆住了。

    「这样不是很好吗？达到宣传的效果了。」

    「宣传成恋之礼服的话有什么用啦！」

    「现在才强调它不是恋之礼服好像也不来不及了，你看外面。」

    夏洛克折好报纸站起身，一把掀起垂挂在窗户边的蕾丝窗帘，窗外一群戴着帽子的女性们迫不及待地等着『蔷薇色』开始营业，她们手里拿着和夏洛克相同的报纸，每个人的眼眸里都闪耀着各自的爱情光芒。

    「玛格丽特小姐最后总算发现近在身旁的爱情呢。」

    斐莉儿坐在长椅上展开报纸看着并点点头。

    「那真的是很一件很办（棒）的事呀！」

    克莉丝朝着说不出话来的潘蜜拉微微一笑。

    「潘蜜拉，我……要在这扇门打开以后，帮第一个说『请帮我实现恋爱愿望』的人裁制礼服。」

    「……拜托，这次选个能赚钱的喔。」

    克莉丝嫣然一笑，起身前去打开裁缝屋『蔷薇色』的门。

第二卷 摇响开幕铃声的恋之礼服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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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摇响开幕铃声的恋之礼服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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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拂晓前的蔷薇

    庭园内，朵朵盛开的蔷薇前方，横躺着一只体型庞大的猫咪。

    等待眼前的医师做出诊断报告的空档，凡妮望着自己房间的窗外，微微地皱起眉头。

    ——诺拉真是的，有没有好好喂饲料啊?让牠跑到这种地方来会被父亲发现的。

    伊修丹顿宅邸的庭园虽然不大，却有着英国式庭园的正统风格。从大门开始用红砖铺成的园路设有玫瑰拱门，园丁——!乔正拿着长剪刀剪枝修杈。

    窗外所见的景色宛如几何学模样的图画，而在这问房间内，也有精心照料庭园的证据，室内各处以玫瑰瓷盆栽植着白色或粉红色的花朵。此番景致，凡妮自幼观赏到十八岁，早就已经习以为常，无论母亲如何抱怨，凡妮的父亲——伊修丹顿男爵，就算陷入被迫减少侍女人数的窘境，也从未兴起开除园丁的念头。

    凡妮确定乔没注意到猫咪之后，这才安心地松了一口气，悠然地倚靠在房内的长椅上。

    她的视线从蔷薇转移到自己映照在玻璃窗上的身影。

    眼瞳颜色淡透，是一对褐色的眼眸：而只要发色再深一点，就能成为动人金发的浅黄发丝仔细地盘成发髻。身上穿着粉红色与绿色碎花图样的礼服稍嫌老气，与她脸上的表情相同，都与华丽的房间格格不入。

    眼前有一位医师坐在老旧的椅子上，扶着快滑落的银框眼镜并陷入思考。

    「那么，请问我的状况如何，葛洛普医师?」

    凡妮面对着那位医师――伊恩，微倾着头问道。

    稍早之前，凡妮才将上衣的前排钮扣解开，接受伊恩的诊察。

    伊恩是刚年过三十的单身男士，虽然大家都公认他在医界是个奇怪的人，却十分受到上流社会的女士们欢迎。

    他并不是因为有什么风流史而为人所熟知。葛洛普医师有着修长的身型、匀称的体态，略长的灰色头发配上胡须，光就外貌面百是无可挑剔，但是他有着小狗般的深褐色眼眸，而且时常忘记戴手套或是忘记穿西装大衣，更甚者找不到眼镜放在哪儿，仔细一找才发现搁在自己的头顶上。诸如此类像小孩般的失态行为，让紧张的女士们不自觉地对他抱有好感。

    不过，他身为医师的评价则是马马虎虎。

    「我认为您并没有什么问题，凡妮小姐。」

    伊恩一面从皮包取出药罐，一面说道。

    「这是筹备婚礼期间的女士常见的症状，神经方面会变得异常敏感。凡妮小姐，我建议您多与友人一起从事有助心情愉快的活动，也就是所谓放松一下心情。只要热衷在某一件事物上，让自己累得精疲力尽之后，头痛自然就会不药而愈喔。」

    伊恩认真地注视着凡妮的双眼。

    前阵子开始发作的偏头痛，现在已经减缓了许多，原本就是不稳定的病症，有时会剧痛难耐到几乎无法入眠，然而痛楚却又会突然消失。

    虽然凡妮自己认为这只是因为疲惫引起的，但是距离婚礼只剩短短的三个月，焦虑不安的母亲便赶紧请伊恩前来诊察。

    「我没有办法这么做，因为我会头痛的这件事，对任何人都得保密。」

    「保密!!?」

    凡妮微微颔首。

    「你没有听我母亲提过吗?假若巴鲁特先生知道我是个身体虚弱的女孩，说不定会因此解除婚约。」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是真的，我也没有向父亲透露这件事，母亲大概也会被怪罪养育不当吧，所以医师也不要说出去喔。」

    「我认为将这件事瞒着巴鲁特爵士，似乎不是很妥当……」

    伊恩的话出乎凡妮的意料之外，她回想起着母亲的话――生意人是不会特地向客人坦承商品有瑕疵的。

    或者，伊恩医师该不会认为巴鲁特先生会因为担心而送一些水果来吧，就像时下流行的爱情小说一样?

    凡妮顿时感到一阵头痛，疼得眉头紧蹙。

    她的眼前浮现出仅仅见过两次面的未婚夫脸孔，耳边响起父母两人喋喋不休试图说服自己的话语。

    「巴鲁特家相当富有，而且十分具有声望，一定能让妳过着安定无虞的生活。总之，以结婚对象来说，他是个充分具备各样条件的男士。」

    「梅尔文?巴鲁特爵士是十分优秀的人，虽然你们两人的岁数相差悬殊，但是他看不出来已经年过五十，而且他还是个曾经环游世界各地、见识广博的人，与不解世事的妳可以说相当合适!他也是个对待女性相当温柔体贴的人，妳要对这桩难得的婚事心存感激。」b

    父亲为了照料庭园而奔波劳碌；母亲为了迎接社交季节的来临，忙着打理外出用的礼服。宅邸中虽然有花朵点缀，家具却都相当陈旧，而因为佣人稀少，报废的煤油灯也就随意丢弃于各处。然而，两人的内心却因为盘算着当凡妮成婚之后，所有的物品都可以汰旧换新而高兴不已。

    凡妮回想起身材有些丰腴、但是仍然最注重保养其美丽白皙肌肤的母亲，以及不停对那样的母亲发号施令的父亲。那两个人在过去也曾坠人情网，对彼此嘘寒问暖、为对方设身处地着想过吗――怎么可能!

    「总之，我先开一些药给您。」

    伊恩说完将药罐放在长椅前方的桌上。

    此时，房门传来两声敲门声。

    「凡妮小姐，巴鲁特先生特地送礼物来给您，该如何处置呢?似乎是一顶帽子喔。」

    「诺拉，我还在接受诊察，妳先收下来，再拿到房间给我。」

    「从未婚夫手中收到帽子，真是让人开心的事呢，凡妮小姐。」

    对于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兴奋的伊恩，凡妮只是诧异地回答：

    「我常常都会收到一大堆礼物，像是手帕、香水或衬裙之类的。」

    喀嚓一声，诺拉打开门走入房内。

    诺拉是刚从乡下来到城镇的侍女，因为讲话的腔调不甚标准，所以巴鲁持不准凡妮带诺拉进入他的宅邸。

    「巴鲁特先生说，凡是梳妆打扮的用品就尽量买，只要将请款单交给他，他就会拿钱出来。母亲非常高兴，甚至还买了自己要用的化妆品。」

    「那是因为巴鲁特爵士非常忙碌，没有时间陪您。而会做这些都是因为很在乎您!」

    「是的，母亲也这么说。」

    凡妮忆起母亲特别强调过的事情，女人在众人的期盼下结婚是最幸福的了，只要一结婚，像是丈夫的年纪、凸出的啤酒肚、绅士不该有的醺红脸颊等等，全部都会变成微不足道的小事。

    伊恩担心地看着凡妮，他突然停下为了收诊疗用具而伸手拿取咖啡色手提包的动作，圆圆的双眼顿时变得和蔼可亲。

    「凡妮小姐，您知道‘蔷薇色’裁缝屋吗?」

    「裁缝屋?」

    面对伊恩突如其来的问题，凡妮有些疑惑。

    「我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是伦敦的店吗?」

    「是位在丽浮山庄那边，以距离来看，是个刚好可以让您好好放松心情的地方，既然巴鲁特爵士会支付费用的话，不如到那儿去订制礼服，您觉得怎么样?」

    「丽浮山庄的裁缝屋?」

    凡妮惊讶地回问道，伊恩的家位于丽浮山庄，从伦敦搭火车过去需花费五小时的车程，从伊夫舍姆到那里也需要三个小时呢!

    「这家店不太一样喔，听说是一问可以裁制出恋之礼服的裁缝屋。坊间有传闻说只要穿上『蔷薇色』所裁制的礼服就能实现爱情。」

    凡妮凝视着伊恩又眨了眨眼。

    「只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能实现爱情!?」

    凡妮此时忽然想起，有一天母亲的友人登门拜访，一起暍茶聊天的情形。

    虽然路途有点远，可是裁制的礼服相当出色……不过价格当然也不便宜……

    伊恩或许是看见凡妮对此感兴趣，于是开心地继续说：

    「没错，这并非只是道听途说，我曾亲眼目睹一对感情失和的订婚男女，因为穿上了『蔷薇色』所裁制的礼服而重拾以往的甜蜜。负责裁制礼服的人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位年仅十六岁的少女，所以您不需要感到拘谨。她的身形娇小，打扮朴素，让人完全猜想不到是从事裁缝工作的人，不过她真的是一位很棒的女性!!啊，关于克莉丝汀小姐的事情，等您见过她自然就能了解了；您若信赖她、全部交由她来处理，这么一来，她将会为您缝制一件非常出色的恋之礼服，请您务必考虑看看。关于健康方面的问题，或许和巴鲁特爵士有些关连，然而最主要是，若穿上美丽的礼服，心情自然就会开朗许多吧。」

    伊恩整理着手提包，径自点了点头。窗外朵朵盛开的蔷薇，随风摇曳生姿。

    「——真的只要穿上那间店的礼服就能实现爱情吗?」

    凡妮忽然开口问了伊恩这么一句。

    「好痛!」

    工作室里的克莉丝，忍不住发出轻微的痛呼声。

    在进入最后的缝制阶段时，她不小心被缝针扎伤了手指。

    克莉丝在深蓝色的工作服外围了条围裙，人就坐在一张小椅子上。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末端系着深蓝色蝴蝶结。因为衣着朴素，加上个子娇小，整个人看起来彷佛埋在布料中。

    难得的是，克莉丝竟然无法集中精神于刺绣上。

    内心兀自揣测原因的同时，心中忽然浮现一个身影。

    拥有淡褐色的双眸，一位青年贵族的脸庞!

    不是这样的，克莉丝闭上双眼，一径地摇着自己的脑袋瓜儿。

    是因为疲倦才无法集中精神的，因为这阵子一直赶工裁制礼服太过忙碌了。虽然身为这间店的主人，然而别说是招呼客人的工作，甚至连家事都是由潘密拉一手包办。

    『蔷薇色』裁缝屋位在丽浮山庄，一条远离喧嚣大街的街道上，是间店面狭小的裁缝屋。

    由于为某位女演员裁制舞台剧的剧服，而被伦敦的报纸报导出来，一时之间吸引了不少顾客上门。

    每当回想起她们花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将店面搬离伦敦、迁移到这里的种种往事，总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当初位在伦敦的『蔷薇色』总共雇了十位裁缝女工，忠实的顾客不只有生活富足的中产阶级女士，其中甚至还有几位贵族。那时的店主人是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而随着两年前琳达过世之后，伦敦的『蔷薇色』被迫停止营业，走投无路的克莉丝与儿时玩伴潘密拉毅然决然离开伦敦、迁移至此，重新开始『蔷薇色』的营运。

    当时，两人年仅十四岁，潘密拉是一位精明能干的美丽少女，却对裁缝的工作一窍不通。刚开业时，潘密拉每晚一打开帐簿，几乎都是摇头叹气。

    如果能裁制价钱公道、劳动阶级也买得起的礼服倒还好，可是克莉丝却唯独这一点没有办法做到。

    克莉丝会根据穿礼服的人的内心所呈现的颜色、心境来设计礼服，是世界上独一无二、只为了那个人裁制的礼服。因此，克莉丝对于所使用的材料绝对不会轻易妥协，礼服的价位自然也居高不下。

    而生意会好不容易上轨道，是因为『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的传闻散播开来之故。

    只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能实现恋爱愿望。

    在伦敦时期的『蔷薇色』就已经有这样的传闻了，迁移到此地之后，也因此而有宣传的作用，让越来越多的顾客上门订制礼服。

    事实上，真相与外界的传闻有些许的不同。克莉丝所裁制的礼服能够反映人心，因此恋爱中的少女一旦穿上，就会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美丽光芒，而若是为内心黑暗的人裁制礼服，礼服将因而晦暗，如果替没有陷入爱河的少女裁制礼服，也不会因此出现新恋情。说话毒辣的潘密拉也经常忿忿不平地嘟哝着表示，自己的爱情应该由自己掌握。

    可是，为了那些专程前来的客人——

    世上没有真正丑陋的女人，克莉丝希望尽可能让每个人都能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明明是抱持着那样的意念，持续裁制礼服到现在，但是……

    克莉丝将缝制到一半的布料放在膝盖上，并叹了口气。

    布料以墨绿色为底色，衣领满布着爬蔓蔷薇的花纹并随之往下开展。当佛格森夫人穿上这件礼服时，应该就会强调出她纤细的颈项与手腕，显得更加玲珑有致，可是……

    这样就好了吗?明明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的……

    扎伤的手指仍刺痛着。

    此时店内传来客人进门的声音，克莉丝猛然回过神抬起头。

    『蔷薇色』是一栋两层楼的石造建筑，二楼为克莉丝与潘密拉两人的私人房间、起居室和衣橱，一楼中间以厨房做为区隔，一边为克莉丝的工作室，另一边则是潘密拉处理杂务与招待客人用的宽广店面。

    只要有人进出店面，待在工作室也能马上察觉。

    是谁来了——

    克莉丝心跳加快、坐立难安地望着窗外，但是没发现汽车的踪迹，而是一辆马车停在门外。店里有潘密拉在招待，所以克莉丝在潘密拉出声叫唤以前，没有踏出工作室的必要。

    马车!这就是表示来的不是那个人。

    克莉丝垂下双肩，彷佛既失望却又松了一口气似的，连自己都无法明了自己的心情。

    那个人似乎相当宝贝那一辆水蓝色的汽车——小梅费尔号，抑或者只是因为讨厌马的缘故呢?

    不，不对，我只是感兴趣罢了——说完旋即瞇起淡褐色的双眼，总是将自己一切的作为佯装成不足挂齿的小事是那个人的坏习惯。

    那个人上一次来店里时是什么时候?

    克莉丝开始沉浸在思绪中，明明没有特别的事，为什么却总是找借口来店里?

    为了见我……不，不对，他只是想要暂时远离沉重的世界，享有片刻的放松罢了。

    他明明身为高高在上的贵族，明明身为公爵家的人。

    啊、啊，不行——

    克莉丝再次看向缝到一半的刺绣，打算继续工作，然而手却怎么也动不了。

    从店内隐约传来谈话声，一定是潘密拉为了倒茶而把门打开的，克莉丝悄悄地推开工作室的门。

    克莉丝的身体顿时僵硬、血液直冲脑门，面对男子似曾相识的声音，潘密拉用活泼的语气回应。

    「夏俐他——」

    克莉丝没有多想便站了起来，一边用手梳理凌乱的头发，一边冲出工作室。

    『蔷薇色』的大门敞开。

    「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什么样的礼服呢?」

    潘密拉在店内的收银台记帐，一看见从门口走进来的人便露出疑惑的模样。

    修长的身材搭配上炭灰色的西装大衣，一头看似凌乱的灰发，脸上戴着圆框眼镜。是一位除了没有戴帽子以外，整体穿着都算合乎礼节，但是看起来却有点邋遢的高挑男士。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潘密拉离开矮凳，她看见进门的那个人嘴边还沾有面包屑……而且，为什么只有一束头发往奇怪的方向乱翘?我的确对这个人有印象……对了，对了，就是那个男人，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儿子夏洛克?哈克尼尔的妹妹，芙萝蕾丝小姐的看诊医师!我好像送过一次礼服到哈克尼尔家。

    当帕梅拉一面回想自己的记忆，一面观察着伊恩时，一位身穿粉红色衣裳的纤细少女以及一名貌似侍女、黑发看来厚重的女孩恭谨地走了进来。

    「午安，伊恩．葛洛普医师，今天是要订制同行女伴的礼服吗?」

    潘密拉压抑住内心的想法，以极为亲切的声音问候。

    伊恩在店内左右张望，一看见潘密拉便像是觉得刺眼般地瞇起眼睛。

    潘密拉今天穿着一袭朱红色的直线条礼服，上半身剪裁紧贴身体曲线，袖子的设计也未过于蓬松，袖口与裙摆的边缘处则使用素面的蕾丝缀饰。

    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套款式简单的礼服，但是在潘密拉明亮的褐色秀发、眼珠及不须刻意塑造的浑圆胸型，还有纤细腰线的衬托之下，竞不可思议地带给人一种绚丽之感。

    潘密拉笑盈盈地面对两人，穿上最新款式的礼服吸引客人目光也是潘密拉的工作之一。『蔷薇色』虽然是裁缝屋，装潢却十分简单，而且克莉丝总是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因此潘蜜拉的美丽就成为『蔷薇色』的目光焦点。

    「还记得我啊，呃，妳……」

    「我是帕梅拉?奥斯汀。我只要见过客人一次面，就不会随便忘记的。」

    「不过，妳看起来感觉不同吶。」

    「因为当时是在医师诊疗的宅邸见面，而这里是我工作的地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知道是顿悟了什么，就见伊恩独自点着头并看向后方。

    伊恩身后的少女正注视着潘密拉，看起来有点内向却又非如此。潘密拉轻轻地点头致意，虽然身上穿的服装并不是那么高级，不过应该是贵族家的千金吧。潘密拉微微拉开裙身，向客人鞠躬行礼。

    「她是凡妮尔?伊修丹顿男爵（注1：英国的贵族爵位分为五等，从第一等开始依序往下为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千金，由于父亲的宅邸位于伦敦，所以今天特地……克莉丝汀小姐呢?」

    「目前正在缝制礼服，我马上去请她出来。请问要订制什么场合穿的礼服?」

    凡妮抬头看了潘密拉一眼又垂下双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原来如此，潘密拉看她的模样已经心里有数了，想必是心有所属，希望能来这里订制恋之礼服吧。

    一提到『蔷薇色』就会联想到恋之礼服，为了实现深藏在内心的恋爱愿望，许多女士蜂拥而至。难道我又要提醒对方，不能只依赖礼服，成就恋爱还是得靠自己才行吗?

    这个女孩年纪约莫十七、十八岁左右，身材窈窕、瞳孔淡透。刚踏入社交界不久吧，虽然没有艳丽的脸蛋，然而一身白皙的肌肤仍是相当美丽，是一位气质高雅又可爱的少女。

    像这类正值青春年华的贵族干金所穿的礼服，正是克莉丝擅长的领域，刚好最近有一份订单取消了，所以目前正是空档时间。

    「夏洛克先生经常亲临敝店，所以时常与他碰面，但是我没想到医师会亲自大驾光临。」

    潘密拉引导两人走向摆放对座长椅与单人椅的店内一角。桌上放有服装杂志与布料的样本，虽然最后礼服的颜色和款式设计还是由克莉丝决定，但是可以从杂志和样本中一窥她的喜好。

    「提到夏俐，前些日子我才刚从哈克尼尔夫人口中听说，他时常偷溜出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四处游山玩水，让人伤透脑筋。」

    伊恩笑容满面地凝视潘密拉的华丽礼服。

    「那么……造成您的困扰了吗?」

    「那倒是无所谓，反正他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还找借口说是去当侄女的玩伴。」

    「假如他真的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我才要困扰呢。」

    潘密拉打开走廊的门，忍不住低声碎念时，走廊另一端的门被打开了。

    那里是克莉丝的工作室。

    克莉丝彷佛慌张起身似地顶着散乱的头发，睁大双眼望向门的另一边，一对上潘密拉的眼神，她立刻满面赤红。

    潘密拉心想，真是的，虽然一起共事两年仍无法猜透她的工作方式，却独独在这种时候很容易看穿她的心思。

    「克莉丝，有新顾客光临喔。」

    潘密拉尽可能若无其事地说着，本来还想补充一句前来的人并不是夏洛克，不过最后仍旧作罢。

    克莉丝快速地重新编好辫子，定进店内。

    一听到是新客人，她多少有点沮丧。

    不过克莉丝告诉自己，这是好事，为了不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埋首于工作之中。

    原本是一家红茶店的『蔷薇色』，店内十分安静且整理得井然有序。

    老旧的橡木收银台与矮凳，包覆着高布尔织布椅套的长椅和单人椅，有座裹上肤色布料的模特儿衣架。地板有四分之一铺着地毯，上头摆了面镜子，还用布帘隔出更衣以及丈量尺寸的空间。一整面墙的抽屉和柜子都塞满布料或是打版的样本，还有潘密拉使用的文具用品。

    曾经有客人建议，既然做为一问裁缝屋，店内应该选用更气派的家具——说不定，这是嘲讽从来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克莉丝——但是克莉丝则认为，装饰品会影响她与客人初次见面的感受。

    长椅上坐着两位客人，旁边站着一名貌似侍女的少女。端坐在长椅上的优雅女孩看到克莉丝，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而坐在另一旁的男子则站起身。

    克莉丝忽然紧张了起来，是男性，高大的戴眼镜男子!

    可是，好像在哪里见过面。

    啊!

    「好久不见了，克莉丝汀小姐。」

    「——伊恩医师。」

    克莉丝缓缓地绽开笑靥。

    虽然当下差点忘了他是谁，但是这一位有点傻气的医师和夏洛克一样，是少数相处时不会让克莉丝紧张的男性。

    「凡妮小姐，她就是这间店的主人克莉丝汀小姐，是位有名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这位是凡妮尔?伊修丹顿男爵千金。」

    「请您多多指教，凡妮尔小姐。」

    克莉丝站在未起身的少女前方，微微地弯腰行礼。

    「请多指教，我是凡妮尔?伊修丹顿，请叫我凡妮。」

    凡妮机械式地挂上笑容。

    宛如鸟儿婉啭啼鸣的嗓音，保持一贯而不会怱高怱低的声调。

    克莉丝心想，她就连举手投足也酷似小鸟。就像是受人疼爱，任何东西应有尽有，却被剥夺了展翅高飞的自由，纵使鸟笼的笼口敞开也不懂得要飞出笼外的小鸟。

    克莉丝不是第一次接触像这样的少女。

    表情可爱，系上马甲的腰部十分纤细，只有胸部不自然地过度隆起，或许是塞了什么填充物而致，不过礼服的选择却很随便。

    克莉丝试着采寻她内心的情感，印象却只停留在裁缝屋眼里的贵族千金，此外没有任何其它感受。

    「虽然尚未决定是否接受您的订单，不过还是先请问您想订制什么样的礼服呢?」

    克莉丝一开口询问，凡妮脸上随即露出困惑的神色。

    「什么样的礼服?『蔷薇色』不是会自作主张替客人决定礼服的款式吗?」

    「自作主张是什么意思；」

    从厨房端红茶出来的潘密拉，下意识地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她推着餐车，上面盛放着红茶和刚出炉的饼干，食物的香气四处飘散。

    克莉丝脸上仍带着微笑。

    「我会向客人建议与她最为相称的礼服，所以我才会想要了解凡妮小姐的想法。」

    「——这样啊?」

    凡妮看了看克莉丝之后，又用求救般的眼神望向伊恩。

    「克莉丝汀小姐，凡妮小姐就要结婚了，她才刚进入社交界就被好人家看上，所以希望能订制一套符合有婚约在身、那种纯真的——呃，晚礼服。」

    伊恩出声帮忙她说清楚。

    「那么，真是恭喜您了!」

    潘密拉将茶端给客人后，回到收银台热情地道贺着，而凡妮脸上则带着僵硬的笑容。

    克莉丝凝视着凡妮的脸庞，如果现在要为这个人裁制礼服的话，要选用什么颜色?绝非是抢眼明亮的颜色。克莉丝的脑中浮现出一套柔和可爱的粉红色礼服于凡妮身上。

    订婚期间的贵族干金，竟然会带着那种表情来『蔷薇色』订制礼服。

    克莉丝与凡妮互相凝视半响，克莉丝试着从凡妮的眼眸中寻找出恋爱的色彩。

    凡妮虽然像是难以忍受沉默似地试图说些什么，却又闭上嘴巴，望向伊恩，伊恩则不发一语地回望着她。

    「可是……」

    凡妮明白伊恩不打算回应，于是小声地呢喃道：

    「可是，我听说这问店的裁缝师就算不过问任何事，也能替人裁制恋之礼服……」

    「凡妮小姐……」

    克莉丝坚定地开口说：

    「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请告诉我您内心的想法，这样我才能为您裁制礼服。您告诉我的所有事情，我都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凡妮再次望向克莉丝，眼神显得更为坚决，交迭的双手用力紧握。

    此时，身处于收银台的潘密拉突然出声。

    「哎呀!糟糕，已经这么晚了，我忘记傍晚之前要送东西到詹姆士那边去。」

    潘密拉从矮凳上起身，透过窗户看向街道，伊恩和侍女也不约而同地望向同样的地方，停在那里的似乎是伊恩的马车。

    「啊，真是困扰，现在不容易找到载客的马车呢。」

    「潘密拉，不如明天再去吧?」

    「非得今天去不可，搭马车的话，十分钟就能到达詹姆士的店……没办法，虽然得花上不少时间，只好用走的过去了，到火车站再转搭与他人共乘的马车吧。」

    潘密拉走出收银台，拿起帽子。

    「妳很快就会回来吗?那我送妳过去吧。」

    迟钝的伊恩终于发现，这是为了让克莉丝与凡妮两人独处——又或许只是基于亲切而如此提议。

    「哎呀，客人您真亲切，不过这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妳也一起来吧。」

    潘密拉向伊恩投以最灿烂的笑容，并催促侍女离开。正当伊恩要踏出店面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等等……伊恩医师，诺拉。」

    那是小鸟的鸣叫声。凡妮微微低下头，露出美丽的颈项，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相握。

    「我是有事想拜托妳!才来这里的。」

    伊恩和潘密拉停下动作，驻足聆听凡妮的话语，而克莉丝则是已经预想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有……心仪的对象，所以我想请这间店为我裁制一件恋之礼服……」

    凡妮说完便拾起头，她的眼眶微微湿润。

    克莉丝平静地回视她，内心感到不可思议，自己明明看过不少恋爱中的眼神，但是为什么每次都截然不同呢?

    凡妮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内心却是泫然欲泣的心情，此刻传达到了克莉丝的心中。

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拂晓前的蔷薇

    庭园内，朵朵盛开的蔷薇前方，横躺着一只体型庞大的猫咪。

    等待眼前的医师做出诊断报告的空档，凡妮望着自己房间的窗外，微微地皱起眉头。

    ——诺拉真是的，有没有好好喂饲料啊?让牠跑到这种地方来会被父亲发现的。

    伊修丹顿宅邸的庭园虽然不大，却有着英国式庭园的正统风格。从大门开始用红砖铺成的园路设有玫瑰拱门，园丁——!乔正拿着长剪刀剪枝修杈。

    窗外所见的景色宛如几何学模样的图画，而在这问房间内，也有精心照料庭园的证据，室内各处以玫瑰瓷盆栽植着白色或粉红色的花朵。此番景致，凡妮自幼观赏到十八岁，早就已经习以为常，无论母亲如何抱怨，凡妮的父亲——伊修丹顿男爵，就算陷入被迫减少侍女人数的窘境，也从未兴起开除园丁的念头。

    凡妮确定乔没注意到猫咪之后，这才安心地松了一口气，悠然地倚靠在房内的长椅上。

    她的视线从蔷薇转移到自己映照在玻璃窗上的身影。

    眼瞳颜色淡透，是一对褐色的眼眸：而只要发色再深一点，就能成为动人金发的浅黄发丝仔细地盘成发髻。身上穿着粉红色与绿色碎花图样的礼服稍嫌老气，与她脸上的表情相同，都与华丽的房间格格不入。

    眼前有一位医师坐在老旧的椅子上，扶着快滑落的银框眼镜并陷入思考。

    「那么，请问我的状况如何，葛洛普医师?」

    凡妮面对着那位医师――伊恩，微倾着头问道。

    稍早之前，凡妮才将上衣的前排钮扣解开，接受伊恩的诊察。

    伊恩是刚年过三十的单身男士，虽然大家都公认他在医界是个奇怪的人，却十分受到上流社会的女士们欢迎。

    他并不是因为有什么风流史而为人所熟知。葛洛普医师有着修长的身型、匀称的体态，略长的灰色头发配上胡须，光就外貌面百是无可挑剔，但是他有着小狗般的深褐色眼眸，而且时常忘记戴手套或是忘记穿西装大衣，更甚者找不到眼镜放在哪儿，仔细一找才发现搁在自己的头顶上。诸如此类像小孩般的失态行为，让紧张的女士们不自觉地对他抱有好感。

    不过，他身为医师的评价则是马马虎虎。

    「我认为您并没有什么问题，凡妮小姐。」

    伊恩一面从皮包取出药罐，一面说道。

    「这是筹备婚礼期间的女士常见的症状，神经方面会变得异常敏感。凡妮小姐，我建议您多与友人一起从事有助心情愉快的活动，也就是所谓放松一下心情。只要热衷在某一件事物上，让自己累得精疲力尽之后，头痛自然就会不药而愈喔。」

    伊恩认真地注视着凡妮的双眼。

    前阵子开始发作的偏头痛，现在已经减缓了许多，原本就是不稳定的病症，有时会剧痛难耐到几乎无法入眠，然而痛楚却又会突然消失。

    虽然凡妮自己认为这只是因为疲惫引起的，但是距离婚礼只剩短短的三个月，焦虑不安的母亲便赶紧请伊恩前来诊察。

    「我没有办法这么做，因为我会头痛的这件事，对任何人都得保密。」

    「保密!!?」

    凡妮微微颔首。

    「你没有听我母亲提过吗?假若巴鲁特先生知道我是个身体虚弱的女孩，说不定会因此解除婚约。」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

    「是真的，我也没有向父亲透露这件事，母亲大概也会被怪罪养育不当吧，所以医师也不要说出去喔。」

    「我认为将这件事瞒着巴鲁特爵士，似乎不是很妥当……」

    伊恩的话出乎凡妮的意料之外，她回想起着母亲的话――生意人是不会特地向客人坦承商品有瑕疵的。

    或者，伊恩医师该不会认为巴鲁特先生会因为担心而送一些水果来吧，就像时下流行的爱情小说一样?

    凡妮顿时感到一阵头痛，疼得眉头紧蹙。

    她的眼前浮现出仅仅见过两次面的未婚夫脸孔，耳边响起父母两人喋喋不休试图说服自己的话语。

    「巴鲁特家相当富有，而且十分具有声望，一定能让妳过着安定无虞的生活。总之，以结婚对象来说，他是个充分具备各样条件的男士。」

    「梅尔文?巴鲁特爵士是十分优秀的人，虽然你们两人的岁数相差悬殊，但是他看不出来已经年过五十，而且他还是个曾经环游世界各地、见识广博的人，与不解世事的妳可以说相当合适!他也是个对待女性相当温柔体贴的人，妳要对这桩难得的婚事心存感激。」b

    父亲为了照料庭园而奔波劳碌；母亲为了迎接社交季节的来临，忙着打理外出用的礼服。宅邸中虽然有花朵点缀，家具却都相当陈旧，而因为佣人稀少，报废的煤油灯也就随意丢弃于各处。然而，两人的内心却因为盘算着当凡妮成婚之后，所有的物品都可以汰旧换新而高兴不已。

    凡妮回想起身材有些丰腴、但是仍然最注重保养其美丽白皙肌肤的母亲，以及不停对那样的母亲发号施令的父亲。那两个人在过去也曾坠人情网，对彼此嘘寒问暖、为对方设身处地着想过吗――怎么可能!

    「总之，我先开一些药给您。」

    伊恩说完将药罐放在长椅前方的桌上。

    此时，房门传来两声敲门声。

    「凡妮小姐，巴鲁特先生特地送礼物来给您，该如何处置呢?似乎是一顶帽子喔。」

    「诺拉，我还在接受诊察，妳先收下来，再拿到房间给我。」

    「从未婚夫手中收到帽子，真是让人开心的事呢，凡妮小姐。」

    对于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兴奋的伊恩，凡妮只是诧异地回答：

    「我常常都会收到一大堆礼物，像是手帕、香水或衬裙之类的。」

    喀嚓一声，诺拉打开门走入房内。

    诺拉是刚从乡下来到城镇的侍女，因为讲话的腔调不甚标准，所以巴鲁持不准凡妮带诺拉进入他的宅邸。

    「巴鲁特先生说，凡是梳妆打扮的用品就尽量买，只要将请款单交给他，他就会拿钱出来。母亲非常高兴，甚至还买了自己要用的化妆品。」

    「那是因为巴鲁特爵士非常忙碌，没有时间陪您。而会做这些都是因为很在乎您!」

    「是的，母亲也这么说。」

    凡妮忆起母亲特别强调过的事情，女人在众人的期盼下结婚是最幸福的了，只要一结婚，像是丈夫的年纪、凸出的啤酒肚、绅士不该有的醺红脸颊等等，全部都会变成微不足道的小事。

    伊恩担心地看着凡妮，他突然停下为了收诊疗用具而伸手拿取咖啡色手提包的动作，圆圆的双眼顿时变得和蔼可亲。

    「凡妮小姐，您知道‘蔷薇色’裁缝屋吗?」

    「裁缝屋?」

    面对伊恩突如其来的问题，凡妮有些疑惑。

    「我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是伦敦的店吗?」

    「是位在丽浮山庄那边，以距离来看，是个刚好可以让您好好放松心情的地方，既然巴鲁特爵士会支付费用的话，不如到那儿去订制礼服，您觉得怎么样?」

    「丽浮山庄的裁缝屋?」

    凡妮惊讶地回问道，伊恩的家位于丽浮山庄，从伦敦搭火车过去需花费五小时的车程，从伊夫舍姆到那里也需要三个小时呢!

    「这家店不太一样喔，听说是一问可以裁制出恋之礼服的裁缝屋。坊间有传闻说只要穿上『蔷薇色』所裁制的礼服就能实现爱情。」

    凡妮凝视着伊恩又眨了眨眼。

    「只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能实现爱情!?」

    凡妮此时忽然想起，有一天母亲的友人登门拜访，一起暍茶聊天的情形。

    虽然路途有点远，可是裁制的礼服相当出色……不过价格当然也不便宜……

    伊恩或许是看见凡妮对此感兴趣，于是开心地继续说：

    「没错，这并非只是道听途说，我曾亲眼目睹一对感情失和的订婚男女，因为穿上了『蔷薇色』所裁制的礼服而重拾以往的甜蜜。负责裁制礼服的人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位年仅十六岁的少女，所以您不需要感到拘谨。她的身形娇小，打扮朴素，让人完全猜想不到是从事裁缝工作的人，不过她真的是一位很棒的女性!!啊，关于克莉丝汀小姐的事情，等您见过她自然就能了解了；您若信赖她、全部交由她来处理，这么一来，她将会为您缝制一件非常出色的恋之礼服，请您务必考虑看看。关于健康方面的问题，或许和巴鲁特爵士有些关连，然而最主要是，若穿上美丽的礼服，心情自然就会开朗许多吧。」

    伊恩整理着手提包，径自点了点头。窗外朵朵盛开的蔷薇，随风摇曳生姿。

    「——真的只要穿上那间店的礼服就能实现爱情吗?」

    凡妮忽然开口问了伊恩这么一句。

    「好痛!」

    工作室里的克莉丝，忍不住发出轻微的痛呼声。

    在进入最后的缝制阶段时，她不小心被缝针扎伤了手指。

    克莉丝在深蓝色的工作服外围了条围裙，人就坐在一张小椅子上。两条乌黑的麻花辫末端系着深蓝色蝴蝶结。因为衣着朴素，加上个子娇小，整个人看起来彷佛埋在布料中。

    难得的是，克莉丝竟然无法集中精神于刺绣上。

    内心兀自揣测原因的同时，心中忽然浮现一个身影。

    拥有淡褐色的双眸，一位青年贵族的脸庞!

    不是这样的，克莉丝闭上双眼，一径地摇着自己的脑袋瓜儿。

    是因为疲倦才无法集中精神的，因为这阵子一直赶工裁制礼服太过忙碌了。虽然身为这间店的主人，然而别说是招呼客人的工作，甚至连家事都是由潘密拉一手包办。

    『蔷薇色』裁缝屋位在丽浮山庄，一条远离喧嚣大街的街道上，是间店面狭小的裁缝屋。

    由于为某位女演员裁制舞台剧的剧服，而被伦敦的报纸报导出来，一时之间吸引了不少顾客上门。

    每当回想起她们花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将店面搬离伦敦、迁移到这里的种种往事，总有种难以置信的感觉。

    当初位在伦敦的『蔷薇色』总共雇了十位裁缝女工，忠实的顾客不只有生活富足的中产阶级女士，其中甚至还有几位贵族。那时的店主人是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而随着两年前琳达过世之后，伦敦的『蔷薇色』被迫停止营业，走投无路的克莉丝与儿时玩伴潘密拉毅然决然离开伦敦、迁移至此，重新开始『蔷薇色』的营运。

    当时，两人年仅十四岁，潘密拉是一位精明能干的美丽少女，却对裁缝的工作一窍不通。刚开业时，潘密拉每晚一打开帐簿，几乎都是摇头叹气。

    如果能裁制价钱公道、劳动阶级也买得起的礼服倒还好，可是克莉丝却唯独这一点没有办法做到。

    克莉丝会根据穿礼服的人的内心所呈现的颜色、心境来设计礼服，是世界上独一无二、只为了那个人裁制的礼服。因此，克莉丝对于所使用的材料绝对不会轻易妥协，礼服的价位自然也居高不下。

    而生意会好不容易上轨道，是因为『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的传闻散播开来之故。

    只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能实现恋爱愿望。

    在伦敦时期的『蔷薇色』就已经有这样的传闻了，迁移到此地之后，也因此而有宣传的作用，让越来越多的顾客上门订制礼服。

    事实上，真相与外界的传闻有些许的不同。克莉丝所裁制的礼服能够反映人心，因此恋爱中的少女一旦穿上，就会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美丽光芒，而若是为内心黑暗的人裁制礼服，礼服将因而晦暗，如果替没有陷入爱河的少女裁制礼服，也不会因此出现新恋情。说话毒辣的潘密拉也经常忿忿不平地嘟哝着表示，自己的爱情应该由自己掌握。

    可是，为了那些专程前来的客人——

    世上没有真正丑陋的女人，克莉丝希望尽可能让每个人都能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明明是抱持着那样的意念，持续裁制礼服到现在，但是……

    克莉丝将缝制到一半的布料放在膝盖上，并叹了口气。

    布料以墨绿色为底色，衣领满布着爬蔓蔷薇的花纹并随之往下开展。当佛格森夫人穿上这件礼服时，应该就会强调出她纤细的颈项与手腕，显得更加玲珑有致，可是……

    这样就好了吗?明明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的……

    扎伤的手指仍刺痛着。

    此时店内传来客人进门的声音，克莉丝猛然回过神抬起头。

    『蔷薇色』是一栋两层楼的石造建筑，二楼为克莉丝与潘密拉两人的私人房间、起居室和衣橱，一楼中间以厨房做为区隔，一边为克莉丝的工作室，另一边则是潘密拉处理杂务与招待客人用的宽广店面。

    只要有人进出店面，待在工作室也能马上察觉。

    是谁来了——

    克莉丝心跳加快、坐立难安地望着窗外，但是没发现汽车的踪迹，而是一辆马车停在门外。店里有潘密拉在招待，所以克莉丝在潘密拉出声叫唤以前，没有踏出工作室的必要。

    马车!这就是表示来的不是那个人。

    克莉丝垂下双肩，彷佛既失望却又松了一口气似的，连自己都无法明了自己的心情。

    那个人似乎相当宝贝那一辆水蓝色的汽车——小梅费尔号，抑或者只是因为讨厌马的缘故呢?

    不，不对，我只是感兴趣罢了——说完旋即瞇起淡褐色的双眼，总是将自己一切的作为佯装成不足挂齿的小事是那个人的坏习惯。

    那个人上一次来店里时是什么时候?

    克莉丝开始沉浸在思绪中，明明没有特别的事，为什么却总是找借口来店里?

    为了见我……不，不对，他只是想要暂时远离沉重的世界，享有片刻的放松罢了。

    他明明身为高高在上的贵族，明明身为公爵家的人。

    啊、啊，不行——

    克莉丝再次看向缝到一半的刺绣，打算继续工作，然而手却怎么也动不了。

    从店内隐约传来谈话声，一定是潘密拉为了倒茶而把门打开的，克莉丝悄悄地推开工作室的门。

    克莉丝的身体顿时僵硬、血液直冲脑门，面对男子似曾相识的声音，潘密拉用活泼的语气回应。

    「夏俐他——」

    克莉丝没有多想便站了起来，一边用手梳理凌乱的头发，一边冲出工作室。

    『蔷薇色』的大门敞开。

    「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什么样的礼服呢?」

    潘密拉在店内的收银台记帐，一看见从门口走进来的人便露出疑惑的模样。

    修长的身材搭配上炭灰色的西装大衣，一头看似凌乱的灰发，脸上戴着圆框眼镜。是一位除了没有戴帽子以外，整体穿着都算合乎礼节，但是看起来却有点邋遢的高挑男士。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潘密拉离开矮凳，她看见进门的那个人嘴边还沾有面包屑……而且，为什么只有一束头发往奇怪的方向乱翘?我的确对这个人有印象……对了，对了，就是那个男人，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儿子夏洛克?哈克尼尔的妹妹，芙萝蕾丝小姐的看诊医师!我好像送过一次礼服到哈克尼尔家。

    当帕梅拉一面回想自己的记忆，一面观察着伊恩时，一位身穿粉红色衣裳的纤细少女以及一名貌似侍女、黑发看来厚重的女孩恭谨地走了进来。

    「午安，伊恩．葛洛普医师，今天是要订制同行女伴的礼服吗?」

    潘密拉压抑住内心的想法，以极为亲切的声音问候。

    伊恩在店内左右张望，一看见潘密拉便像是觉得刺眼般地瞇起眼睛。

    潘密拉今天穿着一袭朱红色的直线条礼服，上半身剪裁紧贴身体曲线，袖子的设计也未过于蓬松，袖口与裙摆的边缘处则使用素面的蕾丝缀饰。

    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套款式简单的礼服，但是在潘密拉明亮的褐色秀发、眼珠及不须刻意塑造的浑圆胸型，还有纤细腰线的衬托之下，竞不可思议地带给人一种绚丽之感。

    潘密拉笑盈盈地面对两人，穿上最新款式的礼服吸引客人目光也是潘密拉的工作之一。『蔷薇色』虽然是裁缝屋，装潢却十分简单，而且克莉丝总是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因此潘蜜拉的美丽就成为『蔷薇色』的目光焦点。

    「还记得我啊，呃，妳……」

    「我是帕梅拉?奥斯汀。我只要见过客人一次面，就不会随便忘记的。」

    「不过，妳看起来感觉不同吶。」

    「因为当时是在医师诊疗的宅邸见面，而这里是我工作的地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知道是顿悟了什么，就见伊恩独自点着头并看向后方。

    伊恩身后的少女正注视着潘密拉，看起来有点内向却又非如此。潘密拉轻轻地点头致意，虽然身上穿的服装并不是那么高级，不过应该是贵族家的千金吧。潘密拉微微拉开裙身，向客人鞠躬行礼。

    「她是凡妮尔?伊修丹顿男爵（注1：英国的贵族爵位分为五等，从第一等开始依序往下为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千金，由于父亲的宅邸位于伦敦，所以今天特地……克莉丝汀小姐呢?」

    「目前正在缝制礼服，我马上去请她出来。请问要订制什么场合穿的礼服?」

    凡妮抬头看了潘密拉一眼又垂下双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原来如此，潘密拉看她的模样已经心里有数了，想必是心有所属，希望能来这里订制恋之礼服吧。

    一提到『蔷薇色』就会联想到恋之礼服，为了实现深藏在内心的恋爱愿望，许多女士蜂拥而至。难道我又要提醒对方，不能只依赖礼服，成就恋爱还是得靠自己才行吗?

    这个女孩年纪约莫十七、十八岁左右，身材窈窕、瞳孔淡透。刚踏入社交界不久吧，虽然没有艳丽的脸蛋，然而一身白皙的肌肤仍是相当美丽，是一位气质高雅又可爱的少女。

    像这类正值青春年华的贵族干金所穿的礼服，正是克莉丝擅长的领域，刚好最近有一份订单取消了，所以目前正是空档时间。

    「夏洛克先生经常亲临敝店，所以时常与他碰面，但是我没想到医师会亲自大驾光临。」

    潘密拉引导两人走向摆放对座长椅与单人椅的店内一角。桌上放有服装杂志与布料的样本，虽然最后礼服的颜色和款式设计还是由克莉丝决定，但是可以从杂志和样本中一窥她的喜好。

    「提到夏俐，前些日子我才刚从哈克尼尔夫人口中听说，他时常偷溜出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四处游山玩水，让人伤透脑筋。」

    伊恩笑容满面地凝视潘密拉的华丽礼服。

    「那么……造成您的困扰了吗?」

    「那倒是无所谓，反正他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还找借口说是去当侄女的玩伴。」

    「假如他真的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我才要困扰呢。」

    潘密拉打开走廊的门，忍不住低声碎念时，走廊另一端的门被打开了。

    那里是克莉丝的工作室。

    克莉丝彷佛慌张起身似地顶着散乱的头发，睁大双眼望向门的另一边，一对上潘密拉的眼神，她立刻满面赤红。

    潘密拉心想，真是的，虽然一起共事两年仍无法猜透她的工作方式，却独独在这种时候很容易看穿她的心思。

    「克莉丝，有新顾客光临喔。」

    潘密拉尽可能若无其事地说着，本来还想补充一句前来的人并不是夏洛克，不过最后仍旧作罢。

    克莉丝快速地重新编好辫子，定进店内。

    一听到是新客人，她多少有点沮丧。

    不过克莉丝告诉自己，这是好事，为了不让自己继续胡思乱想，最好的办法就是埋首于工作之中。

    原本是一家红茶店的『蔷薇色』，店内十分安静且整理得井然有序。

    老旧的橡木收银台与矮凳，包覆着高布尔织布椅套的长椅和单人椅，有座裹上肤色布料的模特儿衣架。地板有四分之一铺着地毯，上头摆了面镜子，还用布帘隔出更衣以及丈量尺寸的空间。一整面墙的抽屉和柜子都塞满布料或是打版的样本，还有潘密拉使用的文具用品。

    曾经有客人建议，既然做为一问裁缝屋，店内应该选用更气派的家具——说不定，这是嘲讽从来只穿深蓝色工作服的克莉丝——但是克莉丝则认为，装饰品会影响她与客人初次见面的感受。

    长椅上坐着两位客人，旁边站着一名貌似侍女的少女。端坐在长椅上的优雅女孩看到克莉丝，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而坐在另一旁的男子则站起身。

    克莉丝忽然紧张了起来，是男性，高大的戴眼镜男子!

    可是，好像在哪里见过面。

    啊!

    「好久不见了，克莉丝汀小姐。」

    「——伊恩医师。」

    克莉丝缓缓地绽开笑靥。

    虽然当下差点忘了他是谁，但是这一位有点傻气的医师和夏洛克一样，是少数相处时不会让克莉丝紧张的男性。

    「凡妮小姐，她就是这间店的主人克莉丝汀小姐，是位有名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这位是凡妮尔?伊修丹顿男爵千金。」

    「请您多多指教，凡妮尔小姐。」

    克莉丝站在未起身的少女前方，微微地弯腰行礼。

    「请多指教，我是凡妮尔?伊修丹顿，请叫我凡妮。」

    凡妮机械式地挂上笑容。

    宛如鸟儿婉啭啼鸣的嗓音，保持一贯而不会怱高怱低的声调。

    克莉丝心想，她就连举手投足也酷似小鸟。就像是受人疼爱，任何东西应有尽有，却被剥夺了展翅高飞的自由，纵使鸟笼的笼口敞开也不懂得要飞出笼外的小鸟。

    克莉丝不是第一次接触像这样的少女。

    表情可爱，系上马甲的腰部十分纤细，只有胸部不自然地过度隆起，或许是塞了什么填充物而致，不过礼服的选择却很随便。

    克莉丝试着采寻她内心的情感，印象却只停留在裁缝屋眼里的贵族千金，此外没有任何其它感受。

    「虽然尚未决定是否接受您的订单，不过还是先请问您想订制什么样的礼服呢?」

    克莉丝一开口询问，凡妮脸上随即露出困惑的神色。

    「什么样的礼服?『蔷薇色』不是会自作主张替客人决定礼服的款式吗?」

    「自作主张是什么意思；」

    从厨房端红茶出来的潘密拉，下意识地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她推着餐车，上面盛放着红茶和刚出炉的饼干，食物的香气四处飘散。

    克莉丝脸上仍带着微笑。

    「我会向客人建议与她最为相称的礼服，所以我才会想要了解凡妮小姐的想法。」

    「——这样啊?」

    凡妮看了看克莉丝之后，又用求救般的眼神望向伊恩。

    「克莉丝汀小姐，凡妮小姐就要结婚了，她才刚进入社交界就被好人家看上，所以希望能订制一套符合有婚约在身、那种纯真的——呃，晚礼服。」

    伊恩出声帮忙她说清楚。

    「那么，真是恭喜您了!」

    潘密拉将茶端给客人后，回到收银台热情地道贺着，而凡妮脸上则带着僵硬的笑容。

    克莉丝凝视着凡妮的脸庞，如果现在要为这个人裁制礼服的话，要选用什么颜色?绝非是抢眼明亮的颜色。克莉丝的脑中浮现出一套柔和可爱的粉红色礼服于凡妮身上。

    订婚期间的贵族干金，竟然会带着那种表情来『蔷薇色』订制礼服。

    克莉丝与凡妮互相凝视半响，克莉丝试着从凡妮的眼眸中寻找出恋爱的色彩。

    凡妮虽然像是难以忍受沉默似地试图说些什么，却又闭上嘴巴，望向伊恩，伊恩则不发一语地回望着她。

    「可是……」

    凡妮明白伊恩不打算回应，于是小声地呢喃道：

    「可是，我听说这问店的裁缝师就算不过问任何事，也能替人裁制恋之礼服……」

    「凡妮小姐……」

    克莉丝坚定地开口说：

    「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请告诉我您内心的想法，这样我才能为您裁制礼服。您告诉我的所有事情，我都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凡妮再次望向克莉丝，眼神显得更为坚决，交迭的双手用力紧握。

    此时，身处于收银台的潘密拉突然出声。

    「哎呀!糟糕，已经这么晚了，我忘记傍晚之前要送东西到詹姆士那边去。」

    潘密拉从矮凳上起身，透过窗户看向街道，伊恩和侍女也不约而同地望向同样的地方，停在那里的似乎是伊恩的马车。

    「啊，真是困扰，现在不容易找到载客的马车呢。」

    「潘密拉，不如明天再去吧?」

    「非得今天去不可，搭马车的话，十分钟就能到达詹姆士的店……没办法，虽然得花上不少时间，只好用走的过去了，到火车站再转搭与他人共乘的马车吧。」

    潘密拉走出收银台，拿起帽子。

    「妳很快就会回来吗?那我送妳过去吧。」

    迟钝的伊恩终于发现，这是为了让克莉丝与凡妮两人独处——又或许只是基于亲切而如此提议。

    「哎呀，客人您真亲切，不过这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妳也一起来吧。」

    潘密拉向伊恩投以最灿烂的笑容，并催促侍女离开。正当伊恩要踏出店面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等等……伊恩医师，诺拉。」

    那是小鸟的鸣叫声。凡妮微微低下头，露出美丽的颈项，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相握。

    「我是有事想拜托妳!才来这里的。」

    伊恩和潘密拉停下动作，驻足聆听凡妮的话语，而克莉丝则是已经预想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有……心仪的对象，所以我想请这间店为我裁制一件恋之礼服……」

    凡妮说完便拾起头，她的眼眶微微湿润。

    克莉丝平静地回视她，内心感到不可思议，自己明明看过不少恋爱中的眼神，但是为什么每次都截然不同呢?

    凡妮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内心却是泫然欲泣的心情，此刻传达到了克莉丝的心中。

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初恋

    凡妮费劲千辛万苦挤出这番话之后，全身顿时松懈下来，这才将背倚在『蔷薇色』的长椅上。

    凡妮并不认为克莉丝汀小姐是如同伊恩所赞赏的那般迷人的女性，甚至会让人怀疑地猜想是这个人吗?另外一位店员还比较漂亮，况且，她那一身深蓝色礼服和两条麻花辫的装扮，比起裁缝屋的店主人，还比较像是一位裁缝女工。

    面带笑容，凡妮，让所有人都认为妳是一个好孩子。母亲训诫的声音侵染全身上下，但是所谓的所有人，指的是所有上流阶级的人，其中并不包括裁缝女工。

    凡妮只是按捺不住，她想将深藏在内心的那句话说出口。

    其实我有心仪的对象……

    她一直想开口，想开口说出来，想试着将这句话说出来，字字句句已经窜上喉头了……偏偏又害怕!让父母亲以及巴鲁特知情，若是被知道将会解除婚约。假若真的因此被解除婚约，父母亲势必会勃然大怒，而父母亲一旦生气，凡妮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要不是从伊恩口中得知这间替人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屋，凡妮也不会只带着诺拉一个人来到这间如此遥远的裁缝屋。

    『妳告诉我的所有事情，我都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那是一句如同深蓝色般沉稳平静的话语，凡妮一直想要确定的或许只是这句话。

    伊恩是异性不太方便透露，她也不能向年纪相仿的友人们吐露心声，母亲友人家的女儿们总是在讨论谁何时要踏进社交界、谁多么地迷人、想与哪家的少爷结婚等等的话题。她们接二连三成功地进入社交圈，其中几位甚至已经名花有主，若将心事告诉她们，肯定会马上传遍社交圈。

    眼前彷佛一潭深湖般的碧绿双眸，映照出凡妮的倒影。

    「我认为谈恋爱——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凡妮小姐。」

    「妳真的这么认为吗?」

    「是的，一旦陷入恋爱中，就会想穿上崭新的礼服。这对女士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想替女性缝制出洋溢女人味、拥有华丽色泽的礼服。」

    为什么这个人紧盯着我的脸?啊——因为没有其它值得注意的人在呀——像是父亲、母亲，或是巴鲁特先生，那些会商量我的事情、替我决定各种安排的人们都不在。

    凡妮注视着伊恩，此时，店员潘密拉强势地抓住伊恩的手臂。

    「那么凡妮小姐，我就向您借用马车，等您丈量完尺寸之后我大概就会回来了，请您不用太过拘束。」

    潘密拉嫣然一笑，她的笑容彷佛是盛大绽放的花朵。

    「那么我们走吧，伊恩医师。」

    「好、好的……」

    潘密拉与伊恩前方率先走出『蔷薇色』的大门，凡妮此时轻呼一声想要挽留伊恩，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克莉丝拉上隔间用的布帘，店内总是在这里丈量尺寸。

    伊恩离开之后，凡妮仍是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蔷薇色』的大门，一直到马车的声响渐行渐远。

    「凡妮小姐，麻烦您等我准备就绪，红茶是否合您的口味呢?」

    凡妮似乎现在才注意到眼前的桌上摆放着茶杯，于是伸手端起。克莉丝一面感受着凡妮自背后投来的视线，一面调整镜子的角度，并点上煤油灯。

    「请您到这边来。」

    镜子映照出凡妮的身影，腰部以马甲束紧，浅黄色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发髻。丰润的双颊仿佛吹弹可破，隐约地染上一抹红晕，纵使身穿一套平庸的礼服仍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然而，总觉得对方似乎颜色暗淡、轮廓模糊不清。

    「您站起来的时候更为迷人呢，凡妮小姐。」

    克莉丝此话一出，凡妮那对水汪汪的褐色眼眸顿时楞住。

    「站起来的时候?」

    「是的，每个人都有些不同，有些人是静静坐着的时候看起来相当美丽：有些人则是站起来走动、表情变化显而易见之时看来格外美丽，当然也有同时兼具两者的人。烦恼自己不够美丽的女士们当中，其实有很多人只是弄错了自己真正美丽的那一面。」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呢。」

    「当然不全都是如此。我可以放下您的头发吗?」

    「妳不是要丈量尺寸吗?」

    「我想看看头发放下来后的凡妮小姐。」

    克莉丝这么回答。

    她想尝试将整齐盘起的头发松绑一次看看。

    宛如胆怯鸟儿的凡妮小姐，请您试着跨出第一步，克莉丝在内心如此呼喊着，一开始，只要稍微踏出鸟笼，接下来自然就能明白这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恐怖的事，于是当第二次要再踏出鸟笼时，就会变得更容易。

    克莉丝将凡妮的头发解开，仔细地放下难以梳理的头发，并将规规矩矩扣至颈部的钮扣一一解开。两颗、三颗——正当衣领敞开到几乎要看见乳沟之际，凡妮的身体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啊……等等。」

    「如果是晚礼服的话，胸口会开得更低，不过也会随着剪裁的不同而有所差异。您觉得不安吗?」

    衣领敞至胸口的单薄身形，仿佛被母亲抛弃的小孩那般弱不经风。

    「如果让巴鲁特先生知道的话就不好了，因为这次订制礼服的费用也是由巴鲁特先生出资的。」

    「巴鲁特先生就是您的未婚夫吧，那么我相信巴鲁特先生肯定也很期待看到凡妮小姐美丽的模样。」

    「不，他并不期待那种事。」

    凡妮斩钉截铁地回答着。

    「那么他期盼的是什么呢?」

    「我想是爵位，我父亲的爵位。」

    凡妮以天真的模样果断地说道。

    「可是，我认为不会只是因为这样。就算一开始是因为爵位的关系，可是没有一位丈夫会对自己的妻子毫无期待的，不知巴鲁特先生眼中的您是呈现何种颜色呢……」

    凡妮满面愁容，我不想谈论巴鲁特爵士——因为我根本不喜欢他。

    「我是为了订制恋之礼服才来到这里的，巴鲁特先生的事……」

    「但是我想了解凡妮小姐渴求的事物，抑或是希不希望被什么事物期待。我对于地位权势一无所知，可是拥有爵位的女士们这么多，既然巴鲁特先生选择与凡妮小姐结婚，应该是因为对您有所期盼。对此，希望凡妮小姐能够告诉我您的想法。」

    凡妮停顿半晌、陷入沉思，接着，终于支支吾吾地发出声音。

    「巴鲁特先生嫌我太过瘦弱，这样无法生出健康的孩子，叫我再吃胖一点。」

    「无法生出健康的孩子……?」

    「我……他说因为我还年轻，看起来可以生出健康的孩子，我想这就是他选择我的理由，因为我没有办法成为女男爵，所以男爵爵位会由巴鲁特先生或是我的孩子来继承。当然，我打算结婚之后，就要努力成为一位尽责的好母亲，可是……」

    克莉丝从镜中窥视凡妮的脸庞，她的双眼黯淡无光。

    「可是?——」

    「可是，我……」

    凡妮的双手捣住了脸庞。

    「可是，我也想要谈恋爱……至少想将这份心意传达给那个人，就算只有表达心意也没关系，这么做应该可以被容许吧，所以我才会想请妳替我裁制礼服。」

    「凡妮小姐。」

    克莉丝透过镜面与凡妮四目相交，直接开口问：

    「那个人是哪一位呢?」

    伊恩一出店内马上走近马车，对着随后走出来的侍女说：

    「诺拉，妳待在店里等就好了。」

    真是个笨蛋，这样不就失去刻意让克莉丝和凡妮独处的意义了吗?

    潘密拉一面从提篮里取出五便士，一面对着诺拉低语。

    「那边有一家叫做『兔亭』的酒馆，它的酥炸鳕鱼相当美味，在我们回去接凡妮小姐之前，能不能请妳先在那家店等候?」

    诺拉仔细端详着铜板。

    「丈量尺寸时让两个人独处比较妥当，为了制作礼服，必须先了解客人的内心，那是克莉丝的一贯作风。从『兔亭』的窗户可以清楚看见『蔷薇色』之喔。」

    诺拉看起来像是一位刚从乡下出来、未经世面的迷糊侍女，而身上那套看似工作用的外出服既不合身也不相称。

    潘密拉瞧见凡妮为了丈量尺寸而转动的身影。如果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话，带她一起去会不会比较好呢?正当潘密拉这么想时，诺拉开了口。

    「也就是说，我不要待在凡妮小姐身旁会比较好啰?」

    就是这么一回事!真对不起。」

    「不会，既然如此，那么我……」

    「负责经营『兔亭』的人是一位女性，店内的气氛轻松自在，所以妳不用担心。」

    「那么我就待在那家店里等候!不好意思，伊恩医师」

    诺拉坦率地收下铜板，转身面向伊恩。

    「嗯?」

    「我会待在店里等候，麻烦您了。」

    诺拉如外表所见，带着一口乡音向伊恩低头致意。

    潘密拉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心里还想刚才要是慷慨一点，多给她一些铜板就好了，反正会从顾客手中收回的。

    「那么……我们要去哪里呢?」

    潘密拉跨上伊恩的那辆单马马车在他旁边坐下，一听见伊恩这句话，她发出了疑惑的声音，然后才想起刚刚是以要去找布料商为借口离开店里的。

    「出了大街之后，可以请您往北境山庄的方向去吗?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

    伊恩像是还想说什么，却沉默不语，然后突然又开口。

    「我不懂的是……那个，也就是说，凡妮小姐心仪的对象并不是巴鲁特爵士吗?」

    「什么?」

    潘密拉忍不住反问，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在说什么。

    「我也不清楚，说不定她心仪的对象正是那一位未婚夫。」

    「原来如此。」

    这个人该不会真的以为沉浸在甜蜜订婚期间的少女，会一脸心事重重地前来订制恋之礼服吧。

    「不过，那位未婚夫若是真心爱着凡妮小姐的话，那也就不需要恋之礼服啦。」

    潘密拉过于不耐烦之余，不小心说溜了嘴。

    看着伊恩再度陷入沉默之中，潘密拉心想大事不妙了，明明知道自己讲话太过毒辣，所以开口时都会特别留意，但是面对这一位傻里傻气的医师，竞然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所以那两个人并不相爱……」

    「虽然我不是十分了解，但是凡妮小姐是属于上流阶层的人，那么订婚时彼此相不相爱应该不重要吧?」

    「不，贵族也是人，无论阶级为何，婚姻都是起始于爱情的。」

    潘密拉因为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于是坦白地说出这些话，不料竟然被伊恩毫不犹豫地反驳回来。

    「可是，家世不匹配的话也没办法结婚，不过这点平民也是一样。」

    「不，就算一开始注重家世匹配与否，最后决定仍在于人性。瑰丽人生的精华，是花苞即将凋谢、花朵正要盛开的那一刻。所以，订婚期间是一段可以互相了解对方、加深彼此爱意，是段最为甜蜜美好的时光!」

    「呃……您对身为平民的我这样说，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个人想必深爱着自己的妻子……

    或者，他是不顾反对、毅然决然结婚的人呢?抑或是爱情小说看太多了呢?奸像也有会阅读爱情小说的男人。

    「而且，凡妮小姐一进入社交圈就迅速定下这门婚事，她是个比较害羞内向的女孩，我不认为她有机会能遇见未婚夫以外的男性。」

    「完全没有机会吗?」

    「虽然母亲朋友的儿子们或是堂兄弟会前来家里做客，或是偶尔也会和出外旅游时偶遇的男性一块儿外出野餐。可是，只有这样应该不太可能会坠人情网……」

    「……我认为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可是凡妮小姐生性内向，不敢主动向男性攀谈。」

    「坠人情网并不需要主动向前攀谈啊!」

    「咦，是这样子吗?」

    「倘若不参加舞会或晚宴就无法结识恋人的话，那么世界上应该也不会充满成双成对的情侣了。」

    两人又再度笼罩在沉默之中，此时路旁正好走来一对情侣，尽管女方不算是美女，但是全心全意注视着恋人的笑容却相当灿烂。

    伊恩彷佛是要找寻更多对擦身而过的情侣般，在马车上不停地观看着街上的人们。潘蜜拉望着伊恩暗自心想，不论这位医师大人现在和妻子有多么相爱，本身肯定没有什么恋爱的经验。

    「我想您太过在意恋爱这件事了，伊恩医师。结果，比起爱情更拘泥于身家条件的，不正是医师吗?」

    「不，没有这回事……」

    「所谓的恋爱必须用心去体会，被爱神之箭贯穿心脏并不需要多少时间。」

    「但是可以喜欢上从未交谈过的人吗?」

    「可以哟。」

    潘密拉自信满满地断言。

    「我可以举出很多例子证明人们会爱上素昧平生的人。心意是弓，标的则是意中人，拉弓时虽然得花上不少时间，决定标的却不需要太久，当然，若没有标的就无法命中红心，而且打算拉弓的女孩子是相当容易找到标的。」

    「心意是弓——」

    潘密拉只是随口说说，伊恩的表情却仿佛被雷劈中一般。这种程度的恋爱论调，明明本来就在英国的俱乐部或酒馆内广为流传呀!

    「那么，依据这个说法，礼服的作用是什么?」

    「礼服会成为一枝质量优良的箭，特别是『蔷薇色』的礼服，不过能否命中红心也得看拉弓者的技术。」

    潘密拉得意忘形地接着说道。

    「原来『蔷薇色』的礼服有这一层的涵义在……!」

    「不，这只是一般的论点，请您不用放在心上。」

    「别这么说，潘密拉小姐让我听到了这么好的意见，不愧是『蔷薇色』的人，虽然是店员也自有一套不同凡响的见解。心意是弓，礼服是箭……说起来，我在尚未看过『蔷薇色』的礼服之前，曾经质疑女士们为什么要如此费心去打扮自己，因为不管添加再多的装饰品，都无法改变内心。」

    「您的想法非常正确，伊恩医师。比起外在，希望您今后能继续着重于人的心灵之美。啊!那边那间店，『尼尔＆詹姆土商会』，招牌太小了，有点难以辨识。」

    快抵达詹姆士的店了，潘密拉重整好帽子并结束话题。只要随意购买几样东西，再慢慢回到『蔷薇色』，尺寸应该就已经丈量完成了。

    「我从来没有好好和他交谈过。」

    凡妮如此表示。

    凡妮目前身上仅着贴身衣物，以薄薄的墙壁与布帘区隔出的丈量空间比伊修丹顿宅邸的门口处更为狭小，大镜子里映照出被柔暗昏沉的晕黄灯光所照耀的自己。

    凡妮一面暗自心想为什么要说这些事情，却又一面娓娓道来。镜中的长发使凡妮回忆起那段懵懂无知的少女时期。

    「请问你们是在哪里相识的?」

    「大概是四、五年前，夏天的时候，在某位人士位于兰贝斯的别墅中举办了赛马评选会，父亲、母亲与我难得一起出席。父亲并不特别喜爱马匹，而是听闻别墅的庭园景色有相当好的评价，所以想带我们去大开眼界的样子。」

    「庭园如同传闻中那么美吗?」

    「是的，不过讨厌晒太阳的母亲没有与父亲在一起，而是待在凉亭与朋友们闲话家常，我则是与小朋友们一块儿玩耍。暖暖的阳光，大大的提篮内装满了点心，我与那些孩子们一下于就相处得相当融洽，是段难以忘怀的美好回忆。」

    克莉丝在手札上记下尺寸，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们玩着玩着，突然吹起了一阵风将其中一位小孩的帽子吹走。我在那群孩子当中是比较年长的，便从山丘走到庭园帮忙找回帽子。当然，侍女与奶妈都在场，不过因为父亲曾经兴奋地对我说过，庭园的后院种植着蔷薇的幼苗，所以我就决定前去看看。可是，蔷薇的幼苗不如我想象中那般令人惊艳，我在失望之余想走回原来的地方，却不小心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迷了路。」

    「很奇怪的地方是——」

    「那是一个荒废已久的幼马赛马场，那里位在别墅的后方，是一个满布尘埃的地方，附近只有几颗树木高耸入天，草地也显得荒秃。当我理所当然地以为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时——突然发现了他的身影。」

    凡妮顿时停下话语，回忆起当年的往事。

    「您说的他是——」

    「夕阳逐渐西沉，他独自一人倚靠在赛马场的栅栏边，静默忧愁的脸庞，任由被风吹乱的浏海覆盖住双眸，红土上倒映着他修长的影子……接着，他将视线停留在我的身上静静地说，我是幻影，妳什么也没看见，可爱的花之精灵!」

    「我是幻影……可爱的花之精灵：：」

    「那时候忽然吹起一阵强风，我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当我睁开眼睛时，他已经消失不见。我呆愣住了，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幻影。不过，我到现在依然记忆犹新，他那双淡褐色的眼眸，烟雾缭绕般的漆黑头发……如果是现在，我一定会说若我是花之精灵的话，他就是风之精灵。」

    「……」

    克莉丝说不出话来，始终注视着凡妮。

    「您说是在兰贝斯对吧。」

    「没错，四、五年前的事情了。」

    「他当时年纪多大呢?」

    「我不知道，因为我根本没有和他说话，不过，看起来没有超过二十岁，身穿犹如夏日白云的白色衬衫还系着一条皮带。现在回想起来，看起来似乎是个学生，不过我也无法确定，幻影是不会增长岁数的。他也许在我的心中变年轻了也说不定。」

    「他就是您喜欢的人，也就是爱慕的对象……」

    「是的，直到现在我依然对他抱持着这样的情感，妳会嘲笑我吗?」

    凡妮露出寂寞的笑容注视着镜中的克莉丝，克莉丝身旁长发披肩的自己，与以往的自己相比彷佛判若两人。

    「不会的，您一定一直思念着他，没有向任何人吐露，并将这份情感深藏于自己的心中吧。也就是说，那是您的初恋，而在即将结婚之时，这份情感忽然又涌上您的心头。」

    「是的，妳说得没错。」

    「您没有错，因为这是在您与未婚夫相识之前发生的事。」

    「是的。」

    凡妮微微一笑，因为得到他人的认同而如释重负。

    「我一直心想，假若能把他当成幻影就好了，直到现在依然抱持着这种想法。可是，这阵子只要一想到我唯一的爱情就是那位风之精灵，每天晚上便辗转难眠……现在终于说出口，让我轻松许多。」

    「您想见他吗?」

    「是的……不过，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毫无线索。可是，假若能够再次见到他、向他表露自己的爱慕，这样就可以成为我唯一的初恋回忆吧。」

    凡妮的声音倏地变得沉重。

    「那一切都是幻影，当时受到邀请的男士们，全部为了欣赏赛马聚集在前院。没错，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别墅……每个人都热衷于赏马，我到现在依然怀疑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幻影，如果不是幻影的话，他没有理由出现在那种地方。」

    凡妮注视着克莉丝向她寻求认同。

    「……说不定，是因为那个人讨厌马匹。」

    克莉丝面对着凡妮的视线，意外地提出了相当具真实感的意见。

    「我回来了。尺寸丈量完了吗?克莉丝。」

    潘密拉打开大门进入店内，手上捧着在『尼尔&詹姆士商会』购买的小包物品。

    她与伊恩驾着马车，消磨一段时间之后去接诺拉，而诺拉则如坐针毡地待在『兔亭』的角落。

    凡妮端坐在长椅上啜饮着红茶，表情与刚才截然不同，一脸容光焕发的模样，反而是旁边的克莉丝露出为难的神情。

    潘密拉心想，该不会又有什么棘手的事情吧?凡妮只像个随处可见的贵族千金，看不出会有什么错综复杂的隐情．

    「我即将拥有一套美丽的礼服，真叫人期待呢，伊恩医师。」

    「妳的脸色也好了许多，幸好有带妳来这里，而我也听到了一段相当有意义的话。」

    连伊恩也相当愉快。

    诺拉替凡妮戴上帽子，两人一走出店面后，克莉丝随即悄悄走近伊恩的身旁。

    「伊恩医师，我有件事想要拜托您……」

    「恩?什么事?」

    伊恩望向克莉丝，纵使面对面，克莉丝的个头依然不及伊恩的肩膀。

    「请问您最近会与夏洛克先生碰面吗?」

    「夏俐吗?虽然没有约见面，但是我们有保持联络，有什么事情吗?」

    「如果您有机会遇到他，方便的话，我想请您帮我传话给他，若他有时间，请他抽空前来『蔷薇色』一趟。」

    潘密拉忍不住回望克莉丝。

    伊恩偷偷地瞄了马车一眼，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这件事和凡妮小姐有关系吗?」

    「呃……算是吧……其实我自己前去拜访他也没有关系的……」

    「嗯，不要紧，夏俐不是如此拘泥于形式的人。我明白了，我会替妳传话给他，夏俐会去的地方我大概心里有数。」

    克莉丝微微低下头，而潘密拉当然没有漏看她那染上红晕的双颊。

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初恋

    凡妮费劲千辛万苦挤出这番话之后，全身顿时松懈下来，这才将背倚在『蔷薇色』的长椅上。

    凡妮并不认为克莉丝汀小姐是如同伊恩所赞赏的那般迷人的女性，甚至会让人怀疑地猜想是这个人吗?另外一位店员还比较漂亮，况且，她那一身深蓝色礼服和两条麻花辫的装扮，比起裁缝屋的店主人，还比较像是一位裁缝女工。

    面带笑容，凡妮，让所有人都认为妳是一个好孩子。母亲训诫的声音侵染全身上下，但是所谓的所有人，指的是所有上流阶级的人，其中并不包括裁缝女工。

    凡妮只是按捺不住，她想将深藏在内心的那句话说出口。

    其实我有心仪的对象……

    她一直想开口，想开口说出来，想试着将这句话说出来，字字句句已经窜上喉头了……偏偏又害怕!让父母亲以及巴鲁特知情，若是被知道将会解除婚约。假若真的因此被解除婚约，父母亲势必会勃然大怒，而父母亲一旦生气，凡妮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要不是从伊恩口中得知这间替人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屋，凡妮也不会只带着诺拉一个人来到这间如此遥远的裁缝屋。

    『妳告诉我的所有事情，我都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那是一句如同深蓝色般沉稳平静的话语，凡妮一直想要确定的或许只是这句话。

    伊恩是异性不太方便透露，她也不能向年纪相仿的友人们吐露心声，母亲友人家的女儿们总是在讨论谁何时要踏进社交界、谁多么地迷人、想与哪家的少爷结婚等等的话题。她们接二连三成功地进入社交圈，其中几位甚至已经名花有主，若将心事告诉她们，肯定会马上传遍社交圈。

    眼前彷佛一潭深湖般的碧绿双眸，映照出凡妮的倒影。

    「我认为谈恋爱——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凡妮小姐。」

    「妳真的这么认为吗?」

    「是的，一旦陷入恋爱中，就会想穿上崭新的礼服。这对女士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想替女性缝制出洋溢女人味、拥有华丽色泽的礼服。」

    为什么这个人紧盯着我的脸?啊——因为没有其它值得注意的人在呀——像是父亲、母亲，或是巴鲁特先生，那些会商量我的事情、替我决定各种安排的人们都不在。

    凡妮注视着伊恩，此时，店员潘密拉强势地抓住伊恩的手臂。

    「那么凡妮小姐，我就向您借用马车，等您丈量完尺寸之后我大概就会回来了，请您不用太过拘束。」

    潘密拉嫣然一笑，她的笑容彷佛是盛大绽放的花朵。

    「那么我们走吧，伊恩医师。」

    「好、好的……」

    潘密拉与伊恩前方率先走出『蔷薇色』的大门，凡妮此时轻呼一声想要挽留伊恩，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克莉丝拉上隔间用的布帘，店内总是在这里丈量尺寸。

    伊恩离开之后，凡妮仍是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蔷薇色』的大门，一直到马车的声响渐行渐远。

    「凡妮小姐，麻烦您等我准备就绪，红茶是否合您的口味呢?」

    凡妮似乎现在才注意到眼前的桌上摆放着茶杯，于是伸手端起。克莉丝一面感受着凡妮自背后投来的视线，一面调整镜子的角度，并点上煤油灯。

    「请您到这边来。」

    镜子映照出凡妮的身影，腰部以马甲束紧，浅黄色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发髻。丰润的双颊仿佛吹弹可破，隐约地染上一抹红晕，纵使身穿一套平庸的礼服仍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然而，总觉得对方似乎颜色暗淡、轮廓模糊不清。

    「您站起来的时候更为迷人呢，凡妮小姐。」

    克莉丝此话一出，凡妮那对水汪汪的褐色眼眸顿时楞住。

    「站起来的时候?」

    「是的，每个人都有些不同，有些人是静静坐着的时候看起来相当美丽：有些人则是站起来走动、表情变化显而易见之时看来格外美丽，当然也有同时兼具两者的人。烦恼自己不够美丽的女士们当中，其实有很多人只是弄错了自己真正美丽的那一面。」

    「我……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呢。」

    「当然不全都是如此。我可以放下您的头发吗?」

    「妳不是要丈量尺寸吗?」

    「我想看看头发放下来后的凡妮小姐。」

    克莉丝这么回答。

    她想尝试将整齐盘起的头发松绑一次看看。

    宛如胆怯鸟儿的凡妮小姐，请您试着跨出第一步，克莉丝在内心如此呼喊着，一开始，只要稍微踏出鸟笼，接下来自然就能明白这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恐怖的事，于是当第二次要再踏出鸟笼时，就会变得更容易。

    克莉丝将凡妮的头发解开，仔细地放下难以梳理的头发，并将规规矩矩扣至颈部的钮扣一一解开。两颗、三颗——正当衣领敞开到几乎要看见乳沟之际，凡妮的身体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啊……等等。」

    「如果是晚礼服的话，胸口会开得更低，不过也会随着剪裁的不同而有所差异。您觉得不安吗?」

    衣领敞至胸口的单薄身形，仿佛被母亲抛弃的小孩那般弱不经风。

    「如果让巴鲁特先生知道的话就不好了，因为这次订制礼服的费用也是由巴鲁特先生出资的。」

    「巴鲁特先生就是您的未婚夫吧，那么我相信巴鲁特先生肯定也很期待看到凡妮小姐美丽的模样。」

    「不，他并不期待那种事。」

    凡妮斩钉截铁地回答着。

    「那么他期盼的是什么呢?」

    「我想是爵位，我父亲的爵位。」

    凡妮以天真的模样果断地说道。

    「可是，我认为不会只是因为这样。就算一开始是因为爵位的关系，可是没有一位丈夫会对自己的妻子毫无期待的，不知巴鲁特先生眼中的您是呈现何种颜色呢……」

    凡妮满面愁容，我不想谈论巴鲁特爵士——因为我根本不喜欢他。

    「我是为了订制恋之礼服才来到这里的，巴鲁特先生的事……」

    「但是我想了解凡妮小姐渴求的事物，抑或是希不希望被什么事物期待。我对于地位权势一无所知，可是拥有爵位的女士们这么多，既然巴鲁特先生选择与凡妮小姐结婚，应该是因为对您有所期盼。对此，希望凡妮小姐能够告诉我您的想法。」

    凡妮停顿半晌、陷入沉思，接着，终于支支吾吾地发出声音。

    「巴鲁特先生嫌我太过瘦弱，这样无法生出健康的孩子，叫我再吃胖一点。」

    「无法生出健康的孩子……?」

    「我……他说因为我还年轻，看起来可以生出健康的孩子，我想这就是他选择我的理由，因为我没有办法成为女男爵，所以男爵爵位会由巴鲁特先生或是我的孩子来继承。当然，我打算结婚之后，就要努力成为一位尽责的好母亲，可是……」

    克莉丝从镜中窥视凡妮的脸庞，她的双眼黯淡无光。

    「可是?——」

    「可是，我……」

    凡妮的双手捣住了脸庞。

    「可是，我也想要谈恋爱……至少想将这份心意传达给那个人，就算只有表达心意也没关系，这么做应该可以被容许吧，所以我才会想请妳替我裁制礼服。」

    「凡妮小姐。」

    克莉丝透过镜面与凡妮四目相交，直接开口问：

    「那个人是哪一位呢?」

    伊恩一出店内马上走近马车，对着随后走出来的侍女说：

    「诺拉，妳待在店里等就好了。」

    真是个笨蛋，这样不就失去刻意让克莉丝和凡妮独处的意义了吗?

    潘密拉一面从提篮里取出五便士，一面对着诺拉低语。

    「那边有一家叫做『兔亭』的酒馆，它的酥炸鳕鱼相当美味，在我们回去接凡妮小姐之前，能不能请妳先在那家店等候?」

    诺拉仔细端详着铜板。

    「丈量尺寸时让两个人独处比较妥当，为了制作礼服，必须先了解客人的内心，那是克莉丝的一贯作风。从『兔亭』的窗户可以清楚看见『蔷薇色』之喔。」

    诺拉看起来像是一位刚从乡下出来、未经世面的迷糊侍女，而身上那套看似工作用的外出服既不合身也不相称。

    潘密拉瞧见凡妮为了丈量尺寸而转动的身影。如果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话，带她一起去会不会比较好呢?正当潘密拉这么想时，诺拉开了口。

    「也就是说，我不要待在凡妮小姐身旁会比较好啰?」

    就是这么一回事!真对不起。」

    「不会，既然如此，那么我……」

    「负责经营『兔亭』的人是一位女性，店内的气氛轻松自在，所以妳不用担心。」

    「那么我就待在那家店里等候!不好意思，伊恩医师」

    诺拉坦率地收下铜板，转身面向伊恩。

    「嗯?」

    「我会待在店里等候，麻烦您了。」

    诺拉如外表所见，带着一口乡音向伊恩低头致意。

    潘密拉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意，心里还想刚才要是慷慨一点，多给她一些铜板就好了，反正会从顾客手中收回的。

    「那么……我们要去哪里呢?」

    潘密拉跨上伊恩的那辆单马马车在他旁边坐下，一听见伊恩这句话，她发出了疑惑的声音，然后才想起刚刚是以要去找布料商为借口离开店里的。

    「出了大街之后，可以请您往北境山庄的方向去吗?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

    伊恩像是还想说什么，却沉默不语，然后突然又开口。

    「我不懂的是……那个，也就是说，凡妮小姐心仪的对象并不是巴鲁特爵士吗?」

    「什么?」

    潘密拉忍不住反问，都到这个地步了，他还在说什么。

    「我也不清楚，说不定她心仪的对象正是那一位未婚夫。」

    「原来如此。」

    这个人该不会真的以为沉浸在甜蜜订婚期间的少女，会一脸心事重重地前来订制恋之礼服吧。

    「不过，那位未婚夫若是真心爱着凡妮小姐的话，那也就不需要恋之礼服啦。」

    潘密拉过于不耐烦之余，不小心说溜了嘴。

    看着伊恩再度陷入沉默之中，潘密拉心想大事不妙了，明明知道自己讲话太过毒辣，所以开口时都会特别留意，但是面对这一位傻里傻气的医师，竞然就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所以那两个人并不相爱……」

    「虽然我不是十分了解，但是凡妮小姐是属于上流阶层的人，那么订婚时彼此相不相爱应该不重要吧?」

    「不，贵族也是人，无论阶级为何，婚姻都是起始于爱情的。」

    潘密拉因为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于是坦白地说出这些话，不料竟然被伊恩毫不犹豫地反驳回来。

    「可是，家世不匹配的话也没办法结婚，不过这点平民也是一样。」

    「不，就算一开始注重家世匹配与否，最后决定仍在于人性。瑰丽人生的精华，是花苞即将凋谢、花朵正要盛开的那一刻。所以，订婚期间是一段可以互相了解对方、加深彼此爱意，是段最为甜蜜美好的时光!」

    「呃……您对身为平民的我这样说，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个人想必深爱着自己的妻子……

    或者，他是不顾反对、毅然决然结婚的人呢?抑或是爱情小说看太多了呢?奸像也有会阅读爱情小说的男人。

    「而且，凡妮小姐一进入社交圈就迅速定下这门婚事，她是个比较害羞内向的女孩，我不认为她有机会能遇见未婚夫以外的男性。」

    「完全没有机会吗?」

    「虽然母亲朋友的儿子们或是堂兄弟会前来家里做客，或是偶尔也会和出外旅游时偶遇的男性一块儿外出野餐。可是，只有这样应该不太可能会坠人情网……」

    「……我认为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可是凡妮小姐生性内向，不敢主动向男性攀谈。」

    「坠人情网并不需要主动向前攀谈啊!」

    「咦，是这样子吗?」

    「倘若不参加舞会或晚宴就无法结识恋人的话，那么世界上应该也不会充满成双成对的情侣了。」

    两人又再度笼罩在沉默之中，此时路旁正好走来一对情侣，尽管女方不算是美女，但是全心全意注视着恋人的笑容却相当灿烂。

    伊恩彷佛是要找寻更多对擦身而过的情侣般，在马车上不停地观看着街上的人们。潘蜜拉望着伊恩暗自心想，不论这位医师大人现在和妻子有多么相爱，本身肯定没有什么恋爱的经验。

    「我想您太过在意恋爱这件事了，伊恩医师。结果，比起爱情更拘泥于身家条件的，不正是医师吗?」

    「不，没有这回事……」

    「所谓的恋爱必须用心去体会，被爱神之箭贯穿心脏并不需要多少时间。」

    「但是可以喜欢上从未交谈过的人吗?」

    「可以哟。」

    潘密拉自信满满地断言。

    「我可以举出很多例子证明人们会爱上素昧平生的人。心意是弓，标的则是意中人，拉弓时虽然得花上不少时间，决定标的却不需要太久，当然，若没有标的就无法命中红心，而且打算拉弓的女孩子是相当容易找到标的。」

    「心意是弓——」

    潘密拉只是随口说说，伊恩的表情却仿佛被雷劈中一般。这种程度的恋爱论调，明明本来就在英国的俱乐部或酒馆内广为流传呀!

    「那么，依据这个说法，礼服的作用是什么?」

    「礼服会成为一枝质量优良的箭，特别是『蔷薇色』的礼服，不过能否命中红心也得看拉弓者的技术。」

    潘密拉得意忘形地接着说道。

    「原来『蔷薇色』的礼服有这一层的涵义在……!」

    「不，这只是一般的论点，请您不用放在心上。」

    「别这么说，潘密拉小姐让我听到了这么好的意见，不愧是『蔷薇色』的人，虽然是店员也自有一套不同凡响的见解。心意是弓，礼服是箭……说起来，我在尚未看过『蔷薇色』的礼服之前，曾经质疑女士们为什么要如此费心去打扮自己，因为不管添加再多的装饰品，都无法改变内心。」

    「您的想法非常正确，伊恩医师。比起外在，希望您今后能继续着重于人的心灵之美。啊!那边那间店，『尼尔＆詹姆土商会』，招牌太小了，有点难以辨识。」

    快抵达詹姆士的店了，潘密拉重整好帽子并结束话题。只要随意购买几样东西，再慢慢回到『蔷薇色』，尺寸应该就已经丈量完成了。

    「我从来没有好好和他交谈过。」

    凡妮如此表示。

    凡妮目前身上仅着贴身衣物，以薄薄的墙壁与布帘区隔出的丈量空间比伊修丹顿宅邸的门口处更为狭小，大镜子里映照出被柔暗昏沉的晕黄灯光所照耀的自己。

    凡妮一面暗自心想为什么要说这些事情，却又一面娓娓道来。镜中的长发使凡妮回忆起那段懵懂无知的少女时期。

    「请问你们是在哪里相识的?」

    「大概是四、五年前，夏天的时候，在某位人士位于兰贝斯的别墅中举办了赛马评选会，父亲、母亲与我难得一起出席。父亲并不特别喜爱马匹，而是听闻别墅的庭园景色有相当好的评价，所以想带我们去大开眼界的样子。」

    「庭园如同传闻中那么美吗?」

    「是的，不过讨厌晒太阳的母亲没有与父亲在一起，而是待在凉亭与朋友们闲话家常，我则是与小朋友们一块儿玩耍。暖暖的阳光，大大的提篮内装满了点心，我与那些孩子们一下于就相处得相当融洽，是段难以忘怀的美好回忆。」

    克莉丝在手札上记下尺寸，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们玩着玩着，突然吹起了一阵风将其中一位小孩的帽子吹走。我在那群孩子当中是比较年长的，便从山丘走到庭园帮忙找回帽子。当然，侍女与奶妈都在场，不过因为父亲曾经兴奋地对我说过，庭园的后院种植着蔷薇的幼苗，所以我就决定前去看看。可是，蔷薇的幼苗不如我想象中那般令人惊艳，我在失望之余想走回原来的地方，却不小心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迷了路。」

    「很奇怪的地方是——」

    「那是一个荒废已久的幼马赛马场，那里位在别墅的后方，是一个满布尘埃的地方，附近只有几颗树木高耸入天，草地也显得荒秃。当我理所当然地以为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时——突然发现了他的身影。」

    凡妮顿时停下话语，回忆起当年的往事。

    「您说的他是——」

    「夕阳逐渐西沉，他独自一人倚靠在赛马场的栅栏边，静默忧愁的脸庞，任由被风吹乱的浏海覆盖住双眸，红土上倒映着他修长的影子……接着，他将视线停留在我的身上静静地说，我是幻影，妳什么也没看见，可爱的花之精灵!」

    「我是幻影……可爱的花之精灵：：」

    「那时候忽然吹起一阵强风，我下意识地闭上双眼。当我睁开眼睛时，他已经消失不见。我呆愣住了，心想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幻影。不过，我到现在依然记忆犹新，他那双淡褐色的眼眸，烟雾缭绕般的漆黑头发……如果是现在，我一定会说若我是花之精灵的话，他就是风之精灵。」

    「……」

    克莉丝说不出话来，始终注视着凡妮。

    「您说是在兰贝斯对吧。」

    「没错，四、五年前的事情了。」

    「他当时年纪多大呢?」

    「我不知道，因为我根本没有和他说话，不过，看起来没有超过二十岁，身穿犹如夏日白云的白色衬衫还系着一条皮带。现在回想起来，看起来似乎是个学生，不过我也无法确定，幻影是不会增长岁数的。他也许在我的心中变年轻了也说不定。」

    「他就是您喜欢的人，也就是爱慕的对象……」

    「是的，直到现在我依然对他抱持着这样的情感，妳会嘲笑我吗?」

    凡妮露出寂寞的笑容注视着镜中的克莉丝，克莉丝身旁长发披肩的自己，与以往的自己相比彷佛判若两人。

    「不会的，您一定一直思念着他，没有向任何人吐露，并将这份情感深藏于自己的心中吧。也就是说，那是您的初恋，而在即将结婚之时，这份情感忽然又涌上您的心头。」

    「是的，妳说得没错。」

    「您没有错，因为这是在您与未婚夫相识之前发生的事。」

    「是的。」

    凡妮微微一笑，因为得到他人的认同而如释重负。

    「我一直心想，假若能把他当成幻影就好了，直到现在依然抱持着这种想法。可是，这阵子只要一想到我唯一的爱情就是那位风之精灵，每天晚上便辗转难眠……现在终于说出口，让我轻松许多。」

    「您想见他吗?」

    「是的……不过，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毫无线索。可是，假若能够再次见到他、向他表露自己的爱慕，这样就可以成为我唯一的初恋回忆吧。」

    凡妮的声音倏地变得沉重。

    「那一切都是幻影，当时受到邀请的男士们，全部为了欣赏赛马聚集在前院。没错，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别墅……每个人都热衷于赏马，我到现在依然怀疑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幻影，如果不是幻影的话，他没有理由出现在那种地方。」

    凡妮注视着克莉丝向她寻求认同。

    「……说不定，是因为那个人讨厌马匹。」

    克莉丝面对着凡妮的视线，意外地提出了相当具真实感的意见。

    「我回来了。尺寸丈量完了吗?克莉丝。」

    潘密拉打开大门进入店内，手上捧着在『尼尔&詹姆士商会』购买的小包物品。

    她与伊恩驾着马车，消磨一段时间之后去接诺拉，而诺拉则如坐针毡地待在『兔亭』的角落。

    凡妮端坐在长椅上啜饮着红茶，表情与刚才截然不同，一脸容光焕发的模样，反而是旁边的克莉丝露出为难的神情。

    潘密拉心想，该不会又有什么棘手的事情吧?凡妮只像个随处可见的贵族千金，看不出会有什么错综复杂的隐情．

    「我即将拥有一套美丽的礼服，真叫人期待呢，伊恩医师。」

    「妳的脸色也好了许多，幸好有带妳来这里，而我也听到了一段相当有意义的话。」

    连伊恩也相当愉快。

    诺拉替凡妮戴上帽子，两人一走出店面后，克莉丝随即悄悄走近伊恩的身旁。

    「伊恩医师，我有件事想要拜托您……」

    「恩?什么事?」

    伊恩望向克莉丝，纵使面对面，克莉丝的个头依然不及伊恩的肩膀。

    「请问您最近会与夏洛克先生碰面吗?」

    「夏俐吗?虽然没有约见面，但是我们有保持联络，有什么事情吗?」

    「如果您有机会遇到他，方便的话，我想请您帮我传话给他，若他有时间，请他抽空前来『蔷薇色』一趟。」

    潘密拉忍不住回望克莉丝。

    伊恩偷偷地瞄了马车一眼，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这件事和凡妮小姐有关系吗?」

    「呃……算是吧……其实我自己前去拜访他也没有关系的……」

    「嗯，不要紧，夏俐不是如此拘泥于形式的人。我明白了，我会替妳传话给他，夏俐会去的地方我大概心里有数。」

    克莉丝微微低下头，而潘密拉当然没有漏看她那染上红晕的双颊。

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零·夜晚·俱乐部

    位于北境山庄的『普里阿摩斯』俱乐部内，目前正人声鼎沸。

    与沉稳高雅的丽浮山庄相比，邻镇的北境山庄稍显不登大雅之堂。正如外界形容，这个城镇的主要居民并非有钱的酪农户或企业家，而是新迁居到此地的通勤劳动者。只要从喧嚣大街走进巷道深处，便有些零散的不入流商店在做生意。因此前往虽浮山庄修身养性的贵族们，对于北境山庄根本不屑一顾。

    而许多看似桀惊不驯的年轻绅士则利用这一点，悄悄聚集在这条街上!

    夏洛克百无聊赖地走下通往『普里阿摩斯』地下室的阶梯，站在前厅的一名男子恭谨地低头致意，并将装有卡片的信封递交给夏洛克。

    「哈克尼尔先生，有给您的留言。」

    「嗯。」

    夏洛克漫不经心地收下信封，走进店内。他摘下帽子后，最近变得略长的浏海显得有些阻碍视线。

    以红色布帘区隔出空间的会员制俱乐部，弥漫着一股诡谲的气氛。而这股诡异的气氛是经过店家管理、规划出来的，然而对于出生于富裕的公爵家、刚从寄宿学校顺利念到大学毕业，还涉世未深的夏洛克来说，当然无法察觉个中蹊跷。

    夏洛克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造访这问店，前阵子至少每个礼拜会露面一次，最近几乎都没有进来这里。

    「夏俐，好久不见呀。」

    向他打招呼的是一位名叫肯尼斯的友人，夏洛克自穿梭往来的服务生手中拿起一杯盛满红酒的玻璃酒杯回答。

    「对于隔不到三天就来报到的你来说，每一个人都是好久不见吧。」

    「你的嘴巴还是这么不留情。」

    肯尼斯举起酒杯，咧嘴一笑。

    肯尼斯?史东纳——身为没有被授与爵位的地方领主之子，但是因为顶着律师的光环，其大名也被刊载在社交名人录上。虽然是贵族避而远之的中产阶级，但是与夏洛克的交情匪浅。有着黑发、黑色眼珠，虽然比夏洛克矮一截，不过就读法学院的时候，因为勤于运动健身之故，上半身反倒比夏洛克结实了将近一倍之多。

    在数个礼拜前，夏洛克的母亲轻声细语地问他，最近白天都跑哪儿去了。语气看似温柔，句句却明显地暗示夏洛克是否出入什么不正当的场所，让夏洛克吓得心惊胆颤。

    最近经常去拜访裁缝屋『蔷薇色』，与店员或是裁缝师谈天说笑，有时候选充当她们的代步工具之事，夏洛克说不出口!!连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既然如此，倒不如说自己待在俱乐部还比较妥当，母亲肯定也比较能接受。

    之后，夏洛克决定要减少前往『蔷薇色』的次数，并再次出入『普里阿摩斯』，当然也没有来自『蔷薇色』的两位店员——克利丝与帕梅拉的联系。无论夏洛克在不在，那间店还是会继续经营，一思及此，他不禁感到有几分不是滋味。

    肯尼斯轻佻地倚着墙壁，喝着红酒说：

    「过来我这桌坐啦!话说回来，马上就快到赛马季了，公爵最近很忙碌吧?」

    「不要跟我提赛马，我诚心祈祷马车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汽车取而代之普及全世界。」

    夏洛克用低沉的嗓音说道。哈克尼尔家代代是饲育优良马匹的名门望族，因此春天的评选会与赛马的选购，以及夏天的赛马季时都会忙得不可开交。但是，夏洛克本人却十分厌恶马匹，甚至特别订购汽车作为代步工具。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世界上大多数的人又不像你这么富裕，因为养马而富有的你说这是什么话?」

    「我们才没有因为养马而富有，那只是老爸的娱乐而已。」

    夏洛克背负着未来的公爵之名，与人来往时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虽然内心明白与中产阶级的肯尼斯来往时也必须如此，但是或许是因为肯尼斯的性格，加上他大夏洛克三岁的缘故，使得夏洛克一不小心就会将真心话脱口而出。

    「这阵子发生了不少事情。」

    「你该不会是终于要……」

    肯尼斯的眼眸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他对于任何事物皆想一探究竟，真是最适合从事律师的个性。

    夏洛克?哈克尼尔会与谁结婚，这件事在社交界算是稍微引起众人兴趣的话题。

    「你什么时候和我母亲站在同一阵线了啊?我是不会结婚的。」

    夏洛克将酒杯搁置在圆桌上，拿起刚刚在前厅收到的信封。拆信前，夏洛克瞄了眼寄件者的姓名，上面写着伊恩?葛洛普缄。

    原来是伊恩啊，夏洛克带着几分失望打开信封。肯尼斯一副想询问是谁寄的信般望着夏洛克的手。

    「是那位有点古怪的医师喔。」

    夏洛克一面取出卡片，一面点头。那位看似胡涂的医师伊恩，既是夏洛克的主治医师，也是岁数相差甚远的友人。

    「伊恩那家伙，直接打电话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不就好了，偏偏在奇怪的地方很守传统，如果不叫他偶尔也过来『普里阿摩斯』一趟的话……」

    话说到一半，夏洛克停下手边的动作。

    「思?怎么了，信上写了什么吗?」

    「没、没什么。」

    夏洛克慌忙将信折好，塞进口袋里。

    「干嘛?一副收到情书的模样，是伊恩写给你的吧。」

    「情，书……你在说什么傻话。」

    夏洛克竞失常地结巴起来。

    周围的人群逐渐增加，随着酒杯和器皿发出擦撞声响，开始飘散出佳肴阵阵诱人的香气。身穿低胸礼服的女士们穿梭在挂起布帘的店内；肯尼斯噘起嘴唇，向认识的女性搭讪。

    以往面对如此不正经的肯尼斯，夏洛克只会苦笑着并默默在一旁等待，现在却是心急如焚地想要再读一次信。

    「难道你肚子饿了吗?」

    肯尼斯敏锐地察觉到夏洛克坐立难安的模样。

    「嗯，算是吧，我想赶快结束用餐，品尝一下薄荷口味的威士忌。」

    「烤牛肉刚刚已经切好了，马上就会准备上菜，这里的烤牛肉很好吃喔。」

    「你……知道凡妮尔?伊修丹顿男爵千金吗?」

    夏洛克掀开颜色暗沉的布帘，开口询问肯尼斯。

    「凡妮尔?」

    「对。」

    夏洛克在布帘的深处发现了较小张的长椅，终于坐了下来。虽然肯尼斯也多事地跟上，但是待在这里就不怕被女士们注意到。

    肯尼斯低喃了一声抬头往上望。

    「伊修丹顿……对了，最近听说伊修丹顿男爵家的独生女和巴鲁特先生订婚了，应该就是那个女孩子吧。」

    「巴鲁特先生——经营巴鲁特农园的那个?」

    「嗯，他之前一直待在海外，好像是一个声名狼藉的男人。不过，身为贵族的伊修丹顿家却一贫如洗，所以与巴鲁特家的婚事也算是好事一桩，她叫做凡妮尔吗?名字真可爱。」

    「她几岁?」

    「好像才刚踏入社交圈不久，大概十七、八岁吧。配上五十岁左右的巴鲁克爵士，对她来说好像有点可怜。你问这些事做什么?」

    「恩……」

    夏洛克开始结结巴巴起来，因为伊恩寄来的卡片上这么写着：

    如果有时间的话，请前去拜访『蔷薇色』。克莉丝汀小姐正在寻求你的协助；若你也认识凡妮尔?伊修丹顿男爵千全的话，更定再好不过了。

    夏洛克本身虽然认识伊修丹顿男爵，却从未听过那名女孩子的名宇。依稀记得伊修丹顿夫人是一位个子娇小的美女。

    「怎么?那个女孩子就是最近让你神魂颠倒的女孩子吗?」

    「神魂颠倒?你在说什么。」

    夏洛克耸了耸肩，将手插入口袋。卡片的纸质虽然高级，但是没有加上蔷薇花样，这就代表寄这张卡片来的人是伊恩。『蔷薇色』的内部装潢简朴到令人看不出是一间裁缝屋，但是所有的家具与配件皆选用精心制作的美丽物品，这也是那间小店面会奇妙地让人感到无比舒适的原因。与其说是明白客人的品味，倒不如说是随心所欲地挑选必须的用品而造就出这样的结果。夏洛克认为，这就是克莉丝的作风。

    克莉丝在寻求协助。

    夏洛克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毫无所知，而伊恩则是在明白原因的状况之下，不直接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而是刻意到『普里阿摩斯』留言给自己。

    克莉丝所需要的协助，他只想得到与礼服相关的事情。

    克莉丝要替凡妮尔?伊修丹顿裁制礼服吗?

    「凡妮尔小姐吗……她嫁给巴鲁特爵士之后，或许不用再为金钱担忧烦心，但是也无法得到幸福吧。」

    身旁的肯尼斯开始同情起素未谋面的女孩子。

    「不晓得，不论表面看来如何，说不定他们本人是彼此相爱的。」

    「夏俐，你、你、你怎么了啦?」

    肯尼斯瞪大双眼，夏洛克这才陡然回过神，我到底在说什么啊?我又不是伊恩!

    「我的意思是，那位凡妮尔小姐和那位巴鲁特爵士之后会变得怎么样谁也不知道，而且听说凡妮尔小姐现在正打算订制恋之礼服。」

    「喔，那间，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屋』吗?那么刚刚的信，难道是……」

    「和你没有关系啦!」

    夏洛克立刻打断肯尼斯的话，肯尼斯曾经见过克莉丝，他是个直觉相当敏锐的男人。

    「可是，就算凡妮尔小姐去订制恋之礼服，巴鲁特爵士也不可能会爱上凡妮尔小姐，那家伙只爱金钱舆爵位而已。」

    「你为什么这么说?」

    「巴鲁特爵士有一位情妇，而且还是个美女。他们不只到伦敦，还到世界各地旅行，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喔!伊修丹顿夫妇不可能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想来是为了用爵位交换金钱，凡妮尔小姐则成为此项交易的抵押品，本人应该也对这件事心知肚明。」

    「是吗——」

    夏洛克叹了口气，这该怎么对克莉丝说才好?而且该何时前往『蔷薇色』才好呢?

    考虑到彼此的身分地位，由自己登门拜访似乎显得有些奇怪。

    不过『蔷薇色』是一间商店，勉强还可以编个理由!!但是在收到留言之后迅速赶过去，好像太操之过急……不，不是说愈是忙碌的人，行动愈是迅速吗?

    也就是说，根本不需要理由。

    「烤牛肉目前已全部售完。」

    「咦……怎么这样!」

    面对服务生扬声告知，肯尼斯大声抗议着，并且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叫店家再烤一份，但是对于夏洛克而言，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外头正下着绵绵细雨。

    凡妮双手拿着用纸包起的包裹，走在宅邸的屋后。

    诺拉紧跟在凡妮身后，撑着黑色的大伞为她遮雨，雨势似乎逐渐减弱。

    最近因为厨房侍女的人数减少，因而这种下雨天走在后院几乎看不见佣人的身影。

    凡妮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往后院深处走去。长年未经使用的金属制秋千已经老旧生锈，秋千的后面有片杜鹃花丛，园丁似乎无法顾及这一块地区，任由花丛恣意地抽枝长叶，根部还满布茂密的杂草。

    「韦修，出来吧。」

    凡妮一出声，一只体型庞大的猫咪即从草丛中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再怎么客套也无法称赞这只猫咪漂亮，那毛色宛如在咖啡色地面泼洒上黑色墨汁的斑纹模样，只有四只脚的脚掌像是穿上袜子般的雪白。韦修拱起身体，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凡妮露出微笑。

    「真是个乖孩子。」

    她轻柔地抚弄着韦修的喉咙。凡妮与诺拉确定雨已经停歇后，一面小心不弄脏礼服，一面蹲在地上拆开包裹，从中取出装有牛奶的瓶子以及昨天晚餐所剩余的鸡肉。诺拉则从草丛中拿出盘子放上肉块，凡妮则将另一个深底的盘子倒满牛奶。

    韦修立刻急切地舔食着盘中的牛奶，还发出了蟋蟋蟀蟀的舔食声。

    「肚子一定很饿吧。」

    「牠每次都是这样，最近变得很贪吃。」

    诺拉如此回答。凡妮无法亲自过来的时候，诺拉就得负责偷偷喂韦修饲料。

    凡妮不禁面色凝重。

    「可是，得替这孩子找到另外一户人家饲养才行，否则等我结婚之后，牠就没有东西可以吃了。」

    「只要我还待在这里，我就会尽可能不让夫人发现，偷偷地照顾牠。」

    虽然诺拉如此承诺，但是凡妮的面色却显得愈来愈沉重。

    巴鲁特爵士讨厌诺拉，甚至连结婚之后也不准诺拉跟着进门，还说会另外替凡妮找更能干的侍女。

    就算凡妮不在了，只要双亲继续雇用诺拉一切就不成问题，但是凡妮不认为家里还有余钱可以雇用她。因为凡妮晓得诺拉的家境并不富有，双亲也没有给付诺拉足以积蓄存款的薪俸!甚至好像还曾经看准诺拉笨手笨脚这一点，找了一大堆理由没有给付薪俸。

    凡妮抱起心满意足地发出咕嘟声的韦修，内心盘算至少试着向双亲恳求不要开除诺拉。

    因为自己要结婚的缘故，母亲对于可以向巴鲁特爵士请款购买家中的生活用品一事开心不已，所以凡妮认为自己小小的任性应该可以被接受。

    纵使内心总是这么想，一旦到了母亲或巴鲁特爵士面前却又说不出任何话来。

    「起码不要让这孩子跑进庭园，这样就没关系。」

    「我想这没有办法，那座庭园彷佛就是一座邀请猫咪来休息的乐园呀!」

    「那么至少牠的动作要再敏捷一点。」

    喵!!韦修躺在凡妮的臂弯中，还露出松弛的腹部。可能是从幼猫开始偷偷饲养的缘故，虽然是野猫却完全不怕生这点反而成为缺点，如果被追赶，总觉得还没开始逃跑就会立刻被抓住。

    「该不会喂牠吃太多饲料了吧……」

    正当凡妮叹着气时，一名男子的声音从头上落下。

    「吃太多加上运动不足，这点跟人类是一样的，牠一定是觉得这个地方相当舒适吧。」

    凡妮闻声拾起头。

    杜鹃花丛后方是一道通往后门的铁栅栏。

    栅栏的另一头站着一位年轻男子，像是要向凡妮展示那一口洁白牙齿般地咧嘴而笑。

    「从这个地方现身真是不好意思，因为天气转晴，我下马车之后就在这附近散步。雨停之后令人感到身心畅快呢，妳是伊修丹顿小姐?」

    「……您知道我的名字?」

    凡妮惶恐地开口问着，她想立刻逃进宅邸内，却无法丢下抱在手中的韦修。

    「不，我只知道这里是伊修丹顿男爵家的宅邸。」

    男子一脸神清气爽，从他的言谈举止和服装来判断，应该是属于中产阶级以上的人士。

    「您若是有事要找父亲的话，麻烦请到正门那边去。」

    「不，我只是想来传闻中的庭园看看而已，庭园的正面十分美丽，但是不知道后院是什么模样。」

    「这里才是它真正的模样。」

    凡妮别过脸淡淡地说道。

    「这里才是它真正的模样?什么意思!」

    此时，韦修跳出凡妮的臂弯，跃至地面。凡妮发出惊呼声，急忙追了上去。打算逃进杜鹃花丛中的韦修被男子修长的手臂一把抓住，韦修于是拼命地挣扎着。

    「这家伙真胖，不过妳就是喜欢牠这副胖嘟嘟的样子吧?」

    男子一语说中，凡妮不禁害羞地轻笑，男子也跟着露出笑容，凡妮因而看见他向上扬的侧边脸颊有个酒窝。

    男子在铁栅栏的另一头蹲下，凡妮则走近墙边。

    「啊，看看这肚子的肥肉，不过这只猫长得倒是挺可爱的。」

    韦修真是的|随便让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子触摸，还从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声音。

    男子的语气彷佛是个淘气的小孩，竟然会说肚子的肥肉这种话，若是让母亲听见肯定会皱起眉头并嫌弃地表示用词过于粗鄙，但是凡妮却不会感到不愉快。

    「牠的毛色从小时候就长得相当漂亮，不过，身为野猫却不怕生这点让我倍感困扰。」

    「其实很希望牠至少会试着逃开。」

    凡妮与诺拉两人口径一致地互相点了点头，男子则面带微笑地说：

    「妳们两位都很温柔呢，所以猫才会不怕生吧。」

    凡妮在男子面前蹲下，男子望向她的脸庞，这让凡妮不禁羞红了双颊，虽然两人之间隔着栅栏，但是凡妮不曾如此近距离地与男人面对面。放在韦修腹部上的那只手，骨架结实而明显，是凡妮未曾见过的大手。

    「摸牠喉咙这个地方，牠会很开心喔。」

    韦修被抚摸了一段时间，像是厌倦似地起身跳开，男子拍拍膝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抱歉，因为牠太可爱了，忍不住就想与妳们交谈，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叫做肯尼斯?史东纳，在丽浮山庄从事律师一职。」

    「我是凡妮尔?伊修丹顿，父母亲都叫我凡妮。」

    自然地介绍完自己之后，凡妮不安地想着说这么多是否妥当，于是凡妮又像是想赶快带过般又接着说：

    「肯尼斯先生很喜欢猫咪对吧。」

    「而且这里不只猫咪可爱而已喔。」

    「咦!!?」

    凡妮一副困惑的模样，肯尼斯的表情则是十分不好意思的表情。

    明明是比自己高大的男士，凡妮却不知为何想要摸摸他的头，如同她对韦修那样。就在此时，凡妮的表情突然为之僵硬。

    街道的对面停了一辆马车，凡妮看见缓缓步下马车的身影。

    凡妮仿佛被震摄住般全身僵硬，从马车上走下来的那位矮胖男士——梅尔文?巴鲁特，原先应该是打算前往正门。平常他明明鲜少前来拜访的!因为他坐在马车内时看见凡妮而下车，他注意到了凡妮以及和凡妮说话的年轻男子!

    凡妮全身颤抖不已，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还可以推说是因为想呼吸大雨过后的新鲜空气才来到外头——

    「肯尼斯先生，您不能待在这里，请您快去别的地方，不然会造成您的困扰。」

    凡妮口气急迫地拼命说着。

    「拜托您，会给您带来麻烦的，我一个人被责骂就好了。」

    「不，要被责骂的话，我也应该一起呀!而且，妳本来就没有做任何应该被责备的事，是我先开口向妳攀谈的。」

    「您千万不要这么说。」

    「他是谁?」

    「……很恐怖的人。」

    凡妮无法坦承对方是自己的未婚夫，肯尼斯凝视着凡妮的脸庞，他没有离开此地，而是选择面对巴鲁特爵士。

    「你是谁?你在对我的未婚妻做什么?」

    巴鲁特定到肯尼斯面前快速地打量他一眼，以低沉的声音询问。

    肯尼斯的个子称不上是高大，但是巴鲁特的身高仅及肯尼斯的鼻子。他有着一头黑发，黑色眸子微微泛蓝，还有高挺的鼻梁，虽然没有爵位，但是不愧为拥有贵族的出生背景，过去或许也曾经被称为美男子，外貌上也看不出比父亲年长，但是粗壮的肩膀与突出的小腹却将一切体态破坏殆尽。

    诺拉从鼻腔发出细微的声响。

    凡妮渐渐流露出绝望的眼神，相反地，肯尼斯那圆滚滚的双眼则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并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什么都没有做。」

    肯尼斯的声音极为正常，彷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我在散步的途中遇见美丽的淑女，忍不住开口向她攀谈，我是肯尼斯?史束纳，是在这个地区工作的一名律师。」

    肯尼斯从胸前内袋拿出名片递过去，巴鲁特来回看着名片和肯尼斯。

    「我叫做梅尔文?巴鲁特，目前经营农园。看见自己的未婚妻竟然在路旁和一名年轻男子谈天说笑，我实在高兴不起来。」

    「这件事和凡妮尔小姐没有任何关系喔，她想回去宅邸，却被我挽留下来，但是对你而言，我确实做了有失礼节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有了未婚夫，这使得凡妮的胸口疼痛不已，却也由衷地感谢肯尼斯的回应，请千万不要将韦修的事情说出来!

    「你结婚了吗?」

    「不，我单身。」

    「嗯……」

    巴鲁特一时之间像是在思考着该说些什么似地注视着肯尼斯与凡妮两人，最后脸上带着几分气愤的神情，转身面向凡妮。

    「妳究竟待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凡妮尔。」

    「我想呼吸一下大雨过后的新鲜空气……」

    「也就是说，妳没有什么重要的原因，就随随便便地跑到外头来对吧。妳这个样子要怎么当一位称职的巴鲁特夫人呢?我一定得告诉伊修丹顿夫人，都是她没有好好看管。」

    「妳有什么话要说吗?凡妮尔。」

    「……真的很对不起。」

    「妳应该要说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

    「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

    「……等一下，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巴鲁特先生，你对自己的未婚妻……」肯尼斯忍无可忍地插嘴说道。凡妮不停地注视着肯尼斯，没关系的，我没关系的，请您什么都不要说!!

    然而，肯尼斯对凡妮的请求视而不见，他伸手制止凡妮，彷佛要她不用担心。

    「这里是她的家，她要定去哪里、做什么，不需都得经过同意吧。她又不是到哪里游玩，侍女也陪在身旁，更何况，你还不是她的丈夫，就如此严厉地对待她，这样不是让她感到相当害怕吗？」

    巴鲁特狠狠地瞪着肯尼斯。

    「你不单纯只是个路过的男子吧。」

    「我纯粹是路过而已。」

    「从你刚刚说的话听来，我并不这么认为。我的意思是，我认为我的未婚妻胡乱编造理由，然后跑到外头和别的男人见面。」

    「可是我真的只是路过而已，你不相信自己未婚妻说的话吗?」

    「我就是不相信才会来这里。」

    巴鲁特地提高音量地大声回答。

    「我从她的母亲那儿听说她去订制新礼服，却不是前往和我颇有交情的裁缝屋，而是另外找了新的店家，而且还是瞒着我去的。从以前到现在明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没有必要因为订制礼服这点小事，而对未婚妻疑神疑鬼的吧。」

    「我对于没有事先征求我的同意就擅自做主的这件事很不满，而且听说那还是裁制恋……恋之礼服的店，这不是很奇怪吗?明明有未婚夫了，为什么还需要订制那种东西呢?费用甚至是由我支付的。」

    肯尼斯听到他说『费用甚至是由我支付的』这句话时，悄悄地瞄了凡妮一眼。凡妮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她心想自己应该会被认为是为了金钱才与巴鲁特结婚的!!而且，那的确也是事实。

    「我也知道『蔷薇色』喔，因为我家在丽浮山庄，那间店不是只有提供恋之礼服，而是一间比较高级一点的普通裁缝屋罢了。」

    「喔!你住在丽浮山庄啊?」

    巴鲁特的眼神散发出冰冷的气息，凡妮畏畏缩缩地观察着两个人，无法站在任何一方。

    「呃……我……」

    「妳给我进到屋里。」

    巴鲁特瞧都不瞧凡妮一眼便这么说道。凡妮注视着肯尼斯，没问题的!!肯尼斯像是要说这句话般回望凡妮，他拾起下巴注视着巴鲁特，脸上流露出充满自信的神情。

    诺拉轻扯凡妮的袖口，凡妮无能为力地沿着通往宅邸的小路走回去，并回头望向肯尼斯，肯尼斯侧边脸颊的酒窝，似乎在凡妮回头望去的那一瞬间刻画得更深了。

    「凡妮小姐，巴鲁特先生好像已经打道回府了。」

    「是吗……」

    凡妮待在自己房间里，面对诺拉的回报，她只是拥着枕头、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也认为自己最好能喜欢上巴鲁特爵士，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想见我的意思，也不给我任何表达的机会。

    「我将今天送到的东西拿来了，好像是礼服喔。」

    「妳说礼服吗?」

    凡妮立即抬起头来，她正好在思考关于礼服的事。

    诺拉走进房内，将浅灰色的箱子放在长椅前的桌上。

    「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尺寸呢?」

    「或许只是贴身衣物之类的东西，箱子上并没有注明寄件人的姓名。」

    「不会吧，不对，说不定是巴鲁特先生赠送的。」

    「好像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耶，要将箱子收起来吗?」

    诺拉皱起眉头。

    「我不穿的话又会被说一顿的。」

    「可是再过不久，在『蔷薇色』订制的礼服就会完成了，凡妮小姐穿上那套礼服肯定会变得更加美丽动人，所以我认为没有穿这套礼服的必要。

    诺拉难得以结巴的乡音反驳凡妮的想法。

    「说的也是。」

    凡妮放心地点了点头，从一开始她就不想打开箱子。

    『蔷薇色』的礼服。

    是可以成就恋爱的礼服!克莉丝汀小姐会为我裁制什么颜色的礼服呢?

    凡妮紧抱着枕头恣意地幻想，幻想着在那座赛马场见到的风之精灵，然而他的面貌却始终模糊不清。

    凡妮忽然想起刚才认识的律师肯尼斯，她现在才意识到，关于自己的小秘密——野猫韦修，肯尼斯并未向巴鲁特透露只字半语。

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零·夜晚·俱乐部

    位于北境山庄的『普里阿摩斯』俱乐部内，目前正人声鼎沸。

    与沉稳高雅的丽浮山庄相比，邻镇的北境山庄稍显不登大雅之堂。正如外界形容，这个城镇的主要居民并非有钱的酪农户或企业家，而是新迁居到此地的通勤劳动者。只要从喧嚣大街走进巷道深处，便有些零散的不入流商店在做生意。因此前往虽浮山庄修身养性的贵族们，对于北境山庄根本不屑一顾。

    而许多看似桀惊不驯的年轻绅士则利用这一点，悄悄聚集在这条街上!

    夏洛克百无聊赖地走下通往『普里阿摩斯』地下室的阶梯，站在前厅的一名男子恭谨地低头致意，并将装有卡片的信封递交给夏洛克。

    「哈克尼尔先生，有给您的留言。」

    「嗯。」

    夏洛克漫不经心地收下信封，走进店内。他摘下帽子后，最近变得略长的浏海显得有些阻碍视线。

    以红色布帘区隔出空间的会员制俱乐部，弥漫着一股诡谲的气氛。而这股诡异的气氛是经过店家管理、规划出来的，然而对于出生于富裕的公爵家、刚从寄宿学校顺利念到大学毕业，还涉世未深的夏洛克来说，当然无法察觉个中蹊跷。

    夏洛克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造访这问店，前阵子至少每个礼拜会露面一次，最近几乎都没有进来这里。

    「夏俐，好久不见呀。」

    向他打招呼的是一位名叫肯尼斯的友人，夏洛克自穿梭往来的服务生手中拿起一杯盛满红酒的玻璃酒杯回答。

    「对于隔不到三天就来报到的你来说，每一个人都是好久不见吧。」

    「你的嘴巴还是这么不留情。」

    肯尼斯举起酒杯，咧嘴一笑。

    肯尼斯?史东纳——身为没有被授与爵位的地方领主之子，但是因为顶着律师的光环，其大名也被刊载在社交名人录上。虽然是贵族避而远之的中产阶级，但是与夏洛克的交情匪浅。有着黑发、黑色眼珠，虽然比夏洛克矮一截，不过就读法学院的时候，因为勤于运动健身之故，上半身反倒比夏洛克结实了将近一倍之多。

    在数个礼拜前，夏洛克的母亲轻声细语地问他，最近白天都跑哪儿去了。语气看似温柔，句句却明显地暗示夏洛克是否出入什么不正当的场所，让夏洛克吓得心惊胆颤。

    最近经常去拜访裁缝屋『蔷薇色』，与店员或是裁缝师谈天说笑，有时候选充当她们的代步工具之事，夏洛克说不出口!!连他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既然如此，倒不如说自己待在俱乐部还比较妥当，母亲肯定也比较能接受。

    之后，夏洛克决定要减少前往『蔷薇色』的次数，并再次出入『普里阿摩斯』，当然也没有来自『蔷薇色』的两位店员——克利丝与帕梅拉的联系。无论夏洛克在不在，那间店还是会继续经营，一思及此，他不禁感到有几分不是滋味。

    肯尼斯轻佻地倚着墙壁，喝着红酒说：

    「过来我这桌坐啦!话说回来，马上就快到赛马季了，公爵最近很忙碌吧?」

    「不要跟我提赛马，我诚心祈祷马车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汽车取而代之普及全世界。」

    夏洛克用低沉的嗓音说道。哈克尼尔家代代是饲育优良马匹的名门望族，因此春天的评选会与赛马的选购，以及夏天的赛马季时都会忙得不可开交。但是，夏洛克本人却十分厌恶马匹，甚至特别订购汽车作为代步工具。

    「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世界上大多数的人又不像你这么富裕，因为养马而富有的你说这是什么话?」

    「我们才没有因为养马而富有，那只是老爸的娱乐而已。」

    夏洛克背负着未来的公爵之名，与人来往时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虽然内心明白与中产阶级的肯尼斯来往时也必须如此，但是或许是因为肯尼斯的性格，加上他大夏洛克三岁的缘故，使得夏洛克一不小心就会将真心话脱口而出。

    「这阵子发生了不少事情。」

    「你该不会是终于要……」

    肯尼斯的眼眸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他对于任何事物皆想一探究竟，真是最适合从事律师的个性。

    夏洛克?哈克尼尔会与谁结婚，这件事在社交界算是稍微引起众人兴趣的话题。

    「你什么时候和我母亲站在同一阵线了啊?我是不会结婚的。」

    夏洛克将酒杯搁置在圆桌上，拿起刚刚在前厅收到的信封。拆信前，夏洛克瞄了眼寄件者的姓名，上面写着伊恩?葛洛普缄。

    原来是伊恩啊，夏洛克带着几分失望打开信封。肯尼斯一副想询问是谁寄的信般望着夏洛克的手。

    「是那位有点古怪的医师喔。」

    夏洛克一面取出卡片，一面点头。那位看似胡涂的医师伊恩，既是夏洛克的主治医师，也是岁数相差甚远的友人。

    「伊恩那家伙，直接打电话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不就好了，偏偏在奇怪的地方很守传统，如果不叫他偶尔也过来『普里阿摩斯』一趟的话……」

    话说到一半，夏洛克停下手边的动作。

    「思?怎么了，信上写了什么吗?」

    「没、没什么。」

    夏洛克慌忙将信折好，塞进口袋里。

    「干嘛?一副收到情书的模样，是伊恩写给你的吧。」

    「情，书……你在说什么傻话。」

    夏洛克竞失常地结巴起来。

    周围的人群逐渐增加，随着酒杯和器皿发出擦撞声响，开始飘散出佳肴阵阵诱人的香气。身穿低胸礼服的女士们穿梭在挂起布帘的店内；肯尼斯噘起嘴唇，向认识的女性搭讪。

    以往面对如此不正经的肯尼斯，夏洛克只会苦笑着并默默在一旁等待，现在却是心急如焚地想要再读一次信。

    「难道你肚子饿了吗?」

    肯尼斯敏锐地察觉到夏洛克坐立难安的模样。

    「嗯，算是吧，我想赶快结束用餐，品尝一下薄荷口味的威士忌。」

    「烤牛肉刚刚已经切好了，马上就会准备上菜，这里的烤牛肉很好吃喔。」

    「你……知道凡妮尔?伊修丹顿男爵千金吗?」

    夏洛克掀开颜色暗沉的布帘，开口询问肯尼斯。

    「凡妮尔?」

    「对。」

    夏洛克在布帘的深处发现了较小张的长椅，终于坐了下来。虽然肯尼斯也多事地跟上，但是待在这里就不怕被女士们注意到。

    肯尼斯低喃了一声抬头往上望。

    「伊修丹顿……对了，最近听说伊修丹顿男爵家的独生女和巴鲁特先生订婚了，应该就是那个女孩子吧。」

    「巴鲁特先生——经营巴鲁特农园的那个?」

    「嗯，他之前一直待在海外，好像是一个声名狼藉的男人。不过，身为贵族的伊修丹顿家却一贫如洗，所以与巴鲁特家的婚事也算是好事一桩，她叫做凡妮尔吗?名字真可爱。」

    「她几岁?」

    「好像才刚踏入社交圈不久，大概十七、八岁吧。配上五十岁左右的巴鲁克爵士，对她来说好像有点可怜。你问这些事做什么?」

    「恩……」

    夏洛克开始结结巴巴起来，因为伊恩寄来的卡片上这么写着：

    如果有时间的话，请前去拜访『蔷薇色』。克莉丝汀小姐正在寻求你的协助；若你也认识凡妮尔?伊修丹顿男爵千全的话，更定再好不过了。

    夏洛克本身虽然认识伊修丹顿男爵，却从未听过那名女孩子的名宇。依稀记得伊修丹顿夫人是一位个子娇小的美女。

    「怎么?那个女孩子就是最近让你神魂颠倒的女孩子吗?」

    「神魂颠倒?你在说什么。」

    夏洛克耸了耸肩，将手插入口袋。卡片的纸质虽然高级，但是没有加上蔷薇花样，这就代表寄这张卡片来的人是伊恩。『蔷薇色』的内部装潢简朴到令人看不出是一间裁缝屋，但是所有的家具与配件皆选用精心制作的美丽物品，这也是那间小店面会奇妙地让人感到无比舒适的原因。与其说是明白客人的品味，倒不如说是随心所欲地挑选必须的用品而造就出这样的结果。夏洛克认为，这就是克莉丝的作风。

    克莉丝在寻求协助。

    夏洛克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毫无所知，而伊恩则是在明白原因的状况之下，不直接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而是刻意到『普里阿摩斯』留言给自己。

    克莉丝所需要的协助，他只想得到与礼服相关的事情。

    克莉丝要替凡妮尔?伊修丹顿裁制礼服吗?

    「凡妮尔小姐吗……她嫁给巴鲁特爵士之后，或许不用再为金钱担忧烦心，但是也无法得到幸福吧。」

    身旁的肯尼斯开始同情起素未谋面的女孩子。

    「不晓得，不论表面看来如何，说不定他们本人是彼此相爱的。」

    「夏俐，你、你、你怎么了啦?」

    肯尼斯瞪大双眼，夏洛克这才陡然回过神，我到底在说什么啊?我又不是伊恩!

    「我的意思是，那位凡妮尔小姐和那位巴鲁特爵士之后会变得怎么样谁也不知道，而且听说凡妮尔小姐现在正打算订制恋之礼服。」

    「喔，那间，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屋』吗?那么刚刚的信，难道是……」

    「和你没有关系啦!」

    夏洛克立刻打断肯尼斯的话，肯尼斯曾经见过克莉丝，他是个直觉相当敏锐的男人。

    「可是，就算凡妮尔小姐去订制恋之礼服，巴鲁特爵士也不可能会爱上凡妮尔小姐，那家伙只爱金钱舆爵位而已。」

    「你为什么这么说?」

    「巴鲁特爵士有一位情妇，而且还是个美女。他们不只到伦敦，还到世界各地旅行，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喔!伊修丹顿夫妇不可能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想来是为了用爵位交换金钱，凡妮尔小姐则成为此项交易的抵押品，本人应该也对这件事心知肚明。」

    「是吗——」

    夏洛克叹了口气，这该怎么对克莉丝说才好?而且该何时前往『蔷薇色』才好呢?

    考虑到彼此的身分地位，由自己登门拜访似乎显得有些奇怪。

    不过『蔷薇色』是一间商店，勉强还可以编个理由!!但是在收到留言之后迅速赶过去，好像太操之过急……不，不是说愈是忙碌的人，行动愈是迅速吗?

    也就是说，根本不需要理由。

    「烤牛肉目前已全部售完。」

    「咦……怎么这样!」

    面对服务生扬声告知，肯尼斯大声抗议着，并且认真地考虑要不要叫店家再烤一份，但是对于夏洛克而言，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外头正下着绵绵细雨。

    凡妮双手拿着用纸包起的包裹，走在宅邸的屋后。

    诺拉紧跟在凡妮身后，撑着黑色的大伞为她遮雨，雨势似乎逐渐减弱。

    最近因为厨房侍女的人数减少，因而这种下雨天走在后院几乎看不见佣人的身影。

    凡妮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往后院深处走去。长年未经使用的金属制秋千已经老旧生锈，秋千的后面有片杜鹃花丛，园丁似乎无法顾及这一块地区，任由花丛恣意地抽枝长叶，根部还满布茂密的杂草。

    「韦修，出来吧。」

    凡妮一出声，一只体型庞大的猫咪即从草丛中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再怎么客套也无法称赞这只猫咪漂亮，那毛色宛如在咖啡色地面泼洒上黑色墨汁的斑纹模样，只有四只脚的脚掌像是穿上袜子般的雪白。韦修拱起身体，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凡妮露出微笑。

    「真是个乖孩子。」

    她轻柔地抚弄着韦修的喉咙。凡妮与诺拉确定雨已经停歇后，一面小心不弄脏礼服，一面蹲在地上拆开包裹，从中取出装有牛奶的瓶子以及昨天晚餐所剩余的鸡肉。诺拉则从草丛中拿出盘子放上肉块，凡妮则将另一个深底的盘子倒满牛奶。

    韦修立刻急切地舔食着盘中的牛奶，还发出了蟋蟋蟀蟀的舔食声。

    「肚子一定很饿吧。」

    「牠每次都是这样，最近变得很贪吃。」

    诺拉如此回答。凡妮无法亲自过来的时候，诺拉就得负责偷偷喂韦修饲料。

    凡妮不禁面色凝重。

    「可是，得替这孩子找到另外一户人家饲养才行，否则等我结婚之后，牠就没有东西可以吃了。」

    「只要我还待在这里，我就会尽可能不让夫人发现，偷偷地照顾牠。」

    虽然诺拉如此承诺，但是凡妮的面色却显得愈来愈沉重。

    巴鲁特爵士讨厌诺拉，甚至连结婚之后也不准诺拉跟着进门，还说会另外替凡妮找更能干的侍女。

    就算凡妮不在了，只要双亲继续雇用诺拉一切就不成问题，但是凡妮不认为家里还有余钱可以雇用她。因为凡妮晓得诺拉的家境并不富有，双亲也没有给付诺拉足以积蓄存款的薪俸!甚至好像还曾经看准诺拉笨手笨脚这一点，找了一大堆理由没有给付薪俸。

    凡妮抱起心满意足地发出咕嘟声的韦修，内心盘算至少试着向双亲恳求不要开除诺拉。

    因为自己要结婚的缘故，母亲对于可以向巴鲁特爵士请款购买家中的生活用品一事开心不已，所以凡妮认为自己小小的任性应该可以被接受。

    纵使内心总是这么想，一旦到了母亲或巴鲁特爵士面前却又说不出任何话来。

    「起码不要让这孩子跑进庭园，这样就没关系。」

    「我想这没有办法，那座庭园彷佛就是一座邀请猫咪来休息的乐园呀!」

    「那么至少牠的动作要再敏捷一点。」

    喵!!韦修躺在凡妮的臂弯中，还露出松弛的腹部。可能是从幼猫开始偷偷饲养的缘故，虽然是野猫却完全不怕生这点反而成为缺点，如果被追赶，总觉得还没开始逃跑就会立刻被抓住。

    「该不会喂牠吃太多饲料了吧……」

    正当凡妮叹着气时，一名男子的声音从头上落下。

    「吃太多加上运动不足，这点跟人类是一样的，牠一定是觉得这个地方相当舒适吧。」

    凡妮闻声拾起头。

    杜鹃花丛后方是一道通往后门的铁栅栏。

    栅栏的另一头站着一位年轻男子，像是要向凡妮展示那一口洁白牙齿般地咧嘴而笑。

    「从这个地方现身真是不好意思，因为天气转晴，我下马车之后就在这附近散步。雨停之后令人感到身心畅快呢，妳是伊修丹顿小姐?」

    「……您知道我的名字?」

    凡妮惶恐地开口问着，她想立刻逃进宅邸内，却无法丢下抱在手中的韦修。

    「不，我只知道这里是伊修丹顿男爵家的宅邸。」

    男子一脸神清气爽，从他的言谈举止和服装来判断，应该是属于中产阶级以上的人士。

    「您若是有事要找父亲的话，麻烦请到正门那边去。」

    「不，我只是想来传闻中的庭园看看而已，庭园的正面十分美丽，但是不知道后院是什么模样。」

    「这里才是它真正的模样。」

    凡妮别过脸淡淡地说道。

    「这里才是它真正的模样?什么意思!」

    此时，韦修跳出凡妮的臂弯，跃至地面。凡妮发出惊呼声，急忙追了上去。打算逃进杜鹃花丛中的韦修被男子修长的手臂一把抓住，韦修于是拼命地挣扎着。

    「这家伙真胖，不过妳就是喜欢牠这副胖嘟嘟的样子吧?」

    男子一语说中，凡妮不禁害羞地轻笑，男子也跟着露出笑容，凡妮因而看见他向上扬的侧边脸颊有个酒窝。

    男子在铁栅栏的另一头蹲下，凡妮则走近墙边。

    「啊，看看这肚子的肥肉，不过这只猫长得倒是挺可爱的。」

    韦修真是的|随便让初次见面的陌生男子触摸，还从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声音。

    男子的语气彷佛是个淘气的小孩，竟然会说肚子的肥肉这种话，若是让母亲听见肯定会皱起眉头并嫌弃地表示用词过于粗鄙，但是凡妮却不会感到不愉快。

    「牠的毛色从小时候就长得相当漂亮，不过，身为野猫却不怕生这点让我倍感困扰。」

    「其实很希望牠至少会试着逃开。」

    凡妮与诺拉两人口径一致地互相点了点头，男子则面带微笑地说：

    「妳们两位都很温柔呢，所以猫才会不怕生吧。」

    凡妮在男子面前蹲下，男子望向她的脸庞，这让凡妮不禁羞红了双颊，虽然两人之间隔着栅栏，但是凡妮不曾如此近距离地与男人面对面。放在韦修腹部上的那只手，骨架结实而明显，是凡妮未曾见过的大手。

    「摸牠喉咙这个地方，牠会很开心喔。」

    韦修被抚摸了一段时间，像是厌倦似地起身跳开，男子拍拍膝上的灰尘站了起来。

    「抱歉，因为牠太可爱了，忍不住就想与妳们交谈，我还没有自我介绍呢，我叫做肯尼斯?史东纳，在丽浮山庄从事律师一职。」

    「我是凡妮尔?伊修丹顿，父母亲都叫我凡妮。」

    自然地介绍完自己之后，凡妮不安地想着说这么多是否妥当，于是凡妮又像是想赶快带过般又接着说：

    「肯尼斯先生很喜欢猫咪对吧。」

    「而且这里不只猫咪可爱而已喔。」

    「咦!!?」

    凡妮一副困惑的模样，肯尼斯的表情则是十分不好意思的表情。

    明明是比自己高大的男士，凡妮却不知为何想要摸摸他的头，如同她对韦修那样。就在此时，凡妮的表情突然为之僵硬。

    街道的对面停了一辆马车，凡妮看见缓缓步下马车的身影。

    凡妮仿佛被震摄住般全身僵硬，从马车上走下来的那位矮胖男士——梅尔文?巴鲁特，原先应该是打算前往正门。平常他明明鲜少前来拜访的!因为他坐在马车内时看见凡妮而下车，他注意到了凡妮以及和凡妮说话的年轻男子!

    凡妮全身颤抖不已，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还可以推说是因为想呼吸大雨过后的新鲜空气才来到外头——

    「肯尼斯先生，您不能待在这里，请您快去别的地方，不然会造成您的困扰。」

    凡妮口气急迫地拼命说着。

    「拜托您，会给您带来麻烦的，我一个人被责骂就好了。」

    「不，要被责骂的话，我也应该一起呀!而且，妳本来就没有做任何应该被责备的事，是我先开口向妳攀谈的。」

    「您千万不要这么说。」

    「他是谁?」

    「……很恐怖的人。」

    凡妮无法坦承对方是自己的未婚夫，肯尼斯凝视着凡妮的脸庞，他没有离开此地，而是选择面对巴鲁特爵士。

    「你是谁?你在对我的未婚妻做什么?」

    巴鲁特定到肯尼斯面前快速地打量他一眼，以低沉的声音询问。

    肯尼斯的个子称不上是高大，但是巴鲁特的身高仅及肯尼斯的鼻子。他有着一头黑发，黑色眸子微微泛蓝，还有高挺的鼻梁，虽然没有爵位，但是不愧为拥有贵族的出生背景，过去或许也曾经被称为美男子，外貌上也看不出比父亲年长，但是粗壮的肩膀与突出的小腹却将一切体态破坏殆尽。

    诺拉从鼻腔发出细微的声响。

    凡妮渐渐流露出绝望的眼神，相反地，肯尼斯那圆滚滚的双眼则骨碌碌地转个不停，并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什么都没有做。」

    肯尼斯的声音极为正常，彷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我在散步的途中遇见美丽的淑女，忍不住开口向她攀谈，我是肯尼斯?史束纳，是在这个地区工作的一名律师。」

    肯尼斯从胸前内袋拿出名片递过去，巴鲁特来回看着名片和肯尼斯。

    「我叫做梅尔文?巴鲁特，目前经营农园。看见自己的未婚妻竟然在路旁和一名年轻男子谈天说笑，我实在高兴不起来。」

    「这件事和凡妮尔小姐没有任何关系喔，她想回去宅邸，却被我挽留下来，但是对你而言，我确实做了有失礼节的事情，我向你道歉。」

    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有了未婚夫，这使得凡妮的胸口疼痛不已，却也由衷地感谢肯尼斯的回应，请千万不要将韦修的事情说出来!

    「你结婚了吗?」

    「不，我单身。」

    「嗯……」

    巴鲁特一时之间像是在思考着该说些什么似地注视着肯尼斯与凡妮两人，最后脸上带着几分气愤的神情，转身面向凡妮。

    「妳究竟待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凡妮尔。」

    「我想呼吸一下大雨过后的新鲜空气……」

    「也就是说，妳没有什么重要的原因，就随随便便地跑到外头来对吧。妳这个样子要怎么当一位称职的巴鲁特夫人呢?我一定得告诉伊修丹顿夫人，都是她没有好好看管。」

    「妳有什么话要说吗?凡妮尔。」

    「……真的很对不起。」

    「妳应该要说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

    「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

    「……等一下，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巴鲁特先生，你对自己的未婚妻……」肯尼斯忍无可忍地插嘴说道。凡妮不停地注视着肯尼斯，没关系的，我没关系的，请您什么都不要说!!

    然而，肯尼斯对凡妮的请求视而不见，他伸手制止凡妮，彷佛要她不用担心。

    「这里是她的家，她要定去哪里、做什么，不需都得经过同意吧。她又不是到哪里游玩，侍女也陪在身旁，更何况，你还不是她的丈夫，就如此严厉地对待她，这样不是让她感到相当害怕吗？」

    巴鲁特狠狠地瞪着肯尼斯。

    「你不单纯只是个路过的男子吧。」

    「我纯粹是路过而已。」

    「从你刚刚说的话听来，我并不这么认为。我的意思是，我认为我的未婚妻胡乱编造理由，然后跑到外头和别的男人见面。」

    「可是我真的只是路过而已，你不相信自己未婚妻说的话吗?」

    「我就是不相信才会来这里。」

    巴鲁特地提高音量地大声回答。

    「我从她的母亲那儿听说她去订制新礼服，却不是前往和我颇有交情的裁缝屋，而是另外找了新的店家，而且还是瞒着我去的。从以前到现在明明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没有必要因为订制礼服这点小事，而对未婚妻疑神疑鬼的吧。」

    「我对于没有事先征求我的同意就擅自做主的这件事很不满，而且听说那还是裁制恋……恋之礼服的店，这不是很奇怪吗?明明有未婚夫了，为什么还需要订制那种东西呢?费用甚至是由我支付的。」

    肯尼斯听到他说『费用甚至是由我支付的』这句话时，悄悄地瞄了凡妮一眼。凡妮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她心想自己应该会被认为是为了金钱才与巴鲁特结婚的!!而且，那的确也是事实。

    「我也知道『蔷薇色』喔，因为我家在丽浮山庄，那间店不是只有提供恋之礼服，而是一间比较高级一点的普通裁缝屋罢了。」

    「喔!你住在丽浮山庄啊?」

    巴鲁特的眼神散发出冰冷的气息，凡妮畏畏缩缩地观察着两个人，无法站在任何一方。

    「呃……我……」

    「妳给我进到屋里。」

    巴鲁特瞧都不瞧凡妮一眼便这么说道。凡妮注视着肯尼斯，没问题的!!肯尼斯像是要说这句话般回望凡妮，他拾起下巴注视着巴鲁特，脸上流露出充满自信的神情。

    诺拉轻扯凡妮的袖口，凡妮无能为力地沿着通往宅邸的小路走回去，并回头望向肯尼斯，肯尼斯侧边脸颊的酒窝，似乎在凡妮回头望去的那一瞬间刻画得更深了。

    「凡妮小姐，巴鲁特先生好像已经打道回府了。」

    「是吗……」

    凡妮待在自己房间里，面对诺拉的回报，她只是拥着枕头、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也认为自己最好能喜欢上巴鲁特爵士，可是他却从来没有想见我的意思，也不给我任何表达的机会。

    「我将今天送到的东西拿来了，好像是礼服喔。」

    「妳说礼服吗?」

    凡妮立即抬起头来，她正好在思考关于礼服的事。

    诺拉走进房内，将浅灰色的箱子放在长椅前的桌上。

    「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尺寸呢?」

    「或许只是贴身衣物之类的东西，箱子上并没有注明寄件人的姓名。」

    「不会吧，不对，说不定是巴鲁特先生赠送的。」

    「好像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耶，要将箱子收起来吗?」

    诺拉皱起眉头。

    「我不穿的话又会被说一顿的。」

    「可是再过不久，在『蔷薇色』订制的礼服就会完成了，凡妮小姐穿上那套礼服肯定会变得更加美丽动人，所以我认为没有穿这套礼服的必要。

    诺拉难得以结巴的乡音反驳凡妮的想法。

    「说的也是。」

    凡妮放心地点了点头，从一开始她就不想打开箱子。

    『蔷薇色』的礼服。

    是可以成就恋爱的礼服!克莉丝汀小姐会为我裁制什么颜色的礼服呢?

    凡妮紧抱着枕头恣意地幻想，幻想着在那座赛马场见到的风之精灵，然而他的面貌却始终模糊不清。

    凡妮忽然想起刚才认识的律师肯尼斯，她现在才意识到，关于自己的小秘密——野猫韦修，肯尼斯并未向巴鲁特透露只字半语。

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温柔的雨

    「欢迎光临……啊，这不是夏洛克吗?真是难得。」

    听到潘密拉的声音，克莉丝这才注意到而拾起头。

    『蔷薇色』的店内，克莉丝正坐在单人椅上制作布料的样本，潘密拉则是皱着眉在收银台内记帐。

    夏洛克自然地摘下帽子并轻挥着手，那一瞬间，他与克莉丝那绿色双眸的视线交错。

    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见到夏洛克了，克莉丝感到一阵晕眩，想要扯开笑容却办不到。夏洛克也不带任何笑意，与往常一样微微瞇起那双淡褐色的眼眸，宛如在观察四周。在那双眼眸中，我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莉儿没有和你一起来啊?」

    潘密拉于收银台内询问着。莉儿，也就是斐莉儿。瓦林福特——夏洛克的九岁表妹，她不知为何与潘密拉感情很好，前一阵子，夏洛克常带着莉儿一同前来『蔷薇色』

    「她回去了，我被警告不准太常带她出来玩。」

    「哎呀，真可怜，贵族也真是辛苦呢。」

    「她该心满意足了，我当然也是……可以坐下吗?」

    夏洛克脱掉西装大衣，将其挂在衣架上。大衣飘逸出一股上等布料的香味，远远看是黑色，近看才发现是暗沉的深蓝色，布料的上好质感令人印象深刻。

    错身而过的肩膀相当宽阔，衬衫外所搭配的背心与大衣采用相同的布料制作，领带是冰冷的蓝色。这身装扮由身材高挑、四肢颐长，个性有点傲慢的夏洛克来穿再适合不过了。

    克莉丝心想，我不能这样啊!还以为自己早已经坦然接受这个差距了，然而看着自己散乱的麻花辫以及工作用的深蓝色礼服，克莉丝就忍不住想哭，两个人看起来太不登对了。为什么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再见面，这个人要穿得如此正式来到店里……

    「夏洛克先生，我替您倒茶。」

    「嗯。」

    「啊!我来就好了，是要谈凡妮小姐的事情吧?你们两个慢慢聊，我记得好像还有一些司康饼。」

    克莉丝才刚站起身，潘密拉就率先离开矮凳，飞快地进入厨房；而克莉丝则不知所措地拿着碎布块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面向夏洛克。

    「我从伊恩那边听说了，是有关于凡妮尔?伊修丹顿小姐的事情?」

    夏洛克爽朗地开口问着。

    「是的，您认识凡妮小姐吗?」

    克莉丝这么说道，只要谈论工作，她就能不去在意自己如何被其它人看待。

    「不，是朋友认识，听说她有未婚夫，而妳要替她裁制礼服吗?」

    「是的，是经由伊恩医师介绍的，所以我有些事情想请教夏洛克先生……」

    「好啊，尽管问。」

    夏洛克凑向前看着克莉丝的双眼，克莉丝顿时双颊胀红。说起来，这还是克莉丝第一次主动拜托夏洛克。

    「可不可以请您回想一下，您记得大约四、五年前，在兰贝斯的哈克尼尔宅邸所举办的赛马评选会吗?」

    「倒也没什么记不记得，因为当时我就在那里。」

    夏洛克眨了下眼睛，接着如此回答：

    「那简直就像是我父亲的炫耀大会，我非常不想去，更何况……」

    「您讨厌马匹?」

    「没错、没错。」

    夏洛克脸色闪过不快，只要和马扯上关系，他就会失去平常的冷静。克莉丝的情绪逐渐和缓下来。

    「体积那么庞大又左摇右晃地，不给食物还闹脾气，一旦变亲近就又不离开，我不懂为什么有人要特地骑那种东西。那天我趁老爸他们正在品头论足之际偷溜出去，可是当时不管到哪里都是客人，我被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好不容易找到空无一人的赛马场而松了口气时，又有个小孩走过来。」

    夏洛克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似乎真的是相当惨痛的经验。

    「小孩……您遇见了一个小孩呀?」

    「嗯，没错，一个长头发的女孩。」

    「那一天风势很大吗?」

    「对啊，她突然冲出来吓了我一大跳，既然是个小孩，我怕她的母亲说不定会对我母亲说些什么；而因为她看起来像个迷糊小孩，我就一面对她说妳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我是幻影，然后一面慢慢地后退，在她闭上眼睛的瞬间，我马上用尽全力逃离现场。」

    「幻影……」

    「没错、没错，结果最后我被老爸的朋友逮到。我就这样被人从后颈拎着，逼我就算做样子也要骑上马!虽然我脸上挂着笑容，但是感觉简直是生不如死，那时候还是学生无法反抗，不过我绝对不会再去第二次。」

    夏洛克耸耸肩。

    克莉丝含糊地点头附和。

    果然——

    一听到关于凡妮初恋情人的事情，她头一个联想到的人就是夏洛克。凡妮说那人是有着一双淡褐色的眼眸，伫立在空无一人的赛马场上的高挑男士……

    「妳问这些做什么?」

    「嗯……其实……当时的那个小孩好像就是凡妮小姐。」

    潘密拉端出香气馥郁的红茶后，又再度回到厨房里。

    「咦!真是恰巧呀，替我向她道谢，谢谢她没有把我偷溜走这件事让其它人知道，要是在那之后没有被人看到的话就太好了。不过这件事有什么相关连吗?」

    「那件事对凡妮小姐来说，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回忆。」

    克莉丝回答道。

    「她现在好像正值十八岁，是一位相当可爱的女性。凡妮小姐不愿没有尝过恋爱的滋味就结婚，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她想知道什么是所谓的恋爱，所以她才来到我们这间店。」

    「恋爱?」

    「是的，凡妮小姐依然对您念念不忘，并将您视为初恋情人。」

    克莉丝断断续续地说着，她不禁心想，自己到底在说什么?这样简直是在拜托夏洛克去爱上凡妮一样。克莉丝的微笑就这么僵在脸上，整个人彷佛漂浮于无垠之中。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不是总说，只穿上礼服是无法恋爱的，恋爱是掌握在穿礼服的人身上。纵使凡妮向克莉丝拜托让她谈一场恋爱，从前的克莉丝也绝对不会代替委托人表明心意，唯独这一次，自己竟然会做出这种举动，因为——

    这次的对象是夏洛克——

    她回过神望向夏洛克，刚才口若悬河的模样惘若不存在一样，他双眉紧锁地注视着克莉丝的脸。

    「也就是说……」

    夏洛克打破沉默，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凡妮小姐喜欢我?」

    「不是，我的意思是……」

    「妳叫我过来这里，就是要告诉我这件事吗?」

    「呃……」

    难以回复的僵硬表情已经让自己的想法被识破了吗?克莉丝感到惶恐失措。

    没错，就是这样!要是自己能够这么回答该有多好，可是并不是这样的!克莉丝思考着要夏洛克来店里的理由，并陷入一阵茫然。

    克莉丝只是想要见夏洛克一面。

    夏洛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克莉丝，然而眼神中并未带有克莉丝预期中的责备，平时总是像在挖苦人的表情也已不复见，深潭般的淡褐色眼眸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仿佛会将一切看穿，眼神中燃烧着不知名的强烈情感。

    「好吧，假如妳的意思就是这样也没关系。」

    夏洛克吐出一口气，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刚刚那深不可测的表情已经消失，他用手粗鲁地拨开头发，双腿交迭，质料高级的白衬衫隐约可见结实手腕的轮廓。

    「婚期已近的男爵千金，希望能在自己结婚之前谈一场恋爱，于是飞也似地来造访『蔷薇色』——『请替我裁制一套恋之礼服，我的意中人是夏洛克?哈尼克尔先生』。于是她穿上礼服，短暂地初尝恋爱的滋味而感到心满意足，是这样子啊，说不定那正是『蔷薇色』礼服的正确使用方式。」

    「请、请听我说，不是这样的……凡妮小姐，她没有发觉对方就是您。」

    「那么就更简单了，让她知道当时梦寐已求的王子殿下，其实是公爵家的嫡长子，不可能与她结为连理。她恍然大悟之后，毅然回到没有爱情的婚姻生活。所以，妳的意思是希望我到伊修丹顿男爵宅邸让她看着我温柔的笑容并对她说，当时的小女孩是妳啊，这样吗?」

    「不是这样的……啊、可是……」

    克莉丝结巴了起来，到头来，说不定正如同夏洛克所说的!!

    坐在长椅上的夏洛克突然给人强大的压迫感，嗓音也变得更加低沉。

    「那么，克莉丝，妳究竟希望我去做什么，希望我去与那个女孩谈恋爱，从未婚夫手中夺走她，然后再与她结婚是吗?」

    克莉丝的胸口隐隐作痛，自己丝毫没有这种想法，夏洛克露出仿佛被自己所说的话刺伤般的表情，冷不防地笑了起来。

    「夏洛克先生，呃……」

    「无所谓，但唯独结婚这件事请妳高抬贵手，我受到这间店不少照顾，多少也要有所回报。最近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会举办家庭宴会，我可以邀请凡妮小姐参加，如果妳希望的话，我可以让她拥有一个如幻似梦的夜晚。不过，我没想到『蔷薇色』的礼服竟然是用刻意安排的手段来成就恋爱!!」

    啪!

    他的脸颊上响起一道清脆的声响，声音之大仿佛盖过了夏洛克的话语。

    潘密拉站在夏洛克的正后方，身旁的餐车上摆着红茶和司康饼，她左手插在腰际，人就站在长椅的后方。

    克莉丝整个人都呆住了。

    潘密拉打了——身为客人的——贵族——夏洛克?哈克尼尔一巴掌——

    虽然这个巴掌没有声音听起来那么强劲，不过比起脸颊上的疼痛，夏洛克反而更错愕潘蜜拉打了他的这个事实，转头直望着潘密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请你适可而止，真是卑劣，我们才没有那种闲工夫呢，若只针对克莉丝我还可以按捺，但是我绝对不允许你瞧不起『蔷薇色』的礼服。」

    夏洛克以锐利的视线看着潘密拉，最后快速地将视线栘开、站起身，并从衣架上拿起大衣穿好。克莉丝不知所措地看着潘密拉与夏洛克，潘密拉完全没有想要挽留的念头，径自开始收拾没有人碰过的红茶杯。

    夏洛克打开『蔷薇色』的大门，头也不回地定到外面。他那深蓝色的宽阔背影宛如一层冰冷的硬板。

    「潘、潘密拉……」

    克莉丝试着与潘密拉说话，正在擦拭桌面的潘密拉抬起头。

    「哎呀?妳还在这里呀。」

    潘密拉说话的语气就像平常一样。

    「咦、咦?」

    「妳为什么没有追上去?夏俐大少爷走掉了喔。」

    「妳、妳说为什么……我可以追上去吗?」

    「妳觉得就这样下去也无所谓的话，倒是没有关系啦。」

    怎么可能无所请。

    窗外响起夏洛克爱车的引擎声。

    克莉丝与潘密拉对看了短短数秒，她马上回头转过身，一把抓起帽子，任由裙襬摇曳翻飞，冲到了外头。

    潘密拉内心想着，真是不得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对夏洛克说教，还让事情发展至这种局面。好不容易才让克莉丝与他两个人独处，结果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闹别扭，那种人竟然是未来的公爵，真不知道大英帝国的未来会变得怎么样。

    反正也不关我的事，潘密拉一面想一面收拾着桌面，在大略清扫过店面后，正准备关店时，门外出现了一辆马车。

    「您好，欢迎光临，目前正在准备关店。非常不好意思，店内现在乱七八糟的，请您不要在意。」

    该名女士一走进店里，潘密拉随即将扫帚藏在收银台底下并转换口气。地面上四处散落着清扫前撒上的干茶渣。

    妇人的年纪大约接近三十岁，身上穿的咖啡色礼服紧贴着身体的曲线而下，礼服上有会令人联想到爬虫类的复杂花纹，身体细瘦却只有胸部显得特别丰满……彷如染过颜色般的亮咖啡色头发，还有双巧克力色的眼眸。气色不佳，只有嘴唇像是别种生物般妖艳，盘起的头发隐藏在装饰着大片羽毛的帽子之下。

    虽然身上所穿戴的皆是昂贵物品，挑选的品味却很差。

    不是贵族!!也不是平民，潘密拉微笑着观察这名女士，是在伦敦随处可见的女性类型，是高级娼妇?或者是资产家的情妇?由于每一种推测似乎都极有可能，所以反而有种全部都猜错的感觉。

    「请叫我艾琳，克莉丝汀小姐。」

    女士以含糊不清的低沉嗓音说着，那声音与外表相反，听来柔弱无力。

    「艾琳女士，我不是克莉丝汀小姐，我是潘密拉?奥斯汀。我想您是第一次光临『蔷薇色』的客人吧?」

    潘密拉堆起做生意的笑容，艾琳则心神不宁地在店里东张西望。

    「是的，没错，我想要来订制一套出席结婚典礼用的礼服。」

    「结婚典礼是什么时候举行呢?」

    「三个月后。」

    「请您稍等一下。」

    潘密拉在收银台里打开记事本。如同潘密拉所预期，克莉丝的工作已经排满，订单取消的空档已经改为承接凡妮的礼服订单，另外也必须保留时间给会定期下订单的常客。

    克莉丝在这方面不够机灵，若是置之不理的话，最后她全部都会接下。潘密拉确认完预定的状况后，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好意思，目前时间都已经排满了。」

    「可不可以拜托您从中勉强抽出一些空档给我呢?无论如何，我都想要一套恋之礼服。」

    又是恋之礼服啊，帕梅拉心里突生厌烦之意，不过仍温柔地摇了摇头。

    「『蔷薇色』的裁缝师只有一位，没办法接太多订单，如果下次还有机会的话，欢迎您再度光临。」

    「把凡妮尔?伊修丹顿男爵千金的礼服订单取消的话，是不是就会有时间空出来呢?」

    只有在说这话的时候，艾琳才突然扬起下巴如此说道。

    「凡妮尔——?」

    「是的，梅尔文?巴鲁特的未婚妻，也就是那位即将要与我的丈夫举办结婚典礼的凡妮尔小姐。」

    潘密拉一本正经地注视着艾琳的脸，艾琳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彷佛获胜般的得意神情。

    客人来这里的消息不可能外泄，她既然会知道凡妮订制礼服的事情，必定是从负责买单的巴鲁特口中得知。

    资产家的情妇!这浮现在自己脑海中的字句，以及从她口中所说的『丈夫』一词完全吻合在一起。

    「虽然我不清楚您在说些什么，但是敝店无法擅自更改预定或是勉强接订单。」

    「这样啊……」

    艾琳忽然垂下头。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去伦敦的『蔷薇色』了……」

    「伦敦的『蔷薇色』?」

    伦敦的『蔷薇色』指的就是迁移前的这间店。

    潘密拉心想，她究竟在说什么?在原本身为店主的克莉丝母亲去世后，店也跟着收了起来，克莉丝费尽千辛万苦才将店面迁移到丽浮山庄。

    「已经没有那问店了喔，伦敦的『蔷薇色』关闭之后，才在这里重新开了一间『蔷薇色』，裁缝师应该也已经不在了，当时负责在那间店裁制恋之礼服的是克莉丝!!就是这间的克莉丝汀小姐。」

    「那问店有裁缝师啊，是一位名为琳达?巴雷斯的夫人。」

    「等一下，请您别开玩笑，琳达已经过世了。」

    潘密拉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刺耳!琳达?巴雷斯就是克莉丝已经去世的母亲。

    「她并没有死，琳达?巴雷斯目前在伦敦经营那间店，并在那家店卖……」

    「您说在卖什么?」

    窗外传来一阵马匹的嘶鸣，潘密拉往窗外望去，太阳尚未落下，眼前可见一辆小型的黑色厢型马车停在外头。

    「请妳转告克莉丝汀小姐，想用恋之礼服来得到梅尔文的心是徒劳无功的。梅尔文?巴鲁特的眼里只有爵位，他就是以这种生活方式活到现在的男人，既然无法幸福，我建议她赶快放弃。」

    潘密拉粗鲁地拎起礼服裙身，定近『蔷薇色』的大门，将之敞开。

    「艾琳小姐，请您打道回府。还有，您要是有话想说，我建议您直接告知伊修丹顿小姐，裁缝屋的工作就是裁制礼服，除此之外的任何事一概不知。」

    艾琳看了潘密拉的脸一眼，遵照她的话步出大门。停在店外有一段距离的厢型马车，一看见艾琳走出来，立刻驶近她的身旁。只有一匹马在拉马车，毛色黑亮光润的黑马，马车夫是一名矮小的男人。

    潘密拉接着又粗鲁地关上大门，当艾琳走进厢型马车时，潘密拉看见马车内还坐有其它人。潘密拉直觉地认为那真是一辆讨厌的马车。

    潘密拉一边锁着门锁，一边思考着该不该告诉克莉丝这件事。

    琳达?巴雷斯!虽然不想对已经去世的人恶言相向，然而比起独生女克莉丝，琳达更深爱自己的情人，直到最后还因为被情人抛弃而自我了断。克莉丝为了母亲不停地裁制礼服，有种被彻底利用完之后就被狠心抛弃的感觉。直到现在，克莉丝依然对于琳达的话题避而远之，潘密拉也极力想去忘记这个人。

    那个琳达竟然还活在这个人世，怎么可能?

    潘密拉此刻想起，艾琳曾提到琳达在店里贩卖的某样东西，虽然她的嗓音低沉且含糊不清，但是她的确是在说——『暗之礼服』

    暗之礼服，字眼中蕴涵着不祥的气息，光是说出口就会毛骨悚然——也因此，艾琳只有在那时候才刻意压低音量。

    潘密拉在礼服上围上一条围裙，并做了决定。

    绝对不向克莉丝提琳达的事情，克莉丝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而且现在她的脑中满是夏洛克的事情。

    潘密拉双手紧握住扫把，她心里想着，该由我来保护克莉丝，夏洛克根本无法信赖。

    「夏洛克先生!!」

    克莉丝从大门飞奔而出时，车子已经驶远。水蓝色的车影逐渐远离，驶向连接热闹大街的转角。

    克莉丝急忙追了上去，一只手紧抓着忘记要戴上的帽子，深蓝色的礼服随风摆动，错身而过的路人以一副『发生什么事』的眼神注视着克莉丝。她终于来到转角处，附近只有几辆马车缓慢地行驶，以及走在路上谈笑风生的女士们。

    夏洛克的车!那辆小梅费尔号已经不在此处，车子加足马力往前行驶，早已经消逝得无影无踪。

    克莉丝伫立在原地。

    明明终于见了面——明明终于来到店里拜访，明明一开始他心情那么好，结果我却惹他生气了。

    都怪我问了他愚蠢的问题，他现在一定很瞧不起我。

    克莉丝想到如此可悲的自己，忍不住就想掉下眼泪。

    擦身而过的男子碰撞到克莉丝，破口大骂着为什么不闪开?克莉丝急忙向对方赔不是，肩膀无力地垂下，身体也瑟缩了起来，准备回到『蔷薇色』。

    此时传来气『叭、叭』两声，附近响起了熟悉的汽车喇叭声。

    克莉丝猛然回过头。

    从克莉丝走出来的那条街道上，横阻着一条狭窄的小巷，可以看见一辆有着车篷的水蓝色汽车在其中，夏洛克就坐在里头，他一面注意着人群，一面将车子往前行驶，最后停在克莉丝面前。

    克莉丝感到脸上一阵燥热，夏洛克没有离开，而且直到克莉丝追过来、无计可施地呆站在街上时，他都在一旁偷看。

    「克莉丝，上车。」

    夏洛克伸出修长的左手，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克莉丝透过车窗注视着夏洛克，忍不住责备道：

    「夏洛克，你太过分了，竟然偷偷测试我!」

    说话的声音和平常的自己截然不同，克莉丝对自己所说的话羞得满脸通红

    「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那么……今天去『普里阿摩斯』的话，会引起他人的注意……妳不介意的话，我很想带妳去餐厅，但是我们两个人都还是未婚男女。要是有带莉儿出来就好了。」

    夏洛克自然地将车子驶向郊外，克莉丝有点不知所措。虽然情急之下从店里冲了出来，却完全没有考虑到之后的事情。

    「没关系的，我——只要您还愿意像这样和我说话就够了，我只是想向您道歉。」

    「道歉?道什么歉?」

    夏洛克直视着前方。

    「我对您说出奇怪的要求，真的很对不起，其实根本用不着特地麻烦您到店里，这明明是我自己的工作——」

    「……我才是太不够成熟了，关于凡妮尔小姐的事情，妳当然会想要先确认。我会离开店内只是因为已经十年没被人打过巴掌而吓了一跳。」

    「……对不起，潘密拉没有恶意。」

    「我知道，妳不要一直向我道歉，这样反而会让我很困扰。我只会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妳不需要因此而内疚自责。」

    克莉丝此时竟莫名地想哭，这个人有时候非常温柔，也因为如此，他总是会故作冷漠来伪装自己。

    克莉丝回忆起第一次看见夏洛克的情形。当时克莉丝的内心觉得，他一定是那种上流阶层的女士们争相共舞的人吧。永远受到众人的爱慕，绝对不会主动爱上别人，他大概总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我一定有机会可以在哪里碰见凡妮尔小姐，到时候，我会说一些笑话逗她开心，我会邀请她参加刚刚提到过的家庭宴会，芙萝蕾丝最近身体状况还不错，所以母亲很想要举办舞会。礼服若能达到宣传效果的话，潘密拉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芙萝蕾丝是夏洛克的妹妹，克莉丝曾经为待在宅邸足不出户的她缝制过一套礼服。

    「这对芙萝蕾丝小姐来说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是啊。」

    夏洛克的表情忽然间变得柔和起来，因为他是一个相当疼爱妹妹的人。

    「因此，现在父亲和母亲都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所以我不太想回去，不然我想让妳在晚餐时尝尝我们家大厨约手艺。」

    「父母亲都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克莉丝不经意地说着，她回想起夏洛克的双亲。身材魁梧、看来温文儒雅却敏锐的哈克尼尔公爵，以及纤瘦美丽的哈克尼尔夫人!夏洛克与芙萝蕾丝的美貌肯定是遗传自母亲。只要替贵族裁制礼服，就算自己不愿意，政府高官与其妻子的种种事迹也还是会自动传进耳里。

    夏洛克偷瞄了克莉丝一眼。

    「克莉丝的双亲呢?」

    「……两个人都已经去世了。」

    克莉丝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没错，妈妈已经去世了。克莉丝对潘密拉也是这么说，因为实际上，妈妈的心的确早巳死去，爸爸则是在自己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人世。

    「『蔷薇色』之前是开在伦敦吧，我是从潘密拉那里听来的，听说好像花费了不少工夫迁移到这里?」

    克莉丝看着夏洛克，为什么这个人要问我这些事情?

    「……妳不需要这么小心谨慎，我没有别的意思，克莉丝。」

    克莉丝转过头面向前方，夏天的夜晚特别漫长，太阳至今尚未西沉。小梅费尔号正开往远离闹区的郊外山丘。

    克莉丝完全猜不出夏洛克究竟在想些什么，然而，克莉丝知道他是一位温柔的人，她知道他应该不会做出让自己害怕的事情，当自己感到恐惧不安的时候，他会立刻伸出援手。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克莉丝突然开口。

    「我从以前就只是一心一意地不断裁制着礼服——那间店若是没有潘密拉的话根本无法经营，即使我能够裁制出反映人心的礼服，自己的内心却是空白一片，所以我无法为自己裁制礼服，连自己该穿什么都毫无头绪。」

    「才没有那种事，不可能会有内心空白的人存在。」

    「——不，我已经这样决定了。」

    「决定?妳这种说法真奇怪，妳前阵子不是还穿了一套蓝色礼服吗?」

    夏洛克指的是克莉丝曾经替一位女演员裁制戏服，戏剧在剧院首演那一天的事情。为了让夏洛克看见另一面的自己，克莉丝将麻花辫解开，第一次穿上的那套蓝色礼服。

    「那件礼服是潘密拉替我挑选的……」

    「可是，那件礼服很适合妳喔，当然妳现在的样子就已经十分漂亮了。」

    克莉丝满脸通红、双颊发烫，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是高兴或是害羞；当时自己的反应明明没有现在这么强烈。

    「夏洛克先生之前都待在哪里呢?住在兰贝斯那块属于哈克尼尔家的土地上吗?」

    克莉丝换个话题说道，夏洛克应了一声，并将浏海往上拨。

    「我是在那边出生的，未来的道路也都已经被安排好了。从寄宿学校出来之后，在大学专攻政治学，顺利拿到学位，风风光光地毕业，接着踏入社交圈，将来继承父亲的衣钵，最后成为上议院的议员。」

    「您会成为政治家吗?」

    「继续朝这条路走下去的话就会——或者继承哈克尼尔家代代饲育赛马的培育工作。要我从中选一样的话，我能选的只有一样吧?」

    「因为您很讨厌马匹嘛。」

    克莉丝微微一笑，夏洛克连带露出苦笑。

    「因为出生在公爵家的缘故，相对有不少代代相传的传统，既然一定得继承些什么的话，我多少会尽一些义务。」

    「我认为您在事业上一定会有很好的表现。」

    克莉丝真心诚意地说道，夏洛克点了点头。

    「虽然不如妳对裁制礼服的全心全意，不过我并不讨厌政治。」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究竟喜不喜欢裁制礼服。」

    「就连载制礼服时的心情也感受不到吗?」

    克莉丝沉默不语。车子缓缓地向前行驶，从车窗吹进来的风，令人感到身心舒畅。

    「我觉得有些事情妳似乎不愿意对我提及，我是从潘密拉那边听到——是有关于妳父母的事情吧?或者是——」

    克莉丝注视着夏洛克，克莉丝明白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请不要说。

    「或者是那件事吗?艾丽斯?只要一提到她与暗之礼服的事情，妳不是昏倒，就是整个人变得怪怪的，我从来没有亲耳从妳口中完整地听过关于那种礼服的事情。」

    克莉丝噤口不答，两人之间陷入一片沉默。

    为什么这个人会想要知道那些事情?

    「暗之礼服……」

    克莉丝后悔自己低喃这个词，话一出口，背脊马上感到一阵发凉。

    如果恋之礼服会反映出人心美丽的一面，暗之礼服则是会增加人心丑恶的一面。

    用计让贵族的千金穿上合之礼服的人，就是艾丽斯，艾丽斯本来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担任芙萝蕾丝的侍女。

    察觉到芙萝蕾丝身上穿着暗之礼服，后来让芙萝蕾丝换上恋之礼服，使芙萝蕾丝的恋情得以开花结果的人正是克莉丝。

    克莉丝完全不想再看见暗之礼服，想把它当成从来没有存在过，艾丽斯却故意为了引起克莉丝的注意，而让克莉丝的顾客——贵族的千金穿上暗之礼服。

    「还是只有『普里阿摩斯』最为适合好好交谈，不知道还有没有包厢。」

    夏洛克口中念念有词地打着方向盘。车子绕行山丘一圈，开始往北境山庄行驶，克莉丝偷偷地注视着夏洛克的脸庞。

    夏洛克那俊美的侧脸，他有着高挺的鼻梁，淡褐色的眼眸边缘贴附着一根根细长的睫毛，形成错综复杂的暗影。那是一张能够掳获人心、有着静谧之美的青年贵族脸庞。

    克莉丝的心脏急促地加速跳动起来，内心甚至希望干脆就这样不醒人事，却仿佛无法将视线从名画中的美女一开那般，不可自拔地被他深深吸引。

    克莉丝开始感到害怕，和这个人待在一起，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她的脸颊泛红，仿佛自己会说出不该说出的话、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一样。

    「……夏洛克先生，可以请您载我回店里吗?我想潘密拉正在准备晚餐。」

    克莉丝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夏洛克身上栘开，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

    夏洛克一脸落寞地坐在『普里阿摩斯』最深处的长椅上，他没有点餐就直接叫了威士忌来喝。

    「夏俐，你怎么了啊?连招呼都不打吗?」

    「……是肯尼斯啊，我又不是为了见你才来这里的。」

    肯尼斯从旁边的布帘里探出头，夏洛克则不耐烦地回道。夏洛克所待之处位在中央楼层并隔着一面墙壁，不会有其它女性经过。他原本以为待在这里就可以好好静一静。

    「我有一些事情要处理，现在正好处理完……是关于凡妮尔?伊修丹顿小姐的事情。」

    「那真是辛苦你了，你不要做太冒险的事情，我可不想被牵扯进去。」

    「——你不在意吗?」

    「为什么我得在意?」

    肯尼斯注视着夏洛克一会儿，随即露出笑容，半边的脸颊上泛着酒窝，剎时转变成平易近人的笑脸。有名低着头、一副另有隐情的中年男子，从肯尼斯刚刚待的布帘里头走了出来，消失在墙壁的另一头。

    「不，算了，好像是我误会你了，你果然另外有喜欢的女人。」

    一听见肯尼斯不经意说出的话语，夏洛克差点被威士忌呛到。

    「你那是什么意思啊!」

    「咦，我猜错了吗?」

    「猜错了……才不是呢!只是……」

    「只是……」

    「只是什么?」

    喀嗒一声，夏洛克将酒杯置放在桌面，彷佛是在自言自语般地低喃。

    「……只要我一停下来，她马上就会追上来；当我追上去，她却又马上会逃开，我不懂，我以为她会过来，所以我停下来等她，她却又对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到底是为什么呢?」

    肯尼斯沉默了几秒。

    随后又立刻捧腹大笑。

    「你在说什么呀……你是在说附近野猫的事情吗?还是寄宿学校的学生才会发生的初恋故事情节啊!」

    夏洛克注视着原先一脸愧疚的表情已不存在、现在抱着肚子大笑的肯尼斯，因为自己有几分醉意的缘故，也搞不清楚他到底在笑什么。

    「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不知道吗?你自己浑然不觉的地方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原来是这样，至今被你看上的女人应该没有一个可以逃出你的手掌心吧，不，应该是说你从来没有去主动追求过人。」

    「拜托，我不是这个意思。」

    肯尼斯必定是误会了什么，夏洛克原先打算向肯尼斯商量关于暗之礼服与艾丽斯的事情，现在反而觉得是自找麻烦，于是打消念头，因为夏洛克目前不想思考任何事情。

    「总之，你有什么事情记得要告诉我，帮你策划私奔也没问题哦。」

    「不用你多管闲事。」

    夏洛克一口气喝光杯里的酒。哈哈大笑的肯尼斯，其黑色眼眸中闪烁着天真的神采。

    「凡妮小姐，不好了!韦修牠……」

    在用过午餐之后，母亲下午外出拜访友人，凡妮看见被带到房间的猫咪，脸色瞬间转为惨绿。

    韦修奄奄一息地躺在诺拉手中，肥肥胖胖的两只后脚沾满鲜血。

    「这阵子都不见牠的踪影，所以我一直很担心，没想到牠却躺在门前，我一直担心被夫人发现的话，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凡妮抱起韦修，也顾不得居家用的礼服会染上鲜血，诺拉原先紧急包扎在韦修身上的那块亚麻布，现在已经被鲜血染成一片赤红。

    「有一股火药的味道，牠一定是被枪击中的。」

    「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要做这种事呢?」

    韦修虚弱地发出叫声，凡妮却束手无策。

    「怎么办?血止不住，这样置之不理的话，韦修会死掉的!」

    「让牠躺在柔软的地方，还有喂牠吃饭……可是牠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进食啊!」

    凡妮发出宛若悲鸣的声音，诺拉则不知所措地拿出身边的箱子让韦修躺在里头。一解开亚麻布，就看见韦修身上柔软的毛被鲜血浸湿的样子，还能看见牠的脚上有个大拇指大小的伤口。

    「有没有什么布可以用呢?凡妮小姐，我连抹布也不能随意使用。」

    凡妮从箱子中取出缎带，绑在韦修的脚上，该怎么办才好!凡妮忧心仲忡地思考着，得赶快替韦修处理伤口，可是又不能请医生。要是被母亲发现，韦修一定会被丢掉，凡妮打从出生到现在，似乎是头一次这么绞尽脑汁地去思考事情。此时在脑海中浮现了一张脸庞，是对韦修的事情略有所知的第三号人物。

    「肯尼斯先生!那个人的话，说不定会愿意救韦修一命……」

    凡妮话一出口，诺拉跟着点了点头。

    「我也有想到肯尼斯先生，可是不知道住处，也无法前去拜访。」

    「律师应该有刊载在社交名人录上，我去父亲的书房找找看就知道了。」

    凡妮泫然欲泣地说道，没想到要突然造访一位男性，而且他只是一位路过的人!

    可是除此之外，凡妮想不到其它办法，什么都不做的话，韦修会死掉的，若是那个人，他一定会义不容辞地伸出援手。

    「我现在就去父亲的书房找找看。拜托妳，诺拉，帮我叫一辆载客马车，我想要将韦修送到那个人的住处去。」

    「是的，那个、可是……我还有工作……」

    「菲比安夫人那边由我去向她说明。」

    凡妮强忍住泪水说出女管家的名字。到了明天，这件事肯定会传进母亲的耳里，但是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凡妮将社交名人录拿到手之后，诺拉此时将已经多少有点止血的韦修安置在箱子里，凡妮擦着泪水对诺拉说：

    「我们去叫马车吧，诺拉。我也和妳一块去。」

    「但是，凡妮小姐!」

    「迟早都会被发现的话，再怎样隐藏也无济于事。」

    凡妮泪眼汪汪地看着韦修。

    「发生什么事了吗?在这种时间只有妳们两位前来，而且还是搭载客马车?」

    『罗德里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物，肯尼斯的事务所位在二楼的一间房间内。正在一楼处理业务，貌似联名秘书的一位年轻女子表示，史东纳目前正在事务所，闻言终于放下心的凡妮，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上。凡妮身上仅仅穿着居家用礼服，外头再披上一件外套，而且礼服上还沾满血迹，但是秘书对此完全不为所动。

    「嗯，这是枪伤……牠是被人当成标靶，用**射伤的。」

    在肯尼斯的房间内，秘书动作熟练地撑开伤口抹药。

    「牠不要紧吧?」

    「虽然出血量有点多，但是被打中的是脂肪部位，所以没有造成致命伤。」

    韦修紧闭着双眼，颤抖的四肢忍耐着痛楚。要加油，凡妮对着韦修如此喊着，等你康复之后，你最爱吃的鸡肉不管多少我都会给的。

    然而，肯尼斯以咬牙切齿的语气说：

    「不直接杀掉牠，故意射击牠的双脚让牠不能行走，然后再丢弃在门口，这种恶作剧的手法也太恶劣了。」

    「恶作剧?」

    凡妮怔愣地看着肯尼斯。

    「为什么你觉得韦修被枪击是恶作剧?」

    「不知道，可能是为了恐吓妳吧。」

    「不会吧?为什么要恐吓我，难道有什么好处吗?而且，韦修的事情，我明明没有对任何人说。」

    「说不定已经被巴鲁特爵士发现了，若是这样的话，可能是想要故意激怒我。」

    「怎么可能……」

    凡妮虽然如此回答，但是仔细想想巴鲁特的个性，也无法断言没有这个可能。

    肯尼斯注视着凡妮不安的脸庞，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开口：

    「此外，还有一个最想激怒妳的人，就是她。」

    肯尼斯从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抽出一张纸。

    艾琳?奥兰多，二十八岁，她就是巴鲁特爵士的情妇……」

    「情妇?」

    凡妮忍不住想捣住自己的耳朵。虽然她对有情妇一事早已心里有数，但是一直不愿意去正视。

    「我曾经目睹她在妳家附近徘徊，好像在窥探些什么，所以我就稍微调查了一下。」

    「我家附近……是因为我与巴鲁特爵士订婚的关系吗?」

    「应该是，而且说到枪枝，我记得曾听说巴鲁特爵士和枪枝有关的奇怪传言。因为我是律师的关系，所以经常耳闻一些怪事。」

    「奇怪传言?」

    「生意方面的事情，妳不要知道比较好，我虽然认为没有什么大碍，但妳最好还是要提高警觉，不要一个人单独待在宅邸外头。」

    当凡妮正感到不安时，秘书表示伤口处理好了，让凡妮错失追问下去的机会：而在箱子里头的韦修则像是昏迷不醒般地睡着。

    「妳可以将韦修留在这里没关系，暂时由我来照顾牠，不过，妳怎么会想到要来找我呢?」

    「因为我一时之间想不到其它人。」

    「伊恩医师呢?」

    「啊，我忘记了。」

    凡妮和肯尼斯相视而笑，此时诺拉正巧回来告知已经叫到一辆载客马车，于是两人走出了房间，凡妮不经意地问：

    「请问你时常经过宅邸附近吗?」

    肯尼斯剎那间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刚刚提到曾经在宅邸附近看见艾琳，所以我猜想你是不是时常到宅邸附近。」

    「……最近这阵子的确是，因为……其实我是想看看能不能再见妳一面。」

    肯尼斯腼腆地支吾其词，之后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

    「我猜想妳会不会出现在宅邸外头，所以有事外出时，我都会特地到附近绕绕。之前在和韦修玩耍的时候，艾琳就刚好从我的旁边擦身而过，所以这次的事情，其实我也必须负起责任。」

    「喔……」

    凡妮的脸孔瞬间胀红，竟然只是为了能不能见到我……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在这种时候该怎么样反应才好。

    不过，我并不讨厌!不对，我觉得相当高兴，仿佛花朵在心底灿烂地绽放。

    「非常感谢你，肯尼斯先生。还有，上一次的事情，真的非常抱歉。」

    「与人针锋相对算是家常便饭了，不过，有件事……」

    肯尼斯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凡妮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什么事?」

    「请妳不要生气喔……我对于贵族的习性不是很了解，可是假如妳并不是为了未婚夫才去订制礼服!!而且订制的还是恋之礼服的话，让未婚夫支付费用这点似乎有点不应该。我认为只有这一点，巴鲁特爵士的想法或许是没有错的。」

    凡妮绋红的脸颊，顿时发烫了起来。

    其实自己也是这么认为，自己竟然用巴鲁特的钱来订制恋之礼服。

    凡妮感到羞愧难当，假如自己被一个这么正直又温柔的人当成是一个任性妄为、唯利是图的人而被鄙视的话，凡妮倒宁愿自己被认为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女孩。

    绅士的王牌

    「吶，潘密拉，上次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客人来店里?」

    克莉丝忽然想起这件事而开口问道。

    克莉丝正与潘密拉在厨房准备迟来的晚餐，桌面摆着潘密拉从中午开始炖煮的爱尔兰炖肉、沙丁鱼酱以及芦笋色拉。

    朱红色的礼服外围上白色围裙，潘密拉站直身子手脚利落地动作着，纵使卷起衣袖，后脑勺扎起一束马尾，依然是一位明艳动人的漂亮女孩。潘密拉认为，身为『蔷薇色』的店员，必须维持能够衬托出所有礼服款式的身材，所以她总是穿着马甲。

    「咦?那天没有任何客人上门喔。」

    潘密拉一面将切好的面包摆放到桌上，一面回答。

    「这样啊……」

    克莉丝坐在餐桌前，拿起汤匙。

    那么可能就只是自己的错觉。

    当时克莉丝回到店里的时候，大门已经关上。于是她从工作室的侧门进入屋内，之后为了去拿布料的样本而走进店面时，蓦然有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是女性用的香水，而且还带有诡异的花朵香气。

    百合的香味。

    克莉丝闻过那个香味。

    艾丽斯!!她对贵族怀抱着恨意，因而私下将暗之礼服流入市面，对贵族千金灌输晦暗的想法，是美丽的恶魔所拥有的香味。

    察觉到那股香味只有一瞬问，待回过神来时，香味已经消散，克莉丝眼前只有如往常关店时那空无一人的『蔷薇色』。

    肯定是自己的错觉，克莉丝一面想着，一面舀起炖肉吃着。

    这种错觉难道会是因为夏洛克谈到那些事吗?

    那一天，夏洛克送自己回到店面，两个人在回程的路上没有多谈。原本打算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却因为不小心说出暗之礼服的事而心头沉甸甸地，对话也因此突然中断。夏洛克看起来也不像是在生气，而是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模样，同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最后两人陷入沉默。这对于只要不是与马相关的事情就都难不倒他的夏洛克来说，是相当罕见的情形。

    不过，两人之间的气氛并不尴尬。

    克莉丝将沙丁鱼酱涂抹在面包上时，瞧见自己粗糙不已的双手。

    当时正要下车的时候，夏洛克说「那么，再见啰」，接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而克莉丝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伸手回握那只手。

    那么，再见啰。

    夏洛克没有戴着手套，那精瘦的手掌触感冰凉且相当强而有力。

    克莉丝心想，下次到桃乐丝的店里买罐保护双手免于粗糙的滋润油好了。『英国女性时尚』上面有写到，只要将蜂蜜与燕麦混合在一起涂抹在双手上，也可以有同样的效用。

    还是买一双质感不错的手套呢?可是缝制礼服的时候又不能戴上手套……

    「下次试着换一套礼服不也很好吗?」

    克莉丝随即拾起头，看见潘密拉正低着头在用刀子将芦笋切块并如此说道。

    「不用想太多，随意挑选妳自己喜欢的就好了。不过，妳现在也没有时间替自己再重制一套礼服，礼服不行的话，那就改变缎带或发型，不用花太多工夫，只要从别人不仔细看就不会发现的小地方开始打扮不就好了。」

    「潘、潘密拉，我又没说什么。」

    「妳不用说我也知道，妳是在想下次与夏洛克见面的事情吧。」

    潘密拉将芦笋一口放进嘴里。

    「才……才不是呢……」

    克莉丝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回答：心里开始有点埋怨起潘密拉。

    ——虽然我很喜欢潘密拉，但是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有些事情是无法了解的。

    不过就算这样对她说，潘密拉肯定会回嘴表示那是当然的，我又不是妳。

    真危险真危险，潘密拉暗自心想。

    明明已经打扫得一乾二净，尽可能不在店里留下艾琳的任何一根毛发，还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却还是被克莉丝察觉到一丝端倪。还好因为夏洛克的事情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才没有继续深入追问。

    问题是出在凡妮身上，潘密拉一面用叉子插起炖得相当柔软的羊肉一面想着，她很明显就是不爱未婚夫，既然如此，应该也裁制不出什么像样的礼服吧．她看起来也不太有钱，只是一位双眼空洞无神的平凡贵族千金。

    若不是经由伊恩的介绍，现在早就已经回绝她了，潘密拉忍不住叹气。

    夏洛克走进『普里阿摩斯』里边一间别名为『绅士房』的房间里头。在房间内，绅士们双手拿着牌，四人为一组，正兴致勃勃地打着桥牌。

    肯尼斯坐在房间正中央的桌子前，四人对坐的左方椅子坐着一位个子矮小、仪态举止毫无可挑剔之处的佛格森爵士，正矫揉造作地洗着牌。

    肯尼斯看起来一副失去理智的模样，原因似乎是来自坐在他的右手边，一位衣冠楚楚的肥胖男人身上。

    岁数与佛格森爵士相差无几，约莫四十岁左右，五官也不能说是不端正!!站着看过去可以发现头顶上有一圈头发开始稀疏掉落，还有一双老谋深算、微微泛蓝的细小眼睛，将整个人的气质破坏殆尽。

    在肯尼斯洗牌的时候，他总是会对肯尼靳侧耳低语，肯尼斯也会回应他的话语。

    他不像是个贵族，应该是生意人，夏洛克心里有底后，走到肯尼斯的身后。

    那名男性偷偷地瞄了夏洛克一眼。

    「目前战况如何?」

    「六比六。」

    夏洛克开口询问，肯尼斯板着脸回答，罕见地情绪不佳，看也不看夏洛克一眼。

    「王牌是什么?」

    「红心。」

    貌似生意人的男性将手上的最后一张王牌摊在桌上，是一张红心A。

    而肯尼斯手上的脾则是最小的梅花二，桥牌每局比赛有十三回合，最后一张牌被那名男性夺走，肯尼斯这组已经确定无法获胜。

    问题在于肯尼斯的同伴，坐在对桌的那位男士，夏洛克偷瞄了一眼之后摇了摇头。那是一位嗜赌成性、打牌技术却不高明且面色苍白的青年。

    肯尼斯在某些时候特别见义勇为，肯定是因为回绝不了这场比赛才会参加。

    看起来像庄家的佛格森爵士手边有一张分数表，夏洛克稍微看了一下，发现肯尼斯似乎到目前为止每一回合都输得很惨。

    「下回换我吧。」

    最后肯尼斯这组输了，对桌的青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夏洛克借机迅速地坐到肯尼斯的对桌。

    「真是稀奇，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参加这种游戏。」

    佛格森爵士以开朗的声音看着夏洛克说道。

    「没有那回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而已。」

    夏洛克一面洗脾，一面回答。

    「您的父亲现在也极为活跃，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在社交圈也引起不小的注目。啊!我忘了向您介绍，他是巴鲁特爵士，就是那位香烟王梅尔文?巴鲁特爵士。」

    夏洛克望向貌似生意人的男性巴鲁特，那么说来，他就是那位凡妮尔伊修丹顿男爵千金的未婚夫啰，听说有五十岁了，本人看起来却年轻不少。

    「请多指教，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王牌是方块二。」

    「我是黑桃三。」

    打出第一张脾的夏洛克悄悄望向肯尼斯，肯尼斯以看似愤怒的表情说出自己的王牌，并打出一张牌，拿下此局的胜利。他看都不看巴鲁特一眼的举动，反而更显露出自己很在意对方的存在。

    一开始先别这么冲动，夏洛克一面想着，一面斟酌着下一张牌。桥牌是以互相坐在对桌的两个人组成一组，以两组对决的方式竞赛，若是肯尼斯出大牌的话，夏洛克只要趁现在打出小张的牌就好了。

    只不过，为什么肯尼斯要那么在意巴鲁特?

    「我听说你离开伦敦很久了，这次打算在此停留多久呢?」

    夏洛克一面出牌，一面若无其事地询问巴鲁特。

    「不，我没有预计时间，我之所以回到伦敦，是为了准备结婚。」

    「那真是恭喜你了。」

    「……三个月后的婚礼结束之后，他似乎要留夫人在家，马上出国呢。」

    从旁插话的肯尼斯，语气中明显带着敌意，似乎到目前为止一直受到对方的挑衅。

    「……这样的话，夫人肯定会很寂寞吧，不如也作为蜜月旅行，两个人一块儿去如何?」

    「那只是一个无知的女人。」

    「可是我听说对方是伊修丹顿男爵家的千金。」

    「原来您知道啊。」

    巴鲁特瞇起双眼，打量着夏洛克。夏洛克原先以为他只是一位生意人，现在要重新更正，就算不是贵族，也不能将一位男爵千金称作是无知的女人。

    「恕我失礼，巴鲁特爵士的老家是!?」

    「我的父亲是巴鲁特伯爵的次子。」

    虽然带着些许自嘲的语气，不过明显是在强调给夏洛克以及肯尼斯知道，虽然自己没有爵位，却也是身为贵族的一份子。

    夏洛克感到不耐烦，这种男人往往特别在意有无爵位之事。

    「提到巴鲁特伯爵，就令人想到他在北方拥有非常广大的封地。」

    「封地虽然广大，所得状况不佳也是众所皆知的事情，我会自立门户经营农园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那么加上这次的婚事，还真是事业感情两得意，真是太棒了，希望务必能够听听您与凡妮尔小姐之间的浪漫故事。」

    肯尼斯随意打出一张普通的梅花，夏洛克心想，这个笨蛋一开始冲太快了，于是打出黑桃皇后，拿下此局的胜利。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浪漫的故事。」

    巴鲁特将牌摊在桌面，并用烦躁的语气回答。

    「是这样啊?我听说凡妮尔小姐是一位才刚满十八岁的少女呢。」

    「我是想说自己也差不多该定下来，不然老了会后悔莫及，刚好伊修丹顿男爵很热心地将女儿介绍给我，她既年轻又相当有教养，所以我就定下了这门婚事。」

    「原来是因为有救养的关系呢。而且她又是那么美丽，这不是更让人开心吗?」

    肯尼斯带着莫名的讽刺语气说道。

    「她的母亲将她形容得更是漂亮。无论如何，哈克尼尔爵士应该可以了解我的想法吧!和这一位律师不一样!——贵族是不需要浪漫故事或是爱情的，更何况女性本身背负着更伟大的使命。」

    「伟大的使命是指?」

    「就是生孩子这件事啊。」

    巴鲁特得意地笑着并丢出牌。

    「还好我的未婚妻相当年轻，可以为我生出继承男爵血脉的孩子，她那么渴望爱情，必定会很疼爱孩子。她就是那种女人。」

    「……所以，这是你刻意不爱她的原因吗?」

    「你误会了。」

    巴鲁特难以置信地面向肯尼斯。

    「俗话说，若无爱情，吾将化为被褥唤醒爱。愈是懵懂无知的女性，愈是容易适应任何事物。年轻人应该都很清楚吧，虽然我们相处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不过我会竭尽全力着重在床第之事。」

    肯尼斯黑色的眼瞳中满是怒气。

    就连夏洛克都忍不住面露难色，而保持微笑的佛格森爵士则小心翼翼地假装没听见；巴鲁特又自信满满地继续说道：

    「我不会让她挨饿的，不仅没有向她要求嫁妆，甚至还出手帮助伊修丹顿男爵家。她对我怀抱着谢意，这就是爱情的另一种形式。」

    夏洛克感觉到自己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他以前对人好像不曾有过这样的态度!!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克莉丝的脸庞和声音。替恋爱中的女性裁制礼服的话，会成为一套加倍美丽的礼服……

    「就算她内心渴望谈一场恋爱也是一样吗?」

    「你是在说『蔷薇色』礼服的事情吧。」

    巴鲁特微微一笑。

    「不论几套礼服我都会买给她，但唯独『蔷薇色』的礼服我不能答应，而且我已经通知凡妮的母亲，要她马上去取消订单。」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即将结婚的女孩子是不需要恋之礼服的……不过，若有其它喜欢的男人就另当别论。」

    巴鲁特目光锐利地看着肯尼斯。

    「会对丈夫有所隐瞒的妻子，是无法成为好妻子的。对了，我从伊修丹顿男爵夫人口中听说，下次会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举办一场家庭宴会，而且也会邀请我的未婚妻参加。」

    「那是只邀请自己亲朋好友的宴会……」

    「哇!这真是相当光荣的事情，哈克尼尔家的家庭宴会邀请函，即使得花费一百英镑才能得到，应该还是有许多人想这么做吧。」

    那番话彷佛是在说，如果自己能得到那张邀请函的话，付一百英镑也甘愿。

    夏洛克谨慎地将牌放在桌面上，纵使是再小的牌，夏洛克并不想在丢出牌后，还露出牌局会陷入窘境是因为牌太差的表情。

    「这次的家庭宴会是为了庆祝我的妹妹芙萝蕾丝病况好转，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父亲相当疼爱我的妹妹，因为她长年卧病在床没有什么朋友，所以这次打算尽可能地邀请年纪相仿的淑女们参加。」

    幸亏肯尼斯手上的牌够大，这局也由夏洛克、肯尼斯组拿下胜利。佛格森爵士微微地摇了摇头，因聊天而分心的巴鲁特明显在牌局上判断错误，巴鲁特也发现了自己的失误，像是在找借口似地说：

    「——话说回来，你的桥牌技术还真是不错呢。」

    「因为我平常没有其它事情可以做。」

    夏洛克抢在巴鲁特开口说自己平常忙于事业前用恭谨的语气这么回答道，他可不想接受无意义的挑衅。

    巴鲁特耸耸肥厚的肩膀，突然像是发现什么似地举起手。

    巴鲁特示意的方向前方有一扇门，可以从门缝问看见楼面中央。在红色布帘隔起的区块之间，有一位清瘦的女性穿着露出一大半胸部的礼服，不时地往这里张望。

    而这间房间是禁止女性进出的。

    「不好意思。」

    巴鲁特利用轮到他休息的牌局，在桌面上平伸出手示意离开坐位。

    肯尼斯伸长脖子注视着那位女性，当巴鲁特定到门的另一边，她马上挽住巴鲁特，身高与巴鲁特相差无几。

    女子没有盘起头发。她有着一头黑发，身上的暗绿色礼服采用彷佛会吞蚀掉光芒的布料所裁制而成；纤细的体型，就像是会吸引男性目光的美女。

    「那是他的情妇。」

    肯尼斯以嘴形告诉夏洛克。

    最后，这回合由夏洛克．肯尼斯组获胜。

    夏洛克一面确认着自己应得的赌金，一面思考着这样多少可以弥补肯尼斯之前输掉的钱。肯尼斯家境虽然不穷困，但是与巴鲁特家或哈克尼尔家相较之下，手边可以自由运用的钱并不很多。

    「……不要太冲动，肯尼斯。」

    夏洛克一边说，一边为自己的朋友拿了装满威士忌的酒杯。

    两个人正坐在红色的布帘当中，而巴鲁特正与情妇在房问的角落相视对饮。此时，可以从肯尼斯身上感受到一丝野兽的气息。

    「他的情妇名叫艾琳．奥兰多，两人好像在一起有十年了，明明已经有未婚妻，竟然还光明正大地带情妇到俱乐部来，巴鲁特就是这种可恶的家伙。」

    「你有找到可以证明他是坏蛋的关键性证据吗?」

    肯尼斯耸耸肩之后又摇了摇头。

    「有件事相当可疑，他在商场上的对手死于枪杀，现在那个对手的农园也归巴鲁特所有，就算没有任何证据，但他无疑是个坏蛋。三个月后，凡妮就会变成他的妻子，成为那个会枪击猫的家伙的妻子。不，枪击猫的或许是艾琳也不一定。」

    「凡妮啊……」

    艾琳会使用枪吗?话说回来，枪击猫这件事真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虽然我有让他们取消婚约的方法……要是可以的话……」

    「别乱来。」

    夏洛克打断肯尼斯的话。

    「我听说过不少关于他的谣言，即使在伦敦恶名昭彰，但是他的烟草园仍不为所动，若他的爷爷真的是巴鲁特伯爵，肯定会收到不少的邀请函吧。凡妮尔小姐觉得无所谓的话，那也就没有办法了吧。」

    「光靠桥牌痛宰他一顿，你要我就此满足吗?」

    「嗯，没错，除此之外你也没有可以做的了。」

    夏洛克话一说完，肯尼斯用一副要扑上去的眼神瞪视着他。夏洛克轻轻地闪开他的视线，开口问道：

    「她!她是一个美女吗?」

    肯尼斯原本还一脸愤怒，此时却像是难以压抑似地放松了表情。

    「与其说是美女，倒不如以可爱来形容比较贴切。她的个子娇小，虽然没有抢眼的外表，但是给人一种优雅又温柔的感觉，却又有点孩子气，让人忍不住想去保护她，而且个性稳重，毫无心机，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的女孩子。」

    夏洛克一副没辄的表情，摇了摇头。虽然动作迅速是这家伙的优点，不过太早下定论则是缺点，希望他没有对凡妮尔小姐说什么多余的话。

    「巴鲁特只将凡妮尔小姐当作是道具，她的家境贫困，这点正好让她无法反抗，家里根本就不在乎她是否讨厌巴鲁特爵土。」

    还有，这股正义感也是这家伙的另一项缺点，夏洛克是这么认为的，身为律师需要的不是过头的正义感，而是冷静。

    「她有拜托你什么事吗?」

    「没有……她配那种男人太可惜了。」

    「就算你觉得可惜也没办法吧。」

    「没办法、没办法，你就只会说这种话，所以旁人才会觉得你冷漠无情。你肯定没有喂过流浪猫吧。」

    「怎么可能有，笨蛋。」

    肯尼斯喝了酒之后比平常更多话，夏洛克一面想着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流浪猫，一面暍着酒，此时布帘突然被掀开。

    夏洛克和肯尼斯顿时沉下脸，布帘的另一边站着一对男女，是巴鲁特和艾琳。

    夏洛克心想这个人真是不识相，不论身家背景为何，也不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绅士。

    「——恕我失礼，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史东纳先生的借款，听店里说希望能在今天内付清，所以我已经先替你还清了。」

    肯尼斯表情瞬间一僵。

    「……那遗真是不好意思，我当然会还清的，赌输的钱……」

    「没关系，我接下来还要赶去别的地方，不管怎么样，你今天应该还不清吧。」

    肯尼斯的赌债比我想象中的还多吗?

    巴鲁特虽然装出一张温和的笑脸，眼底却毫无笑意，接着他将目光栘向夏洛克。

    「今天很高兴能够见到您，哈克尼尔爵士，希望以后能与您继续往来。还有，刚刚提到的舞会，希望您能让我与未婚妻一同赴宴，毕竟女性需要一位护花使者，我刚刚也声明过，哈克尼尔家的邀请函可是价值一百英镑!」

    「这件事和夏俐无关，我自己的赌债自己会还清，我会到前厅转告这次的赌债我会在下次来还清的。」

    「你坚持的话也没关系，史东纳先生……」

    「怎么样?」

    「虽然你擅长杀出重围，但是在预测下一步棋这方面还太嫩了。」

    肯尼斯的神色明显相当愤怒，夏洛克瞪了肯尼斯一眼，要他别在意。

    「那么，再会。」

    夏洛克心平气和地伸手示意。

    他还理所当然地看了看站在巴鲁特身后的女性艾琳一眼。

    她有着一张会让人联想到爬虫类的美貌，应该是娼妇吧!虽然面无表情，但是听到身为自己老主顾的男人当面说出未婚妻，不知道内心作何感想。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她的眼中燃烧着黯淡的光芒，那应该是憎恨吧。

    她该不会……穿着暗之礼服……

    这种时候，克莉丝肯定不会看向巴鲁特，而是会目不转睛地看着艾琳。夏洛克心想，假如是克莉丝的话，她会说什么?艾琳究竟是感到伤心、懊悔，还是愤怒呢?而那份情感又是冲着巴鲁特或者是凡妮，还是肯尼斯?如果是克莉丝，一定能精准无误地说出她的心情。

    「……讨人厌的家伙。」

    肯尼斯真的生气了。

    「冷静下来，只要还清赌债就没事了，输钱也是你自己造成的。」

    「你是要站在那个男的那一边吗?」

    「别的男人对自己的未婚妻动手动脚，任谁都会不是滋味。」

    「我哪有动手动脚：：」

    「可是对方就这么认为。」

    肯尼斯于是嘟哝着「我就是讨厌你这样」，不过夏洛克并没有多加理会，他重新拿起酒杯。肯尼斯一直说自己才没有动手动脚，然而愈是强调就愈是没有说服力。

    夏洛克心想，他这次大概是认真的，若是如此可就麻烦了。虽然不清楚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肯尼斯这个人其实与外表相反，实际上与女性交往的经验并不多。

    「可是，不管怎么样，被他那样一说，就非得寄邀请函给他不可了。」

    「你要寄给那家伙?」

    「他们两人有婚约是事实，而且要是让他搬出巴鲁特伯爵的名字，之后会很麻烦的。」

    夏洛克一面看着不高兴的肯尼斯，一面暗自心想，要是不小心让巴鲁特和凡妮的感情交恶，说不定会为『蔷薇色』带来麻烦。

    虽然不能向肯尼斯坦承，但是夏洛克是凡妮的初恋情人。宴会当天，预定会举办一场舞会，夏洛克打算与穿上『蔷薇色』礼服的凡妮共舞一曲，让她认命地回去结婚。

    对肯尼斯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是不论怎么想，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对她来说，或许是单身生活的最后一场宴会。我打算告诉凡妮尔小姐，她一定能玩得很尽兴，所以请放心地前来参加。我若直接通知伊修丹顿家的话，她的父母恐怕会将这件事全盘告诉巴鲁特爵士，所以我会在『蔷薇色』留言给她。」

    忽然问，夏洛克闪过了个念头，既然如此，那么直接叫伊恩去告诉她不就好了?却又随即硬是找了理由说服自己，因为不能将伊恩卷入这件事。

    潘密拉一定又会做些好吃到令厨师脸上无光的美味点心，也能藉此消弭之前与克莉丝之间的尴尬气氛，一如往常般地谈天说笑。克莉丝只要待在『蔷薇色』就能放松心情，而且一提到礼服，平常文静的模样就会彷佛不存在般侃侃而谈

    「我也要去。」

    突然，肯尼斯这么表示道，这句话也中断了夏洛克的思绪。

    「为什么……?」

    夏洛克忍不住回问，肯尼斯则假装没听见一样将头转向另一边。

    克莉丝在工作室进行缝制。这件是凡妮的礼服，外型已经大致完成，目前正在腰际与袖口缝上串珠。

    透过工作室的窗户可以看见街道上有辆载客马车行驶而来，克莉丝不经意地抬起头，却顿时瞪大了双眼。

    坐在马车中的人正是凡妮和侍女诺拉。

    没想到那位凡妮会搭乘载客马车前来『蔷薇色』。

    「凡妮小姐。」

    克莉丝一定进店内，看见潘密拉正迎接凡妮的来到，而诺拉则踌躇不决地进到屋里，环顾店内四周。

    「克莉丝汀小姐……」

    凡妮看见克莉丝，似足安心般地开口。克莉丝讶异地发现，凡妮的脸庞和之前有着天壤之别，惶恐的神色依然没变，可是轮廓却比以往显得更加清晰。

    「凡妮小姐，等礼服完成之后，我们会通知您的。」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举棋不定的凡妮，最后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是来取消礼服订制的，我不能让巴鲁特先生支付『蔷薇色』的礼服费用，所以我希望可以取消这次的订单。」

    「妳说什么?」

    发出声音的人是潘密拉。

    克莉丝还来不及阻止，潘密拉就走到凡妮的面前。

    「凡妮小姐，可能有点太迟了哦，克莉丝已经差不多将礼服完成了，就算妳现在才说要取消订单，『蔷薇色』的礼服也是只属于订制者的礼服，我们无法转卖给其它人，所以不能让妳取消订单。」

    「可是、可是我考虑了很久……呃……」

    克莉丝向潘密拉使个眼神之后，望向凡妮，她万万没有预料到，凡妮会如此拼命地想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

    「我想说……」

    「凡妮小姐曾经说过，那套礼服是为了实现凡妮小姐的初恋，才前来订制的吧?」

    克莉丝温柔地询问。

    「是的，没错。所以我认为让巴鲁特先生支付礼服的费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是巴鲁特先生这么对您说的吗?」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他怀疑我是不是另有喜欢的人，我明明就没有，可是一旦被巴鲁特先生误会的话，说不定会造成别人的困扰，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样非常失礼．」

    「现在才说这些……」

    「如果订单没有办法取消的话，您预计怎么处理呢?」

    潘密拉话还没有说完，克莉丝便插嘴说道。

    凡妮眉头深锁，一旁的诺拉见状开口：

    「由我的薪水支付，虽然不多，但是我有一些存款。」

    「诺拉……」

    凡妮心乱如麻地出言阻止侍女，区区一名侍女的薪水当然是无法支付『蔷薇色』的礼服费用。凡妮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克莉丝以及潘密拉。

    潘密拉注视着克莉丝，怎么办?她以眼神如此示意。

    诺拉的脸颊逐渐泛红，像是忍无可忍似地再次发出声音。

    「让我……」

    「诺拉。」

    凡妮再次制止诺拉，她的眼眶中盈满着斗大的泪珠。

    「若是无法取消的话，可以暂缓一阵子吗?我的财产是由父亲管理，我想只要我去拜托父亲，应该可以拿到一笔钱。」

    凡妮的声音颤抖着，并咬紧唇办。

    「我明白了。」

    克莉丝平静地点头。

    「关于这个，之后再由潘密拉向您说明，您现在要不要先试穿看看礼服?」

    「礼服?」

    凡妮以颤抖的声音小声回问。

    「是的，是为您裁制的礼服，现在已经差不多完成工了。是一套非常漂亮、只属于您的晚礼服。」

    克莉丝站在凡妮的面前，不疾不徐地说。

    「礼服的名字是『天空的眼泪』，不过我有点没自信，不知道适不适合现在的您。」

    在克莉丝准备的期间，潘密拉带凡妮到二楼最大的房间，然后和诺拉两人一起搬运镜子以及换装的必须品，因为凡妮不太佩戴饰品，所以必须借用潘密拉的饰品。

    潘密拉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借出自己最宝贵的黄金水晶耳环，不过一看见诺拉纯朴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愚昧，于是将耳环交给了诺拉，因为诺拉甚至可以为了凡妮不惜耗尽自己的积蓄。

    「诺拉，你有穿马甲嘛？」

    虽然觉得是多管闲事，然而在走出房门之际，潘密拉仍向诺拉开口道。

    「有……有的。」

    「你绑的不够紧哦，应该可以再缩一英寸吧。因为你的胸部不小，站立的姿势要再端正点，头发也不要只是扎成一束，要让头发蓬松一点会比较好看。就算事穿侍女服，也要展现出个人的魅力才行。」

    诺拉似乎因为潘密拉的细腰非常美丽而呆呆的看着，并这么说道：

    「可是，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这就是女管家不对了，你可以拿几本店里的杂志回去参考，上面写了不少东西，很有趣哦。」

    潘密拉一面和诺拉聊天，一面走下楼梯。不论克莉丝会做出什么判断，自己也必须去准备红茶与点心，潘密拉这么想的同时，一回到店内便发现有客人东张西望地定进店里。

    「欢迎光临，先生，不好意思，我刚刚不在店里。」

    潘密拉迅速挂上笑容，不过在看到来者后，就嘀咕了一声「是你啊」，随即放松下紧绷的神经。

    摘下帽子走进店里的是夏洛克，紧接着又有一位男士走了进来，潘密拉见状，再次展露笑容。

    「欢迎光临，先生您是第一次光临吧。」

    「——喔!」

    男士的眼睛眨个不停。

    「肯尼斯，不要一副色瞇瞇的嘴脸，不，应该说不要被潘密拉小姐的外表蒙骗了。」

    「你说蒙骗也太没礼貌了吧!您是想为认识的女士订制礼服吗?」

    潘密拉绽放出一朵灿烂无比的笑靥，但是男人的视线不是投向自己，而是投往身后。

    「肯、肯尼斯先生．」

    诺拉喊出男士的名字，这让潘密拉吓了好大一跳，该不会是诺拉吧……

    「诺拉……所以凡妮在这里吗?」

    男子认真地问道。

    潘密拉来回看了看名叫肯尼斯的男子、夏洛克以及诺拉，听见他用熟稔的语气称呼凡妮时，她顿时明白一切。

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温柔的雨

    「欢迎光临……啊，这不是夏洛克吗?真是难得。」

    听到潘密拉的声音，克莉丝这才注意到而拾起头。

    『蔷薇色』的店内，克莉丝正坐在单人椅上制作布料的样本，潘密拉则是皱着眉在收银台内记帐。

    夏洛克自然地摘下帽子并轻挥着手，那一瞬间，他与克莉丝那绿色双眸的视线交错。

    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见到夏洛克了，克莉丝感到一阵晕眩，想要扯开笑容却办不到。夏洛克也不带任何笑意，与往常一样微微瞇起那双淡褐色的眼眸，宛如在观察四周。在那双眼眸中，我究竟是什么模样呢?

    「莉儿没有和你一起来啊?」

    潘密拉于收银台内询问着。莉儿，也就是斐莉儿。瓦林福特——夏洛克的九岁表妹，她不知为何与潘密拉感情很好，前一阵子，夏洛克常带着莉儿一同前来『蔷薇色』

    「她回去了，我被警告不准太常带她出来玩。」

    「哎呀，真可怜，贵族也真是辛苦呢。」

    「她该心满意足了，我当然也是……可以坐下吗?」

    夏洛克脱掉西装大衣，将其挂在衣架上。大衣飘逸出一股上等布料的香味，远远看是黑色，近看才发现是暗沉的深蓝色，布料的上好质感令人印象深刻。

    错身而过的肩膀相当宽阔，衬衫外所搭配的背心与大衣采用相同的布料制作，领带是冰冷的蓝色。这身装扮由身材高挑、四肢颐长，个性有点傲慢的夏洛克来穿再适合不过了。

    克莉丝心想，我不能这样啊!还以为自己早已经坦然接受这个差距了，然而看着自己散乱的麻花辫以及工作用的深蓝色礼服，克莉丝就忍不住想哭，两个人看起来太不登对了。为什么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再见面，这个人要穿得如此正式来到店里……

    「夏洛克先生，我替您倒茶。」

    「嗯。」

    「啊!我来就好了，是要谈凡妮小姐的事情吧?你们两个慢慢聊，我记得好像还有一些司康饼。」

    克莉丝才刚站起身，潘密拉就率先离开矮凳，飞快地进入厨房；而克莉丝则不知所措地拿着碎布块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面向夏洛克。

    「我从伊恩那边听说了，是有关于凡妮尔?伊修丹顿小姐的事情?」

    夏洛克爽朗地开口问着。

    「是的，您认识凡妮小姐吗?」

    克莉丝这么说道，只要谈论工作，她就能不去在意自己如何被其它人看待。

    「不，是朋友认识，听说她有未婚夫，而妳要替她裁制礼服吗?」

    「是的，是经由伊恩医师介绍的，所以我有些事情想请教夏洛克先生……」

    「好啊，尽管问。」

    夏洛克凑向前看着克莉丝的双眼，克莉丝顿时双颊胀红。说起来，这还是克莉丝第一次主动拜托夏洛克。

    「可不可以请您回想一下，您记得大约四、五年前，在兰贝斯的哈克尼尔宅邸所举办的赛马评选会吗?」

    「倒也没什么记不记得，因为当时我就在那里。」

    夏洛克眨了下眼睛，接着如此回答：

    「那简直就像是我父亲的炫耀大会，我非常不想去，更何况……」

    「您讨厌马匹?」

    「没错、没错。」

    夏洛克脸色闪过不快，只要和马扯上关系，他就会失去平常的冷静。克莉丝的情绪逐渐和缓下来。

    「体积那么庞大又左摇右晃地，不给食物还闹脾气，一旦变亲近就又不离开，我不懂为什么有人要特地骑那种东西。那天我趁老爸他们正在品头论足之际偷溜出去，可是当时不管到哪里都是客人，我被逼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好不容易找到空无一人的赛马场而松了口气时，又有个小孩走过来。」

    夏洛克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似乎真的是相当惨痛的经验。

    「小孩……您遇见了一个小孩呀?」

    「嗯，没错，一个长头发的女孩。」

    「那一天风势很大吗?」

    「对啊，她突然冲出来吓了我一大跳，既然是个小孩，我怕她的母亲说不定会对我母亲说些什么；而因为她看起来像个迷糊小孩，我就一面对她说妳什么也看不见、看不见，我是幻影，然后一面慢慢地后退，在她闭上眼睛的瞬间，我马上用尽全力逃离现场。」

    「幻影……」

    「没错、没错，结果最后我被老爸的朋友逮到。我就这样被人从后颈拎着，逼我就算做样子也要骑上马!虽然我脸上挂着笑容，但是感觉简直是生不如死，那时候还是学生无法反抗，不过我绝对不会再去第二次。」

    夏洛克耸耸肩。

    克莉丝含糊地点头附和。

    果然——

    一听到关于凡妮初恋情人的事情，她头一个联想到的人就是夏洛克。凡妮说那人是有着一双淡褐色的眼眸，伫立在空无一人的赛马场上的高挑男士……

    「妳问这些做什么?」

    「嗯……其实……当时的那个小孩好像就是凡妮小姐。」

    潘密拉端出香气馥郁的红茶后，又再度回到厨房里。

    「咦!真是恰巧呀，替我向她道谢，谢谢她没有把我偷溜走这件事让其它人知道，要是在那之后没有被人看到的话就太好了。不过这件事有什么相关连吗?」

    「那件事对凡妮小姐来说，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回忆。」

    克莉丝回答道。

    「她现在好像正值十八岁，是一位相当可爱的女性。凡妮小姐不愿没有尝过恋爱的滋味就结婚，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她想知道什么是所谓的恋爱，所以她才来到我们这间店。」

    「恋爱?」

    「是的，凡妮小姐依然对您念念不忘，并将您视为初恋情人。」

    克莉丝断断续续地说着，她不禁心想，自己到底在说什么?这样简直是在拜托夏洛克去爱上凡妮一样。克莉丝的微笑就这么僵在脸上，整个人彷佛漂浮于无垠之中。

    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不是总说，只穿上礼服是无法恋爱的，恋爱是掌握在穿礼服的人身上。纵使凡妮向克莉丝拜托让她谈一场恋爱，从前的克莉丝也绝对不会代替委托人表明心意，唯独这一次，自己竟然会做出这种举动，因为——

    这次的对象是夏洛克——

    她回过神望向夏洛克，刚才口若悬河的模样惘若不存在一样，他双眉紧锁地注视着克莉丝的脸。

    「也就是说……」

    夏洛克打破沉默，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凡妮小姐喜欢我?」

    「不是，我的意思是……」

    「妳叫我过来这里，就是要告诉我这件事吗?」

    「呃……」

    难以回复的僵硬表情已经让自己的想法被识破了吗?克莉丝感到惶恐失措。

    没错，就是这样!要是自己能够这么回答该有多好，可是并不是这样的!克莉丝思考着要夏洛克来店里的理由，并陷入一阵茫然。

    克莉丝只是想要见夏洛克一面。

    夏洛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克莉丝，然而眼神中并未带有克莉丝预期中的责备，平时总是像在挖苦人的表情也已不复见，深潭般的淡褐色眼眸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仿佛会将一切看穿，眼神中燃烧着不知名的强烈情感。

    「好吧，假如妳的意思就是这样也没关系。」

    夏洛克吐出一口气，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刚刚那深不可测的表情已经消失，他用手粗鲁地拨开头发，双腿交迭，质料高级的白衬衫隐约可见结实手腕的轮廓。

    「婚期已近的男爵千金，希望能在自己结婚之前谈一场恋爱，于是飞也似地来造访『蔷薇色』——『请替我裁制一套恋之礼服，我的意中人是夏洛克?哈尼克尔先生』。于是她穿上礼服，短暂地初尝恋爱的滋味而感到心满意足，是这样子啊，说不定那正是『蔷薇色』礼服的正确使用方式。」

    「请、请听我说，不是这样的……凡妮小姐，她没有发觉对方就是您。」

    「那么就更简单了，让她知道当时梦寐已求的王子殿下，其实是公爵家的嫡长子，不可能与她结为连理。她恍然大悟之后，毅然回到没有爱情的婚姻生活。所以，妳的意思是希望我到伊修丹顿男爵宅邸让她看着我温柔的笑容并对她说，当时的小女孩是妳啊，这样吗?」

    「不是这样的……啊、可是……」

    克莉丝结巴了起来，到头来，说不定正如同夏洛克所说的!!

    坐在长椅上的夏洛克突然给人强大的压迫感，嗓音也变得更加低沉。

    「那么，克莉丝，妳究竟希望我去做什么，希望我去与那个女孩谈恋爱，从未婚夫手中夺走她，然后再与她结婚是吗?」

    克莉丝的胸口隐隐作痛，自己丝毫没有这种想法，夏洛克露出仿佛被自己所说的话刺伤般的表情，冷不防地笑了起来。

    「夏洛克先生，呃……」

    「无所谓，但唯独结婚这件事请妳高抬贵手，我受到这间店不少照顾，多少也要有所回报。最近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会举办家庭宴会，我可以邀请凡妮小姐参加，如果妳希望的话，我可以让她拥有一个如幻似梦的夜晚。不过，我没想到『蔷薇色』的礼服竟然是用刻意安排的手段来成就恋爱!!」

    啪!

    他的脸颊上响起一道清脆的声响，声音之大仿佛盖过了夏洛克的话语。

    潘密拉站在夏洛克的正后方，身旁的餐车上摆着红茶和司康饼，她左手插在腰际，人就站在长椅的后方。

    克莉丝整个人都呆住了。

    潘密拉打了——身为客人的——贵族——夏洛克?哈克尼尔一巴掌——

    虽然这个巴掌没有声音听起来那么强劲，不过比起脸颊上的疼痛，夏洛克反而更错愕潘蜜拉打了他的这个事实，转头直望着潘密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请你适可而止，真是卑劣，我们才没有那种闲工夫呢，若只针对克莉丝我还可以按捺，但是我绝对不允许你瞧不起『蔷薇色』的礼服。」

    夏洛克以锐利的视线看着潘密拉，最后快速地将视线栘开、站起身，并从衣架上拿起大衣穿好。克莉丝不知所措地看着潘密拉与夏洛克，潘密拉完全没有想要挽留的念头，径自开始收拾没有人碰过的红茶杯。

    夏洛克打开『蔷薇色』的大门，头也不回地定到外面。他那深蓝色的宽阔背影宛如一层冰冷的硬板。

    「潘、潘密拉……」

    克莉丝试着与潘密拉说话，正在擦拭桌面的潘密拉抬起头。

    「哎呀?妳还在这里呀。」

    潘密拉说话的语气就像平常一样。

    「咦、咦?」

    「妳为什么没有追上去?夏俐大少爷走掉了喔。」

    「妳、妳说为什么……我可以追上去吗?」

    「妳觉得就这样下去也无所谓的话，倒是没有关系啦。」

    怎么可能无所请。

    窗外响起夏洛克爱车的引擎声。

    克莉丝与潘密拉对看了短短数秒，她马上回头转过身，一把抓起帽子，任由裙襬摇曳翻飞，冲到了外头。

    潘密拉内心想着，真是不得了，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对夏洛克说教，还让事情发展至这种局面。好不容易才让克莉丝与他两个人独处，结果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还闹别扭，那种人竟然是未来的公爵，真不知道大英帝国的未来会变得怎么样。

    反正也不关我的事，潘密拉一面想一面收拾着桌面，在大略清扫过店面后，正准备关店时，门外出现了一辆马车。

    「您好，欢迎光临，目前正在准备关店。非常不好意思，店内现在乱七八糟的，请您不要在意。」

    该名女士一走进店里，潘密拉随即将扫帚藏在收银台底下并转换口气。地面上四处散落着清扫前撒上的干茶渣。

    妇人的年纪大约接近三十岁，身上穿的咖啡色礼服紧贴着身体的曲线而下，礼服上有会令人联想到爬虫类的复杂花纹，身体细瘦却只有胸部显得特别丰满……彷如染过颜色般的亮咖啡色头发，还有双巧克力色的眼眸。气色不佳，只有嘴唇像是别种生物般妖艳，盘起的头发隐藏在装饰着大片羽毛的帽子之下。

    虽然身上所穿戴的皆是昂贵物品，挑选的品味却很差。

    不是贵族!!也不是平民，潘密拉微笑着观察这名女士，是在伦敦随处可见的女性类型，是高级娼妇?或者是资产家的情妇?由于每一种推测似乎都极有可能，所以反而有种全部都猜错的感觉。

    「请叫我艾琳，克莉丝汀小姐。」

    女士以含糊不清的低沉嗓音说着，那声音与外表相反，听来柔弱无力。

    「艾琳女士，我不是克莉丝汀小姐，我是潘密拉?奥斯汀。我想您是第一次光临『蔷薇色』的客人吧?」

    潘密拉堆起做生意的笑容，艾琳则心神不宁地在店里东张西望。

    「是的，没错，我想要来订制一套出席结婚典礼用的礼服。」

    「结婚典礼是什么时候举行呢?」

    「三个月后。」

    「请您稍等一下。」

    潘密拉在收银台里打开记事本。如同潘密拉所预期，克莉丝的工作已经排满，订单取消的空档已经改为承接凡妮的礼服订单，另外也必须保留时间给会定期下订单的常客。

    克莉丝在这方面不够机灵，若是置之不理的话，最后她全部都会接下。潘密拉确认完预定的状况后，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好意思，目前时间都已经排满了。」

    「可不可以拜托您从中勉强抽出一些空档给我呢?无论如何，我都想要一套恋之礼服。」

    又是恋之礼服啊，帕梅拉心里突生厌烦之意，不过仍温柔地摇了摇头。

    「『蔷薇色』的裁缝师只有一位，没办法接太多订单，如果下次还有机会的话，欢迎您再度光临。」

    「把凡妮尔?伊修丹顿男爵千金的礼服订单取消的话，是不是就会有时间空出来呢?」

    只有在说这话的时候，艾琳才突然扬起下巴如此说道。

    「凡妮尔——?」

    「是的，梅尔文?巴鲁特的未婚妻，也就是那位即将要与我的丈夫举办结婚典礼的凡妮尔小姐。」

    潘密拉一本正经地注视着艾琳的脸，艾琳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彷佛获胜般的得意神情。

    客人来这里的消息不可能外泄，她既然会知道凡妮订制礼服的事情，必定是从负责买单的巴鲁特口中得知。

    资产家的情妇!这浮现在自己脑海中的字句，以及从她口中所说的『丈夫』一词完全吻合在一起。

    「虽然我不清楚您在说些什么，但是敝店无法擅自更改预定或是勉强接订单。」

    「这样啊……」

    艾琳忽然垂下头。

    「既然如此!那我只能去伦敦的『蔷薇色』了……」

    「伦敦的『蔷薇色』?」

    伦敦的『蔷薇色』指的就是迁移前的这间店。

    潘密拉心想，她究竟在说什么?在原本身为店主的克莉丝母亲去世后，店也跟着收了起来，克莉丝费尽千辛万苦才将店面迁移到丽浮山庄。

    「已经没有那问店了喔，伦敦的『蔷薇色』关闭之后，才在这里重新开了一间『蔷薇色』，裁缝师应该也已经不在了，当时负责在那间店裁制恋之礼服的是克莉丝!!就是这间的克莉丝汀小姐。」

    「那问店有裁缝师啊，是一位名为琳达?巴雷斯的夫人。」

    「等一下，请您别开玩笑，琳达已经过世了。」

    潘密拉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刺耳!琳达?巴雷斯就是克莉丝已经去世的母亲。

    「她并没有死，琳达?巴雷斯目前在伦敦经营那间店，并在那家店卖……」

    「您说在卖什么?」

    窗外传来一阵马匹的嘶鸣，潘密拉往窗外望去，太阳尚未落下，眼前可见一辆小型的黑色厢型马车停在外头。

    「请妳转告克莉丝汀小姐，想用恋之礼服来得到梅尔文的心是徒劳无功的。梅尔文?巴鲁特的眼里只有爵位，他就是以这种生活方式活到现在的男人，既然无法幸福，我建议她赶快放弃。」

    潘密拉粗鲁地拎起礼服裙身，定近『蔷薇色』的大门，将之敞开。

    「艾琳小姐，请您打道回府。还有，您要是有话想说，我建议您直接告知伊修丹顿小姐，裁缝屋的工作就是裁制礼服，除此之外的任何事一概不知。」

    艾琳看了潘密拉的脸一眼，遵照她的话步出大门。停在店外有一段距离的厢型马车，一看见艾琳走出来，立刻驶近她的身旁。只有一匹马在拉马车，毛色黑亮光润的黑马，马车夫是一名矮小的男人。

    潘密拉接着又粗鲁地关上大门，当艾琳走进厢型马车时，潘密拉看见马车内还坐有其它人。潘密拉直觉地认为那真是一辆讨厌的马车。

    潘密拉一边锁着门锁，一边思考着该不该告诉克莉丝这件事。

    琳达?巴雷斯!虽然不想对已经去世的人恶言相向，然而比起独生女克莉丝，琳达更深爱自己的情人，直到最后还因为被情人抛弃而自我了断。克莉丝为了母亲不停地裁制礼服，有种被彻底利用完之后就被狠心抛弃的感觉。直到现在，克莉丝依然对于琳达的话题避而远之，潘密拉也极力想去忘记这个人。

    那个琳达竟然还活在这个人世，怎么可能?

    潘密拉此刻想起，艾琳曾提到琳达在店里贩卖的某样东西，虽然她的嗓音低沉且含糊不清，但是她的确是在说——『暗之礼服』

    暗之礼服，字眼中蕴涵着不祥的气息，光是说出口就会毛骨悚然——也因此，艾琳只有在那时候才刻意压低音量。

    潘密拉在礼服上围上一条围裙，并做了决定。

    绝对不向克莉丝提琳达的事情，克莉丝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而且现在她的脑中满是夏洛克的事情。

    潘密拉双手紧握住扫把，她心里想着，该由我来保护克莉丝，夏洛克根本无法信赖。

    「夏洛克先生!!」

    克莉丝从大门飞奔而出时，车子已经驶远。水蓝色的车影逐渐远离，驶向连接热闹大街的转角。

    克莉丝急忙追了上去，一只手紧抓着忘记要戴上的帽子，深蓝色的礼服随风摆动，错身而过的路人以一副『发生什么事』的眼神注视着克莉丝。她终于来到转角处，附近只有几辆马车缓慢地行驶，以及走在路上谈笑风生的女士们。

    夏洛克的车!那辆小梅费尔号已经不在此处，车子加足马力往前行驶，早已经消逝得无影无踪。

    克莉丝伫立在原地。

    明明终于见了面——明明终于来到店里拜访，明明一开始他心情那么好，结果我却惹他生气了。

    都怪我问了他愚蠢的问题，他现在一定很瞧不起我。

    克莉丝想到如此可悲的自己，忍不住就想掉下眼泪。

    擦身而过的男子碰撞到克莉丝，破口大骂着为什么不闪开?克莉丝急忙向对方赔不是，肩膀无力地垂下，身体也瑟缩了起来，准备回到『蔷薇色』。

    此时传来气『叭、叭』两声，附近响起了熟悉的汽车喇叭声。

    克莉丝猛然回过头。

    从克莉丝走出来的那条街道上，横阻着一条狭窄的小巷，可以看见一辆有着车篷的水蓝色汽车在其中，夏洛克就坐在里头，他一面注意着人群，一面将车子往前行驶，最后停在克莉丝面前。

    克莉丝感到脸上一阵燥热，夏洛克没有离开，而且直到克莉丝追过来、无计可施地呆站在街上时，他都在一旁偷看。

    「克莉丝，上车。」

    夏洛克伸出修长的左手，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克莉丝透过车窗注视着夏洛克，忍不住责备道：

    「夏洛克，你太过分了，竟然偷偷测试我!」

    说话的声音和平常的自己截然不同，克莉丝对自己所说的话羞得满脸通红

    「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那么……今天去『普里阿摩斯』的话，会引起他人的注意……妳不介意的话，我很想带妳去餐厅，但是我们两个人都还是未婚男女。要是有带莉儿出来就好了。」

    夏洛克自然地将车子驶向郊外，克莉丝有点不知所措。虽然情急之下从店里冲了出来，却完全没有考虑到之后的事情。

    「没关系的，我——只要您还愿意像这样和我说话就够了，我只是想向您道歉。」

    「道歉?道什么歉?」

    夏洛克直视着前方。

    「我对您说出奇怪的要求，真的很对不起，其实根本用不着特地麻烦您到店里，这明明是我自己的工作——」

    「……我才是太不够成熟了，关于凡妮尔小姐的事情，妳当然会想要先确认。我会离开店内只是因为已经十年没被人打过巴掌而吓了一跳。」

    「……对不起，潘密拉没有恶意。」

    「我知道，妳不要一直向我道歉，这样反而会让我很困扰。我只会做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妳不需要因此而内疚自责。」

    克莉丝此时竟莫名地想哭，这个人有时候非常温柔，也因为如此，他总是会故作冷漠来伪装自己。

    克莉丝回忆起第一次看见夏洛克的情形。当时克莉丝的内心觉得，他一定是那种上流阶层的女士们争相共舞的人吧。永远受到众人的爱慕，绝对不会主动爱上别人，他大概总是这么要求自己的。

    「我一定有机会可以在哪里碰见凡妮尔小姐，到时候，我会说一些笑话逗她开心，我会邀请她参加刚刚提到过的家庭宴会，芙萝蕾丝最近身体状况还不错，所以母亲很想要举办舞会。礼服若能达到宣传效果的话，潘密拉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芙萝蕾丝是夏洛克的妹妹，克莉丝曾经为待在宅邸足不出户的她缝制过一套礼服。

    「这对芙萝蕾丝小姐来说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

    「是啊。」

    夏洛克的表情忽然间变得柔和起来，因为他是一个相当疼爱妹妹的人。

    「因此，现在父亲和母亲都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所以我不太想回去，不然我想让妳在晚餐时尝尝我们家大厨约手艺。」

    「父母亲都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克莉丝不经意地说着，她回想起夏洛克的双亲。身材魁梧、看来温文儒雅却敏锐的哈克尼尔公爵，以及纤瘦美丽的哈克尼尔夫人!夏洛克与芙萝蕾丝的美貌肯定是遗传自母亲。只要替贵族裁制礼服，就算自己不愿意，政府高官与其妻子的种种事迹也还是会自动传进耳里。

    夏洛克偷瞄了克莉丝一眼。

    「克莉丝的双亲呢?」

    「……两个人都已经去世了。」

    克莉丝反射性地脱口而出。

    没错，妈妈已经去世了。克莉丝对潘密拉也是这么说，因为实际上，妈妈的心的确早巳死去，爸爸则是在自己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人世。

    「『蔷薇色』之前是开在伦敦吧，我是从潘密拉那里听来的，听说好像花费了不少工夫迁移到这里?」

    克莉丝看着夏洛克，为什么这个人要问我这些事情?

    「……妳不需要这么小心谨慎，我没有别的意思，克莉丝。」

    克莉丝转过头面向前方，夏天的夜晚特别漫长，太阳至今尚未西沉。小梅费尔号正开往远离闹区的郊外山丘。

    克莉丝完全猜不出夏洛克究竟在想些什么，然而，克莉丝知道他是一位温柔的人，她知道他应该不会做出让自己害怕的事情，当自己感到恐惧不安的时候，他会立刻伸出援手。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克莉丝突然开口。

    「我从以前就只是一心一意地不断裁制着礼服——那间店若是没有潘密拉的话根本无法经营，即使我能够裁制出反映人心的礼服，自己的内心却是空白一片，所以我无法为自己裁制礼服，连自己该穿什么都毫无头绪。」

    「才没有那种事，不可能会有内心空白的人存在。」

    「——不，我已经这样决定了。」

    「决定?妳这种说法真奇怪，妳前阵子不是还穿了一套蓝色礼服吗?」

    夏洛克指的是克莉丝曾经替一位女演员裁制戏服，戏剧在剧院首演那一天的事情。为了让夏洛克看见另一面的自己，克莉丝将麻花辫解开，第一次穿上的那套蓝色礼服。

    「那件礼服是潘密拉替我挑选的……」

    「可是，那件礼服很适合妳喔，当然妳现在的样子就已经十分漂亮了。」

    克莉丝满脸通红、双颊发烫，连自己都搞不清楚是高兴或是害羞；当时自己的反应明明没有现在这么强烈。

    「夏洛克先生之前都待在哪里呢?住在兰贝斯那块属于哈克尼尔家的土地上吗?」

    克莉丝换个话题说道，夏洛克应了一声，并将浏海往上拨。

    「我是在那边出生的，未来的道路也都已经被安排好了。从寄宿学校出来之后，在大学专攻政治学，顺利拿到学位，风风光光地毕业，接着踏入社交圈，将来继承父亲的衣钵，最后成为上议院的议员。」

    「您会成为政治家吗?」

    「继续朝这条路走下去的话就会——或者继承哈克尼尔家代代饲育赛马的培育工作。要我从中选一样的话，我能选的只有一样吧?」

    「因为您很讨厌马匹嘛。」

    克莉丝微微一笑，夏洛克连带露出苦笑。

    「因为出生在公爵家的缘故，相对有不少代代相传的传统，既然一定得继承些什么的话，我多少会尽一些义务。」

    「我认为您在事业上一定会有很好的表现。」

    克莉丝真心诚意地说道，夏洛克点了点头。

    「虽然不如妳对裁制礼服的全心全意，不过我并不讨厌政治。」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究竟喜不喜欢裁制礼服。」

    「就连载制礼服时的心情也感受不到吗?」

    克莉丝沉默不语。车子缓缓地向前行驶，从车窗吹进来的风，令人感到身心舒畅。

    「我觉得有些事情妳似乎不愿意对我提及，我是从潘密拉那边听到——是有关于妳父母的事情吧?或者是——」

    克莉丝注视着夏洛克，克莉丝明白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请不要说。

    「或者是那件事吗?艾丽斯?只要一提到她与暗之礼服的事情，妳不是昏倒，就是整个人变得怪怪的，我从来没有亲耳从妳口中完整地听过关于那种礼服的事情。」

    克莉丝噤口不答，两人之间陷入一片沉默。

    为什么这个人会想要知道那些事情?

    「暗之礼服……」

    克莉丝后悔自己低喃这个词，话一出口，背脊马上感到一阵发凉。

    如果恋之礼服会反映出人心美丽的一面，暗之礼服则是会增加人心丑恶的一面。

    用计让贵族的千金穿上合之礼服的人，就是艾丽斯，艾丽斯本来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担任芙萝蕾丝的侍女。

    察觉到芙萝蕾丝身上穿着暗之礼服，后来让芙萝蕾丝换上恋之礼服，使芙萝蕾丝的恋情得以开花结果的人正是克莉丝。

    克莉丝完全不想再看见暗之礼服，想把它当成从来没有存在过，艾丽斯却故意为了引起克莉丝的注意，而让克莉丝的顾客——贵族的千金穿上暗之礼服。

    「还是只有『普里阿摩斯』最为适合好好交谈，不知道还有没有包厢。」

    夏洛克口中念念有词地打着方向盘。车子绕行山丘一圈，开始往北境山庄行驶，克莉丝偷偷地注视着夏洛克的脸庞。

    夏洛克那俊美的侧脸，他有着高挺的鼻梁，淡褐色的眼眸边缘贴附着一根根细长的睫毛，形成错综复杂的暗影。那是一张能够掳获人心、有着静谧之美的青年贵族脸庞。

    克莉丝的心脏急促地加速跳动起来，内心甚至希望干脆就这样不醒人事，却仿佛无法将视线从名画中的美女一开那般，不可自拔地被他深深吸引。

    克莉丝开始感到害怕，和这个人待在一起，我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她的脸颊泛红，仿佛自己会说出不该说出的话、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一样。

    「……夏洛克先生，可以请您载我回店里吗?我想潘密拉正在准备晚餐。」

    克莉丝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夏洛克身上栘开，不疾不徐地开口说道。

    夏洛克一脸落寞地坐在『普里阿摩斯』最深处的长椅上，他没有点餐就直接叫了威士忌来喝。

    「夏俐，你怎么了啊?连招呼都不打吗?」

    「……是肯尼斯啊，我又不是为了见你才来这里的。」

    肯尼斯从旁边的布帘里探出头，夏洛克则不耐烦地回道。夏洛克所待之处位在中央楼层并隔着一面墙壁，不会有其它女性经过。他原本以为待在这里就可以好好静一静。

    「我有一些事情要处理，现在正好处理完……是关于凡妮尔?伊修丹顿小姐的事情。」

    「那真是辛苦你了，你不要做太冒险的事情，我可不想被牵扯进去。」

    「——你不在意吗?」

    「为什么我得在意?」

    肯尼斯注视着夏洛克一会儿，随即露出笑容，半边的脸颊上泛着酒窝，剎时转变成平易近人的笑脸。有名低着头、一副另有隐情的中年男子，从肯尼斯刚刚待的布帘里头走了出来，消失在墙壁的另一头。

    「不，算了，好像是我误会你了，你果然另外有喜欢的女人。」

    一听见肯尼斯不经意说出的话语，夏洛克差点被威士忌呛到。

    「你那是什么意思啊!」

    「咦，我猜错了吗?」

    「猜错了……才不是呢!只是……」

    「只是……」

    「只是什么?」

    喀嗒一声，夏洛克将酒杯置放在桌面，彷佛是在自言自语般地低喃。

    「……只要我一停下来，她马上就会追上来；当我追上去，她却又马上会逃开，我不懂，我以为她会过来，所以我停下来等她，她却又对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到底是为什么呢?」

    肯尼斯沉默了几秒。

    随后又立刻捧腹大笑。

    「你在说什么呀……你是在说附近野猫的事情吗?还是寄宿学校的学生才会发生的初恋故事情节啊!」

    夏洛克注视着原先一脸愧疚的表情已不存在、现在抱着肚子大笑的肯尼斯，因为自己有几分醉意的缘故，也搞不清楚他到底在笑什么。

    「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不知道吗?你自己浑然不觉的地方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原来是这样，至今被你看上的女人应该没有一个可以逃出你的手掌心吧，不，应该是说你从来没有去主动追求过人。」

    「拜托，我不是这个意思。」

    肯尼斯必定是误会了什么，夏洛克原先打算向肯尼斯商量关于暗之礼服与艾丽斯的事情，现在反而觉得是自找麻烦，于是打消念头，因为夏洛克目前不想思考任何事情。

    「总之，你有什么事情记得要告诉我，帮你策划私奔也没问题哦。」

    「不用你多管闲事。」

    夏洛克一口气喝光杯里的酒。哈哈大笑的肯尼斯，其黑色眼眸中闪烁着天真的神采。

    「凡妮小姐，不好了!韦修牠……」

    在用过午餐之后，母亲下午外出拜访友人，凡妮看见被带到房间的猫咪，脸色瞬间转为惨绿。

    韦修奄奄一息地躺在诺拉手中，肥肥胖胖的两只后脚沾满鲜血。

    「这阵子都不见牠的踪影，所以我一直很担心，没想到牠却躺在门前，我一直担心被夫人发现的话，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凡妮抱起韦修，也顾不得居家用的礼服会染上鲜血，诺拉原先紧急包扎在韦修身上的那块亚麻布，现在已经被鲜血染成一片赤红。

    「有一股火药的味道，牠一定是被枪击中的。」

    「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要做这种事呢?」

    韦修虚弱地发出叫声，凡妮却束手无策。

    「怎么办?血止不住，这样置之不理的话，韦修会死掉的!」

    「让牠躺在柔软的地方，还有喂牠吃饭……可是牠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进食啊!」

    凡妮发出宛若悲鸣的声音，诺拉则不知所措地拿出身边的箱子让韦修躺在里头。一解开亚麻布，就看见韦修身上柔软的毛被鲜血浸湿的样子，还能看见牠的脚上有个大拇指大小的伤口。

    「有没有什么布可以用呢?凡妮小姐，我连抹布也不能随意使用。」

    凡妮从箱子中取出缎带，绑在韦修的脚上，该怎么办才好!凡妮忧心仲忡地思考着，得赶快替韦修处理伤口，可是又不能请医生。要是被母亲发现，韦修一定会被丢掉，凡妮打从出生到现在，似乎是头一次这么绞尽脑汁地去思考事情。此时在脑海中浮现了一张脸庞，是对韦修的事情略有所知的第三号人物。

    「肯尼斯先生!那个人的话，说不定会愿意救韦修一命……」

    凡妮话一出口，诺拉跟着点了点头。

    「我也有想到肯尼斯先生，可是不知道住处，也无法前去拜访。」

    「律师应该有刊载在社交名人录上，我去父亲的书房找找看就知道了。」

    凡妮泫然欲泣地说道，没想到要突然造访一位男性，而且他只是一位路过的人!

    可是除此之外，凡妮想不到其它办法，什么都不做的话，韦修会死掉的，若是那个人，他一定会义不容辞地伸出援手。

    「我现在就去父亲的书房找找看。拜托妳，诺拉，帮我叫一辆载客马车，我想要将韦修送到那个人的住处去。」

    「是的，那个、可是……我还有工作……」

    「菲比安夫人那边由我去向她说明。」

    凡妮强忍住泪水说出女管家的名字。到了明天，这件事肯定会传进母亲的耳里，但是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凡妮将社交名人录拿到手之后，诺拉此时将已经多少有点止血的韦修安置在箱子里，凡妮擦着泪水对诺拉说：

    「我们去叫马车吧，诺拉。我也和妳一块去。」

    「但是，凡妮小姐!」

    「迟早都会被发现的话，再怎样隐藏也无济于事。」

    凡妮泪眼汪汪地看着韦修。

    「发生什么事了吗?在这种时间只有妳们两位前来，而且还是搭载客马车?」

    『罗德里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物，肯尼斯的事务所位在二楼的一间房间内。正在一楼处理业务，貌似联名秘书的一位年轻女子表示，史东纳目前正在事务所，闻言终于放下心的凡妮，整个人差点瘫倒在地上。凡妮身上仅仅穿着居家用礼服，外头再披上一件外套，而且礼服上还沾满血迹，但是秘书对此完全不为所动。

    「嗯，这是枪伤……牠是被人当成标靶，用**射伤的。」

    在肯尼斯的房间内，秘书动作熟练地撑开伤口抹药。

    「牠不要紧吧?」

    「虽然出血量有点多，但是被打中的是脂肪部位，所以没有造成致命伤。」

    韦修紧闭着双眼，颤抖的四肢忍耐着痛楚。要加油，凡妮对着韦修如此喊着，等你康复之后，你最爱吃的鸡肉不管多少我都会给的。

    然而，肯尼斯以咬牙切齿的语气说：

    「不直接杀掉牠，故意射击牠的双脚让牠不能行走，然后再丢弃在门口，这种恶作剧的手法也太恶劣了。」

    「恶作剧?」

    凡妮怔愣地看着肯尼斯。

    「为什么你觉得韦修被枪击是恶作剧?」

    「不知道，可能是为了恐吓妳吧。」

    「不会吧?为什么要恐吓我，难道有什么好处吗?而且，韦修的事情，我明明没有对任何人说。」

    「说不定已经被巴鲁特爵士发现了，若是这样的话，可能是想要故意激怒我。」

    「怎么可能……」

    凡妮虽然如此回答，但是仔细想想巴鲁特的个性，也无法断言没有这个可能。

    肯尼斯注视着凡妮不安的脸庞，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开口：

    「此外，还有一个最想激怒妳的人，就是她。」

    肯尼斯从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抽出一张纸。

    艾琳?奥兰多，二十八岁，她就是巴鲁特爵士的情妇……」

    「情妇?」

    凡妮忍不住想捣住自己的耳朵。虽然她对有情妇一事早已心里有数，但是一直不愿意去正视。

    「我曾经目睹她在妳家附近徘徊，好像在窥探些什么，所以我就稍微调查了一下。」

    「我家附近……是因为我与巴鲁特爵士订婚的关系吗?」

    「应该是，而且说到枪枝，我记得曾听说巴鲁特爵士和枪枝有关的奇怪传言。因为我是律师的关系，所以经常耳闻一些怪事。」

    「奇怪传言?」

    「生意方面的事情，妳不要知道比较好，我虽然认为没有什么大碍，但妳最好还是要提高警觉，不要一个人单独待在宅邸外头。」

    当凡妮正感到不安时，秘书表示伤口处理好了，让凡妮错失追问下去的机会：而在箱子里头的韦修则像是昏迷不醒般地睡着。

    「妳可以将韦修留在这里没关系，暂时由我来照顾牠，不过，妳怎么会想到要来找我呢?」

    「因为我一时之间想不到其它人。」

    「伊恩医师呢?」

    「啊，我忘记了。」

    凡妮和肯尼斯相视而笑，此时诺拉正巧回来告知已经叫到一辆载客马车，于是两人走出了房间，凡妮不经意地问：

    「请问你时常经过宅邸附近吗?」

    肯尼斯剎那间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刚刚提到曾经在宅邸附近看见艾琳，所以我猜想你是不是时常到宅邸附近。」

    「……最近这阵子的确是，因为……其实我是想看看能不能再见妳一面。」

    肯尼斯腼腆地支吾其词，之后像是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

    「我猜想妳会不会出现在宅邸外头，所以有事外出时，我都会特地到附近绕绕。之前在和韦修玩耍的时候，艾琳就刚好从我的旁边擦身而过，所以这次的事情，其实我也必须负起责任。」

    「喔……」

    凡妮的脸孔瞬间胀红，竟然只是为了能不能见到我……从来没有人教过我在这种时候该怎么样反应才好。

    不过，我并不讨厌!不对，我觉得相当高兴，仿佛花朵在心底灿烂地绽放。

    「非常感谢你，肯尼斯先生。还有，上一次的事情，真的非常抱歉。」

    「与人针锋相对算是家常便饭了，不过，有件事……」

    肯尼斯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凡妮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什么事?」

    「请妳不要生气喔……我对于贵族的习性不是很了解，可是假如妳并不是为了未婚夫才去订制礼服!!而且订制的还是恋之礼服的话，让未婚夫支付费用这点似乎有点不应该。我认为只有这一点，巴鲁特爵士的想法或许是没有错的。」

    凡妮绋红的脸颊，顿时发烫了起来。

    其实自己也是这么认为，自己竟然用巴鲁特的钱来订制恋之礼服。

    凡妮感到羞愧难当，假如自己被一个这么正直又温柔的人当成是一个任性妄为、唯利是图的人而被鄙视的话，凡妮倒宁愿自己被认为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女孩。

    绅士的王牌

    「吶，潘密拉，上次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客人来店里?」

    克莉丝忽然想起这件事而开口问道。

    克莉丝正与潘密拉在厨房准备迟来的晚餐，桌面摆着潘密拉从中午开始炖煮的爱尔兰炖肉、沙丁鱼酱以及芦笋色拉。

    朱红色的礼服外围上白色围裙，潘密拉站直身子手脚利落地动作着，纵使卷起衣袖，后脑勺扎起一束马尾，依然是一位明艳动人的漂亮女孩。潘密拉认为，身为『蔷薇色』的店员，必须维持能够衬托出所有礼服款式的身材，所以她总是穿着马甲。

    「咦?那天没有任何客人上门喔。」

    潘密拉一面将切好的面包摆放到桌上，一面回答。

    「这样啊……」

    克莉丝坐在餐桌前，拿起汤匙。

    那么可能就只是自己的错觉。

    当时克莉丝回到店里的时候，大门已经关上。于是她从工作室的侧门进入屋内，之后为了去拿布料的样本而走进店面时，蓦然有一股香味扑鼻而来。

    是女性用的香水，而且还带有诡异的花朵香气。

    百合的香味。

    克莉丝闻过那个香味。

    艾丽斯!!她对贵族怀抱着恨意，因而私下将暗之礼服流入市面，对贵族千金灌输晦暗的想法，是美丽的恶魔所拥有的香味。

    察觉到那股香味只有一瞬问，待回过神来时，香味已经消散，克莉丝眼前只有如往常关店时那空无一人的『蔷薇色』。

    肯定是自己的错觉，克莉丝一面想着，一面舀起炖肉吃着。

    这种错觉难道会是因为夏洛克谈到那些事吗?

    那一天，夏洛克送自己回到店面，两个人在回程的路上没有多谈。原本打算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却因为不小心说出暗之礼服的事而心头沉甸甸地，对话也因此突然中断。夏洛克看起来也不像是在生气，而是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模样，同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最后两人陷入沉默。这对于只要不是与马相关的事情就都难不倒他的夏洛克来说，是相当罕见的情形。

    不过，两人之间的气氛并不尴尬。

    克莉丝将沙丁鱼酱涂抹在面包上时，瞧见自己粗糙不已的双手。

    当时正要下车的时候，夏洛克说「那么，再见啰」，接着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而克莉丝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伸手回握那只手。

    那么，再见啰。

    夏洛克没有戴着手套，那精瘦的手掌触感冰凉且相当强而有力。

    克莉丝心想，下次到桃乐丝的店里买罐保护双手免于粗糙的滋润油好了。『英国女性时尚』上面有写到，只要将蜂蜜与燕麦混合在一起涂抹在双手上，也可以有同样的效用。

    还是买一双质感不错的手套呢?可是缝制礼服的时候又不能戴上手套……

    「下次试着换一套礼服不也很好吗?」

    克莉丝随即拾起头，看见潘密拉正低着头在用刀子将芦笋切块并如此说道。

    「不用想太多，随意挑选妳自己喜欢的就好了。不过，妳现在也没有时间替自己再重制一套礼服，礼服不行的话，那就改变缎带或发型，不用花太多工夫，只要从别人不仔细看就不会发现的小地方开始打扮不就好了。」

    「潘、潘密拉，我又没说什么。」

    「妳不用说我也知道，妳是在想下次与夏洛克见面的事情吧。」

    潘密拉将芦笋一口放进嘴里。

    「才……才不是呢……」

    克莉丝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回答：心里开始有点埋怨起潘密拉。

    ——虽然我很喜欢潘密拉，但是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有些事情是无法了解的。

    不过就算这样对她说，潘密拉肯定会回嘴表示那是当然的，我又不是妳。

    真危险真危险，潘密拉暗自心想。

    明明已经打扫得一乾二净，尽可能不在店里留下艾琳的任何一根毛发，还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却还是被克莉丝察觉到一丝端倪。还好因为夏洛克的事情转移了她的注意力，才没有继续深入追问。

    问题是出在凡妮身上，潘密拉一面用叉子插起炖得相当柔软的羊肉一面想着，她很明显就是不爱未婚夫，既然如此，应该也裁制不出什么像样的礼服吧．她看起来也不太有钱，只是一位双眼空洞无神的平凡贵族千金。

    若不是经由伊恩的介绍，现在早就已经回绝她了，潘密拉忍不住叹气。

    夏洛克走进『普里阿摩斯』里边一间别名为『绅士房』的房间里头。在房间内，绅士们双手拿着牌，四人为一组，正兴致勃勃地打着桥牌。

    肯尼斯坐在房间正中央的桌子前，四人对坐的左方椅子坐着一位个子矮小、仪态举止毫无可挑剔之处的佛格森爵士，正矫揉造作地洗着牌。

    肯尼斯看起来一副失去理智的模样，原因似乎是来自坐在他的右手边，一位衣冠楚楚的肥胖男人身上。

    岁数与佛格森爵士相差无几，约莫四十岁左右，五官也不能说是不端正!!站着看过去可以发现头顶上有一圈头发开始稀疏掉落，还有一双老谋深算、微微泛蓝的细小眼睛，将整个人的气质破坏殆尽。

    在肯尼斯洗牌的时候，他总是会对肯尼靳侧耳低语，肯尼斯也会回应他的话语。

    他不像是个贵族，应该是生意人，夏洛克心里有底后，走到肯尼斯的身后。

    那名男性偷偷地瞄了夏洛克一眼。

    「目前战况如何?」

    「六比六。」

    夏洛克开口询问，肯尼斯板着脸回答，罕见地情绪不佳，看也不看夏洛克一眼。

    「王牌是什么?」

    「红心。」

    貌似生意人的男性将手上的最后一张王牌摊在桌上，是一张红心A。

    而肯尼斯手上的脾则是最小的梅花二，桥牌每局比赛有十三回合，最后一张牌被那名男性夺走，肯尼斯这组已经确定无法获胜。

    问题在于肯尼斯的同伴，坐在对桌的那位男士，夏洛克偷瞄了一眼之后摇了摇头。那是一位嗜赌成性、打牌技术却不高明且面色苍白的青年。

    肯尼斯在某些时候特别见义勇为，肯定是因为回绝不了这场比赛才会参加。

    看起来像庄家的佛格森爵士手边有一张分数表，夏洛克稍微看了一下，发现肯尼斯似乎到目前为止每一回合都输得很惨。

    「下回换我吧。」

    最后肯尼斯这组输了，对桌的青年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夏洛克借机迅速地坐到肯尼斯的对桌。

    「真是稀奇，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参加这种游戏。」

    佛格森爵士以开朗的声音看着夏洛克说道。

    「没有那回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而已。」

    夏洛克一面洗脾，一面回答。

    「您的父亲现在也极为活跃，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在社交圈也引起不小的注目。啊!我忘了向您介绍，他是巴鲁特爵士，就是那位香烟王梅尔文?巴鲁特爵士。」

    夏洛克望向貌似生意人的男性巴鲁特，那么说来，他就是那位凡妮尔伊修丹顿男爵千金的未婚夫啰，听说有五十岁了，本人看起来却年轻不少。

    「请多指教，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王牌是方块二。」

    「我是黑桃三。」

    打出第一张脾的夏洛克悄悄望向肯尼斯，肯尼斯以看似愤怒的表情说出自己的王牌，并打出一张牌，拿下此局的胜利。他看都不看巴鲁特一眼的举动，反而更显露出自己很在意对方的存在。

    一开始先别这么冲动，夏洛克一面想着，一面斟酌着下一张牌。桥牌是以互相坐在对桌的两个人组成一组，以两组对决的方式竞赛，若是肯尼斯出大牌的话，夏洛克只要趁现在打出小张的牌就好了。

    只不过，为什么肯尼斯要那么在意巴鲁特?

    「我听说你离开伦敦很久了，这次打算在此停留多久呢?」

    夏洛克一面出牌，一面若无其事地询问巴鲁特。

    「不，我没有预计时间，我之所以回到伦敦，是为了准备结婚。」

    「那真是恭喜你了。」

    「……三个月后的婚礼结束之后，他似乎要留夫人在家，马上出国呢。」

    从旁插话的肯尼斯，语气中明显带着敌意，似乎到目前为止一直受到对方的挑衅。

    「……这样的话，夫人肯定会很寂寞吧，不如也作为蜜月旅行，两个人一块儿去如何?」

    「那只是一个无知的女人。」

    「可是我听说对方是伊修丹顿男爵家的千金。」

    「原来您知道啊。」

    巴鲁特瞇起双眼，打量着夏洛克。夏洛克原先以为他只是一位生意人，现在要重新更正，就算不是贵族，也不能将一位男爵千金称作是无知的女人。

    「恕我失礼，巴鲁特爵士的老家是!?」

    「我的父亲是巴鲁特伯爵的次子。」

    虽然带着些许自嘲的语气，不过明显是在强调给夏洛克以及肯尼斯知道，虽然自己没有爵位，却也是身为贵族的一份子。

    夏洛克感到不耐烦，这种男人往往特别在意有无爵位之事。

    「提到巴鲁特伯爵，就令人想到他在北方拥有非常广大的封地。」

    「封地虽然广大，所得状况不佳也是众所皆知的事情，我会自立门户经营农园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那么加上这次的婚事，还真是事业感情两得意，真是太棒了，希望务必能够听听您与凡妮尔小姐之间的浪漫故事。」

    肯尼斯随意打出一张普通的梅花，夏洛克心想，这个笨蛋一开始冲太快了，于是打出黑桃皇后，拿下此局的胜利。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浪漫的故事。」

    巴鲁特将牌摊在桌面，并用烦躁的语气回答。

    「是这样啊?我听说凡妮尔小姐是一位才刚满十八岁的少女呢。」

    「我是想说自己也差不多该定下来，不然老了会后悔莫及，刚好伊修丹顿男爵很热心地将女儿介绍给我，她既年轻又相当有教养，所以我就定下了这门婚事。」

    「原来是因为有救养的关系呢。而且她又是那么美丽，这不是更让人开心吗?」

    肯尼斯带着莫名的讽刺语气说道。

    「她的母亲将她形容得更是漂亮。无论如何，哈克尼尔爵士应该可以了解我的想法吧!和这一位律师不一样!——贵族是不需要浪漫故事或是爱情的，更何况女性本身背负着更伟大的使命。」

    「伟大的使命是指?」

    「就是生孩子这件事啊。」

    巴鲁特得意地笑着并丢出牌。

    「还好我的未婚妻相当年轻，可以为我生出继承男爵血脉的孩子，她那么渴望爱情，必定会很疼爱孩子。她就是那种女人。」

    「……所以，这是你刻意不爱她的原因吗?」

    「你误会了。」

    巴鲁特难以置信地面向肯尼斯。

    「俗话说，若无爱情，吾将化为被褥唤醒爱。愈是懵懂无知的女性，愈是容易适应任何事物。年轻人应该都很清楚吧，虽然我们相处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不过我会竭尽全力着重在床第之事。」

    肯尼斯黑色的眼瞳中满是怒气。

    就连夏洛克都忍不住面露难色，而保持微笑的佛格森爵士则小心翼翼地假装没听见；巴鲁特又自信满满地继续说道：

    「我不会让她挨饿的，不仅没有向她要求嫁妆，甚至还出手帮助伊修丹顿男爵家。她对我怀抱着谢意，这就是爱情的另一种形式。」

    夏洛克感觉到自己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他以前对人好像不曾有过这样的态度!!不知为何，他想起了克莉丝的脸庞和声音。替恋爱中的女性裁制礼服的话，会成为一套加倍美丽的礼服……

    「就算她内心渴望谈一场恋爱也是一样吗?」

    「你是在说『蔷薇色』礼服的事情吧。」

    巴鲁特微微一笑。

    「不论几套礼服我都会买给她，但唯独『蔷薇色』的礼服我不能答应，而且我已经通知凡妮的母亲，要她马上去取消订单。」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即将结婚的女孩子是不需要恋之礼服的……不过，若有其它喜欢的男人就另当别论。」

    巴鲁特目光锐利地看着肯尼斯。

    「会对丈夫有所隐瞒的妻子，是无法成为好妻子的。对了，我从伊修丹顿男爵夫人口中听说，下次会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举办一场家庭宴会，而且也会邀请我的未婚妻参加。」

    「那是只邀请自己亲朋好友的宴会……」

    「哇!这真是相当光荣的事情，哈克尼尔家的家庭宴会邀请函，即使得花费一百英镑才能得到，应该还是有许多人想这么做吧。」

    那番话彷佛是在说，如果自己能得到那张邀请函的话，付一百英镑也甘愿。

    夏洛克谨慎地将牌放在桌面上，纵使是再小的牌，夏洛克并不想在丢出牌后，还露出牌局会陷入窘境是因为牌太差的表情。

    「这次的家庭宴会是为了庆祝我的妹妹芙萝蕾丝病况好转，我想在座的各位都很清楚，父亲相当疼爱我的妹妹，因为她长年卧病在床没有什么朋友，所以这次打算尽可能地邀请年纪相仿的淑女们参加。」

    幸亏肯尼斯手上的牌够大，这局也由夏洛克、肯尼斯组拿下胜利。佛格森爵士微微地摇了摇头，因聊天而分心的巴鲁特明显在牌局上判断错误，巴鲁特也发现了自己的失误，像是在找借口似地说：

    「——话说回来，你的桥牌技术还真是不错呢。」

    「因为我平常没有其它事情可以做。」

    夏洛克抢在巴鲁特开口说自己平常忙于事业前用恭谨的语气这么回答道，他可不想接受无意义的挑衅。

    巴鲁特耸耸肥厚的肩膀，突然像是发现什么似地举起手。

    巴鲁特示意的方向前方有一扇门，可以从门缝问看见楼面中央。在红色布帘隔起的区块之间，有一位清瘦的女性穿着露出一大半胸部的礼服，不时地往这里张望。

    而这间房间是禁止女性进出的。

    「不好意思。」

    巴鲁特利用轮到他休息的牌局，在桌面上平伸出手示意离开坐位。

    肯尼斯伸长脖子注视着那位女性，当巴鲁特定到门的另一边，她马上挽住巴鲁特，身高与巴鲁特相差无几。

    女子没有盘起头发。她有着一头黑发，身上的暗绿色礼服采用彷佛会吞蚀掉光芒的布料所裁制而成；纤细的体型，就像是会吸引男性目光的美女。

    「那是他的情妇。」

    肯尼斯以嘴形告诉夏洛克。

    最后，这回合由夏洛克．肯尼斯组获胜。

    夏洛克一面确认着自己应得的赌金，一面思考着这样多少可以弥补肯尼斯之前输掉的钱。肯尼斯家境虽然不穷困，但是与巴鲁特家或哈克尼尔家相较之下，手边可以自由运用的钱并不很多。

    「……不要太冲动，肯尼斯。」

    夏洛克一边说，一边为自己的朋友拿了装满威士忌的酒杯。

    两个人正坐在红色的布帘当中，而巴鲁特正与情妇在房问的角落相视对饮。此时，可以从肯尼斯身上感受到一丝野兽的气息。

    「他的情妇名叫艾琳．奥兰多，两人好像在一起有十年了，明明已经有未婚妻，竟然还光明正大地带情妇到俱乐部来，巴鲁特就是这种可恶的家伙。」

    「你有找到可以证明他是坏蛋的关键性证据吗?」

    肯尼斯耸耸肩之后又摇了摇头。

    「有件事相当可疑，他在商场上的对手死于枪杀，现在那个对手的农园也归巴鲁特所有，就算没有任何证据，但他无疑是个坏蛋。三个月后，凡妮就会变成他的妻子，成为那个会枪击猫的家伙的妻子。不，枪击猫的或许是艾琳也不一定。」

    「凡妮啊……」

    艾琳会使用枪吗?话说回来，枪击猫这件事真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虽然我有让他们取消婚约的方法……要是可以的话……」

    「别乱来。」

    夏洛克打断肯尼斯的话。

    「我听说过不少关于他的谣言，即使在伦敦恶名昭彰，但是他的烟草园仍不为所动，若他的爷爷真的是巴鲁特伯爵，肯定会收到不少的邀请函吧。凡妮尔小姐觉得无所谓的话，那也就没有办法了吧。」

    「光靠桥牌痛宰他一顿，你要我就此满足吗?」

    「嗯，没错，除此之外你也没有可以做的了。」

    夏洛克话一说完，肯尼斯用一副要扑上去的眼神瞪视着他。夏洛克轻轻地闪开他的视线，开口问道：

    「她!她是一个美女吗?」

    肯尼斯原本还一脸愤怒，此时却像是难以压抑似地放松了表情。

    「与其说是美女，倒不如以可爱来形容比较贴切。她的个子娇小，虽然没有抢眼的外表，但是给人一种优雅又温柔的感觉，却又有点孩子气，让人忍不住想去保护她，而且个性稳重，毫无心机，没想到现在还有这样的女孩子。」

    夏洛克一副没辄的表情，摇了摇头。虽然动作迅速是这家伙的优点，不过太早下定论则是缺点，希望他没有对凡妮尔小姐说什么多余的话。

    「巴鲁特只将凡妮尔小姐当作是道具，她的家境贫困，这点正好让她无法反抗，家里根本就不在乎她是否讨厌巴鲁特爵土。」

    还有，这股正义感也是这家伙的另一项缺点，夏洛克是这么认为的，身为律师需要的不是过头的正义感，而是冷静。

    「她有拜托你什么事吗?」

    「没有……她配那种男人太可惜了。」

    「就算你觉得可惜也没办法吧。」

    「没办法、没办法，你就只会说这种话，所以旁人才会觉得你冷漠无情。你肯定没有喂过流浪猫吧。」

    「怎么可能有，笨蛋。」

    肯尼斯喝了酒之后比平常更多话，夏洛克一面想着为什么会突然提到流浪猫，一面暍着酒，此时布帘突然被掀开。

    夏洛克和肯尼斯顿时沉下脸，布帘的另一边站着一对男女，是巴鲁特和艾琳。

    夏洛克心想这个人真是不识相，不论身家背景为何，也不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绅士。

    「——恕我失礼，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史东纳先生的借款，听店里说希望能在今天内付清，所以我已经先替你还清了。」

    肯尼斯表情瞬间一僵。

    「……那遗真是不好意思，我当然会还清的，赌输的钱……」

    「没关系，我接下来还要赶去别的地方，不管怎么样，你今天应该还不清吧。」

    肯尼斯的赌债比我想象中的还多吗?

    巴鲁特虽然装出一张温和的笑脸，眼底却毫无笑意，接着他将目光栘向夏洛克。

    「今天很高兴能够见到您，哈克尼尔爵士，希望以后能与您继续往来。还有，刚刚提到的舞会，希望您能让我与未婚妻一同赴宴，毕竟女性需要一位护花使者，我刚刚也声明过，哈克尼尔家的邀请函可是价值一百英镑!」

    「这件事和夏俐无关，我自己的赌债自己会还清，我会到前厅转告这次的赌债我会在下次来还清的。」

    「你坚持的话也没关系，史东纳先生……」

    「怎么样?」

    「虽然你擅长杀出重围，但是在预测下一步棋这方面还太嫩了。」

    肯尼斯的神色明显相当愤怒，夏洛克瞪了肯尼斯一眼，要他别在意。

    「那么，再会。」

    夏洛克心平气和地伸手示意。

    他还理所当然地看了看站在巴鲁特身后的女性艾琳一眼。

    她有着一张会让人联想到爬虫类的美貌，应该是娼妇吧!虽然面无表情，但是听到身为自己老主顾的男人当面说出未婚妻，不知道内心作何感想。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在她的眼中燃烧着黯淡的光芒，那应该是憎恨吧。

    她该不会……穿着暗之礼服……

    这种时候，克莉丝肯定不会看向巴鲁特，而是会目不转睛地看着艾琳。夏洛克心想，假如是克莉丝的话，她会说什么?艾琳究竟是感到伤心、懊悔，还是愤怒呢?而那份情感又是冲着巴鲁特或者是凡妮，还是肯尼斯?如果是克莉丝，一定能精准无误地说出她的心情。

    「……讨人厌的家伙。」

    肯尼斯真的生气了。

    「冷静下来，只要还清赌债就没事了，输钱也是你自己造成的。」

    「你是要站在那个男的那一边吗?」

    「别的男人对自己的未婚妻动手动脚，任谁都会不是滋味。」

    「我哪有动手动脚：：」

    「可是对方就这么认为。」

    肯尼斯于是嘟哝着「我就是讨厌你这样」，不过夏洛克并没有多加理会，他重新拿起酒杯。肯尼斯一直说自己才没有动手动脚，然而愈是强调就愈是没有说服力。

    夏洛克心想，他这次大概是认真的，若是如此可就麻烦了。虽然不清楚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肯尼斯这个人其实与外表相反，实际上与女性交往的经验并不多。

    「可是，不管怎么样，被他那样一说，就非得寄邀请函给他不可了。」

    「你要寄给那家伙?」

    「他们两人有婚约是事实，而且要是让他搬出巴鲁特伯爵的名字，之后会很麻烦的。」

    夏洛克一面看着不高兴的肯尼斯，一面暗自心想，要是不小心让巴鲁特和凡妮的感情交恶，说不定会为『蔷薇色』带来麻烦。

    虽然不能向肯尼斯坦承，但是夏洛克是凡妮的初恋情人。宴会当天，预定会举办一场舞会，夏洛克打算与穿上『蔷薇色』礼服的凡妮共舞一曲，让她认命地回去结婚。

    对肯尼斯虽然有些过意不去，但是不论怎么想，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对她来说，或许是单身生活的最后一场宴会。我打算告诉凡妮尔小姐，她一定能玩得很尽兴，所以请放心地前来参加。我若直接通知伊修丹顿家的话，她的父母恐怕会将这件事全盘告诉巴鲁特爵士，所以我会在『蔷薇色』留言给她。」

    忽然问，夏洛克闪过了个念头，既然如此，那么直接叫伊恩去告诉她不就好了?却又随即硬是找了理由说服自己，因为不能将伊恩卷入这件事。

    潘密拉一定又会做些好吃到令厨师脸上无光的美味点心，也能藉此消弭之前与克莉丝之间的尴尬气氛，一如往常般地谈天说笑。克莉丝只要待在『蔷薇色』就能放松心情，而且一提到礼服，平常文静的模样就会彷佛不存在般侃侃而谈

    「我也要去。」

    突然，肯尼斯这么表示道，这句话也中断了夏洛克的思绪。

    「为什么……?」

    夏洛克忍不住回问，肯尼斯则假装没听见一样将头转向另一边。

    克莉丝在工作室进行缝制。这件是凡妮的礼服，外型已经大致完成，目前正在腰际与袖口缝上串珠。

    透过工作室的窗户可以看见街道上有辆载客马车行驶而来，克莉丝不经意地抬起头，却顿时瞪大了双眼。

    坐在马车中的人正是凡妮和侍女诺拉。

    没想到那位凡妮会搭乘载客马车前来『蔷薇色』。

    「凡妮小姐。」

    克莉丝一定进店内，看见潘密拉正迎接凡妮的来到，而诺拉则踌躇不决地进到屋里，环顾店内四周。

    「克莉丝汀小姐……」

    凡妮看见克莉丝，似足安心般地开口。克莉丝讶异地发现，凡妮的脸庞和之前有着天壤之别，惶恐的神色依然没变，可是轮廓却比以往显得更加清晰。

    「凡妮小姐，等礼服完成之后，我们会通知您的。」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举棋不定的凡妮，最后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是来取消礼服订制的，我不能让巴鲁特先生支付『蔷薇色』的礼服费用，所以我希望可以取消这次的订单。」

    「妳说什么?」

    发出声音的人是潘密拉。

    克莉丝还来不及阻止，潘密拉就走到凡妮的面前。

    「凡妮小姐，可能有点太迟了哦，克莉丝已经差不多将礼服完成了，就算妳现在才说要取消订单，『蔷薇色』的礼服也是只属于订制者的礼服，我们无法转卖给其它人，所以不能让妳取消订单。」

    「可是、可是我考虑了很久……呃……」

    克莉丝向潘密拉使个眼神之后，望向凡妮，她万万没有预料到，凡妮会如此拼命地想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

    「我想说……」

    「凡妮小姐曾经说过，那套礼服是为了实现凡妮小姐的初恋，才前来订制的吧?」

    克莉丝温柔地询问。

    「是的，没错。所以我认为让巴鲁特先生支付礼服的费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是巴鲁特先生这么对您说的吗?」

    「是的，他是这么说的。他怀疑我是不是另有喜欢的人，我明明就没有，可是一旦被巴鲁特先生误会的话，说不定会造成别人的困扰，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样非常失礼．」

    「现在才说这些……」

    「如果订单没有办法取消的话，您预计怎么处理呢?」

    潘密拉话还没有说完，克莉丝便插嘴说道。

    凡妮眉头深锁，一旁的诺拉见状开口：

    「由我的薪水支付，虽然不多，但是我有一些存款。」

    「诺拉……」

    凡妮心乱如麻地出言阻止侍女，区区一名侍女的薪水当然是无法支付『蔷薇色』的礼服费用。凡妮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克莉丝以及潘密拉。

    潘密拉注视着克莉丝，怎么办?她以眼神如此示意。

    诺拉的脸颊逐渐泛红，像是忍无可忍似地再次发出声音。

    「让我……」

    「诺拉。」

    凡妮再次制止诺拉，她的眼眶中盈满着斗大的泪珠。

    「若是无法取消的话，可以暂缓一阵子吗?我的财产是由父亲管理，我想只要我去拜托父亲，应该可以拿到一笔钱。」

    凡妮的声音颤抖着，并咬紧唇办。

    「我明白了。」

    克莉丝平静地点头。

    「关于这个，之后再由潘密拉向您说明，您现在要不要先试穿看看礼服?」

    「礼服?」

    凡妮以颤抖的声音小声回问。

    「是的，是为您裁制的礼服，现在已经差不多完成工了。是一套非常漂亮、只属于您的晚礼服。」

    克莉丝站在凡妮的面前，不疾不徐地说。

    「礼服的名字是『天空的眼泪』，不过我有点没自信，不知道适不适合现在的您。」

    在克莉丝准备的期间，潘密拉带凡妮到二楼最大的房间，然后和诺拉两人一起搬运镜子以及换装的必须品，因为凡妮不太佩戴饰品，所以必须借用潘密拉的饰品。

    潘密拉有点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借出自己最宝贵的黄金水晶耳环，不过一看见诺拉纯朴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很愚昧，于是将耳环交给了诺拉，因为诺拉甚至可以为了凡妮不惜耗尽自己的积蓄。

    「诺拉，你有穿马甲嘛？」

    虽然觉得是多管闲事，然而在走出房门之际，潘密拉仍向诺拉开口道。

    「有……有的。」

    「你绑的不够紧哦，应该可以再缩一英寸吧。因为你的胸部不小，站立的姿势要再端正点，头发也不要只是扎成一束，要让头发蓬松一点会比较好看。就算事穿侍女服，也要展现出个人的魅力才行。」

    诺拉似乎因为潘密拉的细腰非常美丽而呆呆的看着，并这么说道：

    「可是，我并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这就是女管家不对了，你可以拿几本店里的杂志回去参考，上面写了不少东西，很有趣哦。」

    潘密拉一面和诺拉聊天，一面走下楼梯。不论克莉丝会做出什么判断，自己也必须去准备红茶与点心，潘密拉这么想的同时，一回到店内便发现有客人东张西望地定进店里。

    「欢迎光临，先生，不好意思，我刚刚不在店里。」

    潘密拉迅速挂上笑容，不过在看到来者后，就嘀咕了一声「是你啊」，随即放松下紧绷的神经。

    摘下帽子走进店里的是夏洛克，紧接着又有一位男士走了进来，潘密拉见状，再次展露笑容。

    「欢迎光临，先生您是第一次光临吧。」

    「——喔!」

    男士的眼睛眨个不停。

    「肯尼斯，不要一副色瞇瞇的嘴脸，不，应该说不要被潘密拉小姐的外表蒙骗了。」

    「你说蒙骗也太没礼貌了吧!您是想为认识的女士订制礼服吗?」

    潘密拉绽放出一朵灿烂无比的笑靥，但是男人的视线不是投向自己，而是投往身后。

    「肯、肯尼斯先生．」

    诺拉喊出男士的名字，这让潘密拉吓了好大一跳，该不会是诺拉吧……

    「诺拉……所以凡妮在这里吗?」

    男子认真地问道。

    潘密拉来回看了看名叫肯尼斯的男子、夏洛克以及诺拉，听见他用熟稔的语气称呼凡妮时，她顿时明白一切。

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迷路的幼猫

    「『天空的眼泪』……」

    凡妮的视线在空气中游栘着。

    『蔷薇色』的二楼除了克莉丝与潘密拉的寝室，以及一间当作衣柜使用的小间外，尚有一间起居室。平常克莉丝与潘密拉就寝前会在此阅读书籍，一面喝着红茶一面闲聊，有时候潘密拉也会在这里记帐，是一间相当宽敞的房间。

    因为无法在用布帘区隔出的窄小丈量室内更换晚礼服，所以平时都会使用这问房间来进行试穿。

    对此习以为常的潘密拉，手脚利落地指挥着诺拉移动长椅，再将大镜子和饰品搬到房间内。克莉丝看着诺拉的结实手腕心想，若是点心能够合诺拉的胃口就好了，在诺拉等待主人的这段期间，可以尽情享用潘密拉亲手作的水果塔或司康饼当作是帮忙搬运东西的谢礼。

    虽然已经将窗帘拉上，室内依然隐约透入午后的慵懒阳光。克莉丝将尚未完成的礼服套在模特儿衣架上，最后点燃摆放在脚边的煤油灯。

    在深奶油色壁纸的前方，逐渐显露出彷佛映照在地中海的天空般优美的曲线，凡妮睁大双眼。

    「是蓝色的……」

    「您讨厌蓝色吗?」

    克莉丝问道，因为凡妮的衣服全都是粉红色的小碎花图样，或者是楚楚可怜的绿色图样礼服。

    「我很少穿蓝色的礼服，身材高挑的成熟女士才适合穿这种颜色，我个子矮小，眼睛也不是蓝色的，头发也不是深邃的金色，蓝色无法将肌肤衬托得更美丽!」

    「凡妮小姐，您有没有想象过，假如天空是红色的话……」

    克莉丝一边调整模特儿衣架上的衣领，一边说道。

    「没有。」

    「为什么呢?」

    「为什么……因为天空本来就是蓝色的呀。」

    「那么这道理也是相同的，妳有属于妳自己的颜色，成天去细数无法改变的事物，对妳来说是没有意义的，然而若是礼服或自己穿上礼服后的内心，却是可以加以改变的。」

    「没有那回事。因为，我努力用白脱牛奶（注：比起全脂牛奶更为低脂的，称为白脱牛奶buttermilk，可以经过调制或调味，藉由添加乳酸或适当的菌种来制造成有甜味的牛奶。）洗脸，脸上的雀斑的确因此消失了。」

    克莉丝将礼服穿在模特儿衣架身上后走到凡妮的面前，定睛细看凡妮的脸庞，她的脸上有淡淡的咖啡色斑点。

    「这也是我拼了命美白才有的结果，正如母亲所言，颜色真的变淡了。」

    「……真是太好了呢。」

    凡妮像是在逃避克莉丝的视线般挪动了身体。

    「我一直在努力……所以，找出需要改善的地方，设法加以改善之后，我的评价会跟着变好，一切也会变得更顺利……事实上，我现在过得很好。」

    「凡妮小姐，努力是很棒的事情，您现在过得很好更是令人高兴，所以请您继续挑战各式各样的事物，变得更加迷人吧。」

    克莉丝凝视着凡妮说道。

    想要点头附和的凡妮，双眼逐渐湿润起来。

    凡妮的身体忽然开始颤抖，想起什么似地坐立难安，并用双手捣住脸庞。

    「不……不对……我才没有过得很好，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我根本就不幸福。」

    凡妮用像是努力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

    克莉丝的声音犹如轻声细语，沙哑而低沉。

    「因为……我没有谈过恋爱。」

    克莉丝解开凡妮背后的钮扣，开始将上衣褪去。

    脱去上衣的凡妮，里头仅穿着素面蕾丝的女性衬衫。除了上衣可以看到的部分之外，其他部分的蕾丝并未用熨斗烫平，上头有明显的皱折痕迹。

    克莉丝微微地摇了摇头，脱下那件衬衫。上次丈量尺寸的时候，克莉丝也曾想过，没想到果真只有在看得见的地方用熨斗烫过，那一开始就选穿没有滚蕾丝的衬衫不就好了。

    如同克莉丝所预料，衬衣也已经褪色泛黄，她心想，凡妮的家境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吃紧，目光所能触及的礼服虽然老旧，但是材质高级；然而表面上看不见的物品却全部已经破旧不堪，还有多处补丁。

    克莉丝脱下凡妮的裙子，让她仅穿着贴身衣物!而她当一摸到贴身的衬裙后，却陡然停下动作．

    只有那一件衬裙的布料是用细腻滑顺的上等丝绸裁制而成，其它的贴身衣物都已经十分老旧，因此格外惹人注意。

    克莉丝紧盯着丝绸的缝制手法。

    她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该不会!!

    「……您是从哪里得到这件衬裙的呢?凡妮小姐。」

    克莉丝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是巴鲁特先生赠送的礼物。」

    克莉丝抬起头注视着凡妮，凡妮则露出疑惑的神色。

    「原本的衬裙破掉了，只剩下这一件，克莉丝小姐……因为我在结婚前穿了未婚夫赠送的衬裙，所以妳才责备我吗……?」

    「真的吗?只有这一件衬裙而已吗?没有收到礼服吗?」

    「……这么说来的话，我也有收到礼服，可是一次都没有穿过。」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凡妮稍微思考了一下。

    「诺拉好像说过礼服有股奇怪的味道，不太愿意去碰那套礼服，而我也没有想穿的意思，所以就一次都没有穿过。」

    「那套礼服放在哪里?」

    「我不知道……得问问看诺拉。」

    克莉丝望着凡妮那双些许胆怯的眼眸，兀自沉默不语并紧抿住嘴。

    冷静下来!克莉丝如此告诉自己，现在是非常重要的时刻，语气不要那么咄咄逼人。

    「您没有穿就好，凡妮小姐，我有替您缝制新的衬裙。」

    克莉丝恢复平静的声音。凡妮卸下沉重的裙撑后，换上克莉丝特别订购、以轻盈鲸鱼骨所制作的裙撑。

    「既然妳这么说，我以后不会再穿这件衬裙了。诺拉也说过这件衬裙给人的感觉不太好。至少在结婚以前……」

    凡妮战战兢兢地说着。

    「就算是结婚之后也不可以穿。凡妮小姐，不论是在什么样的场合，礼服不是由他人挑选，而是由自己挑选自己所喜欢的礼服才能穿的。」

    克莉丝难得语气强硬地打断凡妮的话。

    「克莉丝汀小姐，这是妳给我的结婚建言吗?」

    「是的，虽然到目前为止您应该从许多人口中，大概从母亲那里得到更多建议，我并不了解何谓结婚，但只有一件事我希望您能听进去……请您吐一口气。」

    克莉丝一面重新绑紧马甲的系带，一面说道。凡妮身上的马甲只是一味地束紧腰身，绑束的技术并不高明，诺拉肯定没有学习到正确的穿马甲方式，好好地矫正回来的话，胸部与腰身的线条将会变得更加玲珑有致。

    「好的，克莉丝汀小姐，麻烦妳告诉我。」

    凡妮吐着气说道。

    「纵使是别人所赠送的物品，只要自己有感到任何一丝讨厌的想法，请您都不要穿戴在身上。请正视自己的内心，遵循自己的感受，这样您就能保护自己。」

    克莉丝只能这么告诉凡妮。

    这一件衬裙是暗之礼服，是会唤醒人心黑暗面的暗之布料。

    克莉丝替凡妮穿上蓝色礼服，将背后的钮扣一个个扣上，她的耳朵配戴着向潘密拉借来的黄金水晶耳环。

    凡妮身上没有暗之气息，只是内心的不安变得愈来愈强烈而已。

    克莉丝认为，凡妮肯定打从内心是一名善良的女孩，而且她将会因为自己的善良而得到救赎。

    克莉丝绕到凡妮的身后。

    「为了您内心那只总是泪光闪闪的小鸟……」

    为了让凡妮能仔细瞧瞧自己的模样，克莉丝边说边安静地往后退。

    凡妮就像看不腻似地直注视着那套与地中海的天空有着相同颜色的礼服。内心简直难以置信。

    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礼服，更何况，穿着这件清透水蓝色、并微微泛绿的礼服的那名少女，全身上下沉浸在泪水中的悲伤淑女竟然是自己，若非映照在自己的眼前，凡妮是绝对无法相信的。

    她非常美丽，却不停地哭泣。

    她并没有流下眼泪，然而敞开近一半的胸口、从深长泪滴状领口露出的白皙颈项和小巧的脸蛋，全都如蜡般青白。色泽淡透的咖啡色眼瞳，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水润光彩；母亲总是怨叹要是能再更深浓一点就好的淡金色发丝并没有盘起，然而就是这样的发色，才能让全身上下看来隐约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

    黄金水晶耳环在小巧的耳朵上闪闪发亮。

    裙子往两侧与身后展开，虽然款式较为传统，然而为了让人看出这套礼服的奢华，克莉丝刻意选用了质地厚实穿起来却相当轻薄的塔夫绸。袖口没有缝上蕾丝，而是恰如其分地衬托出手腕的形状。罩衫从背后开始蔓延伸长，从上衣到腰身以及如同流水般延伸至身后裙襬的细密水蓝色皱褶之间，绣有一整面的蓝色蔷薇。

    而因为那缝在袖口上的透明串珠，让这身礼服远看彷佛是即将滴落的水珠，那串珠发挥出能让全身散发出湿透般的水泽感。

    「我看起来好悲伤。」

    「是啊。」

    克莉丝凝视着镜子中的凡妮，一开始克莉丝就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凡妮这么想着，就从我无奈地述说着自己的恋爱回忆的那时候开始。

    「——对不起，克里斯廷小姐——我说了谎。」

    凡妮一股脑儿地说着。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在兰贝斯邂逅了初恋情人的事，其实是谎言，不对，那件事并不是谎言，而是我说我喜欢那个人才是谎言……我并不喜欢那个人……」

    「我早就猜到是这样了。」

    克莉丝以平静的语气回答。

    「妳已经知道了吗?」

    「是的……妳虽然憧憬着爱情，却没有陷入情网，我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只是……我没有自信作出定论。」

    克莉丝忽然垂下双眼，脸颊上浮现淡淡的红晕，凡妮这才想起克莉丝汀小姐其实也是一位少女。

    「那么，妳为什么还要答应替我制作礼服呢?」

    「因为妳看起来相当痛苦……我心想，说不定我能让妳脱离痛苦。可是，我只能原原本本地裁制反映出妳内心的礼服，妳的泪水呈现出了悲伤的礼服。」

    凡妮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没错，我真的好悲伤好悲伤。我对于任何事情都一无所知，也没有谈过恋爱，还要嫁给最讨厌的未婚夫；可是，假如有人说这就是所谓的幸福，我会觉得或许是吧，毕竟现实并非童话故事。

    而自己之所以来到这里，只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谈一场梦想中的恋爱。

    可是，现在!!

    凡妮静静地往前走，伸手碰触映照在镜子中的自己。

    我曾经很不幸，而且自己甚至没有察觉……但是我现在终于发现了。

    理由为何，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我体会到所谓幸福的时光。

    与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光，那个人会哈哈大笑，我做了什么愚蠢的事情，像是想要抱起韦修却落空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对我生气，而是很有趣地笑着，他正经八百地叙述着为什么愈是不可爱的猫愈可爱的理由，内容真的很令人摸不着头绪。

    那个人总是用大嗓门、单纯的话语，对我说着浅显易懂的话，不会把我当成笨蛋。我一对他做出温柔的举动，他便会满脸高兴地对我说谢谢，所以我想要温柔地对待那个人。

    非常非常幸福的时光。

    凡妮的双眼不禁有些湿润。

    已经无法找回那段时光了，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不幸吗?

    不对，凡妮内心想着并强忍住泪水。

    有更加不幸的事，最不幸的!就是因为我害那个人受到伤害，失去名誉或是其它任何事物。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那才是最为可怕。假如会让那个人遭受到那种对待的话，不论是多么难受煎熬的事情我都愿意承受。

    「……我现在依然感到悲伤，所以我更不能穿上这套礼服。」

    凡妮一面忍住泪水，一面开口说道。

    「是的，似乎是如此，不过我发现我误会了一些事。」

    克莉丝如此说道，凡妮透过镜面看着克莉丝。

    「误会……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妳的双眼中并没有带着恋爱的光芒，可是现在那光芒正闪烁着呢。」

    克莉丝如此说道。

    「所以，我才会向潘密拉借了耳环，为了让妳的双眼能够绽放出金黄色的光芒，希望能弥补一些美中不足的地方。」

    凡妮因为克莉丝的话而微微地低下头。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恋爱。」

    一句喃喃自语证明了一切。

    「没有啦，其实也不是很严重的事，只是猫咪受伤了。」

    「你不要讲一些我听不懂的话，给我从头说清楚。」

    夏洛克明明不是客人，却交迭起双脚坐在长椅上，肯尼斯浑身不自在地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

    「我是为了瞧瞧你喜欢的女人，才跑去伊修丹顿宅邸的，结果却在偶然之下遇见她，当时她抱着一只猫。」

    「什么喜欢的女人……」

    潘密拉推着餐车走了进来，将红茶杯与小块司康饼、放有浓缩奶油的小碟子，以及装满草莓果酱的瓶子摆在桌上。

    「所以那是我误会了，总之我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凡妮。而和你不一样的是，我很喜欢动物，所以就站着和她聊了一下，因为觉得她是很可爱的女孩子，配上巴鲁特实在太可惜，没想到几天后猫就受伤了。」

    「而且还是用枪射牠的脚，我也不可能就这样置之不理，因为凡妮小姐十分惊慌失措。」

    待在收银台翻阅旧杂志的诺拉开口说道。

    「总之，我暂时先将猫带到凡妮小姐的房间，可是血却流个不停，所以我们才想到去找肯尼斯先生帮忙，然后两个人一起前往丽浮山庄。」

    「原来那两个人跑到你的事务所啊!难怪最近你身上都有股猫臭味!」

    「我也没办法啊!」

    肯尼斯似是豁出去了般抬起头说道。

    「猫的情况不是很稳定，所以我在事务所替牠安置了新窝，饲养在里头。之后，因为我很在意她们后来的情况，所以时常寄信给诺拉，还偷偷去到后院和她们聊天。我一直以为不会被发现，后来可能是被艾琳看到了吧。」

    「……你竟然做出这种事!」

    夏洛克双手抱住头，难怪巴鲁特会故意说一些冷嘲热讽的话。

    「你到底在想什么!她可是男爵千金，而且还有未婚夫耶!」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可是我也没办法啊!你要我对猫见死不救吗?」

    「还有其它的处理方式吧，凡妮尔小姐已经十八岁了，那些事要是曝光的话，所有的过错都会怪在你身上，你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吗?」

    夏洛克忍不住大声咆哮，摆在桌上没人取用的红茶逐渐冷却。

    「诺拉将被人枪击的韦修带来我房间的时候，我只想到他。」

    克莉丝替凡妮梳理头发，凡妮穿着礼服坐在没有椅背的椅子上，娓娓道出深藏在内心、尚未向他人吐露的心事。

    「您知道他的住处吗?」

    「我去查社交名人录的，我到父亲的书房找出那本满是灰尘的名册才查到的。」

    查社交名人录!凡妮居然会去查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子住处。

    「然后，我从肯尼斯先生口中得知，肯尼斯先生怀疑巴鲁特先生暗地里从事一些不法勾当，于是为了我四处调查。我觉得怎么会有如此温柔的人，内心非常感激他。之后，因为韦修的情况没有好转，他透过寄信给诺拉告知我们韦修的复原情况，有时也会来我们住家附近。因此，我想了很多之后，决定不向『蔷薇色』订制礼服。」

    克莉丝将凡妮的头发拢成一束卷在头上，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漂亮地呈现出后颈的发丝。

    「肯尼斯先生若是被巴鲁特先生误会的话，就大事不妙了。」

    「是的，妳说得没错……再者，我觉得穿上用巴鲁特先生的钱所订制的礼服出现在肯尼斯先生面前，似乎是不对的行为。而且和巴鲁特先生在一起的话，穿那套礼服并没有意义。」

    「妳喜欢肯尼斯先生吧。」

    克莉丝一面在凡妮小巧的后脑勺系上蝴蝶结，一面说道。

    凡妮悄悄地拾起头，那对眼眸中隐含着光芒，那是带着悲伤、彷佛在酣睡中却仍然幸福的光芒。

    听到心理准备这句话，肯尼斯顿时静默不语。夏洛克将刘海往上一拨。

    「你要玩恋爱游戏的话，等你在社交界建立起一定的地位以后再说，总是得考虑一下你父亲的立场，这点小事你应该明白的。」

    「什么游戏啊……」

    肯尼斯脸色骤变，他转向夏洛克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传来另一道声音。

    「你说游戏?这是什么意思，夏洛克。」

    夏洛克完全不看待在收银台的潘密拉一眼就直接说道：

    「闭嘴，潘密拉，这次的事情与妳无关。」

    「有关系喔，这里是我们的店。」

    「不要迁怒在她身上，夏俐。难道你就没有真心喜欢过任何人吗?或者你敢说以后也都不会吗?」

    「真心喜欢过任何人?你在说什么啊……」

    肯尼斯站起身，潘密拉从收银台走到桌旁。坐在角落矮凳上的诺拉，因为三个人剑拔弩张的气氛而心惊胆战。夏洛克喝口红茶好稳住情绪，当他欲伸手拿司康饼时，盘子却从旁被人一把夺走。

    『蔷薇色』的司康饼不提供给否定恋爱的人。」

    「潘密拉，妳这样也算生意人吗?这不是顾客层以贵族为主的店吗?」

    叽!

    彷佛要打断两人幼稚的对话般，通往走廊的门打开了。

    原本隔着司康饼互相瞪视的夏洛克与潘密拉，不约而同地望向打开的门。

    打开门的是克莉丝，接着从她身后出现一个蓝色的身影，犹如滑步般地定了出来。

    「……凡妮小姐。」

    出声的人是诺拉。

    肯尼斯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凡妮的脸颊逐渐染上蔷薇色，两人的视线胶着，彷佛完全无视于横阻在中间的夏洛克和潘密拉。

    「凡妮……」

    「肯尼斯先生。」

    夏洛克茫然地看着凡妮。他好似听见了流水声，狭小的店内，蓝色礼服如同夏日荡漾的海浪，宛若天空般的蔚蓝；咖啡色的眼眸中，满溢着静谧的水光。

    站在一旁的克莉丝，迅速地整理好凡妮礼服的袖子，接着便消失在视线中。

    「非常适合妳……凡妮。」

    「谢谢您。」

    凡妮小声地回答肯尼斯。

    「不过，我今天是来取消这套礼服的。」

    「取消?为什么……这……今天的妳看起来非常漂亮。」

    「谢谢您，能在取消之前让您看见这套礼服真是太好了。」

    肯尼斯一反常态，说话不甚流利。

    「不需要取消啊，妳现在的模样不论走到哪里都很完美，不论是哪一场宴会，每个男上都会为妳如痴如醉的。」

    「不、我并不期待这样的事情。」

    凡妮平静地回答，她注视着肯尼斯。

    「是因为妳马上要结婚的关系吗?」

    凡妮低下头，又似乎轻轻地摇了摇。

    「不只如此，我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宴会的邀请函应该已经寄到妳家了，巴鲁特爵士没有权力阻挡妳去参加，妳还不是巴鲁特夫人，我想邀请妳跳舞，这样也不行吗?」

    「那会给您添麻烦的，而且我家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支付礼服的费用。」

    凡妮满脸通红地一口气将话说完。

    「费用的话，我这边会替妳想办法，凡妮小姐。」

    夏洛克开口说道。看见现在这两个人一来一往，继续阻止下去未免太不近人情。

    凡妮终于发现店内除了自己与肯尼斯之外，还有其它人在场，当下不禁羞红了双颊；肯尼斯则露出一副不要多事的表情。

    「这怎么!!」

    「不要误会，并不是由我替妳支付，会这样说是因为我有个办法。身为宴会的主办人，希望尽量能邀请美丽的淑女们前来共襄盛举，相信会有许多人乐意支付礼服的费用。」

    凡妮满脸娇羞，色泽浅淡的脸颊上微微泛起潮红。原来她是如此美丽的女孩。

    此时，肯尼斯冷不防地开口说道。

    「……我认为，妳或许早点与巴鲁特爵士结婚比较好。」

    夏洛克错愕地看着肯尼斯，这与他之前所说的话完全不同，语气中甚至包含着决心。

    凡妮的面容顿时苍白如纸。

    「我先去换衣服。」

    凡妮转过身往回走。

    「啊，不。」肯尼斯支支吾吾地说着。

    夏洛克来回看着肯尼斯的脸孔和凡妮美丽的背影，却霎时想起凡妮浑然不记得她小时候和自己碰过面的事情，那明明就是凡妮自己先说出来的，夏洛克因此而感到些许的不悦。

    「我送凡妮和诺拉回去，天色逐渐转暗，只有她们两人搭马车回去太危险了。」

    肯尼斯拿起帽子，一面走出去店外，一面简洁地说道。

    「假如被伊修丹顿男爵发现了怎么办?」

    「我会对他说，只让两个人搭马车回去才是违反了绅士的礼仪。」

    「那么你刚刚说凡妮和巴鲁特爵士赶快结婚比较奸，是什么意思?」

    夏洛克开口问出令他相当在意的问题。

    「纯粹是法律上的问题，看过艾琳和巴鲁特就可以知道，那两个人其实是夫妻。」

    「——夫妻?不是情妇吗?你是说他们已经结婚了吗?」

    肯尼斯没有答腔，但是一脸自信满满，大概是调查到一些惊人的内幕吧。

    夏洛克心想，原来如此，假如艾琳和巴鲁特早已在外国结过婚，而又和凡妮结婚的话，就会变成重婚罪。到时候，婚姻会被视为无效，纵使两人打算先离婚，男爵家愿不愿意将女儿嫁给离婚过的男人也是个问题，这样正好可以拖延一些时间。

    夏洛克决定，也邀请肯尼斯来参加宴会好了，巴鲁特也是。夏洛克打算要让失礼地将邀请函标上价钱的巴鲁特，从口袋中掏出一百英镑当作礼服的费用。

    诺拉追着凡妮走上二楼，潘密拉正收拾着茶具，夏洛克的视线停留在克莉丝身上。

    克莉丝站在大门旁陷入沉思。在展示出惊艳全场的礼服之后，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的神情，而当肯尼斯走出店门口之后，克莉丝又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走出大门。

    「——克莉丝。」

    夏洛克从后头追了上去。

    四周薄暮暝暝，克莉丝走下『蔷薇色』的石版阶梯，快步定进建筑物问的小巷。

    「怎么了?克莉丝。」

    克莉丝似乎在思索些什么事情，猛然回神转过头。在阴暗的小巷中，克莉丝的绿色眸子看起来惘若深蓄着一潭湖水。

    「夏洛克先生。」

    「叫我夏洛克就好了。那是一套非常美丽的礼服，妳不满意吗?」

    「是的……不过我有些地方弄错了，若是凡妮小姐允许的话，我想要重新修改。」

    「若是在一百英镑以内的话，费用我这边会想办法。对我而言，肯尼斯接下来采取的行动才是最重要的，妳觉得他们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肯尼斯与凡妮小姐接下来会如何发展，我只会裁制礼服而已，只是……」

    「只是?」

    克莉丝迟疑着该不该告诉夏洛克。

    狭小的巷弄里，夏洛克单脚撑在身后的墙壁，手抵住墙犹如将克莉丝锁在自己的双臂之中；他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之前克莉丝也曾经像这样一个人陷入沉思。

    「暗之礼服?」

    克莉丝听见夏洛克的话，于是抬起头来；看来是说中了。

    「不会吧，艾丽斯又在哪里现身了吗?」

    「不是……」

    克莉丝清楚地否定。

    「我只感觉到些微的异样而已，不过我想已经没问题了，凡妮小姐没有穿上合之礼服，真是太幸运了。」

    「些微而已?」

    「没问题的。」

    克莉丝紧握住胸前的小手，单薄的肩膀显得弱不禁风。

    「我可以邀请妳来参加宴会吗?虽然无法参加晚餐的宴会，不过妳只要出席舞会就好了。母亲也表示很感谢妳之前替芙萝蕾丝裁制礼服，我今天就是来告诉妳这件事的。」

    克莉丝抬起头，此时突然刮起一阵风。

    「啊!」

    克莉丝用双手捣住脸庞，夏洛克则像庇护克莉丝似地挡住袭来的风。

    克莉丝小巧的脸蛋贴上夏洛克的胸膛，克莉丝拾起头，那对绿色眼眸上，细长又漆黑的睫毛正一眨一眨地，直勾勾地凝视着夏洛克。

    夏洛克一时之间看着克莉丝的脸庞看得出神。

    可爱的眼睛，可爱的鼻子，可爱的嘴唇，平缓优雅的眉毛，小巧的耳朵!!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娇小、可爱又美丽的女性脸庞。截至目前为止，曾经穿上她所裁制的礼服客人中，究竟有多少人发现克莉丝汀小姐竟是如此美丽。

    ——难道你没有真心喜欢过任何人吗?

    克莉丝的耳畔突然响起肯尼斯的声音。

    「夏洛克……我……得回店里了。」

    克莉丝用着细柔的声音说道，她的双颊显得赤红。

    「嗯。」

    克莉丝从夏洛克的手臂下钻过，跑回店里。肯尼斯在石版路上安抚着马匹，夕阳余晖洒落在一旁的小梅费尔号上。

    真是愚蠢!夏洛克如此想着，还有更多事情比恋爱重要，更何况克莉丝只是一名裁缝师而已。

    夏洛克掏出丝绸手帕，刻意粗鲁地拍着上衣的灰尘!!为了彻底消去那娇小的身躯残留在自己胸膛上的触感，以及心脏不由自主的激烈狂跳声。

    心脏扑通扑通地遽跳不停。

    不可以，不可以!克莉丝头发散乱地回到『蔷薇色』的门口。夏洛克与自己眼神交会时的脸庞，此刻鲜明地烙印在脑海中。一双令人发颤、不可思议的眼眸，而平常脸上总是伪装着贵族一贯的嘲讽神色，当时却完全不复见。

    与自然地说着『虽然无法参加晚宴……』的夏洛克判若两人。

    克莉丝没有任何值得被介绍的头衔，内心自然明白自己不可能出席晚餐宴会，然而比起那番话，夏洛克将之视为理所当然的态度，才真正刺伤了克莉丝。

    有时候，那个人非常的冷漠。

    克莉丝朝马车前的肯尼斯轻轻行礼致意后，便走进了『蔷薇色』。潘密拉待在里头，桌面堆着旧杂志。

    「凡妮小姐是不是还在换衣服啊……」

    「是啊，虽然诺拉小姐的技术不够熟练，不过她一个人肯定也没问题的。」

    潘密拉一面挑选着杂志一面说道。

    「我去二楼拿回耳环时，凡妮有话要我转告给妳，她虽然将礼服暂时放在店里，可是她会先借走衬裙。真是太好了呢。」

    「是呀。」

    「还有另外一件巴鲁特爵士送的礼服放在哪里的事!我不懂她的意思是什么，总之就是转述给妳知道。她说猫受伤的时候，因为没有东西可以垫在箱子底层，所以她拿那件礼服垫在底下，就这样交给肯尼斯先生；缎带则拿去当作止血用的绷带。据说装礼服的是个灰色的箱子。两个人一回想起这件事，脸色立刻苍白起来，要是被巴鲁特爵士发现的话，下场会很恐怖，希望我们绝对不要说出去。」

    「猫……被当成猫的床铺是吗?」

    克莉丝忍不住喊叫出声。

    她说拿暗之礼服垫在箱底?

    潘密拉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点点头，并拿起了一捆杂志。

    「对了，克莉丝，有没有什么旧缎带或是碎布块之类的东西?诺拉小姐的东西很多，我想将那些全部掴在一起。」

    「那全是要给诺拉小姐带定的吗?」

    潘密拉手上拿的是一年前的『英国女性时尚』，是一本要价一先令的杂志，以侍女的薪俸来说实在是买不起。

    「工作室里应该有，我去拿。」

    克莉丝扯动礼服的裙襬，离开店内。

    她走进工作室。

    背抵着房门，伫立在原地。

    嘴角扬起难丛百喻的微笑。

    虽然猫的情况恶化应该不是受到暗之礼服的影响，但是没有猫的话，两个人是不可能坠人情网的。没想到，暗之礼服会在这种情形下凑合了肯尼斯与凡妮!

    礼服终究是无法战胜人心的。

    内心感到喜悦的同时也感到无力。

    急违跳动的心脏渐趋平缓，全身瘫软了好一阵之后，克莉丝才将乱七八糟的桌子抽屉大大地打开，开始东翻西找。

    对于那位以纯朴的内心守护主人的侍女，克莉丝想要送一条特别的缎带给她。

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迷路的幼猫

    「『天空的眼泪』……」

    凡妮的视线在空气中游栘着。

    『蔷薇色』的二楼除了克莉丝与潘密拉的寝室，以及一间当作衣柜使用的小间外，尚有一间起居室。平常克莉丝与潘密拉就寝前会在此阅读书籍，一面喝着红茶一面闲聊，有时候潘密拉也会在这里记帐，是一间相当宽敞的房间。

    因为无法在用布帘区隔出的窄小丈量室内更换晚礼服，所以平时都会使用这问房间来进行试穿。

    对此习以为常的潘密拉，手脚利落地指挥着诺拉移动长椅，再将大镜子和饰品搬到房间内。克莉丝看着诺拉的结实手腕心想，若是点心能够合诺拉的胃口就好了，在诺拉等待主人的这段期间，可以尽情享用潘密拉亲手作的水果塔或司康饼当作是帮忙搬运东西的谢礼。

    虽然已经将窗帘拉上，室内依然隐约透入午后的慵懒阳光。克莉丝将尚未完成的礼服套在模特儿衣架上，最后点燃摆放在脚边的煤油灯。

    在深奶油色壁纸的前方，逐渐显露出彷佛映照在地中海的天空般优美的曲线，凡妮睁大双眼。

    「是蓝色的……」

    「您讨厌蓝色吗?」

    克莉丝问道，因为凡妮的衣服全都是粉红色的小碎花图样，或者是楚楚可怜的绿色图样礼服。

    「我很少穿蓝色的礼服，身材高挑的成熟女士才适合穿这种颜色，我个子矮小，眼睛也不是蓝色的，头发也不是深邃的金色，蓝色无法将肌肤衬托得更美丽!」

    「凡妮小姐，您有没有想象过，假如天空是红色的话……」

    克莉丝一边调整模特儿衣架上的衣领，一边说道。

    「没有。」

    「为什么呢?」

    「为什么……因为天空本来就是蓝色的呀。」

    「那么这道理也是相同的，妳有属于妳自己的颜色，成天去细数无法改变的事物，对妳来说是没有意义的，然而若是礼服或自己穿上礼服后的内心，却是可以加以改变的。」

    「没有那回事。因为，我努力用白脱牛奶（注：比起全脂牛奶更为低脂的，称为白脱牛奶buttermilk，可以经过调制或调味，藉由添加乳酸或适当的菌种来制造成有甜味的牛奶。）洗脸，脸上的雀斑的确因此消失了。」

    克莉丝将礼服穿在模特儿衣架身上后走到凡妮的面前，定睛细看凡妮的脸庞，她的脸上有淡淡的咖啡色斑点。

    「这也是我拼了命美白才有的结果，正如母亲所言，颜色真的变淡了。」

    「……真是太好了呢。」

    凡妮像是在逃避克莉丝的视线般挪动了身体。

    「我一直在努力……所以，找出需要改善的地方，设法加以改善之后，我的评价会跟着变好，一切也会变得更顺利……事实上，我现在过得很好。」

    「凡妮小姐，努力是很棒的事情，您现在过得很好更是令人高兴，所以请您继续挑战各式各样的事物，变得更加迷人吧。」

    克莉丝凝视着凡妮说道。

    想要点头附和的凡妮，双眼逐渐湿润起来。

    凡妮的身体忽然开始颤抖，想起什么似地坐立难安，并用双手捣住脸庞。

    「不……不对……我才没有过得很好，我过得一点也不好，我根本就不幸福。」

    凡妮用像是努力挤出来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

    克莉丝的声音犹如轻声细语，沙哑而低沉。

    「因为……我没有谈过恋爱。」

    克莉丝解开凡妮背后的钮扣，开始将上衣褪去。

    脱去上衣的凡妮，里头仅穿着素面蕾丝的女性衬衫。除了上衣可以看到的部分之外，其他部分的蕾丝并未用熨斗烫平，上头有明显的皱折痕迹。

    克莉丝微微地摇了摇头，脱下那件衬衫。上次丈量尺寸的时候，克莉丝也曾想过，没想到果真只有在看得见的地方用熨斗烫过，那一开始就选穿没有滚蕾丝的衬衫不就好了。

    如同克莉丝所预料，衬衣也已经褪色泛黄，她心想，凡妮的家境似乎比想象中还要吃紧，目光所能触及的礼服虽然老旧，但是材质高级；然而表面上看不见的物品却全部已经破旧不堪，还有多处补丁。

    克莉丝脱下凡妮的裙子，让她仅穿着贴身衣物!而她当一摸到贴身的衬裙后，却陡然停下动作．

    只有那一件衬裙的布料是用细腻滑顺的上等丝绸裁制而成，其它的贴身衣物都已经十分老旧，因此格外惹人注意。

    克莉丝紧盯着丝绸的缝制手法。

    她的脸色逐渐变得凝重。

    该不会!!

    「……您是从哪里得到这件衬裙的呢?凡妮小姐。」

    克莉丝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是巴鲁特先生赠送的礼物。」

    克莉丝抬起头注视着凡妮，凡妮则露出疑惑的神色。

    「原本的衬裙破掉了，只剩下这一件，克莉丝小姐……因为我在结婚前穿了未婚夫赠送的衬裙，所以妳才责备我吗……?」

    「真的吗?只有这一件衬裙而已吗?没有收到礼服吗?」

    「……这么说来的话，我也有收到礼服，可是一次都没有穿过。」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凡妮稍微思考了一下。

    「诺拉好像说过礼服有股奇怪的味道，不太愿意去碰那套礼服，而我也没有想穿的意思，所以就一次都没有穿过。」

    「那套礼服放在哪里?」

    「我不知道……得问问看诺拉。」

    克莉丝望着凡妮那双些许胆怯的眼眸，兀自沉默不语并紧抿住嘴。

    冷静下来!克莉丝如此告诉自己，现在是非常重要的时刻，语气不要那么咄咄逼人。

    「您没有穿就好，凡妮小姐，我有替您缝制新的衬裙。」

    克莉丝恢复平静的声音。凡妮卸下沉重的裙撑后，换上克莉丝特别订购、以轻盈鲸鱼骨所制作的裙撑。

    「既然妳这么说，我以后不会再穿这件衬裙了。诺拉也说过这件衬裙给人的感觉不太好。至少在结婚以前……」

    凡妮战战兢兢地说着。

    「就算是结婚之后也不可以穿。凡妮小姐，不论是在什么样的场合，礼服不是由他人挑选，而是由自己挑选自己所喜欢的礼服才能穿的。」

    克莉丝难得语气强硬地打断凡妮的话。

    「克莉丝汀小姐，这是妳给我的结婚建言吗?」

    「是的，虽然到目前为止您应该从许多人口中，大概从母亲那里得到更多建议，我并不了解何谓结婚，但只有一件事我希望您能听进去……请您吐一口气。」

    克莉丝一面重新绑紧马甲的系带，一面说道。凡妮身上的马甲只是一味地束紧腰身，绑束的技术并不高明，诺拉肯定没有学习到正确的穿马甲方式，好好地矫正回来的话，胸部与腰身的线条将会变得更加玲珑有致。

    「好的，克莉丝汀小姐，麻烦妳告诉我。」

    凡妮吐着气说道。

    「纵使是别人所赠送的物品，只要自己有感到任何一丝讨厌的想法，请您都不要穿戴在身上。请正视自己的内心，遵循自己的感受，这样您就能保护自己。」

    克莉丝只能这么告诉凡妮。

    这一件衬裙是暗之礼服，是会唤醒人心黑暗面的暗之布料。

    克莉丝替凡妮穿上蓝色礼服，将背后的钮扣一个个扣上，她的耳朵配戴着向潘密拉借来的黄金水晶耳环。

    凡妮身上没有暗之气息，只是内心的不安变得愈来愈强烈而已。

    克莉丝认为，凡妮肯定打从内心是一名善良的女孩，而且她将会因为自己的善良而得到救赎。

    克莉丝绕到凡妮的身后。

    「为了您内心那只总是泪光闪闪的小鸟……」

    为了让凡妮能仔细瞧瞧自己的模样，克莉丝边说边安静地往后退。

    凡妮就像看不腻似地直注视着那套与地中海的天空有着相同颜色的礼服。内心简直难以置信。

    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礼服，更何况，穿着这件清透水蓝色、并微微泛绿的礼服的那名少女，全身上下沉浸在泪水中的悲伤淑女竟然是自己，若非映照在自己的眼前，凡妮是绝对无法相信的。

    她非常美丽，却不停地哭泣。

    她并没有流下眼泪，然而敞开近一半的胸口、从深长泪滴状领口露出的白皙颈项和小巧的脸蛋，全都如蜡般青白。色泽淡透的咖啡色眼瞳，散发着截然不同的水润光彩；母亲总是怨叹要是能再更深浓一点就好的淡金色发丝并没有盘起，然而就是这样的发色，才能让全身上下看来隐约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

    黄金水晶耳环在小巧的耳朵上闪闪发亮。

    裙子往两侧与身后展开，虽然款式较为传统，然而为了让人看出这套礼服的奢华，克莉丝刻意选用了质地厚实穿起来却相当轻薄的塔夫绸。袖口没有缝上蕾丝，而是恰如其分地衬托出手腕的形状。罩衫从背后开始蔓延伸长，从上衣到腰身以及如同流水般延伸至身后裙襬的细密水蓝色皱褶之间，绣有一整面的蓝色蔷薇。

    而因为那缝在袖口上的透明串珠，让这身礼服远看彷佛是即将滴落的水珠，那串珠发挥出能让全身散发出湿透般的水泽感。

    「我看起来好悲伤。」

    「是啊。」

    克莉丝凝视着镜子中的凡妮，一开始克莉丝就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凡妮这么想着，就从我无奈地述说着自己的恋爱回忆的那时候开始。

    「——对不起，克里斯廷小姐——我说了谎。」

    凡妮一股脑儿地说着。

    「我说我有喜欢的人——在兰贝斯邂逅了初恋情人的事，其实是谎言，不对，那件事并不是谎言，而是我说我喜欢那个人才是谎言……我并不喜欢那个人……」

    「我早就猜到是这样了。」

    克莉丝以平静的语气回答。

    「妳已经知道了吗?」

    「是的……妳虽然憧憬着爱情，却没有陷入情网，我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只是……我没有自信作出定论。」

    克莉丝忽然垂下双眼，脸颊上浮现淡淡的红晕，凡妮这才想起克莉丝汀小姐其实也是一位少女。

    「那么，妳为什么还要答应替我制作礼服呢?」

    「因为妳看起来相当痛苦……我心想，说不定我能让妳脱离痛苦。可是，我只能原原本本地裁制反映出妳内心的礼服，妳的泪水呈现出了悲伤的礼服。」

    凡妮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没错，我真的好悲伤好悲伤。我对于任何事情都一无所知，也没有谈过恋爱，还要嫁给最讨厌的未婚夫；可是，假如有人说这就是所谓的幸福，我会觉得或许是吧，毕竟现实并非童话故事。

    而自己之所以来到这里，只是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谈一场梦想中的恋爱。

    可是，现在!!

    凡妮静静地往前走，伸手碰触映照在镜子中的自己。

    我曾经很不幸，而且自己甚至没有察觉……但是我现在终于发现了。

    理由为何，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我体会到所谓幸福的时光。

    与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光，那个人会哈哈大笑，我做了什么愚蠢的事情，像是想要抱起韦修却落空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对我生气，而是很有趣地笑着，他正经八百地叙述着为什么愈是不可爱的猫愈可爱的理由，内容真的很令人摸不着头绪。

    那个人总是用大嗓门、单纯的话语，对我说着浅显易懂的话，不会把我当成笨蛋。我一对他做出温柔的举动，他便会满脸高兴地对我说谢谢，所以我想要温柔地对待那个人。

    非常非常幸福的时光。

    凡妮的双眼不禁有些湿润。

    已经无法找回那段时光了，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不幸吗?

    不对，凡妮内心想着并强忍住泪水。

    有更加不幸的事，最不幸的!就是因为我害那个人受到伤害，失去名誉或是其它任何事物。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那才是最为可怕。假如会让那个人遭受到那种对待的话，不论是多么难受煎熬的事情我都愿意承受。

    「……我现在依然感到悲伤，所以我更不能穿上这套礼服。」

    凡妮一面忍住泪水，一面开口说道。

    「是的，似乎是如此，不过我发现我误会了一些事。」

    克莉丝如此说道，凡妮透过镜面看着克莉丝。

    「误会……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妳的双眼中并没有带着恋爱的光芒，可是现在那光芒正闪烁着呢。」

    克莉丝如此说道。

    「所以，我才会向潘密拉借了耳环，为了让妳的双眼能够绽放出金黄色的光芒，希望能弥补一些美中不足的地方。」

    凡妮因为克莉丝的话而微微地低下头。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恋爱。」

    一句喃喃自语证明了一切。

    「没有啦，其实也不是很严重的事，只是猫咪受伤了。」

    「你不要讲一些我听不懂的话，给我从头说清楚。」

    夏洛克明明不是客人，却交迭起双脚坐在长椅上，肯尼斯浑身不自在地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

    「我是为了瞧瞧你喜欢的女人，才跑去伊修丹顿宅邸的，结果却在偶然之下遇见她，当时她抱着一只猫。」

    「什么喜欢的女人……」

    潘密拉推着餐车走了进来，将红茶杯与小块司康饼、放有浓缩奶油的小碟子，以及装满草莓果酱的瓶子摆在桌上。

    「所以那是我误会了，总之我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凡妮。而和你不一样的是，我很喜欢动物，所以就站着和她聊了一下，因为觉得她是很可爱的女孩子，配上巴鲁特实在太可惜，没想到几天后猫就受伤了。」

    「而且还是用枪射牠的脚，我也不可能就这样置之不理，因为凡妮小姐十分惊慌失措。」

    待在收银台翻阅旧杂志的诺拉开口说道。

    「总之，我暂时先将猫带到凡妮小姐的房间，可是血却流个不停，所以我们才想到去找肯尼斯先生帮忙，然后两个人一起前往丽浮山庄。」

    「原来那两个人跑到你的事务所啊!难怪最近你身上都有股猫臭味!」

    「我也没办法啊!」

    肯尼斯似是豁出去了般抬起头说道。

    「猫的情况不是很稳定，所以我在事务所替牠安置了新窝，饲养在里头。之后，因为我很在意她们后来的情况，所以时常寄信给诺拉，还偷偷去到后院和她们聊天。我一直以为不会被发现，后来可能是被艾琳看到了吧。」

    「……你竟然做出这种事!」

    夏洛克双手抱住头，难怪巴鲁特会故意说一些冷嘲热讽的话。

    「你到底在想什么!她可是男爵千金，而且还有未婚夫耶!」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可是我也没办法啊!你要我对猫见死不救吗?」

    「还有其它的处理方式吧，凡妮尔小姐已经十八岁了，那些事要是曝光的话，所有的过错都会怪在你身上，你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吗?」

    夏洛克忍不住大声咆哮，摆在桌上没人取用的红茶逐渐冷却。

    「诺拉将被人枪击的韦修带来我房间的时候，我只想到他。」

    克莉丝替凡妮梳理头发，凡妮穿着礼服坐在没有椅背的椅子上，娓娓道出深藏在内心、尚未向他人吐露的心事。

    「您知道他的住处吗?」

    「我去查社交名人录的，我到父亲的书房找出那本满是灰尘的名册才查到的。」

    查社交名人录!凡妮居然会去查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子住处。

    「然后，我从肯尼斯先生口中得知，肯尼斯先生怀疑巴鲁特先生暗地里从事一些不法勾当，于是为了我四处调查。我觉得怎么会有如此温柔的人，内心非常感激他。之后，因为韦修的情况没有好转，他透过寄信给诺拉告知我们韦修的复原情况，有时也会来我们住家附近。因此，我想了很多之后，决定不向『蔷薇色』订制礼服。」

    克莉丝将凡妮的头发拢成一束卷在头上，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漂亮地呈现出后颈的发丝。

    「肯尼斯先生若是被巴鲁特先生误会的话，就大事不妙了。」

    「是的，妳说得没错……再者，我觉得穿上用巴鲁特先生的钱所订制的礼服出现在肯尼斯先生面前，似乎是不对的行为。而且和巴鲁特先生在一起的话，穿那套礼服并没有意义。」

    「妳喜欢肯尼斯先生吧。」

    克莉丝一面在凡妮小巧的后脑勺系上蝴蝶结，一面说道。

    凡妮悄悄地拾起头，那对眼眸中隐含着光芒，那是带着悲伤、彷佛在酣睡中却仍然幸福的光芒。

    听到心理准备这句话，肯尼斯顿时静默不语。夏洛克将刘海往上一拨。

    「你要玩恋爱游戏的话，等你在社交界建立起一定的地位以后再说，总是得考虑一下你父亲的立场，这点小事你应该明白的。」

    「什么游戏啊……」

    肯尼斯脸色骤变，他转向夏洛克正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身后传来另一道声音。

    「你说游戏?这是什么意思，夏洛克。」

    夏洛克完全不看待在收银台的潘密拉一眼就直接说道：

    「闭嘴，潘密拉，这次的事情与妳无关。」

    「有关系喔，这里是我们的店。」

    「不要迁怒在她身上，夏俐。难道你就没有真心喜欢过任何人吗?或者你敢说以后也都不会吗?」

    「真心喜欢过任何人?你在说什么啊……」

    肯尼斯站起身，潘密拉从收银台走到桌旁。坐在角落矮凳上的诺拉，因为三个人剑拔弩张的气氛而心惊胆战。夏洛克喝口红茶好稳住情绪，当他欲伸手拿司康饼时，盘子却从旁被人一把夺走。

    『蔷薇色』的司康饼不提供给否定恋爱的人。」

    「潘密拉，妳这样也算生意人吗?这不是顾客层以贵族为主的店吗?」

    叽!

    彷佛要打断两人幼稚的对话般，通往走廊的门打开了。

    原本隔着司康饼互相瞪视的夏洛克与潘密拉，不约而同地望向打开的门。

    打开门的是克莉丝，接着从她身后出现一个蓝色的身影，犹如滑步般地定了出来。

    「……凡妮小姐。」

    出声的人是诺拉。

    肯尼斯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凡妮的脸颊逐渐染上蔷薇色，两人的视线胶着，彷佛完全无视于横阻在中间的夏洛克和潘密拉。

    「凡妮……」

    「肯尼斯先生。」

    夏洛克茫然地看着凡妮。他好似听见了流水声，狭小的店内，蓝色礼服如同夏日荡漾的海浪，宛若天空般的蔚蓝；咖啡色的眼眸中，满溢着静谧的水光。

    站在一旁的克莉丝，迅速地整理好凡妮礼服的袖子，接着便消失在视线中。

    「非常适合妳……凡妮。」

    「谢谢您。」

    凡妮小声地回答肯尼斯。

    「不过，我今天是来取消这套礼服的。」

    「取消?为什么……这……今天的妳看起来非常漂亮。」

    「谢谢您，能在取消之前让您看见这套礼服真是太好了。」

    肯尼斯一反常态，说话不甚流利。

    「不需要取消啊，妳现在的模样不论走到哪里都很完美，不论是哪一场宴会，每个男上都会为妳如痴如醉的。」

    「不、我并不期待这样的事情。」

    凡妮平静地回答，她注视着肯尼斯。

    「是因为妳马上要结婚的关系吗?」

    凡妮低下头，又似乎轻轻地摇了摇。

    「不只如此，我也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宴会的邀请函应该已经寄到妳家了，巴鲁特爵士没有权力阻挡妳去参加，妳还不是巴鲁特夫人，我想邀请妳跳舞，这样也不行吗?」

    「那会给您添麻烦的，而且我家没有多余的钱可以支付礼服的费用。」

    凡妮满脸通红地一口气将话说完。

    「费用的话，我这边会替妳想办法，凡妮小姐。」

    夏洛克开口说道。看见现在这两个人一来一往，继续阻止下去未免太不近人情。

    凡妮终于发现店内除了自己与肯尼斯之外，还有其它人在场，当下不禁羞红了双颊；肯尼斯则露出一副不要多事的表情。

    「这怎么!!」

    「不要误会，并不是由我替妳支付，会这样说是因为我有个办法。身为宴会的主办人，希望尽量能邀请美丽的淑女们前来共襄盛举，相信会有许多人乐意支付礼服的费用。」

    凡妮满脸娇羞，色泽浅淡的脸颊上微微泛起潮红。原来她是如此美丽的女孩。

    此时，肯尼斯冷不防地开口说道。

    「……我认为，妳或许早点与巴鲁特爵士结婚比较好。」

    夏洛克错愕地看着肯尼斯，这与他之前所说的话完全不同，语气中甚至包含着决心。

    凡妮的面容顿时苍白如纸。

    「我先去换衣服。」

    凡妮转过身往回走。

    「啊，不。」肯尼斯支支吾吾地说着。

    夏洛克来回看着肯尼斯的脸孔和凡妮美丽的背影，却霎时想起凡妮浑然不记得她小时候和自己碰过面的事情，那明明就是凡妮自己先说出来的，夏洛克因此而感到些许的不悦。

    「我送凡妮和诺拉回去，天色逐渐转暗，只有她们两人搭马车回去太危险了。」

    肯尼斯拿起帽子，一面走出去店外，一面简洁地说道。

    「假如被伊修丹顿男爵发现了怎么办?」

    「我会对他说，只让两个人搭马车回去才是违反了绅士的礼仪。」

    「那么你刚刚说凡妮和巴鲁特爵士赶快结婚比较奸，是什么意思?」

    夏洛克开口问出令他相当在意的问题。

    「纯粹是法律上的问题，看过艾琳和巴鲁特就可以知道，那两个人其实是夫妻。」

    「——夫妻?不是情妇吗?你是说他们已经结婚了吗?」

    肯尼斯没有答腔，但是一脸自信满满，大概是调查到一些惊人的内幕吧。

    夏洛克心想，原来如此，假如艾琳和巴鲁特早已在外国结过婚，而又和凡妮结婚的话，就会变成重婚罪。到时候，婚姻会被视为无效，纵使两人打算先离婚，男爵家愿不愿意将女儿嫁给离婚过的男人也是个问题，这样正好可以拖延一些时间。

    夏洛克决定，也邀请肯尼斯来参加宴会好了，巴鲁特也是。夏洛克打算要让失礼地将邀请函标上价钱的巴鲁特，从口袋中掏出一百英镑当作礼服的费用。

    诺拉追着凡妮走上二楼，潘密拉正收拾着茶具，夏洛克的视线停留在克莉丝身上。

    克莉丝站在大门旁陷入沉思。在展示出惊艳全场的礼服之后，脸上却没有丝毫得意的神情，而当肯尼斯走出店门口之后，克莉丝又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走出大门。

    「——克莉丝。」

    夏洛克从后头追了上去。

    四周薄暮暝暝，克莉丝走下『蔷薇色』的石版阶梯，快步定进建筑物问的小巷。

    「怎么了?克莉丝。」

    克莉丝似乎在思索些什么事情，猛然回神转过头。在阴暗的小巷中，克莉丝的绿色眸子看起来惘若深蓄着一潭湖水。

    「夏洛克先生。」

    「叫我夏洛克就好了。那是一套非常美丽的礼服，妳不满意吗?」

    「是的……不过我有些地方弄错了，若是凡妮小姐允许的话，我想要重新修改。」

    「若是在一百英镑以内的话，费用我这边会想办法。对我而言，肯尼斯接下来采取的行动才是最重要的，妳觉得他们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肯尼斯与凡妮小姐接下来会如何发展，我只会裁制礼服而已，只是……」

    「只是?」

    克莉丝迟疑着该不该告诉夏洛克。

    狭小的巷弄里，夏洛克单脚撑在身后的墙壁，手抵住墙犹如将克莉丝锁在自己的双臂之中；他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之前克莉丝也曾经像这样一个人陷入沉思。

    「暗之礼服?」

    克莉丝听见夏洛克的话，于是抬起头来；看来是说中了。

    「不会吧，艾丽斯又在哪里现身了吗?」

    「不是……」

    克莉丝清楚地否定。

    「我只感觉到些微的异样而已，不过我想已经没问题了，凡妮小姐没有穿上合之礼服，真是太幸运了。」

    「些微而已?」

    「没问题的。」

    克莉丝紧握住胸前的小手，单薄的肩膀显得弱不禁风。

    「我可以邀请妳来参加宴会吗?虽然无法参加晚餐的宴会，不过妳只要出席舞会就好了。母亲也表示很感谢妳之前替芙萝蕾丝裁制礼服，我今天就是来告诉妳这件事的。」

    克莉丝抬起头，此时突然刮起一阵风。

    「啊!」

    克莉丝用双手捣住脸庞，夏洛克则像庇护克莉丝似地挡住袭来的风。

    克莉丝小巧的脸蛋贴上夏洛克的胸膛，克莉丝拾起头，那对绿色眼眸上，细长又漆黑的睫毛正一眨一眨地，直勾勾地凝视着夏洛克。

    夏洛克一时之间看着克莉丝的脸庞看得出神。

    可爱的眼睛，可爱的鼻子，可爱的嘴唇，平缓优雅的眉毛，小巧的耳朵!!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娇小、可爱又美丽的女性脸庞。截至目前为止，曾经穿上她所裁制的礼服客人中，究竟有多少人发现克莉丝汀小姐竟是如此美丽。

    ——难道你没有真心喜欢过任何人吗?

    克莉丝的耳畔突然响起肯尼斯的声音。

    「夏洛克……我……得回店里了。」

    克莉丝用着细柔的声音说道，她的双颊显得赤红。

    「嗯。」

    克莉丝从夏洛克的手臂下钻过，跑回店里。肯尼斯在石版路上安抚着马匹，夕阳余晖洒落在一旁的小梅费尔号上。

    真是愚蠢!夏洛克如此想着，还有更多事情比恋爱重要，更何况克莉丝只是一名裁缝师而已。

    夏洛克掏出丝绸手帕，刻意粗鲁地拍着上衣的灰尘!!为了彻底消去那娇小的身躯残留在自己胸膛上的触感，以及心脏不由自主的激烈狂跳声。

    心脏扑通扑通地遽跳不停。

    不可以，不可以!克莉丝头发散乱地回到『蔷薇色』的门口。夏洛克与自己眼神交会时的脸庞，此刻鲜明地烙印在脑海中。一双令人发颤、不可思议的眼眸，而平常脸上总是伪装着贵族一贯的嘲讽神色，当时却完全不复见。

    与自然地说着『虽然无法参加晚宴……』的夏洛克判若两人。

    克莉丝没有任何值得被介绍的头衔，内心自然明白自己不可能出席晚餐宴会，然而比起那番话，夏洛克将之视为理所当然的态度，才真正刺伤了克莉丝。

    有时候，那个人非常的冷漠。

    克莉丝朝马车前的肯尼斯轻轻行礼致意后，便走进了『蔷薇色』。潘密拉待在里头，桌面堆着旧杂志。

    「凡妮小姐是不是还在换衣服啊……」

    「是啊，虽然诺拉小姐的技术不够熟练，不过她一个人肯定也没问题的。」

    潘密拉一面挑选着杂志一面说道。

    「我去二楼拿回耳环时，凡妮有话要我转告给妳，她虽然将礼服暂时放在店里，可是她会先借走衬裙。真是太好了呢。」

    「是呀。」

    「还有另外一件巴鲁特爵士送的礼服放在哪里的事!我不懂她的意思是什么，总之就是转述给妳知道。她说猫受伤的时候，因为没有东西可以垫在箱子底层，所以她拿那件礼服垫在底下，就这样交给肯尼斯先生；缎带则拿去当作止血用的绷带。据说装礼服的是个灰色的箱子。两个人一回想起这件事，脸色立刻苍白起来，要是被巴鲁特爵士发现的话，下场会很恐怖，希望我们绝对不要说出去。」

    「猫……被当成猫的床铺是吗?」

    克莉丝忍不住喊叫出声。

    她说拿暗之礼服垫在箱底?

    潘密拉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点点头，并拿起了一捆杂志。

    「对了，克莉丝，有没有什么旧缎带或是碎布块之类的东西?诺拉小姐的东西很多，我想将那些全部掴在一起。」

    「那全是要给诺拉小姐带定的吗?」

    潘密拉手上拿的是一年前的『英国女性时尚』，是一本要价一先令的杂志，以侍女的薪俸来说实在是买不起。

    「工作室里应该有，我去拿。」

    克莉丝扯动礼服的裙襬，离开店内。

    她走进工作室。

    背抵着房门，伫立在原地。

    嘴角扬起难丛百喻的微笑。

    虽然猫的情况恶化应该不是受到暗之礼服的影响，但是没有猫的话，两个人是不可能坠人情网的。没想到，暗之礼服会在这种情形下凑合了肯尼斯与凡妮!

    礼服终究是无法战胜人心的。

    内心感到喜悦的同时也感到无力。

    急违跳动的心脏渐趋平缓，全身瘫软了好一阵之后，克莉丝才将乱七八糟的桌子抽屉大大地打开，开始东翻西找。

    对于那位以纯朴的内心守护主人的侍女，克莉丝想要送一条特别的缎带给她。

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泪水的舞会

    宴会前一天，诺拉前来店里领取礼服时兴奋地表示，夫人将伊修丹顿家代代相传的蓝宝石首饰借给凡妮配戴。

    伊修丹顿夫人身为女性，多少在各处耳闻过『蔷薇色』的评价，因此态度似乎有逐渐软化的趋势。

    克莉丝一面听着诺拉说话，一面含糊地点点头。她收到了舞会的邀请函，然而正犹豫着究竟该不该参加。

    「……克莉丝，如果妳要参加舞会的话，得特别小心叫做艾琳的女人。」

    诺拉抱着礼服的箱子离开『蔷薇色』后，潘密拉如此说道。

    克莉丝抬起头。

    「艾琳……？帕梅拉，她是谁呀?」

    「好像是巴鲁特爵士的情妇，对凡妮尔小姐怀恨在心，还说巴鲁特爵士是她的丈夫。」

    「妳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艾琳曾经来过这里，她说想要订制一套恋之礼服，我一拒绝她之后，她就说她要改穿暗之礼服。」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妳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潘密拉!」

    克莉丝脸色铁青。

    这样的话，赠送凡妮暗之礼服的人必定就是艾琳，而凡妮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巴鲁特因为小有名气，自然而然会和男性自成一群，凡妮就不容易遭遇危险，然而，倘若是艾琳的话，一旦变装成佣人，她就可以自由出入宅邸。

    「我其实一点也不希望妳去参加舞会。」

    潘密拉语气冷淡地说道。

    「可是，假如真的有那回事的话，得赶紧通知凡妮小姐才行……」

    「我认为凡妮小姐应该已经察觉巴鲁特爵士有情妇的事情了。」

    「可是，如果艾丽斯出现了怎么办?艾丽斯憎恨着贵族的千金啊!」

    「如果艾丽斯真的出现了，妳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想应该可以告诉夏洛克。」

    「我劝妳别这么做，凡妮尔小姐只是一位客人罢了，妳没有义务为她做到那种地步吧?」

    克莉丝摇了摇头。

    「我不希望有人因为礼服而陷入不幸，我要去参加舞会。」

    潘密拉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看来，我并不像妳那么温柔。」

    「什么意思?」

    「很抱歉，比起凡妮尔小姐，妳对我来说比较重要，只要妳能平安无事，我管他是夏洛克也好，凡妮尔小姐也好，女王也好，全部与我无关。妳执意要参加的话，我不会阻止妳，只希望妳不要忘了这一点。」

    克莉丝听了潘密拉的话，她走近潘密拉身边，伸手环抱住她的脖子。

    「反正我只是个冷漠的女人。」

    「不……我明白的，潘密拉。」

    宴会当天的天气相当晴朗。

    因为不是举办园游会，所以无关乎天气好坏，但是在晚餐及接下来的舞会中，在露台仰望繁星是重要的环节；而且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为四面丘陵所环抱，为了能在庭园欣赏星空，特地将露台建造得相当宽阔。

    十点左右，晚餐结束之后，凡妮待在休息室等待礼服箱送来。餐会时，凡妮身穿粉红色的礼服出席。虽然是一套晚礼服，但是款式有些老旧，前襟微开，手腕的部分则是蓬松宽大的公主袖。伊修丹顿夫人认为，要衬托出凡妮的少女气质，就算样式稍赚落伍，然而只要穿上大量运用蕾丝或是荷叶边点缀的柔和色系礼服即可。

    更衣室里头有许多位收到邀请的女士以及贴身侍女，大部分的人会为了舞会再换另一套礼服，也有人直接穿着晚餐时的礼服出席!主要是已婚的妇人!附近的人或许是以为凡妮会直接穿着晚餐时的礼服出席舞会，也没有多加理会她，径自在展开装饰着花朵的裙撑同时，彼此热烈地交谈着。

    谈话内容主要是对于晚餐时坐在身旁的绅士评价。凡妮悄悄地竖起耳朵，偷听担任肯尼斯女伴的一位少女说话。

    「——史东纳先生真是的，有一次还用错刀子，我尴尬地不发一语，他竟然不动声色继续用餐，我怀疑他的脸上是不是戴上了铁面具呢!他和夏洛克先生交情匪浅，这可真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最大谜团……」

    肯尼斯真是的。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露出微笑并赶紧拿给他正确的刀子!

    凡妮这么想着的同时，稍稍感到安心。这次宴会所邀请的宾客虽然不超过百人，但是主办人可是哈克尼尔公爵家，受到邀请的女士，各个都是出身良好的美人。其中，担任肯尼斯女伴的是资产家巴恩斯的千金，传闻因为条件过高而错过适婚年龄的少女。身上穿的那件深咖啡色礼服虽然非常美丽，不过容貌并没有特别出众。

    诺拉将上面绣有蔷薇图案、体积显得格外庞大的箱子放在凡妮面前，女士们的窃窃私语愈来愈大声。

    （那个……那套礼服是『蔷薇色』的？）

    （不会吧!我还为了这次的宴会特地去那里订制礼服，结果因为预约已经排满，所以被拒绝了呢!）

    （是在伦敦的那间吗?我听说已经倒闭了，原来还有继续营业呀!）

    （可是，她怎么会有那套礼服?伊修丹顿家现在家境并不富裕吧。）

    （因为她有一位有钱的未婚夫。）

    最后那句话彷佛是刻意要让凡妮听见般，可是凡妮充耳不闻，自顾自地穿上礼服。

    凡妮感到不可思议。过去一旦被人这样冷嘲热讽，自己肯定会感到无地自容，但是比起那些事情，现在满脑子只有能不能在舞会上遇见肯尼斯的想法。

    晚餐时的男伴是巴鲁特爵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凡妮一面吃着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大厨最自傲的马其顿风味牛舌派，一面以巴鲁特所希望的方式圆滑地应答。虽然巴鲁特大肆地嘲讽肯尼斯，但是这对凡妮来说已经变得一点也不重要，她只是满心期待着舞会的到来。

    只要一到舞会，也不可能所有的舞都和巴鲁特跳。

    （……我认为，妳或许早点与巴鲁特爵士结婚比较好。）

    凡妮胸口感到一阵刺痛，他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没问题的，不论发生任何事，我也不会让你陷入不幸，我只是想与你共舞一曲，我只要能够这样想着你就心满意足了。

    上帝，求求祢!凡妮看着镜中的诺拉笨拙地盘起自己的头发，她将双手合十，请让我能够鼓起勇气。由于晚餐的男伴是巴鲁特，凡妮才刻意不穿上『蔷薇色』的礼服。

    「——真是一套迷人的礼服呢。」

    一道声音传来，凡妮抬起头。

    镜中映照出一位女性的脸庞。

    那名女性穿着上半身相当服贴、宛若咖啡色与绿色相互交融的礼服，那礼服随着身体的摆动闪烁着湿漉光泽，魅惑的深咖啡色眼眸，还有着勾人魂魄的嘴唇。

    诺拉的脸色顿时紧绷，她的表情与收到巴鲁特所赠送的礼服时相同。于是，凡妮立刻知道对方的来历。

    这名女子就是巴鲁特的情妇。

    「凡妮尔?伊修丹顿男爵小姐，我叫做艾琳。」

    「您好，初次见面。」

    凡妮透过镜子点头示意，虽然表情僵硬，但是以两个人的立场来看，凡妮没有必要特地起身向对方曲膝行礼。

    「对我来说，并不是初次见面喔。」

    艾琳那看似湿润的唇办扬起一抹笑意。

    「不是……初次见面?」

    「我对妳的事情了如指掌，猫的事情、梅尔文的事情，还有妳和肯尼斯先生的事情也是，我也知道妳去订制那套礼服的事情。」

    凡妮转过头。

    她回想起送到宅邸的礼服，那套礼服是艾琳挑选的吗?枪击韦修，将牠丢在门前的也是艾琳吗?她是在哪里偷偷观察凡妮的呢?不只是这些，将肯尼斯或是『蔷薇色』的事情告诉巴鲁特的，就是这名女子吗?

    凡妮心想，可是她并没有杀掉韦修。

    而且，假如艾琳是因为巴鲁特的事情憎恨着自己的话，那才是多此一举，因为我对未婚夫并没有怀抱着一丝爱意。

    艾琳不希望凡妮和巴鲁特结婚，既然这样，两个人可以称得上是同伴。

    凡妮想让眼前的女人明白这件事。

    「艾琳小姐，妳可以放心，我不会造成妳任何困扰，也不会有人因为我而遭遇不幸的。」

    艾琳顿时面露难色，因为凡妮比想象中还要冷静，她为此相当惊讶。

    「我不会造成妳的困扰，反而因为巴鲁特先生身边有一位像妳这样的人存在，让我感到十分高兴。」

    凡妮露出微笑。

    艾琳勉强自己从凡妮身上移开视线，将手伸进裙子里头。

    突然间，鲸鱼骨制成的裙撑中露出艾琳白森森的大腿，艾琳从里头取出像是黑金色的管状物，并将其放在镜子前方的桌面上。

    那是一把**!是凡妮的小手难以拿起的大小，枪身以极具光泽感的木材制成，枪柄上装饰着黄铜，那是女性用的枪套。

    在凡妮惊吓之际，艾琳瞥了一眼镜子，然后默不吭声地走出房间。

    「她为什么把这种东西……」

    诺拉深戚厌恶地喃喃自语。

    「我也不知道。」

    凡妮回答。

    **……那明明从未碰触过、也从来未曾想要碰触的东西，然而凡妮却像是不可自拔般地被那把美丽的武器所吸引，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克莉丝待在佣人专属的客厅里头。

    克莉丝当然不打算出席舞会，由于克莉丝曾经救过芙萝蕾丝一命，所以并不会被冷淡对待，但是也不会特别礼遇。

    因为目前正处于晚餐即将结束之际，房间内相当慌乱。对佣人们来说，主人们的晚餐或是舞会时间才是他们的休息时间，中间的空档必须工作，每个人为了自己的主人疲于奔命，连看不看克莉丝一眼。而别说是夏洛克了，她连和凡妮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克莉丝走动的双脚显得畏惧、犹疑，她一边走在长廊上，一边心想至少要去叮咛诺拉注意安全。走廊——还有那长长的露台，也就是位在三楼的阳台!

    女士们的休息室在三楼，克莉丝一点也不想走过去那个在三楼尽头有个几近毁坏的回旋楼梯的阳台。那里正是艾丽斯第一次露出真面目，想将芙萝蕾丝?哈克尼尔杀害并伪装成自杀之处。

    所幸，通往阳台的门前放置着马匹模样的大型摆饰品，目前似乎已经禁止进入，克莉丝为了寻找诺拉，于是悄悄地走进休息室。

    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克莉丝张望着休息室，正搬运着礼服箱的佣人，一个接着一个从敞开的宽大门扇中走出；就算其中混有暗之礼服，克莉丝也没有权利阻止。

    我只是一位裁缝师，什么也办不到。正当克莉丝开始感到绝望并打算返回客厅之际，她看见一个身影穿过走廊，走向位在尽头处的阳台。

    她身上穿的礼服宛如咖啡色与绿色交融混合在一起，形成错综复杂的图样，克莉丝心想，那应该是法国制的布料吧。虽然她穿起来相当合适，然而本身若没有出色的容貌，也无法将那套礼服穿得好看。细瘦纤长的身形，娇艳性感的腰际。她为什么要越过摆饰品，前往那个禁止进入且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阳台呢?

    还有，那块布料散发出的感觉是!

    「艾琳小姐……?」

    克莉丝毫不犹豫地从身后开口叫住她。

    她随即回过头来，克莉丝心想，果然没错。

    她不是受邀的客人，她的体内充满着憎恶与嫉妒，她是巴鲁特的情妇!

    「妳是?」

    她的声音彷佛在颤抖。

    「我是『蔷薇色』的克莉丝汀。」

    克莉丝回答。

    佣人们在背后忙碌地来回奔波，克莉丝告诉胆怯的自己，眼前这个人不是艾丽斯，不会对我作出不利的事情。

    艾琳十分妖艳，丰满的胸部紧裹着服贴的上衣，为了使腋下到腰际的曲线分明，下半身服装的下襬处微微隆起。裸露部分虽然多，却没有强调出女子的丰满，反而让她看起来弱不经风，令人的视线无法移开她的身体。

    即使如此，克莉丝依然知道。

    她身上穿的是暗之礼服，确实设计的相当有魅力，但是她的礼服能吸引众人目光的同时，也能让人避而远之。

    艾琳注视着克莉丝，眼白部分不多的巧克力色眼眸，仿佛是脸庞上的两个美丽又深邃的洞穴。

    「妳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知道关于妳身上穿的礼服，妳是从哪里得到那件礼服的呢?妳认识艾丽斯吗?」

    克莉丝以平静的语气问道。

    「我不认识那个女人。」

    「既然如此，我建议妳赶快将那套礼服脱掉，虽然妳有可能已经知道那是不好的礼服。」

    「妳在说什么?」

    「纵使妳对凡妮小姐怀抱着恨意，也是没有用的。」

    艾琳以打量的眼神看着克利丝，眼眸中带着一丝黯淡。

    「凡妮小姐没有穿过暗之礼服，纵使穿上了，她从一开始就都没有抱持着负面的想法。我想让妳了解这一点，如果妳能不再谈悲伤的恋爱，不再憎恨他人的话，我认为妳会变得更加幸福。」

    艾琳听了克莉丝的话，紧紧咬着嘴唇，第一次流露出显现情绪的表情。

    「妳知道凡妮尔小姐几岁吗?」

    「听说是十八岁。」

    艾琳一听见凡妮的年龄，顿时瞪大双眼，刚才局促不安的模样恍如不曾存在一样，她猛地拾起头。

    「妳哪能了解我的心情!」

    艾琳以低沉的嗓音丢下这句话，便打开通往阳台的门拂袖而去。

    克莉丝没有追上前。门开启的短暂片刻，她自门缝间看见的星空太过于美丽了，以致于令人不敢相信下面正是人人忌惮的阳台。

    「妳不是——克莉丝汀小姐吗?」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克莉丝回过头去，站在那里的是拿着装饰品箱子的诺拉，她露出令人倍感亲切的笑容。

    大厅内分成男女两列。

    方舞的旋律一响起，随即由哈克尼尔夫人率先翩翩起舞。病情尚未完全康复的芙萝蕾丝?哈克尼尔只在旋律一开始时和未婚夫短暂共舞，之后左右两排开始往中央靠近，向彼此的舞伴轻轻点头示意。

    担任凡妮第一位舞伴的巴鲁特，目瞪口呆地看着凡妮走进舞池的身影。明亮的蓝绿色礼服胸口，闪烁着蓝宝石的灿烂光辉。

    「妳这套礼服是为了那男人订制的吗?」

    巴鲁特牵着凡妮的手，开口询问。凡妮暗自心想，有戴上手套真是太好了。克莉丝裁制了一双用来搭配礼服、长度过手肘的水蓝色丝绸手套。不仅让手腕看起来更加细长，双手或是手指的表情和动作也变得更加优美。

    「……没有那回事。」

    「妳不用再隐瞒了，我全部都知道，妳心里在想什么我马上就可以猜得出来。」

    「……是啊，那些全都是艾琳小姐告诉您的吧。」

    凡妮回答道。

    「艾琳那家伙。」

    巴鲁特啐了一声，马上恢复平静的表情。

    「不过那也不要紧，妳的双亲已经知道这一切，让妳在结婚前先知道，也好让妳有心理准备吧。」

    「心理准备……那么，您不打算和艾琳小姐分手是吧。」

    「妳希望我和她分手吗?」

    巴鲁特的眼神闪过一丝狡诈的光芒。凡妮垂下双眼，这个人以为我是没有感情的人吗?

    「……如果我真的与您结婚的话。」

    巴鲁特的眉毛不耐烦地纠结在一起，怱地声音一沉。

    「口气不准那么狂妄，妳也有不愿意让别人插手的事情吧。」

    「——如果是史东纳先生的事情，那是巴鲁特先生您误会了，我和那个人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还真是可惜，有关系的话，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毁掉他。」

    凡妮的视线离开巴鲁特的双眼，她真希望赶快换舞伴。

    「我允许妳就到今天为止，这个游戏已经结束了。纵使拥有男爵的头衔，然而被害虫蛀过的花朵是没有任何价值可言的，必须在害虫缠上前先扑杀掉不可。」

    「肯尼斯先生并不是害虫，你也没有办法杀掉他的。」

    「那只是妳还没有见识到而已，毁掉未婚妻的情夫根本易如反掌。」

    凡妮注视着巴鲁特的脸孔。

    「毁掉……?」

    终于要换舞伴了，凡妮与巴鲁特互相行礼后，定向下一位舞伴。凡妮焦急地左顾右盼，不停地寻找着肯尼斯的身影，看见站在他前方相隔一步距离的人，凡妮不由得开始紧张。

    仪态举止皆相当完美，却有着不像是贵族会留的长浏海，脸上带着几分挖苦人的神情，端正的五官与修长的四肢!站在肯尼斯前方的是哈克尼尔公爵的长子，最受社交圈注目的那位——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

    我不讨厌方舞，夏洛克心想。

    比起舞步繁复的里尔舞，或是得与同一个人一直共舞的华尔兹，方舞只要跟着旋律、小心不要踩到对方的脚，谈论一些无伤大雅的话题就可以了，因此令人较为轻松。

    要是能享受在其中就更好了，夏洛克看着面前双颊泛红的淑女如此想着。虽然她不适合华丽的礼服，但是仍旧一脸陶醉在音乐当中，非常欢愉的表情。

    不过，不论是纸牌游戏、舞蹈、歌剧或喝酒，夏洛克从来没有打从心里享受其中过，他不仅回避骑马或狩猎，与父亲不同的还有不会特别在意服装。

    提到享受的时光，大概只有驾驶小梅费尔号的时候吧，夏洛克一面装出一贯优雅的笑容，一面这么想着。他为了得到那辆特别的汽车，不得已还与父亲哈克尼尔公爵交换了小小的条件。

    下一位舞伴走近自己，蓝色的塔夫绸——是凡妮。

    真是一套相当美丽的礼服，夏洛克不禁再次佩服起克莉丝的缝制技术。虽然不是什么特别与众不同的设计，但是为什么却可以给人浸透之感呢?

    衣襬的串珠与先前在『蔷薇色』看到的有些不同。

    夏洛克看向站在后排的肯尼斯，他与夏洛克完全不一样，原本是个对事事都能乐在其中的男人，今天却一脸忧郁的表情，大概是调查巴鲁特与艾琳的工作没有什么进展吧，夏洛克暗自想着。

    晚餐的女伴是由夏洛克配对的，但是夏洛克并没有亲切到明知对方已经有未婚夫，还让别的男人担任男伴。

    轮到凡妮时，夏洛克夸张地低头示意。

    「初次见面!不，前阵子才见过面呢，哈克尼尔先生。」

    凡妮似乎显得有些紧张。

    「在更久以前我们就曾经见过面了喔。」

    「咦?」

    凡妮惊讶的表情相当惹人怜爱，剎那间，夏洛克的内心涌上些许婉惜。

    「妳现在看见的是幻影，妳看见的是幻影，可爱的花之精灵——妳还记得吗?」

    「……啊!所以您就是当时的……」

    「没错，不好意思，我是真实存在的。」

    「我完全没有发现呢。」

    凡妮低下了头，因为她不太会跳舞，所以现在是夏洛克带着她跳。

    「我真是一个傻瓜，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就是夏洛克先生，我——其实有一点仰慕您，您是我的初恋，我看见了美丽的幻影呢。」

    「现实生活中还有比幻影更美好的事物喔。」

    夏洛克让凡妮滑过左手下方，最后深深地一鞠躬。

    「愿妳的最后一场恋爱不会化为幻影。」

    夏洛克让出方舞的舞伴位置，交由肯尼斯接手，夏洛克一改以往的作风，轻轻地眨了下眼睛。

    「凡妮。」

    一听见肯尼斯的声音，凡妮的身体随即一阵颤抖。那强而有力的温暖声音，不同于夏洛克富有磁性的声音!仔细听的话，可以发现在句尾残留着乡下地方出身的人才有的腔调。

    肯尼斯缓缓牵起凡妮的手。

    「晚餐美味吗?」

    肯尼斯脸上堆满笑容。

    凡妮以一副快哭的表情扯开笑容。这个人真是的，都到了这个节骨眼，还是拼命想着不要让我感到沮丧难过。

    「是的，非常可口。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大厨，果然如同传闻一般手艺精湛。」

    「我表现的不好，大概是这阵子太忙，没空参与社交活动，没办法好好跟上千金们所说的话题」

    「也不能与艾莉丝?巴恩斯小姐聊关于猫的事情吧。」

    「妳看见啦。真是坏心眼，那么妳也有看见我拿错刀子啰?」

    「是的。我相当担心你能不能好好享用，幸好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仆童相当优秀。」

    凡妮拎着礼服的裙身踏着舞步，露出甜美的笑容。肯尼斯像是非常刺眼似地瞇起眼睛，凡妮忍不住在内心沾沾自喜，肯尼斯现在心里觉得我很美丽呢。

    与这个人待在一起我就非常快乐，完全不用考虑在这种场合该说些什么，或是注意母亲的想法，自然而然就能将自己内心想到的事情说出来。啊!我多么希望这段时光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都是因为妳。」

    此时，肯尼斯突然问脸色一沉。

    「都是妳让我无法集中精神用餐，都是因为妳，我一直注视着妳和巴鲁特爵士……妳感觉一点也不快乐。」

    凡妮低下头。

    「……我怎么可能会快乐。」

    「我也想了很多该如何才能让妳得到幸福的方法，也曾经觉得已经掌握到一些头绪，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只能默默祈祷妳能够得到幸福了。」

    「肯尼斯先生。」

    「我可以自作多情吗?我……若是妳真的在意我的话……」

    凡妮凝视着肯尼斯，不知不觉，方舞已经快结束了，凡妮察觉到巴鲁特的视线，不能让这个人说出接下来的话。

    ——有关系的话，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毁掉他。

    ——被害虫蛀过的花朵是没有任何价值可百的。

    音乐终了。

    凡妮直盯着肯尼斯的脸庞，两个人一动也不动，四周因为接下来登场的华尔兹而准备离开舞池的人们，不时斜眼偷看这两个人。

    「凡妮……」

    「我……我忘了向你说一件事。」

    凡妮像是打断肯尼斯的话般开口。

    现在是什么情况、应该如何表达，从母亲、友人和书本听取来的、阅读来的、学习来的所有事物一股脑儿全忘光了。

    「我——喜欢你。」

    凡妮缓缓地说着。乐声停止的舞池中，回响着凡妮宛如小鸟婉啭啼鸣的声音。

    「我喜欢你，肯尼斯?史东纳先生……」

    凡妮的双颊泛着红光。周遭的人群不知道是该劝诫凡妮这样做有失淑女风范，还是该装作不以为意，只能呆立在原地；肯尼斯则是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凡妮的脸庞。

    而凡妮彷佛是为了隐藏眼中所涌现那难以压抑的泪水般，她双手提起裙身跑出了舞池。

    克莉丝与诺拉待在休息室，整理着晚餐时穿戴的礼服和发饰。

    其它的千金身旁至少有两、三位侍女服侍，凡妮则只有诺拉一个人，所以花费的整理时间较长；再加上，诺拉工作虽然细心，却抓不到诀窍。克莉丝将不忍卒赌的礼服折好，顺便将内侧缝线脱落之处重新缝过，此时从走廊传来吵闹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好像传来男人的怒吼声。」

    「——是巴鲁特先生的声音。」

    明明还在举行舞会的时间，却可以从三楼听见声音，难道这是表示人已经离开舞池了吗?诺拉丢下梳子跑出去，克莉丝则紧跟在后头。

    声音从一楼的楼梯附近传来，那是凡妮拼命道歉的声音。

    「对不起，巴鲁特先生，这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凡妮的眼眶泛着泪水说道。

    「妳果然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吗?」

    「不是的，是我单恋他。」

    凡妮僵硬地摇着头。

    「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明明已经与您订了婚，却仍擅自爱慕着那个人，这套礼服也是为了让我自己对那个人死心才订制的，我今天打从一开始就这么决定了。做出让您颜面尽失的事情，我深感抱歉。您要看不起我，说我是行为不检点的女人或取消婚约，全都任由您全权处置。」

    「妳以为妳这么说我就会接受、就会让这一切算了吗?」

    「如果您需要钱的话，我会请父亲卖掉宅邸的。」

    「我不要钱。」

    巴鲁特打断凡妮的话，他残酷地瞇起双眼，彷佛透过眼神舔舐凡妮全身上下一样。凡妮

    忽然惊觉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然而巴鲁特没有发现。

    那是艾琳，她像滑动细长的身体般趋前站在巴鲁特的正后方。

    「那终究只是女人一厢情愿的想法，我想要的只有妳，我也不要爵位，我要和妳结婚，再将妳心爱的男人大卸八块。」

    凡妮脸色转为惨白。

    「这一切和肯尼斯先生没有任何关系。」

    「是这样吗?」

    巴鲁特突然转向舞池，舞池的门被打开，肯尼斯带着前所未见的肃穆表情走了出来。

    「音乐继续。」

    哈克尼尔夫人立刻指示乐队，舞池随即响起华尔兹轻快明亮的旋律。

    人们像是没有发生过那场骚动似地两两成双，开始翩翩起舞。反正只是刚踏进社交圈、不会看场合的千金与一步登天的庶出之子罢了。每个人皆认为，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才是最为贤明的作法。

    现场只有一个人无法同意。

    肯尼斯当时一直站在舞池内，直到巴鲁特紧接在凡妮后面走出舞厅后，他这才回过神似得离开舞池中央。

    他追在两人的身后，快步跑近门扉，然而当肯尼斯握住黄铜门把时，手腕却被夏洛克以强劲的力道紧紧握住。

    「别这样，肯尼斯。」

    夏洛克以自己的背遮挡住从舞池投向肯尼斯的视线，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让我过去，夏洛克。」

    「冷静下来，体谅她的心情。」

    「巴鲁特是个坏蛋，你是要我让凡妮负起所有的责任，自己却悠哉地待在这里跳舞吗?」

    「你去的话会变成决斗的。」

    「放开!」

    肯尼斯用力挥开夏洛克的手。

    「凡妮她真的很惹人怜爱，你可能无法了解吧。」

    肯尼斯绽放出笑容，一副以自己的女人为傲的表情。

    听着背后响起的华尔兹舞曲，夏洛克叹了口气。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关上，一、二、三——在脑中默数到十，等了一会儿，再度打开同一扇门。

    门的另一边，在楼梯的下方，巴鲁特与肯尼斯正在对峙。

    凡妮全身颤抖并紧紧抓着楼梯的扶手，楼梯后方可以看见表面故作平静、脸上却掩盖不住好奇心的佣人身影。

    夏洛克缓缓走近双方。

    「来得正是时候啊，夏洛克?哈克尼尔公爵。」

    「我还不是公爵，是侯爵。」

    面对巴鲁特的话语，夏洛克冷淡地回答着。

    巴鲁特的白色手套握在肯尼斯的手上。

    「我刚刚向未婚妻的情夫提出决斗的要求呢。」

    「未婚妻的情夫?我吗?既然如此，那你自己不也——」

    「闭嘴!你这个勾引别人未婚妻的下流东西，不久之后我将会让你满身是血倒在地上——哈克尼尔侯爵，若能由您担任这场决斗的见证人最好。您当然会愿意接受吧?」

    「今天是庆祝的日子，我不想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内见到血。」

    夏洛克语气平静地回答，巴鲁特的用语总是相当粗野。

    「那么明天一早在佛格森爵士的宅邸如何?他平常有收集枪枝的兴趣，是一位正人君子，应该会很乐意担任这次的见证人。宅邸内有一座美轮美奂的公园，剩下的两名见证人由我负责寻找。」

    楼梯的另一方，在佣人之间有一个穿着深蓝色礼服的小小身影。

    「嗯。」

    夏洛克将视线从楼梯栘开，满不在乎地低声回应。

    他不愿意看见克莉丝泫然欲泣的脸庞，若是看着她，说不定会忘了自己的立场而把巴鲁特赶出宅邸。这是提出决斗要求时，在场的绅士必须避免的情形。

    立下约定之后，男士们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认真表情，各自朝三个方向离开。夏洛克前往舞池，肯尼斯则是怒气冲冲地走向正门，看都不看对方一眼，甚至对凡妮也视而不见。

    巴鲁特似乎要前往专属的房间，他在踏上楼梯前瞪视着凡妮的脸说道：

    「过来。」

    「不要。」

    凡妮立刻拒绝，巴鲁特却强捉住她的手腕。

    「给我过来。」

    「不要!」

    凡妮甩开巴鲁特的手。巴鲁特大概是担心声音要是传进舞池就不妙了，于是他脸上露出挣狞的神情，然后独自走上楼梯。隔一段距离站在他身后的艾琳追了上去。在与克莉丝擦身而过的前一秒，抓住巴鲁特的手腕，紧密地依偎在他身旁。她的表情充满着想要掩盖也掩盖不住的喜悦。克莉丝第一次看见这种表情，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脸庞。

    凡妮像是崩溃似地瘫倒在楼梯的扶手边。

    「凡妮小姐!」

    诺拉以及克莉丝冲出楼梯平台搀扶起凡妮，凡妮没有失去意识，克莉丝一抱住凡妮，她

    便像是放下紧绷的心一样全身放松。

    「克莉丝汀小姐……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我好想就这样死去……」

    凡妮的脸颊上布满泪痕，随即又有新的泪水不断地滚落。

    「我不应该这么做的，我以为只要由我告白，就算我的名誉受损，也可以避免伤害到肯尼斯先生，我实在太肤浅了，只是满脑子想着要鼓起勇气说出口，早知道我乖乖听从母亲的话就好了!」

    克莉丝无法答腔，只能一面聆听着凡妮努力挤出来的话语，一面紧抱着那娇小的水蓝色身躯。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亟欲掉泪的克莉丝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

    我只是希望凡妮能够得到幸福而已啊。

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泪水的舞会

    宴会前一天，诺拉前来店里领取礼服时兴奋地表示，夫人将伊修丹顿家代代相传的蓝宝石首饰借给凡妮配戴。

    伊修丹顿夫人身为女性，多少在各处耳闻过『蔷薇色』的评价，因此态度似乎有逐渐软化的趋势。

    克莉丝一面听着诺拉说话，一面含糊地点点头。她收到了舞会的邀请函，然而正犹豫着究竟该不该参加。

    「……克莉丝，如果妳要参加舞会的话，得特别小心叫做艾琳的女人。」

    诺拉抱着礼服的箱子离开『蔷薇色』后，潘密拉如此说道。

    克莉丝抬起头。

    「艾琳……？帕梅拉，她是谁呀?」

    「好像是巴鲁特爵士的情妇，对凡妮尔小姐怀恨在心，还说巴鲁特爵士是她的丈夫。」

    「妳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艾琳曾经来过这里，她说想要订制一套恋之礼服，我一拒绝她之后，她就说她要改穿暗之礼服。」

    「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妳为什么没有告诉我，潘密拉!」

    克莉丝脸色铁青。

    这样的话，赠送凡妮暗之礼服的人必定就是艾琳，而凡妮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巴鲁特因为小有名气，自然而然会和男性自成一群，凡妮就不容易遭遇危险，然而，倘若是艾琳的话，一旦变装成佣人，她就可以自由出入宅邸。

    「我其实一点也不希望妳去参加舞会。」

    潘密拉语气冷淡地说道。

    「可是，假如真的有那回事的话，得赶紧通知凡妮小姐才行……」

    「我认为凡妮小姐应该已经察觉巴鲁特爵士有情妇的事情了。」

    「可是，如果艾丽斯出现了怎么办?艾丽斯憎恨着贵族的千金啊!」

    「如果艾丽斯真的出现了，妳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我想应该可以告诉夏洛克。」

    「我劝妳别这么做，凡妮尔小姐只是一位客人罢了，妳没有义务为她做到那种地步吧?」

    克莉丝摇了摇头。

    「我不希望有人因为礼服而陷入不幸，我要去参加舞会。」

    潘密拉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我明白了!看来，我并不像妳那么温柔。」

    「什么意思?」

    「很抱歉，比起凡妮尔小姐，妳对我来说比较重要，只要妳能平安无事，我管他是夏洛克也好，凡妮尔小姐也好，女王也好，全部与我无关。妳执意要参加的话，我不会阻止妳，只希望妳不要忘了这一点。」

    克莉丝听了潘密拉的话，她走近潘密拉身边，伸手环抱住她的脖子。

    「反正我只是个冷漠的女人。」

    「不……我明白的，潘密拉。」

    宴会当天的天气相当晴朗。

    因为不是举办园游会，所以无关乎天气好坏，但是在晚餐及接下来的舞会中，在露台仰望繁星是重要的环节；而且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为四面丘陵所环抱，为了能在庭园欣赏星空，特地将露台建造得相当宽阔。

    十点左右，晚餐结束之后，凡妮待在休息室等待礼服箱送来。餐会时，凡妮身穿粉红色的礼服出席。虽然是一套晚礼服，但是款式有些老旧，前襟微开，手腕的部分则是蓬松宽大的公主袖。伊修丹顿夫人认为，要衬托出凡妮的少女气质，就算样式稍赚落伍，然而只要穿上大量运用蕾丝或是荷叶边点缀的柔和色系礼服即可。

    更衣室里头有许多位收到邀请的女士以及贴身侍女，大部分的人会为了舞会再换另一套礼服，也有人直接穿着晚餐时的礼服出席!主要是已婚的妇人!附近的人或许是以为凡妮会直接穿着晚餐时的礼服出席舞会，也没有多加理会她，径自在展开装饰着花朵的裙撑同时，彼此热烈地交谈着。

    谈话内容主要是对于晚餐时坐在身旁的绅士评价。凡妮悄悄地竖起耳朵，偷听担任肯尼斯女伴的一位少女说话。

    「——史东纳先生真是的，有一次还用错刀子，我尴尬地不发一语，他竟然不动声色继续用餐，我怀疑他的脸上是不是戴上了铁面具呢!他和夏洛克先生交情匪浅，这可真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最大谜团……」

    肯尼斯真是的。如果是我的话，我会露出微笑并赶紧拿给他正确的刀子!

    凡妮这么想着的同时，稍稍感到安心。这次宴会所邀请的宾客虽然不超过百人，但是主办人可是哈克尼尔公爵家，受到邀请的女士，各个都是出身良好的美人。其中，担任肯尼斯女伴的是资产家巴恩斯的千金，传闻因为条件过高而错过适婚年龄的少女。身上穿的那件深咖啡色礼服虽然非常美丽，不过容貌并没有特别出众。

    诺拉将上面绣有蔷薇图案、体积显得格外庞大的箱子放在凡妮面前，女士们的窃窃私语愈来愈大声。

    （那个……那套礼服是『蔷薇色』的？）

    （不会吧!我还为了这次的宴会特地去那里订制礼服，结果因为预约已经排满，所以被拒绝了呢!）

    （是在伦敦的那间吗?我听说已经倒闭了，原来还有继续营业呀!）

    （可是，她怎么会有那套礼服?伊修丹顿家现在家境并不富裕吧。）

    （因为她有一位有钱的未婚夫。）

    最后那句话彷佛是刻意要让凡妮听见般，可是凡妮充耳不闻，自顾自地穿上礼服。

    凡妮感到不可思议。过去一旦被人这样冷嘲热讽，自己肯定会感到无地自容，但是比起那些事情，现在满脑子只有能不能在舞会上遇见肯尼斯的想法。

    晚餐时的男伴是巴鲁特爵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凡妮一面吃着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大厨最自傲的马其顿风味牛舌派，一面以巴鲁特所希望的方式圆滑地应答。虽然巴鲁特大肆地嘲讽肯尼斯，但是这对凡妮来说已经变得一点也不重要，她只是满心期待着舞会的到来。

    只要一到舞会，也不可能所有的舞都和巴鲁特跳。

    （……我认为，妳或许早点与巴鲁特爵士结婚比较好。）

    凡妮胸口感到一阵刺痛，他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没问题的，不论发生任何事，我也不会让你陷入不幸，我只是想与你共舞一曲，我只要能够这样想着你就心满意足了。

    上帝，求求祢!凡妮看着镜中的诺拉笨拙地盘起自己的头发，她将双手合十，请让我能够鼓起勇气。由于晚餐的男伴是巴鲁特，凡妮才刻意不穿上『蔷薇色』的礼服。

    「——真是一套迷人的礼服呢。」

    一道声音传来，凡妮抬起头。

    镜中映照出一位女性的脸庞。

    那名女性穿着上半身相当服贴、宛若咖啡色与绿色相互交融的礼服，那礼服随着身体的摆动闪烁着湿漉光泽，魅惑的深咖啡色眼眸，还有着勾人魂魄的嘴唇。

    诺拉的脸色顿时紧绷，她的表情与收到巴鲁特所赠送的礼服时相同。于是，凡妮立刻知道对方的来历。

    这名女子就是巴鲁特的情妇。

    「凡妮尔?伊修丹顿男爵小姐，我叫做艾琳。」

    「您好，初次见面。」

    凡妮透过镜子点头示意，虽然表情僵硬，但是以两个人的立场来看，凡妮没有必要特地起身向对方曲膝行礼。

    「对我来说，并不是初次见面喔。」

    艾琳那看似湿润的唇办扬起一抹笑意。

    「不是……初次见面?」

    「我对妳的事情了如指掌，猫的事情、梅尔文的事情，还有妳和肯尼斯先生的事情也是，我也知道妳去订制那套礼服的事情。」

    凡妮转过头。

    她回想起送到宅邸的礼服，那套礼服是艾琳挑选的吗?枪击韦修，将牠丢在门前的也是艾琳吗?她是在哪里偷偷观察凡妮的呢?不只是这些，将肯尼斯或是『蔷薇色』的事情告诉巴鲁特的，就是这名女子吗?

    凡妮心想，可是她并没有杀掉韦修。

    而且，假如艾琳是因为巴鲁特的事情憎恨着自己的话，那才是多此一举，因为我对未婚夫并没有怀抱着一丝爱意。

    艾琳不希望凡妮和巴鲁特结婚，既然这样，两个人可以称得上是同伴。

    凡妮想让眼前的女人明白这件事。

    「艾琳小姐，妳可以放心，我不会造成妳任何困扰，也不会有人因为我而遭遇不幸的。」

    艾琳顿时面露难色，因为凡妮比想象中还要冷静，她为此相当惊讶。

    「我不会造成妳的困扰，反而因为巴鲁特先生身边有一位像妳这样的人存在，让我感到十分高兴。」

    凡妮露出微笑。

    艾琳勉强自己从凡妮身上移开视线，将手伸进裙子里头。

    突然间，鲸鱼骨制成的裙撑中露出艾琳白森森的大腿，艾琳从里头取出像是黑金色的管状物，并将其放在镜子前方的桌面上。

    那是一把**!是凡妮的小手难以拿起的大小，枪身以极具光泽感的木材制成，枪柄上装饰着黄铜，那是女性用的枪套。

    在凡妮惊吓之际，艾琳瞥了一眼镜子，然后默不吭声地走出房间。

    「她为什么把这种东西……」

    诺拉深戚厌恶地喃喃自语。

    「我也不知道。」

    凡妮回答。

    **……那明明从未碰触过、也从来未曾想要碰触的东西，然而凡妮却像是不可自拔般地被那把美丽的武器所吸引，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克莉丝待在佣人专属的客厅里头。

    克莉丝当然不打算出席舞会，由于克莉丝曾经救过芙萝蕾丝一命，所以并不会被冷淡对待，但是也不会特别礼遇。

    因为目前正处于晚餐即将结束之际，房间内相当慌乱。对佣人们来说，主人们的晚餐或是舞会时间才是他们的休息时间，中间的空档必须工作，每个人为了自己的主人疲于奔命，连看不看克莉丝一眼。而别说是夏洛克了，她连和凡妮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克莉丝走动的双脚显得畏惧、犹疑，她一边走在长廊上，一边心想至少要去叮咛诺拉注意安全。走廊——还有那长长的露台，也就是位在三楼的阳台!

    女士们的休息室在三楼，克莉丝一点也不想走过去那个在三楼尽头有个几近毁坏的回旋楼梯的阳台。那里正是艾丽斯第一次露出真面目，想将芙萝蕾丝?哈克尼尔杀害并伪装成自杀之处。

    所幸，通往阳台的门前放置着马匹模样的大型摆饰品，目前似乎已经禁止进入，克莉丝为了寻找诺拉，于是悄悄地走进休息室。

    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克莉丝张望着休息室，正搬运着礼服箱的佣人，一个接着一个从敞开的宽大门扇中走出；就算其中混有暗之礼服，克莉丝也没有权利阻止。

    我只是一位裁缝师，什么也办不到。正当克莉丝开始感到绝望并打算返回客厅之际，她看见一个身影穿过走廊，走向位在尽头处的阳台。

    她身上穿的礼服宛如咖啡色与绿色交融混合在一起，形成错综复杂的图样，克莉丝心想，那应该是法国制的布料吧。虽然她穿起来相当合适，然而本身若没有出色的容貌，也无法将那套礼服穿得好看。细瘦纤长的身形，娇艳性感的腰际。她为什么要越过摆饰品，前往那个禁止进入且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阳台呢?

    还有，那块布料散发出的感觉是!

    「艾琳小姐……?」

    克莉丝毫不犹豫地从身后开口叫住她。

    她随即回过头来，克莉丝心想，果然没错。

    她不是受邀的客人，她的体内充满着憎恶与嫉妒，她是巴鲁特的情妇!

    「妳是?」

    她的声音彷佛在颤抖。

    「我是『蔷薇色』的克莉丝汀。」

    克莉丝回答。

    佣人们在背后忙碌地来回奔波，克莉丝告诉胆怯的自己，眼前这个人不是艾丽斯，不会对我作出不利的事情。

    艾琳十分妖艳，丰满的胸部紧裹着服贴的上衣，为了使腋下到腰际的曲线分明，下半身服装的下襬处微微隆起。裸露部分虽然多，却没有强调出女子的丰满，反而让她看起来弱不经风，令人的视线无法移开她的身体。

    即使如此，克莉丝依然知道。

    她身上穿的是暗之礼服，确实设计的相当有魅力，但是她的礼服能吸引众人目光的同时，也能让人避而远之。

    艾琳注视着克莉丝，眼白部分不多的巧克力色眼眸，仿佛是脸庞上的两个美丽又深邃的洞穴。

    「妳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知道关于妳身上穿的礼服，妳是从哪里得到那件礼服的呢?妳认识艾丽斯吗?」

    克莉丝以平静的语气问道。

    「我不认识那个女人。」

    「既然如此，我建议妳赶快将那套礼服脱掉，虽然妳有可能已经知道那是不好的礼服。」

    「妳在说什么?」

    「纵使妳对凡妮小姐怀抱着恨意，也是没有用的。」

    艾琳以打量的眼神看着克利丝，眼眸中带着一丝黯淡。

    「凡妮小姐没有穿过暗之礼服，纵使穿上了，她从一开始就都没有抱持着负面的想法。我想让妳了解这一点，如果妳能不再谈悲伤的恋爱，不再憎恨他人的话，我认为妳会变得更加幸福。」

    艾琳听了克莉丝的话，紧紧咬着嘴唇，第一次流露出显现情绪的表情。

    「妳知道凡妮尔小姐几岁吗?」

    「听说是十八岁。」

    艾琳一听见凡妮的年龄，顿时瞪大双眼，刚才局促不安的模样恍如不曾存在一样，她猛地拾起头。

    「妳哪能了解我的心情!」

    艾琳以低沉的嗓音丢下这句话，便打开通往阳台的门拂袖而去。

    克莉丝没有追上前。门开启的短暂片刻，她自门缝间看见的星空太过于美丽了，以致于令人不敢相信下面正是人人忌惮的阳台。

    「妳不是——克莉丝汀小姐吗?」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克莉丝回过头去，站在那里的是拿着装饰品箱子的诺拉，她露出令人倍感亲切的笑容。

    大厅内分成男女两列。

    方舞的旋律一响起，随即由哈克尼尔夫人率先翩翩起舞。病情尚未完全康复的芙萝蕾丝?哈克尼尔只在旋律一开始时和未婚夫短暂共舞，之后左右两排开始往中央靠近，向彼此的舞伴轻轻点头示意。

    担任凡妮第一位舞伴的巴鲁特，目瞪口呆地看着凡妮走进舞池的身影。明亮的蓝绿色礼服胸口，闪烁着蓝宝石的灿烂光辉。

    「妳这套礼服是为了那男人订制的吗?」

    巴鲁特牵着凡妮的手，开口询问。凡妮暗自心想，有戴上手套真是太好了。克莉丝裁制了一双用来搭配礼服、长度过手肘的水蓝色丝绸手套。不仅让手腕看起来更加细长，双手或是手指的表情和动作也变得更加优美。

    「……没有那回事。」

    「妳不用再隐瞒了，我全部都知道，妳心里在想什么我马上就可以猜得出来。」

    「……是啊，那些全都是艾琳小姐告诉您的吧。」

    凡妮回答道。

    「艾琳那家伙。」

    巴鲁特啐了一声，马上恢复平静的表情。

    「不过那也不要紧，妳的双亲已经知道这一切，让妳在结婚前先知道，也好让妳有心理准备吧。」

    「心理准备……那么，您不打算和艾琳小姐分手是吧。」

    「妳希望我和她分手吗?」

    巴鲁特的眼神闪过一丝狡诈的光芒。凡妮垂下双眼，这个人以为我是没有感情的人吗?

    「……如果我真的与您结婚的话。」

    巴鲁特的眉毛不耐烦地纠结在一起，怱地声音一沉。

    「口气不准那么狂妄，妳也有不愿意让别人插手的事情吧。」

    「——如果是史东纳先生的事情，那是巴鲁特先生您误会了，我和那个人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还真是可惜，有关系的话，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毁掉他。」

    凡妮的视线离开巴鲁特的双眼，她真希望赶快换舞伴。

    「我允许妳就到今天为止，这个游戏已经结束了。纵使拥有男爵的头衔，然而被害虫蛀过的花朵是没有任何价值可言的，必须在害虫缠上前先扑杀掉不可。」

    「肯尼斯先生并不是害虫，你也没有办法杀掉他的。」

    「那只是妳还没有见识到而已，毁掉未婚妻的情夫根本易如反掌。」

    凡妮注视着巴鲁特的脸孔。

    「毁掉……?」

    终于要换舞伴了，凡妮与巴鲁特互相行礼后，定向下一位舞伴。凡妮焦急地左顾右盼，不停地寻找着肯尼斯的身影，看见站在他前方相隔一步距离的人，凡妮不由得开始紧张。

    仪态举止皆相当完美，却有着不像是贵族会留的长浏海，脸上带着几分挖苦人的神情，端正的五官与修长的四肢!站在肯尼斯前方的是哈克尼尔公爵的长子，最受社交圈注目的那位——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

    我不讨厌方舞，夏洛克心想。

    比起舞步繁复的里尔舞，或是得与同一个人一直共舞的华尔兹，方舞只要跟着旋律、小心不要踩到对方的脚，谈论一些无伤大雅的话题就可以了，因此令人较为轻松。

    要是能享受在其中就更好了，夏洛克看着面前双颊泛红的淑女如此想着。虽然她不适合华丽的礼服，但是仍旧一脸陶醉在音乐当中，非常欢愉的表情。

    不过，不论是纸牌游戏、舞蹈、歌剧或喝酒，夏洛克从来没有打从心里享受其中过，他不仅回避骑马或狩猎，与父亲不同的还有不会特别在意服装。

    提到享受的时光，大概只有驾驶小梅费尔号的时候吧，夏洛克一面装出一贯优雅的笑容，一面这么想着。他为了得到那辆特别的汽车，不得已还与父亲哈克尼尔公爵交换了小小的条件。

    下一位舞伴走近自己，蓝色的塔夫绸——是凡妮。

    真是一套相当美丽的礼服，夏洛克不禁再次佩服起克莉丝的缝制技术。虽然不是什么特别与众不同的设计，但是为什么却可以给人浸透之感呢?

    衣襬的串珠与先前在『蔷薇色』看到的有些不同。

    夏洛克看向站在后排的肯尼斯，他与夏洛克完全不一样，原本是个对事事都能乐在其中的男人，今天却一脸忧郁的表情，大概是调查巴鲁特与艾琳的工作没有什么进展吧，夏洛克暗自想着。

    晚餐的女伴是由夏洛克配对的，但是夏洛克并没有亲切到明知对方已经有未婚夫，还让别的男人担任男伴。

    轮到凡妮时，夏洛克夸张地低头示意。

    「初次见面!不，前阵子才见过面呢，哈克尼尔先生。」

    凡妮似乎显得有些紧张。

    「在更久以前我们就曾经见过面了喔。」

    「咦?」

    凡妮惊讶的表情相当惹人怜爱，剎那间，夏洛克的内心涌上些许婉惜。

    「妳现在看见的是幻影，妳看见的是幻影，可爱的花之精灵——妳还记得吗?」

    「……啊!所以您就是当时的……」

    「没错，不好意思，我是真实存在的。」

    「我完全没有发现呢。」

    凡妮低下了头，因为她不太会跳舞，所以现在是夏洛克带着她跳。

    「我真是一个傻瓜，没想到那个人竟然就是夏洛克先生，我——其实有一点仰慕您，您是我的初恋，我看见了美丽的幻影呢。」

    「现实生活中还有比幻影更美好的事物喔。」

    夏洛克让凡妮滑过左手下方，最后深深地一鞠躬。

    「愿妳的最后一场恋爱不会化为幻影。」

    夏洛克让出方舞的舞伴位置，交由肯尼斯接手，夏洛克一改以往的作风，轻轻地眨了下眼睛。

    「凡妮。」

    一听见肯尼斯的声音，凡妮的身体随即一阵颤抖。那强而有力的温暖声音，不同于夏洛克富有磁性的声音!仔细听的话，可以发现在句尾残留着乡下地方出身的人才有的腔调。

    肯尼斯缓缓牵起凡妮的手。

    「晚餐美味吗?」

    肯尼斯脸上堆满笑容。

    凡妮以一副快哭的表情扯开笑容。这个人真是的，都到了这个节骨眼，还是拼命想着不要让我感到沮丧难过。

    「是的，非常可口。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大厨，果然如同传闻一般手艺精湛。」

    「我表现的不好，大概是这阵子太忙，没空参与社交活动，没办法好好跟上千金们所说的话题」

    「也不能与艾莉丝?巴恩斯小姐聊关于猫的事情吧。」

    「妳看见啦。真是坏心眼，那么妳也有看见我拿错刀子啰?」

    「是的。我相当担心你能不能好好享用，幸好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仆童相当优秀。」

    凡妮拎着礼服的裙身踏着舞步，露出甜美的笑容。肯尼斯像是非常刺眼似地瞇起眼睛，凡妮忍不住在内心沾沾自喜，肯尼斯现在心里觉得我很美丽呢。

    与这个人待在一起我就非常快乐，完全不用考虑在这种场合该说些什么，或是注意母亲的想法，自然而然就能将自己内心想到的事情说出来。啊!我多么希望这段时光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都是因为妳。」

    此时，肯尼斯突然问脸色一沉。

    「都是妳让我无法集中精神用餐，都是因为妳，我一直注视着妳和巴鲁特爵士……妳感觉一点也不快乐。」

    凡妮低下头。

    「……我怎么可能会快乐。」

    「我也想了很多该如何才能让妳得到幸福的方法，也曾经觉得已经掌握到一些头绪，可是现在的我，已经只能默默祈祷妳能够得到幸福了。」

    「肯尼斯先生。」

    「我可以自作多情吗?我……若是妳真的在意我的话……」

    凡妮凝视着肯尼斯，不知不觉，方舞已经快结束了，凡妮察觉到巴鲁特的视线，不能让这个人说出接下来的话。

    ——有关系的话，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毁掉他。

    ——被害虫蛀过的花朵是没有任何价值可百的。

    音乐终了。

    凡妮直盯着肯尼斯的脸庞，两个人一动也不动，四周因为接下来登场的华尔兹而准备离开舞池的人们，不时斜眼偷看这两个人。

    「凡妮……」

    「我……我忘了向你说一件事。」

    凡妮像是打断肯尼斯的话般开口。

    现在是什么情况、应该如何表达，从母亲、友人和书本听取来的、阅读来的、学习来的所有事物一股脑儿全忘光了。

    「我——喜欢你。」

    凡妮缓缓地说着。乐声停止的舞池中，回响着凡妮宛如小鸟婉啭啼鸣的声音。

    「我喜欢你，肯尼斯?史东纳先生……」

    凡妮的双颊泛着红光。周遭的人群不知道是该劝诫凡妮这样做有失淑女风范，还是该装作不以为意，只能呆立在原地；肯尼斯则是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凡妮的脸庞。

    而凡妮彷佛是为了隐藏眼中所涌现那难以压抑的泪水般，她双手提起裙身跑出了舞池。

    克莉丝与诺拉待在休息室，整理着晚餐时穿戴的礼服和发饰。

    其它的千金身旁至少有两、三位侍女服侍，凡妮则只有诺拉一个人，所以花费的整理时间较长；再加上，诺拉工作虽然细心，却抓不到诀窍。克莉丝将不忍卒赌的礼服折好，顺便将内侧缝线脱落之处重新缝过，此时从走廊传来吵闹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好像传来男人的怒吼声。」

    「——是巴鲁特先生的声音。」

    明明还在举行舞会的时间，却可以从三楼听见声音，难道这是表示人已经离开舞池了吗?诺拉丢下梳子跑出去，克莉丝则紧跟在后头。

    声音从一楼的楼梯附近传来，那是凡妮拼命道歉的声音。

    「对不起，巴鲁特先生，这全都是我一个人的错。」

    凡妮的眼眶泛着泪水说道。

    「妳果然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吗?」

    「不是的，是我单恋他。」

    凡妮僵硬地摇着头。

    「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己明明已经与您订了婚，却仍擅自爱慕着那个人，这套礼服也是为了让我自己对那个人死心才订制的，我今天打从一开始就这么决定了。做出让您颜面尽失的事情，我深感抱歉。您要看不起我，说我是行为不检点的女人或取消婚约，全都任由您全权处置。」

    「妳以为妳这么说我就会接受、就会让这一切算了吗?」

    「如果您需要钱的话，我会请父亲卖掉宅邸的。」

    「我不要钱。」

    巴鲁特打断凡妮的话，他残酷地瞇起双眼，彷佛透过眼神舔舐凡妮全身上下一样。凡妮

    忽然惊觉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然而巴鲁特没有发现。

    那是艾琳，她像滑动细长的身体般趋前站在巴鲁特的正后方。

    「那终究只是女人一厢情愿的想法，我想要的只有妳，我也不要爵位，我要和妳结婚，再将妳心爱的男人大卸八块。」

    凡妮脸色转为惨白。

    「这一切和肯尼斯先生没有任何关系。」

    「是这样吗?」

    巴鲁特突然转向舞池，舞池的门被打开，肯尼斯带着前所未见的肃穆表情走了出来。

    「音乐继续。」

    哈克尼尔夫人立刻指示乐队，舞池随即响起华尔兹轻快明亮的旋律。

    人们像是没有发生过那场骚动似地两两成双，开始翩翩起舞。反正只是刚踏进社交圈、不会看场合的千金与一步登天的庶出之子罢了。每个人皆认为，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才是最为贤明的作法。

    现场只有一个人无法同意。

    肯尼斯当时一直站在舞池内，直到巴鲁特紧接在凡妮后面走出舞厅后，他这才回过神似得离开舞池中央。

    他追在两人的身后，快步跑近门扉，然而当肯尼斯握住黄铜门把时，手腕却被夏洛克以强劲的力道紧紧握住。

    「别这样，肯尼斯。」

    夏洛克以自己的背遮挡住从舞池投向肯尼斯的视线，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让我过去，夏洛克。」

    「冷静下来，体谅她的心情。」

    「巴鲁特是个坏蛋，你是要我让凡妮负起所有的责任，自己却悠哉地待在这里跳舞吗?」

    「你去的话会变成决斗的。」

    「放开!」

    肯尼斯用力挥开夏洛克的手。

    「凡妮她真的很惹人怜爱，你可能无法了解吧。」

    肯尼斯绽放出笑容，一副以自己的女人为傲的表情。

    听着背后响起的华尔兹舞曲，夏洛克叹了口气。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关上，一、二、三——在脑中默数到十，等了一会儿，再度打开同一扇门。

    门的另一边，在楼梯的下方，巴鲁特与肯尼斯正在对峙。

    凡妮全身颤抖并紧紧抓着楼梯的扶手，楼梯后方可以看见表面故作平静、脸上却掩盖不住好奇心的佣人身影。

    夏洛克缓缓走近双方。

    「来得正是时候啊，夏洛克?哈克尼尔公爵。」

    「我还不是公爵，是侯爵。」

    面对巴鲁特的话语，夏洛克冷淡地回答着。

    巴鲁特的白色手套握在肯尼斯的手上。

    「我刚刚向未婚妻的情夫提出决斗的要求呢。」

    「未婚妻的情夫?我吗?既然如此，那你自己不也——」

    「闭嘴!你这个勾引别人未婚妻的下流东西，不久之后我将会让你满身是血倒在地上——哈克尼尔侯爵，若能由您担任这场决斗的见证人最好。您当然会愿意接受吧?」

    「今天是庆祝的日子，我不想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内见到血。」

    夏洛克语气平静地回答，巴鲁特的用语总是相当粗野。

    「那么明天一早在佛格森爵士的宅邸如何?他平常有收集枪枝的兴趣，是一位正人君子，应该会很乐意担任这次的见证人。宅邸内有一座美轮美奂的公园，剩下的两名见证人由我负责寻找。」

    楼梯的另一方，在佣人之间有一个穿着深蓝色礼服的小小身影。

    「嗯。」

    夏洛克将视线从楼梯栘开，满不在乎地低声回应。

    他不愿意看见克莉丝泫然欲泣的脸庞，若是看着她，说不定会忘了自己的立场而把巴鲁特赶出宅邸。这是提出决斗要求时，在场的绅士必须避免的情形。

    立下约定之后，男士们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认真表情，各自朝三个方向离开。夏洛克前往舞池，肯尼斯则是怒气冲冲地走向正门，看都不看对方一眼，甚至对凡妮也视而不见。

    巴鲁特似乎要前往专属的房间，他在踏上楼梯前瞪视着凡妮的脸说道：

    「过来。」

    「不要。」

    凡妮立刻拒绝，巴鲁特却强捉住她的手腕。

    「给我过来。」

    「不要!」

    凡妮甩开巴鲁特的手。巴鲁特大概是担心声音要是传进舞池就不妙了，于是他脸上露出挣狞的神情，然后独自走上楼梯。隔一段距离站在他身后的艾琳追了上去。在与克莉丝擦身而过的前一秒，抓住巴鲁特的手腕，紧密地依偎在他身旁。她的表情充满着想要掩盖也掩盖不住的喜悦。克莉丝第一次看见这种表情，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的脸庞。

    凡妮像是崩溃似地瘫倒在楼梯的扶手边。

    「凡妮小姐!」

    诺拉以及克莉丝冲出楼梯平台搀扶起凡妮，凡妮没有失去意识，克莉丝一抱住凡妮，她

    便像是放下紧绷的心一样全身放松。

    「克莉丝汀小姐……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我好想就这样死去……」

    凡妮的脸颊上布满泪痕，随即又有新的泪水不断地滚落。

    「我不应该这么做的，我以为只要由我告白，就算我的名誉受损，也可以避免伤害到肯尼斯先生，我实在太肤浅了，只是满脑子想着要鼓起勇气说出口，早知道我乖乖听从母亲的话就好了!」

    克莉丝无法答腔，只能一面聆听着凡妮努力挤出来的话语，一面紧抱着那娇小的水蓝色身躯。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个样子，亟欲掉泪的克莉丝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

    我只是希望凡妮能够得到幸福而已啊。

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初始的结束

    克莉丝不发一语地紧紧抱着凡妮，半响，看见总管克劳德从楼梯上走下来。

    以总管而言，克劳德相当年轻，岁数与夏洛克相差无几，是位态度冷淡、尽忠职守的男人。他踏着稳健的步伐走向凡妮，以温柔却强硬的口气表示已经为伊修丹顿小姐准备好寝室，请她移驾到该房间．凡妮由于全身无力，无法好好站稳脚步。

    「恕我失礼．」

    克劳德一把将凡妮抱起，克莉丝跟着诺拉一同走进哈克尼尔家的豪华客房。

    在诺拉为了整理行李而前往休息室的期间，凡妮始终在床上啜泣，反复念着只要我死掉就好了。

    「如果……如果因为我的缘故害肯尼斯先生死掉的话，我……」

    「凡妮小姐。」

    克莉丝注视凡妮的脸庞。

    「我认为肯尼斯先生最期盼的就是凡妮小姐能够得到幸福，请您继续活在这世上与肯尼斯先生一起奋战。」

    「不可能的，那个人无法战斗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个人的枪法高明……他甚至说他十分厌恶斗争；巴鲁特的枪法一定相当精湛……」

    「现在请您先好好地睡一觉。」

    克莉丝说道。

    克莉丝对于肯尼斯或是巴鲁特的事情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只有关于艾丽斯的事情，爱丽丝不会亲自动手，而是让贵族的千金穿上礼服陷入黑暗的深渊。

    可是，凡妮没有穿上任何一件合之礼服。

    诺拉走进房间内，她端着摆有水壶与白兰地的小盆子。克莉丝陡然站起身对诺拉说：

    「千万不要让凡妮小姐离开妳的视线，小心不要让她产生寻死的念头，试着与她一同谈谈美好的未来，也许会让她好过一些。」

    「怎么会这样，凡妮小姐竟然想要寻死!」

    诺拉脸色刷地惨白，克莉丝真想让凡妮也看看诺拉现在的表情。

    「拜托妳了，诺拉，虽然我无法详细地告诉妳，但是有人对贵族的千金怀着恨意。这次的事情，说不定就是她一手策划，凡妮小姐自杀的话就让她称心如意了，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听了克莉丝的话，诺拉深吸一口气并点了点头，接着她惊呼了一声，偷偷摸摸地在裙子里头翻找着东西。

    「这个交给您，克莉丝小姐。这是艾琳小姐留下来的东西，我不想放在凡妮小姐身旁。」

    诺拉拿出一把女用**。

    克莉丝顿时为之语塞，不过她立刻将**收下，握在手中的枪枝格外沉重。克莉丝心想。要赶紧收进手提包里头，绝不能让任何人碰到这把枪。

    凡妮身旁有诺拉在照顾着。

    从半开的房门空隙，可以看见克劳德快步走过的身影。

    舞会按照原定程序继续进行。华尔兹的节奏逐渐加快，人们转来转去地跳着舞，灿烂的笑容与欢笑声投射在水晶吊灯上。

    同一个时间，同一栋宅邸内，决斗的前置工作也正在进行。

    一通电话打到伦敦，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通知新闻记者。贵族的宅邸内正在选出能够率先抵达佛格森宅邸的马匹。

    肯尼斯以及巴鲁特的亲属一律没有接获通知，因为决斗必须在毫无牵挂的情况下进行，见证人在转眼间齐聚一堂，巴鲁特一方为佛格森爵士与佛格森爵士的兄长李斯特子爵；肯尼斯一方则为夏洛克以及同样身为律师的罗德利克爵士；决斗用的枪由枪械收藏家佛格森爵士提供。

    夏洛克待在三楼的私人房间，确认着通往佛格森家的路线，他忿忿不平地想着，如果肯尼斯不是律师就好了，假若肯尼斯只是想要过过绅士干瘾的中产阶级，不论巴鲁特心中有多么不甘心，肯尼斯也没有权利可以接受他的手套。然而不巧的是，中产阶级的法官或是律师同样也属于绅士，所以也拥有决斗权。

    若是没有演变成这种局面，明明什么私奔的方法都可以替他妥善处理。

    夏洛克的脑海中忽然浮现，那两个人脱离所有的世俗规范，住在乡间小屋的景象。肯尼斯的开朗活泼肯定不会改变，凡妮也许意外地会毅然舍弃贵族身分，扶持丈夫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夏洛克甩了甩头，按下桌上的呼叫铃。原本只是想叫佣人进来，没想到走进来的是总管克劳德。

    「克劳德，能不能帮我叫伊恩过来一趟，明天说不定会有人受伤。」

    「我明白了。」

    克劳德恭敬地低下头称是，又追加了一句话。

    「克莉丝汀小姐有话要转告您，夏洛克先生。」

    夏洛克旋即望向克劳德，克劳德保持着优秀总管的姿态，一派地面无表情。

    「——叫她过来，不要让母亲发现。」

    夏洛克不动声色地命令道。

    大厅的人声鼎沸仿佛只是假象，三楼的私人房间内一片悄然无声。克莉丝在克劳德的引领下，经过走廊的转角，站在一扇镶有精致家族纹章的门前。

    「克莉丝汀小姐已经抵达了。」

    「进来。」

    就算将『蔷薇色』的所有房间合并在一起，也不会比夏洛克的房间大。虽然克莉斯曾经拜访过几次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这次却是头一次进来这间房间。

    颜色犹如置身蓊郁森林的壁纸，沉重扎实的桃花心木书桌。房间的墙壁上有另外一扇门，里头似乎是寝室。

    桌上的煤油灯映照出夏洛克的身影，凌乱的浏海在额头上落下影子。他仅穿着白色衬衫与背心，轻轻地倚着桌面，左手拿着盛满琥珀色液体的酒杯。空气中混杂着酒气，隐约有一股薄荷的香味。

    「对不起，其实只要转告您就好了。」

    克莉丝一低下头，夏洛克却突然露出一抹浅笑。

    「没关系，我正想和别人说说话!妳要喝吗?」

    「不。」

    「我想也是，坐下吧。」

    夏洛克似乎相当疲惫，平常不论讲什么，总是维持着挖苦人、捉弄人的说话方式，今天似乎没有多余心思这么做。

    克莉丝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思考着潘密拉会如何反应。如果潘密拉的话，不管对象是谁，一定都会毫不顾忌地将该说的话一口气讲完——啊、啊，我没办法做到这种事，现在的夏洛克看起来就像是走投无路的小孩子，自己无法随便丢几句话给他之后就放任不管离开；然而，即使真的这么做，这个人肯定也会全盘接受吧。

    「——明天一大早要进行决斗，巴鲁特爵士已经睡了，肯尼斯到佛格森爵士那边借住一晚。凡妮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有诺拉陪在她身旁，我很担心她会不会因为太过自责而去寻死。」

    「虽然肯尼斯没说，但是他似乎也很担心凡妮的情况，真是个笨蛋。我完全束手无策。」

    「肯尼斯先生没有问题吧，假如肯尼斯先生因此死亡的话，凡妮小姐肯定会一辈子把自己封闭起来。」

    「我想他可能不太行，因为肯尼斯对于枪法一窍不通。」

    夏洛克耸耸肩，酒杯里的冰块轻轻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这真是人生的一大讽刺，他从来没有重视过所谓的绅士风范，最后竟然可能会因为绅士之约而送命。」

    夏洛克拿着酒杯、走近椅子，站在克莉丝的身后，然后将背倚靠在椅背的后方。克莉丝仰首望着夏洛克，夏洛克的衬衫袖子轻轻碰到克莉丝的脸颊。

    「夏洛克先生很喜欢肯尼斯先生呢。」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我的确很喜欢他，他虽然不懂人情世故，却很好相处。」

    夏洛克怱然叹了一口气。

    「佛格森爵士还因为这件事而兴高采烈的，最近都没有发生什么大骚动，若真的决斗的话，就会有好一阵子有话题可讲了。应该说幸好那两个人在社交圈的地位不高，因此送命的话也会视为是一种荣誉，法官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吧，这就是绅士精神的精髓!!可是，我非常讨厌这种事，简直是无聊透顶的习俗。」

    「现在阻止他们也已经来不及了吗?」

    「来不及了。」

    夏洛克不屑地说着，并大口饮酒。

    克莉丝的心中涨满感情。

    想要说一些话安慰他，却毫无头绪。

    克莉丝拾起手，轻轻碰触夏洛克的手臂，隔着高级的白色棉质衣袖，可以感受到夏洛克骨瘦如柴的手腕，夏洛克反手握住了克莉丝。

    「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想要为他做些什么是相当不尊重他的行为。」

    夏洛克握住克莉丝的力道逐渐加重。

    「不尊重也没关系，凡妮小姐只希望他能够活着。」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完全不了解．」

    「我想也是，我就是喜欢妳这种个性。」

    夏洛克注视着克莉丝，微微一笑。

    克莉丝的心跳瞬间激烈加快，脸颊大红，此时灯光昏暗，肯定还没有被发现——冷静下来，克莉丝，夏洛克的口气就与在说喜欢肯尼斯时相同。

    「直到刚才，我都还在盘算能不能改成轮流开枪，这是一种让枪法不高明的人率先开枪的方式——如此一来，先射击的人只要失手就可以宣告结束。」

    「那么就采用那种方式，让肯尼斯先生先开枪。」

    「我虽然是这么想的，可是巴鲁特不肯接受，反而还向佛格森爵士表示要由他先开枪，他似乎是真的一心想要置肯尼斯于死地。」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肯尼斯有辱他的名声啊!还有其它理由吗?」

    「可是，打从一开始，凡妮的心就不在巴鲁特先生的身上，巴鲁特先生也有情妇，我不认为他有那么深爱凡妮小姐。可是为什么他会有那种想法呢?」

    「这……单单只为了名声的话，的确没有必要置人于死地。」

    夏洛克想试着反驳，陷入沉思。

    「也就是说巴鲁特很固执啊。」

    「巴鲁特先生是不是对肯尼斯先生心怀怨恨呢?例如说，像是!虽然我也不清楚，只要两个人现在好好沟通一番，将问题解决，也不能取消决斗的进行吗?」

    「不行，一旦确定要进行决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中止。」

    「我很在意艾琳小姐，艾琳小姐有一双阴沉的眼睛，彷佛在憎恨着某个人。」

    克莉丝将悬挂在心头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是从潘密拉那边听说的，据说艾琳小姐称呼巴鲁特先生为丈夫，那两个人会不会是已经结婚了呢?」

    「这点我也有想过，肯尼斯应该也有想到。我猜肯尼斯在暗中调查的，应该就是那两个人的结婚经历，看看能否以重婚罪判决婚姻无效。」

    「巴鲁特先生会不会就是因此才将肯尼斯先生视为麻烦呢?」

    「还不足以视为麻烦，因为就算已经结了婚，他只和凡妮订婚并不构成犯罪，只要离婚就无法可管了。」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决斗呢?自己说不定也会因此送命呀。就算不决斗，他也能与凡妮小姐结婚吧?凡妮小姐的双亲很满意这桩婚事呢。」

    「……巴鲁特是想藉由决斗，以一位绅士的身分成功博取认同吧。」

    克莉丝摇了摇头。

    「虽然我不清楚巴鲁特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啊!你没有看见艾琳小姐?艾琳小姐在决定决斗之后，挽着巴鲁特先生的手上楼，脸上的神情显得相当高兴，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对于艾琳小姐而言，不可能会因为巴鲁特先生与凡妮小姐结婚而高兴才对。」

    克莉丝开始思考，或者是肯尼斯决斗时败北，凡妮自杀，这就是艾琳内心打好的如意算盘吗?若是如此，真正的目标是凡妮，抑或是贵族的千金吗?会是艾丽斯在艾琳的背后操控她吗?

    「对于艾琳而言，肯尼斯是一个阻碍，也就是说肯尼斯知道了什么对那两个人不利的事情吗?」

    克莉丝从夏洛克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不晓得夏洛克有没有发觉，他只是拖着疲惫的身体站起来，露出往常深思时的表情。

    「我现在想前往肯尼斯先生的事务所一趟。」

    「我没有办法离开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而且事务所已经上锁了。」

    「有什么方法能拿到钥匙吗?虽然有可能是白费力气，可是我想要找找看。」

    夏洛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绕到书桌前方，将空酒杯置于上头，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薄荷的香味。

    「妳不了解何谓上流阶层，决斗并不是审判，手套已经丢出去了，就算巴鲁特是杀人凶手，警察也会祈祷巴鲁特获胜并等待决斗结束。妳究竟为什么如此在意艾琳?」

    「因为艾琳小姐身上穿着暗之礼服，而且艾琳小姐在爱情与憎恶之间，选择了黑暗而并非爱情。」

    夏洛克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里头的东西丢给克莉丝，丢出去的时候，还发出了一声金属撞击声响。那是一串钥匙，克莉丝连忙用双手接住。

    「那是刚刚肯尼斯交给我保管的，就当作是托给凡妮的吧。」

    「谢谢您，呃……事务所的地址是在哪里呢?若是可以的话，希望能准备一辆马车送我一程，夏洛克先生——」

    此时不知从哪传来一阵沉重的敲门声。

    「夏俐，我是伊恩。」

    「请进——来的正是时候，他的马车是四人座的。」

    夏洛克恢复一如往常的语气。

    门的外头，站在刚从睡梦中被人叫醒的伊恩，他顶着一头凌乱不堪、四处乱翘的头发，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夏洛克。

    「那么应该还可以再坐一个人吧。」

    克莉丝紧握钥匙，小声地喃喃道。因为半夜独自一人前往男性的事务所，这种压力实在太大了。

    「没想到妳三更半夜突然回来，居然是要来搜查事务所。」

    潘密拉一面碎碎念着，一面打开桌子那乱七八糟的抽屉。

    「因为只有我的话不知道该从何找起嘛。」

    「我也不可能会知道呀!啊!应该不是找那里，该怎么说，就是先别看那些跟数据相的数据，应该先从做到一半的工作备忘录或是书信之类的东西开始寻找。」

    潘密拉在后脑勺扎了一束马尾，穿着没有过多装饰的咖啡色礼服。

    「从下层的抽屉开始翻找会比较快，要记住自己已经搜过的东西喔。虽然做得这么仔细比较麻烦，可是就调查而言反而会迅速一点。」

    『罗德利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是一栋三层楼的大型建筑物，肯尼斯使用一间有面大窗户的房间。而拐着脚一跛一跛地跑出来的猫，看见三个人走进来，也只是微微地歪了一下头，现在则躺在房间中央的大桌子上呼呼大睡。

    「这里没有发现什么。」

    负责搜查书柜的伊恩说道。

    克莉丝在堆积如山、打字机打错的废纸中仔细寻找着。一看到纸张上写有凡妮两个字，随即抽出来一看，却发现全都是一堆令人摸不着头绪的书信草稿。

    「他一定满脑子都在想凡妮的事情。」

    「是啊，真希望他们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

    「别说傻话了，现在已经演变成要决斗了哟!」

    潘密拉不耐烦地说道。

    「这些废纸好像是被拿来当做备忘录或者是吸墨纸。」

    「若是吸墨纸的话，可以检查看看垃圾筒，丢掉的纸张背面说不定会写些什么。」

    克莉丝照潘密拉所说的，将垃圾筒内的东西整个倒了出来，她伸手拿起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并发出小声的惊呼声。

    「啊!」

    艾琳?奥兰多的资料。

    二十八岁，佛拉纳根一带的猎师尼可拉?奥兰多的长女。十七岁时与当时三十二岁的航海员杰克?奥兰多结婚。她以女厨师的身分一同于船上工作，何时结识巴鲁特则不得而知，两个人至少早在八年前就一同往返于南美洲。艾琳独自居住在北境山庄达修林街上的一栋公寓，约莫是在两星期前租下公寓的，推测之前应是居住在位于伦敦的巴鲁待宅邸（以上为达修林公寓的居民证词；艾琳讲话带有佛拉纳根一带的腔调因而查出过去的事情；巴鲁特似乎从未登门造访过公寓；无法得知她如何结识巴鲁特的）。

    悔尔文?巴鲁特的资料

    五十岁，父亲为鲁伯特?巴鲁特伯爵的次男，无爵位。鲁伯特?巴鲁特爵士的嫡长子为威廉?巴鲁特子爵，长女为爱尔里昂子爵夫人。梅尔文以优异的成绩从寄宿学校毕业后，就到世界各地旅行，十年前在南美洲种植烟草园一举成功。八年前涉嫌杀害农场主人，之后无罪开释。自此之后，每当往返于南美洲之际，艾琳必定同行。五个星期前回到伦敦；三星期前与凡妮尔?伊修丹顿订婚。几乎在同一时期，艾琳迁居到公寓。他在伦敦没有朋友，他的资料也没有刊载在社交名人录上。巴鲁特商会连续五年都有获利。

    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数据下方，有一行疑似是肯尼斯亲笔写下的文字。

    艾琳?奥兰多与梅尔文?巴鲁特没有结婚。

    从垃圾桶内东西的新旧程度可以分析出，这张纸应该是最近才写的。

    潘密拉从克莉丝手中拿起那张纸，伊恩也从头顶上方探头看着。

    「这么看来，艾琳和巴鲁特一定是在船上结识的，应该是在这十年之间；原来已经结婚的是艾琳。虽然不知道她的丈夫下落，但是已为人妇的女厨师以及身为企业家的绅士，两人就算谈恋爱也没办法结婚的。」

    「可是，巴鲁特光明正大地带着艾琳四处亮相，艾琳甚至还称他为丈夫，会怀疑他们已经结婚了也是人之常情。肯尼斯先生果然针对艾琳与巴鲁特先生有没有结婚之事进行调查。」

    可怜的艾琳，克莉丝心想。这么多年以来，她以夫妇的身分扶持着巴鲁特，结果巴鲁特最后选择的却是男爵千金凡妮。

    克莉丝认为，艾琳根本不需要穿上暗之礼服。若她来『蔷薇色』订制礼服的话，就算是相同的感情状况，发展说不定会与现在完全不同。

    （……妳或许早点与巴鲁特爵士结婚比较好。）

    克莉丝回想起肯尼斯的话。

    肯尼斯先生之所以在等巴鲁特先生与凡妮结婚，是因为光订婚是无法构成重婚罪的。即使只是形式，只要凡妮小姐和巴鲁特先生结婚的话，就能提出重婚控诉，进而使婚姻无效。

    但是，艾琳小姐与巴鲁特先生没有结婚，所以也不构成重婚罪，因而肯尼斯先生才会绝望地接受决斗的要求。」

    「真是个笨蛋，人死了连哭的机会都没有耶。」

    潘密拉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听来相当沉重。

    「如果再见到艾琳，我希望能脱下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礼服。我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虽然她以礼服遮掩削瘦的身材；与其说是贵族的情妇，不如说是偏远地区的猎师之女因为来到大都市而变得骨瘦如柴还比较贴切。」

    忽然间传来喀嗒一声，克莉丝与潘密拉闻声回过头，看见伊恩手上拿着社交名人录正打算走出房间，而门的外头有具事务所的电话。

    「等一下，你在做什么?这个时间打电话会造成接线生的困扰。」

    「我因为工作的缘故已经很习惯半夜打电话了。」

    「我可不认为对方也习惯喔!」

    「既然这样，那么我得乘马车去一趟才行。」

    伊恩一脸正经地说着。克莉丝看着他心想，这位医师只要脸上的表情愈认真，不知道为什么就愈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晨雾尚未完全消散。

    丽浮山庄里最为广大的佛格森宅邸庭园，在其精心的照料之下，看起来呈现出犹如几何学的图样。宅邸四周被一条小径所环绕，还有座通往私人庭园的人造林，树林里有一座刻意仿造农村风格的水车与挤牛奶场。

    佛格森爵士引以为傲的枪械陈列室就位在宅邸的地下室。夏洛克不讨厌枪械，但是因为他不打猎，所以对枪械并不算熟悉；然而就只有今天，他甚至衍生出一股厌恶感。

    「这是今天决斗使用的燧发枪，请确认。」

    佛格森在冷冰冰的枪械陈列室一下指令，一名似乎是负责管理枪械的黑发少年递上了一组决斗用的枪械。

    前膛装填式的燧火式**，长度约是少年的手肘长度，圆形的枪托，枪身上没有任何的雕刻装饰，是一把实用的**。

    「以决斗用的枪械来说，这把在各方面都相当优秀。」

    佛格森爵士高兴地说着。

    一行人走到树林之后，夏洛克与其余两个人拿起**进行确认。长度颇长，不过重量还算轻巧，是容易操作的**。佛格森爵士此时宣布，将由自己负责把**交给决斗者以及装填弹药；另外的三个人，则各自以见证人的身分，分别站在肯尼斯与巴鲁特一方，然后，最后一人站在中央负责下达决斗开始的指令。

    「这由我来负责。」

    夏洛克话一出口，李斯特与罗德利克随即点了点头。李斯特子爵与弟弟佛格森爵士一样，看起来像是有点神经质的中年男子，罗德利克则是一位方脸男士，他是与肯尼斯从同一所法学院毕业的法院律师。

    「我今天特地开放私人庭园。」

    佛格森爵士说道。

    听见传闻的人们陆续涌入树林，团团围住作为决斗场地的广场，当中也有脸上挂着笑容的女士。资产家的年轻未婚妻以及她的情夫，这样的组合让她们兴奋不已。

    聚集的人群开始骚动，而决斗的两位主角身影，也从小径的远程出现。

    肯尼斯看起来心力交瘁，但是表情仍旧保持平静，身穿一袭黑色西装大衣，配上红色领带与长裤，头戴一顶大礼帽。肯尼斯穿上最高贵的服装来到现场。

    巴鲁特看来泰然自若，他虽然与肯尼斯一样穿上正式服装，却与他不甚合搭，反而更加突显出他目中无人的态度。

    夏洛克张望树林，看见伊恩脚步急促地定向这边。伊恩的身后紧跟着克莉丝与潘密拉，但是由于伊恩的步伐较快，再加上劳动者阶级到定点就不得继续前进，只好停下脚步。而在稍微远离人群聚集之处，在不仔细看就无法察觉的地方，有件酷似爬虫类模样的暗绿色斗篷正在摆荡飞扬着。

    那个婀娜多姿的女性身影是——艾琳。

    她站在离围观人群稍远处，就在巴鲁特那侧的正后方，四周没有其它人，从那处应该只能看得见巴鲁特的背影。

    夏洛克内心正觉得奇怪之际，佛格森爵士迅速走近他身边。

    「巴鲁特爵士希望能轮流开枪。」

    夏洛克转过头面向佛格森爵士。

    「由枪法不高明的人先开枪，这是轮流开枪的定理。」

    「巴鲁特爵士长年在海外做生意，所以用枪技术一定没有肯尼斯先生来得高明；况且，是肯尼斯先生勾引巴鲁特爵士的未婚妻，肯尼斯先生没有资格对这场决斗表示任何意见。」

    轮流开枪——由巴鲁特先开枪射击!肯尼斯的胜算愈来愈小了。

    夏洛克点点头，并偷偷地瞄了肯尼斯一眼，肯尼斯冷静地直望着前方，这说不定是他到目前为止最有男子气概的一次。

    我将会让你满身是血倒在地上!夏洛克回想起巴鲁特的话，敢如此口出狂言，夏洛克以为这就代表巴鲁特的枪法精湛，难道是他误会了吗?

    不，即使是轮流开枪，即使他对任何枪械都相当拿手，但是也有可能没射中，反而被肯尼斯击中的情形。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那么自信满满地提出决斗的要求呢?

    像巴鲁特那种个性的男人……不，正因为是巴鲁特那种男人，所以才会选择这么做吗?

    艾琳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该不会……夏洛克暗自思索着，只有绅士能进行决斗，因此才会制订所谓的有决斗资格阶级。

    佛格森爵士将**递给肯尼斯与巴鲁特，肯尼斯彷佛已经有所觉悟地收下**，冷静地呼了一口气。

    「背对背，向前走十二步之后，转身面向对方再往前走五步。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负责丢掷白手帕。只能开一枪，由巴鲁特爵士先开枪，有任何异议吗?」

    「没有。」

    「没有。」

    伊恩加快脚步，像是在呼喊些什么，手还往上高举。树林中发出沙沙声，还可以看见克莉丝与潘密拉处在围观人群中。

    肯尼斯与巴鲁特相互背对背，一步、一步往前进。此时，伊恩终于推开人群，朝这里冲了过来．

    「夏俐!」

    伊恩大叫着。夏洛克握着手帕，微微回头一望，伊恩以相当惊人的速度——恐怕让淑女见到都会忍不住皱眉的模样，用尽全力冲到夏洛克的身旁，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抓住夏洛克的手腕，并凑近夏洛克的耳边说话。

    夏洛克怱地脸色大变。

    「伊恩?葛洛普医师，你在做什么?现在正在进行神圣的决斗!」

    佛格森爵士立刻高声斥责。

    「不，这场决斗必须中止。」

    夏洛克将手帕往上挥动，打断佛格森爵士的话。

    「什么?」

    「什么?」

    「决斗中止!」

    夏洛克朗声高呼。几位见证人流露出紧张的神色，肯尼斯与巴鲁特看着夏洛克，夏洛克高举双手走向广场的中央，直直地瞪视巴鲁特。

    「这个男人没有决斗的资格。没错吧，梅尔文?巴鲁特!不，这个时候，我应该称呼你为船员杰克?奥兰多比较贴切吧。」

    「杰克?奥兰多——?」

    人们听见了陌生的名字，广场周围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夏洛克走进广场，可以看见克莉丝与潘密拉在远处，耳边还回绕着伊恩刚才低声告诉自己的话。

    「梅尔文?巴鲁特这个人并不存在，他早在十年前发生船难时意外身亡了。而那个男人原是佛拉纳根一带的农夫，也就是贫困的船员杰克?奥兰多。」

    为了见证这场决斗而留下来的三人，聚集一起并围住伊恩了解情形。

    肯尼斯似乎尚未了解现在的状况，因而呆愣在原地。巴鲁特则面红耳赤地挥舞着手中的枪枝。

    「怎、怎、怎么可能?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不是贵族?」

    「我朋友的朋友之中，有人认识爱尔里昂子爵夫人。」

    伊恩不知为何露出一脸内疚的表情说道。

    「她告诉我关于她的外甥的事情，他在十年前就已经行踪不明了。因为受到众人的排挤，所以在双亲过世后，大家都对他不闻不问，唯一确定的是，梅尔文?巴鲁特是一位高个子、黑眼睛的男性。」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那个叫做杰克的人，眼睛的颜色只是她记错了。

    夏洛克使力抓住巴鲁特的手臂，强迫他抬起头；佛格森爵士以像是在看毛毛虫的鄙夷眼神看着巴鲁特。

    「那么就到杰克?奥兰多的老家，让他们指认你的脸吧。你几乎不待在伦敦的原因，急着安排与男爵家婚事的原因!以及你处心积虑想杀掉肯尼斯的原因，我都已经知道了。」

    「是你暗中指使他的吗……」

    巴鲁特看向肯尼斯，双眼充满恨意地瞪视着他，然而他看见肯尼斯一脸错愕的表情，巴鲁特便转而四处东张西望。

    「……难道是艾琳吗?」

    巴鲁特茫然地脱口而出，眼睛布满血丝。

    「是那个女人吗?那个女人，那个到现在还叫我丈夫、熟知我过去事情的女人泄露出来的吗?在那个贵族落海死亡的时候，明明是那个女人怂恿我对调身分的——我早该先杀掉那个女人的!」

    「他没有决斗的资格。竟然会有这种事，我还一直以为他是绅士，而一直买他的农园所出产的香烟!」

    继佛格森爵士之后，李斯特子爵也忿忿地说道：

    「这是对我们，也是对肯尼斯先生最大的侮辱，你比杀人凶手还不如!」

    佛格森火冒三丈地大步走来，打算从巴鲁特手上拿回**，巴鲁特开始抵抗，两人互相推挤拉扯。

    夏洛克走近肯尼斯的身旁。

    肯尼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径地注视着夏洛克，稍早脸上的精悍表情完全不复见，脸色不再紧绷。夏洛克伸出手，肯尼斯沉默地将**交给他。

    「原来……原来是这样，艾琳的丈夫……杰克?奥兰多原来就是巴鲁特吗……我完全没有察觉到……」

    「不过为了绅士的荣誉，进行决斗说不定比较好。」

    「打从决定要进行决斗以来，我就抱着必胜的决心。」

    肯尼斯无力地笑了，阴霾一扫而空的脸孔，今天首次出现了酒窝。

    树林间有个淡粉红色身影，那是凡妮。

    凡妮倚靠在树木旁，睁大双眼看着肯尼斯，诺拉站在她身后。肯尼斯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深深凝视着凡妮。

    肯尼斯慢条斯理地摘下帽子，以夸张的动作鞠躬行礼。

    即使从远处，也可以清楚看见那斗大的泪珠从凡妮的眼眸中滚落。肯尼斯的脸上随即展开笑容。

    夏洛克终于松了一口气，环顾现场搞不清状况而吵闹的群众，他的目光四处游栘，寻找那深蓝色礼服的身影。

    之后，他发现有名女性在距离数英尺远之处，她有双酷似爬虫类的双眼。夏洛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两手持物平稳地向前举起……竟然是对准这个方向的**!

    「住手!」

    「去死吧!巴鲁特。」

    夏洛克看见艾琳扣下板机的瞬间，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立刻从旁跃过，并张开双臂挡在巴鲁特面前。

    「这真是太惊人了，那个男人竟然只是个船员。」

    潘密拉待在树林里看着伊恩冲去找夏洛克，中止这场决斗。团团围住广场的人们，尤其是贵族，开始发出不满的声音。

    「就算他会变成杀人凶手也无法阻止的决斗，却只因为他不是绅士这个理由，就轻而易举地中止了……」

    克莉丝用复杂的心情望着群众，此时——视线突然停住。

    有一位黑发的女人站在人群之中。

    她虽然戴着阔边女帽，但是克莉丝认得那朱红的双唇，以及纤细、美丽又有种稚气末脱的身影。

    是艾丽斯。

    还有站在她身边的艾琳。

    艾琳双手举着枪，枪口直直地瞄准广场中央。

    艾丽斯戴着阔边女帽转过头，见到克莉丝后便停住，好像说了什么。仔细看吧——她是这么说吗?

    艾琳的枪口停在肯尼斯身上，之后毫不犹豫地转向，她的目标是巴鲁特。

    「啊!不行，住手!」

    克莉斯发出微弱的悲鸣。

    「住手!」

    然而，为时已晚。此时，一道枪响划过广场!

    枪声响起。

    夏洛克顿时感觉到左肩一阵灼热的剧痛，全身顿时软弱无力。他按着肩膀，双膝重重地跌跪在地上，在毫无防备之下，夏洛克的脸颊直接撞向坚硬的地面。

    「夏俐!」

    群众的哀叫声以及耳边响起男人们仓皇的脚步声。

    有人中弹了——

    「夏俐!夏俐!」

    夏洛克听见肯尼斯的吼叫，脑海中浮现出混乱的影像。我中弹了，谁开的枪?是艾琳开的枪，那个难以捉摸的女人。

    原来她的枪技如此出神入化。从一开始，这场决斗就是一出闹剧。原来，艾琳打算在巴鲁特开枪的时候，也同时射向肯尼斯。这一切都是巴鲁特暗中策划好的，他完全没有一丝绅士该有的风范，谁也没想到——他果然只是个暴发户船员。

    谁快把那个女人逮住!那个女人既深爱也憎恨着巴鲁特，她真正想要射杀的并非肯尼斯，而是巴鲁特。克莉丝明明已经说过，她选择了黑暗而非爱情!

    「没事的，你不需要担心其它事。」

    温柔的声音从上方落下，肩膀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抱住，身体被翻转成仰躺的姿势，身上的西装大衣也被脱下，夏洛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伊恩——不论何时，最坚强又冷静的人总是他。

    坚强又冷静……还是说，来的人并不是伊恩?而是那位深蓝色礼服的娇小少女呢?

    克莉丝，克莉丝——在失去意识前的短短数秒间，夏洛克强烈地期盼那位特别又可爱的人，来到我的身旁吧。

    那一瞬间，潘密拉紧搂住克莉丝，克莉丝的脑袋发颤地摇晃着，她的帽子被吹走，在空中飞舞。倒在地上的人既不是肯尼斯，也不是巴鲁特，而是那位完美的青年贵族——夏洛克?哈克尼尔。

    开枪的艾琳被周围的人逮住，**被夺走。艾琳全身瘫软，任由众人摆布，另外还有一位戴着阔边女帽的黑发女子，从艾琳的身旁快步离开。

    潘密拉担心克莉丝会因此而昏厥，而夏洛克则仰躺在地上，伊恩脱下他身上的大衣处理伤口，看起来似乎是被击中肩膀了；凡妮被诺拉搀扶着，已经哭得像个泪人儿一样。不久，担架被运送到此处。

    「不要紧的，克莉丝，夏洛克平安无事喔。」

    潘密拉悄悄地对克莉丝轻声说道。

    「不要紧的……他不会死的，那个男人怎么可能会死。」

    克莉丝注视着潘密拉的脸庞，她并没有昏过去，苍白的脸上逐渐恢复红润。

    而现场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男人蛮横的声音说着，你们快点离开这里，私人庭园即将要关闭了。

    克莉丝站在山丘上，四周没有任何人。

    潘密拉到大街上找马车搭载的期间，克莉丝向她表示要待在这里等她。

    夏洛克得救了。

    克莉丝细细咀嚼着这句话。

    被抬上担架运回宅邸的夏洛克，虽然没有看她一眼，但是克莉丝随后马上被告知他中枪的部位是在肩膀，好像只是暂时失去意识。

    夏洛克得救了。

    太好了。

    当时认为夏洛克死亡的瞬间，克莉丝的心顿时形成一个大洞。冷冽的风不断从洞口吹入，克莉丝全身颤抖个不停，她好害怕，眼泪就要落下般地害怕、煎熬，内心痛苦难当。

    克莉丝抬头望向天空，早晨的薄雾消散，天空清澈湛蓝。这时忽然刮起一阵强风，将系在克莉丝松乱辫子上的缎带吹开。

    夏洛克还活着。

    随风飘扬的发丝与树木的叶子合为一体，合奏出沙沙声响。在逐渐温暖的阳光下，深蓝色礼服的裙襬飘舞翻飞，全身感到舒畅不已。

    深藏在内心的这份情感究竟为何，克莉丝如今终于明白了。

    「我喜欢你。」

    克莉丝喃喃自语着。

    「我喜欢你!」

    克莉丝闭上双眼。为了充分感受那白灿灿的阳光，她张开双臂；而紧闭的瞳孔深处，一层从未见过的蔷薇色渲染开来。

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初始的结束

    克莉丝不发一语地紧紧抱着凡妮，半响，看见总管克劳德从楼梯上走下来。

    以总管而言，克劳德相当年轻，岁数与夏洛克相差无几，是位态度冷淡、尽忠职守的男人。他踏着稳健的步伐走向凡妮，以温柔却强硬的口气表示已经为伊修丹顿小姐准备好寝室，请她移驾到该房间．凡妮由于全身无力，无法好好站稳脚步。

    「恕我失礼．」

    克劳德一把将凡妮抱起，克莉丝跟着诺拉一同走进哈克尼尔家的豪华客房。

    在诺拉为了整理行李而前往休息室的期间，凡妮始终在床上啜泣，反复念着只要我死掉就好了。

    「如果……如果因为我的缘故害肯尼斯先生死掉的话，我……」

    「凡妮小姐。」

    克莉丝注视凡妮的脸庞。

    「我认为肯尼斯先生最期盼的就是凡妮小姐能够得到幸福，请您继续活在这世上与肯尼斯先生一起奋战。」

    「不可能的，那个人无法战斗的。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个人的枪法高明……他甚至说他十分厌恶斗争；巴鲁特的枪法一定相当精湛……」

    「现在请您先好好地睡一觉。」

    克莉丝说道。

    克莉丝对于肯尼斯或是巴鲁特的事情一无所知，唯一知道的只有关于艾丽斯的事情，爱丽丝不会亲自动手，而是让贵族的千金穿上礼服陷入黑暗的深渊。

    可是，凡妮没有穿上任何一件合之礼服。

    诺拉走进房间内，她端着摆有水壶与白兰地的小盆子。克莉丝陡然站起身对诺拉说：

    「千万不要让凡妮小姐离开妳的视线，小心不要让她产生寻死的念头，试着与她一同谈谈美好的未来，也许会让她好过一些。」

    「怎么会这样，凡妮小姐竟然想要寻死!」

    诺拉脸色刷地惨白，克莉丝真想让凡妮也看看诺拉现在的表情。

    「拜托妳了，诺拉，虽然我无法详细地告诉妳，但是有人对贵族的千金怀着恨意。这次的事情，说不定就是她一手策划，凡妮小姐自杀的话就让她称心如意了，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听了克莉丝的话，诺拉深吸一口气并点了点头，接着她惊呼了一声，偷偷摸摸地在裙子里头翻找着东西。

    「这个交给您，克莉丝小姐。这是艾琳小姐留下来的东西，我不想放在凡妮小姐身旁。」

    诺拉拿出一把女用**。

    克莉丝顿时为之语塞，不过她立刻将**收下，握在手中的枪枝格外沉重。克莉丝心想。要赶紧收进手提包里头，绝不能让任何人碰到这把枪。

    凡妮身旁有诺拉在照顾着。

    从半开的房门空隙，可以看见克劳德快步走过的身影。

    舞会按照原定程序继续进行。华尔兹的节奏逐渐加快，人们转来转去地跳着舞，灿烂的笑容与欢笑声投射在水晶吊灯上。

    同一个时间，同一栋宅邸内，决斗的前置工作也正在进行。

    一通电话打到伦敦，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通知新闻记者。贵族的宅邸内正在选出能够率先抵达佛格森宅邸的马匹。

    肯尼斯以及巴鲁特的亲属一律没有接获通知，因为决斗必须在毫无牵挂的情况下进行，见证人在转眼间齐聚一堂，巴鲁特一方为佛格森爵士与佛格森爵士的兄长李斯特子爵；肯尼斯一方则为夏洛克以及同样身为律师的罗德利克爵士；决斗用的枪由枪械收藏家佛格森爵士提供。

    夏洛克待在三楼的私人房间，确认着通往佛格森家的路线，他忿忿不平地想着，如果肯尼斯不是律师就好了，假若肯尼斯只是想要过过绅士干瘾的中产阶级，不论巴鲁特心中有多么不甘心，肯尼斯也没有权利可以接受他的手套。然而不巧的是，中产阶级的法官或是律师同样也属于绅士，所以也拥有决斗权。

    若是没有演变成这种局面，明明什么私奔的方法都可以替他妥善处理。

    夏洛克的脑海中忽然浮现，那两个人脱离所有的世俗规范，住在乡间小屋的景象。肯尼斯的开朗活泼肯定不会改变，凡妮也许意外地会毅然舍弃贵族身分，扶持丈夫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夏洛克甩了甩头，按下桌上的呼叫铃。原本只是想叫佣人进来，没想到走进来的是总管克劳德。

    「克劳德，能不能帮我叫伊恩过来一趟，明天说不定会有人受伤。」

    「我明白了。」

    克劳德恭敬地低下头称是，又追加了一句话。

    「克莉丝汀小姐有话要转告您，夏洛克先生。」

    夏洛克旋即望向克劳德，克劳德保持着优秀总管的姿态，一派地面无表情。

    「——叫她过来，不要让母亲发现。」

    夏洛克不动声色地命令道。

    大厅的人声鼎沸仿佛只是假象，三楼的私人房间内一片悄然无声。克莉丝在克劳德的引领下，经过走廊的转角，站在一扇镶有精致家族纹章的门前。

    「克莉丝汀小姐已经抵达了。」

    「进来。」

    就算将『蔷薇色』的所有房间合并在一起，也不会比夏洛克的房间大。虽然克莉斯曾经拜访过几次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这次却是头一次进来这间房间。

    颜色犹如置身蓊郁森林的壁纸，沉重扎实的桃花心木书桌。房间的墙壁上有另外一扇门，里头似乎是寝室。

    桌上的煤油灯映照出夏洛克的身影，凌乱的浏海在额头上落下影子。他仅穿着白色衬衫与背心，轻轻地倚着桌面，左手拿着盛满琥珀色液体的酒杯。空气中混杂着酒气，隐约有一股薄荷的香味。

    「对不起，其实只要转告您就好了。」

    克莉丝一低下头，夏洛克却突然露出一抹浅笑。

    「没关系，我正想和别人说说话!妳要喝吗?」

    「不。」

    「我想也是，坐下吧。」

    夏洛克似乎相当疲惫，平常不论讲什么，总是维持着挖苦人、捉弄人的说话方式，今天似乎没有多余心思这么做。

    克莉丝安静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思考着潘密拉会如何反应。如果潘密拉的话，不管对象是谁，一定都会毫不顾忌地将该说的话一口气讲完——啊、啊，我没办法做到这种事，现在的夏洛克看起来就像是走投无路的小孩子，自己无法随便丢几句话给他之后就放任不管离开；然而，即使真的这么做，这个人肯定也会全盘接受吧。

    「——明天一大早要进行决斗，巴鲁特爵士已经睡了，肯尼斯到佛格森爵士那边借住一晚。凡妮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有诺拉陪在她身旁，我很担心她会不会因为太过自责而去寻死。」

    「虽然肯尼斯没说，但是他似乎也很担心凡妮的情况，真是个笨蛋。我完全束手无策。」

    「肯尼斯先生没有问题吧，假如肯尼斯先生因此死亡的话，凡妮小姐肯定会一辈子把自己封闭起来。」

    「我想他可能不太行，因为肯尼斯对于枪法一窍不通。」

    夏洛克耸耸肩，酒杯里的冰块轻轻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这真是人生的一大讽刺，他从来没有重视过所谓的绅士风范，最后竟然可能会因为绅士之约而送命。」

    夏洛克拿着酒杯、走近椅子，站在克莉丝的身后，然后将背倚靠在椅背的后方。克莉丝仰首望着夏洛克，夏洛克的衬衫袖子轻轻碰到克莉丝的脸颊。

    「夏洛克先生很喜欢肯尼斯先生呢。」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我的确很喜欢他，他虽然不懂人情世故，却很好相处。」

    夏洛克怱然叹了一口气。

    「佛格森爵士还因为这件事而兴高采烈的，最近都没有发生什么大骚动，若真的决斗的话，就会有好一阵子有话题可讲了。应该说幸好那两个人在社交圈的地位不高，因此送命的话也会视为是一种荣誉，法官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吧，这就是绅士精神的精髓!!可是，我非常讨厌这种事，简直是无聊透顶的习俗。」

    「现在阻止他们也已经来不及了吗?」

    「来不及了。」

    夏洛克不屑地说着，并大口饮酒。

    克莉丝的心中涨满感情。

    想要说一些话安慰他，却毫无头绪。

    克莉丝拾起手，轻轻碰触夏洛克的手臂，隔着高级的白色棉质衣袖，可以感受到夏洛克骨瘦如柴的手腕，夏洛克反手握住了克莉丝。

    「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想要为他做些什么是相当不尊重他的行为。」

    夏洛克握住克莉丝的力道逐渐加重。

    「不尊重也没关系，凡妮小姐只希望他能够活着。」

    「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完全不了解．」

    「我想也是，我就是喜欢妳这种个性。」

    夏洛克注视着克莉丝，微微一笑。

    克莉丝的心跳瞬间激烈加快，脸颊大红，此时灯光昏暗，肯定还没有被发现——冷静下来，克莉丝，夏洛克的口气就与在说喜欢肯尼斯时相同。

    「直到刚才，我都还在盘算能不能改成轮流开枪，这是一种让枪法不高明的人率先开枪的方式——如此一来，先射击的人只要失手就可以宣告结束。」

    「那么就采用那种方式，让肯尼斯先生先开枪。」

    「我虽然是这么想的，可是巴鲁特不肯接受，反而还向佛格森爵士表示要由他先开枪，他似乎是真的一心想要置肯尼斯于死地。」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肯尼斯有辱他的名声啊!还有其它理由吗?」

    「可是，打从一开始，凡妮的心就不在巴鲁特先生的身上，巴鲁特先生也有情妇，我不认为他有那么深爱凡妮小姐。可是为什么他会有那种想法呢?」

    「这……单单只为了名声的话，的确没有必要置人于死地。」

    夏洛克想试着反驳，陷入沉思。

    「也就是说巴鲁特很固执啊。」

    「巴鲁特先生是不是对肯尼斯先生心怀怨恨呢?例如说，像是!虽然我也不清楚，只要两个人现在好好沟通一番，将问题解决，也不能取消决斗的进行吗?」

    「不行，一旦确定要进行决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中止。」

    「我很在意艾琳小姐，艾琳小姐有一双阴沉的眼睛，彷佛在憎恨着某个人。」

    克莉丝将悬挂在心头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是从潘密拉那边听说的，据说艾琳小姐称呼巴鲁特先生为丈夫，那两个人会不会是已经结婚了呢?」

    「这点我也有想过，肯尼斯应该也有想到。我猜肯尼斯在暗中调查的，应该就是那两个人的结婚经历，看看能否以重婚罪判决婚姻无效。」

    「巴鲁特先生会不会就是因此才将肯尼斯先生视为麻烦呢?」

    「还不足以视为麻烦，因为就算已经结了婚，他只和凡妮订婚并不构成犯罪，只要离婚就无法可管了。」

    「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决斗呢?自己说不定也会因此送命呀。就算不决斗，他也能与凡妮小姐结婚吧?凡妮小姐的双亲很满意这桩婚事呢。」

    「……巴鲁特是想藉由决斗，以一位绅士的身分成功博取认同吧。」

    克莉丝摇了摇头。

    「虽然我不清楚巴鲁特先生是什么样的人……啊!你没有看见艾琳小姐?艾琳小姐在决定决斗之后，挽着巴鲁特先生的手上楼，脸上的神情显得相当高兴，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对于艾琳小姐而言，不可能会因为巴鲁特先生与凡妮小姐结婚而高兴才对。」

    克莉丝开始思考，或者是肯尼斯决斗时败北，凡妮自杀，这就是艾琳内心打好的如意算盘吗?若是如此，真正的目标是凡妮，抑或是贵族的千金吗?会是艾丽斯在艾琳的背后操控她吗?

    「对于艾琳而言，肯尼斯是一个阻碍，也就是说肯尼斯知道了什么对那两个人不利的事情吗?」

    克莉丝从夏洛克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不晓得夏洛克有没有发觉，他只是拖着疲惫的身体站起来，露出往常深思时的表情。

    「我现在想前往肯尼斯先生的事务所一趟。」

    「我没有办法离开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而且事务所已经上锁了。」

    「有什么方法能拿到钥匙吗?虽然有可能是白费力气，可是我想要找找看。」

    夏洛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绕到书桌前方，将空酒杯置于上头，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薄荷的香味。

    「妳不了解何谓上流阶层，决斗并不是审判，手套已经丢出去了，就算巴鲁特是杀人凶手，警察也会祈祷巴鲁特获胜并等待决斗结束。妳究竟为什么如此在意艾琳?」

    「因为艾琳小姐身上穿着暗之礼服，而且艾琳小姐在爱情与憎恶之间，选择了黑暗而并非爱情。」

    夏洛克打开书桌的抽屉，拿出里头的东西丢给克莉丝，丢出去的时候，还发出了一声金属撞击声响。那是一串钥匙，克莉丝连忙用双手接住。

    「那是刚刚肯尼斯交给我保管的，就当作是托给凡妮的吧。」

    「谢谢您，呃……事务所的地址是在哪里呢?若是可以的话，希望能准备一辆马车送我一程，夏洛克先生——」

    此时不知从哪传来一阵沉重的敲门声。

    「夏俐，我是伊恩。」

    「请进——来的正是时候，他的马车是四人座的。」

    夏洛克恢复一如往常的语气。

    门的外头，站在刚从睡梦中被人叫醒的伊恩，他顶着一头凌乱不堪、四处乱翘的头发，眼睛睁得大大地看着夏洛克。

    「那么应该还可以再坐一个人吧。」

    克莉丝紧握钥匙，小声地喃喃道。因为半夜独自一人前往男性的事务所，这种压力实在太大了。

    「没想到妳三更半夜突然回来，居然是要来搜查事务所。」

    潘密拉一面碎碎念着，一面打开桌子那乱七八糟的抽屉。

    「因为只有我的话不知道该从何找起嘛。」

    「我也不可能会知道呀!啊!应该不是找那里，该怎么说，就是先别看那些跟数据相的数据，应该先从做到一半的工作备忘录或是书信之类的东西开始寻找。」

    潘密拉在后脑勺扎了一束马尾，穿着没有过多装饰的咖啡色礼服。

    「从下层的抽屉开始翻找会比较快，要记住自己已经搜过的东西喔。虽然做得这么仔细比较麻烦，可是就调查而言反而会迅速一点。」

    『罗德利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是一栋三层楼的大型建筑物，肯尼斯使用一间有面大窗户的房间。而拐着脚一跛一跛地跑出来的猫，看见三个人走进来，也只是微微地歪了一下头，现在则躺在房间中央的大桌子上呼呼大睡。

    「这里没有发现什么。」

    负责搜查书柜的伊恩说道。

    克莉丝在堆积如山、打字机打错的废纸中仔细寻找着。一看到纸张上写有凡妮两个字，随即抽出来一看，却发现全都是一堆令人摸不着头绪的书信草稿。

    「他一定满脑子都在想凡妮的事情。」

    「是啊，真希望他们能够有情人终成眷属。」

    「别说傻话了，现在已经演变成要决斗了哟!」

    潘密拉不耐烦地说道。

    「这些废纸好像是被拿来当做备忘录或者是吸墨纸。」

    「若是吸墨纸的话，可以检查看看垃圾筒，丢掉的纸张背面说不定会写些什么。」

    克莉丝照潘密拉所说的，将垃圾筒内的东西整个倒了出来，她伸手拿起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并发出小声的惊呼声。

    「啊!」

    艾琳?奥兰多的资料。

    二十八岁，佛拉纳根一带的猎师尼可拉?奥兰多的长女。十七岁时与当时三十二岁的航海员杰克?奥兰多结婚。她以女厨师的身分一同于船上工作，何时结识巴鲁特则不得而知，两个人至少早在八年前就一同往返于南美洲。艾琳独自居住在北境山庄达修林街上的一栋公寓，约莫是在两星期前租下公寓的，推测之前应是居住在位于伦敦的巴鲁待宅邸（以上为达修林公寓的居民证词；艾琳讲话带有佛拉纳根一带的腔调因而查出过去的事情；巴鲁特似乎从未登门造访过公寓；无法得知她如何结识巴鲁特的）。

    悔尔文?巴鲁特的资料

    五十岁，父亲为鲁伯特?巴鲁特伯爵的次男，无爵位。鲁伯特?巴鲁特爵士的嫡长子为威廉?巴鲁特子爵，长女为爱尔里昂子爵夫人。梅尔文以优异的成绩从寄宿学校毕业后，就到世界各地旅行，十年前在南美洲种植烟草园一举成功。八年前涉嫌杀害农场主人，之后无罪开释。自此之后，每当往返于南美洲之际，艾琳必定同行。五个星期前回到伦敦；三星期前与凡妮尔?伊修丹顿订婚。几乎在同一时期，艾琳迁居到公寓。他在伦敦没有朋友，他的资料也没有刊载在社交名人录上。巴鲁特商会连续五年都有获利。

    用打字机打出来的数据下方，有一行疑似是肯尼斯亲笔写下的文字。

    艾琳?奥兰多与梅尔文?巴鲁特没有结婚。

    从垃圾桶内东西的新旧程度可以分析出，这张纸应该是最近才写的。

    潘密拉从克莉丝手中拿起那张纸，伊恩也从头顶上方探头看着。

    「这么看来，艾琳和巴鲁特一定是在船上结识的，应该是在这十年之间；原来已经结婚的是艾琳。虽然不知道她的丈夫下落，但是已为人妇的女厨师以及身为企业家的绅士，两人就算谈恋爱也没办法结婚的。」

    「可是，巴鲁特光明正大地带着艾琳四处亮相，艾琳甚至还称他为丈夫，会怀疑他们已经结婚了也是人之常情。肯尼斯先生果然针对艾琳与巴鲁特先生有没有结婚之事进行调查。」

    可怜的艾琳，克莉丝心想。这么多年以来，她以夫妇的身分扶持着巴鲁特，结果巴鲁特最后选择的却是男爵千金凡妮。

    克莉丝认为，艾琳根本不需要穿上暗之礼服。若她来『蔷薇色』订制礼服的话，就算是相同的感情状况，发展说不定会与现在完全不同。

    （……妳或许早点与巴鲁特爵士结婚比较好。）

    克莉丝回想起肯尼斯的话。

    肯尼斯先生之所以在等巴鲁特先生与凡妮结婚，是因为光订婚是无法构成重婚罪的。即使只是形式，只要凡妮小姐和巴鲁特先生结婚的话，就能提出重婚控诉，进而使婚姻无效。

    但是，艾琳小姐与巴鲁特先生没有结婚，所以也不构成重婚罪，因而肯尼斯先生才会绝望地接受决斗的要求。」

    「真是个笨蛋，人死了连哭的机会都没有耶。」

    潘密拉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听来相当沉重。

    「如果再见到艾琳，我希望能脱下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礼服。我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虽然她以礼服遮掩削瘦的身材；与其说是贵族的情妇，不如说是偏远地区的猎师之女因为来到大都市而变得骨瘦如柴还比较贴切。」

    忽然间传来喀嗒一声，克莉丝与潘密拉闻声回过头，看见伊恩手上拿着社交名人录正打算走出房间，而门的外头有具事务所的电话。

    「等一下，你在做什么?这个时间打电话会造成接线生的困扰。」

    「我因为工作的缘故已经很习惯半夜打电话了。」

    「我可不认为对方也习惯喔!」

    「既然这样，那么我得乘马车去一趟才行。」

    伊恩一脸正经地说着。克莉丝看着他心想，这位医师只要脸上的表情愈认真，不知道为什么就愈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晨雾尚未完全消散。

    丽浮山庄里最为广大的佛格森宅邸庭园，在其精心的照料之下，看起来呈现出犹如几何学的图样。宅邸四周被一条小径所环绕，还有座通往私人庭园的人造林，树林里有一座刻意仿造农村风格的水车与挤牛奶场。

    佛格森爵士引以为傲的枪械陈列室就位在宅邸的地下室。夏洛克不讨厌枪械，但是因为他不打猎，所以对枪械并不算熟悉；然而就只有今天，他甚至衍生出一股厌恶感。

    「这是今天决斗使用的燧发枪，请确认。」

    佛格森在冷冰冰的枪械陈列室一下指令，一名似乎是负责管理枪械的黑发少年递上了一组决斗用的枪械。

    前膛装填式的燧火式**，长度约是少年的手肘长度，圆形的枪托，枪身上没有任何的雕刻装饰，是一把实用的**。

    「以决斗用的枪械来说，这把在各方面都相当优秀。」

    佛格森爵士高兴地说着。

    一行人走到树林之后，夏洛克与其余两个人拿起**进行确认。长度颇长，不过重量还算轻巧，是容易操作的**。佛格森爵士此时宣布，将由自己负责把**交给决斗者以及装填弹药；另外的三个人，则各自以见证人的身分，分别站在肯尼斯与巴鲁特一方，然后，最后一人站在中央负责下达决斗开始的指令。

    「这由我来负责。」

    夏洛克话一出口，李斯特与罗德利克随即点了点头。李斯特子爵与弟弟佛格森爵士一样，看起来像是有点神经质的中年男子，罗德利克则是一位方脸男士，他是与肯尼斯从同一所法学院毕业的法院律师。

    「我今天特地开放私人庭园。」

    佛格森爵士说道。

    听见传闻的人们陆续涌入树林，团团围住作为决斗场地的广场，当中也有脸上挂着笑容的女士。资产家的年轻未婚妻以及她的情夫，这样的组合让她们兴奋不已。

    聚集的人群开始骚动，而决斗的两位主角身影，也从小径的远程出现。

    肯尼斯看起来心力交瘁，但是表情仍旧保持平静，身穿一袭黑色西装大衣，配上红色领带与长裤，头戴一顶大礼帽。肯尼斯穿上最高贵的服装来到现场。

    巴鲁特看来泰然自若，他虽然与肯尼斯一样穿上正式服装，却与他不甚合搭，反而更加突显出他目中无人的态度。

    夏洛克张望树林，看见伊恩脚步急促地定向这边。伊恩的身后紧跟着克莉丝与潘密拉，但是由于伊恩的步伐较快，再加上劳动者阶级到定点就不得继续前进，只好停下脚步。而在稍微远离人群聚集之处，在不仔细看就无法察觉的地方，有件酷似爬虫类模样的暗绿色斗篷正在摆荡飞扬着。

    那个婀娜多姿的女性身影是——艾琳。

    她站在离围观人群稍远处，就在巴鲁特那侧的正后方，四周没有其它人，从那处应该只能看得见巴鲁特的背影。

    夏洛克内心正觉得奇怪之际，佛格森爵士迅速走近他身边。

    「巴鲁特爵士希望能轮流开枪。」

    夏洛克转过头面向佛格森爵士。

    「由枪法不高明的人先开枪，这是轮流开枪的定理。」

    「巴鲁特爵士长年在海外做生意，所以用枪技术一定没有肯尼斯先生来得高明；况且，是肯尼斯先生勾引巴鲁特爵士的未婚妻，肯尼斯先生没有资格对这场决斗表示任何意见。」

    轮流开枪——由巴鲁特先开枪射击!肯尼斯的胜算愈来愈小了。

    夏洛克点点头，并偷偷地瞄了肯尼斯一眼，肯尼斯冷静地直望着前方，这说不定是他到目前为止最有男子气概的一次。

    我将会让你满身是血倒在地上!夏洛克回想起巴鲁特的话，敢如此口出狂言，夏洛克以为这就代表巴鲁特的枪法精湛，难道是他误会了吗?

    不，即使是轮流开枪，即使他对任何枪械都相当拿手，但是也有可能没射中，反而被肯尼斯击中的情形。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那么自信满满地提出决斗的要求呢?

    像巴鲁特那种个性的男人……不，正因为是巴鲁特那种男人，所以才会选择这么做吗?

    艾琳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该不会……夏洛克暗自思索着，只有绅士能进行决斗，因此才会制订所谓的有决斗资格阶级。

    佛格森爵士将**递给肯尼斯与巴鲁特，肯尼斯彷佛已经有所觉悟地收下**，冷静地呼了一口气。

    「背对背，向前走十二步之后，转身面向对方再往前走五步。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负责丢掷白手帕。只能开一枪，由巴鲁特爵士先开枪，有任何异议吗?」

    「没有。」

    「没有。」

    伊恩加快脚步，像是在呼喊些什么，手还往上高举。树林中发出沙沙声，还可以看见克莉丝与潘密拉处在围观人群中。

    肯尼斯与巴鲁特相互背对背，一步、一步往前进。此时，伊恩终于推开人群，朝这里冲了过来．

    「夏俐!」

    伊恩大叫着。夏洛克握着手帕，微微回头一望，伊恩以相当惊人的速度——恐怕让淑女见到都会忍不住皱眉的模样，用尽全力冲到夏洛克的身旁，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抓住夏洛克的手腕，并凑近夏洛克的耳边说话。

    夏洛克怱地脸色大变。

    「伊恩?葛洛普医师，你在做什么?现在正在进行神圣的决斗!」

    佛格森爵士立刻高声斥责。

    「不，这场决斗必须中止。」

    夏洛克将手帕往上挥动，打断佛格森爵士的话。

    「什么?」

    「什么?」

    「决斗中止!」

    夏洛克朗声高呼。几位见证人流露出紧张的神色，肯尼斯与巴鲁特看着夏洛克，夏洛克高举双手走向广场的中央，直直地瞪视巴鲁特。

    「这个男人没有决斗的资格。没错吧，梅尔文?巴鲁特!不，这个时候，我应该称呼你为船员杰克?奥兰多比较贴切吧。」

    「杰克?奥兰多——?」

    人们听见了陌生的名字，广场周围立刻引起一阵骚动。

    夏洛克走进广场，可以看见克莉丝与潘密拉在远处，耳边还回绕着伊恩刚才低声告诉自己的话。

    「梅尔文?巴鲁特这个人并不存在，他早在十年前发生船难时意外身亡了。而那个男人原是佛拉纳根一带的农夫，也就是贫困的船员杰克?奥兰多。」

    为了见证这场决斗而留下来的三人，聚集一起并围住伊恩了解情形。

    肯尼斯似乎尚未了解现在的状况，因而呆愣在原地。巴鲁特则面红耳赤地挥舞着手中的枪枝。

    「怎、怎、怎么可能?你有什么证据说我不是贵族?」

    「我朋友的朋友之中，有人认识爱尔里昂子爵夫人。」

    伊恩不知为何露出一脸内疚的表情说道。

    「她告诉我关于她的外甥的事情，他在十年前就已经行踪不明了。因为受到众人的排挤，所以在双亲过世后，大家都对他不闻不问，唯一确定的是，梅尔文?巴鲁特是一位高个子、黑眼睛的男性。」

    「我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那个叫做杰克的人，眼睛的颜色只是她记错了。

    夏洛克使力抓住巴鲁特的手臂，强迫他抬起头；佛格森爵士以像是在看毛毛虫的鄙夷眼神看着巴鲁特。

    「那么就到杰克?奥兰多的老家，让他们指认你的脸吧。你几乎不待在伦敦的原因，急着安排与男爵家婚事的原因!以及你处心积虑想杀掉肯尼斯的原因，我都已经知道了。」

    「是你暗中指使他的吗……」

    巴鲁特看向肯尼斯，双眼充满恨意地瞪视着他，然而他看见肯尼斯一脸错愕的表情，巴鲁特便转而四处东张西望。

    「……难道是艾琳吗?」

    巴鲁特茫然地脱口而出，眼睛布满血丝。

    「是那个女人吗?那个女人，那个到现在还叫我丈夫、熟知我过去事情的女人泄露出来的吗?在那个贵族落海死亡的时候，明明是那个女人怂恿我对调身分的——我早该先杀掉那个女人的!」

    「他没有决斗的资格。竟然会有这种事，我还一直以为他是绅士，而一直买他的农园所出产的香烟!」

    继佛格森爵士之后，李斯特子爵也忿忿地说道：

    「这是对我们，也是对肯尼斯先生最大的侮辱，你比杀人凶手还不如!」

    佛格森火冒三丈地大步走来，打算从巴鲁特手上拿回**，巴鲁特开始抵抗，两人互相推挤拉扯。

    夏洛克走近肯尼斯的身旁。

    肯尼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径地注视着夏洛克，稍早脸上的精悍表情完全不复见，脸色不再紧绷。夏洛克伸出手，肯尼斯沉默地将**交给他。

    「原来……原来是这样，艾琳的丈夫……杰克?奥兰多原来就是巴鲁特吗……我完全没有察觉到……」

    「不过为了绅士的荣誉，进行决斗说不定比较好。」

    「打从决定要进行决斗以来，我就抱着必胜的决心。」

    肯尼斯无力地笑了，阴霾一扫而空的脸孔，今天首次出现了酒窝。

    树林间有个淡粉红色身影，那是凡妮。

    凡妮倚靠在树木旁，睁大双眼看着肯尼斯，诺拉站在她身后。肯尼斯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深深凝视着凡妮。

    肯尼斯慢条斯理地摘下帽子，以夸张的动作鞠躬行礼。

    即使从远处，也可以清楚看见那斗大的泪珠从凡妮的眼眸中滚落。肯尼斯的脸上随即展开笑容。

    夏洛克终于松了一口气，环顾现场搞不清状况而吵闹的群众，他的目光四处游栘，寻找那深蓝色礼服的身影。

    之后，他发现有名女性在距离数英尺远之处，她有双酷似爬虫类的双眼。夏洛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两手持物平稳地向前举起……竟然是对准这个方向的**!

    「住手!」

    「去死吧!巴鲁特。」

    夏洛克看见艾琳扣下板机的瞬间，说出了这样的话。

    他立刻从旁跃过，并张开双臂挡在巴鲁特面前。

    「这真是太惊人了，那个男人竟然只是个船员。」

    潘密拉待在树林里看着伊恩冲去找夏洛克，中止这场决斗。团团围住广场的人们，尤其是贵族，开始发出不满的声音。

    「就算他会变成杀人凶手也无法阻止的决斗，却只因为他不是绅士这个理由，就轻而易举地中止了……」

    克莉丝用复杂的心情望着群众，此时——视线突然停住。

    有一位黑发的女人站在人群之中。

    她虽然戴着阔边女帽，但是克莉丝认得那朱红的双唇，以及纤细、美丽又有种稚气末脱的身影。

    是艾丽斯。

    还有站在她身边的艾琳。

    艾琳双手举着枪，枪口直直地瞄准广场中央。

    艾丽斯戴着阔边女帽转过头，见到克莉丝后便停住，好像说了什么。仔细看吧——她是这么说吗?

    艾琳的枪口停在肯尼斯身上，之后毫不犹豫地转向，她的目标是巴鲁特。

    「啊!不行，住手!」

    克莉斯发出微弱的悲鸣。

    「住手!」

    然而，为时已晚。此时，一道枪响划过广场!

    枪声响起。

    夏洛克顿时感觉到左肩一阵灼热的剧痛，全身顿时软弱无力。他按着肩膀，双膝重重地跌跪在地上，在毫无防备之下，夏洛克的脸颊直接撞向坚硬的地面。

    「夏俐!」

    群众的哀叫声以及耳边响起男人们仓皇的脚步声。

    有人中弹了——

    「夏俐!夏俐!」

    夏洛克听见肯尼斯的吼叫，脑海中浮现出混乱的影像。我中弹了，谁开的枪?是艾琳开的枪，那个难以捉摸的女人。

    原来她的枪技如此出神入化。从一开始，这场决斗就是一出闹剧。原来，艾琳打算在巴鲁特开枪的时候，也同时射向肯尼斯。这一切都是巴鲁特暗中策划好的，他完全没有一丝绅士该有的风范，谁也没想到——他果然只是个暴发户船员。

    谁快把那个女人逮住!那个女人既深爱也憎恨着巴鲁特，她真正想要射杀的并非肯尼斯，而是巴鲁特。克莉丝明明已经说过，她选择了黑暗而非爱情!

    「没事的，你不需要担心其它事。」

    温柔的声音从上方落下，肩膀被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抱住，身体被翻转成仰躺的姿势，身上的西装大衣也被脱下，夏洛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伊恩——不论何时，最坚强又冷静的人总是他。

    坚强又冷静……还是说，来的人并不是伊恩?而是那位深蓝色礼服的娇小少女呢?

    克莉丝，克莉丝——在失去意识前的短短数秒间，夏洛克强烈地期盼那位特别又可爱的人，来到我的身旁吧。

    那一瞬间，潘密拉紧搂住克莉丝，克莉丝的脑袋发颤地摇晃着，她的帽子被吹走，在空中飞舞。倒在地上的人既不是肯尼斯，也不是巴鲁特，而是那位完美的青年贵族——夏洛克?哈克尼尔。

    开枪的艾琳被周围的人逮住，**被夺走。艾琳全身瘫软，任由众人摆布，另外还有一位戴着阔边女帽的黑发女子，从艾琳的身旁快步离开。

    潘密拉担心克莉丝会因此而昏厥，而夏洛克则仰躺在地上，伊恩脱下他身上的大衣处理伤口，看起来似乎是被击中肩膀了；凡妮被诺拉搀扶着，已经哭得像个泪人儿一样。不久，担架被运送到此处。

    「不要紧的，克莉丝，夏洛克平安无事喔。」

    潘密拉悄悄地对克莉丝轻声说道。

    「不要紧的……他不会死的，那个男人怎么可能会死。」

    克莉丝注视着潘密拉的脸庞，她并没有昏过去，苍白的脸上逐渐恢复红润。

    而现场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男人蛮横的声音说着，你们快点离开这里，私人庭园即将要关闭了。

    克莉丝站在山丘上，四周没有任何人。

    潘密拉到大街上找马车搭载的期间，克莉丝向她表示要待在这里等她。

    夏洛克得救了。

    克莉丝细细咀嚼着这句话。

    被抬上担架运回宅邸的夏洛克，虽然没有看她一眼，但是克莉丝随后马上被告知他中枪的部位是在肩膀，好像只是暂时失去意识。

    夏洛克得救了。

    太好了。

    当时认为夏洛克死亡的瞬间，克莉丝的心顿时形成一个大洞。冷冽的风不断从洞口吹入，克莉丝全身颤抖个不停，她好害怕，眼泪就要落下般地害怕、煎熬，内心痛苦难当。

    克莉丝抬头望向天空，早晨的薄雾消散，天空清澈湛蓝。这时忽然刮起一阵强风，将系在克莉丝松乱辫子上的缎带吹开。

    夏洛克还活着。

    随风飘扬的发丝与树木的叶子合为一体，合奏出沙沙声响。在逐渐温暖的阳光下，深蓝色礼服的裙襬飘舞翻飞，全身感到舒畅不已。

    深藏在内心的这份情感究竟为何，克莉丝如今终于明白了。

    「我喜欢你。」

    克莉丝喃喃自语着。

    「我喜欢你!」

    克莉丝闭上双眼。为了充分感受那白灿灿的阳光，她张开双臂；而紧闭的瞳孔深处，一层从未见过的蔷薇色渲染开来。

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尾声

    叽的一声，『蔷薇色』的大门打开。

    「欢迎光临——啊，是伊恩医师。」

    潘密拉坐在收银台前的矮凳上翻阅着最新一期的『英国女性时尚』，她一看见眼前的男人，声音随即一沉；而坐在长椅上制作布料样本的克莉丝则抬起头。

    「夏洛克先生的伤势好转了吗?」

    克莉丝羞怯地问道。

    「只是擦伤而已，安静休养就没有问题了。不过本人一直吵着想出门，等伤势痊愈后，他说要庆祝肯尼斯不用进行不名誉的决斗以及凡妮尔小姐解除婚约一事，到时候说不定会正好变成两人发表订婚的大喜之日。」

    克莉丝微微一笑，潘密拉也将杂志阖上，下意识地露出微笑。

    「话说回来，听说艾琳小姐的枪法一流，连警察也很惊讶呢!与巴鲁特……与杰克相关的事件，好像还会出现新的内幕。」

    「杰克?奥兰多就是失算在艾琳憎恨自己这点吧。」

    潘密拉为了前去倒茶而离开矮凳，起身时并这么说道。

    「艾琳的行为很古怪，一会儿恐吓凡妮，一会儿又说要订制恋之礼服，还对我暗示重婚的事情，又故意让肯尼斯看见自己……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其实，她反而因为被逮捕而松了一口气吧。」

    「杰克声称一开始指示自己对调身分的是艾琳，可是我怎么想都觉得是杰克在利用艾琳。毕竟，艾琳从十七岁就嫁给了三十二岁的杰克，始终都待在外国或船上，她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杰克。」

    「虽然杰克实际上不是五十岁，而是四十二岁，但是从脸型来看，年轻时应该是个英俊的男子吧。艾琳一直以来都对杰克言听计从，所以大概无法想象除此之外的生存方式。」

    克莉丝一面收拾着布料样本，一面用沉静的语气说道。

    「即使如此，她到最后居然想要杀死自己的丈夫，女性真是可怕。杰克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料到她会背叛自己。」

    「那是他的不对，不管凡妮也好，艾琳也好，没有女性会百依百顺。小看女性就会遭遇到这种下场。」

    「原来如此，妳真是太令人敬佩了。」

    「什么？」

    潘密拉停下走向厨房的脚步，杏眼圆睁。克莉丝收拾好布料样本后，从长椅站起身。

    「潘密拉，妳坐下，偶尔也换我去泡茶。」

    「哎呀，没关系啦。」

    潘密拉一在长椅上坐下后，伊恩便踌躇犹豫了好一会儿，并且意味不明地从前襟拿出手帕后，忽然又像下定决心似地说出想讲的话。

    「其实，我今天来这里不光只是要报告这些事情而已，我想听听看妳的意见，是关于箭的事情。」

    「——箭?」

    「虽然我看起来是这副模样，但我还是单身喔。」

    潘密拉目不转睛地看着伊恩，他的眼镜下有双清澈的眼眸，不过仍是让人无法猜透他究竟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要命中标的必须要先有箭，女性对男性射箭时，箭是礼服；可是，若这样看来，男性要对女性射箭时，究竟该使用什么才好呢?」

    「……这种问题，你要自己思考吧?」

    潘密拉干脆地回答。

    「咦!可是……妳的意思是……」

    「女性与男性是不一样的，若是那种处处配合女性喜好的男性，对于女性而言，是相当枯燥乏味的。」

    伊恩低着头，肩膀下垂。

    虽然似乎还有其它话要说，现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潘密拉不禁觉得捉弄这位医师相当有趣，到律师事务所的行动力与现在的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克莉丝推着餐车过来，空气中飘散着馥郁的红茶香气以及水果塔的味道。潘密拉若无其事地对正感到不知所措的伊恩说：

    「伊恩医师，你喜欢吃甜食吗?我最喜欢津津有味地品尝甜食的男性了。」

    「喜欢，我当然喜欢!不是……呃……没错，我最喜欢了!」

    克莉丝注视着潘密拉，潘密拉看见伊恩毫不在意眼镜镜片因红茶的热气泛起白雾，只是全心全意地品尝着水果塔，她忍不住会心一笑。

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尾声

    叽的一声，『蔷薇色』的大门打开。

    「欢迎光临——啊，是伊恩医师。」

    潘密拉坐在收银台前的矮凳上翻阅着最新一期的『英国女性时尚』，她一看见眼前的男人，声音随即一沉；而坐在长椅上制作布料样本的克莉丝则抬起头。

    「夏洛克先生的伤势好转了吗?」

    克莉丝羞怯地问道。

    「只是擦伤而已，安静休养就没有问题了。不过本人一直吵着想出门，等伤势痊愈后，他说要庆祝肯尼斯不用进行不名誉的决斗以及凡妮尔小姐解除婚约一事，到时候说不定会正好变成两人发表订婚的大喜之日。」

    克莉丝微微一笑，潘密拉也将杂志阖上，下意识地露出微笑。

    「话说回来，听说艾琳小姐的枪法一流，连警察也很惊讶呢!与巴鲁特……与杰克相关的事件，好像还会出现新的内幕。」

    「杰克?奥兰多就是失算在艾琳憎恨自己这点吧。」

    潘密拉为了前去倒茶而离开矮凳，起身时并这么说道。

    「艾琳的行为很古怪，一会儿恐吓凡妮，一会儿又说要订制恋之礼服，还对我暗示重婚的事情，又故意让肯尼斯看见自己……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其实，她反而因为被逮捕而松了一口气吧。」

    「杰克声称一开始指示自己对调身分的是艾琳，可是我怎么想都觉得是杰克在利用艾琳。毕竟，艾琳从十七岁就嫁给了三十二岁的杰克，始终都待在外国或船上，她唯一能够依靠的就只有杰克。」

    「虽然杰克实际上不是五十岁，而是四十二岁，但是从脸型来看，年轻时应该是个英俊的男子吧。艾琳一直以来都对杰克言听计从，所以大概无法想象除此之外的生存方式。」

    克莉丝一面收拾着布料样本，一面用沉静的语气说道。

    「即使如此，她到最后居然想要杀死自己的丈夫，女性真是可怕。杰克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料到她会背叛自己。」

    「那是他的不对，不管凡妮也好，艾琳也好，没有女性会百依百顺。小看女性就会遭遇到这种下场。」

    「原来如此，妳真是太令人敬佩了。」

    「什么？」

    潘密拉停下走向厨房的脚步，杏眼圆睁。克莉丝收拾好布料样本后，从长椅站起身。

    「潘密拉，妳坐下，偶尔也换我去泡茶。」

    「哎呀，没关系啦。」

    潘密拉一在长椅上坐下后，伊恩便踌躇犹豫了好一会儿，并且意味不明地从前襟拿出手帕后，忽然又像下定决心似地说出想讲的话。

    「其实，我今天来这里不光只是要报告这些事情而已，我想听听看妳的意见，是关于箭的事情。」

    「——箭?」

    「虽然我看起来是这副模样，但我还是单身喔。」

    潘密拉目不转睛地看着伊恩，他的眼镜下有双清澈的眼眸，不过仍是让人无法猜透他究竟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要命中标的必须要先有箭，女性对男性射箭时，箭是礼服；可是，若这样看来，男性要对女性射箭时，究竟该使用什么才好呢?」

    「……这种问题，你要自己思考吧?」

    潘密拉干脆地回答。

    「咦!可是……妳的意思是……」

    「女性与男性是不一样的，若是那种处处配合女性喜好的男性，对于女性而言，是相当枯燥乏味的。」

    伊恩低着头，肩膀下垂。

    虽然似乎还有其它话要说，现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潘密拉不禁觉得捉弄这位医师相当有趣，到律师事务所的行动力与现在的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克莉丝推着餐车过来，空气中飘散着馥郁的红茶香气以及水果塔的味道。潘密拉若无其事地对正感到不知所措的伊恩说：

    「伊恩医师，你喜欢吃甜食吗?我最喜欢津津有味地品尝甜食的男性了。」

    「喜欢，我当然喜欢!不是……呃……没错，我最喜欢了!」

    克莉丝注视着潘密拉，潘密拉看见伊恩毫不在意眼镜镜片因红茶的热气泛起白雾，只是全心全意地品尝着水果塔，她忍不住会心一笑。

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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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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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乡间宅邸少女

    妈妈总是带着微笑。

    镶着金色边框的肖像画藉由些微阳光的反射，显得熠熠生辉。

    虽然日光不会直接照在西侧画廊的墙壁上，却唯独在傍晚短暂的时刻，秋天斜长的夕阳余晖会穿过大窗户洒落室内，而因为艾萍打开窗户的关系，美丽女子画像的四周于是充斥着自外头窜入的沁凉空气。

    艾萍相当喜欢这一处，每逢夏天来临，为了避免日照损害化作，卡帕比利帝宅邸三楼长廊墙壁就会以厚重的窗帘覆盖，但是一到秋天便会解下窗帘，艾萍因此得以在满室光辉中尽情瞻仰母亲的画像。

    走廊墙面上满满陈列着莫亚迪耶家族的肖像画，包括骑着马匹的绅士、莫亚迪耶家的孩子们，以及捧着花的女士们画像：四出挂有装饰奢豪的华镜，并摆设想与访客闲聊时可供落坐的椅子，但是艾苹并没有将其它画作或摆饰品放在眼里，她稍微伸展背脊后又再度注视着画像。画像里，那泛着些许咖啡色的金鬟，一双琥珀色眼眸明亮动人，身上穿着一件散发出沉稳气息的黑色华服，深领大为敞开的胸前戴着一串呈粉杠色泽的珍珠项链，在微微仰起的白皙颈项上落下一眉淡淡的暗影，画中女士端坐在木制椅子上，优雅的双手则放在腰部附近。

    在艾萍的记忆里，一提及妈妈两个字，脑海中便会反射性地浮现出这幅肖像画。

    倒也不是渴慕的心情，而是她时常望着母亲的美貌出神。若向父亲或管家布伦亨要求的话，大概也能看到母亲其它的肖像画或是照片，但是艾苹从未兴起这样的念头。母亲在艾苹八岁那一年去世，如今已经过了七年，她也逐渐忘却那份渴望母爱的心情了。

    窗口吹进一阵风，吹落了系在艾苹头发上的水蓝色缎带，缎带掉到地面并于华丽的波斯地毯上飘动翻飞。

    「等等！」

    艾苹追逐飘扬的缎带，金色的发丝也迎风轻拂着脸颊。

    「艾苹小姐，您怎么又跑来这里了?」

    「啊……」

    艾苹陡然停下脚步，她刚才全副的心神都放在拿回缎带一事。

    她抬起头看见自己的贴身侍女玛丽?金柏莉小姐，正弯下细腰拾起她的缎带。

    「玛丽，我已经用过茶了，还是又有新的家庭教师来呢?」

    「家庭教师目前还在寻访。」

    「所以这附近已经没有愿意教我的人了吗?」

    「我想是的。」

    玛丽那双漆黑的眼眸注视着艾苹并严肃的说道，艾苹则是促狭地睁大双眼望着她。这名瘦骨如柴的侍女，绝不会封艾苹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玛丽在母轻将要过世前来到这栋宅邸，由于是第一次帮佣，年纪应该只有大艾苹十岁左右，然而在艾苹眼中却已是难以舆其抗衡的大人。

    「玛丽，为什么我长得不像妈妈呢?」

    玛丽仔细地帮艾苹重新系好缎带，艾苹的视线高度仅及玛丽的肩膀。

    「我和妈妈长得完全不像，发色虽然一样，但我的眼睛却是偏黑的咖啡色，不仅个子矮小，脸型和眼睛都圆滚滚的，我就没办法长得像妈妈一样吗？」

    玛丽将缎带系在艾苹蓬松柔软的头发上，然后讶异似地开口说道：

    「艾苹小姐终于已经到了想要变得更美丽的年纪了呀？」

    「才不是呢，长大之后就不能在外面玩耍了，只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长得像妈妈一样漂亮的话，爸爸说不定就会更爱我一点。」

    玛丽露出一副没辄的表情，她摇了摇头并朝走廊前进。

    「对于艾苹小姐差不多岁数的千金们来说，与其在外面玩耍，更重要的是努力变得美丽好吸引男士们的目光——也就是考虑踏入社交界一事。艾苹小姐，不论您是否理解，您终究得挂上仕女这个头衔。」

    「不过那是伦敦才有的事吧?这里可是卡帕比利帝宅邸呢。」

    艾苹跟在玛丽的后头走着。

    自从艾苹年满十五岁之后，便偶尔会听见玛丽或是其它侍女说出踏入社交界这句话，可是艾苹没有任何切身之感；别说伦敦就是了，艾苹打从出生就徒未离开过卡帕比利帝宅邸。

    况且，福清其它的小孩也待在伦敦，同父异母的姊姊与弟弟——根据侍女之间流传的耳语，姊姊似乎长得相当美丽，艾苹觉得仕女的称号或许应该由姊姊拥有才对。

    「亨利公爵是相当疼爱艾苹小姐的。您的家居服已经有点脏汗，差不多孩换下来了。」

    艾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水蓝色家居服外的白色围裙上沾有些许泥巴，那是艾苹在森林里玩了一整倜下午所导致的。

    艾苹的嘴巴翘得老高。

    「这样就可以了，我不喜欢穿裙撑啦。玛丽曾经时妈妈的侍女，应该知道妈妈是怎么样的人吧?」

    「至少拉薇妮亚夫人在亨利公爵亲赴宅邸共进晚餐时，绝封不会穿成这副模样在宅邸内四庭走动。」

    艾苹闻言不禁停下脚步。

    「爸爸要回来吗?」

    「是的，如同往常一样是临时起意的，马车刚才已经通过第一道大门。公爵一定满心期待艾苹小姐是否变得更美丽了……啊!艾苹小姐、艾苹小姐!」

    「玛丽真是的，这种事应该早点告诉我呀!」

    艾苹钻过玛丽的身旁，在走廊上奔跑。

    艾苹一路跑到正面大门口上方的窗户，然后走进露台。

    卡帕比利帝宅邸并非英国东北部常见的那种城堡，而是典型文艺复兴风格的庄园宅邸，偌大的正门口处挑高至二楼的高度，从三楼的露台可以窥见从门口走进宅邸内的客人；第一道大门正对着森林，然后又紧接着第二道大门，封地四周筑起高大的围墙作为屏障。

    「爸爸!」

    艾苹在露台上抓着约与自己肩膀同高、上头镶有装饰的黄铜大酒杯，如此放声高喊。

    露台对面有一个大大的红色气球飘旋在上空，那是艾苹的热气球。因为艾苹想要搭乘热气球俯瞰广大的封地与庭园，身为艾苹父亲的莫亚迪耶公爵便为爱女实现愿望。

    此时，一辆双头马车正好停在正门口前方，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士走下马车，当他准备走进门口之际，抬头望向露台发现艾苹在那里后，脸上随即露出笑容

    「爸爸，欢迎您回来!」

    艾苹使劲挥舞着双手。

    莫亚迪耶公爵则是苦笑地看着连帽子都不戴上，就这样散乱着头发的女儿，而终于追上艾苹的玛丽此时也走进露台。

    「艾苹，赶快进屋子里。」

    或许是因为莫亚迪耶公爵说的话，艾苹一见莫亚迪耶公爵走进门里遂马上转身，又再次穿过玛丽身边，舞动着家居服裙襬朝室内奔去。

    艾苹穿越大厅、直奔门口，她要赶在父亲摘下帽子前，在他脸上印下如雨点般的亲吻。

    艾苹为了与数周不见的父亲见面，赶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下楼梯。

    「——艾苹今年几岁了呀?」

    莫亚迪耶公爵以餐巾擦拭过嘴角后，慢条斯理地开口询问艾苹。

    餐厅里摆放着一张长度十分惊人的大餐桌，两个人隔着餐桌长度的距离面对面共进晚餐。艾苹好不容易吃完鸡肉冷派后，解脱似地将叉子搁置在餐桌上。

    虽然艾苹相当喜欢父亲，却不喜欢两人单独用餐：因为平常都只有艾苹一个人，所以厨师会依照艾苹的喜好烹煮，吃不下的话也可以让仆人收走，但是和父亲同桌的话虽然餐点的份量会减少，艾苹却也得和父亲吃相同的菜色。她吃下讨厌的芹菜莎拉后，满嘴都是反胃的味道。

    「爸爸，我十五岁了。」

    「妳已经是个大人了哪。」

    莫亚迪耶公爵微笑地说道，男侍者此时撤走盛放鸡肉冷派的大盘子；餐桌中央放置着一座金色烛台，上头烛光闪烁。

    「爸爸，我才不是大人呢，不管到几岁，我就是我。」

    「不，妳已经是个大人了，不仅长高也长大了。」

    「哪有……我比十四岁的侍女还矮喔。」

    艾苹噘着嘴道出最近刚入宅邸帮佣的侍女名字。

    她说的都是实话，莫亚迪耶公爵的身材有如铜墙铁壁般高大，艾苹却从三年前开始便不再长高。

    刚刚和玛丽谈话的时候也是相同的情形，为什么今天老是提到这些话题呢?

    「在伦敦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非成为大人不可，我一直都待在这里啊，不管几岁都没有任何差别哟。」

    「我听说家庭教师又辞职了是吗?」

    「——因为读书一点都不好玩嘛。」

    「并不会不好玩!!那位家庭教师叫什么名字呢……她曾经说艾苹不仅相当机灵，而且记忆力也很好，只要有心的话，任何事物立刻就能样样精通，然而问题就出在艾苹无心向学，她说她虽然可以教导艾苹课业，却无法提升艾苹念书的动力。」

    艾苹闻言于是别过脸。

    玛丽打开餐厅的门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面盛放着咖啡以及碟子，碟子里装有似乎是特别为艾苹准备的红酒色果冻。

    「等布莱恩回来之后，我会开始用功的。」

    瞬间，莫亚迪耶公爵的淡褐色眼眸里隐约闪动着一丝怒火。

    「——布莱恩?罗伊塔尔?他还在这个家出入吗?」

    艾苹惊觉大事不妙，因为父亲并不喜欢布莱恩。

    玛丽将咖啡杯摆在莫亚迪耶公爵的面前，杯中飘散出顶级咖啡的醇厚香气。

    「布莱恩只有在学校放假的时候才会过来啦，因为我们两家的封地相邻嘛，他没有其它地方可去，所以才会来这里打发时间。」

    「他教导妳课业或许还可以，但是妳要记得罗伊塔尔家只是平凡的农场地主，两人的交情只要点到为止就好；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找家庭教师的。」

    此时，艾苹脑海中浮现出大她三岁的青梅竹马的高大身影，以及一双宛如松鼠的深咖啡色眼眸；我就是因为知道爸爸的用意，才会故意赶走家庭教师。

    「我并不讨厌念书，只是我不想变得太聪明。」

    「这点我赞成，淑女确实不需要太过聪明的头脑。」

    玛丽将里头包有蔓越莓的果冻摆在艾苹的面前，红色果肉在果冻中不停颤动着。

    「我不当仕女也无所谓，只要做一个平凡的艾苹就好了。」

    艾苹得到了父亲的认同后顺势这么说道。

    「这是不可能的。」

    莫亚迪耶公爵这回并没有表示赞同。父亲平常总会耸耸肩说『真是的，我可爱的小公主真是任性』之类的，然后便打住话题，唯独这一次，他似乎不打算迁就艾苹。

    「妳是公爵家的女儿，不管妳愿不愿意，打从妳一出生就注定将成为仕女，妳的母亲也对妳寄予厚望。」

    艾苹用汤匙将果冻送进嘴里，并且叹了一口气。

    「爸爸怎么可能晓得妈妈究竟期盼什么。」

    「我当然知道啰，我这趟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其实我特地订制了礼服给妳哟。」

    「我已经有多到数不清的礼服了。」

    艾苹这么说道。因为她成天待在屋子外头玩耍的缘故，礼服不是立刻弄脏就是破损，所以她总是在衣服外多加一件围裙，而侍女玛丽也会定期修补破洞。

    父亲随即摇了摇头。

    「不是平常穿的那种，是为了让妳正式踏入社交界所裁制的礼服。妳既然是拉薇妮亚的女儿，就不可能会讨厌礼服的，我这次特地为了妳委任最高级的裁缝屋来缝制礼服，裁缝师和助手会一同住进卡帕比利帝宅邸里随侍在侧，直到裁制出令妳满意的礼服为止。那间伦敦的……不，好像已经迁移到丽浮山庄了吧，店名是『蔷薇色』裁缝屋……」

    此时突然传来匡当一声，倏地打断莫亚迪耶公爵的话。

    艾苹旋即回过头查看，似乎是玛丽在房间的一角被某样东西绊到脚，因而罕见地将托盘摔落地面。

    『啪搭』一声——帕梅拉关上『蔷薇色』的大门后，在门牌系上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粉红色卡片。

    敝店将暂停营业一个月，如有任何要事，请来信联络。『蔷薇色』裁缝屋。

    为了避免卡片被雨淋湿，印有蔷薇花纹的卡片上还覆盖了一层半透明的薄布。

    「这样就行了吧，克莉丝。」

    「思，潘蜜拉，这样还满好的。」

    克莉丝站在大门前方对着潘蜜拉露出微笑。

    克莉丝穿着深蓝色服饰，潘蜜拉则是穿着咖啡色碎花图样的蓬松旅行服，头上遗戴了顶帽子。

    这两人就是此间小店——女性礼服专业裁缝屋『蔷薇色』的店员。

    克莉丝身为店主人亦是店里唯一的裁缝师，潘蜜拉负责处理各样杂务，同时也是招牌店员；而这栋老旧的两层建筑物不仅是店面，也兼作两人的住处。

    一名身形修长、穿着格纹长裤的男子轻松地提起放置在角落的两个大行李箱，然后堆放在马车的座位上。

    「詹姆士，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别放在心上，况且店里时常承蒙妳们的关照。」

    詹姆士虽然是一名布料商，不过他才十八岁，目前还只是一位见习生——他一面将行李扛上肩，一面露出亲切的笑容。

    克莉丝见状不禁暗自抱怨起潘蜜拉，『蔷薇色』确实是詹姆士店里的常客，却也时常做出无理的要求，例如要求调来特别的布料，或是将布料紧急送来店内，真正要道谢的人应该是她们才对。

    结果，不仅拜托詹姆士帮忙店里大扫除，甚至还麻烦他载两人到车站。

    克莉丝看了一眼自潘蜜拉帽缘下露出的咖啡色柔颐秀发及同样颜色的眼眸，即使身穿旅行装束，也藏不住她那纤细的腰线与形状娇好的丰满胸型；或许是那惊人的美貌，让潘蜜拉纵使讲话不留情面，依然在丽浮山庄广受欢迎。

    潘蜜拉不假思索地表示『这全都归功于妳所裁制的礼服啊』，但是克莉丝明白，单凭礼服并无法打造出人见人爱的美女。

    克莉丝的深蓝色旅行服上没有多余的缀饰，她穿着短外套及与平时工作服同款式的深蓝色外出礼服，大大的阔边女帽下垂着两条乌黑的辫子，辫子的末端系着与瞳孔同色的绿色缎带。

    虽然两人同为十六岁，但是因为克莉丝的个子娇小，两人站在一起时，潘蜜拉看起来显得较成熟，第一次光临『蔷薇色』的客人，大部分都会误以为潘蜜拉就是『蔷薇色』裁缝屋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

    然而，当顾客明白穿着朴素的克莉丝才是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时，大部分的人会忍不住脱口说道——

    裁制恋之礼服的人就是妳吗?

    恋之礼服——每每听闻此言，克莉丝与潘蜜拉就不禁露出苦笑。由于客人总会这么说，所以她们也很习惯向对方解释了。

    一提及『蔷薇色』的礼服，就会立即联想到恋之礼服。

    克莉丝心想，这类的传闻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流传的呢?

    是从店面还在伦敦那时开始的吗?

    『蔷薇色』原先是在伦敦营业，在十年前由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创业开店。

    克莉丝向母亲学习裁缝的技术，成为『蔷薇色』的裁缝女工。克莉丝汀小姐的大名甚至与琳达小姐齐名，获评为技艺精湛的裁缝师。

    当时年纪尚轻的克莉丝相当不擅长与人交际，几乎不曾出现在大众面前，所以即使克莉丝汀小姐颇富盛名，却没有人知晓她其实是位装扮朴素的少女。

    自从两年前琳达失踪，伦敦的『蔷薇色』因而停止营业时，对走投无路的克莉丝伸出援手的人，正是儿时玩伴潘蜜拉。潘蜜拉虽然不懂裁缝，却十分精明能干。两个人一起努力买下了一问老旧红茶馆，地点就位在离伦敦约五小时火车车程的丽浮山庄里头，并于此处另起炉灶；纵然一开始历经不少波折，然而最近终于慢慢步上轨道。

    而为丽浮山庄的『蔷薇色』带来转机的，正是大获好评的恋之礼服。店面尚在伦敦经营的期间，恰巧有几位客人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后成就了恋情，也因此开始出现『穿上克莉丝所裁制的礼服，恋情就能成真』的传闻。

    富有的贵族为了掳获爱慕对象的心，有人专程从伦敦、甚至更远的地方来到『蔷薇色』订制晚礼服或午间礼服，店里的生意至此终于安定下来。

    不过，克莉丝与潘蜜拉面对这样的情况却是百感交集。

    确实曾有感情失和的订婚男女或夫妇，在穿上克莉丝裁制的礼服后重修旧好，或是彼此互有好感的人因而顺利发展恋情的实例，可是那其实只是克莉丝将她们内心深藏的情感反映在礼服上而已。

    虽然偶尔会恰巧促成一段恋情，但如果是没有深陷情网的人，希望能藉由礼服谈一场恋爱，也只会徒增克莉丝的困扰罢了。更何况，若是单恋的对象对本人没有好感，也不可能勉强对方喜欢上自己的。

    并不是穿上『蔷薇色』的礼服，恋情就能开花结果。礼服只是反映出人心，即便在恋爱上有加分效果，但是谈恋爱仍需靠着穿上礼服的本人努力才行。

    到底对登门前来订制恋之礼服的人，重复过几次这段话了呢。

    说到『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就会联想到恋之礼服，对此现象她甚至可以说是有种强烈的反感。

    恋爱啊……

    克莉丝那藏于深蓝色旅行服下的胸口正隐隐作痛。

    我的工作是裁制礼服，将我所掌握到的客人心境呈现在礼服之上。

    克莉丝想裁制出更华丽的礼服，就得让自己成为更加空无的容器，这是为了让自己能深刻体会千金们的心情，不论旁人觉得多么不可思议，克莉丝只是尽可能不让自己的心情渗入礼服，尽可能不带任何感情地缝制礼服。

    从来不穿其它服装，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亦是出自同样原因。

    我不谈恋爱，因为我知道有一位裁缝师坠入爱河后，从此再也裁制不出礼服!

    克莉丝始终抱持着这个想法，直到最近——

    「那么就麻烦你了，詹姆上，如果有什么事的话，麻烦你拍电报到这里。」

    最后一件行李搬完后，潘蜜拉将写有暂住处的纸张及一把大钥匙交给詹姆士，那是，『蔷薇色』的钥匙。

    克莉丝猛然回过神，抬头看着潘蜜拉与詹姆士，詹姆士就像是肩负重责大任的骑士般，紧张得面红耳赤。

    这是第一次暂时停止营业一个月，为了避免不在家的期间，信件积迭成堆或店里淹水没人处理造成难以收拾的事态；所以她们才特地将店里的钥匙交给詹姆士，拜托他这段日子帮忙照管。

    克莉丝跟着潘蜜拉一同坐上马车：心不在焉地注视沿途的景色。

    竟然要离开『蔷薇色』一个月——

    克莉丝内心涌现前所未有的不安，最近因为工作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办法独自造访贵族宅邸，可是本来就怕生的她，极害怕待在人生地不熟之处。

    而且……不对，克莉丝摇了摇头。

    现在——正值社交季刚结束的现在，我还是远离这个地方会比较妥当。

    在乡间拥有封地的贵族们，会在伦敦的社交界四处奔波，参加晚宴、观赏戏剧表演或出席舞会等活动，等社交季一过，便会各自回到彼此的封地，尽情享受狩猎或骑马的乐趣，并与领地上的人民交流，庆祝农作物丰收。

    在英国北部坐拥兰贝斯地区封地的哈克尼尔家亦然。

    那个哈克尼尔家的长子，现在人不在丽浮山庄里——不在位于这座城镇中的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正因为克莉丝清楚这一点，才决定接受这桩委托。

    若继续待在丽浮山庄的话，我会——忍不住期盼他的到来。

    等待不可能会来的人来——明明没有约定，他当然也早就不是店里的客人了，却总是开着此处十分少见的汽车，悄然来到『蔷薇色』店里一起享用红茶，这似乎已经成为他最近的习惯。

    他不可能会来的，因为他现在人不在这座城镇——克莉丝不断这样反复说服自己，然而每当门口传来任何声响时，她又会忍不住回神注意。

    因为订单随着社交季结束而减少，所以潘蜜拉并未察觉，但其实克莉丝这阵子裁制礼服的效率已经大不如前。

    恰巧就在此时，莫亚迪耶公爵委托克莉丝住进位于英国东部的乡间宅邸，希望大约进驻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裁制礼服；莫亚迪耶公爵除了寝室之外还会准备工作室，并且会连同助手——对外宣称是助手的——潘蜜拉的工资都一并支付；而最后决定要去的人并不是潘蜜拉，是克莉丝。

    我得让头脑冷静一下，得远离那个人才行……

    夏洛克?哈克尼尔——公爵的嫡长子，亦是未来的上议院议员。

    他总是会打开『蔷薇色』的大门，瞇起那对美丽的淡褐色眼眸，并用低沉而温柔的嗓音表示自己的来到。

    他绝不会因为我一身朴素的打扮、经营裁缝屋的身份，而对我视而不见或瞧不起我，纯粹是抱着新奇的心态来试着了解我。

    克莉丝对此感到既害怕又高兴。

    「咦?克莉丝，妳有这种款式的衣服啊?」

    潘蜜拉的声音让克莉丝拉回了意识。

    马车里，坐在身旁的潘蜜拉重新系好华丽帽子的缎带，注视着克莉丝问道。

    「什么……?」

    克莉丝低下头看着胸前，深蓝色短外套的缎带不是冷然的深蓝色，而是滚着白色蕾丝、质感轻柔的棉质制品。

    「前阵子有多余的布料……就试做看看，不适合我吗……」

    克莉丝的手抚上缎带；她并不是想拆下缎带，潘蜜拉却连忙阻止。

    「我没有说不适合妳啊，非常可爱，要不要也用同一块布料做件短外套看看?」

    「也对……」

    克莉丝放心地低下头，双颊逐渐泛起红晕。

    潘蜜拉则是一脸狐疑的模样，克莉丝若无其事地避开潘蜜拉的视线，假装抚摸身上的短外套般悄悄按住胸口。

    我现在正前往见不到他的地方，那么至少可以想念他吧……

    马车一停，詹姆士率先下车搬行李。两人各有一箱私人物品，加上一个塞满了布料、裁缝用具的行李箱，以及两个重量虽轻但体积庞大、里面装有礼服的行李箱。

    「只有妳们两个人应该搬不动，在交给搬运工人之前，我先帮妳们搬吧。」

    「詹姆士，谢谢你。火车的座位在这里。」

    「是头等席啊。」

    詹姆士仔细对照车票，潘蜜拉则奋力提起自己的行李并点了点头。

    「这是莫亚迪耶公爵送过来的车票，在礼服完成之前，若有急事必须赶回来的话，他也愿意支付搭乘火车的费用，真是一位出手阔绰的客人呢。」

    「所以如果布料不够的话，妳们会回来啰?」

    「没错，到时再麻烦你了，詹姆士。」

    潘蜜拉朝詹姆士露出笑容，詹姆士不禁一副宛如置身天堂的神情。

    克莉丝因为话题转移而松了一口气，她提着一个比潘蜜拉的还要少很多的行李，朝冒着一缕黑烟的火车走去。

    丽浮山庄的火车站规模和伦敦比起来较为小型，但是克莉丝一想到自己正走进人群之中，忍不住缩起身子。

    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两人接下来将要搭一整天的火车，前往位在英国东部的豪华乡间宅邸——卡帕比利帝宅邸。

    这是克莉丝第一次到这么远的地方，虽然有潘蜜拉同行她却仍然感到不安，她无法想象自己将前往什么样的地方，而这次裁制礼服的对象是一位十五岁的少女，她又会是怎样的女孩呢?

    克莉丝搭上火车后心想，作出了决定就好。她望着熟悉的丽浮山庄街景渐行渐远，行李明明没有放什么东西，却沉重得仿佛会扯断手一样。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乡间宅邸少女

    妈妈总是带着微笑。

    镶着金色边框的肖像画藉由些微阳光的反射，显得熠熠生辉。

    虽然日光不会直接照在西侧画廊的墙壁上，却唯独在傍晚短暂的时刻，秋天斜长的夕阳余晖会穿过大窗户洒落室内，而因为艾萍打开窗户的关系，美丽女子画像的四周于是充斥着自外头窜入的沁凉空气。

    艾萍相当喜欢这一处，每逢夏天来临，为了避免日照损害化作，卡帕比利帝宅邸三楼长廊墙壁就会以厚重的窗帘覆盖，但是一到秋天便会解下窗帘，艾萍因此得以在满室光辉中尽情瞻仰母亲的画像。

    走廊墙面上满满陈列着莫亚迪耶家族的肖像画，包括骑着马匹的绅士、莫亚迪耶家的孩子们，以及捧着花的女士们画像：四出挂有装饰奢豪的华镜，并摆设想与访客闲聊时可供落坐的椅子，但是艾苹并没有将其它画作或摆饰品放在眼里，她稍微伸展背脊后又再度注视着画像。画像里，那泛着些许咖啡色的金鬟，一双琥珀色眼眸明亮动人，身上穿着一件散发出沉稳气息的黑色华服，深领大为敞开的胸前戴着一串呈粉杠色泽的珍珠项链，在微微仰起的白皙颈项上落下一眉淡淡的暗影，画中女士端坐在木制椅子上，优雅的双手则放在腰部附近。

    在艾萍的记忆里，一提及妈妈两个字，脑海中便会反射性地浮现出这幅肖像画。

    倒也不是渴慕的心情，而是她时常望着母亲的美貌出神。若向父亲或管家布伦亨要求的话，大概也能看到母亲其它的肖像画或是照片，但是艾苹从未兴起这样的念头。母亲在艾苹八岁那一年去世，如今已经过了七年，她也逐渐忘却那份渴望母爱的心情了。

    窗口吹进一阵风，吹落了系在艾苹头发上的水蓝色缎带，缎带掉到地面并于华丽的波斯地毯上飘动翻飞。

    「等等！」

    艾苹追逐飘扬的缎带，金色的发丝也迎风轻拂着脸颊。

    「艾苹小姐，您怎么又跑来这里了?」

    「啊……」

    艾苹陡然停下脚步，她刚才全副的心神都放在拿回缎带一事。

    她抬起头看见自己的贴身侍女玛丽?金柏莉小姐，正弯下细腰拾起她的缎带。

    「玛丽，我已经用过茶了，还是又有新的家庭教师来呢?」

    「家庭教师目前还在寻访。」

    「所以这附近已经没有愿意教我的人了吗?」

    「我想是的。」

    玛丽那双漆黑的眼眸注视着艾苹并严肃的说道，艾苹则是促狭地睁大双眼望着她。这名瘦骨如柴的侍女，绝不会封艾苹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玛丽在母轻将要过世前来到这栋宅邸，由于是第一次帮佣，年纪应该只有大艾苹十岁左右，然而在艾苹眼中却已是难以舆其抗衡的大人。

    「玛丽，为什么我长得不像妈妈呢?」

    玛丽仔细地帮艾苹重新系好缎带，艾苹的视线高度仅及玛丽的肩膀。

    「我和妈妈长得完全不像，发色虽然一样，但我的眼睛却是偏黑的咖啡色，不仅个子矮小，脸型和眼睛都圆滚滚的，我就没办法长得像妈妈一样吗？」

    玛丽将缎带系在艾苹蓬松柔软的头发上，然后讶异似地开口说道：

    「艾苹小姐终于已经到了想要变得更美丽的年纪了呀？」

    「才不是呢，长大之后就不能在外面玩耍了，只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长得像妈妈一样漂亮的话，爸爸说不定就会更爱我一点。」

    玛丽露出一副没辄的表情，她摇了摇头并朝走廊前进。

    「对于艾苹小姐差不多岁数的千金们来说，与其在外面玩耍，更重要的是努力变得美丽好吸引男士们的目光——也就是考虑踏入社交界一事。艾苹小姐，不论您是否理解，您终究得挂上仕女这个头衔。」

    「不过那是伦敦才有的事吧?这里可是卡帕比利帝宅邸呢。」

    艾苹跟在玛丽的后头走着。

    自从艾苹年满十五岁之后，便偶尔会听见玛丽或是其它侍女说出踏入社交界这句话，可是艾苹没有任何切身之感；别说伦敦就是了，艾苹打从出生就徒未离开过卡帕比利帝宅邸。

    况且，福清其它的小孩也待在伦敦，同父异母的姊姊与弟弟——根据侍女之间流传的耳语，姊姊似乎长得相当美丽，艾苹觉得仕女的称号或许应该由姊姊拥有才对。

    「亨利公爵是相当疼爱艾苹小姐的。您的家居服已经有点脏汗，差不多孩换下来了。」

    艾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水蓝色家居服外的白色围裙上沾有些许泥巴，那是艾苹在森林里玩了一整倜下午所导致的。

    艾苹的嘴巴翘得老高。

    「这样就可以了，我不喜欢穿裙撑啦。玛丽曾经时妈妈的侍女，应该知道妈妈是怎么样的人吧?」

    「至少拉薇妮亚夫人在亨利公爵亲赴宅邸共进晚餐时，绝封不会穿成这副模样在宅邸内四庭走动。」

    艾苹闻言不禁停下脚步。

    「爸爸要回来吗?」

    「是的，如同往常一样是临时起意的，马车刚才已经通过第一道大门。公爵一定满心期待艾苹小姐是否变得更美丽了……啊!艾苹小姐、艾苹小姐!」

    「玛丽真是的，这种事应该早点告诉我呀!」

    艾苹钻过玛丽的身旁，在走廊上奔跑。

    艾苹一路跑到正面大门口上方的窗户，然后走进露台。

    卡帕比利帝宅邸并非英国东北部常见的那种城堡，而是典型文艺复兴风格的庄园宅邸，偌大的正门口处挑高至二楼的高度，从三楼的露台可以窥见从门口走进宅邸内的客人；第一道大门正对着森林，然后又紧接着第二道大门，封地四周筑起高大的围墙作为屏障。

    「爸爸!」

    艾苹在露台上抓着约与自己肩膀同高、上头镶有装饰的黄铜大酒杯，如此放声高喊。

    露台对面有一个大大的红色气球飘旋在上空，那是艾苹的热气球。因为艾苹想要搭乘热气球俯瞰广大的封地与庭园，身为艾苹父亲的莫亚迪耶公爵便为爱女实现愿望。

    此时，一辆双头马车正好停在正门口前方，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士走下马车，当他准备走进门口之际，抬头望向露台发现艾苹在那里后，脸上随即露出笑容

    「爸爸，欢迎您回来!」

    艾苹使劲挥舞着双手。

    莫亚迪耶公爵则是苦笑地看着连帽子都不戴上，就这样散乱着头发的女儿，而终于追上艾苹的玛丽此时也走进露台。

    「艾苹，赶快进屋子里。」

    或许是因为莫亚迪耶公爵说的话，艾苹一见莫亚迪耶公爵走进门里遂马上转身，又再次穿过玛丽身边，舞动着家居服裙襬朝室内奔去。

    艾苹穿越大厅、直奔门口，她要赶在父亲摘下帽子前，在他脸上印下如雨点般的亲吻。

    艾苹为了与数周不见的父亲见面，赶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下楼梯。

    「——艾苹今年几岁了呀?」

    莫亚迪耶公爵以餐巾擦拭过嘴角后，慢条斯理地开口询问艾苹。

    餐厅里摆放着一张长度十分惊人的大餐桌，两个人隔着餐桌长度的距离面对面共进晚餐。艾苹好不容易吃完鸡肉冷派后，解脱似地将叉子搁置在餐桌上。

    虽然艾苹相当喜欢父亲，却不喜欢两人单独用餐：因为平常都只有艾苹一个人，所以厨师会依照艾苹的喜好烹煮，吃不下的话也可以让仆人收走，但是和父亲同桌的话虽然餐点的份量会减少，艾苹却也得和父亲吃相同的菜色。她吃下讨厌的芹菜莎拉后，满嘴都是反胃的味道。

    「爸爸，我十五岁了。」

    「妳已经是个大人了哪。」

    莫亚迪耶公爵微笑地说道，男侍者此时撤走盛放鸡肉冷派的大盘子；餐桌中央放置着一座金色烛台，上头烛光闪烁。

    「爸爸，我才不是大人呢，不管到几岁，我就是我。」

    「不，妳已经是个大人了，不仅长高也长大了。」

    「哪有……我比十四岁的侍女还矮喔。」

    艾苹噘着嘴道出最近刚入宅邸帮佣的侍女名字。

    她说的都是实话，莫亚迪耶公爵的身材有如铜墙铁壁般高大，艾苹却从三年前开始便不再长高。

    刚刚和玛丽谈话的时候也是相同的情形，为什么今天老是提到这些话题呢?

    「在伦敦才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非成为大人不可，我一直都待在这里啊，不管几岁都没有任何差别哟。」

    「我听说家庭教师又辞职了是吗?」

    「——因为读书一点都不好玩嘛。」

    「并不会不好玩!!那位家庭教师叫什么名字呢……她曾经说艾苹不仅相当机灵，而且记忆力也很好，只要有心的话，任何事物立刻就能样样精通，然而问题就出在艾苹无心向学，她说她虽然可以教导艾苹课业，却无法提升艾苹念书的动力。」

    艾苹闻言于是别过脸。

    玛丽打开餐厅的门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面盛放着咖啡以及碟子，碟子里装有似乎是特别为艾苹准备的红酒色果冻。

    「等布莱恩回来之后，我会开始用功的。」

    瞬间，莫亚迪耶公爵的淡褐色眼眸里隐约闪动着一丝怒火。

    「——布莱恩?罗伊塔尔?他还在这个家出入吗?」

    艾苹惊觉大事不妙，因为父亲并不喜欢布莱恩。

    玛丽将咖啡杯摆在莫亚迪耶公爵的面前，杯中飘散出顶级咖啡的醇厚香气。

    「布莱恩只有在学校放假的时候才会过来啦，因为我们两家的封地相邻嘛，他没有其它地方可去，所以才会来这里打发时间。」

    「他教导妳课业或许还可以，但是妳要记得罗伊塔尔家只是平凡的农场地主，两人的交情只要点到为止就好；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找家庭教师的。」

    此时，艾苹脑海中浮现出大她三岁的青梅竹马的高大身影，以及一双宛如松鼠的深咖啡色眼眸；我就是因为知道爸爸的用意，才会故意赶走家庭教师。

    「我并不讨厌念书，只是我不想变得太聪明。」

    「这点我赞成，淑女确实不需要太过聪明的头脑。」

    玛丽将里头包有蔓越莓的果冻摆在艾苹的面前，红色果肉在果冻中不停颤动着。

    「我不当仕女也无所谓，只要做一个平凡的艾苹就好了。」

    艾苹得到了父亲的认同后顺势这么说道。

    「这是不可能的。」

    莫亚迪耶公爵这回并没有表示赞同。父亲平常总会耸耸肩说『真是的，我可爱的小公主真是任性』之类的，然后便打住话题，唯独这一次，他似乎不打算迁就艾苹。

    「妳是公爵家的女儿，不管妳愿不愿意，打从妳一出生就注定将成为仕女，妳的母亲也对妳寄予厚望。」

    艾苹用汤匙将果冻送进嘴里，并且叹了一口气。

    「爸爸怎么可能晓得妈妈究竟期盼什么。」

    「我当然知道啰，我这趟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其实我特地订制了礼服给妳哟。」

    「我已经有多到数不清的礼服了。」

    艾苹这么说道。因为她成天待在屋子外头玩耍的缘故，礼服不是立刻弄脏就是破损，所以她总是在衣服外多加一件围裙，而侍女玛丽也会定期修补破洞。

    父亲随即摇了摇头。

    「不是平常穿的那种，是为了让妳正式踏入社交界所裁制的礼服。妳既然是拉薇妮亚的女儿，就不可能会讨厌礼服的，我这次特地为了妳委任最高级的裁缝屋来缝制礼服，裁缝师和助手会一同住进卡帕比利帝宅邸里随侍在侧，直到裁制出令妳满意的礼服为止。那间伦敦的……不，好像已经迁移到丽浮山庄了吧，店名是『蔷薇色』裁缝屋……」

    此时突然传来匡当一声，倏地打断莫亚迪耶公爵的话。

    艾苹旋即回过头查看，似乎是玛丽在房间的一角被某样东西绊到脚，因而罕见地将托盘摔落地面。

    『啪搭』一声——帕梅拉关上『蔷薇色』的大门后，在门牌系上一张事先准备好的粉红色卡片。

    敝店将暂停营业一个月，如有任何要事，请来信联络。『蔷薇色』裁缝屋。

    为了避免卡片被雨淋湿，印有蔷薇花纹的卡片上还覆盖了一层半透明的薄布。

    「这样就行了吧，克莉丝。」

    「思，潘蜜拉，这样还满好的。」

    克莉丝站在大门前方对着潘蜜拉露出微笑。

    克莉丝穿着深蓝色服饰，潘蜜拉则是穿着咖啡色碎花图样的蓬松旅行服，头上遗戴了顶帽子。

    这两人就是此间小店——女性礼服专业裁缝屋『蔷薇色』的店员。

    克莉丝身为店主人亦是店里唯一的裁缝师，潘蜜拉负责处理各样杂务，同时也是招牌店员；而这栋老旧的两层建筑物不仅是店面，也兼作两人的住处。

    一名身形修长、穿着格纹长裤的男子轻松地提起放置在角落的两个大行李箱，然后堆放在马车的座位上。

    「詹姆士，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别放在心上，况且店里时常承蒙妳们的关照。」

    詹姆士虽然是一名布料商，不过他才十八岁，目前还只是一位见习生——他一面将行李扛上肩，一面露出亲切的笑容。

    克莉丝见状不禁暗自抱怨起潘蜜拉，『蔷薇色』确实是詹姆士店里的常客，却也时常做出无理的要求，例如要求调来特别的布料，或是将布料紧急送来店内，真正要道谢的人应该是她们才对。

    结果，不仅拜托詹姆士帮忙店里大扫除，甚至还麻烦他载两人到车站。

    克莉丝看了一眼自潘蜜拉帽缘下露出的咖啡色柔颐秀发及同样颜色的眼眸，即使身穿旅行装束，也藏不住她那纤细的腰线与形状娇好的丰满胸型；或许是那惊人的美貌，让潘蜜拉纵使讲话不留情面，依然在丽浮山庄广受欢迎。

    潘蜜拉不假思索地表示『这全都归功于妳所裁制的礼服啊』，但是克莉丝明白，单凭礼服并无法打造出人见人爱的美女。

    克莉丝的深蓝色旅行服上没有多余的缀饰，她穿着短外套及与平时工作服同款式的深蓝色外出礼服，大大的阔边女帽下垂着两条乌黑的辫子，辫子的末端系着与瞳孔同色的绿色缎带。

    虽然两人同为十六岁，但是因为克莉丝的个子娇小，两人站在一起时，潘蜜拉看起来显得较成熟，第一次光临『蔷薇色』的客人，大部分都会误以为潘蜜拉就是『蔷薇色』裁缝屋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

    然而，当顾客明白穿着朴素的克莉丝才是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时，大部分的人会忍不住脱口说道——

    裁制恋之礼服的人就是妳吗?

    恋之礼服——每每听闻此言，克莉丝与潘蜜拉就不禁露出苦笑。由于客人总会这么说，所以她们也很习惯向对方解释了。

    一提及『蔷薇色』的礼服，就会立即联想到恋之礼服。

    克莉丝心想，这类的传闻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流传的呢?

    是从店面还在伦敦那时开始的吗?

    『蔷薇色』原先是在伦敦营业，在十年前由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创业开店。

    克莉丝向母亲学习裁缝的技术，成为『蔷薇色』的裁缝女工。克莉丝汀小姐的大名甚至与琳达小姐齐名，获评为技艺精湛的裁缝师。

    当时年纪尚轻的克莉丝相当不擅长与人交际，几乎不曾出现在大众面前，所以即使克莉丝汀小姐颇富盛名，却没有人知晓她其实是位装扮朴素的少女。

    自从两年前琳达失踪，伦敦的『蔷薇色』因而停止营业时，对走投无路的克莉丝伸出援手的人，正是儿时玩伴潘蜜拉。潘蜜拉虽然不懂裁缝，却十分精明能干。两个人一起努力买下了一问老旧红茶馆，地点就位在离伦敦约五小时火车车程的丽浮山庄里头，并于此处另起炉灶；纵然一开始历经不少波折，然而最近终于慢慢步上轨道。

    而为丽浮山庄的『蔷薇色』带来转机的，正是大获好评的恋之礼服。店面尚在伦敦经营的期间，恰巧有几位客人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后成就了恋情，也因此开始出现『穿上克莉丝所裁制的礼服，恋情就能成真』的传闻。

    富有的贵族为了掳获爱慕对象的心，有人专程从伦敦、甚至更远的地方来到『蔷薇色』订制晚礼服或午间礼服，店里的生意至此终于安定下来。

    不过，克莉丝与潘蜜拉面对这样的情况却是百感交集。

    确实曾有感情失和的订婚男女或夫妇，在穿上克莉丝裁制的礼服后重修旧好，或是彼此互有好感的人因而顺利发展恋情的实例，可是那其实只是克莉丝将她们内心深藏的情感反映在礼服上而已。

    虽然偶尔会恰巧促成一段恋情，但如果是没有深陷情网的人，希望能藉由礼服谈一场恋爱，也只会徒增克莉丝的困扰罢了。更何况，若是单恋的对象对本人没有好感，也不可能勉强对方喜欢上自己的。

    并不是穿上『蔷薇色』的礼服，恋情就能开花结果。礼服只是反映出人心，即便在恋爱上有加分效果，但是谈恋爱仍需靠着穿上礼服的本人努力才行。

    到底对登门前来订制恋之礼服的人，重复过几次这段话了呢。

    说到『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就会联想到恋之礼服，对此现象她甚至可以说是有种强烈的反感。

    恋爱啊……

    克莉丝那藏于深蓝色旅行服下的胸口正隐隐作痛。

    我的工作是裁制礼服，将我所掌握到的客人心境呈现在礼服之上。

    克莉丝想裁制出更华丽的礼服，就得让自己成为更加空无的容器，这是为了让自己能深刻体会千金们的心情，不论旁人觉得多么不可思议，克莉丝只是尽可能不让自己的心情渗入礼服，尽可能不带任何感情地缝制礼服。

    从来不穿其它服装，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亦是出自同样原因。

    我不谈恋爱，因为我知道有一位裁缝师坠入爱河后，从此再也裁制不出礼服!

    克莉丝始终抱持着这个想法，直到最近——

    「那么就麻烦你了，詹姆上，如果有什么事的话，麻烦你拍电报到这里。」

    最后一件行李搬完后，潘蜜拉将写有暂住处的纸张及一把大钥匙交给詹姆士，那是，『蔷薇色』的钥匙。

    克莉丝猛然回过神，抬头看着潘蜜拉与詹姆士，詹姆士就像是肩负重责大任的骑士般，紧张得面红耳赤。

    这是第一次暂时停止营业一个月，为了避免不在家的期间，信件积迭成堆或店里淹水没人处理造成难以收拾的事态；所以她们才特地将店里的钥匙交给詹姆士，拜托他这段日子帮忙照管。

    克莉丝跟着潘蜜拉一同坐上马车：心不在焉地注视沿途的景色。

    竟然要离开『蔷薇色』一个月——

    克莉丝内心涌现前所未有的不安，最近因为工作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办法独自造访贵族宅邸，可是本来就怕生的她，极害怕待在人生地不熟之处。

    而且……不对，克莉丝摇了摇头。

    现在——正值社交季刚结束的现在，我还是远离这个地方会比较妥当。

    在乡间拥有封地的贵族们，会在伦敦的社交界四处奔波，参加晚宴、观赏戏剧表演或出席舞会等活动，等社交季一过，便会各自回到彼此的封地，尽情享受狩猎或骑马的乐趣，并与领地上的人民交流，庆祝农作物丰收。

    在英国北部坐拥兰贝斯地区封地的哈克尼尔家亦然。

    那个哈克尼尔家的长子，现在人不在丽浮山庄里——不在位于这座城镇中的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正因为克莉丝清楚这一点，才决定接受这桩委托。

    若继续待在丽浮山庄的话，我会——忍不住期盼他的到来。

    等待不可能会来的人来——明明没有约定，他当然也早就不是店里的客人了，却总是开着此处十分少见的汽车，悄然来到『蔷薇色』店里一起享用红茶，这似乎已经成为他最近的习惯。

    他不可能会来的，因为他现在人不在这座城镇——克莉丝不断这样反复说服自己，然而每当门口传来任何声响时，她又会忍不住回神注意。

    因为订单随着社交季结束而减少，所以潘蜜拉并未察觉，但其实克莉丝这阵子裁制礼服的效率已经大不如前。

    恰巧就在此时，莫亚迪耶公爵委托克莉丝住进位于英国东部的乡间宅邸，希望大约进驻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裁制礼服；莫亚迪耶公爵除了寝室之外还会准备工作室，并且会连同助手——对外宣称是助手的——潘蜜拉的工资都一并支付；而最后决定要去的人并不是潘蜜拉，是克莉丝。

    我得让头脑冷静一下，得远离那个人才行……

    夏洛克?哈克尼尔——公爵的嫡长子，亦是未来的上议院议员。

    他总是会打开『蔷薇色』的大门，瞇起那对美丽的淡褐色眼眸，并用低沉而温柔的嗓音表示自己的来到。

    他绝不会因为我一身朴素的打扮、经营裁缝屋的身份，而对我视而不见或瞧不起我，纯粹是抱着新奇的心态来试着了解我。

    克莉丝对此感到既害怕又高兴。

    「咦?克莉丝，妳有这种款式的衣服啊?」

    潘蜜拉的声音让克莉丝拉回了意识。

    马车里，坐在身旁的潘蜜拉重新系好华丽帽子的缎带，注视着克莉丝问道。

    「什么……?」

    克莉丝低下头看着胸前，深蓝色短外套的缎带不是冷然的深蓝色，而是滚着白色蕾丝、质感轻柔的棉质制品。

    「前阵子有多余的布料……就试做看看，不适合我吗……」

    克莉丝的手抚上缎带；她并不是想拆下缎带，潘蜜拉却连忙阻止。

    「我没有说不适合妳啊，非常可爱，要不要也用同一块布料做件短外套看看?」

    「也对……」

    克莉丝放心地低下头，双颊逐渐泛起红晕。

    潘蜜拉则是一脸狐疑的模样，克莉丝若无其事地避开潘蜜拉的视线，假装抚摸身上的短外套般悄悄按住胸口。

    我现在正前往见不到他的地方，那么至少可以想念他吧……

    马车一停，詹姆士率先下车搬行李。两人各有一箱私人物品，加上一个塞满了布料、裁缝用具的行李箱，以及两个重量虽轻但体积庞大、里面装有礼服的行李箱。

    「只有妳们两个人应该搬不动，在交给搬运工人之前，我先帮妳们搬吧。」

    「詹姆士，谢谢你。火车的座位在这里。」

    「是头等席啊。」

    詹姆士仔细对照车票，潘蜜拉则奋力提起自己的行李并点了点头。

    「这是莫亚迪耶公爵送过来的车票，在礼服完成之前，若有急事必须赶回来的话，他也愿意支付搭乘火车的费用，真是一位出手阔绰的客人呢。」

    「所以如果布料不够的话，妳们会回来啰?」

    「没错，到时再麻烦你了，詹姆士。」

    潘蜜拉朝詹姆士露出笑容，詹姆士不禁一副宛如置身天堂的神情。

    克莉丝因为话题转移而松了一口气，她提着一个比潘蜜拉的还要少很多的行李，朝冒着一缕黑烟的火车走去。

    丽浮山庄的火车站规模和伦敦比起来较为小型，但是克莉丝一想到自己正走进人群之中，忍不住缩起身子。

    可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两人接下来将要搭一整天的火车，前往位在英国东部的豪华乡间宅邸——卡帕比利帝宅邸。

    这是克莉丝第一次到这么远的地方，虽然有潘蜜拉同行她却仍然感到不安，她无法想象自己将前往什么样的地方，而这次裁制礼服的对象是一位十五岁的少女，她又会是怎样的女孩呢?

    克莉丝搭上火车后心想，作出了决定就好。她望着熟悉的丽浮山庄街景渐行渐远，行李明明没有放什么东西，却沉重得仿佛会扯断手一样。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森林之秘

    艾苹正待在棋盘庭园里头。

    卡帕比利帝宅邸四面环绕着森林，穿越位在宽阔庭园草地的第三道大门后，面积千亩的蓊郁绿林及占去森林西侧一角的广阔湖泊随即映入眼帘，那是一座人工湖，挖掘湖泊时所铲出的泥土在对岸形成一小块茂密的草地。

    这座庭园并非几何图案式的传统型庭院，而是依照原有地形精心打造而成的景观庭园；无视这点而将庭园命名为棋盘庭园的人，正是艾苹的母亲拉薇妮亚。因为拉薇妮亚觉得在露台眺望猎人将猎物从森林逼至湖畔的景象，就彷佛下西洋棋般有趣。

    湖泊西侧的小丘名为帝王丘，通往碧绿湖泊正中央的渡桥则是女王桥；稍微走进森林后，可以看见里头有座凉亭。

    此座棋盘庭园在宅邸西侧的部分最具地形变化，十分地美丽。艾苹认为，一定是因为母亲的房间位在西栋的关系。母亲自去世前几年开始日渐孱弱，变得足不出户；据说最后吐血而亡时，莫亚迪耶公爵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她身旁。

    因此，父亲为了追忆母亲，毫不吝于修整森林与湖泊；当艾苹为了眺望森林而要求装设热气球时，他也没有任何迟疑地花钱添置。

    从帝王丘走进森林数步之处，有栋自宅邸无法瞧见的小屋，此时艾苹正站在该栋小屋前面；这栋天花板挑高的住家，原先应该是看守人居住的地方。

    草地上铺着一块红色的布，布中央放着与小孩身体差不多的大吊篮。艾苹穿着水蓝色家居礼服，外罩着一条白色围裙，正往吊篮里头探看。

    「凯恩，这个吊篮真的可以在天空中飞翔吗?」

    「一定可以的。」

    少年清脆响亮的声音自吊篮内传出。

    「听说在法国已经实验成功了，而且这个鲸鱼骨制成的吊篮非常轻盈，报纸也说要加热气球中的空气，使用油会比石炭好。」

    「你上一次不也这么说，但是最重要的热气球却没有膨胀起来，不是吗?」

    「那是热气球布料的问题。」

    「上上一次热气球虽然膨胀起来了，吊篮却丝毫没有动静。」

    「那是因为气球太小了。」

    凯恩从吊篮中探出头来。

    他的短发漆黑，一双眼眸黑白分明、状似杏仁，虽然比艾苹高，然而以十八岁的年纪而言却略嫌矮小；拥有少年那修长纤细的身型，没有弄脏脸时彷佛一只美丽的黑猫。对于艾苹来说，除了父亲、佣人及青梅竹马布莱恩以外，就没有机会接触他人，所以完全无法评断他是什么样的男性。

    「总而言之，这次的热气球和以往不一样，等森林结出苹果时，我会让这东西一飞冲天，让艾苹在天空上俯瞰棋盘庭园的景色。」

    艾苹注视着凯恩沾满煤灰的脸庞，并且露出了笑容。

    凯恩是负责管理热气球的少年。

    他在几个月前来拜访玛丽，玛丽是在拉薇妮亚去世之后，曾经待在伦敦工作过一段时间，据说就是当时恰巧遇见身为看守人孙子的凯恩。

    艾苹朝他那显得稚龄的脸庞微笑。

    「那就麻烦你啰，凯恩。从天空俯瞰这座森林是我的梦想，我想早日搭乘气球，到空中欣赏卡帕比利帝宅邸。」

    「就算找你的成功升空，我也不知道它会飘去哪里，说不定会飞不回来。」

    「飞不回来也无所谓。」

    「真的吗?」

    凯恩露出顽皮约笑容。

    「多亏艾苹我才能够制作热气球，等这东西升空后，我会让艾苹第一个搭乘，妳看，这就是放在吊篮中点火燃烧的火炉，想升空时就得丢掉这些沙袋。」

    艾苹往吊篮里头探头一望，午后斜射的阳光照亮了吊篮里头，少年催促艾苹进到吊篮里头，艾苹却摇了摇头。

    「我今天得早点回去。」

    「怎么了吗?」

    凯恩一边擦拭黑污的脸，一边注视着艾苹问道。

    「今天要和爸爸一起喝下午茶。听说爸爸这次会在这里待上好一阵子。」

    「哇，真难得，莫亚迪耶公爵明明平常差不多都待两、三天而已啊。」

    凯恩忍不住嘟起嘴巴，但是碍于艾苹与莫亚迪耶公爵有约的关系也无法勉强她。

    「爸爸说是为了替我订制礼服才特地回来的呢。」

    「替艾苹作礼服?这真是不得了。」

    凯恩吹了声口哨。

    「不错喔，艾苹盛装打扮一定很漂亮，绝对会让男士们魂牵梦萦，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艾苹在森林里的模样嘛。」

    艾苹的脸色骤然大变。

    「凯恩，不要说什么男士们会魂牵梦萦这种话啦，如果我要离开卡帕比利帝宅邸，绝对不是去伦敦，而是搭乘热气球翱翔天际……啊!是爸爸。」

    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莫亚迪耶公爵骑着马的身影。

    「艾苹——」

    凯恩急急忙忙将头缩进吊篮里，艾苹高举双手朝父亲挥舞。莫亚迪耶公爵一看见艾苹，脸上立刻堆满和蔼的笑容。

    「那是森林看守员吗?」

    「是呀，他帮我作热气球。」

    「可别和他太亲近。」

    那我到底要和谁亲近?爸爸的话有时候会让人不能接受，艾苹含糊地耸了耸肩。

    莫亚迪耶公爵熟练地将帽子交给佣人，踏上红色地毯迈步前进，艾苹则拼命紧追在后。

    那开始夹杂着几丝斑白却仍漆黑如墨的黑发、宽阔的背影、修长的手脚，艾苹记忆中的父亲背影一如往昔，虽然莫亚迪耶公爵——父亲应该已经年过四十，但是艾苹从未看过比父亲更俊美的男士。

    「今天上午，裁缝师自丽浮山庄来到这里。」

    莫亚迪耶公爵那淡褐色的双眼带着温柔的笑意。

    「已经来了吗?」

    「是啊，玛丽刚刚带她们去参观宅邸，反正要熟悉这里得花上一段时间，所以先让妳见见她们。总共有两个人前来，其中一个人长得很漂亮，虽然年纪尚轻，技术是有目共睹的，所以妳大可放心。」

    「可是，艾苹一点都不想要礼服……」

    艾苹含糊其词地小声响应，然而父亲完全没有听进耳里，他径自走上三楼，穿越宽广的走廊，前往位在西侧的一问客房。

    「我将这问房间当作工作室，妳会在这里丈量尺寸喔，艾苹。」

    「裁缝师在里面吗?」

    「是啊。」

    莫亚迪耶公爵毫不在意女儿惴惴不安的模样，伸手敲了敲门。

    「我带女儿过来了，现在可以进去吗，克里斯廷小姐?」

    「……请进。」

    一个令人意外的干净少女嗓音传来，房门也随之敞开。

    打开门扉的是一位披垂着轻柔咖啡色秀发、身穿红砖色衣裳的少女。

    服贴的前襟在胸口呈现倒三角的剪裁，没有过度伸展、层次分明的美丽衣袖与下襬——

    虽然艾苹对流行一无所知，但是一旦与自己身上穿的棉质家居服相比，她便可以清楚了解到那是一套极具都会感、款式别致的服装。

    艾苹瞥了她一眼后随即栘开视线，这个人肯定十分受到男士的欢迎。

    房间里头的另外一位少女低下头行礼。

    「艾苹小姐，我是『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巴雷斯，请叫我克莉丝就好，这位是潘蜜拉?奥斯汀。」

    艾苹眨了眨眼凝视着克莉丝。

    她的身高与艾苹相差无几，衣领高至颈部的深蓝色礼服外罩着一条白围裙，两条乌黑的辫子以及一对如棋盘庭园、湖泊般深邃清澈的碧绿眼眸，在在令艾苹不知所措。

    好美丽的眼睛。

    艾苹抬头注视父亲的脸庞，父亲只是面露微笑，仿佛在对艾苹说不要紧的，接着他开口对身穿深蓝色礼服、自称克莉丝的少女这么说道：

    「那么我期待礼服完成的那天，克莉丝汀小姐。」

    「好的。」

    父亲一走出房间，潘蜜拉紧接在后说了声『那么我先离开啰』，并且若无其事地走向相连的隔壁房间。

    此时，只剩下艾苹与克莉丝两人独处一室。

    「请到这里来，艾苹小姐。」

    克莉丝对艾苹说道。定睛一看，墙壁上挂着一面老旧的大镜子。

    美丽抢眼的潘蜜拉一离开，房间里顿时变得黯淡无光，艾苹望向窗户外头，只见凯恩的热气球不断地膨胀又消气缩小。

    「要做什么?」

    艾苹伫立在原地开口询问克莉丝。

    「首先，我要丈量您的尺寸，再找寻最适合您的颜色。」

    「妳要丈量我的尺寸吗?」

    艾苹稍微往后退了一小步，她仔细一看，注意到克莉丝的围裙口袋塞着卷尺与记事本。

    「是的，您不用害怕，很快就会量好的，我也不会做出令您不舒服的事情。

    克莉丝缓缓地说道：

    「其实本来只需丈量尺寸，并不用如此麻烦艾苹小姐，但是这次受委托裁制各款服装，所以得试着搭配各种布料，或许会花上更久的时间来做午间礼服、睡袍、骑马装，但帽子与鞋子不是我，而是委托伦敦的店家制作，其中得耗费最多心血的还是晚礼服吧。」

    「妳为什么要做这些?」

    艾苹此话一出，克莉丝便露出浅浅的笑容。

    「为了让您变得更美丽呀，艾苹小姐。」

    「我一点也不想变漂亮，也讨厌美丽的女性。」

    艾苹似乎是想结束这段对话般径自走到窗边，双手打开窗户。

    「您讨厌美丽的女性——?」

    克莉丝压低脚步声走到艾苹身后。卡帕比利帝宅邸引以为傲的棋盘庭园里薄雾笼罩，显得格外苍翠；第三道大门的另一头毗邻罗伊塔尔家的封地，还能看见石造屋顶的一角。

    「好美丽的庭园呢。」

    克莉丝如此说道。

    「妳也这么认为吗?」

    艾苹回过头展露笑颜，此时一阵风吹起，艾苹的发丝于是迎风飘扬，头发上的缎带也随风飘荡，正当克莉丝伸出的手要碰到那差点被风吹走的缎带之际，艾苹迅速地闪开身子。

    「我喜欢这里，这里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哟——天空、森林和这个家都相当地美丽，这里什么都没有，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我根本没有必要特地穿上礼服。」

    克莉丝来回看着艾苹的脸庞及棋盘庭园。

    「可是，您总不能一丝不挂地生活下去吧?艾苹小姐，您是人哪。」

    「我当然是人啰……妳说一丝不挂地生活?」

    艾苹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以为克莉丝一定会回答『可是，我不能违背令尊的命令』之类的话。

    或是如同其它的佣人一样，脸上的表情明明就是写着——只有现在还能说那些大话，有一天去了伦敦，迟早会沉沦在都会的生活之中，这就是所谓的少女啊——可是却还暧昧地点头附和。

    「如果真的能那样该有多好，没有佣人的话，我可能真的会这么做。我也很喜欢洗澡，说不定赤裸裸地走在外头身心会倍觉舒畅呢，而且一丝不挂就不会被礼服蒙蔽双眼，反而可以展现出最真实的一面。」

    克莉丝摇摇头。

    「虽然我可以明白艾苹小姐会这么想的心情，但是即使四下无人，我认为艾苹小姐还是要穿上礼服。」

    「为什么?」

    「因为起风时会很冷，烈日高照时会很热，甚至还会晒伤。赤脚走路则会刺痛，如果是在森林里的话，连一英尺都走不了。」

    「那只要有能包住身体的毛皮就好了，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克莉丝倾着头窥探艾苹的双眼，艾苹也同样偏着头回望克莉丝。

    「大名鼎鼎的裁缝师，妳说礼服是为了驱寒及免除疼痛而存在的吧?不是为了去各种不同的地方才穿，更不是为了吸引男人。既然如此，只要安全地包裹起身体，根本就不需要礼服吧?」

    「就算艾苹小姐没有穿上礼服的理由，其它人一定也有自己的想法。」

    「那我只要不去会有人在乎这种事的地方就好了。」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您是人呀。」

    艾苹闻言转过身，见到克莉丝满脸困惑的表情，那并非错愕，而是难受，那对眼眸中深蓄着艾苹从未看过的神色。

    「……克莉丝明明没穿什么特别漂亮的衣服，眼睛却这么美丽。」

    艾苹如此说道，不过一般的男人肯定会觉得刚刚那位名叫潘蜜拉的人比较漂亮。

    克莉丝垂下双眼。

    「请您不要开玩笑，艾苹小姐。」

    「我才没有开妳玩笑，妳有不可思议的双眼……艾苹喜欢眼睛美丽的人。礼服随时可以换，身材也可以藉由礼服来掩饰，眼睛却不能说谎，对吧?所以我觉得这比身上穿着漂亮的礼服更具好几倍的价值。」

    「眼睛的颜色是与生俱来的，礼服是……」

    克莉丝想继续说下去，却又突然打住。

    「……对不起，我不是很明白，我是个裁缝师，只知道如果艾苹小姐希望自己变得更美丽，我可以替艾苹小姐裁制出丝毫不逊于眼睛颜色的美丽礼服：艾苹小姐的深咖啡色眼睛也是十分漂亮。」

    「是呀，不过不巧的是，我最讨厌自己的眼睛颜色了，当然也没想过要穿礼服来让自己变得更美丽。」

    艾苹笑盈盈地打断克莉丝的话。

    「所以，麻烦妳向爸爸说我根本不需要礼服，我去外头玩耍的时候，只要有现在身上穿的这套家居服就绰绰有余了。」

    「您身上的那套家居服也很漂亮喔，艾苹小姐。能不能让我重新缝制呢?」

    「不、可、以!这套家居服是玛丽缝给我的，玛丽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不用麻烦其它人。」

    艾苹因为辩倒父亲带来的裁缝师而高兴不已，她奔往房门的另一头，水蓝色的裙襬也跟着摇曳翻飞。

    啪搭一声，房门关上后不一会儿，通往隔壁房间的门随之打开。

    「克莉丝汀小姐……」

    克莉丝无声无息地转向隔壁房间，眼前出现的是莫亚迪耶公爵，潘蜜拉则一脸严肃地站在公爵后头。

    公爵刚刚离开房间之后，显然是从走廊进入了隔壁相连的房间。

    「妳对艾苹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她的头脑相当聪明。」

    「可是妳似乎没有让她兴起想订制礼服的念头。」

    「对不起。」

    克莉丝向公爵道歉。

    「真是遗憾，我听说『蔷薇色』不单只会裁制礼服，甚至会改变女性原先的想法，我就是期待『蔷薇色』能发挥这个影响力。」

    「能有这种传闻令我感到万分光荣，但是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办得到的。」

    当莫亚迪耶公爵一走进房间里，克莉丝顿时全身僵硬，她还不习惯与这位公爵相处。

    「艾苹小姐说她没有订制礼服的理由，她似乎不想要变得更美丽，我不能强迫她订制礼服，而且我认为一旦采取强硬手段，也无法裁制出令人满意的礼服。」

    克莉丝诚实地说道。

    并非所有的少女都认为踏入社交界是值得夸耀的事情。截至目前为止，克莉丝遇过不少因为双亲的请求而勉为其难登门造访裁缝屋的少女。

    可是，克莉丝认为艾苹的情况与她们不一样。

    潘蜜拉站在莫亚迪耶公爵身后，担忧地看着克莉丝。

    在特别暂停营业一个月，对方甚至全额支付旅费的情况下，不可能以『我无法替令嫒裁制礼服』一句话了事。

    「艾苹小姐是不是……曾在伦敦有过不好的回忆呢?」

    听见克莉丝有些犹豫地询问，莫亚迪耶公爵立即摇摇头。

    「艾苹从未离开过卡帕比利帝宅邸。妳为什么要这么问?」

    回答的莫亚迪耶公爵并没有勃然大怒，那黑色头发与沉稳平静的淡褐色眼眸——这双眼睛的颜色让她联想到某个人。

    「艾苹小姐是一位非常开朗且活力充沛的女孩，但是似乎——相当的固执，感觉上她并非讨厌改变，而是选择不去改变。」

    「她一定是害怕离开熟悉的环境吧，毕竟她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克莉丝觉得莫亚迪耶公爵说的话有些不对劲，虽然身材与脸蛋都还显稚嫩，但是克莉丝不认为艾苹是个孩子。

    「不过，我认为艾苹小姐绝非感到害怕，她说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就是这里，当她说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来的时候……看起来十分寂寞。」

    「十分寂寞……」

    莫亚迪耶公爵思考了一会儿，随即坐在靠窗的单人椅上，并要克莉丝与潘蜜拉一并坐下，两个人于是肩并肩坐在一起。

    「……那是因为想起拉薇妮亚的关系吧。」

    过了一会儿，莫亚迪耶公爵缓缓地开口。

    「请问拉薇妮亚夫人是哪一位呢?」

    「艾苹的母亲，我的——也就是与我相恋的女子，她在卡帕比利帝宅邸产下艾苹并养育她长大，在七年前因病过世。对于让艾苹感到寂寞这点，我也深切地反省过了，正因如此，尽管时间还早，这回我打算让她对于踏入社交界有些准备。」

    「——原来是这样……」

    克莉丝止住话语。

    莫亚迪耶公爵已有妻室，而艾苹是情妇所生的孩子。

    虽然接受委托时就已经知晓，但是从本人的口中明白地说出来，不禁令人哑然。

    贵族——而且还是一位公爵，他们与平民应该有着天壤之别的感受吧。

    公爵……

    「艾苹小姐是否因为不想去莫亚迪耶公爵的!也就是您正式的家族所在之处呢?」

    顾及到克莉丝，潘蜜拉难得地插嘴说道，然而莫亚迪耶公爵却摇摇头。

    「妳们一看就能明白吧，艾苹并未感到自卑喔。虽然去了伦敦不能让她频繁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但我不会让艾苹感到尴尬难受的，因为我深爱着艾苹，妻子也是一位聪慧的女性，我想她应该能够了解。」

    「公爵夫人……也了解啊。」

    「我希望艾苹早日成为一位气质出众的成年女性，获得仕女的称号并与地位相符的男性幸福地结婚，这或许也能对拉薇妮亚有所弥补吧。」

    「弥补?」

    克莉丝不由得脱口反问，然而她无法从莫亚迪耶公爵的淡褐色眼眸中看出任何讯息。每当贵族决心要伪装起外显的表情时，隐藏于内在的情感便无人能知晓。

    潘蜜拉偷偷瞄了克莉丝几眼，克莉丝以带有歉意的眼神回望潘蜜拉。或许有失商人的原则，但是即使因为会错意而受到期待，克莉丝也无法承诺自己办不到的事情。

    「假设我裁制了礼服，艾苹小姐也愿意穿上——就算那是公爵大人心目中理想的礼服，也无法因此让艾苹小姐变成气质出众的女性。」

    「那么到底该怎么做才行?懵懂无知的十五岁少女，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成长?」

    「您这么问我也……」

    「不。」

    莫亚迪耶公爵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妳是『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从妳的言谈举止中，我看得出妳虽然年轻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女士吧，我认为妳是我内心认定的那个人，所以才会选择了妳，而且妳一定不会让我感到失望。」

    莫亚迪耶公爵的语气虽然温柔却充满自信，完全不让人有拒绝的机会，一旁的潘蜜拉严肃地板起脸，却没有插嘴的余地。

    克莉丝心想，莫亚迪耶公爵果然不单只是一位出手阔绰的客人，他不会因为克莉丝年纪轻、打扮朴素便抱持偏见，但是相对地，因为支付了费用就希望克莉丝能有一番作为。

    克莉丝陷入沉思，最后小声地说道：

    「……说不定……只要一谈恋爱，她就会蜕变成大人。」

    沐浴在自云缝问倾泻的阳光之下，莫亚迪耶公爵的双眼霎时闪过一道锐光。

    英国北部的兰贝斯地区，盖亚斯顿?卡斯鲁宅邸。

    夏洛克正待在餐厅隔壁的房间，等待享用午餐。

    难得返回封地的父亲致力于巡视工作，虽然午餐只有母亲与少数几位客人同席，夏洛克依然穿上白色衬衫、背心，并打上领带盛装出席。

    夏洛克在这块封地的城堡出生长大，但是自从十年前就读寄宿学校之后，一年之内仅会回来待上数周；这里已经没有奶妈与家庭教师，宅邸的内部装潢全由母亲打理，封地则是由父亲治理得有声有色。若是说对这里没有眷恋是骗人的，然而这里也是个穷极无聊的地方。

    夏洛克本身虽然尊重传统、规范以及平淡的日常生活，但是他更喜欢追求新奇、刺激的事物。

    夏洛克入神地看着挂在等候室的一幅画像。

    哈克尼尔家在公爵家族中的历史尚浅，封为侯爵的期间较为长久。碰到必须报出爵位时，夏洛克在名义上会使用侯爵的头衔，当然两个爵位都是属于父亲的，但是每个人都十分清楚夏洛克迟早会继承爵位，所以没有任何人跳出来反对。

    父亲遗传了每一代的肖像画上都可以见到的淡褐色眼睛与结实的修长身躯——身材削瘦的夏洛克也承接了相同的基因。

    此时门打了开来，两位女性走进房间，一位是夏洛克的母亲哈克尼尔夫人，另一位是其妹瓦林福特伯爵夫人。

    发现母亲一见自己便高兴地露出微笑，夏洛克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果然不应该乖乖地听命前来。

    待在兰贝斯的期间，除了帮忙父亲的工作之外没有任何事可以做，空闲时间全都必须陪拜访宅邸的客人谈天，一到街上又会被当成领主来接待，没有地方可以静下心喝上一杯，所以夏洛克很不喜欢社交季结束后的时间。

    母亲与姨妈是一对长得十分相像的姊妹，虽然姨妈的体态较为丰腴，但是两个人都有着纤长的玉颈及晶透的白皙肌肤，端庄稳重、气质高雅的两位女士在年轻时，肯定都是被评为大美人。

    「夏俐，听说明天巴恩滋夫人会光临席蒙斯先生的宅邸，你有时间的话就去拜访吧。」

    「母亲，巴恩滋家族又不是名门世家，而且我对那个家族的千金没有兴趣。」

    「这方面……」

    哈克尼尔夫人优雅地微笑，看来夏洛克的嘲讽似乎不管用。

    「我当然明白，我没有要你娶那家千金的意思，更何况对方也不是认真这么打算，所以我才要你出席；地方性交流与伦敦社交界的交流一样重要。」

    「我实在没什么兴致。」

    夏洛克如字面般不感兴趣地响应。

    母亲似乎相当骄傲自己的独生子在社交界成为女性关切的焦点；夏洛克至今仍相当后悔自己打从踏进社交界就为了替未来铺路而到处应酬之事。

    「你曾在哪里见过巴恩滋夫人呢?」

    母亲若无其事地询问夏洛克。

    「唔，碰巧遇见的。」

    夏洛克同样若无其事地答道。

    总不能说是在丽浮山庄的『蔷薇色』裁缝屋碰到面的；巴恩滋家可是『蔷薇色』的忠实顾客。

    「碰巧啊……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想必看过不少世面了吧——」

    「我当然见过不少世面了，可是我对自己的行为是有所节制的，希望您要相信这一点，母亲。」

    「我当然相信你，对了、对了，另外还有一张邀请函寄来呢。」

    哈克尼尔夫人与妹妹相互点了点头，一副等待已久的表情。

    「是哪一位寄来的邀请函?」

    「亨利?莫亚迪耶公爵——你还记得他吗?」

    「我当然记得，他是父亲的堂兄弟；公爵现在回到这里了吗?」

    「不，他并不是在费兹贝里的封地，而是待在卡帕比利帝宅邸陪伴没有被赐予进宫谒见的千金，正愁着无聊，所以特别邀请你过去玩。」

    「千金啊……」

    夏洛克这回不再掩饰脸上的不耐。

    巴恩滋夫人只是幌子，现在说的话才是重点，亨利?莫亚迪耶公爵是一位地位、人品及资产皆无从挑剔的绅士。

    印象中似乎曾见过莫亚迪耶公爵的千金，但是又说尚未踏入社交界，所以应该是不同人，他有次女吗?

    「无须正式拜访也没关系的，表面上是去拜访莫亚迪耶公爵，你只要在用午餐的时候坐在她身旁就好了；听说千金为此还特别订制了新礼服呢。」

    「!请您该适可而止了，母亲。」

    夏洛克的语气变得严肃。

    「我已经说过了，都市的生活比较适合我，正如同我喜欢汽车更甚马匹；比起新衣服，我更喜欢读书的道理是一样的，我是不知道莫亚迪耶公爵拥有多少土地与地区的选票，但是我还不想结婚；封地越多也只是徒增管理方面的困扰，今后还有更多我应该去了解、去体验的事情，我完全没有退隐乡下的念头。」

    「夏俐，就算你这么说，总有一天……」

    哈克尼尔夫人优美的眉宇问溢满不悦之色，好不容易才压抑下在妹妹面前怒斥的冲动；夏洛克于是趁机快步穿越房间并打开门。

    「母亲，我不用午餐了，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到外头透透气后马上就会好一些的，请您不用担心。」

    夏洛克坐在远离宅邸的凉亭里头大叹了口气。

    风将他前额的浏海吹得凌乱，脱下来的西装大衣则随意丢在一旁。

    若是被母亲或客人看见这副没规炬的模样就不好了，夏洛克其实很想躲到从宅邸难以看见的地方，但是盖亚斯顿?卡斯鲁宅邸不仅盖得深长，且立基于格外高耸的台面上，因此不论躲在庭园的哪一个角落都会被发现。

    夏洛克仰首看向天空——心想干脆在伦敦租一栋房子或是公寓好了，每次社交季一结束就得被逼婚，实在叫人吃不消。

    由于双亲平时都不在位于丽浮山庄的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夏洛克就某种程度来说都能十分自由，但是该处毕竟是哈克尼尔家的财产，依旧无法躲过周围的目光。

    可是，最近伦敦的人口日益众多，暂且不提房租高低，根本连能租的房屋也没有。

    所以倒不如在丽浮山庄租房子——

    每当想起丽浮山庄，夏洛克的内心便会浮现一位少女的身影。

    一位说自己一无所有的少女。

    她有一对深绿色眼眸，漆黑的头发总是编着两条辫子，身上也总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

    我没有任何话可以说，我的内心空白一片。

    身为『蔷薇色』裁缝师的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克莉丝。

    夏洛克将母亲的愁苦表情抛在脑后，回想着克莉丝的脸庞。

    夏洛克觉得克莉丝在说谎，她隐瞒着某些事情，克莉丝的内心大概……与自己到目前为止所接触过的众多女孩有些不同。

    在晚宴、舞会、园游会认识，或经由朋友、双亲介绍之下见面的女孩，总是使出浑身解数展现足以匹配他身分地位的魅力，努力表现出美丽、聪颖且通情达理的样子；也有少女穿上紧束到快令人窒息的马甲，拼命想让自己看起来楚楚动人。

    表面上装出谦和的模样，私底下却是费尽心机。如同男人热衷于国家与财产，女人也为了自己将来的家族而拼命以礼服打扮自己。

    那是相当合情合理的，依自己所出生之地、尽自己天生被赋予的义务，这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夏洛克原本是这么认为，但是……

    不仅是巴恩滋夫人，其它的女性、甚至是母亲，她们会这么努力，说不定有其它不同的理由，或许她们的动力并非来自于义务，而是热情。

    他是在认识克莉丝之后才有这样的想法。

    克莉丝总是挖掘出女性们深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温柔地替她们裁制出适合的礼服。

    明明不习惯接近人群又怕生，克莉丝却可以为了礼服连生命都不顾；明明长得那么美丽，却不做任何打扮、只是藏在潘蜜拉身后。

    克莉丝怎么可能是空白一片呢?

    或者，她的言下之意是指没有谈过恋爱吗?因为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恋爱心思，所以才总是穿着朴素的深蓝色工作服吗?她明明就能替其它女子裁制出那么华丽的礼服……

    夏洛克不经意地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么怕生的女孩却不抗拒我握住她的手。

    我是否可以自作多情地以为那双眼睛是——

    不，真要说起来，克莉丝甚至拒绝自己的用餐邀约，到目前为止已经不知道多少遍了。

    又或者因为我是客人吗?

    还是单纯只是因为克莉丝涉世未深，被别人握住手也无法反抗?

    被别人……

    夏洛克的脑海中浮现出克莉丝与不知名男子握手的景象，内心顿时感到一丝不快，不，克莉丝不会做这种事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会愿意让我握住她的手?

    ……我不明白。

    沙、沙!

    怱然问有个声音响起。

    夏洛克吓了一大跳，慌忙整理仪容并转过身查看，遂而瞧见一个红色身影正拨开约及自己半身高的草丛。

    「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到这里呢，真不懂怎么会有人待在这种地方休息。」

    夏洛克紧绷的肩膀倏地放松下来。

    走进凉亭的人，是一名在红色的头发上系着黄色蝴蝶结、身上穿着橙黄色礼服、手上还抱着大提篮的少女。

    「莉儿，妳怎么会知道我待在这里?」

    「只要看得到小梅费尔号，立刻就能知门（道）喔。」

    夏洛克不禁伸手盖住眼睛，小梅费尔号是他引以为傲的鲜艳水蓝色汽车，他将车子停在距离凉亭最近的路旁，此时却反而格外引人注目，这让夏洛克当场感到哭笑不得。

    今年九岁的斐莉儿是瓦林福持家长女，个性活泼好动，只要一不留神就会四处乱跑，她的母亲，也就是夏洛克的姨妈经常为此感叹不已。斐莉儿不知为何很喜欢黏着夏洛克，常常以夏洛克会照顾她为由，趁闲暇时偷偷跑到丽浮山庄玩乐。

    「我替你送午餐来了哟。」

    斐莉儿费力地将与自己的头一般大的提篮扛进凉亭里面；她的个子娇小，却意外地相当有力气。

    「只有这样吗?应该没有派妳来说什么吧。」

    「莫亚迪耶公爵寄邀请函来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哥哥太介意姨妈说的话了啦。」

    斐莉儿掀开提篮，里头放着刚出炉的面包与鸡肉。

    鸡肉啊……夏洛克顿时有些失望，但是他也不好太过奢求，只好伸手拿取食物。

    「所以妳也是站在那一边吗?虽然我认同莫亚迪耶公爵是品格高尚之人，但是我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可是姨妈不会待在卡帕比利帝宅邸喔，反正你不管在哪里还不是都懒懒散散的，至少会比待在这里快乐呀。」

    夏洛克闻言于是苦笑道：

    「听说千金特地订制礼服等我大驾光临，既然对方都做到那种地步了，我也不可能悠悠哉哉地渡假吧。」

    「那奴（如）果裁制礼服的是『蔷薇色』呢?」

    夏洛拿着鸡肉的手剎时停住。

    「怎么可能?」

    「是真的。」

    斐莉儿将鸡肉夹在面包里头并说道：

    「莉儿是交朋友高手喔，我知道许多成天只会在奥佛西地昂斯喝酒的哥哥所不知道的事情哟。我那位朋友寄了封信告诉我『蔷薇色』因为要住进贵族的宅邸，所以要暂停营业一段时间，据说也有贴出公告，卡帕比利帝宅邸似乎就是她们去的地方呢。」

    夏洛克注视着斐莉儿咖啡色的双眼，斐莉儿随即用双手捧着脸颊说：

    「莉儿被哥哥这样盯着看，总觉斗（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妳别说这些蠢话，这件事姨妈她——」

    「母亲当然不知道啊，哈克尼尔姨妈也是，我也可以继续替你隐瞒喔，只是哥哥必须答应莉儿的条件。」

    夏洛克吃完最后一块面包，正打算阖上提篮时，听见此言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一位红头发伯爵千金，小小年纪便足智多谋。

    「什么条件?」

    「当然就是带着莉儿一起去呀。」

    夏洛克望着斐莉儿一脸得意洋洋，只好不情不愿地点头应允。

    「我知道了，莉儿。」

    纵使他心里明白造访卡帕比利帝宅邸，现状也不会有所改变，不过如果是这点条件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夏洛克一时之间忘了莉儿正待在身旁，又再度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克莉丝竟然待在卡帕比利帝宅邸。

    克莉丝——我有事情得对她说，总而言之，我一定要和她谈谈，所以我要去见克莉丝，就只是这样而已。

    然而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对克莉丝说些什么。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森林之秘

    艾苹正待在棋盘庭园里头。

    卡帕比利帝宅邸四面环绕着森林，穿越位在宽阔庭园草地的第三道大门后，面积千亩的蓊郁绿林及占去森林西侧一角的广阔湖泊随即映入眼帘，那是一座人工湖，挖掘湖泊时所铲出的泥土在对岸形成一小块茂密的草地。

    这座庭园并非几何图案式的传统型庭院，而是依照原有地形精心打造而成的景观庭园；无视这点而将庭园命名为棋盘庭园的人，正是艾苹的母亲拉薇妮亚。因为拉薇妮亚觉得在露台眺望猎人将猎物从森林逼至湖畔的景象，就彷佛下西洋棋般有趣。

    湖泊西侧的小丘名为帝王丘，通往碧绿湖泊正中央的渡桥则是女王桥；稍微走进森林后，可以看见里头有座凉亭。

    此座棋盘庭园在宅邸西侧的部分最具地形变化，十分地美丽。艾苹认为，一定是因为母亲的房间位在西栋的关系。母亲自去世前几年开始日渐孱弱，变得足不出户；据说最后吐血而亡时，莫亚迪耶公爵寸步不离地陪伴在她身旁。

    因此，父亲为了追忆母亲，毫不吝于修整森林与湖泊；当艾苹为了眺望森林而要求装设热气球时，他也没有任何迟疑地花钱添置。

    从帝王丘走进森林数步之处，有栋自宅邸无法瞧见的小屋，此时艾苹正站在该栋小屋前面；这栋天花板挑高的住家，原先应该是看守人居住的地方。

    草地上铺着一块红色的布，布中央放着与小孩身体差不多的大吊篮。艾苹穿着水蓝色家居礼服，外罩着一条白色围裙，正往吊篮里头探看。

    「凯恩，这个吊篮真的可以在天空中飞翔吗?」

    「一定可以的。」

    少年清脆响亮的声音自吊篮内传出。

    「听说在法国已经实验成功了，而且这个鲸鱼骨制成的吊篮非常轻盈，报纸也说要加热气球中的空气，使用油会比石炭好。」

    「你上一次不也这么说，但是最重要的热气球却没有膨胀起来，不是吗?」

    「那是热气球布料的问题。」

    「上上一次热气球虽然膨胀起来了，吊篮却丝毫没有动静。」

    「那是因为气球太小了。」

    凯恩从吊篮中探出头来。

    他的短发漆黑，一双眼眸黑白分明、状似杏仁，虽然比艾苹高，然而以十八岁的年纪而言却略嫌矮小；拥有少年那修长纤细的身型，没有弄脏脸时彷佛一只美丽的黑猫。对于艾苹来说，除了父亲、佣人及青梅竹马布莱恩以外，就没有机会接触他人，所以完全无法评断他是什么样的男性。

    「总而言之，这次的热气球和以往不一样，等森林结出苹果时，我会让这东西一飞冲天，让艾苹在天空上俯瞰棋盘庭园的景色。」

    艾苹注视着凯恩沾满煤灰的脸庞，并且露出了笑容。

    凯恩是负责管理热气球的少年。

    他在几个月前来拜访玛丽，玛丽是在拉薇妮亚去世之后，曾经待在伦敦工作过一段时间，据说就是当时恰巧遇见身为看守人孙子的凯恩。

    艾苹朝他那显得稚龄的脸庞微笑。

    「那就麻烦你啰，凯恩。从天空俯瞰这座森林是我的梦想，我想早日搭乘气球，到空中欣赏卡帕比利帝宅邸。」

    「就算找你的成功升空，我也不知道它会飘去哪里，说不定会飞不回来。」

    「飞不回来也无所谓。」

    「真的吗?」

    凯恩露出顽皮约笑容。

    「多亏艾苹我才能够制作热气球，等这东西升空后，我会让艾苹第一个搭乘，妳看，这就是放在吊篮中点火燃烧的火炉，想升空时就得丢掉这些沙袋。」

    艾苹往吊篮里头探头一望，午后斜射的阳光照亮了吊篮里头，少年催促艾苹进到吊篮里头，艾苹却摇了摇头。

    「我今天得早点回去。」

    「怎么了吗?」

    凯恩一边擦拭黑污的脸，一边注视着艾苹问道。

    「今天要和爸爸一起喝下午茶。听说爸爸这次会在这里待上好一阵子。」

    「哇，真难得，莫亚迪耶公爵明明平常差不多都待两、三天而已啊。」

    凯恩忍不住嘟起嘴巴，但是碍于艾苹与莫亚迪耶公爵有约的关系也无法勉强她。

    「爸爸说是为了替我订制礼服才特地回来的呢。」

    「替艾苹作礼服?这真是不得了。」

    凯恩吹了声口哨。

    「不错喔，艾苹盛装打扮一定很漂亮，绝对会让男士们魂牵梦萦，因为大家都不知道艾苹在森林里的模样嘛。」

    艾苹的脸色骤然大变。

    「凯恩，不要说什么男士们会魂牵梦萦这种话啦，如果我要离开卡帕比利帝宅邸，绝对不是去伦敦，而是搭乘热气球翱翔天际……啊!是爸爸。」

    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莫亚迪耶公爵骑着马的身影。

    「艾苹——」

    凯恩急急忙忙将头缩进吊篮里，艾苹高举双手朝父亲挥舞。莫亚迪耶公爵一看见艾苹，脸上立刻堆满和蔼的笑容。

    「那是森林看守员吗?」

    「是呀，他帮我作热气球。」

    「可别和他太亲近。」

    那我到底要和谁亲近?爸爸的话有时候会让人不能接受，艾苹含糊地耸了耸肩。

    莫亚迪耶公爵熟练地将帽子交给佣人，踏上红色地毯迈步前进，艾苹则拼命紧追在后。

    那开始夹杂着几丝斑白却仍漆黑如墨的黑发、宽阔的背影、修长的手脚，艾苹记忆中的父亲背影一如往昔，虽然莫亚迪耶公爵——父亲应该已经年过四十，但是艾苹从未看过比父亲更俊美的男士。

    「今天上午，裁缝师自丽浮山庄来到这里。」

    莫亚迪耶公爵那淡褐色的双眼带着温柔的笑意。

    「已经来了吗?」

    「是啊，玛丽刚刚带她们去参观宅邸，反正要熟悉这里得花上一段时间，所以先让妳见见她们。总共有两个人前来，其中一个人长得很漂亮，虽然年纪尚轻，技术是有目共睹的，所以妳大可放心。」

    「可是，艾苹一点都不想要礼服……」

    艾苹含糊其词地小声响应，然而父亲完全没有听进耳里，他径自走上三楼，穿越宽广的走廊，前往位在西侧的一问客房。

    「我将这问房间当作工作室，妳会在这里丈量尺寸喔，艾苹。」

    「裁缝师在里面吗?」

    「是啊。」

    莫亚迪耶公爵毫不在意女儿惴惴不安的模样，伸手敲了敲门。

    「我带女儿过来了，现在可以进去吗，克里斯廷小姐?」

    「……请进。」

    一个令人意外的干净少女嗓音传来，房门也随之敞开。

    打开门扉的是一位披垂着轻柔咖啡色秀发、身穿红砖色衣裳的少女。

    服贴的前襟在胸口呈现倒三角的剪裁，没有过度伸展、层次分明的美丽衣袖与下襬——

    虽然艾苹对流行一无所知，但是一旦与自己身上穿的棉质家居服相比，她便可以清楚了解到那是一套极具都会感、款式别致的服装。

    艾苹瞥了她一眼后随即栘开视线，这个人肯定十分受到男士的欢迎。

    房间里头的另外一位少女低下头行礼。

    「艾苹小姐，我是『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巴雷斯，请叫我克莉丝就好，这位是潘蜜拉?奥斯汀。」

    艾苹眨了眨眼凝视着克莉丝。

    她的身高与艾苹相差无几，衣领高至颈部的深蓝色礼服外罩着一条白围裙，两条乌黑的辫子以及一对如棋盘庭园、湖泊般深邃清澈的碧绿眼眸，在在令艾苹不知所措。

    好美丽的眼睛。

    艾苹抬头注视父亲的脸庞，父亲只是面露微笑，仿佛在对艾苹说不要紧的，接着他开口对身穿深蓝色礼服、自称克莉丝的少女这么说道：

    「那么我期待礼服完成的那天，克莉丝汀小姐。」

    「好的。」

    父亲一走出房间，潘蜜拉紧接在后说了声『那么我先离开啰』，并且若无其事地走向相连的隔壁房间。

    此时，只剩下艾苹与克莉丝两人独处一室。

    「请到这里来，艾苹小姐。」

    克莉丝对艾苹说道。定睛一看，墙壁上挂着一面老旧的大镜子。

    美丽抢眼的潘蜜拉一离开，房间里顿时变得黯淡无光，艾苹望向窗户外头，只见凯恩的热气球不断地膨胀又消气缩小。

    「要做什么?」

    艾苹伫立在原地开口询问克莉丝。

    「首先，我要丈量您的尺寸，再找寻最适合您的颜色。」

    「妳要丈量我的尺寸吗?」

    艾苹稍微往后退了一小步，她仔细一看，注意到克莉丝的围裙口袋塞着卷尺与记事本。

    「是的，您不用害怕，很快就会量好的，我也不会做出令您不舒服的事情。

    克莉丝缓缓地说道：

    「其实本来只需丈量尺寸，并不用如此麻烦艾苹小姐，但是这次受委托裁制各款服装，所以得试着搭配各种布料，或许会花上更久的时间来做午间礼服、睡袍、骑马装，但帽子与鞋子不是我，而是委托伦敦的店家制作，其中得耗费最多心血的还是晚礼服吧。」

    「妳为什么要做这些?」

    艾苹此话一出，克莉丝便露出浅浅的笑容。

    「为了让您变得更美丽呀，艾苹小姐。」

    「我一点也不想变漂亮，也讨厌美丽的女性。」

    艾苹似乎是想结束这段对话般径自走到窗边，双手打开窗户。

    「您讨厌美丽的女性——?」

    克莉丝压低脚步声走到艾苹身后。卡帕比利帝宅邸引以为傲的棋盘庭园里薄雾笼罩，显得格外苍翠；第三道大门的另一头毗邻罗伊塔尔家的封地，还能看见石造屋顶的一角。

    「好美丽的庭园呢。」

    克莉丝如此说道。

    「妳也这么认为吗?」

    艾苹回过头展露笑颜，此时一阵风吹起，艾苹的发丝于是迎风飘扬，头发上的缎带也随风飘荡，正当克莉丝伸出的手要碰到那差点被风吹走的缎带之际，艾苹迅速地闪开身子。

    「我喜欢这里，这里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哟——天空、森林和这个家都相当地美丽，这里什么都没有，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我根本没有必要特地穿上礼服。」

    克莉丝来回看着艾苹的脸庞及棋盘庭园。

    「可是，您总不能一丝不挂地生活下去吧?艾苹小姐，您是人哪。」

    「我当然是人啰……妳说一丝不挂地生活?」

    艾苹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以为克莉丝一定会回答『可是，我不能违背令尊的命令』之类的话。

    或是如同其它的佣人一样，脸上的表情明明就是写着——只有现在还能说那些大话，有一天去了伦敦，迟早会沉沦在都会的生活之中，这就是所谓的少女啊——可是却还暧昧地点头附和。

    「如果真的能那样该有多好，没有佣人的话，我可能真的会这么做。我也很喜欢洗澡，说不定赤裸裸地走在外头身心会倍觉舒畅呢，而且一丝不挂就不会被礼服蒙蔽双眼，反而可以展现出最真实的一面。」

    克莉丝摇摇头。

    「虽然我可以明白艾苹小姐会这么想的心情，但是即使四下无人，我认为艾苹小姐还是要穿上礼服。」

    「为什么?」

    「因为起风时会很冷，烈日高照时会很热，甚至还会晒伤。赤脚走路则会刺痛，如果是在森林里的话，连一英尺都走不了。」

    「那只要有能包住身体的毛皮就好了，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克莉丝倾着头窥探艾苹的双眼，艾苹也同样偏着头回望克莉丝。

    「大名鼎鼎的裁缝师，妳说礼服是为了驱寒及免除疼痛而存在的吧?不是为了去各种不同的地方才穿，更不是为了吸引男人。既然如此，只要安全地包裹起身体，根本就不需要礼服吧?」

    「就算艾苹小姐没有穿上礼服的理由，其它人一定也有自己的想法。」

    「那我只要不去会有人在乎这种事的地方就好了。」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您是人呀。」

    艾苹闻言转过身，见到克莉丝满脸困惑的表情，那并非错愕，而是难受，那对眼眸中深蓄着艾苹从未看过的神色。

    「……克莉丝明明没穿什么特别漂亮的衣服，眼睛却这么美丽。」

    艾苹如此说道，不过一般的男人肯定会觉得刚刚那位名叫潘蜜拉的人比较漂亮。

    克莉丝垂下双眼。

    「请您不要开玩笑，艾苹小姐。」

    「我才没有开妳玩笑，妳有不可思议的双眼……艾苹喜欢眼睛美丽的人。礼服随时可以换，身材也可以藉由礼服来掩饰，眼睛却不能说谎，对吧?所以我觉得这比身上穿着漂亮的礼服更具好几倍的价值。」

    「眼睛的颜色是与生俱来的，礼服是……」

    克莉丝想继续说下去，却又突然打住。

    「……对不起，我不是很明白，我是个裁缝师，只知道如果艾苹小姐希望自己变得更美丽，我可以替艾苹小姐裁制出丝毫不逊于眼睛颜色的美丽礼服：艾苹小姐的深咖啡色眼睛也是十分漂亮。」

    「是呀，不过不巧的是，我最讨厌自己的眼睛颜色了，当然也没想过要穿礼服来让自己变得更美丽。」

    艾苹笑盈盈地打断克莉丝的话。

    「所以，麻烦妳向爸爸说我根本不需要礼服，我去外头玩耍的时候，只要有现在身上穿的这套家居服就绰绰有余了。」

    「您身上的那套家居服也很漂亮喔，艾苹小姐。能不能让我重新缝制呢?」

    「不、可、以!这套家居服是玛丽缝给我的，玛丽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不用麻烦其它人。」

    艾苹因为辩倒父亲带来的裁缝师而高兴不已，她奔往房门的另一头，水蓝色的裙襬也跟着摇曳翻飞。

    啪搭一声，房门关上后不一会儿，通往隔壁房间的门随之打开。

    「克莉丝汀小姐……」

    克莉丝无声无息地转向隔壁房间，眼前出现的是莫亚迪耶公爵，潘蜜拉则一脸严肃地站在公爵后头。

    公爵刚刚离开房间之后，显然是从走廊进入了隔壁相连的房间。

    「妳对艾苹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她的头脑相当聪明。」

    「可是妳似乎没有让她兴起想订制礼服的念头。」

    「对不起。」

    克莉丝向公爵道歉。

    「真是遗憾，我听说『蔷薇色』不单只会裁制礼服，甚至会改变女性原先的想法，我就是期待『蔷薇色』能发挥这个影响力。」

    「能有这种传闻令我感到万分光荣，但是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办得到的。」

    当莫亚迪耶公爵一走进房间里，克莉丝顿时全身僵硬，她还不习惯与这位公爵相处。

    「艾苹小姐说她没有订制礼服的理由，她似乎不想要变得更美丽，我不能强迫她订制礼服，而且我认为一旦采取强硬手段，也无法裁制出令人满意的礼服。」

    克莉丝诚实地说道。

    并非所有的少女都认为踏入社交界是值得夸耀的事情。截至目前为止，克莉丝遇过不少因为双亲的请求而勉为其难登门造访裁缝屋的少女。

    可是，克莉丝认为艾苹的情况与她们不一样。

    潘蜜拉站在莫亚迪耶公爵身后，担忧地看着克莉丝。

    在特别暂停营业一个月，对方甚至全额支付旅费的情况下，不可能以『我无法替令嫒裁制礼服』一句话了事。

    「艾苹小姐是不是……曾在伦敦有过不好的回忆呢?」

    听见克莉丝有些犹豫地询问，莫亚迪耶公爵立即摇摇头。

    「艾苹从未离开过卡帕比利帝宅邸。妳为什么要这么问?」

    回答的莫亚迪耶公爵并没有勃然大怒，那黑色头发与沉稳平静的淡褐色眼眸——这双眼睛的颜色让她联想到某个人。

    「艾苹小姐是一位非常开朗且活力充沛的女孩，但是似乎——相当的固执，感觉上她并非讨厌改变，而是选择不去改变。」

    「她一定是害怕离开熟悉的环境吧，毕竟她还只是个孩子。」

    孩子?克莉丝觉得莫亚迪耶公爵说的话有些不对劲，虽然身材与脸蛋都还显稚嫩，但是克莉丝不认为艾苹是个孩子。

    「不过，我认为艾苹小姐绝非感到害怕，她说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就是这里，当她说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来的时候……看起来十分寂寞。」

    「十分寂寞……」

    莫亚迪耶公爵思考了一会儿，随即坐在靠窗的单人椅上，并要克莉丝与潘蜜拉一并坐下，两个人于是肩并肩坐在一起。

    「……那是因为想起拉薇妮亚的关系吧。」

    过了一会儿，莫亚迪耶公爵缓缓地开口。

    「请问拉薇妮亚夫人是哪一位呢?」

    「艾苹的母亲，我的——也就是与我相恋的女子，她在卡帕比利帝宅邸产下艾苹并养育她长大，在七年前因病过世。对于让艾苹感到寂寞这点，我也深切地反省过了，正因如此，尽管时间还早，这回我打算让她对于踏入社交界有些准备。」

    「——原来是这样……」

    克莉丝止住话语。

    莫亚迪耶公爵已有妻室，而艾苹是情妇所生的孩子。

    虽然接受委托时就已经知晓，但是从本人的口中明白地说出来，不禁令人哑然。

    贵族——而且还是一位公爵，他们与平民应该有着天壤之别的感受吧。

    公爵……

    「艾苹小姐是否因为不想去莫亚迪耶公爵的!也就是您正式的家族所在之处呢?」

    顾及到克莉丝，潘蜜拉难得地插嘴说道，然而莫亚迪耶公爵却摇摇头。

    「妳们一看就能明白吧，艾苹并未感到自卑喔。虽然去了伦敦不能让她频繁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抛头露面，但我不会让艾苹感到尴尬难受的，因为我深爱着艾苹，妻子也是一位聪慧的女性，我想她应该能够了解。」

    「公爵夫人……也了解啊。」

    「我希望艾苹早日成为一位气质出众的成年女性，获得仕女的称号并与地位相符的男性幸福地结婚，这或许也能对拉薇妮亚有所弥补吧。」

    「弥补?」

    克莉丝不由得脱口反问，然而她无法从莫亚迪耶公爵的淡褐色眼眸中看出任何讯息。每当贵族决心要伪装起外显的表情时，隐藏于内在的情感便无人能知晓。

    潘蜜拉偷偷瞄了克莉丝几眼，克莉丝以带有歉意的眼神回望潘蜜拉。或许有失商人的原则，但是即使因为会错意而受到期待，克莉丝也无法承诺自己办不到的事情。

    「假设我裁制了礼服，艾苹小姐也愿意穿上——就算那是公爵大人心目中理想的礼服，也无法因此让艾苹小姐变成气质出众的女性。」

    「那么到底该怎么做才行?懵懂无知的十五岁少女，究竟要怎么样才能成长?」

    「您这么问我也……」

    「不。」

    莫亚迪耶公爵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妳是『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从妳的言谈举止中，我看得出妳虽然年轻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女士吧，我认为妳是我内心认定的那个人，所以才会选择了妳，而且妳一定不会让我感到失望。」

    莫亚迪耶公爵的语气虽然温柔却充满自信，完全不让人有拒绝的机会，一旁的潘蜜拉严肃地板起脸，却没有插嘴的余地。

    克莉丝心想，莫亚迪耶公爵果然不单只是一位出手阔绰的客人，他不会因为克莉丝年纪轻、打扮朴素便抱持偏见，但是相对地，因为支付了费用就希望克莉丝能有一番作为。

    克莉丝陷入沉思，最后小声地说道：

    「……说不定……只要一谈恋爱，她就会蜕变成大人。」

    沐浴在自云缝问倾泻的阳光之下，莫亚迪耶公爵的双眼霎时闪过一道锐光。

    英国北部的兰贝斯地区，盖亚斯顿?卡斯鲁宅邸。

    夏洛克正待在餐厅隔壁的房间，等待享用午餐。

    难得返回封地的父亲致力于巡视工作，虽然午餐只有母亲与少数几位客人同席，夏洛克依然穿上白色衬衫、背心，并打上领带盛装出席。

    夏洛克在这块封地的城堡出生长大，但是自从十年前就读寄宿学校之后，一年之内仅会回来待上数周；这里已经没有奶妈与家庭教师，宅邸的内部装潢全由母亲打理，封地则是由父亲治理得有声有色。若是说对这里没有眷恋是骗人的，然而这里也是个穷极无聊的地方。

    夏洛克本身虽然尊重传统、规范以及平淡的日常生活，但是他更喜欢追求新奇、刺激的事物。

    夏洛克入神地看着挂在等候室的一幅画像。

    哈克尼尔家在公爵家族中的历史尚浅，封为侯爵的期间较为长久。碰到必须报出爵位时，夏洛克在名义上会使用侯爵的头衔，当然两个爵位都是属于父亲的，但是每个人都十分清楚夏洛克迟早会继承爵位，所以没有任何人跳出来反对。

    父亲遗传了每一代的肖像画上都可以见到的淡褐色眼睛与结实的修长身躯——身材削瘦的夏洛克也承接了相同的基因。

    此时门打了开来，两位女性走进房间，一位是夏洛克的母亲哈克尼尔夫人，另一位是其妹瓦林福特伯爵夫人。

    发现母亲一见自己便高兴地露出微笑，夏洛克脑中顿时警铃大作。

    果然不应该乖乖地听命前来。

    待在兰贝斯的期间，除了帮忙父亲的工作之外没有任何事可以做，空闲时间全都必须陪拜访宅邸的客人谈天，一到街上又会被当成领主来接待，没有地方可以静下心喝上一杯，所以夏洛克很不喜欢社交季结束后的时间。

    母亲与姨妈是一对长得十分相像的姊妹，虽然姨妈的体态较为丰腴，但是两个人都有着纤长的玉颈及晶透的白皙肌肤，端庄稳重、气质高雅的两位女士在年轻时，肯定都是被评为大美人。

    「夏俐，听说明天巴恩滋夫人会光临席蒙斯先生的宅邸，你有时间的话就去拜访吧。」

    「母亲，巴恩滋家族又不是名门世家，而且我对那个家族的千金没有兴趣。」

    「这方面……」

    哈克尼尔夫人优雅地微笑，看来夏洛克的嘲讽似乎不管用。

    「我当然明白，我没有要你娶那家千金的意思，更何况对方也不是认真这么打算，所以我才要你出席；地方性交流与伦敦社交界的交流一样重要。」

    「我实在没什么兴致。」

    夏洛克如字面般不感兴趣地响应。

    母亲似乎相当骄傲自己的独生子在社交界成为女性关切的焦点；夏洛克至今仍相当后悔自己打从踏进社交界就为了替未来铺路而到处应酬之事。

    「你曾在哪里见过巴恩滋夫人呢?」

    母亲若无其事地询问夏洛克。

    「唔，碰巧遇见的。」

    夏洛克同样若无其事地答道。

    总不能说是在丽浮山庄的『蔷薇色』裁缝屋碰到面的；巴恩滋家可是『蔷薇色』的忠实顾客。

    「碰巧啊……你这个年纪的孩子想必看过不少世面了吧——」

    「我当然见过不少世面了，可是我对自己的行为是有所节制的，希望您要相信这一点，母亲。」

    「我当然相信你，对了、对了，另外还有一张邀请函寄来呢。」

    哈克尼尔夫人与妹妹相互点了点头，一副等待已久的表情。

    「是哪一位寄来的邀请函?」

    「亨利?莫亚迪耶公爵——你还记得他吗?」

    「我当然记得，他是父亲的堂兄弟；公爵现在回到这里了吗?」

    「不，他并不是在费兹贝里的封地，而是待在卡帕比利帝宅邸陪伴没有被赐予进宫谒见的千金，正愁着无聊，所以特别邀请你过去玩。」

    「千金啊……」

    夏洛克这回不再掩饰脸上的不耐。

    巴恩滋夫人只是幌子，现在说的话才是重点，亨利?莫亚迪耶公爵是一位地位、人品及资产皆无从挑剔的绅士。

    印象中似乎曾见过莫亚迪耶公爵的千金，但是又说尚未踏入社交界，所以应该是不同人，他有次女吗?

    「无须正式拜访也没关系的，表面上是去拜访莫亚迪耶公爵，你只要在用午餐的时候坐在她身旁就好了；听说千金为此还特别订制了新礼服呢。」

    「!请您该适可而止了，母亲。」

    夏洛克的语气变得严肃。

    「我已经说过了，都市的生活比较适合我，正如同我喜欢汽车更甚马匹；比起新衣服，我更喜欢读书的道理是一样的，我是不知道莫亚迪耶公爵拥有多少土地与地区的选票，但是我还不想结婚；封地越多也只是徒增管理方面的困扰，今后还有更多我应该去了解、去体验的事情，我完全没有退隐乡下的念头。」

    「夏俐，就算你这么说，总有一天……」

    哈克尼尔夫人优美的眉宇问溢满不悦之色，好不容易才压抑下在妹妹面前怒斥的冲动；夏洛克于是趁机快步穿越房间并打开门。

    「母亲，我不用午餐了，我觉得有些不舒服，到外头透透气后马上就会好一些的，请您不用担心。」

    夏洛克坐在远离宅邸的凉亭里头大叹了口气。

    风将他前额的浏海吹得凌乱，脱下来的西装大衣则随意丢在一旁。

    若是被母亲或客人看见这副没规炬的模样就不好了，夏洛克其实很想躲到从宅邸难以看见的地方，但是盖亚斯顿?卡斯鲁宅邸不仅盖得深长，且立基于格外高耸的台面上，因此不论躲在庭园的哪一个角落都会被发现。

    夏洛克仰首看向天空——心想干脆在伦敦租一栋房子或是公寓好了，每次社交季一结束就得被逼婚，实在叫人吃不消。

    由于双亲平时都不在位于丽浮山庄的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夏洛克就某种程度来说都能十分自由，但是该处毕竟是哈克尼尔家的财产，依旧无法躲过周围的目光。

    可是，最近伦敦的人口日益众多，暂且不提房租高低，根本连能租的房屋也没有。

    所以倒不如在丽浮山庄租房子——

    每当想起丽浮山庄，夏洛克的内心便会浮现一位少女的身影。

    一位说自己一无所有的少女。

    她有一对深绿色眼眸，漆黑的头发总是编着两条辫子，身上也总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

    我没有任何话可以说，我的内心空白一片。

    身为『蔷薇色』裁缝师的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克莉丝。

    夏洛克将母亲的愁苦表情抛在脑后，回想着克莉丝的脸庞。

    夏洛克觉得克莉丝在说谎，她隐瞒着某些事情，克莉丝的内心大概……与自己到目前为止所接触过的众多女孩有些不同。

    在晚宴、舞会、园游会认识，或经由朋友、双亲介绍之下见面的女孩，总是使出浑身解数展现足以匹配他身分地位的魅力，努力表现出美丽、聪颖且通情达理的样子；也有少女穿上紧束到快令人窒息的马甲，拼命想让自己看起来楚楚动人。

    表面上装出谦和的模样，私底下却是费尽心机。如同男人热衷于国家与财产，女人也为了自己将来的家族而拼命以礼服打扮自己。

    那是相当合情合理的，依自己所出生之地、尽自己天生被赋予的义务，这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夏洛克原本是这么认为，但是……

    不仅是巴恩滋夫人，其它的女性、甚至是母亲，她们会这么努力，说不定有其它不同的理由，或许她们的动力并非来自于义务，而是热情。

    他是在认识克莉丝之后才有这样的想法。

    克莉丝总是挖掘出女性们深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温柔地替她们裁制出适合的礼服。

    明明不习惯接近人群又怕生，克莉丝却可以为了礼服连生命都不顾；明明长得那么美丽，却不做任何打扮、只是藏在潘蜜拉身后。

    克莉丝怎么可能是空白一片呢?

    或者，她的言下之意是指没有谈过恋爱吗?因为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恋爱心思，所以才总是穿着朴素的深蓝色工作服吗?她明明就能替其它女子裁制出那么华丽的礼服……

    夏洛克不经意地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么怕生的女孩却不抗拒我握住她的手。

    我是否可以自作多情地以为那双眼睛是——

    不，真要说起来，克莉丝甚至拒绝自己的用餐邀约，到目前为止已经不知道多少遍了。

    又或者因为我是客人吗?

    还是单纯只是因为克莉丝涉世未深，被别人握住手也无法反抗?

    被别人……

    夏洛克的脑海中浮现出克莉丝与不知名男子握手的景象，内心顿时感到一丝不快，不，克莉丝不会做这种事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会愿意让我握住她的手?

    ……我不明白。

    沙、沙!

    怱然问有个声音响起。

    夏洛克吓了一大跳，慌忙整理仪容并转过身查看，遂而瞧见一个红色身影正拨开约及自己半身高的草丛。

    「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到这里呢，真不懂怎么会有人待在这种地方休息。」

    夏洛克紧绷的肩膀倏地放松下来。

    走进凉亭的人，是一名在红色的头发上系着黄色蝴蝶结、身上穿着橙黄色礼服、手上还抱着大提篮的少女。

    「莉儿，妳怎么会知道我待在这里?」

    「只要看得到小梅费尔号，立刻就能知门（道）喔。」

    夏洛克不禁伸手盖住眼睛，小梅费尔号是他引以为傲的鲜艳水蓝色汽车，他将车子停在距离凉亭最近的路旁，此时却反而格外引人注目，这让夏洛克当场感到哭笑不得。

    今年九岁的斐莉儿是瓦林福持家长女，个性活泼好动，只要一不留神就会四处乱跑，她的母亲，也就是夏洛克的姨妈经常为此感叹不已。斐莉儿不知为何很喜欢黏着夏洛克，常常以夏洛克会照顾她为由，趁闲暇时偷偷跑到丽浮山庄玩乐。

    「我替你送午餐来了哟。」

    斐莉儿费力地将与自己的头一般大的提篮扛进凉亭里面；她的个子娇小，却意外地相当有力气。

    「只有这样吗?应该没有派妳来说什么吧。」

    「莫亚迪耶公爵寄邀请函来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哥哥太介意姨妈说的话了啦。」

    斐莉儿掀开提篮，里头放着刚出炉的面包与鸡肉。

    鸡肉啊……夏洛克顿时有些失望，但是他也不好太过奢求，只好伸手拿取食物。

    「所以妳也是站在那一边吗?虽然我认同莫亚迪耶公爵是品格高尚之人，但是我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可是姨妈不会待在卡帕比利帝宅邸喔，反正你不管在哪里还不是都懒懒散散的，至少会比待在这里快乐呀。」

    夏洛克闻言于是苦笑道：

    「听说千金特地订制礼服等我大驾光临，既然对方都做到那种地步了，我也不可能悠悠哉哉地渡假吧。」

    「那奴（如）果裁制礼服的是『蔷薇色』呢?」

    夏洛拿着鸡肉的手剎时停住。

    「怎么可能?」

    「是真的。」

    斐莉儿将鸡肉夹在面包里头并说道：

    「莉儿是交朋友高手喔，我知道许多成天只会在奥佛西地昂斯喝酒的哥哥所不知道的事情哟。我那位朋友寄了封信告诉我『蔷薇色』因为要住进贵族的宅邸，所以要暂停营业一段时间，据说也有贴出公告，卡帕比利帝宅邸似乎就是她们去的地方呢。」

    夏洛克注视着斐莉儿咖啡色的双眼，斐莉儿随即用双手捧着脸颊说：

    「莉儿被哥哥这样盯着看，总觉斗（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妳别说这些蠢话，这件事姨妈她——」

    「母亲当然不知道啊，哈克尼尔姨妈也是，我也可以继续替你隐瞒喔，只是哥哥必须答应莉儿的条件。」

    夏洛克吃完最后一块面包，正打算阖上提篮时，听见此言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一位红头发伯爵千金，小小年纪便足智多谋。

    「什么条件?」

    「当然就是带着莉儿一起去呀。」

    夏洛克望着斐莉儿一脸得意洋洋，只好不情不愿地点头应允。

    「我知道了，莉儿。」

    纵使他心里明白造访卡帕比利帝宅邸，现状也不会有所改变，不过如果是这点条件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夏洛克一时之间忘了莉儿正待在身旁，又再度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克莉丝竟然待在卡帕比利帝宅邸。

    克莉丝——我有事情得对她说，总而言之，我一定要和她谈谈，所以我要去见克莉丝，就只是这样而已。

    然而实际上，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对克莉丝说些什么。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蔷薇肖像

    克莉丝待在一间客厅与卧室相通的套房里，打开了豪华的裁缝工具箱；这问房间为她在此缝制礼服的工作室。

    而工具箱原本就放在这房间里头。

    克莉丝两人抵达后随即参观了宅邸内部，但是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广阔程度并不是雨三下就可以熟悉的；整栋宅邸是呈拉丁字母H往横向延伸的形状，以金色和红色为主色调的家具及壁纸直教人眼花撩乱，走着走着就分辨不出到底身在何处，好不容易才认得往返寝室与这间工作室的路，看来要熟悉这栋宅邸似乎还得花上好一段时间。

    工作室比分配给两人共享的寝室还要豪华好几倍。

    明明没有提出任何要求，红色的墙壁上却已经挂有一面大镜子，房间内摆放一张大型桌子，以及几张坐起来感觉相当舒适的椅子。另外还有三具镶金边的木制模特儿衣架，以及有一个小房间那么大的衣柜；说不定，这间房间原本就是专门供裁缝师使用。

    工具箱就放置在桌上，克莉丝紧盯着放在里头的一枚黄金顶针，那顶针中央有个蔷薇状的金属雕刻，虽然老旧却作工精细。

    克莉丝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头疼，不可以，不要想太多，只要将自己化为空壳、相信自己所感受到的事物就好。

    叩、叩、叩。

    三声敲门声响起。

    「请进，潘蜜拉。」

    克莉丝应声，一般人通常只会敲两下门，不过克莉丝与潘蜜拉两个人私下有作协定，如果是彼此互相敲门的话就是敲三下。

    这是一栋光是佣人就足足有四十人的大宅邸，每当有人敲门就开始紧张的话，身体可是会吃不消的。

    「我替妳拿些茶来了。」

    潘蜜拉理所当然般地端着托盘走进来，克莉丝对她露出了微笑。潘蜜拉无论到哪里都不改其作风，应该两、三下就与厨房女佣套好交情了吧，她如此不怕生的个性让克莉丝非常地羡慕。

    「克莉丝，妳的状况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好耶?」

    潘蜜拉将托盘摆在桌上这么说道。

    「我刚才在思考艾苹小姐的事情。」

    『啪嗒』一声，克莉丝阖上了工具箱。

    房间的中央散落着布料样本，克莉丝似乎还未拿定主意。

    「妳不是因为无法替她量尺寸才心情沮丧的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然而更重要的是，我摸不透艾苹小姐的想法。」

    克莉丝回答的声音显得不知所措。

    「艾苹小姐说，礼服只是用来保护身体、祛寒避痛，不管穿什么都没有差别，她说她一点也不想变美丽……那我是不是只能试着裁制以毛皮做成的礼服呢?」

    「她乍看之下那么天真无邪，没想到竟然是这么难缠的千金小姐。」

    潘蜜拉将托盘放在桌上摆好后，替克莉丝倒了一杯飘散馥郁香气的红茶。

    她真的如潘蜜拉所言，只是个难缠的女孩吗?那么若是心情好转，她会干脆地答应裁制礼服吗?

    以往若对方在订制礼服时有所犹豫，克莉丝立刻就能分辨出对方只是因为不够坦率，或者有其它的理由。

    为什么这次自己会这么没自信呢?

    或许是我的问题，是因为我空白的内心已经被什么多余的事物占据了吗?

    是因为我陷入不可能实现的单恋吗?

    艾苹小姐——反映出艾苹小姐内心的礼服，为了裁制那件礼服，就得先掌握住艾苹小姐的心……

    「艾苹小姐是不是很讨厌礼服呢?」

    潘蜜拉喃喃地这么说着却又摇了摇头。

    「我从没见过有女孩子讨厌礼服呢，应该不太可能啦，她只是不想踏入社交界吧?长年待在这里会那样想也是很正常的。」

    「我总觉得好像不是那样的原因，如果真的是这样，她应该会直说才对，艾苹小姐曾经说过，美丽的眼睛比礼服更有价值，礼服随时可以被取代，眼睛却不能说谎。」

    「简直像在说妳一样。」

    剎那间，克莉丝眨了眨眼睛，潘蜜拉则催促克莉丝继续说。

    「然后呢?」

    「接下来……呃，她说她其实只想要一丝不挂，她讨厌为了他人装扮自己，所以不会与那种人往来，可是这样的她却说讨厌自己眼睛的颜色。」

    「总觉得这个女孩想太多了呢……」

    潘蜜拉动作熟练地边倒茶边说道。

    「暂且先不提礼服，真希望多少能和艾苹小姐相处得融洽一些，假如是在丽浮山庄的话，还可以退费回绝对方的委托；不知道有没有其它的办法。」

    「——我会尽量想想看如何解决。」

    潘蜜拉，对不起——克莉丝在心里道歉，若考虑到店的营运，回绝已经承接的委托肯定会造成大问题，即便如此，潘蜜拉却依然尽可能地在尊重克莉丝的想法。

    克莉丝无法对潘蜜拉坦白，说不定是因为自己的内心已经不再空洞，才会无法了解艾苹的内心，因为自己谈了恋爱……

    「莫亚迪耶公爵曾说艾苹小姐因为没有母亲陪伴，所以很寂寞对吧？」

    「恩……是啊，艾苹小姐的母亲好像是称为拉薇妮亚夫人，我认为她跟这件事应该没有关系……」

    克莉丝没什么信心地说道。

    「可是，既然莫亚迪耶公爵会这么说，肯定有什么关联吧，带我们参观宅邸的人……记得是叫做金柏莉小姐，她有对妳说过什么吗?」

    「经妳这么一提，她什么也没说呢，她只告诉我艾苹小姐没有母亲。」

    「那么我们直接去问她吧，如果艾苹小姐是在这里出生的，拉薇妮亚夫人应该就是一直待在这里吧?假如艾苹小姐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事情，佣人们应该也会略为知情，说不定，艾苹小姐只是在一些小事上钻牛角尖而已。」

    潘蜜拉不论到哪里都相当地积极，克莉丝虽然提不起劲，却也想不出其它可行的办法。

    克莉丝边想着边将顶针收回工具箱里，这里以前应该是替拉薇妮亚夫人裁制礼服的房间吧，不知怎地，她的内心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潘蜜拉率先起身，她一边望着红色壁纸、镜子与肖像画，一边迈出步伐，克莉丝则静静地尾随在后。潘蜜拉心想，自从克莉丝来到这栋宅邸以来，状况就显得不是很理想，是否不该承接下这份工作呢?

    然而当初洽谈这件委托时，首先开口表示要去的人正是克莉丝。

    「潘蜜拉……」

    耳边响起克莉丝的声音，潘蜜拉于是停下脚步。

    克莉丝伫立在这整栋宅邸中最宽敞的走廊正中央，红色壁纸隐没在肖像画与镜子之下，各处摆放着能够坐下来欣赏画作的椅子与桌几；面向西方的窗户工整地切割出一块四方形的庭园优美画面，看起来宛若一幅画，潘蜜拉的身旁则挂有一幅咖啡色眼眸的少年肖像画；这道走廊严格来说还比较像是画廊。

    克莉丝正凝视着一幅挂在墙壁正中央的画作。

    画框上刻有文字——

    拉薇妮亚享年二十九岁

    那是一位女性身穿开襟黑色礼服、衬以红色背景的半身肖像画，画中人物并非端坐着注视前方，而是略显煽情地抬高下颚而笑的画像。

    竟然有这样的一幅画!参观宅邸的时候完全没有人对此画做任何介绍，仅是快速地通过这道走廊而已。

    「——好漂亮的礼服。」

    克莉丝屏息凝神地注视着画像。

    「妳连看肖像画也是在注意礼服啊?」

    潘蜜拉的语气相当地错愕，然而克莉丝毫不在意潘蜜拉的话，一心一意地注视画作并喃喃说道：

    「……好可怜的人。」

    「为什么?她可是这栋富丽宅邸的主人喔，虽然是情妇，但莫亚迪耶公爵可是深深地爱着她呢。」

    「但她终究只是情妇。」

    克莉丝罕见地说话带刺。

    潘蜜拉闻言忍不住看向克莉丝。

    没想到，她居然对情妇的身分如此耿耿于怀。

    一提起情妇，就会立刻联想到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她曾在伦敦开设了一问名声同样响亮的『蔷薇色』。

    潘蜜拉并不清楚琳达去世的真正原因，她是来到丽浮山庄后才开始接触『蔷薇色』，又因为忙着处理店务无暇去留意其它事情，只是……听说晚期的琳达不再是裁缝师，而只是一位被爱情冲昏头的女人。琳达变成一位资助『蔷薇色』的企业家的情妇，最后因为无法承受与对方分手而过世。

    「妳很在意……情妇这件事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幅画透露出一股寂寞感。」

    「拉薇妮亚夫人怎么可能会寂寞，这里不仅有艾苹小姐在，而且也因为莫亚迪耶公爵的财富，她才得以享受荣华富贵的生活啊，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可是，我并不认为这是一段幸福的感情。」

    「克莉丝……不管妳是同情艾苹小姐或是拉薇妮亚夫人，这些不仅没有必要，甚至还相当失礼喔。『蔷薇色』的工作是负责裁制礼服，更何况平民根本无法理解贵族的世界。」

    「说得也是……」

    克莉丝没有反驳。

    潘蜜拉内心突生一股焦躁，假若克莉丝是将同为情妇的母亲与对方联想在一起，因而认为琳达很可怜的话，那她的心地未免也太过善良了。琳达身为人母却将爱情摆第一，甚至还抛下了克莉丝，年幼的克莉丝为了母亲不眠不休地拼命工作，结果却在十四岁的时候面临裁缝屋倒闭、被迫流落街头的局面；潘蜜拉认为克莉丝反而应该要对此抱持反感才是。

    潘蜜拉注视着墙上绘画时冷不防地感觉到一道视线，她于是回头看，走廊的另一头一位穿着侍女制服的女子，正站在那里窥伺着这边。察觉到潘蜜拉发现自己之后，那名女子打算转身离去，潘蜜拉立刻出声喊住她。

    「金柏莉小姐——」

    玛丽?金柏莉吓了一大跳，最后仍不情不愿地转身朝两人走去。

    「金柏莉小姐……我们正好在欣赏拉薇妮亚夫人的肖像画呢，真是一幅美丽的画像。」

    「有任何需要的话，我会亲自到您的房间。」

    潘蜜拉回望着金柏莉小姐，这位一头黑发的美丽侍女，初次见面就表现得相当冷然严谨，介绍她的人表示，金柏莉小姐已担任贴身侍女有十余年，所以最后在拉薇妮亚的生命末期负责照顾她的人，说不定正是这一位侍女。

    潘蜜拉一副就要回嘴的模样，然而克莉丝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般转向玛丽。

    「我现在正为了工作的事情困扰，因为艾苹小姐不愿意配合，所以到现在都没办法丈量尺寸，不过我听说都是玛丽小姐负责替艾苹小姐裁制礼服，所以想请教您是如何裁制的。」

    「没什么特别的，而且我的作工很粗糙。」

    「可是，艾苹小姐的那套水蓝色家居服非常可爱啊，妳一定拥有裁缝方面的技术吧。」

    「因为家母也是佣人，基本的缝纫我都会，而且我曾经在伦敦的宅邸工作过一段时间。」

    「伦敦?」

    「是的，很短暂的一段时间，就在拉薇妮亚夫人去世之后。」

    「金柏莉小姐……我希望妳能告诉我。」

    克莉丝边说着边凝视玛丽的双眼。

    「这幅肖像画中的礼服，就是拉薇妮亚夫人身上所穿的礼服，是『蔷薇色』裁制的吧?」

    潘蜜拉惊讶地看着克莉丝。金柏莉小姐一时为之语塞，紧紧咬着嘴唇别过脸去。

    夏洛克在下午时分抵达宅邸。

    他被引领至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客房内，相通的套房则设计成可以当作书房使用；斐莉儿将行李放进隔壁让自己使用的房间内后便来到夏洛克的房间，她头上的缎带正因忿忿不平的情绪而猛烈晃动着。

    「为什么每次都是哥哥分配斗（到）这么豪华的房间，斐莉儿的房间不但没有另外相通的房间，就连床铺都是给小孩用的床耶!」

    「有什么办法，妳还是小孩子啊。」

    夏洛克总是用这句话回答年仅九岁的表妹。

    卡帕比利帝宅邸有许多斐莉儿会喜欢的设备与家具，侍女似乎也相当习惯照顾小孩。值得庆幸的是，莫亚迪耶公爵与哈克尼尔家因为有亲戚关系，待在这里无须太拘谨。

    距离夕阳西下尚有一些时间，当斐莉儿自行跑到外头玩耍之后，夏洛克也整理好服装仪容走出房间，准备前往问候这栋宅邸的主人莫亚迪耶公爵。

    客房位于东侧二楼，莫亚迪耶公爵的房间则是位在三楼，夏洛克一边往前走一边若无其事地四处张望，不晓得卡帕比利帝宅邸的佣人楼房究竟在哪里，不知道克莉丝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应该不至于与为人奴仆的侍女相同，但是晚宴或是下午茶的时间应该也不可能同席参加吧。

    夏洛克敲了敲莫亚迪耶公爵的房门，公爵亲自前来应门。

    「终于大驾光临了，夏俐，你已经是出色的青年才俊了吶。」

    「公爵才是，久仰您的盛名。」

    莫亚迪耶公爵那淡褐色的双眼带着笑意，夏洛克见状也不禁放松表情，他在学生时代曾经与莫亚迪耶公爵见过面。

    「我听过你在伦敦及社交界的的风评喔，至今还没见过批评你的人。」

    「能得到您的称赞，实在是愧不敢当。」

    莫亚迪耶公爵年约四十多岁，印象中，他在封地育有一双儿女。

    听说另外还有一位尚未踏入社交界的女儿，既然那位女儿是待在这栋宅邸——

    夏洛克表面上装得从容镇定，暗地里则是观察着房间内部。

    书房宛若一座图书馆，书架紧密地围绕四周直至天花板，天花板上描绘着金色几何图案，房间里头一尘不染；而因为整顿得太过美轮美奂，反而显示出平常鲜少使用这间房间。

    大概是趁公务闲暇之余久久回来一趟，一年内只会在这栋别墅待上数周吧。

    没有陈设书架的另一面墙壁上用画作装饰，绿色的壁纸上印有小树图纹。

    暖炉上方所挂的巨幅画像里为一名靠着马匹的男性，那或许正是莫亚迪耶公爵本人，旁边还挂有一幅女性画像。

    画中该名身穿晚礼服、露出后颈的女士侧着身子，那对琥珀色眼眸闪动着光芒，盘上发髻的头发十分地整齐，上头还系着红色缎带；女士身上穿着红底缀金边的传统式晚礼服，她就像是回头注视一样，从大幅裸露的颈项与肩膀可以看出礼服敞开至胸口，微微弯曲的手肘之间可见藏于蕾丝下的丰满双峰，那纤盈服贴的腰线则描绘至礼服即将蓬展开来之处。

    女子带笑的脸庞看起来像是正要去跳舞，但是在注意到她的双颊隐隐泛着蔷薇色后，夏洛克继而猜想应该是跳完舞的情形吧，那看似湿润的唇办还闪亮着光泽。

    说这是一幅肖像画，却又实在过于生动。

    「你注意到那幅画了啊?」

    莫亚迪耶公爵开口说道。

    「是的，相当细腻的画，可是这幅画……」

    「没错，这是一幅无法装饰在大厅或是餐厅的画作，女性看见这幅画肯定会皱眉，这算是不太能登大雅之堂的作品，但是拉薇妮亚最喜欢的就是这幅画了。」

    「话中的女性叫做……拉薇妮亚吗?」

    「是的，她在七年前还是这栋宅邸的主人，是一位我深爱的女孩，可惜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莫亚迪耶公爵以疼惜的眼神凝视着画像。

    夏洛克相当地惊讶，即使莫亚迪耶公爵是社交界的泰斗，对方也已经不在人世，然而光是有情妇的事一曝光，马上就会演变成丑闻的。

    （看来我还真受信任啊……）

    莫亚迪耶公爵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夏洛克，他想表示这是不可泄漏的秘密吧，夏洛克微微颔首点头，他本来就没有卖弄清高的兴趣。这一位不论是在经济上、政治上都占有一席地位的男士没有将夏洛克当成小孩，这还真是教人感激。

    「莫亚迪耶公爵是与夫人结婚之后，才结识这位真心疼爱的女子吧。」

    「我与妻子结婚之前就认识拉薇妮亚了。」

    「结婚前?」

    莫亚迪耶公爵的妻子好像是低阶贵族的二女儿，并不是非结不可的婚烟。

    「既然如此，您与她结婚不就好了?还是有地位相异却成婚的男女啊。」

    「我做不到，拉薇妮亚的父亲是乡下地方毫不具分量的农场主人，以她的身分地位无法进宫谒见。」

    夏洛克再次望向肖像画，完全无法想象这是一位农场主人的女儿，她的模样看来就算称不上是贵族，也会让人以为是家境富裕的中流阶级千金。

    夏洛克将浏海往上一拨，并拿起水壶将水倒入玻璃杯中后饮尽。

    「您的意思是您喜欢上了不同阶级的女性?」

    「没错，我刚认识她的时候还年轻，偶然在旅行的地方与她邂逅，虽然彼此相爱，可是我却不能娶她。其实与妻子结婚的时候就该和她分手了，然而我却抛不下这段关系，不仅把她接过来，甚至还给她这栋房子。」

    「这样啊……」

    夏洛克含糊地低声喃喃着，他不能轻率地就表示认同，毕竟这个国家并不乐见包养情妇的行为，更何况是政治家做出这样的事。或许是察觉到夏洛克的语气带着一丝责难，莫亚迪耶公爵语气略显急促地继续说道：

    「她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她告诉我因为朋友住在这附近的关系。我一直想在外国买房子给她……」

    「这一次您要介绍给我认识的千金，也就是这位美丽女子所留下的女儿吧，莫亚迪耶公爵?」

    夏洛克话锋一转，莫亚迪耶公爵于是注视着夏洛克。

    「你这么快就要切入正题了啊，夏俐。」

    「我当然是十分尊重您的，您都对我如此坦诚相告了，既然结论相同的话，也没有必要拐着弯说话了吧……令千金名字怎么称呼?」

    「艾苹。」

    「很特别的名字呢。」

    莫亚迪耶公爵闻言不禁露出苦笑。

    「是啊，这是拉薇妮亚取的名字，因为艾苹刚出生时一副圆滚滚的模样，她说看起来像是森林里的苹果。艾苹可说是对卡帕比利帝宅邸以外的事物一无所知的女孩。」

    「肯定是一位相当可爱的女孩吧。」

    「在我看来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可是她完全没有学习任何社交礼仪，如果可以的话……我的意思是，不知道能不能以其它的事物来弥补她所欠缺的部分。」

    「其它的事物……像是爱情吗?」

    「夏洛克阁下，您真爱开玩笑，我听说您不是一个守旧的人。」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明明自己就是个因为与恋人之间的社会阶级不同，就和其它女性结婚的家伙哪!夏洛克压下自己的情绪，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令千金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个性与一般人有些不同，总是像个孩子在森林里四处玩耍，最近甚至还开始研究起热气球。」

    「热气球?」

    夏洛克不由得惊讶地反问。

    「热气球啊……听说最近在法国终于有成功升空的案例了……真难得，她的兴趣还满新奇有趣的呢。」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莫亚迪耶公爵堆起满面笑容。

    夏洛克想不到莫亚迪耶公爵也有这一面，姑且先不提他想用其它事物以交易的方式来弥补女儿欠缺的部分，他从没有想过公爵会在外人面前如此直接地表现出对孩子的爱情。

    「可是，她在社交界或许会被当成性情古怪的千金而遭轻蔑。正因如此，我希望女儿可以嫁给一个谁都无可异议的男性。没错，就是要愿意认同她喜欢的事物、有乡间的土地，不守旧且得拥有一定的地位，并且最好是个外表俊秀的青年。」

    所以才会找上我吗?

    夏洛克真希望也可以让母亲听听公爵这番话，因为对方说想介绍千金给自己而前来此地，然而却是介绍情妇所生的古怪女孩，真不知道母亲对这样的状况作何感想。

    可是，如果长得像肖像画中的女子，想必也有几分姿色；虽然是与情妇所生，但是毕竟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既然公爵如此重视的话，似乎可望有一笔为数可观的聘金，就算夏洛克不愿意好了，肯定会有其它上流阶层的男士愿意接受这桩婚事。

    叩、叩两声敲门声响起。

    「亨利公爵——」

    「什么事?」

    一位中年的男管家现身并行一鞠躬。

    「有客人来访，不知您是否要接见，他是布莱恩?罗伊塔尔先生。」

    「罗伊塔尔家的儿子?他不是应该还在学校吗?我现在很忙，你去问他有什么事。」

    莫亚迪耶公爵瞬间板起脸来。

    「但是，他表示无论如何都想见公爵一面，现在正在外头等候您。」

    「不用介意我，请您先去招呼客人吧。」

    夏洛克此刻插嘴说道，而莫亚迪耶公爵则依旧板着脸，下令管家将对方带进来。房门不久后再度打开，一名男子定了进来。

    他看起来好像还是个学生，没有穿着正式服装，头发与眼睛都是深咖啡色，身材结实且眉毛粗浓，整体看来颇有男子气概。

    「好久不见了，公爵，我是布莱恩?罗伊塔尔。」

    该名男子有着少年般的青涩气息与地方腔调的嗓音，虽然看似纯朴，语气中却没有一丝犹豫。

    「思，我想布伦亨应该有告诉过你，我现在正在接待客人，希望你可以明白这一点。」

    「对不起，我中午时也来拜访过，可是您似乎没有收到这个讯息，我对于哈克尼尔先生也深感抱歉。」

    「我没有关系。」

    夏洛克话一出口，布莱恩立刻用深咖啡色的眼睛注视着夏洛克，一双串直的眼瞳中透露着茫然的神色，却不见任何畏惧与卑微。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听说最近即将举办猎雉鸡的活动，我希望您也能允许我们参加。正如您所知，我们家的森林是最适合狩猎之地，如果届时很多客人前来参加的话，也可以请我们家的厨师为各位一献手艺。」

    「这是你父亲的意思吗?」

    「不，是我擅自决定的，不过……家父也很想向您请安，因此希望您能够允许我们参加。」

    「你父亲不能参加，而且这边的厨师人手也充足，但是罗伊塔尔家的森林确实相当吸引人，若你想参加的话就来吧。」

    「感谢您……请问——」

    「还有什么事吗?」

    「听说明天艾苹——艾苹小姐也会与客人共进午餐，这是真的吗?」

    「艾苹她还只是个孩子。」

    莫亚迪耶公爵冷漠地说道，布莱恩于是低头向公爵道歉后离开。

    接着，房门静静地关上。

    「不懂礼貌的年轻人真让人困扰，父子俩都是一个样。」

    夏洛克不太赞同莫亚迪耶公爵的话，虽然布莱恩不修边幅，但是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假如是事先盘算好公爵不会在客人的面前刁难，才故意挑在这个时间上门的话，反而突显他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男性，或许比外表看起来更具胆识。

    尽管如此，就算不论身分差异，公爵对待他的态度明显与招呼夏洛克时不同

    「刚刚提到的罗伊塔尔家族，是否就是拉薇妮亚夫人的朋友?」

    夏洛克此话一出，公爵顿时停下动作。

    「……我有对你提过这件事吗?」

    「是的，不，或许没有说过，不管怎么样，他似乎有意成为艾苹丈夫候选名单中的其中一位。」

    莫亚迪耶公爵耸耸肩。

    「因为土地相邻，他教导艾苹的课业好一段时间，当拉薇妮亚还健康的时候，两家稍微有些往来，罗伊塔尔家的人个个喜好狩猎。对了，你会参加猎雉鸡的活动吧?」

    「不好意思，我的手臂不巧受伤了。」

    夏洛克让公爵看他衬衫下的绷带，那是某次在丽浮山庄的事件中不小心受的伤。

    「真是遗憾，是那个时候受的伤吧。」

    「当然，其实若伤势不严重，我也是非常想参加这次活动的。啊，已经这么晚了，不小心打扰了您这么久的时间。」

    夏洛克见机不可失便顺势站起身。

    「那么我先离开，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能再次欣赏美丽的肖像画。」

    「我女儿的事情也劳你多费心了。」

    厚重的房门静悄悄地关上。

    夏洛克走出房门后，嘴里还念念有词。

    「……为了消除自己内心的愧疚，就四处为女儿寻找合适的丈夫人选，这也是很令人困扰的事情吶。」

    听说拉薇妮亚是因病去世的，说不定就是因为在不适应的环境下生活才会生病。

    话说回来，公爵竟然会与乡下地方的农家女孩相恋——

    公爵是众所皆知的爱妻顾家，居然可以将这些事隐瞒至现在，想必两人没有在宅邸以外的地方见过面。

    拉薇妮亚真的这样就满意了吗?

    夏洛克忽然间想着，不晓得能否自露台看见在森林玩耍的艾苹，于是他决定先不回寝室，而是改走向通往西侧的走廊。这栋宅邸的大门口处正前方即是二楼与挑高设计的大厅，三楼的走廊则有一座宽敞的露台。

    莫亚迪耶公爵过去在议会时的庄严表情宛若不存在一样，那为了孩子担心操烦的模样，不禁令人觉得兴致索然，但是卡帕比利帝宅邸仍是一栋极为舒适的宅邸，森林相当广阔，小径也维护得十分平整。

    想必斐莉儿拿自己还是小孩当借口，现在正忘情地四处玩耍，晚餐前再去听听她有什么感想好了，夏洛克一面想着一面步行在走廊上，突然看见对面有人走过来。

    夏洛克于是停下脚步。

    迎面而来的人是两位女性——穿着红砖色礼服的亮丽少女，以及穿着深蓝色工作礼服的娇小女孩。

    克莉丝率先注意到夏洛克而停下脚步，紧接着，潘蜜拉也惊讶地睁大双眼。

    夏洛克一副『妳们没有认错人』的模样，缓缓地走向两人。

    「啊……」

    克莉丝的双颊逐渐染上一层红晕。

    「……嗨。」

    夏洛克轻轻地挥起手，动作却出乎意料地僵硬，之后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夏洛克与克莉丝就这样沉默地凝视着对方。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蔷薇肖像

    克莉丝待在一间客厅与卧室相通的套房里，打开了豪华的裁缝工具箱；这问房间为她在此缝制礼服的工作室。

    而工具箱原本就放在这房间里头。

    克莉丝两人抵达后随即参观了宅邸内部，但是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广阔程度并不是雨三下就可以熟悉的；整栋宅邸是呈拉丁字母H往横向延伸的形状，以金色和红色为主色调的家具及壁纸直教人眼花撩乱，走着走着就分辨不出到底身在何处，好不容易才认得往返寝室与这间工作室的路，看来要熟悉这栋宅邸似乎还得花上好一段时间。

    工作室比分配给两人共享的寝室还要豪华好几倍。

    明明没有提出任何要求，红色的墙壁上却已经挂有一面大镜子，房间内摆放一张大型桌子，以及几张坐起来感觉相当舒适的椅子。另外还有三具镶金边的木制模特儿衣架，以及有一个小房间那么大的衣柜；说不定，这间房间原本就是专门供裁缝师使用。

    工具箱就放置在桌上，克莉丝紧盯着放在里头的一枚黄金顶针，那顶针中央有个蔷薇状的金属雕刻，虽然老旧却作工精细。

    克莉丝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头疼，不可以，不要想太多，只要将自己化为空壳、相信自己所感受到的事物就好。

    叩、叩、叩。

    三声敲门声响起。

    「请进，潘蜜拉。」

    克莉丝应声，一般人通常只会敲两下门，不过克莉丝与潘蜜拉两个人私下有作协定，如果是彼此互相敲门的话就是敲三下。

    这是一栋光是佣人就足足有四十人的大宅邸，每当有人敲门就开始紧张的话，身体可是会吃不消的。

    「我替妳拿些茶来了。」

    潘蜜拉理所当然般地端着托盘走进来，克莉丝对她露出了微笑。潘蜜拉无论到哪里都不改其作风，应该两、三下就与厨房女佣套好交情了吧，她如此不怕生的个性让克莉丝非常地羡慕。

    「克莉丝，妳的状况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好耶?」

    潘蜜拉将托盘摆在桌上这么说道。

    「我刚才在思考艾苹小姐的事情。」

    『啪嗒』一声，克莉丝阖上了工具箱。

    房间的中央散落着布料样本，克莉丝似乎还未拿定主意。

    「妳不是因为无法替她量尺寸才心情沮丧的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然而更重要的是，我摸不透艾苹小姐的想法。」

    克莉丝回答的声音显得不知所措。

    「艾苹小姐说，礼服只是用来保护身体、祛寒避痛，不管穿什么都没有差别，她说她一点也不想变美丽……那我是不是只能试着裁制以毛皮做成的礼服呢?」

    「她乍看之下那么天真无邪，没想到竟然是这么难缠的千金小姐。」

    潘蜜拉将托盘放在桌上摆好后，替克莉丝倒了一杯飘散馥郁香气的红茶。

    她真的如潘蜜拉所言，只是个难缠的女孩吗?那么若是心情好转，她会干脆地答应裁制礼服吗?

    以往若对方在订制礼服时有所犹豫，克莉丝立刻就能分辨出对方只是因为不够坦率，或者有其它的理由。

    为什么这次自己会这么没自信呢?

    或许是我的问题，是因为我空白的内心已经被什么多余的事物占据了吗?

    是因为我陷入不可能实现的单恋吗?

    艾苹小姐——反映出艾苹小姐内心的礼服，为了裁制那件礼服，就得先掌握住艾苹小姐的心……

    「艾苹小姐是不是很讨厌礼服呢?」

    潘蜜拉喃喃地这么说着却又摇了摇头。

    「我从没见过有女孩子讨厌礼服呢，应该不太可能啦，她只是不想踏入社交界吧?长年待在这里会那样想也是很正常的。」

    「我总觉得好像不是那样的原因，如果真的是这样，她应该会直说才对，艾苹小姐曾经说过，美丽的眼睛比礼服更有价值，礼服随时可以被取代，眼睛却不能说谎。」

    「简直像在说妳一样。」

    剎那间，克莉丝眨了眨眼睛，潘蜜拉则催促克莉丝继续说。

    「然后呢?」

    「接下来……呃，她说她其实只想要一丝不挂，她讨厌为了他人装扮自己，所以不会与那种人往来，可是这样的她却说讨厌自己眼睛的颜色。」

    「总觉得这个女孩想太多了呢……」

    潘蜜拉动作熟练地边倒茶边说道。

    「暂且先不提礼服，真希望多少能和艾苹小姐相处得融洽一些，假如是在丽浮山庄的话，还可以退费回绝对方的委托；不知道有没有其它的办法。」

    「——我会尽量想想看如何解决。」

    潘蜜拉，对不起——克莉丝在心里道歉，若考虑到店的营运，回绝已经承接的委托肯定会造成大问题，即便如此，潘蜜拉却依然尽可能地在尊重克莉丝的想法。

    克莉丝无法对潘蜜拉坦白，说不定是因为自己的内心已经不再空洞，才会无法了解艾苹的内心，因为自己谈了恋爱……

    「莫亚迪耶公爵曾说艾苹小姐因为没有母亲陪伴，所以很寂寞对吧？」

    「恩……是啊，艾苹小姐的母亲好像是称为拉薇妮亚夫人，我认为她跟这件事应该没有关系……」

    克莉丝没什么信心地说道。

    「可是，既然莫亚迪耶公爵会这么说，肯定有什么关联吧，带我们参观宅邸的人……记得是叫做金柏莉小姐，她有对妳说过什么吗?」

    「经妳这么一提，她什么也没说呢，她只告诉我艾苹小姐没有母亲。」

    「那么我们直接去问她吧，如果艾苹小姐是在这里出生的，拉薇妮亚夫人应该就是一直待在这里吧?假如艾苹小姐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事情，佣人们应该也会略为知情，说不定，艾苹小姐只是在一些小事上钻牛角尖而已。」

    潘蜜拉不论到哪里都相当地积极，克莉丝虽然提不起劲，却也想不出其它可行的办法。

    克莉丝边想着边将顶针收回工具箱里，这里以前应该是替拉薇妮亚夫人裁制礼服的房间吧，不知怎地，她的内心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潘蜜拉率先起身，她一边望着红色壁纸、镜子与肖像画，一边迈出步伐，克莉丝则静静地尾随在后。潘蜜拉心想，自从克莉丝来到这栋宅邸以来，状况就显得不是很理想，是否不该承接下这份工作呢?

    然而当初洽谈这件委托时，首先开口表示要去的人正是克莉丝。

    「潘蜜拉……」

    耳边响起克莉丝的声音，潘蜜拉于是停下脚步。

    克莉丝伫立在这整栋宅邸中最宽敞的走廊正中央，红色壁纸隐没在肖像画与镜子之下，各处摆放着能够坐下来欣赏画作的椅子与桌几；面向西方的窗户工整地切割出一块四方形的庭园优美画面，看起来宛若一幅画，潘蜜拉的身旁则挂有一幅咖啡色眼眸的少年肖像画；这道走廊严格来说还比较像是画廊。

    克莉丝正凝视着一幅挂在墙壁正中央的画作。

    画框上刻有文字——

    拉薇妮亚享年二十九岁

    那是一位女性身穿开襟黑色礼服、衬以红色背景的半身肖像画，画中人物并非端坐着注视前方，而是略显煽情地抬高下颚而笑的画像。

    竟然有这样的一幅画!参观宅邸的时候完全没有人对此画做任何介绍，仅是快速地通过这道走廊而已。

    「——好漂亮的礼服。」

    克莉丝屏息凝神地注视着画像。

    「妳连看肖像画也是在注意礼服啊?」

    潘蜜拉的语气相当地错愕，然而克莉丝毫不在意潘蜜拉的话，一心一意地注视画作并喃喃说道：

    「……好可怜的人。」

    「为什么?她可是这栋富丽宅邸的主人喔，虽然是情妇，但莫亚迪耶公爵可是深深地爱着她呢。」

    「但她终究只是情妇。」

    克莉丝罕见地说话带刺。

    潘蜜拉闻言忍不住看向克莉丝。

    没想到，她居然对情妇的身分如此耿耿于怀。

    一提起情妇，就会立刻联想到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她曾在伦敦开设了一问名声同样响亮的『蔷薇色』。

    潘蜜拉并不清楚琳达去世的真正原因，她是来到丽浮山庄后才开始接触『蔷薇色』，又因为忙着处理店务无暇去留意其它事情，只是……听说晚期的琳达不再是裁缝师，而只是一位被爱情冲昏头的女人。琳达变成一位资助『蔷薇色』的企业家的情妇，最后因为无法承受与对方分手而过世。

    「妳很在意……情妇这件事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幅画透露出一股寂寞感。」

    「拉薇妮亚夫人怎么可能会寂寞，这里不仅有艾苹小姐在，而且也因为莫亚迪耶公爵的财富，她才得以享受荣华富贵的生活啊，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可是，我并不认为这是一段幸福的感情。」

    「克莉丝……不管妳是同情艾苹小姐或是拉薇妮亚夫人，这些不仅没有必要，甚至还相当失礼喔。『蔷薇色』的工作是负责裁制礼服，更何况平民根本无法理解贵族的世界。」

    「说得也是……」

    克莉丝没有反驳。

    潘蜜拉内心突生一股焦躁，假若克莉丝是将同为情妇的母亲与对方联想在一起，因而认为琳达很可怜的话，那她的心地未免也太过善良了。琳达身为人母却将爱情摆第一，甚至还抛下了克莉丝，年幼的克莉丝为了母亲不眠不休地拼命工作，结果却在十四岁的时候面临裁缝屋倒闭、被迫流落街头的局面；潘蜜拉认为克莉丝反而应该要对此抱持反感才是。

    潘蜜拉注视着墙上绘画时冷不防地感觉到一道视线，她于是回头看，走廊的另一头一位穿着侍女制服的女子，正站在那里窥伺着这边。察觉到潘蜜拉发现自己之后，那名女子打算转身离去，潘蜜拉立刻出声喊住她。

    「金柏莉小姐——」

    玛丽?金柏莉吓了一大跳，最后仍不情不愿地转身朝两人走去。

    「金柏莉小姐……我们正好在欣赏拉薇妮亚夫人的肖像画呢，真是一幅美丽的画像。」

    「有任何需要的话，我会亲自到您的房间。」

    潘蜜拉回望着金柏莉小姐，这位一头黑发的美丽侍女，初次见面就表现得相当冷然严谨，介绍她的人表示，金柏莉小姐已担任贴身侍女有十余年，所以最后在拉薇妮亚的生命末期负责照顾她的人，说不定正是这一位侍女。

    潘蜜拉一副就要回嘴的模样，然而克莉丝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般转向玛丽。

    「我现在正为了工作的事情困扰，因为艾苹小姐不愿意配合，所以到现在都没办法丈量尺寸，不过我听说都是玛丽小姐负责替艾苹小姐裁制礼服，所以想请教您是如何裁制的。」

    「没什么特别的，而且我的作工很粗糙。」

    「可是，艾苹小姐的那套水蓝色家居服非常可爱啊，妳一定拥有裁缝方面的技术吧。」

    「因为家母也是佣人，基本的缝纫我都会，而且我曾经在伦敦的宅邸工作过一段时间。」

    「伦敦?」

    「是的，很短暂的一段时间，就在拉薇妮亚夫人去世之后。」

    「金柏莉小姐……我希望妳能告诉我。」

    克莉丝边说着边凝视玛丽的双眼。

    「这幅肖像画中的礼服，就是拉薇妮亚夫人身上所穿的礼服，是『蔷薇色』裁制的吧?」

    潘蜜拉惊讶地看着克莉丝。金柏莉小姐一时为之语塞，紧紧咬着嘴唇别过脸去。

    夏洛克在下午时分抵达宅邸。

    他被引领至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客房内，相通的套房则设计成可以当作书房使用；斐莉儿将行李放进隔壁让自己使用的房间内后便来到夏洛克的房间，她头上的缎带正因忿忿不平的情绪而猛烈晃动着。

    「为什么每次都是哥哥分配斗（到）这么豪华的房间，斐莉儿的房间不但没有另外相通的房间，就连床铺都是给小孩用的床耶!」

    「有什么办法，妳还是小孩子啊。」

    夏洛克总是用这句话回答年仅九岁的表妹。

    卡帕比利帝宅邸有许多斐莉儿会喜欢的设备与家具，侍女似乎也相当习惯照顾小孩。值得庆幸的是，莫亚迪耶公爵与哈克尼尔家因为有亲戚关系，待在这里无须太拘谨。

    距离夕阳西下尚有一些时间，当斐莉儿自行跑到外头玩耍之后，夏洛克也整理好服装仪容走出房间，准备前往问候这栋宅邸的主人莫亚迪耶公爵。

    客房位于东侧二楼，莫亚迪耶公爵的房间则是位在三楼，夏洛克一边往前走一边若无其事地四处张望，不晓得卡帕比利帝宅邸的佣人楼房究竟在哪里，不知道克莉丝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应该不至于与为人奴仆的侍女相同，但是晚宴或是下午茶的时间应该也不可能同席参加吧。

    夏洛克敲了敲莫亚迪耶公爵的房门，公爵亲自前来应门。

    「终于大驾光临了，夏俐，你已经是出色的青年才俊了吶。」

    「公爵才是，久仰您的盛名。」

    莫亚迪耶公爵那淡褐色的双眼带着笑意，夏洛克见状也不禁放松表情，他在学生时代曾经与莫亚迪耶公爵见过面。

    「我听过你在伦敦及社交界的的风评喔，至今还没见过批评你的人。」

    「能得到您的称赞，实在是愧不敢当。」

    莫亚迪耶公爵年约四十多岁，印象中，他在封地育有一双儿女。

    听说另外还有一位尚未踏入社交界的女儿，既然那位女儿是待在这栋宅邸——

    夏洛克表面上装得从容镇定，暗地里则是观察着房间内部。

    书房宛若一座图书馆，书架紧密地围绕四周直至天花板，天花板上描绘着金色几何图案，房间里头一尘不染；而因为整顿得太过美轮美奂，反而显示出平常鲜少使用这间房间。

    大概是趁公务闲暇之余久久回来一趟，一年内只会在这栋别墅待上数周吧。

    没有陈设书架的另一面墙壁上用画作装饰，绿色的壁纸上印有小树图纹。

    暖炉上方所挂的巨幅画像里为一名靠着马匹的男性，那或许正是莫亚迪耶公爵本人，旁边还挂有一幅女性画像。

    画中该名身穿晚礼服、露出后颈的女士侧着身子，那对琥珀色眼眸闪动着光芒，盘上发髻的头发十分地整齐，上头还系着红色缎带；女士身上穿着红底缀金边的传统式晚礼服，她就像是回头注视一样，从大幅裸露的颈项与肩膀可以看出礼服敞开至胸口，微微弯曲的手肘之间可见藏于蕾丝下的丰满双峰，那纤盈服贴的腰线则描绘至礼服即将蓬展开来之处。

    女子带笑的脸庞看起来像是正要去跳舞，但是在注意到她的双颊隐隐泛着蔷薇色后，夏洛克继而猜想应该是跳完舞的情形吧，那看似湿润的唇办还闪亮着光泽。

    说这是一幅肖像画，却又实在过于生动。

    「你注意到那幅画了啊?」

    莫亚迪耶公爵开口说道。

    「是的，相当细腻的画，可是这幅画……」

    「没错，这是一幅无法装饰在大厅或是餐厅的画作，女性看见这幅画肯定会皱眉，这算是不太能登大雅之堂的作品，但是拉薇妮亚最喜欢的就是这幅画了。」

    「话中的女性叫做……拉薇妮亚吗?」

    「是的，她在七年前还是这栋宅邸的主人，是一位我深爱的女孩，可惜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

    莫亚迪耶公爵以疼惜的眼神凝视着画像。

    夏洛克相当地惊讶，即使莫亚迪耶公爵是社交界的泰斗，对方也已经不在人世，然而光是有情妇的事一曝光，马上就会演变成丑闻的。

    （看来我还真受信任啊……）

    莫亚迪耶公爵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夏洛克，他想表示这是不可泄漏的秘密吧，夏洛克微微颔首点头，他本来就没有卖弄清高的兴趣。这一位不论是在经济上、政治上都占有一席地位的男士没有将夏洛克当成小孩，这还真是教人感激。

    「莫亚迪耶公爵是与夫人结婚之后，才结识这位真心疼爱的女子吧。」

    「我与妻子结婚之前就认识拉薇妮亚了。」

    「结婚前?」

    莫亚迪耶公爵的妻子好像是低阶贵族的二女儿，并不是非结不可的婚烟。

    「既然如此，您与她结婚不就好了?还是有地位相异却成婚的男女啊。」

    「我做不到，拉薇妮亚的父亲是乡下地方毫不具分量的农场主人，以她的身分地位无法进宫谒见。」

    夏洛克再次望向肖像画，完全无法想象这是一位农场主人的女儿，她的模样看来就算称不上是贵族，也会让人以为是家境富裕的中流阶级千金。

    夏洛克将浏海往上一拨，并拿起水壶将水倒入玻璃杯中后饮尽。

    「您的意思是您喜欢上了不同阶级的女性?」

    「没错，我刚认识她的时候还年轻，偶然在旅行的地方与她邂逅，虽然彼此相爱，可是我却不能娶她。其实与妻子结婚的时候就该和她分手了，然而我却抛不下这段关系，不仅把她接过来，甚至还给她这栋房子。」

    「这样啊……」

    夏洛克含糊地低声喃喃着，他不能轻率地就表示认同，毕竟这个国家并不乐见包养情妇的行为，更何况是政治家做出这样的事。或许是察觉到夏洛克的语气带着一丝责难，莫亚迪耶公爵语气略显急促地继续说道：

    「她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她告诉我因为朋友住在这附近的关系。我一直想在外国买房子给她……」

    「这一次您要介绍给我认识的千金，也就是这位美丽女子所留下的女儿吧，莫亚迪耶公爵?」

    夏洛克话锋一转，莫亚迪耶公爵于是注视着夏洛克。

    「你这么快就要切入正题了啊，夏俐。」

    「我当然是十分尊重您的，您都对我如此坦诚相告了，既然结论相同的话，也没有必要拐着弯说话了吧……令千金名字怎么称呼?」

    「艾苹。」

    「很特别的名字呢。」

    莫亚迪耶公爵闻言不禁露出苦笑。

    「是啊，这是拉薇妮亚取的名字，因为艾苹刚出生时一副圆滚滚的模样，她说看起来像是森林里的苹果。艾苹可说是对卡帕比利帝宅邸以外的事物一无所知的女孩。」

    「肯定是一位相当可爱的女孩吧。」

    「在我看来是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可是她完全没有学习任何社交礼仪，如果可以的话……我的意思是，不知道能不能以其它的事物来弥补她所欠缺的部分。」

    「其它的事物……像是爱情吗?」

    「夏洛克阁下，您真爱开玩笑，我听说您不是一个守旧的人。」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明明自己就是个因为与恋人之间的社会阶级不同，就和其它女性结婚的家伙哪!夏洛克压下自己的情绪，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令千金是什么样的人?」

    「她的个性与一般人有些不同，总是像个孩子在森林里四处玩耍，最近甚至还开始研究起热气球。」

    「热气球?」

    夏洛克不由得惊讶地反问。

    「热气球啊……听说最近在法国终于有成功升空的案例了……真难得，她的兴趣还满新奇有趣的呢。」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莫亚迪耶公爵堆起满面笑容。

    夏洛克想不到莫亚迪耶公爵也有这一面，姑且先不提他想用其它事物以交易的方式来弥补女儿欠缺的部分，他从没有想过公爵会在外人面前如此直接地表现出对孩子的爱情。

    「可是，她在社交界或许会被当成性情古怪的千金而遭轻蔑。正因如此，我希望女儿可以嫁给一个谁都无可异议的男性。没错，就是要愿意认同她喜欢的事物、有乡间的土地，不守旧且得拥有一定的地位，并且最好是个外表俊秀的青年。」

    所以才会找上我吗?

    夏洛克真希望也可以让母亲听听公爵这番话，因为对方说想介绍千金给自己而前来此地，然而却是介绍情妇所生的古怪女孩，真不知道母亲对这样的状况作何感想。

    可是，如果长得像肖像画中的女子，想必也有几分姿色；虽然是与情妇所生，但是毕竟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既然公爵如此重视的话，似乎可望有一笔为数可观的聘金，就算夏洛克不愿意好了，肯定会有其它上流阶层的男士愿意接受这桩婚事。

    叩、叩两声敲门声响起。

    「亨利公爵——」

    「什么事?」

    一位中年的男管家现身并行一鞠躬。

    「有客人来访，不知您是否要接见，他是布莱恩?罗伊塔尔先生。」

    「罗伊塔尔家的儿子?他不是应该还在学校吗?我现在很忙，你去问他有什么事。」

    莫亚迪耶公爵瞬间板起脸来。

    「但是，他表示无论如何都想见公爵一面，现在正在外头等候您。」

    「不用介意我，请您先去招呼客人吧。」

    夏洛克此刻插嘴说道，而莫亚迪耶公爵则依旧板着脸，下令管家将对方带进来。房门不久后再度打开，一名男子定了进来。

    他看起来好像还是个学生，没有穿着正式服装，头发与眼睛都是深咖啡色，身材结实且眉毛粗浓，整体看来颇有男子气概。

    「好久不见了，公爵，我是布莱恩?罗伊塔尔。」

    该名男子有着少年般的青涩气息与地方腔调的嗓音，虽然看似纯朴，语气中却没有一丝犹豫。

    「思，我想布伦亨应该有告诉过你，我现在正在接待客人，希望你可以明白这一点。」

    「对不起，我中午时也来拜访过，可是您似乎没有收到这个讯息，我对于哈克尼尔先生也深感抱歉。」

    「我没有关系。」

    夏洛克话一出口，布莱恩立刻用深咖啡色的眼睛注视着夏洛克，一双串直的眼瞳中透露着茫然的神色，却不见任何畏惧与卑微。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听说最近即将举办猎雉鸡的活动，我希望您也能允许我们参加。正如您所知，我们家的森林是最适合狩猎之地，如果届时很多客人前来参加的话，也可以请我们家的厨师为各位一献手艺。」

    「这是你父亲的意思吗?」

    「不，是我擅自决定的，不过……家父也很想向您请安，因此希望您能够允许我们参加。」

    「你父亲不能参加，而且这边的厨师人手也充足，但是罗伊塔尔家的森林确实相当吸引人，若你想参加的话就来吧。」

    「感谢您……请问——」

    「还有什么事吗?」

    「听说明天艾苹——艾苹小姐也会与客人共进午餐，这是真的吗?」

    「艾苹她还只是个孩子。」

    莫亚迪耶公爵冷漠地说道，布莱恩于是低头向公爵道歉后离开。

    接着，房门静静地关上。

    「不懂礼貌的年轻人真让人困扰，父子俩都是一个样。」

    夏洛克不太赞同莫亚迪耶公爵的话，虽然布莱恩不修边幅，但是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假如是事先盘算好公爵不会在客人的面前刁难，才故意挑在这个时间上门的话，反而突显他是个懂得人情世故的男性，或许比外表看起来更具胆识。

    尽管如此，就算不论身分差异，公爵对待他的态度明显与招呼夏洛克时不同

    「刚刚提到的罗伊塔尔家族，是否就是拉薇妮亚夫人的朋友?」

    夏洛克此话一出，公爵顿时停下动作。

    「……我有对你提过这件事吗?」

    「是的，不，或许没有说过，不管怎么样，他似乎有意成为艾苹丈夫候选名单中的其中一位。」

    莫亚迪耶公爵耸耸肩。

    「因为土地相邻，他教导艾苹的课业好一段时间，当拉薇妮亚还健康的时候，两家稍微有些往来，罗伊塔尔家的人个个喜好狩猎。对了，你会参加猎雉鸡的活动吧?」

    「不好意思，我的手臂不巧受伤了。」

    夏洛克让公爵看他衬衫下的绷带，那是某次在丽浮山庄的事件中不小心受的伤。

    「真是遗憾，是那个时候受的伤吧。」

    「当然，其实若伤势不严重，我也是非常想参加这次活动的。啊，已经这么晚了，不小心打扰了您这么久的时间。」

    夏洛克见机不可失便顺势站起身。

    「那么我先离开，希望下次还有机会能再次欣赏美丽的肖像画。」

    「我女儿的事情也劳你多费心了。」

    厚重的房门静悄悄地关上。

    夏洛克走出房门后，嘴里还念念有词。

    「……为了消除自己内心的愧疚，就四处为女儿寻找合适的丈夫人选，这也是很令人困扰的事情吶。」

    听说拉薇妮亚是因病去世的，说不定就是因为在不适应的环境下生活才会生病。

    话说回来，公爵竟然会与乡下地方的农家女孩相恋——

    公爵是众所皆知的爱妻顾家，居然可以将这些事隐瞒至现在，想必两人没有在宅邸以外的地方见过面。

    拉薇妮亚真的这样就满意了吗?

    夏洛克忽然间想着，不晓得能否自露台看见在森林玩耍的艾苹，于是他决定先不回寝室，而是改走向通往西侧的走廊。这栋宅邸的大门口处正前方即是二楼与挑高设计的大厅，三楼的走廊则有一座宽敞的露台。

    莫亚迪耶公爵过去在议会时的庄严表情宛若不存在一样，那为了孩子担心操烦的模样，不禁令人觉得兴致索然，但是卡帕比利帝宅邸仍是一栋极为舒适的宅邸，森林相当广阔，小径也维护得十分平整。

    想必斐莉儿拿自己还是小孩当借口，现在正忘情地四处玩耍，晚餐前再去听听她有什么感想好了，夏洛克一面想着一面步行在走廊上，突然看见对面有人走过来。

    夏洛克于是停下脚步。

    迎面而来的人是两位女性——穿着红砖色礼服的亮丽少女，以及穿着深蓝色工作礼服的娇小女孩。

    克莉丝率先注意到夏洛克而停下脚步，紧接着，潘蜜拉也惊讶地睁大双眼。

    夏洛克一副『妳们没有认错人』的模样，缓缓地走向两人。

    「啊……」

    克莉丝的双颊逐渐染上一层红晕。

    「……嗨。」

    夏洛克轻轻地挥起手，动作却出乎意料地僵硬，之后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夏洛克与克莉丝就这样沉默地凝视着对方。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苹果之梦

    「嗨，克莉丝。」

    当克莉丝知道眼前这一位有着耀眼双瞳、朝自己挥手的男子并非幻影时，她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夏洛克?哈克尼尔——

    漆黑的浏海、削瘦的肩膀与修长的四肢；身穿灰色背心并系上与眼睛同色、绣着复杂花纹的淡褐色领带，脚上还踩着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呢?这是为什么?

    「夏洛克先生，为……为什么……」

    「恩——妳也用不着那么吃惊吧，莫亚迪耶家与哈克尼尔家是亲戚，我只是刚好接到邀请过来拜访。」

    原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乡下有土地的人们，会于社交季结束时互相拜访对方的家，夏洛克正是属于那个世界的人……就算是这样，也未免太巧了。

    「妳是来工作的?」

    「是的，我为了替此户的千金裁制礼服而来到这里，应该会待上几个礼拜。」

    克莉丝结结巴巴地说道。明明在『蔷薇色』时都可以正常交谈，现在却像是舌头打结了一般。

    「卡帕比利帝宅邸占地广阔，大概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熟悉吧。」

    「是的，呃……待在这里总觉得有些晕头转向，礼服也还没正式动工，因为公爵说慢慢来就可以了。」

    克莉丝这么回答道，最初的激昂澎湃远离之后，内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夏洛克轻柔地笑说：

    「真是辛苦，工作不赶也好，我会在这里待上一阵子……我还满悠哉的，若有困难时，我可以助妳一臂之力。」

    「谢、谢谢你。请问……」

    克莉丝说话的同时注视着夏洛克的右肩。

    最后一次看见夏洛克的那天，夏洛克的肩膀受到枪击，她眼睁睁地看着夏洛克倒地后被人拾走，当时克莉丝的心彷佛被狠狠地撕裂开来。

    「请问……肩膀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

    「伤?啊，妳指这个啊，虽然还没有完全愈合，不过正如妳所见，不至于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我甚至很庆幸可以因此不用被指使去做些麻烦的差事。」

    「那真是太好了。」

    克莉丝闻言松了一口气，这件事始终悬挂在她的心上。

    「克莉丝，好像有人来了喔。」

    潘蜜拉说话时，楼梯的另一侧传来了不知是谁的脚步声，克莉丝也望向那头，脚步声中还混有谈笑声，也许是其它的客人吧。

    即使被其它人知道两个人早就认识，应该也不会对夏洛克造成影响，但是身为受人雇用的裁缝师，克莉丝认为自己应该要懂得规矩，她快速地低下头靠向走廊边，正当经过夏洛克的身旁之际——

    夏洛克的大手突然握住克莉丝的手腕。

    「之后能不能见个面?克莉丝，就我们两个。」

    夏洛克微微地弯下腰，快速地低声说道。

    「为……为什么?」

    「『为什么』?」

    克莉丝抬起脸看向夏洛克，他淡褐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焦躁之情，而克莉丝被紧握住的手腕则顿时有些疼痛。

    「我会再请莉儿去找妳。不要拒绝我，克莉丝。」

    克莉丝不由地点了点头。

    夏洛克那一贯傲慢、坚信自己不会被拒绝的话里，却带有一丝与往常不同的语气，仿佛是被逼至绝境般的声音。

    夏洛克在脚步声逼近之前放开了手，两个人装出陌生的表情擦身而过。

    克莉丝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间里的，她恍恍惚惚地直奔回房间，一坐在床上后，整个人便瘫软了下来。

    走在后头的潘蜜拉『啪嗒』一声关上房门，接着发出敬佩的赞叹声。

    「妳也挺不赖的嘛。」

    「咦，什么意思?」

    「说什么会待几个礼拜、现在还不赶之类的，这简直像在表示请你约我一样。没想到，妳竟能在那短短的时间内说出这些话。」

    「……不……不是那样……的……啦……」

    克莉丝面红耳赤地否认，那种情况下根本没办法想那么多。

    可是在夏洛克耳里听起来就是那种意思吧，是因为这样才会对自己说出那些话吗?因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碰见意想不到的人，不自觉地说出客套性的邀约吗?

    克莉丝想着想着，脸上又再度涌起一阵燥热，于是她倒头躺向床铺。

    此时，天空很不凑巧地堆起了漫天乌云，艾苹蹲在草地上将砂子填入沙袋，旁边则有一大面红色热气球布料平摊在地上。

    草地上有一个大吊篮，凯恩满身大汗地在里头点着火炉。

    「然后那位裁缝师也很奇怪喔，我说我不需要礼服，她却回答说我不了解妳的想法，而且她看起来好像很痛苦的样子，真是个奇怪的人耶。」

    「只是很胆小吧?家庭教师里也有一堆那种人，不是吗?」

    「没错，像个胆小的家庭教师，话说回来，现在还没有请到新的老师。」

    艾苹回想起截至目前为止，那几位由父亲聘请来、再被自己赶走的家庭教师。

    据说每个人都是教养良好的名门闺秀，但是对艾苹面而言，个个都是沉闷无趣的女士，只因为辩不赢艾苹的歪理，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辞职离开。

    布莱恩在五年前去念寄宿学校，在那之前都是由他教导艾苹念书，身材壮硕的布莱恩其实十分擅长念书，教导课业时不会将艾苹当作是女性看待，也不会放宽标准。

    「继续叫布莱恩过来教妳就好啦，布莱思?罗伊塔尔很聪明，妳不是也说过你们的感情就像是兄妹一样吗?」

    「——爸爸很讨厌布莱恩。」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禁止他进出宅邸?」

    「因为都是爸爸害得艾苹孤伶伶的呀，这点爸爸自己也心知肚明。」

    艾苹如此说道。爸爸就像是为了弥补自己的愧疚，不论她做出什么要求都会答应，甚至连热气球的费用也愿意支付。

    艾苹心想，对妈妈也是一样，爸爸对妈妈百般呵护疼惜却非常不喜欢她造访罗伊塔尔家，然而妈妈却好似没有发现这点。

    而爸爸又无法当面制止妈妈。

    艾苹目光专注地凝视着远处的碧绿湖泊，她感觉地面彷佛就要开始震动，她好想就这样远走高飞。

    「克莉丝汀小姐是个不起眼的女性，对吧?」

    凯恩一面将火熄灭一面说道，热气球也随着逐渐消扁。

    「没错，她的装扮虽然保守，可是，反而会让人觉得她的眼睛格外美丽。」

    艾苹回想起克莉丝那对湖泊色泽的眼眸，不论她怎么任性对待克莉丝、胡扯一些歪理，

    她都没有生气也不会因受辱而颤抖，只是感到困惑而已。

    艾苹觉得克莉丝身上那套朴素的工作礼服，就彷佛是克莉丝自身的写照。

    身上穿的衣服，只需要不伤皮肤、能够御寒——可以的话，艾苹真的想一丝不挂地过生活，只要一个可以遮雨的住处，食物也只求能够裹腹就好了，若生活可以这么简单的话，不知道会有多么美好。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妳是人呀。

    克莉丝这句话似乎不是突然想到的，也不是为了反驳艾苹，而是不知所措的克莉丝脱口而出的话。

    沉思的凯恩开了口。

    「即使外表很朴素，但是『蔷薇色』裁缝屋果然与众不同，听说拉薇妮亚夫人在去世之前也都只穿『蔷薇色』的礼服。」

    艾苹注视着凯恩，没想到会从凯恩的口中说出母亲的名字。

    「妈妈……?凯恩，你说妈妈她做过什么?」

    「我是从爷爷那里听来的，据说和拉薇妮亚夫人颇有交情的裁缝屋就叫做『蔷薇色』。」

    「我知道妈妈常常会找她赏识的裁缝师缝制礼服!那么，『蔷薇色』就是替妈妈裁制礼服的店家吗?」

    「是啊。奇怪，玛丽没跟妳说过吗?」

    艾苹思考了一会儿后摇摇头。

    玛丽虽然提过裁缝师会来，却没说是与母亲有来往的裁缝师。

    凯恩似乎正在迟疑该不该说出某些话。

    「『蔷薇色』啊……呃，这只是我在伦敦听到的谣传啦……」

    「你在隐瞒什么?快点说。」

    艾苹逼问着凯恩。

    「我听说『蔷薇色』的礼服是暗之礼服，那种礼服会激发出人心的负面情绪我想玛丽大概也知道吧……」

    「暗之礼服?」

    艾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穿上那个暗之礼服会变得怎么样，凯恩?」

    「呃……那个……」

    「告诉我，凯恩……」

    艾苹语气强硬地说道。

    凯恩犹豫了一阵子后勉为其难地开口说：

    「暗之礼服会激发出人心的黑暗面，听说一旦穿上身，平常隐藏在内心的负面心情，像是嫉妒、憎恶、怨恨等等就会加深，甚至对一切彻底绝望，好像也曾经有人穿上『蔷薇色』礼服后就断送性命。」

    「……断送性命——」

    艾苹下意识地捣住嘴巴。

    妈妈……妈妈的礼服。

    艾苹的脑海中浮现出母亲那朦胧的身影。妈妈的内心盈满爱意，当爸爸不在时会去拜访附近住户；受到众人欢迎的妈妈、穿着美丽的黑色晚礼服在床上断气的妈妈，此刻下停地在脑海中重现。

    所以艾苹才讨厌礼服，想藉礼服掳获他人情感的心态，更教艾苹痛恨。

    凯恩一面挤压着热气球将空气排出，一面说道：

    「玛丽在拉薇妮亚夫人去世之后，不是曾经辞掉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工作，去伦敦工作过一阵子吗?会不会是得知自己亲手替夫人穿上的居然是暗之礼服，因而太过震惊了呢?毕竟玛丽是拉薇妮亚夫人的贴身侍女。」

    「玛丽从来没提过『蔷薇色』的事情。」

    艾苹低声呢喃，没想到连玛丽都不能信任。

    「妈妈竟然穿上那种礼服……这件事不晓得爸爸知不知情?」

    「怎么可能，知道的话就不会想让艾苹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了吧，而且这充其量只是谣传而已。拉薇妮亚夫人应该是因病去世的，听说一直吐血还高烧不退，医师赶到时已经回天乏术了。」

    「对……对啊。」

    「而且礼服怎么可能会让人丧命嘛。」

    差不多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凯恩结束话题后开始收拾热气球。

    艾苹仍照例帮忙他整理，然而脸上已经无法重拾笑容了。

    没错，如果知道『蔷薇色』会裁制那种礼服的话，爸爸怎么可能会让妈妈或艾苹穿上那种礼服。

    假如艾苹是爸爸的亲生女儿——

    最后一次和布莱恩碰面是什么时候呢?艾苹不禁怀念起往事。当学校放假得以返乡之时，布莱思虽然会过来玩，但是每次一见面，总是让艾苹倍感煎熬。

    两人看起来简直像是兄妹一样——

    「凯恩，为什么我的眼睛是深咖啡色的呢?」

    艾苹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为什么既不是爸爸的淡褐色，也不是妈妈的琥珀色?为什么……」

    为什么是和布莱恩一样的颜色?为什么不是和爸爸一样，而是和罗伊塔尔家伯父的眼睛颜色一样呢?

    凯恩悄悄地抱住默不作声的艾苹。被人紧紧地抱住时会感到安心，艾苹不禁回想起被妈妈拥抱时的感觉。

    「……我好可怜。」

    「……才不会呢。」

    艾苹无力地摇摇头。

    「我好想赶快搭上热气球翱翔天际。」

    「热气球就快完成了，完成之后我会让艾苹第一个搭乘。」

    凯恩温柔地说道。凯恩的父母也不在人世了，艾苹犹豫该不该对凯恩坦言一切，她总觉得凯恩应该可以了解；这件事不能告诉布莱恩、玛丽，更不能对爸爸说。

    「野餐、野餐。」

    打算在午茶时间前回宅邸的艾苹，因听到一阵歌声而停下脚步。

    那道称不上悦耳，却会令人满心雀跃的歌声是来自于谁呢?艾苹站在女王桥上回头望，只见草地上有一位红发少女拎着大提篮蹦蹦跳跳地舞动着。

    艾苹凝神细看。

    少女头顶正上方系着两个与礼服同为淡粉红色的大蝴蝶结，露出脚踝的蓬松礼服左右两侧也系着夸张的蝴蝶结。

    「哎呀，是谁在看莉儿啊?」

    少女发现到艾苹而回过头来。

    她第一次看见一名少女，而且还是个小孩子，是小孩子!艾苹像是发现稀有动物般瞪大双眼，因为她难得能在宅邸看见年幼的少女。

    「啊、我、我——叫做艾苹哟。」

    艾苹难得结巴地说道。

    「也就是说，妳是卡帕比利帝宅邸的主人啰!」

    名叫莉儿的少女眼中闪烁着兴奋并随即东张西望起来，艾苹发现她似乎在找可以放置提篮的地方，于是便指指草地上的长椅，她注意到后马上小碎步地跑了过去，奋力将提篮放到长椅上，结果因为没有放好，提篮看起来摇摇欲坠，艾苹急急忙忙地跑上前扶住。当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时，女孩的身高只到艾苹的肩膀。

    好不容易将提篮在长椅上放置好，少女再度面向艾苹，端庄而正式地拉开礼服的裙身对艾苹行礼。

    「不好意思，让艾苹?莫亚迪耶小姐见笑了，我是斐莉儿?瓦林福特，家父是一位伯爵，请妳叫我莉儿。」

    「请多指教——啊，我知道了，妳是爸爸邀请的其中一位客人吧，没想到居然会有比我娇小的客人。」

    「我的个子虽然小，但是内心可是十足的仕女，请问可以就（叫）妳艾苹吗?」

    「恩，可以啊。」

    少女讲话虽然口齿不清，但是比外表看起来更懂事，艾苹不禁露出微笑。

    少女有着一双好奇心旺盛的咖啡色大眼睛。爸爸真是的，说什么我为了妳特地邀请客人来，都是因为用别有含意的表情说这些话，害我以为一定是邀请了哪家的少爷而闷闷不乐，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艾苹此时才放下心来，太好了，稍早之前的郁闷心情因而平复了不少。

    「那么我们坐下来吧，艾苹。妳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吗?」

    「不，我不明白。」

    「那是因为……我准备了这个。」

    莉儿开心地笑着，并用小手掀开提篮的盖子。

    艾苹看见里头的东西之后不由地绽开笑靥。

    莉儿从中取出仿佛仍淌着血的鲜嫩烤牛肉及整颗苹果，烤牛肉已经事先切片，还可以看见柔嫩多汁的红色切面。从放在里头的布包缝隙问，隐约能够看见刚烤好的面包焦面，篮底似乎还放着司康饼、奶油及甜点。

    难怪提篮会这么重。

    「这个庭园直首正太漂亮了，没有理由不到外面用餐，所以我特地请人准备了这些餐点。」

    「这么多会吃不完耶。」

    「因为哥哥开口要求，厨师就非常卖力地准备了这么多，我们一起吃吧，听说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厨师手艺很好呢。」

    「似乎是因为我的妈妈很喜欢品尝美食的关系，妈妈不论什么都喜欢最棒的喔。」

    斐莉儿正打开覆住面包的餐巾，一听见艾苹的话便露出悲伤的表情。

    「我听说了，艾苹的母亲过世真让人伤心。」

    「哎呀!没有关系的，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妳真是坚强呢。」

    「才没那回事，我想妈妈一定很幸福，不幸的反而是爸爸才对。」

    艾苹一面将烤牛肉夹在松软的面包上，一面这么说道。

    好久没有听到哀悼妈妈的话了。艾苹一回忆起母亲心情就会低落，但是斐莉儿的话没有恶意，所以并未引起她的反感。

    「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很难过，可是通常不是因为妈妈，而是因为爸爸的关系。」

    「是吗?伯父对艾苹应该相当温柔的呀。」

    「这……」

    吃着面包的艾苹支吾其词。

    「……有很多的原因，像这次也是，艾苹明明已经说不要了，可是爸爸还是擅自委托『蔷薇色』来裁制礼服……」

    「『蔷薇色』——这么说来，妳是在『蔷薇色』订制礼服的呢!」

    斐莉儿霍然眼睛二兄，这让艾苹惊讶地注视她。

    「那家『蔷薇色』——果真有一些奇妙的传闻吗?」

    「是啊，妳不知道吗?」

    「不知道耶，妳快告诉我。」

    艾苹手上拿菩面包，说话的语气相当认真。

    「妳听了包准会吓一跳，『蔷薇色』的礼服是可以实现恋爱愿望的拟（礼）服喔!」

    「……咦?」

    艾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莉儿的说法与凯恩有相当大的出入。

    「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能够实现恋爱愿望，这在社交界是非常有名的传闻，不管克莉丝怎么说，实际上已经成功促成了很多对情侣，所以她也无法否认。她做的礼服价格昂贵，只有一位裁缝师又没办法接太多订单，而且每次去预约时，行程都已排得满满地，就算是身分高贵的人百般要求，也不会轻易答应裁制礼服哟。能让那间『蔷薇色』替妳裁制礼服还真幸运呢!」

    「……这样吗?」

    「没错，不愧是凡事讲究的公爵，也难怪这里的烤牛肉如此美味。」

    斐莉儿吃着烤牛肉并口齿不清地说道，然后用覆盖面包的餐巾擦拭被肉汁弄脏的手；艾苹困惑地望着斐莉儿的侧脸说：

    「讲究的人是妈妈哟，爸爸打从一开始就是处在贵族世界的人……可是……莉儿，那间店的裁缝师真的只有克莉丝吗?」

    「至（是）呀，潘蜜拉是店员……啊，潘蜜拉做的点心也非常、非常地好吃喔。妳问这些事做什么呀?」

    艾苹此刻脑中已经一片混乱，她咬了口苹果。

    克莉丝应该只有十六岁，妈妈则是在七年前去世的，所以不可能是她替妈妈裁制礼服，那究竟是谁?

    去问问看玛丽好了，艾苹蓦然闪过这个想法，随即又甩甩头打消念头，玛丽不可能会据实以告。

    艾苹眺望帝王丘的另一头，虽然没有看见热气球飘在空中，但是凯恩说不定仍待在小屋里，烤牛肉还剩下一些，或许可以拿去给他享用。

    「莉儿，我可以分些餐点给朋友吃吗?」

    「咦?当然可以呀，妳是要给谁——」

    「艾苹认识的新朋友喔，他帮我制作热气球。」

    「啊，莉儿刚刚有看见喔!轻飘飘的苹果色，非常漂亮呢。」

    见斐莉儿的表情闪烁着好奇心的光芒，艾苹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装出仕女的姿态，但是莉儿活泼好动的程度肯定不亚于艾苹。

    艾苹阖上提篮的盖子，从长椅上站起身。

    「莉儿真有趣。热气球很棒吧，虽然爸爸不是很喜欢，但是我想莉儿一定可以了解它有多棒，妳看——在那边哟，凯恩应该也还在吧。」

    「妳的朋友叫做凯恩吗?」

    斐莉儿双眼圆睁地紧跟在艾苹的后头，头上的蝴蝶结也随之晃动。

    虽然两人尽可能迅速地赶过去，然而小屋却已经空无一人。

    屋内整理得井然有序，里头只有庞大的吊篮与燃料，以及被折好摆放在桌上的消扁热气球，大型望远镜与磅秤等工具则摆在工具箱内。

    「他好像不在，大概到森林里了吧。」

    艾苹失望地将剩下的苹果放在热气球布料上面。

    「放在这里的话，他应该就会知道艾苹来过。莉儿，我真想让妳也见见凯恩，他是个很有趣的人喔，莉儿一定也会喜欢他的。」

    艾苹天真无邪地说道，斐莉儿却没有回答，只是兀自凝视着放在房间中央的吊篮。

    「——有女性进出这问小屋吗?」

    艾苹不解地看着斐莉儿，斐莉儿动动鼻子嗅着房间的味道，并伸手抚摸不知从哪里找到的红色宽布条。

    「这条掉在地上的缎带感觉有点及（奇）怪。」

    「那是为了在远处也能看见热气球膨胀，才将这个布条系在吊篮上当作记号，这不是缎带喔。」

    「但是也可以当成缎带吧。」

    「也对，说不定原本就是一条缎带，反正随便用什么都好，所以才会拿那么老旧的布条来用。」

    「这是在哪里买都（的）啊?」

    「制作这颗热气球的布料是玛丽从伦敦买回来的。」

    艾苹望着斐莉儿的大蝴蝶结，再咬了口吃到一半的苹果。

    夏洛克待在房间里头，一听见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便立刻起身、打开房门。

    「莉儿。」

    斐莉儿伸手打开夏洛克隔壁房间的房门，正要进到里头。她的发丝略为凌乱，身上还流了一些汗，在在证明她刚才跑去外头玩。

    「莉儿，妳去哪里了?午餐呢?」

    夏洛克一走近房门，斐莉儿脸上倏地散发光采，连忙要他进到里头。

    「莉儿已经在外面吃过了，哥哥，谢谢你替我准备那些餐点，反正莉儿也没办法和哥哥一起用餐。」

    斐莉儿一进入房间便率先冲到镜子前面，调整好歪掉的蝴蝶结。

    「那真是太好了，妳玩得开心就好，另外我有件事想拜托妳!」

    「……你其实就是想说这个吧。」

    斐莉儿顿时心情变得相当恶劣，她还鼓起腮帮子说：

    「哥哥一直不理莉儿，一开口就是要指使莉儿做事，哥哥，我不希望你小看女性，哥哥确实很有魅力，但是莉儿也不是个百依百顺的人喔。」

    「我说莉儿啊，又不是什么苦差事，只是想请妳替我跑腿!」

    「莉儿可不至（是）随时都有空好么（吗）——」

    斐莉儿调整好蝴蝶结之后，推着夏洛克的背把他赶出房间，夏洛克一被赶到走廊，身后的房门立刻关上。

    「喂——莉儿——」

    他敲了敲房门，却不见任何回应。

    夏洛克叹了口气。

    都已经对克莉丝说会叫莉儿去找她了。结果现在变成这样该怎么办才好……

    怕生的克莉丝不可能轻易相信佣人说的话，但是若自己亲自去拜访女性的房间而被知道就不好了。

    「……女人就是这么麻烦。」

    夏洛克不耐地看着关上的房门嘟哝。

    克莉丝神情恍惚地坐在寝室内的椅子上。

    这间房间足足有『蔷薇色』店面的两倍大，透过窗户可以稍微看到西侧的庭园，房间内则置有长椅与桌几，壁纸是选用娇弱的蔓性蔷薇花纹。克莉丝等两人获允与侍女们分开用餐，大概是被归类在高级佣人的阶层。

    若被当成客人款待，就得准备小费给侍女，所以这样的待遇反而恰到好处；相对地，由于没有侍女们的服务，潘蜜拉得经常到厨房走动，还要确认浴室和洗衣场的位置。

    克莉丝解开头发欲梳理，却始终拿不稳梳子，手总是不时地停下动作。

    ——等一下能不能见个面?克莉丝，就我们两个。

    她的耳边响起了夏洛克的声音。

    怎么办……

    没有好什么犹豫的——现在根本没有空闲想这件事啊。

    克莉丝甩甩头望向房问的桌几，桌面整齐地放着从行李中取出的服装杂志内页，以及克莉丝目前所构思的设计图与布料样本。

    必须从中决定礼服要使用的布料，包括底布和装饰用的布料——要搭配多少布料、用什么方式裁制，就会因而有下同的款式；而不足的部分，又该以什么来补足才好?我要设计出能让艾苹小姐看来最为美丽的款式，将之裁制成礼服。

    然而，克莉丝的视线与心情背道而驰，她悄悄地自桌几栘到另一面墙壁前。

    梳妆台就摆在近潘蜜拉的床铺之处。

    一开始进入房间时，潘蜜拉就很自然地在梳妆台上打开自己的行李，于该处放上梳子、化妆品及饰品类的各样物品。

    克莉丝讨厌镜子，『蔷薇色』的镜子是为了工作而设置，自己只需要一把手镜就够了。

    可是她从刚才就非常想看看自己的脸庞。

    虽然感到害怕，虽然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可是——若是要与夏洛克碰面……如果能够让夏洛克觉得自己美丽的话……要是能让他再称赞自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

    此时一道微弱的敲门声扬起。

    「叩、叩，我是妳们的朋友——」

    那是相当熟悉的声音，克莉丝讶异地停下动作。

    「斐莉儿小姐?」

    「答对了，好久不见，克莉丝。」

    克莉丝打开房门，一看见进门的斐莉儿就忍不住露出微笑。

    一如往常的红发大眼睛，身穿粉红色礼服并系着同色大蝴蝶结；而敲门声显得很小声是因为她有一双小手之故，斐莉儿?瓦林福特以开朗的表情走进房间后拉开裙身行礼。

    「我今天是收到邀请前来这里作客喔，哥哥也是，哥哥知道克莉丝在这里后非常高兴，莉儿能够见到克莉丝也很开心呢。」

    「我也很高兴，莉儿……那个……」

    「潘蜜拉去哪里了?」

    「潘蜜拉去厨房端茶，马上就会回来，妳先坐下吧。」

    斐莉儿坐在窗边的长椅上，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

    「这拟（里）比莉儿的房问还小呢，放进两张床和长椅就挤得满满了，妳们是两个人却分配到这间房间吗?」

    「另外有准备一问很棒的房间作为工作室。」

    「公爵真小气，明明就有那么多房间。」

    斐莉儿皱着鼻子说道；两人对于大小的标准似乎不一样，克莉丝于是面露苦笑。

    「没关系，房间太大我反而会静不下心来。」

    「至（这）样喏……」

    克莉丝坐在面对斐莉儿的单人椅上。

    「那……有什么事吗……」

    「对了、对了，有一件事莉儿有点在意，因为觉得必须告诉克莉丝就马上跑过来了。」

    「在意的事?」

    「这栋宅邸里有暗之礼服喔。」

    克莉丝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暗之……礼服?」

    暗之礼服——

    『蔷薇色』的礼服被称为恋之礼服，穿在身上会使心中充满爱意还能成就爱情!这当然并不正确，克莉丝只是想透过礼服表现出穿者的美丽内心，而引发出温柔气息的女性们才因此坠人情网。

    与之相反的便是——暗之礼服。

    那是挖掘人心丑恶想法的礼服。

    只要穿上那种礼服，内心就会充满负面的想法，深藏在心底的坏念头就会被诱发——想要超越谁、想要杀死谁、想要寻死等等，内心会充斥着这样的想法，而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穿上礼服的人真的杀害他人或自杀。

    克莉丝每次一提及暗之礼服，必定会想起某位女子的身影。

    艾丽斯——有着黑色眼睛及黑色头发的女性，她曾在哈克尼尔家的别墅，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里担任侍女。

    艾丽斯憎恨贵族千金，她企图利用暗之礼服逼迫贵族女孩自杀。艾丽斯像是为了对抗克莉丝般，设法让向克莉丝订制礼服的贵族千金穿上暗之礼服。

    不可以——克莉丝紧咬着嘴唇，竟然想利用礼服耍弄人，她绝对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怎么可能……妳的意思是艾丽斯在这里吗?」

    「我不清楚是不是艾丽斯，我只是在庭园小屋里发现了一条触感不好的缎带，所以就来告诉妳了。」

    「……缎带?」

    「就是这个。」

    斐莉儿张开紧握的手，递出一条色泽暗沉的红色布条。

    斐莉儿最喜欢缎带，不仅收集了各式各样的缎带，甚王遗说她能了解缎带的心情。

    克莉丝望了望窗外，从她住进这间房间开始，就常常可以见到热气球以不饱满的形状升空，但是今天却没有出现。

    据说暗之礼服是在伦敦裁制的，这栋宅邸的规模如此壮观，应该有许多物品都是在伦敦购买的吧。

    也就是说，暗之缎带混在其中吗?

    克莉丝接过缎带。

    这确实是条布料已相当老旧的缎带，上头没有任何缀饰，缝线亦笔直整齐，没有一丝多余或是歪斜的线头；内侧缝合的布料也经过精心处理，看似作工简单，然则出自技术精湛的裁缝师之手。

    不过，克莉丝并没有感受到暗之气息。

    「——我认为……这并不是暗之布料。」

    克莉丝如此说道。

    「确实是给人一股奇怪的感觉，布料这么老旧想必是有许多人经手吧，但我从这条缎带中感受不到恶意。」

    「这样吗?莉儿总觉得怪怪的……」

    斐莉儿似乎不太能接受，歪着头触摸缎带。

    「不过，不知道这条缎带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间小屋，那只是一间制作热气球的小屋而已，而且不是掉在放热气球的地方，而是掉在角落喔。」

    「也对……话说回来，艾苹不让我碰她的缎带呢。」

    克莉丝说这话时面色凝重。

    斐莉儿竟然会感觉到暗之气息。虽然克莉丝不认为艾苹身上那套清爽的水蓝色家居服会是暗之礼服，但是暗之布料也可以裁制成贴身衣物。

    一想到艾苹可能穿着暗之礼服，克莉丝顿时之间觉得胆颤心惊，她必须再和艾苹谈一谈才行……

    斐莉儿说完想说的话后便从长椅上跳了下来；克莉丝猛然回过神询问莉儿。

    「利儿只是要说这件事吗?有没有其它的事情?例如像是……有没有什么话要转告我的呢?」

    「没有其它事了。」

    斐莉儿干脆地回应。

    「喔……」

    克莉丝有气无力地挤出笑容。

    不对，不能责备那个人，是自己不该将那个人的客套话当真，甚至还等待对方。

    应该要好好感谢莉儿专程前来告知自己发现的事情才对。

    可是，他又是为什么要对我说那种话……

    虽然认为擅自有所期待的自己不对，但是另一方面，却又想蛮横地逼问夏洛克究竟有什么用意；她开始讨厌起初次涌现这种心情的自己了。

    「那么莉儿要走了喔，如果妳要和艾苹小姐谈谈的话，也请通知莉儿一声。」

    「如果可以的话就好了，艾苹小姐似乎不太喜欢我。」

    「没有那回事的，艾苹小姐是个好孩子。」

    「妳认识艾苹小姐吗?」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喔。」

    正当斐莉儿边说边走近房门时，先前没有任何敲门声的房门突然问被打开。

    「克莉丝妳听我说，有好消息哟——」

    从走廊快步走进房间的人，是眼睛显得格外闪亮的潘蜜拉。

    「啊，潘蜜拉——」

    「哎呀，莉儿居然在这里呢!」

    斐莉儿飞扑至潘蜜拉身上，潘蜜拉则一把抱住斐莉儿并转向克莉丝说：

    「克莉丝，告诉妳一个好消息，艾苹小姐终于愿意丈量尺寸了——」

    满脸笑容的潘蜜拉高兴地说道。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苹果之梦

    「嗨，克莉丝。」

    当克莉丝知道眼前这一位有着耀眼双瞳、朝自己挥手的男子并非幻影时，她的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夏洛克?哈克尼尔——

    漆黑的浏海、削瘦的肩膀与修长的四肢；身穿灰色背心并系上与眼睛同色、绣着复杂花纹的淡褐色领带，脚上还踩着一双擦得发亮的皮鞋。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呢?这是为什么?

    「夏洛克先生，为……为什么……」

    「恩——妳也用不着那么吃惊吧，莫亚迪耶家与哈克尼尔家是亲戚，我只是刚好接到邀请过来拜访。」

    原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乡下有土地的人们，会于社交季结束时互相拜访对方的家，夏洛克正是属于那个世界的人……就算是这样，也未免太巧了。

    「妳是来工作的?」

    「是的，我为了替此户的千金裁制礼服而来到这里，应该会待上几个礼拜。」

    克莉丝结结巴巴地说道。明明在『蔷薇色』时都可以正常交谈，现在却像是舌头打结了一般。

    「卡帕比利帝宅邸占地广阔，大概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熟悉吧。」

    「是的，呃……待在这里总觉得有些晕头转向，礼服也还没正式动工，因为公爵说慢慢来就可以了。」

    克莉丝这么回答道，最初的激昂澎湃远离之后，内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夏洛克轻柔地笑说：

    「真是辛苦，工作不赶也好，我会在这里待上一阵子……我还满悠哉的，若有困难时，我可以助妳一臂之力。」

    「谢、谢谢你。请问……」

    克莉丝说话的同时注视着夏洛克的右肩。

    最后一次看见夏洛克的那天，夏洛克的肩膀受到枪击，她眼睁睁地看着夏洛克倒地后被人拾走，当时克莉丝的心彷佛被狠狠地撕裂开来。

    「请问……肩膀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

    「伤?啊，妳指这个啊，虽然还没有完全愈合，不过正如妳所见，不至于对日常生活造成影响，我甚至很庆幸可以因此不用被指使去做些麻烦的差事。」

    「那真是太好了。」

    克莉丝闻言松了一口气，这件事始终悬挂在她的心上。

    「克莉丝，好像有人来了喔。」

    潘蜜拉说话时，楼梯的另一侧传来了不知是谁的脚步声，克莉丝也望向那头，脚步声中还混有谈笑声，也许是其它的客人吧。

    即使被其它人知道两个人早就认识，应该也不会对夏洛克造成影响，但是身为受人雇用的裁缝师，克莉丝认为自己应该要懂得规矩，她快速地低下头靠向走廊边，正当经过夏洛克的身旁之际——

    夏洛克的大手突然握住克莉丝的手腕。

    「之后能不能见个面?克莉丝，就我们两个。」

    夏洛克微微地弯下腰，快速地低声说道。

    「为……为什么?」

    「『为什么』?」

    克莉丝抬起脸看向夏洛克，他淡褐色的眼眸中流露出焦躁之情，而克莉丝被紧握住的手腕则顿时有些疼痛。

    「我会再请莉儿去找妳。不要拒绝我，克莉丝。」

    克莉丝不由地点了点头。

    夏洛克那一贯傲慢、坚信自己不会被拒绝的话里，却带有一丝与往常不同的语气，仿佛是被逼至绝境般的声音。

    夏洛克在脚步声逼近之前放开了手，两个人装出陌生的表情擦身而过。

    克莉丝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间里的，她恍恍惚惚地直奔回房间，一坐在床上后，整个人便瘫软了下来。

    走在后头的潘蜜拉『啪嗒』一声关上房门，接着发出敬佩的赞叹声。

    「妳也挺不赖的嘛。」

    「咦，什么意思?」

    「说什么会待几个礼拜、现在还不赶之类的，这简直像在表示请你约我一样。没想到，妳竟能在那短短的时间内说出这些话。」

    「……不……不是那样……的……啦……」

    克莉丝面红耳赤地否认，那种情况下根本没办法想那么多。

    可是在夏洛克耳里听起来就是那种意思吧，是因为这样才会对自己说出那些话吗?因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碰见意想不到的人，不自觉地说出客套性的邀约吗?

    克莉丝想着想着，脸上又再度涌起一阵燥热，于是她倒头躺向床铺。

    此时，天空很不凑巧地堆起了漫天乌云，艾苹蹲在草地上将砂子填入沙袋，旁边则有一大面红色热气球布料平摊在地上。

    草地上有一个大吊篮，凯恩满身大汗地在里头点着火炉。

    「然后那位裁缝师也很奇怪喔，我说我不需要礼服，她却回答说我不了解妳的想法，而且她看起来好像很痛苦的样子，真是个奇怪的人耶。」

    「只是很胆小吧?家庭教师里也有一堆那种人，不是吗?」

    「没错，像个胆小的家庭教师，话说回来，现在还没有请到新的老师。」

    艾苹回想起截至目前为止，那几位由父亲聘请来、再被自己赶走的家庭教师。

    据说每个人都是教养良好的名门闺秀，但是对艾苹面而言，个个都是沉闷无趣的女士，只因为辩不赢艾苹的歪理，无计可施之下只好辞职离开。

    布莱恩在五年前去念寄宿学校，在那之前都是由他教导艾苹念书，身材壮硕的布莱恩其实十分擅长念书，教导课业时不会将艾苹当作是女性看待，也不会放宽标准。

    「继续叫布莱恩过来教妳就好啦，布莱思?罗伊塔尔很聪明，妳不是也说过你们的感情就像是兄妹一样吗?」

    「——爸爸很讨厌布莱恩。」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禁止他进出宅邸?」

    「因为都是爸爸害得艾苹孤伶伶的呀，这点爸爸自己也心知肚明。」

    艾苹如此说道。爸爸就像是为了弥补自己的愧疚，不论她做出什么要求都会答应，甚至连热气球的费用也愿意支付。

    艾苹心想，对妈妈也是一样，爸爸对妈妈百般呵护疼惜却非常不喜欢她造访罗伊塔尔家，然而妈妈却好似没有发现这点。

    而爸爸又无法当面制止妈妈。

    艾苹目光专注地凝视着远处的碧绿湖泊，她感觉地面彷佛就要开始震动，她好想就这样远走高飞。

    「克莉丝汀小姐是个不起眼的女性，对吧?」

    凯恩一面将火熄灭一面说道，热气球也随着逐渐消扁。

    「没错，她的装扮虽然保守，可是，反而会让人觉得她的眼睛格外美丽。」

    艾苹回想起克莉丝那对湖泊色泽的眼眸，不论她怎么任性对待克莉丝、胡扯一些歪理，

    她都没有生气也不会因受辱而颤抖，只是感到困惑而已。

    艾苹觉得克莉丝身上那套朴素的工作礼服，就彷佛是克莉丝自身的写照。

    身上穿的衣服，只需要不伤皮肤、能够御寒——可以的话，艾苹真的想一丝不挂地过生活，只要一个可以遮雨的住处，食物也只求能够裹腹就好了，若生活可以这么简单的话，不知道会有多么美好。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妳是人呀。

    克莉丝这句话似乎不是突然想到的，也不是为了反驳艾苹，而是不知所措的克莉丝脱口而出的话。

    沉思的凯恩开了口。

    「即使外表很朴素，但是『蔷薇色』裁缝屋果然与众不同，听说拉薇妮亚夫人在去世之前也都只穿『蔷薇色』的礼服。」

    艾苹注视着凯恩，没想到会从凯恩的口中说出母亲的名字。

    「妈妈……?凯恩，你说妈妈她做过什么?」

    「我是从爷爷那里听来的，据说和拉薇妮亚夫人颇有交情的裁缝屋就叫做『蔷薇色』。」

    「我知道妈妈常常会找她赏识的裁缝师缝制礼服!那么，『蔷薇色』就是替妈妈裁制礼服的店家吗?」

    「是啊。奇怪，玛丽没跟妳说过吗?」

    艾苹思考了一会儿后摇摇头。

    玛丽虽然提过裁缝师会来，却没说是与母亲有来往的裁缝师。

    凯恩似乎正在迟疑该不该说出某些话。

    「『蔷薇色』啊……呃，这只是我在伦敦听到的谣传啦……」

    「你在隐瞒什么?快点说。」

    艾苹逼问着凯恩。

    「我听说『蔷薇色』的礼服是暗之礼服，那种礼服会激发出人心的负面情绪我想玛丽大概也知道吧……」

    「暗之礼服?」

    艾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穿上那个暗之礼服会变得怎么样，凯恩?」

    「呃……那个……」

    「告诉我，凯恩……」

    艾苹语气强硬地说道。

    凯恩犹豫了一阵子后勉为其难地开口说：

    「暗之礼服会激发出人心的黑暗面，听说一旦穿上身，平常隐藏在内心的负面心情，像是嫉妒、憎恶、怨恨等等就会加深，甚至对一切彻底绝望，好像也曾经有人穿上『蔷薇色』礼服后就断送性命。」

    「……断送性命——」

    艾苹下意识地捣住嘴巴。

    妈妈……妈妈的礼服。

    艾苹的脑海中浮现出母亲那朦胧的身影。妈妈的内心盈满爱意，当爸爸不在时会去拜访附近住户；受到众人欢迎的妈妈、穿着美丽的黑色晚礼服在床上断气的妈妈，此刻下停地在脑海中重现。

    所以艾苹才讨厌礼服，想藉礼服掳获他人情感的心态，更教艾苹痛恨。

    凯恩一面挤压着热气球将空气排出，一面说道：

    「玛丽在拉薇妮亚夫人去世之后，不是曾经辞掉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工作，去伦敦工作过一阵子吗?会不会是得知自己亲手替夫人穿上的居然是暗之礼服，因而太过震惊了呢?毕竟玛丽是拉薇妮亚夫人的贴身侍女。」

    「玛丽从来没提过『蔷薇色』的事情。」

    艾苹低声呢喃，没想到连玛丽都不能信任。

    「妈妈竟然穿上那种礼服……这件事不晓得爸爸知不知情?」

    「怎么可能，知道的话就不会想让艾苹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了吧，而且这充其量只是谣传而已。拉薇妮亚夫人应该是因病去世的，听说一直吐血还高烧不退，医师赶到时已经回天乏术了。」

    「对……对啊。」

    「而且礼服怎么可能会让人丧命嘛。」

    差不多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凯恩结束话题后开始收拾热气球。

    艾苹仍照例帮忙他整理，然而脸上已经无法重拾笑容了。

    没错，如果知道『蔷薇色』会裁制那种礼服的话，爸爸怎么可能会让妈妈或艾苹穿上那种礼服。

    假如艾苹是爸爸的亲生女儿——

    最后一次和布莱恩碰面是什么时候呢?艾苹不禁怀念起往事。当学校放假得以返乡之时，布莱思虽然会过来玩，但是每次一见面，总是让艾苹倍感煎熬。

    两人看起来简直像是兄妹一样——

    「凯恩，为什么我的眼睛是深咖啡色的呢?」

    艾苹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为什么既不是爸爸的淡褐色，也不是妈妈的琥珀色?为什么……」

    为什么是和布莱恩一样的颜色?为什么不是和爸爸一样，而是和罗伊塔尔家伯父的眼睛颜色一样呢?

    凯恩悄悄地抱住默不作声的艾苹。被人紧紧地抱住时会感到安心，艾苹不禁回想起被妈妈拥抱时的感觉。

    「……我好可怜。」

    「……才不会呢。」

    艾苹无力地摇摇头。

    「我好想赶快搭上热气球翱翔天际。」

    「热气球就快完成了，完成之后我会让艾苹第一个搭乘。」

    凯恩温柔地说道。凯恩的父母也不在人世了，艾苹犹豫该不该对凯恩坦言一切，她总觉得凯恩应该可以了解；这件事不能告诉布莱恩、玛丽，更不能对爸爸说。

    「野餐、野餐。」

    打算在午茶时间前回宅邸的艾苹，因听到一阵歌声而停下脚步。

    那道称不上悦耳，却会令人满心雀跃的歌声是来自于谁呢?艾苹站在女王桥上回头望，只见草地上有一位红发少女拎着大提篮蹦蹦跳跳地舞动着。

    艾苹凝神细看。

    少女头顶正上方系着两个与礼服同为淡粉红色的大蝴蝶结，露出脚踝的蓬松礼服左右两侧也系着夸张的蝴蝶结。

    「哎呀，是谁在看莉儿啊?」

    少女发现到艾苹而回过头来。

    她第一次看见一名少女，而且还是个小孩子，是小孩子!艾苹像是发现稀有动物般瞪大双眼，因为她难得能在宅邸看见年幼的少女。

    「啊、我、我——叫做艾苹哟。」

    艾苹难得结巴地说道。

    「也就是说，妳是卡帕比利帝宅邸的主人啰!」

    名叫莉儿的少女眼中闪烁着兴奋并随即东张西望起来，艾苹发现她似乎在找可以放置提篮的地方，于是便指指草地上的长椅，她注意到后马上小碎步地跑了过去，奋力将提篮放到长椅上，结果因为没有放好，提篮看起来摇摇欲坠，艾苹急急忙忙地跑上前扶住。当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时，女孩的身高只到艾苹的肩膀。

    好不容易将提篮在长椅上放置好，少女再度面向艾苹，端庄而正式地拉开礼服的裙身对艾苹行礼。

    「不好意思，让艾苹?莫亚迪耶小姐见笑了，我是斐莉儿?瓦林福特，家父是一位伯爵，请妳叫我莉儿。」

    「请多指教——啊，我知道了，妳是爸爸邀请的其中一位客人吧，没想到居然会有比我娇小的客人。」

    「我的个子虽然小，但是内心可是十足的仕女，请问可以就（叫）妳艾苹吗?」

    「恩，可以啊。」

    少女讲话虽然口齿不清，但是比外表看起来更懂事，艾苹不禁露出微笑。

    少女有着一双好奇心旺盛的咖啡色大眼睛。爸爸真是的，说什么我为了妳特地邀请客人来，都是因为用别有含意的表情说这些话，害我以为一定是邀请了哪家的少爷而闷闷不乐，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艾苹此时才放下心来，太好了，稍早之前的郁闷心情因而平复了不少。

    「那么我们坐下来吧，艾苹。妳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吗?」

    「不，我不明白。」

    「那是因为……我准备了这个。」

    莉儿开心地笑着，并用小手掀开提篮的盖子。

    艾苹看见里头的东西之后不由地绽开笑靥。

    莉儿从中取出仿佛仍淌着血的鲜嫩烤牛肉及整颗苹果，烤牛肉已经事先切片，还可以看见柔嫩多汁的红色切面。从放在里头的布包缝隙问，隐约能够看见刚烤好的面包焦面，篮底似乎还放着司康饼、奶油及甜点。

    难怪提篮会这么重。

    「这个庭园直首正太漂亮了，没有理由不到外面用餐，所以我特地请人准备了这些餐点。」

    「这么多会吃不完耶。」

    「因为哥哥开口要求，厨师就非常卖力地准备了这么多，我们一起吃吧，听说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厨师手艺很好呢。」

    「似乎是因为我的妈妈很喜欢品尝美食的关系，妈妈不论什么都喜欢最棒的喔。」

    斐莉儿正打开覆住面包的餐巾，一听见艾苹的话便露出悲伤的表情。

    「我听说了，艾苹的母亲过世真让人伤心。」

    「哎呀!没有关系的，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妳真是坚强呢。」

    「才没那回事，我想妈妈一定很幸福，不幸的反而是爸爸才对。」

    艾苹一面将烤牛肉夹在松软的面包上，一面这么说道。

    好久没有听到哀悼妈妈的话了。艾苹一回忆起母亲心情就会低落，但是斐莉儿的话没有恶意，所以并未引起她的反感。

    「虽然有时候会觉得很难过，可是通常不是因为妈妈，而是因为爸爸的关系。」

    「是吗?伯父对艾苹应该相当温柔的呀。」

    「这……」

    吃着面包的艾苹支吾其词。

    「……有很多的原因，像这次也是，艾苹明明已经说不要了，可是爸爸还是擅自委托『蔷薇色』来裁制礼服……」

    「『蔷薇色』——这么说来，妳是在『蔷薇色』订制礼服的呢!」

    斐莉儿霍然眼睛二兄，这让艾苹惊讶地注视她。

    「那家『蔷薇色』——果真有一些奇妙的传闻吗?」

    「是啊，妳不知道吗?」

    「不知道耶，妳快告诉我。」

    艾苹手上拿菩面包，说话的语气相当认真。

    「妳听了包准会吓一跳，『蔷薇色』的礼服是可以实现恋爱愿望的拟（礼）服喔!」

    「……咦?」

    艾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莉儿的说法与凯恩有相当大的出入。

    「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能够实现恋爱愿望，这在社交界是非常有名的传闻，不管克莉丝怎么说，实际上已经成功促成了很多对情侣，所以她也无法否认。她做的礼服价格昂贵，只有一位裁缝师又没办法接太多订单，而且每次去预约时，行程都已排得满满地，就算是身分高贵的人百般要求，也不会轻易答应裁制礼服哟。能让那间『蔷薇色』替妳裁制礼服还真幸运呢!」

    「……这样吗?」

    「没错，不愧是凡事讲究的公爵，也难怪这里的烤牛肉如此美味。」

    斐莉儿吃着烤牛肉并口齿不清地说道，然后用覆盖面包的餐巾擦拭被肉汁弄脏的手；艾苹困惑地望着斐莉儿的侧脸说：

    「讲究的人是妈妈哟，爸爸打从一开始就是处在贵族世界的人……可是……莉儿，那间店的裁缝师真的只有克莉丝吗?」

    「至（是）呀，潘蜜拉是店员……啊，潘蜜拉做的点心也非常、非常地好吃喔。妳问这些事做什么呀?」

    艾苹此刻脑中已经一片混乱，她咬了口苹果。

    克莉丝应该只有十六岁，妈妈则是在七年前去世的，所以不可能是她替妈妈裁制礼服，那究竟是谁?

    去问问看玛丽好了，艾苹蓦然闪过这个想法，随即又甩甩头打消念头，玛丽不可能会据实以告。

    艾苹眺望帝王丘的另一头，虽然没有看见热气球飘在空中，但是凯恩说不定仍待在小屋里，烤牛肉还剩下一些，或许可以拿去给他享用。

    「莉儿，我可以分些餐点给朋友吃吗?」

    「咦?当然可以呀，妳是要给谁——」

    「艾苹认识的新朋友喔，他帮我制作热气球。」

    「啊，莉儿刚刚有看见喔!轻飘飘的苹果色，非常漂亮呢。」

    见斐莉儿的表情闪烁着好奇心的光芒，艾苹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装出仕女的姿态，但是莉儿活泼好动的程度肯定不亚于艾苹。

    艾苹阖上提篮的盖子，从长椅上站起身。

    「莉儿真有趣。热气球很棒吧，虽然爸爸不是很喜欢，但是我想莉儿一定可以了解它有多棒，妳看——在那边哟，凯恩应该也还在吧。」

    「妳的朋友叫做凯恩吗?」

    斐莉儿双眼圆睁地紧跟在艾苹的后头，头上的蝴蝶结也随之晃动。

    虽然两人尽可能迅速地赶过去，然而小屋却已经空无一人。

    屋内整理得井然有序，里头只有庞大的吊篮与燃料，以及被折好摆放在桌上的消扁热气球，大型望远镜与磅秤等工具则摆在工具箱内。

    「他好像不在，大概到森林里了吧。」

    艾苹失望地将剩下的苹果放在热气球布料上面。

    「放在这里的话，他应该就会知道艾苹来过。莉儿，我真想让妳也见见凯恩，他是个很有趣的人喔，莉儿一定也会喜欢他的。」

    艾苹天真无邪地说道，斐莉儿却没有回答，只是兀自凝视着放在房间中央的吊篮。

    「——有女性进出这问小屋吗?」

    艾苹不解地看着斐莉儿，斐莉儿动动鼻子嗅着房间的味道，并伸手抚摸不知从哪里找到的红色宽布条。

    「这条掉在地上的缎带感觉有点及（奇）怪。」

    「那是为了在远处也能看见热气球膨胀，才将这个布条系在吊篮上当作记号，这不是缎带喔。」

    「但是也可以当成缎带吧。」

    「也对，说不定原本就是一条缎带，反正随便用什么都好，所以才会拿那么老旧的布条来用。」

    「这是在哪里买都（的）啊?」

    「制作这颗热气球的布料是玛丽从伦敦买回来的。」

    艾苹望着斐莉儿的大蝴蝶结，再咬了口吃到一半的苹果。

    夏洛克待在房间里头，一听见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便立刻起身、打开房门。

    「莉儿。」

    斐莉儿伸手打开夏洛克隔壁房间的房门，正要进到里头。她的发丝略为凌乱，身上还流了一些汗，在在证明她刚才跑去外头玩。

    「莉儿，妳去哪里了?午餐呢?」

    夏洛克一走近房门，斐莉儿脸上倏地散发光采，连忙要他进到里头。

    「莉儿已经在外面吃过了，哥哥，谢谢你替我准备那些餐点，反正莉儿也没办法和哥哥一起用餐。」

    斐莉儿一进入房间便率先冲到镜子前面，调整好歪掉的蝴蝶结。

    「那真是太好了，妳玩得开心就好，另外我有件事想拜托妳!」

    「……你其实就是想说这个吧。」

    斐莉儿顿时心情变得相当恶劣，她还鼓起腮帮子说：

    「哥哥一直不理莉儿，一开口就是要指使莉儿做事，哥哥，我不希望你小看女性，哥哥确实很有魅力，但是莉儿也不是个百依百顺的人喔。」

    「我说莉儿啊，又不是什么苦差事，只是想请妳替我跑腿!」

    「莉儿可不至（是）随时都有空好么（吗）——」

    斐莉儿调整好蝴蝶结之后，推着夏洛克的背把他赶出房间，夏洛克一被赶到走廊，身后的房门立刻关上。

    「喂——莉儿——」

    他敲了敲房门，却不见任何回应。

    夏洛克叹了口气。

    都已经对克莉丝说会叫莉儿去找她了。结果现在变成这样该怎么办才好……

    怕生的克莉丝不可能轻易相信佣人说的话，但是若自己亲自去拜访女性的房间而被知道就不好了。

    「……女人就是这么麻烦。」

    夏洛克不耐地看着关上的房门嘟哝。

    克莉丝神情恍惚地坐在寝室内的椅子上。

    这间房间足足有『蔷薇色』店面的两倍大，透过窗户可以稍微看到西侧的庭园，房间内则置有长椅与桌几，壁纸是选用娇弱的蔓性蔷薇花纹。克莉丝等两人获允与侍女们分开用餐，大概是被归类在高级佣人的阶层。

    若被当成客人款待，就得准备小费给侍女，所以这样的待遇反而恰到好处；相对地，由于没有侍女们的服务，潘蜜拉得经常到厨房走动，还要确认浴室和洗衣场的位置。

    克莉丝解开头发欲梳理，却始终拿不稳梳子，手总是不时地停下动作。

    ——等一下能不能见个面?克莉丝，就我们两个。

    她的耳边响起了夏洛克的声音。

    怎么办……

    没有好什么犹豫的——现在根本没有空闲想这件事啊。

    克莉丝甩甩头望向房问的桌几，桌面整齐地放着从行李中取出的服装杂志内页，以及克莉丝目前所构思的设计图与布料样本。

    必须从中决定礼服要使用的布料，包括底布和装饰用的布料——要搭配多少布料、用什么方式裁制，就会因而有下同的款式；而不足的部分，又该以什么来补足才好?我要设计出能让艾苹小姐看来最为美丽的款式，将之裁制成礼服。

    然而，克莉丝的视线与心情背道而驰，她悄悄地自桌几栘到另一面墙壁前。

    梳妆台就摆在近潘蜜拉的床铺之处。

    一开始进入房间时，潘蜜拉就很自然地在梳妆台上打开自己的行李，于该处放上梳子、化妆品及饰品类的各样物品。

    克莉丝讨厌镜子，『蔷薇色』的镜子是为了工作而设置，自己只需要一把手镜就够了。

    可是她从刚才就非常想看看自己的脸庞。

    虽然感到害怕，虽然一点也不想知道自己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可是——若是要与夏洛克碰面……如果能够让夏洛克觉得自己美丽的话……要是能让他再称赞自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

    此时一道微弱的敲门声扬起。

    「叩、叩，我是妳们的朋友——」

    那是相当熟悉的声音，克莉丝讶异地停下动作。

    「斐莉儿小姐?」

    「答对了，好久不见，克莉丝。」

    克莉丝打开房门，一看见进门的斐莉儿就忍不住露出微笑。

    一如往常的红发大眼睛，身穿粉红色礼服并系着同色大蝴蝶结；而敲门声显得很小声是因为她有一双小手之故，斐莉儿?瓦林福特以开朗的表情走进房间后拉开裙身行礼。

    「我今天是收到邀请前来这里作客喔，哥哥也是，哥哥知道克莉丝在这里后非常高兴，莉儿能够见到克莉丝也很开心呢。」

    「我也很高兴，莉儿……那个……」

    「潘蜜拉去哪里了?」

    「潘蜜拉去厨房端茶，马上就会回来，妳先坐下吧。」

    斐莉儿坐在窗边的长椅上，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

    「这拟（里）比莉儿的房问还小呢，放进两张床和长椅就挤得满满了，妳们是两个人却分配到这间房间吗?」

    「另外有准备一问很棒的房间作为工作室。」

    「公爵真小气，明明就有那么多房间。」

    斐莉儿皱着鼻子说道；两人对于大小的标准似乎不一样，克莉丝于是面露苦笑。

    「没关系，房间太大我反而会静不下心来。」

    「至（这）样喏……」

    克莉丝坐在面对斐莉儿的单人椅上。

    「那……有什么事吗……」

    「对了、对了，有一件事莉儿有点在意，因为觉得必须告诉克莉丝就马上跑过来了。」

    「在意的事?」

    「这栋宅邸里有暗之礼服喔。」

    克莉丝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暗之……礼服?」

    暗之礼服——

    『蔷薇色』的礼服被称为恋之礼服，穿在身上会使心中充满爱意还能成就爱情!这当然并不正确，克莉丝只是想透过礼服表现出穿者的美丽内心，而引发出温柔气息的女性们才因此坠人情网。

    与之相反的便是——暗之礼服。

    那是挖掘人心丑恶想法的礼服。

    只要穿上那种礼服，内心就会充满负面的想法，深藏在心底的坏念头就会被诱发——想要超越谁、想要杀死谁、想要寻死等等，内心会充斥着这样的想法，而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穿上礼服的人真的杀害他人或自杀。

    克莉丝每次一提及暗之礼服，必定会想起某位女子的身影。

    艾丽斯——有着黑色眼睛及黑色头发的女性，她曾在哈克尼尔家的别墅，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里担任侍女。

    艾丽斯憎恨贵族千金，她企图利用暗之礼服逼迫贵族女孩自杀。艾丽斯像是为了对抗克莉丝般，设法让向克莉丝订制礼服的贵族千金穿上暗之礼服。

    不可以——克莉丝紧咬着嘴唇，竟然想利用礼服耍弄人，她绝对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怎么可能……妳的意思是艾丽斯在这里吗?」

    「我不清楚是不是艾丽斯，我只是在庭园小屋里发现了一条触感不好的缎带，所以就来告诉妳了。」

    「……缎带?」

    「就是这个。」

    斐莉儿张开紧握的手，递出一条色泽暗沉的红色布条。

    斐莉儿最喜欢缎带，不仅收集了各式各样的缎带，甚王遗说她能了解缎带的心情。

    克莉丝望了望窗外，从她住进这间房间开始，就常常可以见到热气球以不饱满的形状升空，但是今天却没有出现。

    据说暗之礼服是在伦敦裁制的，这栋宅邸的规模如此壮观，应该有许多物品都是在伦敦购买的吧。

    也就是说，暗之缎带混在其中吗?

    克莉丝接过缎带。

    这确实是条布料已相当老旧的缎带，上头没有任何缀饰，缝线亦笔直整齐，没有一丝多余或是歪斜的线头；内侧缝合的布料也经过精心处理，看似作工简单，然则出自技术精湛的裁缝师之手。

    不过，克莉丝并没有感受到暗之气息。

    「——我认为……这并不是暗之布料。」

    克莉丝如此说道。

    「确实是给人一股奇怪的感觉，布料这么老旧想必是有许多人经手吧，但我从这条缎带中感受不到恶意。」

    「这样吗?莉儿总觉得怪怪的……」

    斐莉儿似乎不太能接受，歪着头触摸缎带。

    「不过，不知道这条缎带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间小屋，那只是一间制作热气球的小屋而已，而且不是掉在放热气球的地方，而是掉在角落喔。」

    「也对……话说回来，艾苹不让我碰她的缎带呢。」

    克莉丝说这话时面色凝重。

    斐莉儿竟然会感觉到暗之气息。虽然克莉丝不认为艾苹身上那套清爽的水蓝色家居服会是暗之礼服，但是暗之布料也可以裁制成贴身衣物。

    一想到艾苹可能穿着暗之礼服，克莉丝顿时之间觉得胆颤心惊，她必须再和艾苹谈一谈才行……

    斐莉儿说完想说的话后便从长椅上跳了下来；克莉丝猛然回过神询问莉儿。

    「利儿只是要说这件事吗?有没有其它的事情?例如像是……有没有什么话要转告我的呢?」

    「没有其它事了。」

    斐莉儿干脆地回应。

    「喔……」

    克莉丝有气无力地挤出笑容。

    不对，不能责备那个人，是自己不该将那个人的客套话当真，甚至还等待对方。

    应该要好好感谢莉儿专程前来告知自己发现的事情才对。

    可是，他又是为什么要对我说那种话……

    虽然认为擅自有所期待的自己不对，但是另一方面，却又想蛮横地逼问夏洛克究竟有什么用意；她开始讨厌起初次涌现这种心情的自己了。

    「那么莉儿要走了喔，如果妳要和艾苹小姐谈谈的话，也请通知莉儿一声。」

    「如果可以的话就好了，艾苹小姐似乎不太喜欢我。」

    「没有那回事的，艾苹小姐是个好孩子。」

    「妳认识艾苹小姐吗?」

    「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喔。」

    正当斐莉儿边说边走近房门时，先前没有任何敲门声的房门突然问被打开。

    「克莉丝妳听我说，有好消息哟——」

    从走廊快步走进房间的人，是眼睛显得格外闪亮的潘蜜拉。

    「啊，潘蜜拉——」

    「哎呀，莉儿居然在这里呢!」

    斐莉儿飞扑至潘蜜拉身上，潘蜜拉则一把抱住斐莉儿并转向克莉丝说：

    「克莉丝，告诉妳一个好消息，艾苹小姐终于愿意丈量尺寸了——」

    满脸笑容的潘蜜拉高兴地说道。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淡粉红色

    「请多指教，艾苹小姐。」

    克莉丝在工作室对艾苹低头行礼，接着当她准备拉起窗帘时，艾苹摇头制止克莉丝，希望让窗户维持敞开的状态。

    「没关系，我觉得有风吹进来比较舒服。」

    克莉丝便遵照艾苹的要求。窗外有一颗热气球飘在空中。一下鼓胀一下消扁的红色气球，看起来就像是想要脱茧而出的生物。

    艾苹没有系上缎带，任由金色的发丝披散而下，在白灿灿的阳光中，逐一脱下棉制围裙与家居服、衬裙，最后再脱下衬裤。

    艾苹穿着白色丝绸衬衣，身体的曲线宛如少年般平缓，印象中她的身材并没有特别的削瘦，但是欣长的手臂与双脚仿佛是盛夏的幼树枝桠，近乎平坦的胸部上下起伏。

    到目前为止，只在昏暗处替人丈量的克莉丝，看见沐浴在阳光下的少女模样，不禁为之屏息；先前的争论仿若虚幻一般，艾苹此刻完全没有抵抗之意，美丽的叫人错愕。

    没有……暗之气息，浑身上下都没有。

    「恕我失礼。」

    克莉丝走近艾苹，从手腕处开始丈量。

    艾苹毫无抗拒之意，顺从地仰首注视窗户，发丝在微风吹拂下飘扬。

    「……克莉丝，听说『蔷薇色』以前曾经替我的母亲裁制过礼服，妳知道这件事吗?」

    艾苹开口问道。

    「是的，我前几天从金柏莉小姐那里听说了。」

    「哦，玛丽告诉过妳了。」

    艾苹噘起了嘴唇，似乎有些不满。

    「虽然是同一监店，不过负责裁制礼服的人不是克莉丝吧。」

    「我想……那应该是家母裁制的。」

    克莉丝因为专心手边的工作而不小心说溜了嘴，又赶紧再作解释。

    「那时候店里没有聘请人手，所以裁制礼服全都是由琳达?巴雷斯这位女性负责，她就是在伦敦开设『蔷薇色』的人。」

    「她是克莉丝的母亲吗?」

    「是的……」

    克莉丝沉默地跪在艾苹的脚边量腰围。

    「……没想到，是克莉丝的母亲替我的母亲裁制礼服，父亲都没有告诉我。」

    「公爵可能不知道我是琳达?巴雷斯的女儿，这次请我过来应该是拜令堂的缘分所赐，伦敦『蔷薇色』名声响亮的是家母，我只是一个裁缝师而已。」

    「克莉丝的父亲从事什么工作呢?」

    「您为什么要问这件事呢?」

    「因为我想知道啊，不是以客人的身分，纯粹是我自己想更了解克莉丝的事情。」

    「艾苹小姐是不是很寂寞?」

    「是啊……」

    她原本以为艾苹会故作坚强，没想到艾苹却坦率地承认了。

    克莉丝拾起头望着艾苹那深邃的咖啡色眼眸，那眼眸里述说着真实。没错——我说出了真正的想法，所以克莉丝也要说出真正的想法。

    克莉丝的额头渗出些微汗珠。

    截至目前为止，自己只告诉过两个人有关父亲的事情。

    一个是潘蜜拉，另一个则是——夏洛克。

    「我的父亲雷诺兹在贵族的宅邸……担任马夫一职，我的母亲是宅邸的侍女，两人并没有结婚。我出生后不久父亲也去世了，走投无路的母亲转而到另一栋宅邸帮佣，由于裁缝技术在那里受到肯定，母亲才因而开设了『蔷薇色』」

    「妳的母亲很擅长裁制礼服吧。」

    「是的，我还依稀记得母亲常为了替宅邸的千金裁制礼服，所以拿我当作范本、丈量我的身材。」

    「然后开设『蔷薇色』之后，也替我的母亲裁制了礼服吧?」

    「是的，我还记得肖像画上的那套礼服。」

    「克莉丝，妈妈为什么会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呢?」

    「不清楚……我想应该只是凑巧，毕竟在七年前知道『蔷薇色』的人并不多，那时候还只是一间默默无名的店。」

    「并不多……那一直待在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妈妈，当然不可能会知道，一定是爸爸听到风评后介绍给妈妈的，爸爸是十分重视穿着的人。」

    「我也不清楚，那个时候我还小，不太晓得客人是透过什么管道上门。」

    「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克莉丝绕到艾苹的背后，要藉由穿马甲来改变身体线条吗?还是要搭配艾苹小姐那有如少年般的曲线裁制呢?

    「穿上美丽的礼服会随之感到幸福，不论是内心、动作、甚至是声音，都会因而改变，这真的很不可思议。艾苹小姐只要试着穿上就能够了解的——我想裁制出能够让您有所体会的礼服；而那并非是『蔷薇色』的礼服才有的效果。」

    「可是妈妈对『蔷薇色』情有独锺，而且爸爸也是一样。」

    克莉丝走到房间的角落，用桌上的笔将艾苹的尺寸记录在记事本里，并示意艾苹坐到单人椅上。

    「请坐，艾苹小姐，我要丈量您坐着时的尺寸。」

    「听说『蔷薇色』的礼服是暗之礼服，那是真的吗?」

    正走向椅子的克莉丝顿时停下脚步。

    「……那件事您是从哪里听来的?」

    克莉丝发问的声音相当干涩。

    「是从朋友那边听来的，另外我还听说『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穿上它就能成就爱情的说法，这两个完全相反呢。克莉丝，哪一个传言才是真的呢?」

    克莉丝仿佛石化般动弹不得。

    「因为想知道真相才请克莉丝替我裁制礼服，所以……吶，克莉丝，妳怎么了?」

    艾苹的深咖啡色眼眸里流露出严肃的神情。

    暗之礼服——『蔷薇色』的礼服是合之礼服——

    克莉丝感觉地面在晃动，不行，现在还在工作——

    「……克莉丝妳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对不起……」

    克莉丝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定到椅子旁，她将手撑在椅背上，而坐在椅子上的艾苹吃惊地回过头并站起身。

    「妳的脸色好苍白，克莉丝妳先坐下，我去叫侍女过来。」

    「不用、不用的……」

    克莉丝紧按着椅背，吃力地挤出声音。

    「可以请您叫潘蜜拉过来吗?真是抱歉，艾苹小姐。」

    眼前艾苹的身影越来越遥远，自己竟然在尺寸还没有量完时发生这种事——

    「对不起……对不起。」

    「别放在心上，克莉丝……妳在这里等一下——」

    艾苹匆忙套上水蓝色家居服，没有穿上内衣就从房间冲出去；最后克莉丝终于撑不住而跌倒在地。

    暗之礼服……恋之礼服——克莉丝，哪一个传言才是真的呢?

    不要问、不要注意到，明明至今都没有任何人发现的呀。

    两者竟然一样，裁制出恋之礼服的裁缝师，居然也同时裁制出暗之礼服。

    敏锐的艾苹绝不是什么难缠的女孩，只是一个因为过于犀利，不习惯与人接触的寂寞女孩而已。

    我可以替这位女孩裁制礼服……

    克莉丝的双手环抱于胸前并心想，我是一个里头什么都没有的容器，将不愿面对的事物尘封在别处后，只装入感受到的事物再奋力阖上盖子。

    「克莉丝动作好慢喔。」

    斐莉儿用兴奋的声音天真地说道。

    「莉儿好想知道克莉丝在门的另一边做什么，如果可以给莉儿偷偷看一下的话，不管叫莉儿帮什么忙都可以喏。」

    「莉儿当克莉丝的客人比帮忙好吧。」

    「我当然也想当客人呀，可是母亲说至少还要再等七年，才会让我踏入社交界。」

    斐莉儿鼓着腮帮子说道。她坐在长椅上，构不着地面的双脚一直晃来晃去。

    潘蜜拉将红茶与司康饼摆放在桌面，红茶自然是不在话下，不过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司康饼也是不同凡响的美味；潘蜜拉自从来到这里后，就为了想要学会做出这种口味的司康饼而频繁地进出厨房。

    「竟然要七年，我等不了那么久啦——为什么小孩在成为大人之前得一直当小孩呢——」

    「为了要练习成为大人不是吗?」

    潘蜜拉一边说着，一边在切开的司康饼抹上厚厚的苹果酱。

    「所以莉儿才想问克莉丝，克莉丝虽然看起来那个样子，但是一定知道变为成熟仕女的咒语吧。」

    「什么叫{看起来那个样子}，假如她知道那种咒语，应该会先对自己施咒吧?」

    「那一定是无法对自己施咒的咒语啦。」

    「既然如此，莉儿不知道不是也比较好吗?」

    「^」

    斐莉儿思考着，眉宇间挤出了W型的皱纹。隔壁房的房门此刻忽然打开。

    「潘蜜拉——」

    房门打开后，一脸惊慌失措的艾苹走了进来。

    她的头发凌乱不堪，身上的家居服也只随便套着就跑进来；潘蜜拉随即将红茶放在桌面，然后站起身。

    「啊——潘蜜拉小姐，妳在这里真是太好了，克莉丝她昏倒了，可以请妳到房间里吗?」

    斐莉儿率先反应过来，急忙走出房间。

    「对不起，艾苹小姐，克莉丝还不习惯这栋宅邸，让她稍微休息一下就会恢复的。」

    「她突然昏倒还真吓了我一跳，她常常会这样吗?」

    艾苹询问潘蜜拉。

    「最近已经很少出现这种情形了，一定是因为她太紧张的关系吧，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店里这么久。」

    「希望她能够睡得安稳，我不会对父亲说的，毕竟是因为我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才会让她变成这样。」

    潘蜜拉不由得望向艾苹，只见她的表情流露出一丝内疚。

    「奇怪的问题?请问您问了她什么事呢?艾苹小姐。」

    「……母亲的事。」

    「……谁的?」

    艾苹偷瞄了潘蜜拉一眼后答道：

    「我和克莉丝两人的母亲。克莉丝的母亲名叫琳达?巴雷斯吧，我们聊了以前的『蔷薇色』，听说妈妈的礼服也是由克莉丝的母亲所裁制的，就像克莉丝替我裁制礼服一样，我们边量尺寸边聊这些。」

    「……克莉丝提到琳达?巴雷靳的事情吗?」

    潘蜜拉不禁一脸严肃。

    克莉丝对母亲——琳达的事情一向是绝口不提。

    「是啊，不过我单纯只是想更了解『蔷薇色』而已，我听说妈妈去世之前穿的礼服，全部都是由『蔷薇色』所裁制的。母女两人都在同一间店订制礼服还真有趣。」

    「艾苹小姐，有关『蔷薇色』的事情，您可以问我。克莉丝虽然是裁缝师，但是店内裁缝以外的各样事务都是由我来处理。」

    艾苹直盯着潘蜜拉，然后静静地开口。

    「『蔷薇色』的礼服究竟是暗之礼服?还是恋之礼服?」

    「暗之礼服?」

    潘蜜拉的心跳顿时变得急促，血液也直冲脑门。

    她总是会在意想不到之处听见『暗之礼服』这个字眼。

    那是与恋之礼服对立的礼服，会致人于不幸的礼服。

    听说裁制暗之礼服的店，隐藏在伦敦的某个角落。

    而且那间店的名字就叫做『蔷薇色』。

    裁缝师的名字是琳达?巴雷斯，是克莉丝已经去世的母亲之名。

    潘蜜拉是凑巧听见这个谣传，她并未对克莉丝提起只字词组。

    潘蜜拉目光如炬地迎视艾苹，半晌之后又别过头。

    「『蔷薇色』的礼服既不是暗之礼服，也不是恋之礼服。」

    潘蜜拉笃定地说道。

    「可是，我听说有人因为穿上『蔷薇色』的礼服而丧命，暗之礼服是会致人于不幸、致人于死地的礼服——」

    「绝对没有那回事。」

    「不，真的有喔，妈妈去世时就是穿着『蔷薇色』的礼服。」

    「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就算店名相同，令堂所委托的『蔷薇色』与丽浮山庄『蔷薇色』的裁缝师是不同人，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潘蜜拉断然说道。

    潘蜜拉心想，艾苹果然如克莉丝所言，是一位敏感的女孩。虽然外表看来天真，但是她也从暗之礼服这个字眼中察觉出不寻常的气息。

    「我不是克莉丝，并不了解礼服中蕴含着什么，可是艾苹小姐，您听我说，只有一件事我比克莉丝还清楚，那就是克莉丝所裁制的礼服非常美丽，穿起来极为舒适，女性订制礼服时不正是需要这些吗?若穿上礼服的人有心仪的对象，内心的爱意会焕发出耀眼的光彩，也可能因而掳获心上人的心；如果有人因此将之称为恋之礼服，自然也能说克莉丝的礼服是恋之礼服。」

    「那么妈妈穿的礼服是什么?本来还那么健康的妈妈，却为何在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后就过世了?」

    「拉薇妮亚夫人之所以会去世，我认为这是夫人自身的命运。」

    潘蜜拉不疾不徐地述说，彷佛是要说给躺在长椅上、意识蒙眬的克莉丝听一样。

    「……命运?」

    「是的，我深感遗憾。礼服不可能会杀人的，如同只穿上礼服是无法坠入爱河一样。」

    「可是克莉丝没有这么说，她一提到这件事就昏倒了。」

    「克莉丝将很多事都想得太复杂了。」

    潘蜜拉像是压抑不住愤懑般注视着克莉丝。

    「她始终不断思考着可能发生的状况，导致她无法跨出下一步，像是路过恐怖的地方时，她会害怕地闭上眼睛；明明替别人决定礼服款式时是那么地勇敢，自己却从来只穿深蓝色的款式。不试过各种颜色，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颜色呢?她甚至连这点都没想到。」

    「恩……她真胆小。」

    「没错，她很胆小。」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没想到，潘蜜拉的想法竞与艾苹不谋而合。

    「来啰，水来啰——」

    此时敲门声响起，潘蜜拉与艾苹莫名地有些尴尬，双双栘开了视线。

    「恩……」

    克莉丝微微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何地后立刻回过神。

    不行，现在还是工作的时间——

    然而一旁却传来兴奋的谈话声，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清甜的苹果香味。

    克莉丝悄悄地撑起身体。

    她手扶着长椅的广幅椅背，转而望向传出声音的方向。潘蜜拉、斐莉儿及艾苹三人将椅子搬到窗边，正坐在一块儿用茶。

    旁边有台餐车，大提篮里则堆满苹果，三层架瓷盘上盛放着大块的苹果派，她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连艾苹部是笑容满面，而且她的腿上甚至还放着潘蜜拉带来的服装杂志——

    「啊，克莉丝，妳醒来了。」

    潘蜜拉边说边起身自餐车里拿出水瓶。

    「妳还记得妳在量尺寸的时候昏倒吗?虽然拿来提神用的白兰地及开水，不过妳似乎没有转醒的迹象，所以就让妳继续躺着休息了。对了，妳好像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就都睡不好嘛?」

    艾苹在旁点点头。克莉丝觉得相当意外，潘蜜拉究竟是用了什么魔法和艾苹变得这么要好的呢?

    「妳不用太在意，爸爸现在正忙着招待客人，而我目前也还没有家庭教师，所以时间还满多的。」

    「这个苹果派也好好吃喔，听说是在这座森林里摘的苹果呢，也有留给克莉丝喔。」

    艾苹与斐莉儿坐在窗边的双人椅上，笑咪咪地说道。斐莉儿收拢礼服裙襬，端坐在椅子上；艾苹则是毫不在意散乱的衣裙，尽情地沉浸在这样的时光中。

    「可是……那个……」

    潘蜜拉走至搞不清楚状况而一头雾水的克莉丝面前，将玻璃杯递给她，克莉丝喝下冰水润唇，同时整理自己脑中的思绪。

    「那个……我、我不工作不行，而且……我想到了——刚刚谈到艾苹小姐的母亲……」

    「那件事就别在意了，我已经稍作说明，而艾苹小姐也了解了。」

    潘蜜拉干脆地说道。

    「从『蔷薇色』在伦敦开设的时间算起，到现在也已经经营了十年之久，当然会有接连母女两代前来订制礼服的情况。先别说这个，克莉丝也到这边来，我正向艾苹小姐说明各式礼服呢。」

    「好办（棒）喔——莉儿超级开心的呢。」

    「那么艾苹小姐……请问……呃，请问有没有您喜欢的礼服款式呢?」

    克莉丝一问，艾苹忽儿以明快的表情偏着头说：

    「倒是姑且先不用管有没有喜欢的款式，在我们讨论过后，我总觉得……其实不需要考虑那么多的。」

    「没错。」

    潘蜜拉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礼服，根本不需要想得太过复杂，又不是为了他人穿的，若不喜欢就换另一套也很有乐趣啊，但我认为克莉丝的礼服绝不会让人讨厌；那么要什么颜色好呢?克莉丝有什么想法吗?」

    克莉丝边喝着水边看着潘蜜拉、斐莉儿，还有一旁的甜点、服装样式参考——杂志、设计图及潘蜜拉收集的照片，从这几点来推测，刚刚肯定是在聊些不着边际的礼服琐事（更何况，现在潘蜜拉也不需烦恼店里的记帐工作与家事——），既然参与话题的艾苹兴起订制礼服的念头，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我……呃……还没有整理好想法，不然直接看看实物吧，皮箱里有布料样本，我还带了几款礼服过来。」

    「如果去我们房间的话会看到更多，若您觉得不习惯，也可以先试穿一次看看。」

    潘蜜拉对艾苹这么说道。

    克莉丝再次喝了一口水后站起身，她走到房间角落放皮箱之处；稍微睡过一会儿后，走起路来已经不会摇摇晃晃的了。

    「好漂酿（亮）喔——」

    取出五彩缤纷的蕾丝与丝绸布料，斐莉儿脸上立刻闪动着兴奋之情。

    克莉丝将布料交给斐莉儿，再从衣柜拿出几套礼服。

    粉红色午间礼服及上身为白色的苹果色女服，这两件是克莉丝听说艾苹有一头泛咖啡色的金发后，特地为她带来的；克莉丝将礼服套在模特儿衣架上时，艾苹好奇地定过来并触摸蓬松的袖子。

    「这就是『蔷薇色』的礼服：：」

    粉红色午间礼服的布料质量无人能出其右，属于非常珍贵的丝绸，裙身还缝有白色蕾丝刺绣。

    「这是为了某位资产家的年轻夫人所裁制的，不过因为那位资产家先生说颜色太过孩子气不喜欢，所以我便以同样款式重新裁制一套深粉红色礼服，最后夫人买了那一套，但我觉得这套礼服比较贴近夫人的心情。」

    「唔……是怎么样的心情?」

    「这套礼服的名字……暂定为『稚嫩的蔷薇』，就是渴望被爱的意思。她年纪轻轻便嫁人，备受温柔的丈夫所疼爱，是一位总想对人撒娇的迷人女士。您要不要试穿看看?」

    「……不用了。」

    「怎么这样，很可惜耶!」

    斐莉儿忽然放声大叫，她从刚刚就一直很想试穿礼服。

    「莉儿还太小哟。艾苹小姐您试穿看看嘛，只要穿着克莉丝的礼服活动一会儿之后，就能明白它的过人之处。」

    「虽然想穿穿看，可是现在没有办法，因为艾苹没有裙撑。」

    艾苹突然开始犹豫了起来，她至今从来没有穿过正式的丝绸礼服，会出现这种反应乃人之常情。

    「不需要裙撑的，只要在下襬加入蓬衬裙就可以了，不过平常都会请潘蜜拉试穿给客人看看。」

    克莉丝对艾苹说道。

    当客人无法接受而想看看礼服穿在身上的样子，或者觉得颜色不好时，就会请潘蜜拉穿上相似款式的礼服给客人看，实际见到礼服穿起来的模样，比任何说词都具说服力。

    不巧的是，这套礼服的尺寸较小，克莉丝是为了符合艾苹的身材而挑选小尺寸的礼服带来，以潘蜜拉的身材而言，先不论腰围，长度与胸围都不足。

    「是吗……可是，我还满想看看穿在身上的样子呢……」

    艾苹似乎仍对礼服有些犹豫，克莉丝心想，奸不容易才让艾苹心动的，这样真是可惜。此时，一旁的潘蜜拉注视着克莉丝说：

    「妳来试穿不就好了?」

    「咦?」

    克莉丝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瞬间，现场陷入了一片寂静无声。

    「就是喏，这至（是）个好主意——」

    斐莉儿兴奋地喊着。

    「这个尺寸对妳来说刚好，很适合妳喔，我来帮妳盘头发。」

    「不、不行啦——」

    克莉丝下意识地露出严肃的神情。

    「我是裁缝师，由我穿上礼服是没有意义的，应该要由艾苹小姐来……」

    「可是我想看看别人穿上礼服的模样，先看别人穿上后再决定到底要不要试穿。克莉丝，为什么妳不能穿呢?」

    艾苹如此询问，事态于是逐渐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因为我的发色与眼睛的颜色不一样，还是潘蜜拉来穿比较好。」

    「但是穿不下也没办法啊。」

    「艾苹小姐，我求求您……」

    克莉丝说话的声音听来泫然欲泣。

    克莉丝曾经脱下深蓝色工作服，换上蓝色的礼服出现在大众面前。那个时候不知为何兴起了尝试的念头，但是现在不仅没有那种心情，又是在工作中，更何况这还是一套粉红色的礼服——

    而且代表的意义居然是渴……渴望被爱——

    克莉丝抚上粉红色午间礼服的袖子，那沉稳而舒适的触感令她为之一惊。那全心全意编织、染色而成的丝绸及雪纺纱的罩衫所呈现的华服；不论何时，美丽的淡粉红色都是无条件受到他人喜爱的颜色。

    克莉丝在脑海深处勾勒出某个男人的身影，宽阔的背影以及那一双回头注视自己的淡褐色眼眸。

    克莉丝怱地满脸通红。

    如果穿上这套礼服的话，就没有自信能够缝制出礼服了；好不容易才渐渐掌握到艾苹小姐的内心世界，那份感觉也会因此而消逝无影踪。

    克莉丝顿时有些晕眩，她想干脆再次昏倒算了——以往裁制礼服时，最初都会与穿者一对一讨论，甚至连侍女都不能待在身旁，这次就是因为有潘蜜拉与斐莉儿在场，才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克莉丝，妳好像有点奇怪呢。」

    艾苹开口说道。

    「请您别开玩笑，艾苹小姐——」

    望若克莉丝的潘蜜拉看不下去地说道：

    「拜托妳，我们又没说什么奇怪的话，也不是叫妳穿上这套礼服去哪里，或穿去给谁大饱眼福。」

    「大——大饱眼福……」

    「我就说不是那个意思了，艾苹小姐不知道礼服穿起来的感觉，所以才叫妳试穿看看，只不过是代替模特儿衣架罢了。对于裁缝师来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哪，当艾苹小姐清楚之后，妳就可以马上脱下来了，考虑太多反而更奇怪哟，克莉丝。」

    「……是、是这样没错，应、应该还有其它潘蜜拉可以穿的礼服。」

    「但是艾苹小姐就是想要看这件粉红色礼服啊，妳也是觉得这套礼服不错才特地拿出来的吧?」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

    「这里有衬裙和梳子——加上白色或粉红色的发饰、鞋子等配件也会比较好，我先回寝室挑选几样适合的东西过来，妳自己有办法更衣吧?」

    「这样的话，由我去准备吧!」

    「不可以，说不定妳会逃走。」

    潘蜜拉毫不留情面地说道，接着若无其事地看向斐莉儿。

    于是，斐莉儿自信满满地动动鼻子，伸手牢牢抓紧克莉丝的衣角。艾苹则走近粉红色的午间礼服，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她抚摸着裙襬的刺绣；克莉丝无可招架，只能惊慌地看着潘蜜拉走出房间。

    潘蜜拉走到寝室时，看见一名男子在房门前徘徊，他怎么看都不像佣人，而是受邀请来作客的年轻男士，虽然一副在端详走廊上小型天使饰品的模样，但是立刻就能看出那是装出来的。

    这是在作什么——竟然在女性寝室前徘徊——潘蜜拉剎那问燃起怒火，但是在看清来者为何人之后，顿时又无力地垂下肩膀。

    「夏洛克爵士，您在这个地方做什么啊?」

    「——是潘蜜拉啊。」

    夏洛克的语气有些失望。

    「我找不到斐莉儿，猜想是不是跑到妳们这里了。」

    「你大可放心，斐莉儿待在工作室，她和艾苹小姐感情非常好，大家正在一块儿用茶。」

    「哦——那还真是……」

    「你不用去陪公爵吗?艾苹小姐告诉我了喔，今天会举办晚宴，明天要举行园游会，后天则要外出拜访。好像有可能从昨天便络绎不绝来到宅邸的客人们当中，挑选出适合的人成为艾苹小姐的对象呢。」

    「……我的伤还没有完全治好，才刚脱身而已。」

    夏洛克的语气略显不悦，潘蜜拉则毫不介意地走进房间里，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挑选搭配的饰品。

    「真是不好意思，你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可是我们正在工作。」

    「我应该可以陪妳们喝杯茶吧，反正莉儿也在。」

    「公爵看到你和艾苹小姐在一起或许会很高兴，可是还是不行，现在正在决定礼服颜色及款式，不能让男性进入。」

    潘蜜拉从自己的物品中挑出一双粉红色鞋子放进小皮箱里头，并拿出视为珍宝的水晶耳环、粉红色蕾丝缎带，以及与克莉丝眼睛颜色相近的绿色布料。

    「决定礼服需要那些东西吗?」

    夏洛克站在走廊上，不经意地看着潘蜜拉的动作问道，一副欲言又止、却也无法就此离开的模样。

    「平常是不需要这些东西，不过艾苹小姐不习惯穿礼服，所以想尽量弄得漂亮一点，先让她对礼服产生兴趣，那是一套迷人的粉红色礼服哟。」

    「艾苹小姐自己应该拥有不计其数的饰品吧。」

    「艾苹小姐好像没有饰品，她和她的母亲不同，是个喜欢到屋外玩耍的女孩，而且现在是克莉丝要先换穿礼服。」

    「——咦?」

    潘蜜拉看着夏落克的脸庞，拼命地忍住笑意。这个男人总是爱装模作样，却不擅面对突如其来的发展。

    「艾苹小姐还不习惯穿礼服，所以克莉丝先试穿给她看看，那是一件粉红色和珍珠色搭配而成的午间礼服，裙襬还有蕾丝线刺绣呢，如果有真的珍珠饰品的话会更好，可惜我没有只好作罢。」

    「——克莉丝要穿上粉红色礼服?」

    「是啊，本来应该是由我来试穿，但是尺寸不符合。」

    潘蜜拉若无其事地说道。

    「她应该是第一次穿上粉红色的礼服吧。为了艾苹小姐，得尽量帮她打扮得美丽一点才行」

    「可是……克莉丝不是说她不了解自己的心情，除了深蓝色的礼服以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穿什么吗?」

    「没错，所以她只是先试穿让艾苹小姐看过后，马上就会脱掉的。」

    潘蜜拉提着小皮箱走出门外，夏洛克则是亦步亦趋。

    「——你有事找克莉丝的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潘蜜拉对夏洛克说道。

    潘蜜拉一开始看见夏洛克的时候，本来决定不要由自己提出传话的事，但是看着夏洛克严重失神的模样，忍不住就脱口而出了。

    「……可以请妳帮这个忙吗?」

    「只要告诉她你想见她一面就行了吧?」

    「恩，今天与明天没办法……所以是否能后天或是大后天见个面，我应该用完晚餐后就有时间……」

    「我会代你转达克莉丝，但是得以工作为优先喔，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恩。」

    夏洛克的态度意外地直率，甚至忘了假装自己是偶然出现在房间前。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受到冲击，但是潘蜜拉也没有时间去思考，她再度提起小皮箱走向工作室。

    夏洛克怔愣地站在后头，看着潘蜜拉一股脑儿地将零散物品塞进皮箱后，随即快步离去的背影。

    克莉丝要脱下深蓝色工作服，换上粉红色午间礼服。

    他曾经看过克莉丝穿其它的服装，克莉丝换上蓝色的礼服，将头发放下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实际上，克莉丝的礼服即代表她封闭的内心，穿其它礼服的同时也代表某种特别的含意。

    ……穿上粉红色礼服的克莉丝一定很漂亮吧。

    夏洛克坦率地这么认为。

    好想看。

    好想看一眼。

    但是，他不可能对潘蜜拉表明这样的想法，也没资格对克莉丝抱此期待。

    明明早就已经看腻身着华丽礼服的女性了，不是吗?

    夏洛克对自己的心情感到迷惑与不解，浑然没发觉忘记要定下与克莉丝见面的日期和时间，他将浏海往上一拨并甩了甩头。

    克莉丝身处工作室的角落，解开深蓝色工作服的钮扣。

    斐莉儿与艾苹待在隔壁房间等候。她对斐莉儿再三保证自己不会逃走后，这才终于得以独处。

    克莉丝悄然解下头发，利落地脱下深蓝色工作服及质地厚实的衬裙，再卸下柔软的布制马甲；脱下衬裤与钮扣式的鞋子后，脚底感觉冰冰凉凉的，此时有阵阵微风拂过她那裸露的肩膀。

    克莉丝突然想看看镜子里自己只穿着衬衣的模样，却又急忙打消念头。我不要看到自己的模样，我内心一片空白，只会依照对方的心情裁制礼服，所以没有任何的感情存在，我是空洞的克莉丝汀小姐……

    才没有那种事，不可能会有内心空白的人存在。

    夏洛克曾对自己这样说过：克莉丝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因而微微地感到有些难过。

    好想再听他说一次。

    假如，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话，那现在——

    一旦谈了恋爱，就无法继续裁制礼服。

    她一直这么认为。

    妈妈就是这样，妈妈坠入爱河后所裁制的礼服，与过去的礼服截然不同。

    可是、可是——

    与那个人邂逅后便完全颠覆了过去的生活，映入眼帘的事物就此显得光彩夺目。

    这份感情理应被允许存在。

    说不定，还能因而裁制出比以往更撼动人心的礼服。

    克莉丝解开套在模特儿衣架上的礼服钮扣；这是极为细腻的粉红色丝绸，加入大量的蕾丝衬裙就是为了舍去裙撑，而套在上身的雪纺纱罩衫，更是采用可以分开卸下的设计。

    克莉丝将脱掉的内衣依序仔细穿上，最后再穿上淡粉红色礼服，然后将轻盈的白色雪纺纱覆于肩上。

    这个颜色大概不太适合我。

    我比较适合别种颜色，我能够了解适合自己的颜色。

    只要稍微鼓起勇气的话——

    房间角落有面镜子，只要看一眼就可以知道。我究竟在追求些什么?是啊——克莉丝闭起双眼，我所追求的只有一件事……

    「克莉丝，我可以进去吗?」

    此时一道声音扬起，克莉丝猛然回过神抬头回应道：

    「潘蜜拉，进来吧。」

    「我进去啰——」

    一打开房门，房间瞬间窜进热闹缤纷的色彩。

    「啊——」

    「好美丽……」

    「恩，礼服虽然很漂亮，可是感觉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三名少女的声音异口同声地说着。

    率先进来的潘蜜拉，手上拿着梳子快步走近克莉丝，从正面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克莉丝低垂的下颚，接着她绕到身后，用手顺着长发，让发丝沿肩膀披散而下。

    「……真棒，克莉丝好漂亮喔。」

    艾苹说道。

    「只要好好装扮，就会有更惊人的改变哟。」

    潘蜜拉抓住克莉丝的肩膀，强行让她坐在一张单人椅上，斐莉儿则拿来一把手镜给克莉丝，克莉丝还没来得及抵抗，潘蜜拉就立刻卸下雪纺纱，让克莉丝露出纤细柔嫩的肩膀。

    「不过现在就已经很漂亮了。」

    「太迷能（人）了——」

    艾苹的目光始终定在克莉丝身上。

    克莉丝无法做任何响应，只能不知所措地回头望，潘蜜拉对上克莉丝的眼神，不知何故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淡粉红色

    「请多指教，艾苹小姐。」

    克莉丝在工作室对艾苹低头行礼，接着当她准备拉起窗帘时，艾苹摇头制止克莉丝，希望让窗户维持敞开的状态。

    「没关系，我觉得有风吹进来比较舒服。」

    克莉丝便遵照艾苹的要求。窗外有一颗热气球飘在空中。一下鼓胀一下消扁的红色气球，看起来就像是想要脱茧而出的生物。

    艾苹没有系上缎带，任由金色的发丝披散而下，在白灿灿的阳光中，逐一脱下棉制围裙与家居服、衬裙，最后再脱下衬裤。

    艾苹穿着白色丝绸衬衣，身体的曲线宛如少年般平缓，印象中她的身材并没有特别的削瘦，但是欣长的手臂与双脚仿佛是盛夏的幼树枝桠，近乎平坦的胸部上下起伏。

    到目前为止，只在昏暗处替人丈量的克莉丝，看见沐浴在阳光下的少女模样，不禁为之屏息；先前的争论仿若虚幻一般，艾苹此刻完全没有抵抗之意，美丽的叫人错愕。

    没有……暗之气息，浑身上下都没有。

    「恕我失礼。」

    克莉丝走近艾苹，从手腕处开始丈量。

    艾苹毫无抗拒之意，顺从地仰首注视窗户，发丝在微风吹拂下飘扬。

    「……克莉丝，听说『蔷薇色』以前曾经替我的母亲裁制过礼服，妳知道这件事吗?」

    艾苹开口问道。

    「是的，我前几天从金柏莉小姐那里听说了。」

    「哦，玛丽告诉过妳了。」

    艾苹噘起了嘴唇，似乎有些不满。

    「虽然是同一监店，不过负责裁制礼服的人不是克莉丝吧。」

    「我想……那应该是家母裁制的。」

    克莉丝因为专心手边的工作而不小心说溜了嘴，又赶紧再作解释。

    「那时候店里没有聘请人手，所以裁制礼服全都是由琳达?巴雷斯这位女性负责，她就是在伦敦开设『蔷薇色』的人。」

    「她是克莉丝的母亲吗?」

    「是的……」

    克莉丝沉默地跪在艾苹的脚边量腰围。

    「……没想到，是克莉丝的母亲替我的母亲裁制礼服，父亲都没有告诉我。」

    「公爵可能不知道我是琳达?巴雷斯的女儿，这次请我过来应该是拜令堂的缘分所赐，伦敦『蔷薇色』名声响亮的是家母，我只是一个裁缝师而已。」

    「克莉丝的父亲从事什么工作呢?」

    「您为什么要问这件事呢?」

    「因为我想知道啊，不是以客人的身分，纯粹是我自己想更了解克莉丝的事情。」

    「艾苹小姐是不是很寂寞?」

    「是啊……」

    她原本以为艾苹会故作坚强，没想到艾苹却坦率地承认了。

    克莉丝拾起头望着艾苹那深邃的咖啡色眼眸，那眼眸里述说着真实。没错——我说出了真正的想法，所以克莉丝也要说出真正的想法。

    克莉丝的额头渗出些微汗珠。

    截至目前为止，自己只告诉过两个人有关父亲的事情。

    一个是潘蜜拉，另一个则是——夏洛克。

    「我的父亲雷诺兹在贵族的宅邸……担任马夫一职，我的母亲是宅邸的侍女，两人并没有结婚。我出生后不久父亲也去世了，走投无路的母亲转而到另一栋宅邸帮佣，由于裁缝技术在那里受到肯定，母亲才因而开设了『蔷薇色』」

    「妳的母亲很擅长裁制礼服吧。」

    「是的，我还依稀记得母亲常为了替宅邸的千金裁制礼服，所以拿我当作范本、丈量我的身材。」

    「然后开设『蔷薇色』之后，也替我的母亲裁制了礼服吧?」

    「是的，我还记得肖像画上的那套礼服。」

    「克莉丝，妈妈为什么会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呢?」

    「不清楚……我想应该只是凑巧，毕竟在七年前知道『蔷薇色』的人并不多，那时候还只是一间默默无名的店。」

    「并不多……那一直待在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妈妈，当然不可能会知道，一定是爸爸听到风评后介绍给妈妈的，爸爸是十分重视穿着的人。」

    「我也不清楚，那个时候我还小，不太晓得客人是透过什么管道上门。」

    「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会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吗?」

    克莉丝绕到艾苹的背后，要藉由穿马甲来改变身体线条吗?还是要搭配艾苹小姐那有如少年般的曲线裁制呢?

    「穿上美丽的礼服会随之感到幸福，不论是内心、动作、甚至是声音，都会因而改变，这真的很不可思议。艾苹小姐只要试着穿上就能够了解的——我想裁制出能够让您有所体会的礼服；而那并非是『蔷薇色』的礼服才有的效果。」

    「可是妈妈对『蔷薇色』情有独锺，而且爸爸也是一样。」

    克莉丝走到房间的角落，用桌上的笔将艾苹的尺寸记录在记事本里，并示意艾苹坐到单人椅上。

    「请坐，艾苹小姐，我要丈量您坐着时的尺寸。」

    「听说『蔷薇色』的礼服是暗之礼服，那是真的吗?」

    正走向椅子的克莉丝顿时停下脚步。

    「……那件事您是从哪里听来的?」

    克莉丝发问的声音相当干涩。

    「是从朋友那边听来的，另外我还听说『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穿上它就能成就爱情的说法，这两个完全相反呢。克莉丝，哪一个传言才是真的呢?」

    克莉丝仿佛石化般动弹不得。

    「因为想知道真相才请克莉丝替我裁制礼服，所以……吶，克莉丝，妳怎么了?」

    艾苹的深咖啡色眼眸里流露出严肃的神情。

    暗之礼服——『蔷薇色』的礼服是合之礼服——

    克莉丝感觉地面在晃动，不行，现在还在工作——

    「……克莉丝妳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对不起……」

    克莉丝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定到椅子旁，她将手撑在椅背上，而坐在椅子上的艾苹吃惊地回过头并站起身。

    「妳的脸色好苍白，克莉丝妳先坐下，我去叫侍女过来。」

    「不用、不用的……」

    克莉丝紧按着椅背，吃力地挤出声音。

    「可以请您叫潘蜜拉过来吗?真是抱歉，艾苹小姐。」

    眼前艾苹的身影越来越遥远，自己竟然在尺寸还没有量完时发生这种事——

    「对不起……对不起。」

    「别放在心上，克莉丝……妳在这里等一下——」

    艾苹匆忙套上水蓝色家居服，没有穿上内衣就从房间冲出去；最后克莉丝终于撑不住而跌倒在地。

    暗之礼服……恋之礼服——克莉丝，哪一个传言才是真的呢?

    不要问、不要注意到，明明至今都没有任何人发现的呀。

    两者竟然一样，裁制出恋之礼服的裁缝师，居然也同时裁制出暗之礼服。

    敏锐的艾苹绝不是什么难缠的女孩，只是一个因为过于犀利，不习惯与人接触的寂寞女孩而已。

    我可以替这位女孩裁制礼服……

    克莉丝的双手环抱于胸前并心想，我是一个里头什么都没有的容器，将不愿面对的事物尘封在别处后，只装入感受到的事物再奋力阖上盖子。

    「克莉丝动作好慢喔。」

    斐莉儿用兴奋的声音天真地说道。

    「莉儿好想知道克莉丝在门的另一边做什么，如果可以给莉儿偷偷看一下的话，不管叫莉儿帮什么忙都可以喏。」

    「莉儿当克莉丝的客人比帮忙好吧。」

    「我当然也想当客人呀，可是母亲说至少还要再等七年，才会让我踏入社交界。」

    斐莉儿鼓着腮帮子说道。她坐在长椅上，构不着地面的双脚一直晃来晃去。

    潘蜜拉将红茶与司康饼摆放在桌面，红茶自然是不在话下，不过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司康饼也是不同凡响的美味；潘蜜拉自从来到这里后，就为了想要学会做出这种口味的司康饼而频繁地进出厨房。

    「竟然要七年，我等不了那么久啦——为什么小孩在成为大人之前得一直当小孩呢——」

    「为了要练习成为大人不是吗?」

    潘蜜拉一边说着，一边在切开的司康饼抹上厚厚的苹果酱。

    「所以莉儿才想问克莉丝，克莉丝虽然看起来那个样子，但是一定知道变为成熟仕女的咒语吧。」

    「什么叫{看起来那个样子}，假如她知道那种咒语，应该会先对自己施咒吧?」

    「那一定是无法对自己施咒的咒语啦。」

    「既然如此，莉儿不知道不是也比较好吗?」

    「^」

    斐莉儿思考着，眉宇间挤出了W型的皱纹。隔壁房的房门此刻忽然打开。

    「潘蜜拉——」

    房门打开后，一脸惊慌失措的艾苹走了进来。

    她的头发凌乱不堪，身上的家居服也只随便套着就跑进来；潘蜜拉随即将红茶放在桌面，然后站起身。

    「啊——潘蜜拉小姐，妳在这里真是太好了，克莉丝她昏倒了，可以请妳到房间里吗?」

    斐莉儿率先反应过来，急忙走出房间。

    「对不起，艾苹小姐，克莉丝还不习惯这栋宅邸，让她稍微休息一下就会恢复的。」

    「她突然昏倒还真吓了我一跳，她常常会这样吗?」

    艾苹询问潘蜜拉。

    「最近已经很少出现这种情形了，一定是因为她太紧张的关系吧，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店里这么久。」

    「希望她能够睡得安稳，我不会对父亲说的，毕竟是因为我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才会让她变成这样。」

    潘蜜拉不由得望向艾苹，只见她的表情流露出一丝内疚。

    「奇怪的问题?请问您问了她什么事呢?艾苹小姐。」

    「……母亲的事。」

    「……谁的?」

    艾苹偷瞄了潘蜜拉一眼后答道：

    「我和克莉丝两人的母亲。克莉丝的母亲名叫琳达?巴雷斯吧，我们聊了以前的『蔷薇色』，听说妈妈的礼服也是由克莉丝的母亲所裁制的，就像克莉丝替我裁制礼服一样，我们边量尺寸边聊这些。」

    「……克莉丝提到琳达?巴雷靳的事情吗?」

    潘蜜拉不禁一脸严肃。

    克莉丝对母亲——琳达的事情一向是绝口不提。

    「是啊，不过我单纯只是想更了解『蔷薇色』而已，我听说妈妈去世之前穿的礼服，全部都是由『蔷薇色』所裁制的。母女两人都在同一间店订制礼服还真有趣。」

    「艾苹小姐，有关『蔷薇色』的事情，您可以问我。克莉丝虽然是裁缝师，但是店内裁缝以外的各样事务都是由我来处理。」

    艾苹直盯着潘蜜拉，然后静静地开口。

    「『蔷薇色』的礼服究竟是暗之礼服?还是恋之礼服?」

    「暗之礼服?」

    潘蜜拉的心跳顿时变得急促，血液也直冲脑门。

    她总是会在意想不到之处听见『暗之礼服』这个字眼。

    那是与恋之礼服对立的礼服，会致人于不幸的礼服。

    听说裁制暗之礼服的店，隐藏在伦敦的某个角落。

    而且那间店的名字就叫做『蔷薇色』。

    裁缝师的名字是琳达?巴雷斯，是克莉丝已经去世的母亲之名。

    潘蜜拉是凑巧听见这个谣传，她并未对克莉丝提起只字词组。

    潘蜜拉目光如炬地迎视艾苹，半晌之后又别过头。

    「『蔷薇色』的礼服既不是暗之礼服，也不是恋之礼服。」

    潘蜜拉笃定地说道。

    「可是，我听说有人因为穿上『蔷薇色』的礼服而丧命，暗之礼服是会致人于不幸、致人于死地的礼服——」

    「绝对没有那回事。」

    「不，真的有喔，妈妈去世时就是穿着『蔷薇色』的礼服。」

    「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就算店名相同，令堂所委托的『蔷薇色』与丽浮山庄『蔷薇色』的裁缝师是不同人，两者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潘蜜拉断然说道。

    潘蜜拉心想，艾苹果然如克莉丝所言，是一位敏感的女孩。虽然外表看来天真，但是她也从暗之礼服这个字眼中察觉出不寻常的气息。

    「我不是克莉丝，并不了解礼服中蕴含着什么，可是艾苹小姐，您听我说，只有一件事我比克莉丝还清楚，那就是克莉丝所裁制的礼服非常美丽，穿起来极为舒适，女性订制礼服时不正是需要这些吗?若穿上礼服的人有心仪的对象，内心的爱意会焕发出耀眼的光彩，也可能因而掳获心上人的心；如果有人因此将之称为恋之礼服，自然也能说克莉丝的礼服是恋之礼服。」

    「那么妈妈穿的礼服是什么?本来还那么健康的妈妈，却为何在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后就过世了?」

    「拉薇妮亚夫人之所以会去世，我认为这是夫人自身的命运。」

    潘蜜拉不疾不徐地述说，彷佛是要说给躺在长椅上、意识蒙眬的克莉丝听一样。

    「……命运?」

    「是的，我深感遗憾。礼服不可能会杀人的，如同只穿上礼服是无法坠入爱河一样。」

    「可是克莉丝没有这么说，她一提到这件事就昏倒了。」

    「克莉丝将很多事都想得太复杂了。」

    潘蜜拉像是压抑不住愤懑般注视着克莉丝。

    「她始终不断思考着可能发生的状况，导致她无法跨出下一步，像是路过恐怖的地方时，她会害怕地闭上眼睛；明明替别人决定礼服款式时是那么地勇敢，自己却从来只穿深蓝色的款式。不试过各种颜色，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颜色呢?她甚至连这点都没想到。」

    「恩……她真胆小。」

    「没错，她很胆小。」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没想到，潘蜜拉的想法竞与艾苹不谋而合。

    「来啰，水来啰——」

    此时敲门声响起，潘蜜拉与艾苹莫名地有些尴尬，双双栘开了视线。

    「恩……」

    克莉丝微微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何地后立刻回过神。

    不行，现在还是工作的时间——

    然而一旁却传来兴奋的谈话声，空气中还飘散着一股清甜的苹果香味。

    克莉丝悄悄地撑起身体。

    她手扶着长椅的广幅椅背，转而望向传出声音的方向。潘蜜拉、斐莉儿及艾苹三人将椅子搬到窗边，正坐在一块儿用茶。

    旁边有台餐车，大提篮里则堆满苹果，三层架瓷盘上盛放着大块的苹果派，她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连艾苹部是笑容满面，而且她的腿上甚至还放着潘蜜拉带来的服装杂志——

    「啊，克莉丝，妳醒来了。」

    潘蜜拉边说边起身自餐车里拿出水瓶。

    「妳还记得妳在量尺寸的时候昏倒吗?虽然拿来提神用的白兰地及开水，不过妳似乎没有转醒的迹象，所以就让妳继续躺着休息了。对了，妳好像自从来到这里之后就都睡不好嘛?」

    艾苹在旁点点头。克莉丝觉得相当意外，潘蜜拉究竟是用了什么魔法和艾苹变得这么要好的呢?

    「妳不用太在意，爸爸现在正忙着招待客人，而我目前也还没有家庭教师，所以时间还满多的。」

    「这个苹果派也好好吃喔，听说是在这座森林里摘的苹果呢，也有留给克莉丝喔。」

    艾苹与斐莉儿坐在窗边的双人椅上，笑咪咪地说道。斐莉儿收拢礼服裙襬，端坐在椅子上；艾苹则是毫不在意散乱的衣裙，尽情地沉浸在这样的时光中。

    「可是……那个……」

    潘蜜拉走至搞不清楚状况而一头雾水的克莉丝面前，将玻璃杯递给她，克莉丝喝下冰水润唇，同时整理自己脑中的思绪。

    「那个……我、我不工作不行，而且……我想到了——刚刚谈到艾苹小姐的母亲……」

    「那件事就别在意了，我已经稍作说明，而艾苹小姐也了解了。」

    潘蜜拉干脆地说道。

    「从『蔷薇色』在伦敦开设的时间算起，到现在也已经经营了十年之久，当然会有接连母女两代前来订制礼服的情况。先别说这个，克莉丝也到这边来，我正向艾苹小姐说明各式礼服呢。」

    「好办（棒）喔——莉儿超级开心的呢。」

    「那么艾苹小姐……请问……呃，请问有没有您喜欢的礼服款式呢?」

    克莉丝一问，艾苹忽儿以明快的表情偏着头说：

    「倒是姑且先不用管有没有喜欢的款式，在我们讨论过后，我总觉得……其实不需要考虑那么多的。」

    「没错。」

    潘蜜拉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礼服，根本不需要想得太过复杂，又不是为了他人穿的，若不喜欢就换另一套也很有乐趣啊，但我认为克莉丝的礼服绝不会让人讨厌；那么要什么颜色好呢?克莉丝有什么想法吗?」

    克莉丝边喝着水边看着潘蜜拉、斐莉儿，还有一旁的甜点、服装样式参考——杂志、设计图及潘蜜拉收集的照片，从这几点来推测，刚刚肯定是在聊些不着边际的礼服琐事（更何况，现在潘蜜拉也不需烦恼店里的记帐工作与家事——），既然参与话题的艾苹兴起订制礼服的念头，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我……呃……还没有整理好想法，不然直接看看实物吧，皮箱里有布料样本，我还带了几款礼服过来。」

    「如果去我们房间的话会看到更多，若您觉得不习惯，也可以先试穿一次看看。」

    潘蜜拉对艾苹这么说道。

    克莉丝再次喝了一口水后站起身，她走到房间角落放皮箱之处；稍微睡过一会儿后，走起路来已经不会摇摇晃晃的了。

    「好漂酿（亮）喔——」

    取出五彩缤纷的蕾丝与丝绸布料，斐莉儿脸上立刻闪动着兴奋之情。

    克莉丝将布料交给斐莉儿，再从衣柜拿出几套礼服。

    粉红色午间礼服及上身为白色的苹果色女服，这两件是克莉丝听说艾苹有一头泛咖啡色的金发后，特地为她带来的；克莉丝将礼服套在模特儿衣架上时，艾苹好奇地定过来并触摸蓬松的袖子。

    「这就是『蔷薇色』的礼服：：」

    粉红色午间礼服的布料质量无人能出其右，属于非常珍贵的丝绸，裙身还缝有白色蕾丝刺绣。

    「这是为了某位资产家的年轻夫人所裁制的，不过因为那位资产家先生说颜色太过孩子气不喜欢，所以我便以同样款式重新裁制一套深粉红色礼服，最后夫人买了那一套，但我觉得这套礼服比较贴近夫人的心情。」

    「唔……是怎么样的心情?」

    「这套礼服的名字……暂定为『稚嫩的蔷薇』，就是渴望被爱的意思。她年纪轻轻便嫁人，备受温柔的丈夫所疼爱，是一位总想对人撒娇的迷人女士。您要不要试穿看看?」

    「……不用了。」

    「怎么这样，很可惜耶!」

    斐莉儿忽然放声大叫，她从刚刚就一直很想试穿礼服。

    「莉儿还太小哟。艾苹小姐您试穿看看嘛，只要穿着克莉丝的礼服活动一会儿之后，就能明白它的过人之处。」

    「虽然想穿穿看，可是现在没有办法，因为艾苹没有裙撑。」

    艾苹突然开始犹豫了起来，她至今从来没有穿过正式的丝绸礼服，会出现这种反应乃人之常情。

    「不需要裙撑的，只要在下襬加入蓬衬裙就可以了，不过平常都会请潘蜜拉试穿给客人看看。」

    克莉丝对艾苹说道。

    当客人无法接受而想看看礼服穿在身上的样子，或者觉得颜色不好时，就会请潘蜜拉穿上相似款式的礼服给客人看，实际见到礼服穿起来的模样，比任何说词都具说服力。

    不巧的是，这套礼服的尺寸较小，克莉丝是为了符合艾苹的身材而挑选小尺寸的礼服带来，以潘蜜拉的身材而言，先不论腰围，长度与胸围都不足。

    「是吗……可是，我还满想看看穿在身上的样子呢……」

    艾苹似乎仍对礼服有些犹豫，克莉丝心想，奸不容易才让艾苹心动的，这样真是可惜。此时，一旁的潘蜜拉注视着克莉丝说：

    「妳来试穿不就好了?」

    「咦?」

    克莉丝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瞬间，现场陷入了一片寂静无声。

    「就是喏，这至（是）个好主意——」

    斐莉儿兴奋地喊着。

    「这个尺寸对妳来说刚好，很适合妳喔，我来帮妳盘头发。」

    「不、不行啦——」

    克莉丝下意识地露出严肃的神情。

    「我是裁缝师，由我穿上礼服是没有意义的，应该要由艾苹小姐来……」

    「可是我想看看别人穿上礼服的模样，先看别人穿上后再决定到底要不要试穿。克莉丝，为什么妳不能穿呢?」

    艾苹如此询问，事态于是逐渐朝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因为我的发色与眼睛的颜色不一样，还是潘蜜拉来穿比较好。」

    「但是穿不下也没办法啊。」

    「艾苹小姐，我求求您……」

    克莉丝说话的声音听来泫然欲泣。

    克莉丝曾经脱下深蓝色工作服，换上蓝色的礼服出现在大众面前。那个时候不知为何兴起了尝试的念头，但是现在不仅没有那种心情，又是在工作中，更何况这还是一套粉红色的礼服——

    而且代表的意义居然是渴……渴望被爱——

    克莉丝抚上粉红色午间礼服的袖子，那沉稳而舒适的触感令她为之一惊。那全心全意编织、染色而成的丝绸及雪纺纱的罩衫所呈现的华服；不论何时，美丽的淡粉红色都是无条件受到他人喜爱的颜色。

    克莉丝在脑海深处勾勒出某个男人的身影，宽阔的背影以及那一双回头注视自己的淡褐色眼眸。

    克莉丝怱地满脸通红。

    如果穿上这套礼服的话，就没有自信能够缝制出礼服了；好不容易才渐渐掌握到艾苹小姐的内心世界，那份感觉也会因此而消逝无影踪。

    克莉丝顿时有些晕眩，她想干脆再次昏倒算了——以往裁制礼服时，最初都会与穿者一对一讨论，甚至连侍女都不能待在身旁，这次就是因为有潘蜜拉与斐莉儿在场，才会演变成这种局面——

    「……克莉丝，妳好像有点奇怪呢。」

    艾苹开口说道。

    「请您别开玩笑，艾苹小姐——」

    望若克莉丝的潘蜜拉看不下去地说道：

    「拜托妳，我们又没说什么奇怪的话，也不是叫妳穿上这套礼服去哪里，或穿去给谁大饱眼福。」

    「大——大饱眼福……」

    「我就说不是那个意思了，艾苹小姐不知道礼服穿起来的感觉，所以才叫妳试穿看看，只不过是代替模特儿衣架罢了。对于裁缝师来说，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哪，当艾苹小姐清楚之后，妳就可以马上脱下来了，考虑太多反而更奇怪哟，克莉丝。」

    「……是、是这样没错，应、应该还有其它潘蜜拉可以穿的礼服。」

    「但是艾苹小姐就是想要看这件粉红色礼服啊，妳也是觉得这套礼服不错才特地拿出来的吧?」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

    「这里有衬裙和梳子——加上白色或粉红色的发饰、鞋子等配件也会比较好，我先回寝室挑选几样适合的东西过来，妳自己有办法更衣吧?」

    「这样的话，由我去准备吧!」

    「不可以，说不定妳会逃走。」

    潘蜜拉毫不留情面地说道，接着若无其事地看向斐莉儿。

    于是，斐莉儿自信满满地动动鼻子，伸手牢牢抓紧克莉丝的衣角。艾苹则走近粉红色的午间礼服，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她抚摸着裙襬的刺绣；克莉丝无可招架，只能惊慌地看着潘蜜拉走出房间。

    潘蜜拉走到寝室时，看见一名男子在房门前徘徊，他怎么看都不像佣人，而是受邀请来作客的年轻男士，虽然一副在端详走廊上小型天使饰品的模样，但是立刻就能看出那是装出来的。

    这是在作什么——竟然在女性寝室前徘徊——潘蜜拉剎那问燃起怒火，但是在看清来者为何人之后，顿时又无力地垂下肩膀。

    「夏洛克爵士，您在这个地方做什么啊?」

    「——是潘蜜拉啊。」

    夏洛克的语气有些失望。

    「我找不到斐莉儿，猜想是不是跑到妳们这里了。」

    「你大可放心，斐莉儿待在工作室，她和艾苹小姐感情非常好，大家正在一块儿用茶。」

    「哦——那还真是……」

    「你不用去陪公爵吗?艾苹小姐告诉我了喔，今天会举办晚宴，明天要举行园游会，后天则要外出拜访。好像有可能从昨天便络绎不绝来到宅邸的客人们当中，挑选出适合的人成为艾苹小姐的对象呢。」

    「……我的伤还没有完全治好，才刚脱身而已。」

    夏洛克的语气略显不悦，潘蜜拉则毫不介意地走进房间里，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挑选搭配的饰品。

    「真是不好意思，你好不容易才抽出时间，可是我们正在工作。」

    「我应该可以陪妳们喝杯茶吧，反正莉儿也在。」

    「公爵看到你和艾苹小姐在一起或许会很高兴，可是还是不行，现在正在决定礼服颜色及款式，不能让男性进入。」

    潘蜜拉从自己的物品中挑出一双粉红色鞋子放进小皮箱里头，并拿出视为珍宝的水晶耳环、粉红色蕾丝缎带，以及与克莉丝眼睛颜色相近的绿色布料。

    「决定礼服需要那些东西吗?」

    夏洛克站在走廊上，不经意地看着潘蜜拉的动作问道，一副欲言又止、却也无法就此离开的模样。

    「平常是不需要这些东西，不过艾苹小姐不习惯穿礼服，所以想尽量弄得漂亮一点，先让她对礼服产生兴趣，那是一套迷人的粉红色礼服哟。」

    「艾苹小姐自己应该拥有不计其数的饰品吧。」

    「艾苹小姐好像没有饰品，她和她的母亲不同，是个喜欢到屋外玩耍的女孩，而且现在是克莉丝要先换穿礼服。」

    「——咦?」

    潘蜜拉看着夏落克的脸庞，拼命地忍住笑意。这个男人总是爱装模作样，却不擅面对突如其来的发展。

    「艾苹小姐还不习惯穿礼服，所以克莉丝先试穿给她看看，那是一件粉红色和珍珠色搭配而成的午间礼服，裙襬还有蕾丝线刺绣呢，如果有真的珍珠饰品的话会更好，可惜我没有只好作罢。」

    「——克莉丝要穿上粉红色礼服?」

    「是啊，本来应该是由我来试穿，但是尺寸不符合。」

    潘蜜拉若无其事地说道。

    「她应该是第一次穿上粉红色的礼服吧。为了艾苹小姐，得尽量帮她打扮得美丽一点才行」

    「可是……克莉丝不是说她不了解自己的心情，除了深蓝色的礼服以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穿什么吗?」

    「没错，所以她只是先试穿让艾苹小姐看过后，马上就会脱掉的。」

    潘蜜拉提着小皮箱走出门外，夏洛克则是亦步亦趋。

    「——你有事找克莉丝的话，我可以代为转达。」

    潘蜜拉对夏洛克说道。

    潘蜜拉一开始看见夏洛克的时候，本来决定不要由自己提出传话的事，但是看着夏洛克严重失神的模样，忍不住就脱口而出了。

    「……可以请妳帮这个忙吗?」

    「只要告诉她你想见她一面就行了吧?」

    「恩，今天与明天没办法……所以是否能后天或是大后天见个面，我应该用完晚餐后就有时间……」

    「我会代你转达克莉丝，但是得以工作为优先喔，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恩。」

    夏洛克的态度意外地直率，甚至忘了假装自己是偶然出现在房间前。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受到冲击，但是潘蜜拉也没有时间去思考，她再度提起小皮箱走向工作室。

    夏洛克怔愣地站在后头，看着潘蜜拉一股脑儿地将零散物品塞进皮箱后，随即快步离去的背影。

    克莉丝要脱下深蓝色工作服，换上粉红色午间礼服。

    他曾经看过克莉丝穿其它的服装，克莉丝换上蓝色的礼服，将头发放下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实际上，克莉丝的礼服即代表她封闭的内心，穿其它礼服的同时也代表某种特别的含意。

    ……穿上粉红色礼服的克莉丝一定很漂亮吧。

    夏洛克坦率地这么认为。

    好想看。

    好想看一眼。

    但是，他不可能对潘蜜拉表明这样的想法，也没资格对克莉丝抱此期待。

    明明早就已经看腻身着华丽礼服的女性了，不是吗?

    夏洛克对自己的心情感到迷惑与不解，浑然没发觉忘记要定下与克莉丝见面的日期和时间，他将浏海往上一拨并甩了甩头。

    克莉丝身处工作室的角落，解开深蓝色工作服的钮扣。

    斐莉儿与艾苹待在隔壁房间等候。她对斐莉儿再三保证自己不会逃走后，这才终于得以独处。

    克莉丝悄然解下头发，利落地脱下深蓝色工作服及质地厚实的衬裙，再卸下柔软的布制马甲；脱下衬裤与钮扣式的鞋子后，脚底感觉冰冰凉凉的，此时有阵阵微风拂过她那裸露的肩膀。

    克莉丝突然想看看镜子里自己只穿着衬衣的模样，却又急忙打消念头。我不要看到自己的模样，我内心一片空白，只会依照对方的心情裁制礼服，所以没有任何的感情存在，我是空洞的克莉丝汀小姐……

    才没有那种事，不可能会有内心空白的人存在。

    夏洛克曾对自己这样说过：克莉丝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因而微微地感到有些难过。

    好想再听他说一次。

    假如，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话，那现在——

    一旦谈了恋爱，就无法继续裁制礼服。

    她一直这么认为。

    妈妈就是这样，妈妈坠入爱河后所裁制的礼服，与过去的礼服截然不同。

    可是、可是——

    与那个人邂逅后便完全颠覆了过去的生活，映入眼帘的事物就此显得光彩夺目。

    这份感情理应被允许存在。

    说不定，还能因而裁制出比以往更撼动人心的礼服。

    克莉丝解开套在模特儿衣架上的礼服钮扣；这是极为细腻的粉红色丝绸，加入大量的蕾丝衬裙就是为了舍去裙撑，而套在上身的雪纺纱罩衫，更是采用可以分开卸下的设计。

    克莉丝将脱掉的内衣依序仔细穿上，最后再穿上淡粉红色礼服，然后将轻盈的白色雪纺纱覆于肩上。

    这个颜色大概不太适合我。

    我比较适合别种颜色，我能够了解适合自己的颜色。

    只要稍微鼓起勇气的话——

    房间角落有面镜子，只要看一眼就可以知道。我究竟在追求些什么?是啊——克莉丝闭起双眼，我所追求的只有一件事……

    「克莉丝，我可以进去吗?」

    此时一道声音扬起，克莉丝猛然回过神抬头回应道：

    「潘蜜拉，进来吧。」

    「我进去啰——」

    一打开房门，房间瞬间窜进热闹缤纷的色彩。

    「啊——」

    「好美丽……」

    「恩，礼服虽然很漂亮，可是感觉似乎有点不太一样。」

    三名少女的声音异口同声地说着。

    率先进来的潘蜜拉，手上拿着梳子快步走近克莉丝，从正面仔细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克莉丝低垂的下颚，接着她绕到身后，用手顺着长发，让发丝沿肩膀披散而下。

    「……真棒，克莉丝好漂亮喔。」

    艾苹说道。

    「只要好好装扮，就会有更惊人的改变哟。」

    潘蜜拉抓住克莉丝的肩膀，强行让她坐在一张单人椅上，斐莉儿则拿来一把手镜给克莉丝，克莉丝还没来得及抵抗，潘蜜拉就立刻卸下雪纺纱，让克莉丝露出纤细柔嫩的肩膀。

    「不过现在就已经很漂亮了。」

    「太迷能（人）了——」

    艾苹的目光始终定在克莉丝身上。

    克莉丝无法做任何响应，只能不知所措地回头望，潘蜜拉对上克莉丝的眼神，不知何故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虚假之恋

    艾苹被父亲的大手牵着，来到棋盘庭园中最大的一座凉亭。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

    林木间飘散出阵阵的烤肉香味，凉亭里的侍女们正准备着午餐，她们掀开提篮并忙不迭地烤着肉。

    见到凉亭边排列着一只只雉鸡，艾苹不禁眉头深锁。

    有三名男性与一群妇女围绕着猎获物，那两名男性戴着狩猎用的咖啡色帽子、身穿宽松的裤子，另外一名男性则穿着不像狩猎用的深灰色大衣，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帽子：他们或蹲或站地检视着猎物的品质。

    「我想要介绍来参与猎雉鸡的客人让妳认识。」

    「都是一些不认识的人。」

    「所以才要介绍给妳认识啊。」

    父亲的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从以前就是这样。

    每当父亲像这样面露微笑时，反而更令人难以捉摸，那或许是因为他没有正面迎视艾苹的缘故；每当父亲表明是为了艾苹时，反而更令艾苹忐忑不安。

    艾苹思考着这些事情时，忽然间她绽开了笑靥，因为她发现布莱恩正站在不远处的树木旁，艾苹并不晓得布莱恩也有参加这个活动。

    如常给人和善印象的庞大身躯，似乎变得更加结实、高大了；布莱恩见到艾苹倏地露出笑容，并轻轻朝她挥手。

    艾苹不自觉地放开父亲的手，奔向布莱恩。

    「布莱恩——」

    「哎呀——好久不见了，艾苹，妳越来越漂亮了。」

    艾苹闻言随即漾出笑容，她身穿露出脚踝的绿色礼服，外罩一件白色围裙；那是一件犹如天使羽毛般轻盈、无论怎么东奔西跑都能紧紧依附身躯的礼服。

    「反倒是布莱恩，你是不是稍微变胖了?」

    「都是宿舍的伙食书我吃胖的。」

    「骗人，你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了。」

    布莱恩没有因此感到不悦，反而是瞇起眼睛笑着。周遭的男士们看起来似乎都望向这边，或许他们是认为两人简直像兄妹一样吧，那也无所谓——反正没有人知道真相。

    虽然很快乐、很高兴，却又感到非常悲伤，然而脸上仍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艾苹，过来。」

    父亲眼中带着怒意并语气严厉地说道，布莱恩则轻声低喃：

    「去吧，艾苹。」

    「待会儿见，布莱恩。」

    艾苹回到父亲身旁时，父亲突然瞇起双眼看着艾苹的脸庞。

    「艾苹越来越像拉薇妮亚了吶。」

    「什么?」

    艾苹忽然涌起一股不安，但是自己明明一直以来都希望能长得像妈妈的啊。

    午餐似乎已经准备妥当，父亲开始向周遭的客人介绍艾苹。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不会、不会。」

    男士们一齐靠近艾苹。

    艾苹神态镇静地观察着那些男士及站在其后的女性，男子个个品味高尚、身材挺拔而刚健，投向艾苹的视线带有几分调侃意味，像是看待出现在与自己身分不符的场所的小孩子，而那些蓝、黑及淡褐各色瞳孔，正如同刚刚对着雉鸡般似有若无地鉴定着。

    艾苹心想，我知道这种视线，我以前曾经看过，那是客人看着妈妈的眼神，妈妈似乎就是为了对抗那种视线而大肆购买华丽的礼服。

    「艾苹，打招呼。」

    「请多多指教。」

    艾苹一面回想斐莉儿请安时的模样，一面拉开礼服裙身并微弯下腰。

    「请多指教，我是罗杰，我想您应该知道目前从事贸易工作的家父。」

    「我叫做麦纳马拉，最近刚晋升少尉。」

    谁的来历如何我根本没兴趣，也完全听不懂啊——像是喜欢司康饼更胜于派、有养三只狗等等的话题还比较有意思——

    布莱恩走向远处的凉亭看着这里，艾苹失望地明白到布莱恩想必不被允许加入这群男士的谈话，他说不定也没有收到正式的邀请。

    「艾苹?莫亚迪耶小姐，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

    最后一位向她伸出手的男士，完全没有表明自己的来历，也只有他没穿狩猎服装而格外引人注目；此位男士相貌堂堂，淡褐色的眼眸中不带有一丝杂质，额头到鼻端直至下巴的线条分明。

    对了，莉儿好像曾说过她是和哥哥一起来的。

    ——虽然哥哥的缺点是冷漠又迟钝，但是因为哥哥相当潇扎（洒），所以大家就不会去计较这些喔——

    这个人就是莉儿的表哥吧。

    接下来介绍的女性们一一向艾苹打招呼，她们应该是那些男士们的姊妹或是母亲，不时地自遮挡阳光的帽缘下偷偷打量着男士们。

    佣人开始着手摆设餐具，众人纷纷移往设于草地上的餐桌；淡褐色眼眸的男子此时走在艾苹的旁边。

    「你的眼睛很美丽喔。」

    艾苹一开口，夏洛克顿时笑了出来。

    「我感到无上的光荣，艾苹小姐，妳的父亲也是同样的颜色。」

    「你今天没有参加猎雉鸡吗?」

    「因为我受了一点伤，而且我本来就不擅长狩猎。」

    「恩……我也不太喜欢呢。」

    莫亚迪耶公爵愉快地跟在艾苹的后头，其它女性则正在向布莱恩攀谈；布莱恩相当擅长狩猎，这让不喜欢狩猎的艾苹不禁有些落寞。

    「艾苹妳要好好与夏俐相处，哈克尼尔家也是我们的亲戚。等到妳踏进社交界那天，这是妳第一个必须去拜访的家族喔。」

    「说得也是，请多多指教。」

    夏洛克冷不防地扬起嘴角，淡褐色的眼眸中却不带有任何笑意。

    「妳的礼服非常漂亮，艾苹小姐。」

    「谢谢。」

    「妳真是美丽，现在就已经如此教人惊艳，等妳踏入社交界之后，希望我能有幸见到妳穿上崭新礼服的模样。」

    他真是个巧言令色的男子，艾苹霎时间有些愕然，内心对夏洛克的评价因而下降了不少，这个人明明就不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的。

    这个人正挂心着别件事。

    为什么大家都以为别人不会发现自己心不在焉呢?就算旁人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心思并不放在自己的身上，当事人也一定会察觉的。

    「我不会为了你穿上礼服的，因为你爱说谎。」

    夏洛克的笑容于是转为惊讶。

    「妳说我爱说谎，像是什么呢?」

    「我想想看，例如说……」

    艾苹以天真的语气说道：

    「就像是你即使有真心喜欢的人，也会假装自己深爱着妻子。」

    夏洛克不由得苦笑，身后的父亲闻言也跟着失笑。

    此时，男侍者送来了玻璃杯。

    周遭的人一定以为他们是因为艾苹孩子气的玩笑话而开怀地笑吧；艾苹拿起一杯盛满红色饮料的玻璃杯，故意粗鲁地大口饮用。

    每个人都在说谎，就算表面上再怎么隐藏，其实内心都有真正喜欢的人，只是绝对不向任何人吐露而已，骗子、骗子——

    「艾苹小姐的直觉果然相当敏锐，今天可终于见识到了。」

    当晚——

    夏洛克造访莫亚迪耶公爵的书房时，莫亚迪耶公爵正独自饮酒，他一看见夏洛克便立刻吩咐重新备酒。

    夏洛克遵照公爵的意思，坐到正对着肖像画的椅子上。

    「很抱歉，那个性有点古怪的孩子极少与人接触，因为她相当精明，我想让她从现在开始慢慢学会社交礼仪，可是……」

    侍女将酒摆在夏洛克眼前的桌面，莫亚迪耶公爵有意无意地望着肖像画，夏洛克也跟着望向那边。

    「事实上，我不认为艾苹会因为拉薇妮亚的事情受创……拉薇妮亚也是打从心底接受，并享受留在这栋宅邸的生活。」

    「……拉薇妮亚夫人在这里住了多久?」

    夏洛克问道。

    「大概十年吧……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年仅十八岁。」

    「年轻女性竟然可以忍耐到这种地步……而且还拥有如此的美貌，没有人可以看见这套美丽的礼服真是遗憾。」

    夏洛克将酒劲强烈的威士忌含在嘴里，眼睛注视着红色礼服。

    「我一开始会带她到伦敦购物或是订制礼服，后来我变得越来越忙碌，渐渐就没有时间带她外出。」

    「越来越忙碌——」

    应该不只是这样，而是因为有了家室的关系吧……夏洛克暗自压抑下未出口的话语。

    「公爵通常会在这栋宅邸待多久?」

    「社交季结束时会停留几个礼拜……再来就是赛马季时会待上几天，除此之外，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过来，但是即便如此，也无法每个礼拜都抽出时间回来……」

    「您平常事务繁忙，没想到还可以常常……」

    公爵返回宅邸的次数比想象中来得多，夏洛克不禁对此感到讶异；虽然没有讽刺的意思，莫亚迪耶公爵的眼神却乍然一沉。

    「夏俐，你是在责怪我吧。」

    「不是的，只是……那个……光是看这幅画，我觉得夫人不像是愿意只苦守在一个地方的女性。」

    「……拉薇妮亚的个性相当奔放自在。」

    夏洛克栘开视线，莫亚迪耶公爵忽然叹口气，接着又以低沉的口吻说道：

    「我对她的感情深到无可自拔，她应该是满足于能够享有以她的身分地位所不可能拥有的生活，她一点也不寂寞，拉薇妮亚与附近的住户也相处得很融洽，甚至连礼服……」

    公爵诉说拉薇妮亚一点也不寂寞的声音，听起来却空虚无力。公爵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方并打开抽屉。

    他手上拿着一个珠宝箱，掀开柔软的布块后，里头放着一串珍珠顷炼。

    一串放在书桌抽屉里的珍珠项链。

    最初给人太过精美而显得无趣的这间房间，顿时有了急遽的变化。没有装设书架反而突显出这里不是书房，而是一问能够沉浸在与爱人的回忆之中的房间。

    夏洛克无法以多愁善感的说法笑看这份情感，正因为有这间房间的存在，公爵平时才得以保持不苟言笑的绅士形象。

    「——这是拉薇妮亚夫人的项链吧。」

    「是的，为了搭配『蔷薇色』的礼服，才特地请人打造的项链。」

    夏洛克注视着肖像画中身穿红色礼服的女性。

    「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是在伦敦的『蔷薇色』订制的吧?」

    「没错，从去世的前几年开始，拉薇妮亚的礼服几乎都是在那边订制，我耳闻恋之礼服的传闻后特地上门洽谈的。这次也是因为那是拉薇妮亚喜爱的裁缝店，才请她们过来裁制艾苹的礼服。」

    伦敦时期的『蔷薇色』——负责裁制的人不是克莉丝吧。

    肖像画中的拉薇妮亚充满朝气，全身盈满恋爱的力量，有谁能料想到她竟会如此年轻就香消玉殒。

    「——如果能与夫人结婚就好了。」

    夏洛克喃喃自语般地说道，然后将威士忌往嘴里送。

    「你说得没错，我有时不禁也会想当初如果娶她进门就好了，但是我身为议员，往后的日子绝不容许有任何丑闻缠身，而拉薇妮亚……她……她的名声并不是很好。」

    「您是指她不洁身自爱吗?」

    「没有那么严重，她只是十分奔放自由，而让她丧命的疾病也是上流阶级所不会罹患的病因，不论我怎么苦心劝导，还是难以弥平阶级差异。」

    公爵的神情充满苦涩与无奈。

    拉薇妮亚不只爱公爵一个人吗?夏洛克虽然同情公爵，但是以有妻室的男人而言，这是极为任性的发言。

    「而且，上议院的人们希望议员的配偶同为贵族出身。」

    夏洛克手中酒杯里的冰块正慢慢溶化；肖像画的背景为一片深绿色，就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泊之色。

    夏洛克这时想起了克莉丝。

    若是克莉丝，她会怎么说呢?

    拉薇妮亚、莫亚迪耶公爵、其妻子及孩子们……她会认为到底是谁过得最幸福，谁过得最不幸呢?

    夏洛克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喝多了，平常酒量应该可以更好，但是这阵子需要思考的事情实在太多。

    「我当然深爱着妻子，她不论出现在什么场合都不会使我蒙羞，是一位既诚实、美丽又聪慧的女性，同时也是孩子们的母亲，她也非常清楚拉薇妮亚的存在。」

    「——可是，您却没有与她相爱，与您对拉薇妮亚夫人完全不同哪。」

    夏洛克如此说道。

    「您虽然与拉薇妮亚夫人相恋，同时却也引以为耻对吧?您对艾苹小姐也有同样的情感，纵使您百般溺爱她，却只有伦敦的家人能以仕女的身分正式介绍给大众，而且拉薇妮亚夫人她……」

    「是的，年纪轻轻就去世了——你真是不留情面啊，夏俐。」

    「因为我回想起艾苹小姐今天说的话。」

    「她是个敏感的孩子，正是因为如此，我希望她能够连同母亲的份加倍幸福，我想将艾苹嫁给任何人都无从挑剔的男人——就是你，只要你愿意接受，一切问题自然能迎刃而解。」

    「——能迎刃而解吗?您甚至不知道我对艾苹小姐到底有没有感情。」

    「她是那么可爱的女孩，我当然希望你能对她产生情愫，就像我对妻子抱持的情感；没有做到这点的话，我绝不会放过你。」

    「那么假如我……」

    夏洛克拾起头，话只说到一半便陡然停顿下来，公爵的眼神也随即变得相当锐利；真是失态，我果然有点暍醉了。

    「没有其它的可行之策吗?」

    「对我来说，没有。」

    莫亚迪耶公爵以沉重的口吻答道。

    「哥、哥。」

    夏洛克打开房门时听见这道声音，接着，一头面裙的红发便扑向自己的脚旁。

    夏洛克始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直到被叫住才回过神。斐莉儿从夏洛克打开的门口滑进房间里。

    「现在已经是小孩子的睡觉时间了。」

    「莉儿才不是小孩子——哥哥怎么这样，莉儿难得跑来找哥哥聊天耶，而且哥哥身上还有一股酒臭味。」

    「公爵似乎很中意我的样子，母亲听了一定会十分开心吧。」

    「我可以吃苹果吗?」

    「请用。」

    夏洛克脱下大衣并松开衬衫领口。斐莉儿伸手拿起置于桌面的鲜红苹果，夏洛克则拿起放在苹果篮旁边的白兰地酒瓶，将酒斟满玻璃杯。虽然比较希望能有威士忌，然而现在也只能勉强将就。

    「今天艾苹小姐穿了一套很漂亮的绿色礼服吧。」

    夏洛克倏地抬起头。

    「恩……那套礼服果然是……」

    「对，是『蔷薇色』的礼服哟，是用克莉丝带来的礼服重新修改成艾苹小姐的尺寸。今天还不是时候，所以不能穿粉红色礼服。」

    「听说克莉丝穿上了粉红色的礼服?」

    夏洛克若无其事地问着，斐莉儿脸上随即显露兴奋之情。

    「恩，哥哥知道呀?克莉丝不仅漂亮而且非常迷人呢，真不愧是恋之礼服；听说啊『稚嫩的蔷薇』的意思就是渴望被爱喏。」

    「哦……渴望被爱啊……」

    夏洛克佯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继续喝着酒。

    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克莉丝很漂亮。

    「啊，不过，莉儿今天不是来跟哥哥说那件事的。」

    斐莉儿干脆地转移话题，小嘴同时咬了口苹果。

    「这是艾苹小姐告诉莉儿的，这栋宅邸的主人在委托克莉丝之前，也曾经向『蔷薇色』订制礼服喔!更惊人的是，替艾苹小姐的母亲裁制礼服的人，居然是克莉丝的母亲呢。」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然后，听说艾苹小姐的母亲穿上礼服之后就去世了，真是可怜呢。所以，艾苹小姐便猜想那套礼服该不会就是暗之礼服。」

    「咦……」

    「哎呀，莉儿太多嘴了吗?」

    斐莉儿吐吐舌头，夏洛克微醺的醉意顿时完全消散。

    「莉儿……不要乱开玩笑，『蔷薇色』怎么可能会裁制暗之礼服，更何况，拉薇妮亚在世期间，艾丽斯并不存在……」

    夏洛克说着说着，渐渐不怎么有把握了。

    艾丽斯……

    她是对贵族干金怀抱着恨意，千方百计让她们穿上暗之礼服并藉此报仇的女性。印象中，艾丽斯差不多是二十来岁时，潜入哈克尼尔家的别墅奥佛西地昂斯担任侍女。

    艾丽斯受过演技训练，可以轻而易举以化妆或言谈举止来伪装自己的年龄与身份，可是七年前还尚未发生艾丽斯的妹妹被贵族千金玩弄一事；艾丽斯是因为该事件才对贵族千金怀恨在心的。

    不——

    设法让贵族千金穿上暗之礼服的人确实是艾丽斯，但是艾丽斯本身并不是裁缝师，她应该是从某处取得了暗之礼服，而暗之礼服究竟是自何时出现则不得而知。

    艾丽斯将贵族千金及其周遭的女性视为复仇目标，但是拉薇妮亚既非贵族出身，理当不是艾丽斯的复仇对象。

    「所以是琳达?巴雷斯替拉薇妮亚裁制暗之礼服的吗?」

    「我也不知道。」

    斐莉儿一脸悲伤的表情。

    「艾苹小姐好像对此深信不疑，不过潘蜜拉说绝无此事，因为如果真的是这样，就会变成是克莉丝的母亲让艾苹的母亲穿上暗之礼服。艾苹小姐似乎接受了潘蜜拉的说词，但是莉儿发现了其它的问题，所以想和哥哥谈一谈。」

    「其它的问题?」

    「就是这个。」

    斐莉儿翻找着围裙口袋，然后拿出一条色泽暗沉的红色缎带。

    「这是莉儿在热气球小屋发现的，哥哥有没有感觉到暗之气息?」

    斐莉儿偷觑着夏洛克的反应。

    夏洛克拿起缎带，翻到另外一面，缎带上没有任何花纹，看似老旧的布料触感扎实，不过似乎也给人一种森冷的感觉。

    他再将缎带拿近鼻子一嗅，不过什么气味也没有。

    「……我感觉不太出来。」

    「果然，克莉丝也是这么说的，她说艾苹小姐身上没有暗之气息。不过，莉儿总觉得怪怪的，我绝对、绝对不会把这条缎带系在头发上。」

    「这条缎带是谁的?」

    「莉儿也不知道，会进出热气球小屋的女性就只有艾苹小姐和玛丽，玛丽又没有系缎带，而且这个布条看起来很老旧。」

    「……听妳这么一说，确实是哪。」

    「艾苹小姐好像说是为了要绑在热气球的某个部位，才拿了这条老旧的布条来用，然后莉儿就猜想……这会不会是拉薇妮亚夫人的呢?旧布条里是不是混杂了拉薇妮亚夫人的缎带呢?」

    「这是拉薇妮亚的……暗之缎带?」

    夏洛克忆起肖像画中的她，确实有系红色缎带。

    「这件事妳有告诉其它人吗?」

    「我有告诉克莉丝。」

    斐莉儿如此说道。

    「可是克莉丝一提到暗之礼服就会闪烁其词，艾苹小姐又好不容易才开始信任克莉丝的礼服，所以也不能跟她说。哥哥，莉儿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假如这真的是暗之缎带，礼服应该也会是暗之礼服吧?真的是这样的话，又是谁让拉薇妮亚夫人穿上暗之礼服的喏?」

    斐莉儿苦恼地看着夏洛克。

    夏洛克来回看着缎带与斐莉儿，斐莉儿对缎带的直觉相当敏锐。

    克莉丝的母亲曾经裁制过暗之礼服?

    那么是谁、又是为什么要让拉薇妮亚将其穿在身上?

    他知道是谁让拉薇妮亚穿上礼服的。

    是公爵。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呢?

    公爵爱上了自由奔放、身分地位却大不相同的情妇——拉薇妮亚。

    克莉丝的母亲也是情妇。

    夏洛克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手上拿着缎带陷入沉思：斐莉儿则如释重负般地待在一旁，好整以暇地啃着苹果。

    此时夜暮已低垂；艾苹看见正在热气球小屋里摊平布料的凯恩背影，于是安心地走进了小屋里。

    最近父亲管得越来越严，她根本都不能来这问小屋。

    「——啊呀，妳最近都没有过来耶。」

    「爸爸不准我太常跑出去，更何况现在家里有许多访客，连在宅邸内部不能自由走动了，我觉得好烦。」

    艾苹叹了口气，父亲平时虽然相当温柔，但是上一次介绍客人的时候，却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艾苹。

    「莫亚迪耶公爵想让艾苹和贵族结婚吧。」

    「——好像是，你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公爵必定是想在艾苹是情妇女儿的身分曝光之前，先让妳有个名分，他认为这样艾苹就能得到幸福。」

    「情妇的女儿……」

    艾苹喃喃自语着，她伸手抚摸桌面的热气球布料。

    她当然晓得父亲有正式的妻子与小孩。

    「所以这是为了艾苹着想而安排的吗?」

    「没错——照常理来说应该是吧。成为贵族的妻子后就能过着不愁吃穿的生活，或许公爵也才能高枕无忧。」

    凯恩停下手边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看着艾苹。

    「对爸爸面言，艾苹是个麻烦。」

    艾苹低喃出这句话。

    「而且说不定也觉得妈妈是个麻烦——或许他很想杀了妈妈。」

    「艾苹，妳在说什么?」

    凯恩相当地讶异。艾苹紧握着热气球布料，那是一块与之前红色布料不同的黑色布料。

    「不然，为什么要让妈妈穿上暗之礼服?选择『蔷薇色』替艾苹裁制礼服的人是爸爸呀，爸爸一定认为『蔷薇色』的礼服就是暗之礼服才选的。」

    「公爵没有理由讨厌拉薇妮亚夫人和妳呀。」

    凯恩困惑不已，艾苹忽然感觉胸口一窒，如果是凯恩，或许可以了解自己内心的想法。

    「艾苹有可能不是爸爸的亲生孩子，或许是……妈妈与罗伊塔尔家的伯父所生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

    凯恩剎时说不出话来，艾苹有股冲动想向凯恩吐露一切。

    「我眼睛的颜色就是证据，我的眼睛与布莱恩及罗伊塔尔家的伯父很像，妈妈和罗伊塔尔家的交情很好，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妈妈时常去他们家串门子，因此她离不开这块土地。爸爸在妈妈去世之后，开始远离罗伊塔尔家，也不喜欢布莱恩教我念书。」

    「艾苹，妳冷静点，不可以这样想。」

    握住艾苹手腕的凯恩，给人的感觉与以往判若两人，声音听来十分稳重。

    「妳再仔细想想看，是否真会有那种事情……不、就算眼睛颜色确实一样……虽然我不清楚七年前的事情，不过至少妳不认为克莉丝的礼服是那种礼服吧?」

    艾苹忆起了克莉丝的礼服。

    为了想知道『蔷薇色』的礼服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于是艾苹接受了丈量，在实际看过之后，她发现克莉丝的礼服每一套皆是那么美丽、洁净而温柔，穿起来也不会觉得讨厌，她相信那不是暗之礼服，唯独这一点艾苹想要相信。

    「我有个想法，把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拿给克里斯廷小姐看，如何?」

    凯恩如此提议。

    「妈妈的礼服?」

    「对，克莉丝汀小姐是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吧，她说不定可以辨别到底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是暗之礼服或恋之礼服；也就是说，只要证实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不是暗之礼服，就能够除去妳对莫亚迪耶公爵的疑虑。这里应该还保留着拉薇妮亚夫人的遗物吧?」

    「我想……爸爸应该有保留下来，只要问问看玛丽就知道了。」

    艾苹思考片刻后说道。

    「既然这样，就拜托玛丽拿给克莉丝汀小姐看看……克莉丝汀小姐也许知道什么关于拉薇妮亚夫人的事，妳要不要问问看?」

    艾苹稍微思考了一下，感觉上，克莉丝的确像是在隐瞒些什么。

    「是我告诉妳暗之礼服的，所以我也有连带责任，妳不如将克莉丝汀小姐带来这里吧，待在森林里感觉很舒服，我们还可以三个人一起散步。」

    「……是啊。」

    艾苹考虑了一会儿后点点头，难得凯恩会说出这种话。

    ——我认为这是夫人自身的命运。

    总是笑口常开的妈妈，为什么会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为什么会选择只守在这栋宅邸里、仰赖爸爸过活的日子呢?

    艾苹不经意地想着，妈妈到底幸不幸福?

    「玛丽，妈妈的礼服放在哪里?」

    艾苹换上睡袍，照惯例坐在梳妆台前，让玛丽为她梳理头发并这么询问道。

    「您是指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吗?请问您要做什么呢……」

    「我想让克莉丝汀小姐看看礼服，我现在和她相处得很融洽喔，而且和潘蜜拉及莉儿也都是呢。」

    「那真是太好了。」

    玛丽欣喜地瞇起眼睛。

    「不过，因为年代久远，我已经忘记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到底放在哪儿了。」

    玛丽像是要结束这段对话般搁下梳子、走向床铺。艾苹对着玛丽的背影开口说：

    「……玛丽，妳在说谎吧?」

    玛丽顿时定住不动。

    「不然，为什么在爸爸委托『蔷薇色』订制礼服的时候，妳要对我隐瞒妈妈的事?玛丽一定知道些关于妈妈的礼服的事吧。」

    玛丽静静地转过身。

    「我并没有隐瞒，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只是没有说出来……既然如此，妳晓得『蔷薇色』的传闻，对吧?」

    「——我晓得『蔷薇色』的礼服是所谓的恋之礼服，拉薇妮亚夫人也是基于这个理由，才对『蔷薇色』的礼服情有独钟。」

    一说到恋之礼服，玛丽声音顿时变得僵硬。

    「……那玛丽妳为什么要露出不开心的表情?为什么不更自豪地问我，要不要试着穿上恋之礼服看看呢?妳平常不是总会要我打扮得更美丽?莉儿和潘蜜拉都有告诉我，礼服是多么地美丽迷人喔。」

    艾苹的表情顿时一沉。

    「就是说……难道妈妈穿的礼服果然是暗之礼服吗?所以妳才对我隐瞒『蔷薇色』的事；妈妈去世之后，玛丽也曾一度离开卡帕比利帝宅邸，后来又再回到这里来，对吧?是不是因为妳知道妈妈是穿上暗之礼服去世的?」

    「艾苹小姐，」

    玛丽打断艾苹的话并栘开视线，再度走近床铺。

    「我并不知道『蔷薇色』的礼服究竟是什么样的礼服，不……我认为应该是恋之礼服，因为穿上『蔷薇色』礼服的拉薇妮亚夫人，整个人打从心底都亮了起来，但我认为恋爱并非全都是那么地美好。」

    「恋爱并非全都是那么地美好，这是什么意思?」

    「拉薇妮亚夫人是因病去世的。」

    玛丽一面将枕头放上床铺一面说：

    「夫人因公爵的财产享尽荣华富贵，她订制了成堆的礼服，在临死之际的拉薇妮亚夫人相当地耀眼。是的，我还记得拉薇妮亚夫人是罹患会吐血的重病，所以不能太常和艾苹小姐见面，即使瘦到不成人形，夫人依然亮丽，她全身焕发出恋爱的光辉。但是那股爱意太过强烈，无法开花结果的恋情太让人痛心，明明感到幸福，内心却又极为痛苦，最后夫人就这么去世了。」

    「明明感到车福，内心却又极为痛苦!?」

    「拉薇妮亚夫人去世之后，我一度离开卡帕比利帝宅邸，可是一离开宅邸，想到孤单留在宅邸的艾苹小姐，我就片刻都无法放心，所以我又回来了，除此之外别无其它理由。」

    「那么妈妈身上穿的是……」

    「那不是暗之礼服，拉薇妮亚夫人是为爱牺牲的，是那份爱意害死了夫人。」

    玛丽说得笃定，声音却微微颤抖。

    艾苹平静地聆听着玛丽的话语。

    『蔷薇色』的礼服不是暗之礼服。

    是那份爱意害死了妈妈——?

    「我太多嘴了。」

    玛丽将床铺的床罩铺平。

    「我一回想起这些事也会感到十分难过，所以才不想提到『蔷薇色』的事情，因为介绍『蔷薇色』给亨利公爵的人正是我。」

    「玛丽介绍『蔷薇色』给爸爸?」

    「是的，有时候我真希望当初没有告诉亨利公爵。」

    玛丽语气沉重地说道：

    「艾苹小姐，我会将夫人的礼服准备好，究竟礼服有没有什么意义，又或者是暗之礼服还是恋之礼服这些问题，就请您让克莉丝汀小姐好好地过目确认。我认为艾苹小姐依照亨利公爵的意思，好好与客人交流是好的，所有事情都交由公爵来处理就绝对不会有错，艾苹小姐与拉薇妮亚夫人不一样，您有父亲可以依靠，不需要为爱受苦。」

    玛丽整理好床铺后便结束了交谈。

    神色木然的艾苹躺进挂有纱帐的床铺，替她掀开毛毯的玛丽，脸上的表情因背光而昏暗看不清，宛若一个深邃的黑洞。

    艾苹将脸埋进柔软的毛毯中，尔后闭上双眼。

    妈妈很幸福，却又极为痛苦。

    说法看似矛盾，艾苹却未感到混乱，自然就能理解其中涵义。因为艾苹本身就一直活在矛盾之中。

    虽然受到宠爱却又被视为麻烦，还是个孩子就已经是宅邸的主人；不论如何恣意挥霍都能被容许，却不得踏出宅邸一步；艾苹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却不想踏进社交界。

    艾苹听见玛丽悄悄走出房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窗户传来两声撞击声。

    艾苹睁开闭上的眼睛，跑近窗边。

    是凯恩朝窗户丢小石头。

    「艾苹。」

    凯恩站在窗下，他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而轻声地呼唤着艾苹。

    「——快来这里。」

    「等等我。」

    艾苹这阵子都在晚上和凯恩见面，她一面注意房门的动静，一面悄悄地打开窗户。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虚假之恋

    艾苹被父亲的大手牵着，来到棋盘庭园中最大的一座凉亭。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

    林木间飘散出阵阵的烤肉香味，凉亭里的侍女们正准备着午餐，她们掀开提篮并忙不迭地烤着肉。

    见到凉亭边排列着一只只雉鸡，艾苹不禁眉头深锁。

    有三名男性与一群妇女围绕着猎获物，那两名男性戴着狩猎用的咖啡色帽子、身穿宽松的裤子，另外一名男性则穿着不像狩猎用的深灰色大衣，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帽子：他们或蹲或站地检视着猎物的品质。

    「我想要介绍来参与猎雉鸡的客人让妳认识。」

    「都是一些不认识的人。」

    「所以才要介绍给妳认识啊。」

    父亲的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从以前就是这样。

    每当父亲像这样面露微笑时，反而更令人难以捉摸，那或许是因为他没有正面迎视艾苹的缘故；每当父亲表明是为了艾苹时，反而更令艾苹忐忑不安。

    艾苹思考着这些事情时，忽然间她绽开了笑靥，因为她发现布莱恩正站在不远处的树木旁，艾苹并不晓得布莱恩也有参加这个活动。

    如常给人和善印象的庞大身躯，似乎变得更加结实、高大了；布莱恩见到艾苹倏地露出笑容，并轻轻朝她挥手。

    艾苹不自觉地放开父亲的手，奔向布莱恩。

    「布莱恩——」

    「哎呀——好久不见了，艾苹，妳越来越漂亮了。」

    艾苹闻言随即漾出笑容，她身穿露出脚踝的绿色礼服，外罩一件白色围裙；那是一件犹如天使羽毛般轻盈、无论怎么东奔西跑都能紧紧依附身躯的礼服。

    「反倒是布莱恩，你是不是稍微变胖了?」

    「都是宿舍的伙食书我吃胖的。」

    「骗人，你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了。」

    布莱恩没有因此感到不悦，反而是瞇起眼睛笑着。周遭的男士们看起来似乎都望向这边，或许他们是认为两人简直像兄妹一样吧，那也无所谓——反正没有人知道真相。

    虽然很快乐、很高兴，却又感到非常悲伤，然而脸上仍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艾苹，过来。」

    父亲眼中带着怒意并语气严厉地说道，布莱恩则轻声低喃：

    「去吧，艾苹。」

    「待会儿见，布莱恩。」

    艾苹回到父亲身旁时，父亲突然瞇起双眼看着艾苹的脸庞。

    「艾苹越来越像拉薇妮亚了吶。」

    「什么?」

    艾苹忽然涌起一股不安，但是自己明明一直以来都希望能长得像妈妈的啊。

    午餐似乎已经准备妥当，父亲开始向周遭的客人介绍艾苹。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不会、不会。」

    男士们一齐靠近艾苹。

    艾苹神态镇静地观察着那些男士及站在其后的女性，男子个个品味高尚、身材挺拔而刚健，投向艾苹的视线带有几分调侃意味，像是看待出现在与自己身分不符的场所的小孩子，而那些蓝、黑及淡褐各色瞳孔，正如同刚刚对着雉鸡般似有若无地鉴定着。

    艾苹心想，我知道这种视线，我以前曾经看过，那是客人看着妈妈的眼神，妈妈似乎就是为了对抗那种视线而大肆购买华丽的礼服。

    「艾苹，打招呼。」

    「请多多指教。」

    艾苹一面回想斐莉儿请安时的模样，一面拉开礼服裙身并微弯下腰。

    「请多指教，我是罗杰，我想您应该知道目前从事贸易工作的家父。」

    「我叫做麦纳马拉，最近刚晋升少尉。」

    谁的来历如何我根本没兴趣，也完全听不懂啊——像是喜欢司康饼更胜于派、有养三只狗等等的话题还比较有意思——

    布莱恩走向远处的凉亭看着这里，艾苹失望地明白到布莱恩想必不被允许加入这群男士的谈话，他说不定也没有收到正式的邀请。

    「艾苹?莫亚迪耶小姐，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

    最后一位向她伸出手的男士，完全没有表明自己的来历，也只有他没穿狩猎服装而格外引人注目；此位男士相貌堂堂，淡褐色的眼眸中不带有一丝杂质，额头到鼻端直至下巴的线条分明。

    对了，莉儿好像曾说过她是和哥哥一起来的。

    ——虽然哥哥的缺点是冷漠又迟钝，但是因为哥哥相当潇扎（洒），所以大家就不会去计较这些喔——

    这个人就是莉儿的表哥吧。

    接下来介绍的女性们一一向艾苹打招呼，她们应该是那些男士们的姊妹或是母亲，不时地自遮挡阳光的帽缘下偷偷打量着男士们。

    佣人开始着手摆设餐具，众人纷纷移往设于草地上的餐桌；淡褐色眼眸的男子此时走在艾苹的旁边。

    「你的眼睛很美丽喔。」

    艾苹一开口，夏洛克顿时笑了出来。

    「我感到无上的光荣，艾苹小姐，妳的父亲也是同样的颜色。」

    「你今天没有参加猎雉鸡吗?」

    「因为我受了一点伤，而且我本来就不擅长狩猎。」

    「恩……我也不太喜欢呢。」

    莫亚迪耶公爵愉快地跟在艾苹的后头，其它女性则正在向布莱恩攀谈；布莱恩相当擅长狩猎，这让不喜欢狩猎的艾苹不禁有些落寞。

    「艾苹妳要好好与夏俐相处，哈克尼尔家也是我们的亲戚。等到妳踏进社交界那天，这是妳第一个必须去拜访的家族喔。」

    「说得也是，请多多指教。」

    夏洛克冷不防地扬起嘴角，淡褐色的眼眸中却不带有任何笑意。

    「妳的礼服非常漂亮，艾苹小姐。」

    「谢谢。」

    「妳真是美丽，现在就已经如此教人惊艳，等妳踏入社交界之后，希望我能有幸见到妳穿上崭新礼服的模样。」

    他真是个巧言令色的男子，艾苹霎时间有些愕然，内心对夏洛克的评价因而下降了不少，这个人明明就不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的。

    这个人正挂心着别件事。

    为什么大家都以为别人不会发现自己心不在焉呢?就算旁人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心思并不放在自己的身上，当事人也一定会察觉的。

    「我不会为了你穿上礼服的，因为你爱说谎。」

    夏洛克的笑容于是转为惊讶。

    「妳说我爱说谎，像是什么呢?」

    「我想想看，例如说……」

    艾苹以天真的语气说道：

    「就像是你即使有真心喜欢的人，也会假装自己深爱着妻子。」

    夏洛克不由得苦笑，身后的父亲闻言也跟着失笑。

    此时，男侍者送来了玻璃杯。

    周遭的人一定以为他们是因为艾苹孩子气的玩笑话而开怀地笑吧；艾苹拿起一杯盛满红色饮料的玻璃杯，故意粗鲁地大口饮用。

    每个人都在说谎，就算表面上再怎么隐藏，其实内心都有真正喜欢的人，只是绝对不向任何人吐露而已，骗子、骗子——

    「艾苹小姐的直觉果然相当敏锐，今天可终于见识到了。」

    当晚——

    夏洛克造访莫亚迪耶公爵的书房时，莫亚迪耶公爵正独自饮酒，他一看见夏洛克便立刻吩咐重新备酒。

    夏洛克遵照公爵的意思，坐到正对着肖像画的椅子上。

    「很抱歉，那个性有点古怪的孩子极少与人接触，因为她相当精明，我想让她从现在开始慢慢学会社交礼仪，可是……」

    侍女将酒摆在夏洛克眼前的桌面，莫亚迪耶公爵有意无意地望着肖像画，夏洛克也跟着望向那边。

    「事实上，我不认为艾苹会因为拉薇妮亚的事情受创……拉薇妮亚也是打从心底接受，并享受留在这栋宅邸的生活。」

    「……拉薇妮亚夫人在这里住了多久?」

    夏洛克问道。

    「大概十年吧……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年仅十八岁。」

    「年轻女性竟然可以忍耐到这种地步……而且还拥有如此的美貌，没有人可以看见这套美丽的礼服真是遗憾。」

    夏洛克将酒劲强烈的威士忌含在嘴里，眼睛注视着红色礼服。

    「我一开始会带她到伦敦购物或是订制礼服，后来我变得越来越忙碌，渐渐就没有时间带她外出。」

    「越来越忙碌——」

    应该不只是这样，而是因为有了家室的关系吧……夏洛克暗自压抑下未出口的话语。

    「公爵通常会在这栋宅邸待多久?」

    「社交季结束时会停留几个礼拜……再来就是赛马季时会待上几天，除此之外，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过来，但是即便如此，也无法每个礼拜都抽出时间回来……」

    「您平常事务繁忙，没想到还可以常常……」

    公爵返回宅邸的次数比想象中来得多，夏洛克不禁对此感到讶异；虽然没有讽刺的意思，莫亚迪耶公爵的眼神却乍然一沉。

    「夏俐，你是在责怪我吧。」

    「不是的，只是……那个……光是看这幅画，我觉得夫人不像是愿意只苦守在一个地方的女性。」

    「……拉薇妮亚的个性相当奔放自在。」

    夏洛克栘开视线，莫亚迪耶公爵忽然叹口气，接着又以低沉的口吻说道：

    「我对她的感情深到无可自拔，她应该是满足于能够享有以她的身分地位所不可能拥有的生活，她一点也不寂寞，拉薇妮亚与附近的住户也相处得很融洽，甚至连礼服……」

    公爵诉说拉薇妮亚一点也不寂寞的声音，听起来却空虚无力。公爵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方并打开抽屉。

    他手上拿着一个珠宝箱，掀开柔软的布块后，里头放着一串珍珠顷炼。

    一串放在书桌抽屉里的珍珠项链。

    最初给人太过精美而显得无趣的这间房间，顿时有了急遽的变化。没有装设书架反而突显出这里不是书房，而是一问能够沉浸在与爱人的回忆之中的房间。

    夏洛克无法以多愁善感的说法笑看这份情感，正因为有这间房间的存在，公爵平时才得以保持不苟言笑的绅士形象。

    「——这是拉薇妮亚夫人的项链吧。」

    「是的，为了搭配『蔷薇色』的礼服，才特地请人打造的项链。」

    夏洛克注视着肖像画中身穿红色礼服的女性。

    「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是在伦敦的『蔷薇色』订制的吧?」

    「没错，从去世的前几年开始，拉薇妮亚的礼服几乎都是在那边订制，我耳闻恋之礼服的传闻后特地上门洽谈的。这次也是因为那是拉薇妮亚喜爱的裁缝店，才请她们过来裁制艾苹的礼服。」

    伦敦时期的『蔷薇色』——负责裁制的人不是克莉丝吧。

    肖像画中的拉薇妮亚充满朝气，全身盈满恋爱的力量，有谁能料想到她竟会如此年轻就香消玉殒。

    「——如果能与夫人结婚就好了。」

    夏洛克喃喃自语般地说道，然后将威士忌往嘴里送。

    「你说得没错，我有时不禁也会想当初如果娶她进门就好了，但是我身为议员，往后的日子绝不容许有任何丑闻缠身，而拉薇妮亚……她……她的名声并不是很好。」

    「您是指她不洁身自爱吗?」

    「没有那么严重，她只是十分奔放自由，而让她丧命的疾病也是上流阶级所不会罹患的病因，不论我怎么苦心劝导，还是难以弥平阶级差异。」

    公爵的神情充满苦涩与无奈。

    拉薇妮亚不只爱公爵一个人吗?夏洛克虽然同情公爵，但是以有妻室的男人而言，这是极为任性的发言。

    「而且，上议院的人们希望议员的配偶同为贵族出身。」

    夏洛克手中酒杯里的冰块正慢慢溶化；肖像画的背景为一片深绿色，就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泊之色。

    夏洛克这时想起了克莉丝。

    若是克莉丝，她会怎么说呢?

    拉薇妮亚、莫亚迪耶公爵、其妻子及孩子们……她会认为到底是谁过得最幸福，谁过得最不幸呢?

    夏洛克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喝多了，平常酒量应该可以更好，但是这阵子需要思考的事情实在太多。

    「我当然深爱着妻子，她不论出现在什么场合都不会使我蒙羞，是一位既诚实、美丽又聪慧的女性，同时也是孩子们的母亲，她也非常清楚拉薇妮亚的存在。」

    「——可是，您却没有与她相爱，与您对拉薇妮亚夫人完全不同哪。」

    夏洛克如此说道。

    「您虽然与拉薇妮亚夫人相恋，同时却也引以为耻对吧?您对艾苹小姐也有同样的情感，纵使您百般溺爱她，却只有伦敦的家人能以仕女的身分正式介绍给大众，而且拉薇妮亚夫人她……」

    「是的，年纪轻轻就去世了——你真是不留情面啊，夏俐。」

    「因为我回想起艾苹小姐今天说的话。」

    「她是个敏感的孩子，正是因为如此，我希望她能够连同母亲的份加倍幸福，我想将艾苹嫁给任何人都无从挑剔的男人——就是你，只要你愿意接受，一切问题自然能迎刃而解。」

    「——能迎刃而解吗?您甚至不知道我对艾苹小姐到底有没有感情。」

    「她是那么可爱的女孩，我当然希望你能对她产生情愫，就像我对妻子抱持的情感；没有做到这点的话，我绝不会放过你。」

    「那么假如我……」

    夏洛克拾起头，话只说到一半便陡然停顿下来，公爵的眼神也随即变得相当锐利；真是失态，我果然有点暍醉了。

    「没有其它的可行之策吗?」

    「对我来说，没有。」

    莫亚迪耶公爵以沉重的口吻答道。

    「哥、哥。」

    夏洛克打开房门时听见这道声音，接着，一头面裙的红发便扑向自己的脚旁。

    夏洛克始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直到被叫住才回过神。斐莉儿从夏洛克打开的门口滑进房间里。

    「现在已经是小孩子的睡觉时间了。」

    「莉儿才不是小孩子——哥哥怎么这样，莉儿难得跑来找哥哥聊天耶，而且哥哥身上还有一股酒臭味。」

    「公爵似乎很中意我的样子，母亲听了一定会十分开心吧。」

    「我可以吃苹果吗?」

    「请用。」

    夏洛克脱下大衣并松开衬衫领口。斐莉儿伸手拿起置于桌面的鲜红苹果，夏洛克则拿起放在苹果篮旁边的白兰地酒瓶，将酒斟满玻璃杯。虽然比较希望能有威士忌，然而现在也只能勉强将就。

    「今天艾苹小姐穿了一套很漂亮的绿色礼服吧。」

    夏洛克倏地抬起头。

    「恩……那套礼服果然是……」

    「对，是『蔷薇色』的礼服哟，是用克莉丝带来的礼服重新修改成艾苹小姐的尺寸。今天还不是时候，所以不能穿粉红色礼服。」

    「听说克莉丝穿上了粉红色的礼服?」

    夏洛克若无其事地问着，斐莉儿脸上随即显露兴奋之情。

    「恩，哥哥知道呀?克莉丝不仅漂亮而且非常迷人呢，真不愧是恋之礼服；听说啊『稚嫩的蔷薇』的意思就是渴望被爱喏。」

    「哦……渴望被爱啊……」

    夏洛克佯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继续喝着酒。

    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克莉丝很漂亮。

    「啊，不过，莉儿今天不是来跟哥哥说那件事的。」

    斐莉儿干脆地转移话题，小嘴同时咬了口苹果。

    「这是艾苹小姐告诉莉儿的，这栋宅邸的主人在委托克莉丝之前，也曾经向『蔷薇色』订制礼服喔!更惊人的是，替艾苹小姐的母亲裁制礼服的人，居然是克莉丝的母亲呢。」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然后，听说艾苹小姐的母亲穿上礼服之后就去世了，真是可怜呢。所以，艾苹小姐便猜想那套礼服该不会就是暗之礼服。」

    「咦……」

    「哎呀，莉儿太多嘴了吗?」

    斐莉儿吐吐舌头，夏洛克微醺的醉意顿时完全消散。

    「莉儿……不要乱开玩笑，『蔷薇色』怎么可能会裁制暗之礼服，更何况，拉薇妮亚在世期间，艾丽斯并不存在……」

    夏洛克说着说着，渐渐不怎么有把握了。

    艾丽斯……

    她是对贵族干金怀抱着恨意，千方百计让她们穿上暗之礼服并藉此报仇的女性。印象中，艾丽斯差不多是二十来岁时，潜入哈克尼尔家的别墅奥佛西地昂斯担任侍女。

    艾丽斯受过演技训练，可以轻而易举以化妆或言谈举止来伪装自己的年龄与身份，可是七年前还尚未发生艾丽斯的妹妹被贵族千金玩弄一事；艾丽斯是因为该事件才对贵族千金怀恨在心的。

    不——

    设法让贵族千金穿上暗之礼服的人确实是艾丽斯，但是艾丽斯本身并不是裁缝师，她应该是从某处取得了暗之礼服，而暗之礼服究竟是自何时出现则不得而知。

    艾丽斯将贵族千金及其周遭的女性视为复仇目标，但是拉薇妮亚既非贵族出身，理当不是艾丽斯的复仇对象。

    「所以是琳达?巴雷斯替拉薇妮亚裁制暗之礼服的吗?」

    「我也不知道。」

    斐莉儿一脸悲伤的表情。

    「艾苹小姐好像对此深信不疑，不过潘蜜拉说绝无此事，因为如果真的是这样，就会变成是克莉丝的母亲让艾苹的母亲穿上暗之礼服。艾苹小姐似乎接受了潘蜜拉的说词，但是莉儿发现了其它的问题，所以想和哥哥谈一谈。」

    「其它的问题?」

    「就是这个。」

    斐莉儿翻找着围裙口袋，然后拿出一条色泽暗沉的红色缎带。

    「这是莉儿在热气球小屋发现的，哥哥有没有感觉到暗之气息?」

    斐莉儿偷觑着夏洛克的反应。

    夏洛克拿起缎带，翻到另外一面，缎带上没有任何花纹，看似老旧的布料触感扎实，不过似乎也给人一种森冷的感觉。

    他再将缎带拿近鼻子一嗅，不过什么气味也没有。

    「……我感觉不太出来。」

    「果然，克莉丝也是这么说的，她说艾苹小姐身上没有暗之气息。不过，莉儿总觉得怪怪的，我绝对、绝对不会把这条缎带系在头发上。」

    「这条缎带是谁的?」

    「莉儿也不知道，会进出热气球小屋的女性就只有艾苹小姐和玛丽，玛丽又没有系缎带，而且这个布条看起来很老旧。」

    「……听妳这么一说，确实是哪。」

    「艾苹小姐好像说是为了要绑在热气球的某个部位，才拿了这条老旧的布条来用，然后莉儿就猜想……这会不会是拉薇妮亚夫人的呢?旧布条里是不是混杂了拉薇妮亚夫人的缎带呢?」

    「这是拉薇妮亚的……暗之缎带?」

    夏洛克忆起肖像画中的她，确实有系红色缎带。

    「这件事妳有告诉其它人吗?」

    「我有告诉克莉丝。」

    斐莉儿如此说道。

    「可是克莉丝一提到暗之礼服就会闪烁其词，艾苹小姐又好不容易才开始信任克莉丝的礼服，所以也不能跟她说。哥哥，莉儿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假如这真的是暗之缎带，礼服应该也会是暗之礼服吧?真的是这样的话，又是谁让拉薇妮亚夫人穿上暗之礼服的喏?」

    斐莉儿苦恼地看着夏洛克。

    夏洛克来回看着缎带与斐莉儿，斐莉儿对缎带的直觉相当敏锐。

    克莉丝的母亲曾经裁制过暗之礼服?

    那么是谁、又是为什么要让拉薇妮亚将其穿在身上?

    他知道是谁让拉薇妮亚穿上礼服的。

    是公爵。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呢?

    公爵爱上了自由奔放、身分地位却大不相同的情妇——拉薇妮亚。

    克莉丝的母亲也是情妇。

    夏洛克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手上拿着缎带陷入沉思：斐莉儿则如释重负般地待在一旁，好整以暇地啃着苹果。

    此时夜暮已低垂；艾苹看见正在热气球小屋里摊平布料的凯恩背影，于是安心地走进了小屋里。

    最近父亲管得越来越严，她根本都不能来这问小屋。

    「——啊呀，妳最近都没有过来耶。」

    「爸爸不准我太常跑出去，更何况现在家里有许多访客，连在宅邸内部不能自由走动了，我觉得好烦。」

    艾苹叹了口气，父亲平时虽然相当温柔，但是上一次介绍客人的时候，却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艾苹。

    「莫亚迪耶公爵想让艾苹和贵族结婚吧。」

    「——好像是，你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公爵必定是想在艾苹是情妇女儿的身分曝光之前，先让妳有个名分，他认为这样艾苹就能得到幸福。」

    「情妇的女儿……」

    艾苹喃喃自语着，她伸手抚摸桌面的热气球布料。

    她当然晓得父亲有正式的妻子与小孩。

    「所以这是为了艾苹着想而安排的吗?」

    「没错——照常理来说应该是吧。成为贵族的妻子后就能过着不愁吃穿的生活，或许公爵也才能高枕无忧。」

    凯恩停下手边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看着艾苹。

    「对爸爸面言，艾苹是个麻烦。」

    艾苹低喃出这句话。

    「而且说不定也觉得妈妈是个麻烦——或许他很想杀了妈妈。」

    「艾苹，妳在说什么?」

    凯恩相当地讶异。艾苹紧握着热气球布料，那是一块与之前红色布料不同的黑色布料。

    「不然，为什么要让妈妈穿上暗之礼服?选择『蔷薇色』替艾苹裁制礼服的人是爸爸呀，爸爸一定认为『蔷薇色』的礼服就是暗之礼服才选的。」

    「公爵没有理由讨厌拉薇妮亚夫人和妳呀。」

    凯恩困惑不已，艾苹忽然感觉胸口一窒，如果是凯恩，或许可以了解自己内心的想法。

    「艾苹有可能不是爸爸的亲生孩子，或许是……妈妈与罗伊塔尔家的伯父所生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

    凯恩剎时说不出话来，艾苹有股冲动想向凯恩吐露一切。

    「我眼睛的颜色就是证据，我的眼睛与布莱恩及罗伊塔尔家的伯父很像，妈妈和罗伊塔尔家的交情很好，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妈妈时常去他们家串门子，因此她离不开这块土地。爸爸在妈妈去世之后，开始远离罗伊塔尔家，也不喜欢布莱恩教我念书。」

    「艾苹，妳冷静点，不可以这样想。」

    握住艾苹手腕的凯恩，给人的感觉与以往判若两人，声音听来十分稳重。

    「妳再仔细想想看，是否真会有那种事情……不、就算眼睛颜色确实一样……虽然我不清楚七年前的事情，不过至少妳不认为克莉丝的礼服是那种礼服吧?」

    艾苹忆起了克莉丝的礼服。

    为了想知道『蔷薇色』的礼服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于是艾苹接受了丈量，在实际看过之后，她发现克莉丝的礼服每一套皆是那么美丽、洁净而温柔，穿起来也不会觉得讨厌，她相信那不是暗之礼服，唯独这一点艾苹想要相信。

    「我有个想法，把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拿给克里斯廷小姐看，如何?」

    凯恩如此提议。

    「妈妈的礼服?」

    「对，克莉丝汀小姐是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吧，她说不定可以辨别到底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是暗之礼服或恋之礼服；也就是说，只要证实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不是暗之礼服，就能够除去妳对莫亚迪耶公爵的疑虑。这里应该还保留着拉薇妮亚夫人的遗物吧?」

    「我想……爸爸应该有保留下来，只要问问看玛丽就知道了。」

    艾苹思考片刻后说道。

    「既然这样，就拜托玛丽拿给克莉丝汀小姐看看……克莉丝汀小姐也许知道什么关于拉薇妮亚夫人的事，妳要不要问问看?」

    艾苹稍微思考了一下，感觉上，克莉丝的确像是在隐瞒些什么。

    「是我告诉妳暗之礼服的，所以我也有连带责任，妳不如将克莉丝汀小姐带来这里吧，待在森林里感觉很舒服，我们还可以三个人一起散步。」

    「……是啊。」

    艾苹考虑了一会儿后点点头，难得凯恩会说出这种话。

    ——我认为这是夫人自身的命运。

    总是笑口常开的妈妈，为什么会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为什么会选择只守在这栋宅邸里、仰赖爸爸过活的日子呢?

    艾苹不经意地想着，妈妈到底幸不幸福?

    「玛丽，妈妈的礼服放在哪里?」

    艾苹换上睡袍，照惯例坐在梳妆台前，让玛丽为她梳理头发并这么询问道。

    「您是指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吗?请问您要做什么呢……」

    「我想让克莉丝汀小姐看看礼服，我现在和她相处得很融洽喔，而且和潘蜜拉及莉儿也都是呢。」

    「那真是太好了。」

    玛丽欣喜地瞇起眼睛。

    「不过，因为年代久远，我已经忘记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到底放在哪儿了。」

    玛丽像是要结束这段对话般搁下梳子、走向床铺。艾苹对着玛丽的背影开口说：

    「……玛丽，妳在说谎吧?」

    玛丽顿时定住不动。

    「不然，为什么在爸爸委托『蔷薇色』订制礼服的时候，妳要对我隐瞒妈妈的事?玛丽一定知道些关于妈妈的礼服的事吧。」

    玛丽静静地转过身。

    「我并没有隐瞒，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只是没有说出来……既然如此，妳晓得『蔷薇色』的传闻，对吧?」

    「——我晓得『蔷薇色』的礼服是所谓的恋之礼服，拉薇妮亚夫人也是基于这个理由，才对『蔷薇色』的礼服情有独钟。」

    一说到恋之礼服，玛丽声音顿时变得僵硬。

    「……那玛丽妳为什么要露出不开心的表情?为什么不更自豪地问我，要不要试着穿上恋之礼服看看呢?妳平常不是总会要我打扮得更美丽?莉儿和潘蜜拉都有告诉我，礼服是多么地美丽迷人喔。」

    艾苹的表情顿时一沉。

    「就是说……难道妈妈穿的礼服果然是暗之礼服吗?所以妳才对我隐瞒『蔷薇色』的事；妈妈去世之后，玛丽也曾一度离开卡帕比利帝宅邸，后来又再回到这里来，对吧?是不是因为妳知道妈妈是穿上暗之礼服去世的?」

    「艾苹小姐，」

    玛丽打断艾苹的话并栘开视线，再度走近床铺。

    「我并不知道『蔷薇色』的礼服究竟是什么样的礼服，不……我认为应该是恋之礼服，因为穿上『蔷薇色』礼服的拉薇妮亚夫人，整个人打从心底都亮了起来，但我认为恋爱并非全都是那么地美好。」

    「恋爱并非全都是那么地美好，这是什么意思?」

    「拉薇妮亚夫人是因病去世的。」

    玛丽一面将枕头放上床铺一面说：

    「夫人因公爵的财产享尽荣华富贵，她订制了成堆的礼服，在临死之际的拉薇妮亚夫人相当地耀眼。是的，我还记得拉薇妮亚夫人是罹患会吐血的重病，所以不能太常和艾苹小姐见面，即使瘦到不成人形，夫人依然亮丽，她全身焕发出恋爱的光辉。但是那股爱意太过强烈，无法开花结果的恋情太让人痛心，明明感到幸福，内心却又极为痛苦，最后夫人就这么去世了。」

    「明明感到车福，内心却又极为痛苦!?」

    「拉薇妮亚夫人去世之后，我一度离开卡帕比利帝宅邸，可是一离开宅邸，想到孤单留在宅邸的艾苹小姐，我就片刻都无法放心，所以我又回来了，除此之外别无其它理由。」

    「那么妈妈身上穿的是……」

    「那不是暗之礼服，拉薇妮亚夫人是为爱牺牲的，是那份爱意害死了夫人。」

    玛丽说得笃定，声音却微微颤抖。

    艾苹平静地聆听着玛丽的话语。

    『蔷薇色』的礼服不是暗之礼服。

    是那份爱意害死了妈妈——?

    「我太多嘴了。」

    玛丽将床铺的床罩铺平。

    「我一回想起这些事也会感到十分难过，所以才不想提到『蔷薇色』的事情，因为介绍『蔷薇色』给亨利公爵的人正是我。」

    「玛丽介绍『蔷薇色』给爸爸?」

    「是的，有时候我真希望当初没有告诉亨利公爵。」

    玛丽语气沉重地说道：

    「艾苹小姐，我会将夫人的礼服准备好，究竟礼服有没有什么意义，又或者是暗之礼服还是恋之礼服这些问题，就请您让克莉丝汀小姐好好地过目确认。我认为艾苹小姐依照亨利公爵的意思，好好与客人交流是好的，所有事情都交由公爵来处理就绝对不会有错，艾苹小姐与拉薇妮亚夫人不一样，您有父亲可以依靠，不需要为爱受苦。」

    玛丽整理好床铺后便结束了交谈。

    神色木然的艾苹躺进挂有纱帐的床铺，替她掀开毛毯的玛丽，脸上的表情因背光而昏暗看不清，宛若一个深邃的黑洞。

    艾苹将脸埋进柔软的毛毯中，尔后闭上双眼。

    妈妈很幸福，却又极为痛苦。

    说法看似矛盾，艾苹却未感到混乱，自然就能理解其中涵义。因为艾苹本身就一直活在矛盾之中。

    虽然受到宠爱却又被视为麻烦，还是个孩子就已经是宅邸的主人；不论如何恣意挥霍都能被容许，却不得踏出宅邸一步；艾苹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却不想踏进社交界。

    艾苹听见玛丽悄悄走出房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窗户传来两声撞击声。

    艾苹睁开闭上的眼睛，跑近窗边。

    是凯恩朝窗户丢小石头。

    「艾苹。」

    凯恩站在窗下，他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而轻声地呼唤着艾苹。

    「——快来这里。」

    「等等我。」

    艾苹这阵子都在晚上和凯恩见面，她一面注意房门的动静，一面悄悄地打开窗户。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剪羽之鸟

    爱德坐立不安地在波顿庄园四处徘徊。虽然沿着池塘发现了水鸟的巢穴，却因为风过于寒冷的缘故，既无法探头窥望，也无法进行破坏。

    今天是约翰·麦道斯将军休假归来的日子。

    一回到宅邸，仍然一身粉红色家居服、也没有盘上发髻的雪伦发现爱德时，脸上流露出安心的表情。

    雪伦对着不禁要展露笑容的爱德说道：

    「吶，爱德，你知不知道『蔷薇色』的礼服放在哪里?」

    爱德的笑容倏地僵硬。

    雪伦以央求的眼神看着爱德。

    「为什么要穿那件过去?反正约翰就算下了船，也不会正眼瞧我们的，他马上就会前往伦敦吧。」

    「达维特要过来。」

    爱德闻言耸耸肩。话说回来，达维特这阵子都没有出现，所以雪伦才会如此地迫不急待吗?

    「穿别套礼服不就行了?现在过去不是为了等达维特，而是去等约翰回来。」

    「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无论如何就是想穿上那套礼服，说不定达维特……会讲出重要的话。」

    雪伦犹豫地低下头。

    映照在镜子里的雪伦，早已不是爱德所认识的雪伦。甚至连『只要约翰回来，说不定就会恢复原状』的小小心愿也失去了指望。

    「可是，没有的话也没办法不是吗?」

    爱德冷淡地丢下这句话。

    「爱德……」

    雪伦拾起头，满脸悲伤地注视着爱德。

    「爱德，求求你，将礼服还给我。」

    「——妳在说什么啦。」

    「求求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但是唯独今天我希望你还给我。」

    「妳的意思是我拿走了礼服吗?」

    雪伦眼眶含泪地望着爱德，最后她移开视线并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有打开衣柜试穿礼服，因为礼服的位置有变。」

    打断正想回嘴的爱德，雪伦继续说下去。

    「不，我一直都知道。一直以来，你总是随自己高兴穿上我的礼服对吧，我并没有不高兴，你比我还要适合穿上礼服，捉弄男性也非常有趣。可是，我已经不想再做那种事了，『蔷薇色』的礼服!叫作『戏水之鸟』与映照在水面上的自己玩耍虽然开心，同时却也很空虚，绝对无法一起展翅高飞。」

    「所以……雪伦开始想要一个人展翅高飞。」

    「不是一个人。原谅我，爱德。」

    爱德顿时语塞，呆站在原地。

    「爱德少爷、雪伦小姐，准备好了吗……雪伦小姐?」

    安东尼定了进来。看见两个人站在走廊的不寻常模样，遂而停下了脚步。

    「还没准备好，因为没有礼服，今天的南安普顿行必须中止了。」

    「爱、爱德少爷……」

    爱德朝安东尼走去，『砰』的一声，拳头打向了墙壁。

    「爱德少爷，不能这么做，而且达维特先生也会来——」

    「不然，让雪伦和达维持在一起就好了。安东尼，快去准备马车，我已经不想再待在这种地方了。」

    「这样好吗……」

    「可以啦。」

    「爱德!那个——」

    雪伦大喊着。爱德回过头，以为她要对自己说一起去迎接父亲吧。

    然而雪伦却噤口不答，只是宛如控诉似地看着爱德。

    一想到雪伦心中只想着穿上恋之礼服迎接达维特，甚至或许连约翰回来这件事都觉得无所谓，爱德便感到厌烦至极，甚至心想，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礼服的话，正如姊姊说的。我已经撕裂了，礼服已经变成一块黄色碎布，因为那套礼服不适合姊姊。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订制恋之礼服，而是订制暗之礼服才对。但是，已经没有必要了，姊姊只需要一直和达维特在一起就好。」

    雪伦的眼睛顿时为之冻结。失去新礼服、失去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美丽的礼服的悲伤，让她的眼眶冒出了泪水。

    「走了，安东尼。」

    爱德将视线从雪伦身上栘开，向安东尼下令。安东尼不知所措地跟着爱德。

    「要前往港口吗?爱德少爷。」

    爱德一口气穿过庭园。水鸟啪搭啪搭地拍打翅膀，却绝对无法振翅而起。

    他脑海中浮现出约翰的脸庞。约翰不会拥抱自己吧，他会说个子怎么还这么矮小，并瞪着自己吧。

    约翰已经说过讨厌我们两个了，现在却连可以互相安慰的人都没有了，也没有会保护自己的人。

    那个时候，我果然还是死掉比较好。

    约翰也是这么希望的。你死一死算了——因为他曾经这么说过。

    「我讨厌港口，全挤满了人，我讨厌每个男性。」

    爱德话一说完，片刻之后，安东尼答道：

    「那么……就去『蔷薇色』吧。」

    爱德看向安东尼。安东尼一面准备马车，一面露出一丝悲戚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有哪里可以去，爱德少爷。」

    「听说麦道斯将军暂时要归国，父亲。」

    夏洛克单手拿着报纸，走进父亲的书房，并指着告知战况的版面中短短几行字。

    归国固然是件好事，却遍寻不着理由。忽然间他心想，该不会是为了小孩吧，麦道斯将军应该不是那种男性才对。

    「没错，将军下午会抵达南安普顿港口。不只有麦道斯将军，我与大臣打算一路随同他至伦敦。」

    艾佛列特坐在书房桌前徐徐说道。

    「要受颁勋章?」

    「本人已经回绝了。实在是一位杰出的人才啊。」

    「我也可以同行吗?」

    艾佛列特看着夏洛克的脸庞。

    「也好，我差不多也要正式将你以我儿子的身分介绍给世人。首先，工作无疑会比舞会要来得有趣。」

    「谢谢。」

    艾佛列特拿起雪茄，慢条斯理地点火。

    「像你这样的男士，或许不适合无趣的事物。」

    「我并不害怕被嘲笑不解风情，比起外表，内在才是最重要的。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是美国人一样。」

    艾佛列特瞇起双眼，他将雪茄叼在嘴里，边吐着烟边说。

    「你——似乎有点变了，和以前不一样。是我多心了吗?」

    「是您多心了，父亲。」

    夏洛克致意后走出房间。

    潘蜜拉在收银台一面记帐，一面悄悄地拾起头看向克莉丝。

    克莉丝伫立在窗边，看向外头，天空沉窒，没有预约的来客，工作也告了一段落，照理说应该是最为悠闲放松的时期，却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克莉丝，妳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潘蜜拉此话一出，克莉丝回过神似地转过身。

    「恩，有一点。我在想，那样就好了吗?」

    「多想也是无济于事，总不能替爱德先生裁制礼服吧。他本来就是很任性的个性，我想他会说出暗之礼服，也只是一时兴起吧。」

    潘蜜拉倏地瞄了一眼角落用黑布裹起的箱子。那箱子里的礼服，是安东尼表示希望调查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而托付的。

    克莉丝脸上虽然没有笑容，脸色却不差。

    成天到晚拿捏时机也不是办法，潘蜜拉下定决心。克莉丝容易变得闷闷不乐，或许也是因为这件礼服放在屋子里的关系。既然如此，赶快打开箱子确定，再立刻还给安东尼才是上上之策。

    「我在意的不是爱德先生，而是雪伦小姐。」

    「雪伦小姐?」

    听着克莉丝的话，潘蜜拉离开椅凳并纳闷地歪着头。虽然仅有一面之缘，但是雪伦应该是一位个性十分温和的可爱少女。

    潘蜜拉从地上拿起箱子，放至桌面。克莉丝一脸讶异地缩起身子。

    「既然刚好提到，妳能看一下这个吗?妳也察觉到这个箱子的存在了吧。」

    「虽然是有……这是什么?」

    「是安东尼先生托付给我的，一件小孩子穿的老旧礼服。」

    克莉丝恐惧地睁大绿色双眸，她伸出手紧紧扶住窗框。

    ——恩，果然是这样，潘蜜拉如此想着，内心涌起一股悲伤的情绪。

    在打开之前就莫名地已经明白了吧，明白这是讨厌的东西、不愿意去看的东西。

    然而，潘蜜拉无法扶持克莉丝。克莉丝需要的，是有着宽阔肩膀以及淡褐色眼眸，拥有微薄的爱与力量的男性。

    潘蜜拉又想，不，不对，妳要一个人站起来。若是受人扶持才站起来的话，一旦那个人不在，不是又会再度倒下吗?

    「潘蜜拉——等等。」

    「一下子就好。」

    潘蜜拉解开包裹在外的布料并打开箱子，接着再掀开里面的布包，深祖母绿天鹅绒与白色蕾丝显露而出。潘蜜拉拿起礼服摊开，高举在克莉丝面前。

    「应该是比莉儿稍微大一点的孩子，这件是家居服吧，体型比想象中细瘦。」

    克莉丝僵硬地伸出手，接过礼服。她脸色倏地发青，吸了一口气后努力阻止自己失去重力地往后倒，而紧紧握住窗框的手已经开始泛白。

    「妳还好吗?」

    「还好——不过……」

    「妳等我一下，我去拿水过来。」

    潘蜜拉冲进厨房，在玻璃杯中倒入少许白兰地并注入开水。急急忙忙地端到店里，克莉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握在手中的礼服。

    「克莉丝，喝吧。」

    克莉丝顺从地喝下水，呼吸显得有些困难，但是脸色已经渐渐恢复。

    「怎么样?这是暗之——」

    「……不要说。」

    克莉丝立即将话打断。潘蜜拉从克莉丝手中拿走礼服，克莉丝也直接放开手；与其说是放手，不如说像是手失去了力量无法抵抗。

    「所以是吗?」

    克莉丝点了点头，潘蜜拉再让她喝下一口水。

    「我明白了，我会告诉安东尼并将礼服还给他的。妳要不要先坐下，我去准备一些饮料过来。」

    「我觉得……妳可以再倒一杯白兰地加水给我吗?」

    「喝太多会醉喔。」

    潘蜜拉迅速将礼服收进箱子，放置在店内角落后走进厨房。克莉丝按着头，站在窗边沉思。等潘蜜拉将另一杯水递过来时，她才终于平静下来似地抬起头。

    「潘蜜拉，安东尼先生将礼服交给妳时，有说什么吗?在何时、是谁穿上礼服等等。」

    「他没有提到那些事，只有说不想被爱德先生发现这套礼服的存在。因为已经有点老旧了，我想一定是雪伦小姐的礼服吧。」

    「不，不对——应该不是……」

    克莉丝摇摇头，往窗外看去，这时身体瞬间静止不动，然后又急忙绕到店门前。

    「克莉丝，怎么了吗——啊!」

    潘蜜拉看见出现在敞开大门对面的身影，不禁杏眼圆睁。安东尼与爱德正站在外头。

    「克莉丝，妳好像刚好有空呢。」

    爱德说道。明明脸色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却似乎莫名的开朗。

    这次他没有在店内徘徊，径自脱下外套丢到一旁之后，理所当然地坐到长椅上。

    安东尼跟在后头走进店里。

    「约翰·麦道斯先生就要回来了，是相当难得的一次机会。」

    「——我不会去的。」

    克莉丝看向爱德，爱德栘开了视线。

    「雪伦小姐呢?安东尼先生。」

    克莉丝问道。安东尼难以启齿地面向克莉丝。

    「呃……雪伦小姐和达维特先生约好在港口会合，我现在必须过去迎接雪伦小姐。真是抱歉，今天能不能够让爱德少爷在这里待到晚上?」

    「等等，你在说什么呀!虽然说『蔷薇色』的确很欢迎来访的客人……」

    但这里可不是托儿所!然而这句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克莉丝从旁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

    克莉丝静静地看着爱德，露出微笑。爱德像是横躺般靠在长椅上，傲慢的表情中彷佛透露出一股不安。

    潘蜜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克莉丝对爱德涌起了怜悯之情，既然如此，她也没有理由出言制止。

    「那么，麻烦妳们了。」

    安东尼走出店内，克莉丝紧跟在后，潘蜜拉迟疑了一会儿也随即追上前。

    麦道斯家的厢型马车停放在店前，克莉丝叫住驾驶座前方的安东尼。

    「我想请教关于爱德先生父亲的事情，爱德先生的父亲是如何对待爱德先生与雪伦小姐的?」

    麦道斯将军是如何对待爱德与雪伦的?

    潘蜜拉站在克莉丝身后看着安东尼，安东尼与潘蜜拉视线交会，接着以下定决心的模样，开始娓娓道来。

    克莉丝安静不语，绿色的双眸担心地眨个不停。

    靠岸的联络船架上舷梯，乘客接二连三地走下船。以两百名乘客人数来看，并非规模庞大的船只。这艘船是来自欧洲中最靠近英国的地方——加莱。

    夏洛克与父亲及两位政治家一同等待麦道斯将军的到来。当最后的乘客下船之后，水手出现在舷梯上东张西望地环顾港口，待他发现了夏洛克等人，随即小跑步前来。

    「麦道斯将军没有回来。抵达加莱的时候，将军获知战况趋于不利的消息，于是决定直接折返。」

    他说的话，教人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果然……」

    「我想也是吧。以目前的情势，我认为将军不是在获知消息之后，仍然会将战争抛在身后的人。」

    艾佛列特的声音透露着失望，然而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夏洛克这时注意到水手手上拿着一封信。

    「那封信是?」

    「将军将这封信托付给同行者，拜托对方将这封信交给等待他的人。看来是家人吧——给儿子，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

    「爱德华多?麦道斯将军有儿子吗?那么得尽快确认一下他是隶属于哪个部队!」

    「不好意思。」

    夏洛克赶在周围开始骚动之前，迅速走向前。

    「我认识爱德华多先生，我会负责交到他手上。」

    夏洛克二话不说将信拿走。

    他在港口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寻找爱德华多。四周飘散着强烈的海水气味，人们将此处挤得水泄不通。

    夏洛克微瞇起一只眼睛，一辆厢型马车停在路旁，驾驶座上的人似乎是安东尼。

    厢型马车的车门打开了，与爱德容貌相似的千金被一名栗色头发的男性扶着手走下车，正准备要撑开一把小巧的洋伞。分外引人注目的金发、黑色帽子与粉红色礼服，相同颜色的斗篷包裹住纤细的身体。对方感觉是有点孩子气，宛如妖精般的女孩。

    达维特在南安普顿的车站等待。当达维特一坐进马车里，雪伦顿时感到紧张。

    「妳过得好不好?不好意思一直没有联络妳。」

    尽管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见面，但达维特一脸的和颜悦色，让雪伦顿时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不过，有一点寂寞。」

    「因为我在烦恼一些事，不过做出结论了，所以妳不用担心。」

    于是，雪伦开始为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斥责爱德而后悔不已。即使没有穿上恋之礼服，达维特也已经对我够温柔了。

    明明爱德有病在身、明明必须好好疼他、明明是麦道斯家唯一的男孩子。若是被父亲知道雪伦没有好好疼爱德的话，父亲必定会大失所望吧。

    （父亲……）

    一年前与父亲前去伦敦的时候，也样样无法如父亲所愿，让父亲失望了。

    爱德在的话，就会代替雪伦想尽办法向父亲解释。只要是爱德说的话，父亲就愿意听；相反的，虽然会被殴打、责骂，但是只要雪伦之后再给爱德一个拥抱就没关系了。父亲虽然对雪伦很温柔，然而对雪伦只有一个期盼——就是好好地照顾爱德。

    父亲不爱我。

    不……我在想什么，我现在已经有达维特了。

    「不知道麦道斯将军对我会有什么看法呢，雪伦。」

    雪伦抬头望着身旁的达维特，他穿着一套高级长礼服，看来似乎有些消瘦。

    「说不定会感到失望喔。」

    「真过分啊，虽然我也那么认为，但居然连妳都那么说。」

    「对不起。呃……但是，我的意思并不是指你不好，是因为父亲喜欢和自己类似的男性，高大、强壮又恐怖的人。」

    「我当然清楚妳说的意思，但我认为虽然我的个子矮小，不是一名军人，那也不代表我就很软弱．我想让麦道斯将军了解这一点。」

    「不可能的。父亲总是赚爱德矮小又脆弱，还为此大发雷霆。」

    「看来麦道斯将军相当严厉呢。那么杰出的人会这样也是无可厚非，可是管教孩子和对待大人时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你们似乎将两者弄混淆了。」

    达维特温和地反驳，并压低了音量。

    「话说回来，我有一些关于鹅掌草的事情想要问妳。」

    「鹅掌草?」

    「妳上次说花朵是什么颜色?」

    为什么突然会说起这件事?雪伦困惑地回答：

    「紫色的喔，会在秋天开花。不对，或者是最近——是白色的吗……」

    雪伦脑中彷佛蒙上一层纱，究竟是哪一个呢?

    「以前是紫色的吧。妳记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变白色的?例如，妳以前不是住在伦敦吗，是在之前还是之后——」

    「住在伦敦的时候应该是紫色的。我记得偶尔造访波顿庄园的时候有看过，开始住在这里之后——已经很久以前了，大约是我十岁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样?是什么颜色呢?」

    「是谁告诉妳那些紫色的花朵是鹅掌草?爱德?」

    随着马车的震动摇晃身体，雪伦陷入沉思。

    年幼的爱德……年幼的我。我会在成为大人之前死掉，爱德是这么说的；他今天不小心听到了医师说的话。

    爱德因为被父亲殴打而哭泣。

    妳知道僧鞋菊吗?听说也叫做乌头，就是那在庭园盛开的紫色花朵。听说若喝下煎煮之后所萃取出的苦涩汁液就会死掉。反正迟早都会死，什么时候死都是一样的。

    （爱德，这是鹅掌草喔，不是僧鞋菊。就算喝下去也不可能会致命的，不要去想那种事情。）

    没错，这是鹅掌草。

    不可能会致命的。

    所以——要试试看吗?

    没关系吧?反正是鹅掌草。

    「……我不知道。」

    雪伦回答道。

    马车外的街景不知何时变成了港口，空气中蕴含着海水味，马车在此停住。

    「达维特先生、雪伦小姐，可以请两位先下车吗?我要先去停好马车。」

    听见安东尼的声音，达维特率先下车，他绕至马车另一侧并牵起雪伦的手。

    船放下舷梯，已经有人开始下船。因为先送爱德去『蔷薇色』，导致来晚了一步。

    雪伦的身体开始颤抖，一想到父亲或许近在咫尺，便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站在舷梯前面的男士，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里。达维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应该是一名贵族吧。对方有着修长的优美身形，即使从远处眺望，也能看出他端正挺拔的站姿。

    他朝这里走了过来，明显是朝雪伦走来。一思及此，雪伦不禁感到惧怕万分。

    「不好意思，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请问妳是麦道斯将军的亲人吗?」

    他走到仅离雪伦一尺的地方开口问道。

    这是一名高个子男士。他的身材高挑而肩膀宽阔、四肢修长，而且举止显得优雅，端正的五官看来有些冷峻。

    达维特若无其事地走到雪伦前方。

    「我是达维特·兰伯特，与其说我是亲人，应该说是想成为亲人的人。竟然让公爵家特地跑这一趟，真是不敢当。这一位是约翰·麦道斯将军的千金，雪伦·麦道斯小姐。是否有来自将军的消息——?」

    「麦道斯将军因为战况不利，取消了这次的归国行程。」

    父亲没有回来。

    雪伦悄悄地拾起头，并不觉得惊讶。之前就已经猜到会是这样，父亲对雪伦不感兴趣，而雪伦也对父亲没有任何期待。

    「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呢?」

    继达维特之后，夏洛克的淡褐色眼眸跟着看向雪伦。

    「爱德……他说今天不想过来。」

    「那么他人在波顿庄园吗?抱歉，其实我和爱德华多有过一面之缘。可以的话，我想将这封信亲自交给他。」

    「信?」

    雪伦话一说完，夏洛克便从胸前口袋取出一封白色信柬。

    雪伦认出信封上是父亲的字迹。

    ——我心爱的儿子，爱德华多——

    雪伦目不转睛地叮着收件人的名字，死心般地开口说：

    「爱德……在裁缝屋。」

    「他在『蔷薇色』?」

    夏洛克出乎意料地以强硬的语气回问。

    雪伦虚弱地点点头并低俯下脸，这名男性知道『蔷薇色』的事情也不重要了，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尽。雪伦无力地垂下双手，粉红色小洋伞掉落至地面，飞滚而去。达维特连忙抱住雪伦。

    对着将浏海往上拨并思考些什么的夏洛克，达维特开口说道：

    「我们现在要去波顿庄园，爱德过一会儿便会回来吧。我希望拆信的时候自己也能在场，能否稍等一会儿?」

    「当然可以，谢谢。」

    夏洛克话一说完便快步离去。

    「……雪沙伦，要不要紧?」

    一回过神，达维特正望着雪伦的脸庞。

    「父亲总是只担心爱德……」

    雪伦喃喃自语地说道．父亲信上的收件人名字，父亲方方正正的字迹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好难受。连自己是想哭或是想笑都分不出来，然而话语却无止尽地涌上。

    「每一次、每一次，父亲只会问爱德怎么样了，请医师也是为了爱德，还因为痊愈的不是爱德而是我，所以大感失望；找来安东尼也是为了爱德。爱德总是在不知不觉当中，得到任何人的疼爱。你也是，那个叫做夏洛克的人也是，甚至连克莉丝……一直以来我也是努力去接受爱德。然而……父亲的信是给爱德的，绝对没有任何人会说心爱的雪伦这种话。」

    「没有那回事的，雪伦，至少我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父亲之所以想让我早日结婚，也是因为想要有人照顾爱德。我也是因为你那么说了，才喜欢上你的。」

    「妳是一个温柔的好孩子，雪伦，这我最清楚了。」

    雪伦哭倒在达维特的胸膛上。

    达维持的胸膛比想象中要来得宽阔、温暖、强壮得屹立不摇——而且，非常温柔。

    夏洛克向船务公司办公室借用了电话之后，便坐上小梅费尔号。非马车型的水蓝色车身极为罕见，因而吸引了大批人群聚集围观，从驱散人群到打开车门为止，花费了夏洛克好大一番功夫。

    「夏洛克，你要去哪里?」

    夏洛克听到声音而从窗户采出头。艾佛列特定上前来，手中拿着有象牙握柄的拐杖。

    「我要送信到麦道斯将军家，波顿庄园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很近。请不用担心，送完后，我立刻就会回家。」

    「你要去裁缝屋吗?」

    夏洛克不禁回望父亲的脸庞，却看不透他的表情。

    「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父亲。」

    同样面无表情地回话之后，夏洛克发动了车子。

    克莉丝推着放有红茶的餐车进入店里。

    爱德坐在长椅上，潘蜜拉则待在收银台。克莉丝先在桌面及收银台上各摆放一杯香气馥郁的红茶后，便拿起自己的那一杯坐到单人椅上。

    「都特地端茶来给你了，总该说些什么吧?」

    潘蜜拉眼睛不离帐簿地说道，爱德一脸无趣地面向旁边。

    「我又没有拜托她，擅自说是为了我去做的事情，我没有感谢的必要。」

    「他的意思是说他不要红茶，克莉丝，收进去吧。」

    「妳没有资格命令我!」

    「还有，若是有客人光临的话，要将位子让开。安静待在店里也无妨，若是妨碍到我们，我会把你赶出去。」

    「反正这种店也不会有什么正经的客人上门。」

    「拜托你别说那种失礼的话，我们可是靠这间店的收入维生的。」

    「真是凄惨啊，没有财产的女孩。」

    「比起没人在身旁就什么也做不了的小孩要好多了。」

    「妳说什么!」

    「潘蜜拉，呃，不要再吵了，爱德先生也是。」

    克莉丝介入两人之间。即使工作已经结束了，爱德仍是客人，而且潘蜜拉也不是有立场到可以纠正他人的人。

    爱德与潘蜜拉互相别过脸，同时喝起红茶。

    「父亲难得回来一趟，不去迎接好吗?」

    克莉丝话锋一转。

    「——无所请，反正他马上又会跑去工作。」

    爱德一面喝着红茶一面回答。或许是安东尼不在的关系，总觉得没有什么气势。

    「可是很久没见面了吧。我听安东尼先生说，麦道斯将军对爱德先生抱有很高的期望、相当疼爱等等。不去迎接的话，令尊不是会失望吗?」

    「……他确实对我有所期望，问题是我无法响应他的期望。如果知道经过一年了，我的个子还是很矮小，身体还是很虚弱，约翰一定会大失所望吧。」

    爱德低下头，自嘲地笑了出来。

    「如果是女孩子就好了，然后换成雪伦是男孩子。我常和雪伦这么说……雪伦也说如果是那样就好了，还说自己应该也忍受得了约翰可怕的处罚吧。」

    「令尊——像令尊般的男性，雪伦小姐也是相当畏惧的。」

    「雪伦以为自己也会遭受和我一样的对待。」

    爱德只说了这句话，便精疲力尽地瘫在椅背上。

    「为什么要问约翰的事?克莉丝。」

    爱德如此问道。

    「我希望，爱德先生能够祈祷雪伦小姐获得幸福。」

    「约翰和雪伦的幸福有什么关联?」

    「如果爱德先生一直憎恨着约翰先生，那么雪伦小姐就无法得到幸福。」

    「只要我死掉，雪伦就能得到幸福吗?」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从那种想法跳脱出来?」

    潘蜜拉沉痛地摇了摇头，她离开椅凳，从地上拿起箱子。

    这是暗之礼服的箱子。彷佛是在说都是因为这个东西不好一样，潘蜜拉将箱子拿起来，远离爱德。爱德不由自主地看向箱子。

    在收银台上，潘蜜拉重新用黑布紧密地将箱子包裹起来。

    然后——就在此时，店外传来了声音。

    是马车的声音。克莉丝与潘蜜拉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大门随之开启。

    一名黑发男子走进来，蓝色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深邃。

    「好久不见了，克莉丝。」

    「……休贝尔。」

    克莉丝倒抽了一口气。

    休贝尔·沙利夫，当她被艾丽斯逼到走投无路时也在场的男人，有着一口神秘外国口音的男人，联系母亲与爱人的男人。

    「夏洛克联络我，立刻将爱德华多·麦道斯带回波顿山庄——就是他吗?」

    然而克莉丝明白，纵然休贝尔粗暴，其实是一位温柔的男性。在那次事件的时候，他与夏洛克一同挺身保护了克莉丝。从斐莉儿口中得知他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工作时，克莉丝才终于放下心来。

    爱德华多不知该如何面对突然现身的休贝尔，身体随之僵硬。

    「……是的，没错。」

    「为什么要带我回去?」

    说着说着，爱德便再也讲不出话来。接着，换成克莉丝发问。

    「——为什么是夏洛克先生?」

    「他手边似乎有来自约翰·麦道斯将军的信，另外也已经取得安东尼的允诺。反正总是得回去不可吧。」

    「……信?」

    爱德注视着休贝尔，转而向克莉丝投以哀求般的眼神。

    「我明白了……不要紧的，爱德先生，我也一起去。」

    将箱子用两层布包起的潘蜜拉，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在克莉丝准备的期间，潘蜜拉将用布包起来的箱子拿到店外。

    石版路上有一辆单马有篷马车，休贝尔搂抱着毛色光润的栗色马颈回过头。

    「妳是潘蜜拉吧?」

    「已经记住我的名字了呢，夏洛克也会去波顿庄园吗?」

    「大概吧。」

    潘蜜拉将箱子放置在驾驶座，转身面向休贝尔。

    「那么麻烦你转告夏洛克，不要说会让克莉丝昏倒的话，要温柔一点。克莉丝表面上虽然看起来有精神，但其实还没完全振作起来。事情结束之后，要将她安然地送回来这里。」

    「……我知道了。」

    「然后麻烦你将这个箱子还给安东尼，不要被爱德和雪伦发现。然后转告他，你猜得没错。」

    休贝尔看向放置在驾驶座的箱子。

    「这是什么?」

    休贝尔如玻璃般的眼珠望着潘蜜拉。

    「暗之礼服，不过是小孩穿的。」

    潘蜜拉若无其事地答道。总觉得，休贝尔应该知道暗之礼服的事。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夜阑细雨

    克莉丝正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缝制着礼服。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艾苹那宛如稚气与聪颖、小孩与大人的情感交错般不可思议的心境，促使她毫不犹豫地裁剪着布料。

    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忘却时间的流逝，忘我地埋首于工作中了。

    自从社交季结束后，缝纫时总会不小心被针扎到手指，不仅运针紊乱，也无法裁制出脑海中所描绘的礼服；克莉丝是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形，自己也觉得相当羞愧，一直到现在，她才终于又能随心所欲地裁制出自己所描绘的礼服。

    克莉丝的左右手中指上，分别戴着有蔷薇金属雕刻的金色顶针，利用顶针组织细密的纤维中加入不同的缝线，缝制成新的布料。舞动针线的期间，克莉丝不再是自己，而是化为有生命的礼服、拥有感觉的礼服，反映出艾苹那颗细腻、善良又清澈明亮的心。

    一阵窗帘摩擦的声音响起，克莉丝闻声抬起头，只见潘蜜拉关上房间一角的窗户并且正点燃灯光的身影；自己竞丝毫未察觉潘蜜拉走进房间。

    「今天一直在工作呢，克莉丝，要用餐了吗?」

    「现在还不要，喝水就好了。」

    潘蜜拉点点头，从一旁的餐车中拿起水壶，在玻璃杯里注满水递给克莉丝，克莉丝喝了一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喉咙早已干渴多时，立刻一饮而尽；餐车上放有覆盖着餐巾的托盘及一颗小苹果。

    「肉类会让布沾上味道，所以我只要了汤和面包，非常好吃喔。我放在这里，等妳想到的时候再吃吧。」

    「恩。」

    「妳有没有寝室的钥匙?妳应该会忙到很晚吧。」

    「潘蜜拉，妳不用在意我，没关系的，回到寝室很花时间，我若是想睡的时候，会直接在这间房里休息。」

    「那么我去要毛毯过来，我会不时过来一趟——我有请佣人们留意，但是妳自己也要注意灯火喔。」

    「恩，谢谢妳，潘蜜拉。」

    「希望礼服能够顺利完成。」

    「恩。」

    克莉丝盈盈一笑，潘蜜拉也回以笑容后便不再多说，安静地离开房间。

    潘蜜拉十分温柔，虽然嘴巴很坏，事实上却是最关心克莉丝的人。

    克莉丝再次喝了口水，正打算继续动工时，脑海中蓦地闪过某个身影，一位不知为何总是关心自己的男士。

    （等一下能不能见个面?克莉丝，就我们两个。）

    结果只是客套话；——

    克莉丝垂下眼眸，胸口隐隐作痛。

    思及此，眼泪忍不住就要落下，同时也很想直接去逼问夏洛克。

    就算被鄙视也无所谓，倘若可以将这份感情当面向他表明、传达给他，那该有多好。

    然而，克莉丝选择不去这么做。

    她不愿意内心因而掀起阵阵波澜，她害怕自己的心情会改变，与其那样，不如让自己受到伤害……不对，不有所期待的话，自然就不会受到伤害，我不是潘蜜拉，我最清楚自己不是具有魅力的女孩。

    只要能够继续裁制礼服就好了。

    我是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如果是我缝制的礼服，任何人都会欣然接受并且纷纷给予赞美、夸赞它充满魅力，穿上我的礼服就会坠入爱河。

    思念他时……心中随之浮现的缤纷色彩，不论任何事物都感觉变得美丽的心情，唯独这份心情我不会忘记。

    克莉丝只要这样便心满意足，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不可以和任何人谈恋爱，裁缝师必须要保持澄澈透明的心灵。

    所以才要驱走这份情感，只要思考艾苹小姐的事情就好。

    温柔的人啊，美丽的人啊，求求你离开。

    再度缝制礼服之前，克莉丝拼命对着心中挥之不去的夏洛克如此说道。

    「潘蜜拉。」

    当潘蜜拉步行于走廊之际，有道声音让她马上缩起身子。

    叫住她的人是夏洛克，他仅着背心、浏海凌乱地恣意倚靠着墙面；现在正好是晚餐结束的时刻。

    「怎么是你，吓我一跳呢。」

    「我在等克莉丝。」

    夏洛克离开墙面站好并这么说道：克莉丝的工作室就在前方。

    「我想找她谈谈，能不能让我进去?」

    「她现在正在工作，你去的话会打扰到她。」

    「妳该为我没有粗率地直接闯入房间而庆幸，克莉丝何时会休息?她在店里时不是常会出现吗?没道理因为我在场就不能一块儿喝杯茶吧。」

    「很可惜就是这样，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工作，你能不能等到她主动跟你联络时再说呢?」

    「我之前对妳说我想见她的事，妳有替我转告吗?」

    夏洛克抑制不住烦躁地说，潘蜜拉则噤口不答。

    「——妳没有替我转告吧?」

    「是啊。」

    潘蜜拉坦率地答道。

    剎那间，夏洛克映照在月光下的淡褐色眼眸燃起熊熊怒火。

    「妳给我个理由，潘蜜拉，妳明明和我说好会告诉她的。妳对『蔷薇色』而言，确实是一位不可或缺的店员，但是我可不记得我得受妳的操控。」

    「我不是说过以工作为优先吗?」

    「这不是理由。」

    「这是个十分正当的理由，她这阵子一直无法集中精神，连这次的委托也很难说是否可以顺利完成，现在她好不容易才渐入佳境，我不想因为你又跟她说什么多余的话，害她再度难以进入工作状况。」

    「我只是想和她说说话，立刻就会结束。」

    「你、这、个、人、吶——最好不要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

    潘蜜拉一字一句地说着：没有明说无法集中精神就是因为你，已经是给你留情面了。

    夏洛克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依然精亮，却无法出言反驳。

    潘蜜拉注视着夏洛克，那看似敏捷的颀长四肢，有着贵族阶级一贯发育良好的宽阔肩膀，以及近距离才可以注意到的厚实胸膛：这个男人只要有那个意思，娇弱的克莉丝的确无可招架。

    这个男人并不是傻瓜，也不会自以为是地摆出高姿态，既然会先来征求进入房间的许可，也还算是很有礼貌——这就是所谓的绅士吗?潘蜜拉这么想着，却无法完全信赖对方。

    尽管克莉丝喜欢他！不管对象是谁，应该要高兴克莉丝终于喜欢上男性，但是这位男性对克莉丝的态度却十分暧昧不明。

    「……我有事要对克莉丝说。」

    夏洛克最后放弃般地呼出一口气。

    「是很重要的事，我听说裁制暗之礼服的人可能是克莉丝的母亲，每次一谈到暗之礼服，克莉丝总会转移话题，即使听说克莉丝的母亲已经去世了，然而我还是想知道这件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你应该很清楚她不想谈这件事吧?」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夏洛克摆出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双手插在口袋并倚向窗框。

    「真相迟早都会揭晓，犯罪的行为必须接受制裁。艾丽斯的事情也是一样，假如云题丝杀害了贵族千金，就应该通知警方，交由司法审理。」

    「我还以为你有其它事情想对克莉丝说。」

    夏洛克注视着潘蜜拉。

    「其它事情是指什么……?」

    「算了，不用在意。关于琳达?雷斯的事情，我也多少了解一点。」

    「那妳快点告诉我，我想知道。」

    「好呀，只要你保证不会让克莉丝不幸，我就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

    夏洛克内心顿时产生一股退缩之意；潘蜜拉凝视着夏洛克并再次重申：

    「只要你愿意发誓、保证，绝对不会伤害克莉丝、不会让克莉丝感到不幸，我就可以全力协助你。克莉丝相当信任你，你只要用你自己的方式，在会让克莉丝痛苦的事物中，好好守护克莉丝就行了。」

    夏洛克注视着潘蜜拉，随后又移开了视线。

    「……我身为哈克尼尔家的长子，不能随意向他人起誓。」

    潘蜜拉忽然觉得相当可笑。克莉丝，妳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男人!

    「我会告诉克莉丝你想见她，明天晚上九点在门口上方的三楼露台如何?那个时候工作应该告一段落了。你不需要担心，她只要知道你在等她，就会飞也似地去见你一面。」

    「明天九点……我明白了。」

    「不准对她多嘴、害她昏倒，她三餐已经不太正常了。」

    「我知道，我并不是妳想象中那么迟钝的男人。」

    夏洛克像是挖苦人似地扬起嘴角，脸上明显地表现出安心的神色。

    就是这样才不好，潘蜜拉心想，假若他真的是个迟钝、冷酷或懦弱的男人，自己足可以毫不犹豫地彻底阻止他接近克莉丝。

    潘蜜拉忽然察觉到一股视线，她往窗外望去，只见红色热气球正悠扬地在空中飘荡。

    在温暖的阳光之下，热气球缓慢升空，还没有完全胀成圆形的气球中央凹陷，形似一颗红色苹果。

    艾苹待在克莉丝的工作室凝视着镜子，绿色礼服的假缝刚完成，斐莉儿站在一旁观看，克莉丝则蹲在艾苹脚边进行调整。

    「妳试着伸展双手看看，艾苹小姐……对，挺起胸来，好漂亮呀。」

    克莉丝沉稳地蹲在地上调整腰身的缎带位置，给人的感觉与第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好奇怪；艾苹看着镜中穿上紧身马甲的自己，因为回想起母亲的容貌而倒抽一口气。

    「仕女的基本条件就是谈吐与仪态，艾苹小姐只要好好地学习，必定能成为一位美丽迷人的仕女呦。」

    斐莉儿得意洋洋地说道。

    克莉丝虽然表示若艾苹不愿意的话，可以不用穿起来，但是斐莉儿坚决认为，礼服在假缝之后必须试穿才行（注：先以缝线暂时固定，试穿之后并重新调整过尺寸与衣身，最后再将缝线拆卸。）；其实艾苹认为只是斐莉儿自己想看而已，但是她之前内心的抗拒感也已经渐渐消散了。

    从斐莉儿手脚并用的热心解说来看，淑女只要不失淑女的风范就能有很棒的特殊待遇，比起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及必须负责的绅士，淑女所拥有的自由远远超出他们。

    当然，平常就得表现得智慧过人、高雅端庄，但是真正的淑女是连在努力时都能够甘之如饴的。

    虽然艾苹对斐莉儿的话一知半解，但是如果有很多像斐莉儿一样的女孩子，那所谓的社交界或许也不是那么糟糕的地方。

    「克莉丝汀小姐，可以打扰一下吗?」

    「……请进。」

    克莉丝应答房门的询问声后，房门『喀嚓』一声被打开，玛丽与潘蜜拉双手提着巨型提篮走进房间。

    「我将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拿来了，克莉丝汀小姐。」

    玛丽进入房间后，一看见身上穿着礼服的艾苹，顿时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艾苹则是展露出可掬的笑容。

    「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数量意想不到地多，挑得我们个个人仰马翻，不过这些礼服保存得十分良好喔。」

    「麻烦妳帮忙真不好意思，奥斯汀小姐。」

    「没关系，我最喜欢礼服了。」

    玛丽与潘蜜拉利落地自提篮中取出礼服，并排挂在衣柜里头：克莉丝没有将视线投向她们两人，径自动手解开艾苹的礼服。

    「克莉丝，妳不想看到妈妈的礼服吗?」

    艾苹脱下礼服并悄悄地询问克莉丝。

    「咦?不、不是那样的。」

    克莉丝替艾苹穿上水蓝色家居服，她那柔弱的肩膀不安地颤抖着。

    艾苹心想，克莉丝本身一定也很痛苦吧，任谁都不愿意去猜想是自己的母亲裁制出暗之礼服。

    如同艾苹不愿意猜想是爸爸订制暗之礼服，让妈妈穿在身上一样。

    「克莉丝，我一点都不在乎妈妈究竟为何而去世，我纯粹只是想知道，妈妈是否活得幸幅。」

    艾苹向克莉丝表明想法。

    「不知道妳能否在今晚以前看出这些礼服有没有问题，如果妳明白了以后，要不要跟我去森林?我想让克莉丝见一个人。」

    「好的，只要艾苹小姐可以的话……」

    克莉丝有些犹豫地开口，但是话语立即被一旁潘蜜拉的细柔嗓音盖过。

    「恐怕不行，艾苹小姐，克莉丝已经事先有约了，能不能改成明天呢?」

    克莉丝看向潘蜜拉并眨了眨眼，一副不知情模样，是有什么秘密工作吗?

    「小孩子不可以在晚上跑到外面啾（去）喔。」

    斐莉儿这么说道，对话就此结束。

    结束试穿之后，艾苹与斐莉儿随即飞奔而出，大概又要去森林探险吧，而且两人还不忘将摆在房间的苹果放进口袋。

    虽然年纪、性格与背景都大相径庭，但是九岁的斐莉儿像个小大人，十五岁的艾苹则没什么待人处世的经验，两个人因而迅速地熟络了起来。

    莫亚迪耶公爵以夏洛克为首，邀请了许多年长的男性来到宅邸，想藉由与他们交流让艾苹成长，然而艾苹对他们却完全不加以理会，成天只与斐莉儿一块玩耍；凡事的确是无法轻如愿的。

    「潘蜜拉，事先有约是什么意思?」

    克莉丝关上挂着拉薇妮亚的礼服的衣柜，向潘蜜拉问道。她完全没有听说今天晚上有约，工作至今终于告一段落，反而应该有空闲的时间才对。

    「啊，就是夏洛克请我转告妳，今晚九点要在大门口上方三楼的露台见面。」

    潘蜜拉用刷子清除模特儿衣架上的礼服所沾染的灰尘，对着克莉丝说道。

    瞬时，克莉丝的血液从心脏逆流而上。

    ……咦？……

    「是夏洛克要我转告妳的，其实他在更早之前就告诉过我了，可是我不想打扰妳工作，所以就一直没有提，而妳也都待在房间足不出门的。」

    克莉丝脑筋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现在礼服已经大致完成，还有点时间，我想夏洛克自己也忙着交际应酬，但是他说晚上就空下来了，似乎是有什么话要告诉妳。」

    「为……为什么……他是什么时候说的?」

    「应该是妳穿上粉红色礼服那天吧。」

    潘蜜拉看看克莉丝一副失神的模样，不禁露出苦笑。

    「冷静下来，克莉丝，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人凑巧在这里见到面，多少都会有些话想聊，我还差点跟他吵架呢，真是麻烦，那位男士比表面上看来还要冲动呢。」

    「可是……妳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没有先告诉妳是我的不对。」

    克莉丝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潘蜜拉是笨蛋。

    夏洛克是笨蛋。

    没错，我很清楚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见了面就要怎么样，说不定对夏洛克而言，单纯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像潘蜜拉这样的万人迷是不可能了解的。

    夏洛克也不可能会了解我有多么地不安、多么地绝望，最后在万念俱灰之下，只能逼自己转换心情，告诉自己除了礼服，我一无所有——

    其实自己一直想要见到他，即使只能见上一面也好。

    「克莉丝，真的很对不起嘛……妳会去吧?」

    面对忍不住双手捣住脸转过身的克莉丝，潘蜜拉开口询问。

    半晌，注满水的玻璃杯从旁边递过来，克莉丝坦率地接过玻璃杯，喝了一小口后点点头，她拾起头对上潘蜜拉的视线，潘蜜拉则无奈地耸耸肩。

    「总而言之，现在还有时间……妳放轻松一点先坐下来，反正梳子也还没收。」

    潘蜜拉按着克莉丝的肩膀，让她坐在艾苹稍早之前梳理头发的椅子上。

    「难得要见面，妳就打扮得漂亮一点吧，这阵子妳似乎也没怎么打理自己。」

    「咦……不、不用了，我跟平常一样就好了。」

    「交给我吧，就当做是赔罪啰——」

    潘蜜拉迅速地将克莉丝的缎带解开，让黑发沿着肩膀披泄而下。克莉丝偷偷瞄了镜子一眼；似乎是潘蜜拉因为知道克莉丝不习惯看自己的脸庞，因而将镜子斜放。

    「男士们只要看见和自己有约的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就会很高兴，要是穿上那套粉红色的礼服，他肯定会非常吃惊。」

    潘蜜拉手上拿着梳子，发出银钤般的笑声；克莉丝的脸颊顿时感到一阵燥热。

    如果真的那样打扮，那个人会说些什么呢?不论想到什么，都让克莉丝既不安又痛苦，内心各样思绪翻腾而上，然而喜悦之情却盈满胸口。

    「虽然艾苹母亲生前所穿的礼服已经放置七年了，却还是那么美丽，莉儿好惊讶。」

    艾苹与斐莉儿一块坐在长椅上啃着苹果。

    「不过，我觉得晚上跑到外面不太好，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艾苹边吃着苹果边说：

    「没问题的，这栋宅邸有围墙挡住，而且凯恩也和我待在一起。」

    「妳和凯恩先生有约吗?」

    「对啊，最近爸爸格外严厉，宅邸里又有一堆客人，所以我都在晚上时和他碰面。热气球已经快完成了，克莉丝今天有事情真的很可惜。」

    「感觉晚上放热气球好可怕喔，如果看不到记号，不就再也回不来了吗?布莱恩先生一定也会很担心的。」

    「说得也是——莉儿已经和布莱恩成为朋友啦?」

    艾苹苦笑地望向天空。

    「——不过今天已经约定好了，所以一定要去。」

    「就算是冒险也不要玩得太过火喔。」

    「没有到那种地步啦，而且克莉丝晚上不是也有约吗?」

    「克莉丝……对了，哥哥也说今晚九点有事，还一副雀跃的模样，大家真是的……」

    斐莉儿思考片刻后交迭起双臂。

    「这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所谓的淑女风范吧。」

    「当淑女还真辛苦。」

    艾苹对一脸迷惘的斐莉儿涌起同情之意。

    月亮的形状宛如幼猫爪般高挂天边。

    「唉苹，这边。」

    艾苹前往热气球小屋，发现凯恩站在小丘上挥着手。吊篮里已经升好火，夜色朦胧之下，热气球装置的光点依稀闪闪发亮。

    艾苹看见热气球，轻轻倒抽一口气。热气球的颜色改变了，似乎在原本的红布外再覆盖

    上一层布。

    「改成黑色了呀。」

    「这个颜色在晚上比较不会引人注目吧?要是有人发现热气球飞在天上，说不定会被强迫降落，而且这栋宅邸又备有枪械。」

    「不会有事的，凯恩真爱操心。」

    艾苹不禁失笑，什么备有枪械，还真是危言耸听，爸爸不可能对自己开枪的。

    凯恩全身上下裹着一袭黑衣，看起来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难以辨识。艾苹看着逐渐膨胀的热气球，莫名地感到不安。

    「克莉丝没有一起来吗?」

    凯恩向艾苹问道。

    「我有邀她，可是克莉丝今天晚上好像有事，我已经将妈妈的礼服交给她了。」

    「喔……今天晚上吗?」

    「凯恩，一定得在今天试飞吗?」

    艾苹问着凯恩，他因而不满地噘起嘴唇。

    「妳为什么要那么说?」

    「也没有为什么……要是不能回来的话，我会很伤脑筋的。」

    艾苹仰望着夜空。

    「是艾苹说回不来也没关系，想要翱翔天际的吧?」

    凯恩回过头，热气球的气已经充得差不多了，一身漆黑如墨的凯恩，眼眸中似乎闪烁着不同以往的光芒。

    「我真的是那么想的……只是……」

    艾苹讲话顿时显得结结巴巴。

    她想要离开这里，可是不是从天空，而是穿上克莉丝所裁制的礼服，从大门离开这里。

    在一片漆黑之中，凯恩冷不防将手伸向艾苹。

    月亮隐没于云幕之后。

    夏洛克迎着阵阵晚风，茫然地站在卡帕比利帝宅邸的露台上。

    削瘦的夏洛克穿着西装大衣并系着蓝色领带，他没有戴上帽子。他比预期中还早换好衣服，目前距离九点尚有三十分钟。

    夏洛克不时地伸长脖子，凝望绵延的走廊。

    他内心暗自猜想说不定克莉丝也会提早到，不过看来工作果然忙得不可开交吧。

    约定要见面之前，仿佛有千言万语想对克莉丝述说，然而一到了这个时刻，却想不出该先说些什么才好。

    转达友人想告诉克莉丝因她而得以守住名誉的谢词；还有肩膀的伤——受伤的时候，克莉丝目睹自己狼狈倒地的模样；再来是关于暗之礼服方面，斐莉儿找到的缎带的事情、克莉丝的母亲真的逝世了吗?艾丽斯的事情是不是交给警方处理较为妥当呢……

    不对，我并不是想对她说这些。

    夏洛克将手肘靠在露台栏杆上，眺望外头的景色。

    我想知道的是克莉丝自己的事。

    虽然没有对潘蜜拉说——当然不可能对她说吧——然而夏洛克想要一探藏在克莉丝深处，她惧于坦承以对的内心，他想知道克莉丝在思念些什么、在思考些什么。

    想对她说，不需要害怕。

    想对她说，只要有我在，绝对不会让她的内心变得支离破碎。

    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了解克莉丝的想法，但是在克莉丝碰到困难时，我可以帮助她、可以温柔地对待她，也可以在她不支倒地时，将她搀扶起身，我绝对不会伤害克莉丝。

    我想对她说，妳非常地美丽。

    不论是几遍，我会反复说到她相信为止，我想触碰她那小巧的脸庞，将她拥入怀中、亲吻她。

    我想问她，妳喜欢我吗?

    凝视着我的眼眸极为清透，被我握住手时没有抵抗，还为我加油打气，这全都是因为喜欢我的缘故吧，不是吗?

    不是吗——

    夏洛克埋首于双肘问，被风吹动的领带不时拂过脸颊。

    我要称赞一位裁缝师很美丽吗?我这样是在乞求她喜欢我吗?哈克尼尔家的夏洛克想要这么做吗?

    必须放弃这份感情吗?不得不承认这份感情吗?得屈服在此之下吗——可惜我不是那么单纯的人。

    自己到目前为止也谈过几次恋爱。

    初恋、逢场作戏的恋爱，顺势演变成大胆的私奔，再悲剧性地与对方彻底斩断恋情；接着踏进社交界之后，结识可能成为妻子的女性，数量多到令人厌烦。

    「——我身为哈克尼尔家的长子，不能随意向他人起誓。」

    夏洛克喃喃说着之前自己对潘蜜拉说的话。

    就在此时——

    「正如同你所说，你很清楚自己的身分。」

    黑暗中传来一道回应夏洛克的低沉女声。

    夏洛克猛然抬起头。

    他认为自己听错了。

    但是，那并非心中的自问自答，而是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

    「你这一点还算不错，我是为了奖励你得出正确的结论而到这里来的。」

    「——妳是……」

    夏洛克不禁开口。

    他听过这个声音，就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曾担任妹妹的侍女——想杀害妹妹的——

    「艾丽斯吗……!」

    呵呵呵——

    女子低沉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

    「你竟然还记得我，真是让我深感光荣。」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妳居然还活着……!」

    夏洛克快速地环顾四周，露台上空无一人，而露台的另一头正对着庭园以及森林。

    「不要想来找我，你一动我就马上消失，我有话想要对你说，夏洛克。」

    「卡帕比利帝宅邸四周有围墙，和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不一样，妳以为妳逃得掉吗?」

    「呵呵呵；既然如此，我们不就能够轻松地聊一聊吗?夏洛克，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与克莉丝之间的事，就是你最想知道的事情喔。」

    「最想知道的事情?」

    夏洛克防备地回答着。高耸的阔叶树缝隙间，不时地闪烁着灯火，她在树上吗?一定得在对话中断之前想办法告诉其它人。

    「你想不想知道克莉丝对你的想法?」

    「——我不想从妳口中得知。」

    「很好，那我就来告诉你吧，克莉丝深爱着你。」

    夏洛克努力在黑暗中睁亮双眼，艾丽斯的声音宛如飘荡在空中般莫名地含糊。夏洛克要自己不能中计，然而字字句句却渗透进心中，克莉丝深爱着我、克莉丝深爱着我——艾丽斯冷酷的笑声十分刺耳。

    「那又怎么样?」

    「不愧是公爵家的继承人，你想说你早就已经知道了吧，那么，换个说法怎么样啊?克莉丝是裁缝师，你们不能结婚。」

    「——我很清楚。」

    「但是克莉丝深爱着你，我想你也没有天真的以为，所有的恋爱最后都会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是啊，妳说得没错。」

    「既然这样就好解决了，你也对克莉丝颇有好感，你们是一对不幸的恋人。」

    得说一些话反驳艾丽斯，得在有人过来之前拖住她才行。

    虽然内心这么想却说不出话来，喉咙也变得干涩。任谁都好，佣人也可以，只要有人走

    过这附近就好，夏洛克边想边观察着走廊与庭园两方的动静。

    「我们不是恋人，我和克莉丝纯粹只是——裁缝师和客人。」

    「你不要想狡辩，工作已经结束了，你们之后会成为一对恋人的。」

    恋人——

    夏洛克要自己不能受到蛊惑，却又同时被这个词激荡出的甜美所吸引：与克莉丝成为恋人……克莉丝对我敞开心胸，成为专属于我的人。

    「我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才过来的，你只需要将克莉丝变成你的人，没有人会加以阻止。克莉丝也是这么期盼的。你大可放心，等到哪天你要结婚的时候，克莉丝会默默地退出，你也很清楚她就是那种女人吧。」

    「妳说什么——」

    夏洛克自露台往下看，湖泊上正闪烁着灯光，定睛细看，有个身影正穿过小桥、走向山丘，那是今天来访的其中一位客人——布莱思．罗伊塔尔。

    夏洛克小心翼翼地往后退，记忆中，在露台的入口处应该有座小孩体型大小的黄铜酒杯装饰品。

    「你如果还是喜欢她，把她收为情妇就好了，只要看看这栋宅邸的主人就能知道这不难办到。夏洛克，你丝毫没有严以律己的清教徒情操，还真是一个受到上天眷顾的男人呢，是不是啊?」

    「是啊——」

    夏洛克立即一个转身，奋力地抬起黄铜酒杯敲打露台。

    「布莱恩——看这边——」

    夏洛克大声呼喊，直到布莱恩察觉声音而回头望这边，灯火依然闪烁个不停。

    林木上方传来沙沙作响的声音，她果然躲在树上!

    夏洛克奔进宅邸内，刚听到声响、还没有完全整装完毕的佣人们，一个接一个跑出来。

    「——哈克尼尔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此刻封锁所有的门——」

    夏洛克疾言厉色地对着第一个跑出来的黑发男仆下达命令。

    「有可疑人士在庭园出没，她是一名女性杀人犯，把她捉起来——立刻驱马到大门去，不准任何人走出宅邸——」

    「杀人犯——」

    男管家登时吓得全身为之一震。

    「去叫醒老爷——」

    听见侍女赶往莫亚迪耶公爵房间的仓皇脚步声，夏洛克走至大门门口。

    至今没有听见马蹄声，看来艾丽斯应该还没有走远，他注意到布莱恩从山丘的另一头跑向这边。

    「夏洛克爵士——艾苹呢？」

    「叫我夏洛克就好，布莱恩，有没有其它人过来?」

    「没有，艾苹发生什么事了吗……」

    「艾苹?」

    「她……瓦林福特小姐告诉我，艾苹会在晚上偷溜出去，我很担心所以才跑过来的，她好像和制作热气球的少年在一起，我本来想叫她不要和那个少年走太近——」

    「艾苹……贵族千金——原来如此，可恶，开什么玩笑——布莱思，那家伙才不是少年，而是一个女人，她刚刚在露台附近的树上。灯借我一下，她应该还躲在这附近。」

    夏洛克迅速地说道：艾丽斯擅长女扮男装，伪装成他人是艾丽斯的得意伎俩，这次偏偏想教训我，却反而让自己身陷险境。

    「艾苹平安无事吧?」

    布莱思的眼睛布满血丝，夏洛克一接过灯，布莱恩便从上衣中取出一把**。

    「我不知道，莫亚迪耶公爵马上就会来下令要人去寻找艾苹，你一旦发现那个女人，不用多想就直接开枪，绝对不能让她逃掉。我先爬上这棵树!」

    夏洛克提灯往空中一照，顿时没了声音。

    「……这是……」

    露台的前方正发生骚动。

    克莉丝在走廊上加快脚步，最后还开始奔跑，她没有余力去在意深蓝色工作服的裙襬，以及潘蜜拉大费周章替自己盘起的头发会变得乱七八糟，胸口尽是一阵翻腾，夏洛克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克莉丝不顾披散的头发，急忙抓住从大厅跑向回旋梯的玛丽。

    「发、发生什么事了?」

    「艾苹小姐不在房间里。」

    从玛丽口中大叫出近乎鸣泣的声音。

    「艾苹小姐……在空中、和凯恩——和来到这栋宅邸的那名少年在一起——」

    「妳说少年?空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认为艾苹小姐需要交朋友，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想到……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玛丽铁青着脸，没有将话说完便径自奔下楼梯，克莉丝看见混杂在佣人中的莫亚迪耶公爵正往外头走去。

    克莉丝穿过三楼的走廊，一路奔向露台，数名佣人则呆站在露台上，视线直盯着眼前那飘浮在半空中的物体。

    在离露台与森林有些距离的上空，有个东西正飘浮着，那是——

    一颗巨大的黑色热气球。

    热气球正缓缓升空，即将越过大门口前面的阔叶树顶，那是漆黑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暗之布料……

    克莉丝身子为之一僵，视线紧盯着热气球下方的吊篮，有人在那个站入三个人就显得拥挤的狭小吊篮里头，而吊篮里似乎有火正在燃烧，火光聚集在吊篮上，让人可以清晰辨识里头的人影。

    一名瘦小的少年握着热气球的系绳。

    不——仔细一看，不论是白皙的脸庞、漆黑的眼眸，还是长度不及肩膀的乌黑发色，都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从容不迫地看向走到露台来的克莉丝。

    那人并不是少年，在火光的照耀下，一抹朱红唇办带着浅浅的微笑。

    克莉丝不由得自喉头深处发出哀呼。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见到面。

    ——艾丽斯。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夜阑细雨

    克莉丝正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缝制着礼服。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艾苹那宛如稚气与聪颖、小孩与大人的情感交错般不可思议的心境，促使她毫不犹豫地裁剪着布料。

    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忘却时间的流逝，忘我地埋首于工作中了。

    自从社交季结束后，缝纫时总会不小心被针扎到手指，不仅运针紊乱，也无法裁制出脑海中所描绘的礼服；克莉丝是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形，自己也觉得相当羞愧，一直到现在，她才终于又能随心所欲地裁制出自己所描绘的礼服。

    克莉丝的左右手中指上，分别戴着有蔷薇金属雕刻的金色顶针，利用顶针组织细密的纤维中加入不同的缝线，缝制成新的布料。舞动针线的期间，克莉丝不再是自己，而是化为有生命的礼服、拥有感觉的礼服，反映出艾苹那颗细腻、善良又清澈明亮的心。

    一阵窗帘摩擦的声音响起，克莉丝闻声抬起头，只见潘蜜拉关上房间一角的窗户并且正点燃灯光的身影；自己竞丝毫未察觉潘蜜拉走进房间。

    「今天一直在工作呢，克莉丝，要用餐了吗?」

    「现在还不要，喝水就好了。」

    潘蜜拉点点头，从一旁的餐车中拿起水壶，在玻璃杯里注满水递给克莉丝，克莉丝喝了一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喉咙早已干渴多时，立刻一饮而尽；餐车上放有覆盖着餐巾的托盘及一颗小苹果。

    「肉类会让布沾上味道，所以我只要了汤和面包，非常好吃喔。我放在这里，等妳想到的时候再吃吧。」

    「恩。」

    「妳有没有寝室的钥匙?妳应该会忙到很晚吧。」

    「潘蜜拉，妳不用在意我，没关系的，回到寝室很花时间，我若是想睡的时候，会直接在这间房里休息。」

    「那么我去要毛毯过来，我会不时过来一趟——我有请佣人们留意，但是妳自己也要注意灯火喔。」

    「恩，谢谢妳，潘蜜拉。」

    「希望礼服能够顺利完成。」

    「恩。」

    克莉丝盈盈一笑，潘蜜拉也回以笑容后便不再多说，安静地离开房间。

    潘蜜拉十分温柔，虽然嘴巴很坏，事实上却是最关心克莉丝的人。

    克莉丝再次喝了口水，正打算继续动工时，脑海中蓦地闪过某个身影，一位不知为何总是关心自己的男士。

    （等一下能不能见个面?克莉丝，就我们两个。）

    结果只是客套话；——

    克莉丝垂下眼眸，胸口隐隐作痛。

    思及此，眼泪忍不住就要落下，同时也很想直接去逼问夏洛克。

    就算被鄙视也无所谓，倘若可以将这份感情当面向他表明、传达给他，那该有多好。

    然而，克莉丝选择不去这么做。

    她不愿意内心因而掀起阵阵波澜，她害怕自己的心情会改变，与其那样，不如让自己受到伤害……不对，不有所期待的话，自然就不会受到伤害，我不是潘蜜拉，我最清楚自己不是具有魅力的女孩。

    只要能够继续裁制礼服就好了。

    我是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如果是我缝制的礼服，任何人都会欣然接受并且纷纷给予赞美、夸赞它充满魅力，穿上我的礼服就会坠入爱河。

    思念他时……心中随之浮现的缤纷色彩，不论任何事物都感觉变得美丽的心情，唯独这份心情我不会忘记。

    克莉丝只要这样便心满意足，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不可以和任何人谈恋爱，裁缝师必须要保持澄澈透明的心灵。

    所以才要驱走这份情感，只要思考艾苹小姐的事情就好。

    温柔的人啊，美丽的人啊，求求你离开。

    再度缝制礼服之前，克莉丝拼命对着心中挥之不去的夏洛克如此说道。

    「潘蜜拉。」

    当潘蜜拉步行于走廊之际，有道声音让她马上缩起身子。

    叫住她的人是夏洛克，他仅着背心、浏海凌乱地恣意倚靠着墙面；现在正好是晚餐结束的时刻。

    「怎么是你，吓我一跳呢。」

    「我在等克莉丝。」

    夏洛克离开墙面站好并这么说道：克莉丝的工作室就在前方。

    「我想找她谈谈，能不能让我进去?」

    「她现在正在工作，你去的话会打扰到她。」

    「妳该为我没有粗率地直接闯入房间而庆幸，克莉丝何时会休息?她在店里时不是常会出现吗?没道理因为我在场就不能一块儿喝杯茶吧。」

    「很可惜就是这样，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工作，你能不能等到她主动跟你联络时再说呢?」

    「我之前对妳说我想见她的事，妳有替我转告吗?」

    夏洛克抑制不住烦躁地说，潘蜜拉则噤口不答。

    「——妳没有替我转告吧?」

    「是啊。」

    潘蜜拉坦率地答道。

    剎那间，夏洛克映照在月光下的淡褐色眼眸燃起熊熊怒火。

    「妳给我个理由，潘蜜拉，妳明明和我说好会告诉她的。妳对『蔷薇色』而言，确实是一位不可或缺的店员，但是我可不记得我得受妳的操控。」

    「我不是说过以工作为优先吗?」

    「这不是理由。」

    「这是个十分正当的理由，她这阵子一直无法集中精神，连这次的委托也很难说是否可以顺利完成，现在她好不容易才渐入佳境，我不想因为你又跟她说什么多余的话，害她再度难以进入工作状况。」

    「我只是想和她说说话，立刻就会结束。」

    「你、这、个、人、吶——最好不要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

    潘蜜拉一字一句地说着：没有明说无法集中精神就是因为你，已经是给你留情面了。

    夏洛克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依然精亮，却无法出言反驳。

    潘蜜拉注视着夏洛克，那看似敏捷的颀长四肢，有着贵族阶级一贯发育良好的宽阔肩膀，以及近距离才可以注意到的厚实胸膛：这个男人只要有那个意思，娇弱的克莉丝的确无可招架。

    这个男人并不是傻瓜，也不会自以为是地摆出高姿态，既然会先来征求进入房间的许可，也还算是很有礼貌——这就是所谓的绅士吗?潘蜜拉这么想着，却无法完全信赖对方。

    尽管克莉丝喜欢他！不管对象是谁，应该要高兴克莉丝终于喜欢上男性，但是这位男性对克莉丝的态度却十分暧昧不明。

    「……我有事要对克莉丝说。」

    夏洛克最后放弃般地呼出一口气。

    「是很重要的事，我听说裁制暗之礼服的人可能是克莉丝的母亲，每次一谈到暗之礼服，克莉丝总会转移话题，即使听说克莉丝的母亲已经去世了，然而我还是想知道这件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你应该很清楚她不想谈这件事吧?」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夏洛克摆出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双手插在口袋并倚向窗框。

    「真相迟早都会揭晓，犯罪的行为必须接受制裁。艾丽斯的事情也是一样，假如云题丝杀害了贵族千金，就应该通知警方，交由司法审理。」

    「我还以为你有其它事情想对克莉丝说。」

    夏洛克注视着潘蜜拉。

    「其它事情是指什么……?」

    「算了，不用在意。关于琳达?雷斯的事情，我也多少了解一点。」

    「那妳快点告诉我，我想知道。」

    「好呀，只要你保证不会让克莉丝不幸，我就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

    夏洛克内心顿时产生一股退缩之意；潘蜜拉凝视着夏洛克并再次重申：

    「只要你愿意发誓、保证，绝对不会伤害克莉丝、不会让克莉丝感到不幸，我就可以全力协助你。克莉丝相当信任你，你只要用你自己的方式，在会让克莉丝痛苦的事物中，好好守护克莉丝就行了。」

    夏洛克注视着潘蜜拉，随后又移开了视线。

    「……我身为哈克尼尔家的长子，不能随意向他人起誓。」

    潘蜜拉忽然觉得相当可笑。克莉丝，妳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男人!

    「我会告诉克莉丝你想见她，明天晚上九点在门口上方的三楼露台如何?那个时候工作应该告一段落了。你不需要担心，她只要知道你在等她，就会飞也似地去见你一面。」

    「明天九点……我明白了。」

    「不准对她多嘴、害她昏倒，她三餐已经不太正常了。」

    「我知道，我并不是妳想象中那么迟钝的男人。」

    夏洛克像是挖苦人似地扬起嘴角，脸上明显地表现出安心的神色。

    就是这样才不好，潘蜜拉心想，假若他真的是个迟钝、冷酷或懦弱的男人，自己足可以毫不犹豫地彻底阻止他接近克莉丝。

    潘蜜拉忽然察觉到一股视线，她往窗外望去，只见红色热气球正悠扬地在空中飘荡。

    在温暖的阳光之下，热气球缓慢升空，还没有完全胀成圆形的气球中央凹陷，形似一颗红色苹果。

    艾苹待在克莉丝的工作室凝视着镜子，绿色礼服的假缝刚完成，斐莉儿站在一旁观看，克莉丝则蹲在艾苹脚边进行调整。

    「妳试着伸展双手看看，艾苹小姐……对，挺起胸来，好漂亮呀。」

    克莉丝沉稳地蹲在地上调整腰身的缎带位置，给人的感觉与第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好奇怪；艾苹看着镜中穿上紧身马甲的自己，因为回想起母亲的容貌而倒抽一口气。

    「仕女的基本条件就是谈吐与仪态，艾苹小姐只要好好地学习，必定能成为一位美丽迷人的仕女呦。」

    斐莉儿得意洋洋地说道。

    克莉丝虽然表示若艾苹不愿意的话，可以不用穿起来，但是斐莉儿坚决认为，礼服在假缝之后必须试穿才行（注：先以缝线暂时固定，试穿之后并重新调整过尺寸与衣身，最后再将缝线拆卸。）；其实艾苹认为只是斐莉儿自己想看而已，但是她之前内心的抗拒感也已经渐渐消散了。

    从斐莉儿手脚并用的热心解说来看，淑女只要不失淑女的风范就能有很棒的特殊待遇，比起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及必须负责的绅士，淑女所拥有的自由远远超出他们。

    当然，平常就得表现得智慧过人、高雅端庄，但是真正的淑女是连在努力时都能够甘之如饴的。

    虽然艾苹对斐莉儿的话一知半解，但是如果有很多像斐莉儿一样的女孩子，那所谓的社交界或许也不是那么糟糕的地方。

    「克莉丝汀小姐，可以打扰一下吗?」

    「……请进。」

    克莉丝应答房门的询问声后，房门『喀嚓』一声被打开，玛丽与潘蜜拉双手提着巨型提篮走进房间。

    「我将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拿来了，克莉丝汀小姐。」

    玛丽进入房间后，一看见身上穿着礼服的艾苹，顿时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艾苹则是展露出可掬的笑容。

    「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数量意想不到地多，挑得我们个个人仰马翻，不过这些礼服保存得十分良好喔。」

    「麻烦妳帮忙真不好意思，奥斯汀小姐。」

    「没关系，我最喜欢礼服了。」

    玛丽与潘蜜拉利落地自提篮中取出礼服，并排挂在衣柜里头：克莉丝没有将视线投向她们两人，径自动手解开艾苹的礼服。

    「克莉丝，妳不想看到妈妈的礼服吗?」

    艾苹脱下礼服并悄悄地询问克莉丝。

    「咦?不、不是那样的。」

    克莉丝替艾苹穿上水蓝色家居服，她那柔弱的肩膀不安地颤抖着。

    艾苹心想，克莉丝本身一定也很痛苦吧，任谁都不愿意去猜想是自己的母亲裁制出暗之礼服。

    如同艾苹不愿意猜想是爸爸订制暗之礼服，让妈妈穿在身上一样。

    「克莉丝，我一点都不在乎妈妈究竟为何而去世，我纯粹只是想知道，妈妈是否活得幸幅。」

    艾苹向克莉丝表明想法。

    「不知道妳能否在今晚以前看出这些礼服有没有问题，如果妳明白了以后，要不要跟我去森林?我想让克莉丝见一个人。」

    「好的，只要艾苹小姐可以的话……」

    克莉丝有些犹豫地开口，但是话语立即被一旁潘蜜拉的细柔嗓音盖过。

    「恐怕不行，艾苹小姐，克莉丝已经事先有约了，能不能改成明天呢?」

    克莉丝看向潘蜜拉并眨了眨眼，一副不知情模样，是有什么秘密工作吗?

    「小孩子不可以在晚上跑到外面啾（去）喔。」

    斐莉儿这么说道，对话就此结束。

    结束试穿之后，艾苹与斐莉儿随即飞奔而出，大概又要去森林探险吧，而且两人还不忘将摆在房间的苹果放进口袋。

    虽然年纪、性格与背景都大相径庭，但是九岁的斐莉儿像个小大人，十五岁的艾苹则没什么待人处世的经验，两个人因而迅速地熟络了起来。

    莫亚迪耶公爵以夏洛克为首，邀请了许多年长的男性来到宅邸，想藉由与他们交流让艾苹成长，然而艾苹对他们却完全不加以理会，成天只与斐莉儿一块玩耍；凡事的确是无法轻如愿的。

    「潘蜜拉，事先有约是什么意思?」

    克莉丝关上挂着拉薇妮亚的礼服的衣柜，向潘蜜拉问道。她完全没有听说今天晚上有约，工作至今终于告一段落，反而应该有空闲的时间才对。

    「啊，就是夏洛克请我转告妳，今晚九点要在大门口上方三楼的露台见面。」

    潘蜜拉用刷子清除模特儿衣架上的礼服所沾染的灰尘，对着克莉丝说道。

    瞬时，克莉丝的血液从心脏逆流而上。

    ……咦？……

    「是夏洛克要我转告妳的，其实他在更早之前就告诉过我了，可是我不想打扰妳工作，所以就一直没有提，而妳也都待在房间足不出门的。」

    克莉丝脑筋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现在礼服已经大致完成，还有点时间，我想夏洛克自己也忙着交际应酬，但是他说晚上就空下来了，似乎是有什么话要告诉妳。」

    「为……为什么……他是什么时候说的?」

    「应该是妳穿上粉红色礼服那天吧。」

    潘蜜拉看看克莉丝一副失神的模样，不禁露出苦笑。

    「冷静下来，克莉丝，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人凑巧在这里见到面，多少都会有些话想聊，我还差点跟他吵架呢，真是麻烦，那位男士比表面上看来还要冲动呢。」

    「可是……妳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没有先告诉妳是我的不对。」

    克莉丝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潘蜜拉是笨蛋。

    夏洛克是笨蛋。

    没错，我很清楚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见了面就要怎么样，说不定对夏洛克而言，单纯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像潘蜜拉这样的万人迷是不可能了解的。

    夏洛克也不可能会了解我有多么地不安、多么地绝望，最后在万念俱灰之下，只能逼自己转换心情，告诉自己除了礼服，我一无所有——

    其实自己一直想要见到他，即使只能见上一面也好。

    「克莉丝，真的很对不起嘛……妳会去吧?」

    面对忍不住双手捣住脸转过身的克莉丝，潘蜜拉开口询问。

    半晌，注满水的玻璃杯从旁边递过来，克莉丝坦率地接过玻璃杯，喝了一小口后点点头，她拾起头对上潘蜜拉的视线，潘蜜拉则无奈地耸耸肩。

    「总而言之，现在还有时间……妳放轻松一点先坐下来，反正梳子也还没收。」

    潘蜜拉按着克莉丝的肩膀，让她坐在艾苹稍早之前梳理头发的椅子上。

    「难得要见面，妳就打扮得漂亮一点吧，这阵子妳似乎也没怎么打理自己。」

    「咦……不、不用了，我跟平常一样就好了。」

    「交给我吧，就当做是赔罪啰——」

    潘蜜拉迅速地将克莉丝的缎带解开，让黑发沿着肩膀披泄而下。克莉丝偷偷瞄了镜子一眼；似乎是潘蜜拉因为知道克莉丝不习惯看自己的脸庞，因而将镜子斜放。

    「男士们只要看见和自己有约的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就会很高兴，要是穿上那套粉红色的礼服，他肯定会非常吃惊。」

    潘蜜拉手上拿着梳子，发出银钤般的笑声；克莉丝的脸颊顿时感到一阵燥热。

    如果真的那样打扮，那个人会说些什么呢?不论想到什么，都让克莉丝既不安又痛苦，内心各样思绪翻腾而上，然而喜悦之情却盈满胸口。

    「虽然艾苹母亲生前所穿的礼服已经放置七年了，却还是那么美丽，莉儿好惊讶。」

    艾苹与斐莉儿一块坐在长椅上啃着苹果。

    「不过，我觉得晚上跑到外面不太好，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艾苹边吃着苹果边说：

    「没问题的，这栋宅邸有围墙挡住，而且凯恩也和我待在一起。」

    「妳和凯恩先生有约吗?」

    「对啊，最近爸爸格外严厉，宅邸里又有一堆客人，所以我都在晚上时和他碰面。热气球已经快完成了，克莉丝今天有事情真的很可惜。」

    「感觉晚上放热气球好可怕喔，如果看不到记号，不就再也回不来了吗?布莱恩先生一定也会很担心的。」

    「说得也是——莉儿已经和布莱恩成为朋友啦?」

    艾苹苦笑地望向天空。

    「——不过今天已经约定好了，所以一定要去。」

    「就算是冒险也不要玩得太过火喔。」

    「没有到那种地步啦，而且克莉丝晚上不是也有约吗?」

    「克莉丝……对了，哥哥也说今晚九点有事，还一副雀跃的模样，大家真是的……」

    斐莉儿思考片刻后交迭起双臂。

    「这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所谓的淑女风范吧。」

    「当淑女还真辛苦。」

    艾苹对一脸迷惘的斐莉儿涌起同情之意。

    月亮的形状宛如幼猫爪般高挂天边。

    「唉苹，这边。」

    艾苹前往热气球小屋，发现凯恩站在小丘上挥着手。吊篮里已经升好火，夜色朦胧之下，热气球装置的光点依稀闪闪发亮。

    艾苹看见热气球，轻轻倒抽一口气。热气球的颜色改变了，似乎在原本的红布外再覆盖

    上一层布。

    「改成黑色了呀。」

    「这个颜色在晚上比较不会引人注目吧?要是有人发现热气球飞在天上，说不定会被强迫降落，而且这栋宅邸又备有枪械。」

    「不会有事的，凯恩真爱操心。」

    艾苹不禁失笑，什么备有枪械，还真是危言耸听，爸爸不可能对自己开枪的。

    凯恩全身上下裹着一袭黑衣，看起来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难以辨识。艾苹看着逐渐膨胀的热气球，莫名地感到不安。

    「克莉丝没有一起来吗?」

    凯恩向艾苹问道。

    「我有邀她，可是克莉丝今天晚上好像有事，我已经将妈妈的礼服交给她了。」

    「喔……今天晚上吗?」

    「凯恩，一定得在今天试飞吗?」

    艾苹问着凯恩，他因而不满地噘起嘴唇。

    「妳为什么要那么说?」

    「也没有为什么……要是不能回来的话，我会很伤脑筋的。」

    艾苹仰望着夜空。

    「是艾苹说回不来也没关系，想要翱翔天际的吧?」

    凯恩回过头，热气球的气已经充得差不多了，一身漆黑如墨的凯恩，眼眸中似乎闪烁着不同以往的光芒。

    「我真的是那么想的……只是……」

    艾苹讲话顿时显得结结巴巴。

    她想要离开这里，可是不是从天空，而是穿上克莉丝所裁制的礼服，从大门离开这里。

    在一片漆黑之中，凯恩冷不防将手伸向艾苹。

    月亮隐没于云幕之后。

    夏洛克迎着阵阵晚风，茫然地站在卡帕比利帝宅邸的露台上。

    削瘦的夏洛克穿着西装大衣并系着蓝色领带，他没有戴上帽子。他比预期中还早换好衣服，目前距离九点尚有三十分钟。

    夏洛克不时地伸长脖子，凝望绵延的走廊。

    他内心暗自猜想说不定克莉丝也会提早到，不过看来工作果然忙得不可开交吧。

    约定要见面之前，仿佛有千言万语想对克莉丝述说，然而一到了这个时刻，却想不出该先说些什么才好。

    转达友人想告诉克莉丝因她而得以守住名誉的谢词；还有肩膀的伤——受伤的时候，克莉丝目睹自己狼狈倒地的模样；再来是关于暗之礼服方面，斐莉儿找到的缎带的事情、克莉丝的母亲真的逝世了吗?艾丽斯的事情是不是交给警方处理较为妥当呢……

    不对，我并不是想对她说这些。

    夏洛克将手肘靠在露台栏杆上，眺望外头的景色。

    我想知道的是克莉丝自己的事。

    虽然没有对潘蜜拉说——当然不可能对她说吧——然而夏洛克想要一探藏在克莉丝深处，她惧于坦承以对的内心，他想知道克莉丝在思念些什么、在思考些什么。

    想对她说，不需要害怕。

    想对她说，只要有我在，绝对不会让她的内心变得支离破碎。

    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了解克莉丝的想法，但是在克莉丝碰到困难时，我可以帮助她、可以温柔地对待她，也可以在她不支倒地时，将她搀扶起身，我绝对不会伤害克莉丝。

    我想对她说，妳非常地美丽。

    不论是几遍，我会反复说到她相信为止，我想触碰她那小巧的脸庞，将她拥入怀中、亲吻她。

    我想问她，妳喜欢我吗?

    凝视着我的眼眸极为清透，被我握住手时没有抵抗，还为我加油打气，这全都是因为喜欢我的缘故吧，不是吗?

    不是吗——

    夏洛克埋首于双肘问，被风吹动的领带不时拂过脸颊。

    我要称赞一位裁缝师很美丽吗?我这样是在乞求她喜欢我吗?哈克尼尔家的夏洛克想要这么做吗?

    必须放弃这份感情吗?不得不承认这份感情吗?得屈服在此之下吗——可惜我不是那么单纯的人。

    自己到目前为止也谈过几次恋爱。

    初恋、逢场作戏的恋爱，顺势演变成大胆的私奔，再悲剧性地与对方彻底斩断恋情；接着踏进社交界之后，结识可能成为妻子的女性，数量多到令人厌烦。

    「——我身为哈克尼尔家的长子，不能随意向他人起誓。」

    夏洛克喃喃说着之前自己对潘蜜拉说的话。

    就在此时——

    「正如同你所说，你很清楚自己的身分。」

    黑暗中传来一道回应夏洛克的低沉女声。

    夏洛克猛然抬起头。

    他认为自己听错了。

    但是，那并非心中的自问自答，而是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

    「你这一点还算不错，我是为了奖励你得出正确的结论而到这里来的。」

    「——妳是……」

    夏洛克不禁开口。

    他听过这个声音，就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曾担任妹妹的侍女——想杀害妹妹的——

    「艾丽斯吗……!」

    呵呵呵——

    女子低沉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

    「你竟然还记得我，真是让我深感光荣。」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妳居然还活着……!」

    夏洛克快速地环顾四周，露台上空无一人，而露台的另一头正对着庭园以及森林。

    「不要想来找我，你一动我就马上消失，我有话想要对你说，夏洛克。」

    「卡帕比利帝宅邸四周有围墙，和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不一样，妳以为妳逃得掉吗?」

    「呵呵呵；既然如此，我们不就能够轻松地聊一聊吗?夏洛克，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与克莉丝之间的事，就是你最想知道的事情喔。」

    「最想知道的事情?」

    夏洛克防备地回答着。高耸的阔叶树缝隙间，不时地闪烁着灯火，她在树上吗?一定得在对话中断之前想办法告诉其它人。

    「你想不想知道克莉丝对你的想法?」

    「——我不想从妳口中得知。」

    「很好，那我就来告诉你吧，克莉丝深爱着你。」

    夏洛克努力在黑暗中睁亮双眼，艾丽斯的声音宛如飘荡在空中般莫名地含糊。夏洛克要自己不能中计，然而字字句句却渗透进心中，克莉丝深爱着我、克莉丝深爱着我——艾丽斯冷酷的笑声十分刺耳。

    「那又怎么样?」

    「不愧是公爵家的继承人，你想说你早就已经知道了吧，那么，换个说法怎么样啊?克莉丝是裁缝师，你们不能结婚。」

    「——我很清楚。」

    「但是克莉丝深爱着你，我想你也没有天真的以为，所有的恋爱最后都会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是啊，妳说得没错。」

    「既然这样就好解决了，你也对克莉丝颇有好感，你们是一对不幸的恋人。」

    得说一些话反驳艾丽斯，得在有人过来之前拖住她才行。

    虽然内心这么想却说不出话来，喉咙也变得干涩。任谁都好，佣人也可以，只要有人走

    过这附近就好，夏洛克边想边观察着走廊与庭园两方的动静。

    「我们不是恋人，我和克莉丝纯粹只是——裁缝师和客人。」

    「你不要想狡辩，工作已经结束了，你们之后会成为一对恋人的。」

    恋人——

    夏洛克要自己不能受到蛊惑，却又同时被这个词激荡出的甜美所吸引：与克莉丝成为恋人……克莉丝对我敞开心胸，成为专属于我的人。

    「我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才过来的，你只需要将克莉丝变成你的人，没有人会加以阻止。克莉丝也是这么期盼的。你大可放心，等到哪天你要结婚的时候，克莉丝会默默地退出，你也很清楚她就是那种女人吧。」

    「妳说什么——」

    夏洛克自露台往下看，湖泊上正闪烁着灯光，定睛细看，有个身影正穿过小桥、走向山丘，那是今天来访的其中一位客人——布莱思．罗伊塔尔。

    夏洛克小心翼翼地往后退，记忆中，在露台的入口处应该有座小孩体型大小的黄铜酒杯装饰品。

    「你如果还是喜欢她，把她收为情妇就好了，只要看看这栋宅邸的主人就能知道这不难办到。夏洛克，你丝毫没有严以律己的清教徒情操，还真是一个受到上天眷顾的男人呢，是不是啊?」

    「是啊——」

    夏洛克立即一个转身，奋力地抬起黄铜酒杯敲打露台。

    「布莱恩——看这边——」

    夏洛克大声呼喊，直到布莱恩察觉声音而回头望这边，灯火依然闪烁个不停。

    林木上方传来沙沙作响的声音，她果然躲在树上!

    夏洛克奔进宅邸内，刚听到声响、还没有完全整装完毕的佣人们，一个接一个跑出来。

    「——哈克尼尔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此刻封锁所有的门——」

    夏洛克疾言厉色地对着第一个跑出来的黑发男仆下达命令。

    「有可疑人士在庭园出没，她是一名女性杀人犯，把她捉起来——立刻驱马到大门去，不准任何人走出宅邸——」

    「杀人犯——」

    男管家登时吓得全身为之一震。

    「去叫醒老爷——」

    听见侍女赶往莫亚迪耶公爵房间的仓皇脚步声，夏洛克走至大门门口。

    至今没有听见马蹄声，看来艾丽斯应该还没有走远，他注意到布莱恩从山丘的另一头跑向这边。

    「夏洛克爵士——艾苹呢？」

    「叫我夏洛克就好，布莱恩，有没有其它人过来?」

    「没有，艾苹发生什么事了吗……」

    「艾苹?」

    「她……瓦林福特小姐告诉我，艾苹会在晚上偷溜出去，我很担心所以才跑过来的，她好像和制作热气球的少年在一起，我本来想叫她不要和那个少年走太近——」

    「艾苹……贵族千金——原来如此，可恶，开什么玩笑——布莱思，那家伙才不是少年，而是一个女人，她刚刚在露台附近的树上。灯借我一下，她应该还躲在这附近。」

    夏洛克迅速地说道：艾丽斯擅长女扮男装，伪装成他人是艾丽斯的得意伎俩，这次偏偏想教训我，却反而让自己身陷险境。

    「艾苹平安无事吧?」

    布莱思的眼睛布满血丝，夏洛克一接过灯，布莱恩便从上衣中取出一把**。

    「我不知道，莫亚迪耶公爵马上就会来下令要人去寻找艾苹，你一旦发现那个女人，不用多想就直接开枪，绝对不能让她逃掉。我先爬上这棵树!」

    夏洛克提灯往空中一照，顿时没了声音。

    「……这是……」

    露台的前方正发生骚动。

    克莉丝在走廊上加快脚步，最后还开始奔跑，她没有余力去在意深蓝色工作服的裙襬，以及潘蜜拉大费周章替自己盘起的头发会变得乱七八糟，胸口尽是一阵翻腾，夏洛克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克莉丝不顾披散的头发，急忙抓住从大厅跑向回旋梯的玛丽。

    「发、发生什么事了?」

    「艾苹小姐不在房间里。」

    从玛丽口中大叫出近乎鸣泣的声音。

    「艾苹小姐……在空中、和凯恩——和来到这栋宅邸的那名少年在一起——」

    「妳说少年?空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认为艾苹小姐需要交朋友，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想到……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玛丽铁青着脸，没有将话说完便径自奔下楼梯，克莉丝看见混杂在佣人中的莫亚迪耶公爵正往外头走去。

    克莉丝穿过三楼的走廊，一路奔向露台，数名佣人则呆站在露台上，视线直盯着眼前那飘浮在半空中的物体。

    在离露台与森林有些距离的上空，有个东西正飘浮着，那是——

    一颗巨大的黑色热气球。

    热气球正缓缓升空，即将越过大门口前面的阔叶树顶，那是漆黑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暗之布料……

    克莉丝身子为之一僵，视线紧盯着热气球下方的吊篮，有人在那个站入三个人就显得拥挤的狭小吊篮里头，而吊篮里似乎有火正在燃烧，火光聚集在吊篮上，让人可以清晰辨识里头的人影。

    一名瘦小的少年握着热气球的系绳。

    不——仔细一看，不论是白皙的脸庞、漆黑的眼眸，还是长度不及肩膀的乌黑发色，都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从容不迫地看向走到露台来的克莉丝。

    那人并不是少年，在火光的照耀下，一抹朱红唇办带着浅浅的微笑。

    克莉丝不由得自喉头深处发出哀呼。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见到面。

    ——艾丽斯。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迎向未来

    「嗯嗯……」

    感觉到地面摇摇晃晃，艾苹于是微微地睁开眼睛。好像有闻到一股煤油味——上方的火团正朦胧地发出光芒，照亮了吊篮内部。

    夜色深沉，稀薄的云层透出一缕月光，此刻的艾苹感到头痛欲裂。

    没错……我听说热气球完成后便走出凯恩的小屋，我犹豫着到底该不该搭乘那完成后莫名地让人有些不寒而栗的热气球。

    结果，凯恩用手敲击我的颈部——

    「妳醒来啦。」

    耳边传来凯恩的声音。

    不，那真的是凯恩的声音吗?

    声音有一种尖锐、低沉的感觉——是女人的声音。

    艾苹拾起头。

    凯恩的短发及黑色眼眸依旧不变，神色自若地漾出微笑；艾苹最初曾为这么美丽的少年感到不可思议。

    凯恩白色衬衫的领口敞开，依稀可以窥见隆起的胸部。

    ——其实艾苹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她察觉到凯恩因为某些原因，必须隐瞒自己本是女性的身分。

    她被凯恩拥抱时感觉到了那柔软的胸部。

    艾苹也曾在热气球小屋内发现女用内衣，再仔细一找，甚至还有残破的礼服或缎带等各式衣物。

    虽然斐莉儿找到那条缎带时，她吓得胆颤心惊，但是仍设法敷衍带过，也没有去质问凯恩，甚至还为此说谎表示布料不是凯恩准备，而是由玛丽购买来的。

    因为每个人都拥有秘密，艾苹认为凯恩就与自己一样。

    「妳一直觉得我是个可怜的人吧。」

    凯恩注视着前方并以女性的声音说道，乌黑的短发随风飘扬；热气球此时还没有飘得很高，吊篮因擦过树木而发出阵阵声响。

    「没有那回事，凯恩。」

    艾苹以嘶哑的声音回答。

    「不，我被以为无忧无虑的贵族女孩同情了呢……您想怜悯我、给我藏身之处并施舍我吧，你们这些贵族总是这样，所以我才想要利用妳。」

    接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男性们的声音，地面上人群骚动。忽然之间，一道令人惊吓的雷鸣般巨响传出，凯恩同时从吊篮探出头说：

    「想开枪的话就尽管来吧，你们没有看见她在这里面嘛!被击中的话，我会马上把这孩子丢下去。」

    凯恩一把揪住艾苹的礼服衣领向上拉，力道十分惊人，凯恩自艾苹身后捉住她，想藉此遮住自己的脸庞。

    吊篮果然已经飘浮至半空中了。艾苹看着卡帕比利帝宅邸二楼的窗户逐渐变小，她看得出来此刻站在地面上的人们全都很紧张。

    「艾苹——」

    「艾苹小姐——」

    父亲站在大门口前方，玛丽也在那里，还有——克里斯廷小姐与潘蜜拉小姐站在旁边的露台上，而布莱恩则握着一把**——

    「苹小姐——不可以，不要开枪——」

    黑暗中响起一道近乎悲鸣的声音，那是玛丽的声音，艾苹第一次看见玛丽如此慌张的模样，接着，她听见父亲沉稳的声音。

    「妳的要求是什么……」

    「是什么呢，你去问问站在那边的男士不就知道了。」

    凯恩咧嘴一笑，指向有着淡褐色眼眸的贵族夏洛克?哈克尼尔；而在双方对峙的同时，热气球仍持续缓慢上升。

    「艾丽斯要的不是钱财，而是贵族千金的性命。」

    夏洛克简要地对莫亚迪耶公爵说道。

    「性命……」

    「没错，至今也曾出现过牺牲者，我的妹妹也曾经被视为目标。公爵，请您开枪让热气球消气，这样热气球才能坠下。」

    「可是……艾苹在里面……」

    「现在设法让热气球落下的话，她说不定还能得救。布莱恩，你明白吧?」

    「但是……如果……凯恩……艾丽斯她身上有武器呢?」

    「就算考虑那些也于事无补——不过，若现在击中的话，还能够一举擒获艾丽斯——」

    热气球，若热气球落在宅邸内就能抓到艾丽斯了。

    「公爵，艾丽斯想要杀害所有的贵族千金!放过艾丽斯的话，对上议院造成的混乱将难以估计。」

    夏洛克一把抓住公爵的肩膀，到了这个地步，只能唤醒公爵身为议员的理智。

    「公爵，现在让艾丽斯脱逃的话，艾苹迟早会遇害，说不定艾苹会在升空后被推下来，要救人就得快趁现在!」

    公爵摇摇头。

    「……被我害死的人……拉薇妮亚一个人就够多了……!」

    夏洛克愤怒得瞪大眼睛，在他们争论不休的期间，布莱恩仍紧盯住上升的热气球，一旁待命的佣人此时高举枪枝。

    「艾苹，妳仔细看看，每个人都举着枪哪——看样子，妳的安危一点也不重要喔。」

    艾丽斯将艾苹的双手反制在后，语气听来相当愉快。

    艾苹看见地面的佣人们举枪瞄准这里，他们打算击落热气球。

    人们站在地面上的脸孔难以辨识，艾苹扭着脖子看向凯恩，她挣不开双手的束缚，凯恩的力道相当大，对凯恩来说，要将我从这里推下去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从这里摔落应该难逃一死，然而爸爸仍打算击落热气球。

    艾苹的眼眶不禁渗出了泪水。

    我很清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爸爸其实一点也不爱我。

    「凯恩，为什么要针对我?」

    艾苹将脸阽上肩膀抹去将落的泪水并询问着。

    「我很讨厌贵族千金，我的妹妹她……对妳说这些大概也无济于事，我的妹妹被贵族千金折磨得不成人形，她喃喃地对我说，要我杀掉所有的贵族千金。」

    「如果是这样那妳就找错人了，因为我不是贵族的!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我是罗伊塔尔家的小孩。」

    凯恩放声大笑，脸上没有浮现一丝迟疑的神色。

    「说什么蠢话，妳一直以为是那样对吧，怀疑自己的母亲还厌恶自己，妳真是个傻女孩。」

    「可是……凯恩不是也同情我吗?还说我的眼睛颜色和爸爸、妈妈都不一样，甚至觉得我很可怜。」

    「妳大概没有注意走廊墙上的小孩肖像画吧，妳父亲儿时的眼睛颜色和妳现在一模一样，眼睛的颜色是会改变的。」

    「爸爸儿时的……眼睛颜色?」

    「可怜的艾苹，如果不是亲生父亲的话，妳大概就能接受他不爱自己，现在被亲生父亲举枪瞄准的感受如何呀?」

    艾苹看向地面，他们还没有开枪，热气球仍不断地往上攀升，已经能看见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屋顶了，现在掉下去就无法存活了吧……

    「艾丽斯……」

    底下传来呼喊声，艾丽斯往下一看，声音从三楼的露台传过来，夏洛克就站在那里，身旁还站着一名举**的男士——他是莫亚迪耶公爵。

    「别再做无谓的抵抗了，艾丽斯——我们会对妳开枪的——」

    凯恩一把拉住身旁艾苹的手肘，让艾苹挡在自己面前。

    「对我开枪的话，就没有人知道热气球会飞去哪儿喔。」

    「——莫亚迪耶公爵已经痛下决心，妳无处可逃了。」

    一旁的公爵铁青着脸颔首附和。

    「我是议员，制裁犯罪者为第一要务，若艾苹因而丧命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凯恩高声大笑。

    「这还真让人高兴吶，公爵——这是真正的贵族风范，你一定认为这是最正确的选择吧，不过艾苹又会怎么想呢——」

    凯恩开心地对艾苹说着，艾苹被推向**瞄准的方向，然而枪口仍旧不见转向。

    「艾苹，妳听到了吗?这下妳终于继妳母亲之后被父亲抛弃了呢。」

    艾苹的脸色顿时刷白。

    「……放开我。」

    艾苹挣脱凯恩的手。

    她握住吊篮外缘并以手肘撑起身体，头顶上的黑色热气球及那暗沉的布料彷佛在悄声对她说些什么：我……被抛弃了。

    凯恩瞇起眼睛退向后方，她似乎在一旁热切地期待着即将上演的好戏，此时热气球也终于越过了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屋顶。

    「没错，妳还是……死掉比较好。」

    「我一直很喜欢凯恩，因为我认为凯恩必定也有不为人知的痛楚……」

    「艾苹，妳就自己跳下去吧，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爱妳。」

    「凯恩……凯恩也有痛苦的过去吧?妹妹的遭遇很不幸，对不对?妳是这么说的吧?凯恩应该也很痛苦，不是吗?」

    凯恩顿时瞇起眼睛、命令艾苹。

    「艾苹，跳下去。」

    「好的。」

    语毕，艾苹抬起膝盖跨上吊篮。

    吊篮开始左右大幅晃动，凯恩此刻似乎又加大火势，热气球一口气快速上升。艾苹好像看见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屋顶上，有个身形庞大、令人倍感亲切的脸庞，那是一张令人怀念的面容。

    「布莱恩、爸爸……我爱你们……」

    艾苹往吊篮一蹬。

    「艾苹——这里——跳过来——」

    这时，吶喊声扬起。

    那是来自严厉家庭教师的声音，艾苹于是自然地往那个方向跳下——那瞬间犹如永恒般漫长。

    艾苹朝向卡帕比利帝宅邸纵身一跃。

    『砰咚』一声，艾苹摔落屋顶后发出了惨叫声，她的胸口撞上栅栏并随即有股剧痛袭来，腾空的双脚也拼命地挣扎晃动，险些滑落的身体被某双温暖的手拉住并稳稳地撑好。

    艾苹抬起头，她正被往上拖至屋顶。

    接着，艾苹被布莱恩紧紧揽入他那宽阔的胸膛。

    克莉丝在三楼的窗户目睹全程经过，她打算要是艾丽斯快发现布莱恩的行踪时，她会主动引开艾丽斯的注意。

    凯恩——艾丽斯——艾苹从热气球跳到屋顶上——

    「艾丽斯……!」

    此时猛然响起一道枪响，热气球则巧妙地融入黑暗之中，飘向天际。

    克莉丝仰首眼睁睁地望着吊篮，这次又让艾丽斯逃走了。

    克莉丝在看不见屋顶的情况下，听见了一声惨叫——艾苹不幸丧命了吗……

    不幸丧命了吗……

    克莉丝的胸中燃起熊熊的火焰。

    那是愤怒的烈焰。

    艾苹有对艾丽斯做过什么吗?为什么一定得杀掉她不可?

    艾苹直到最后都正面迎视艾丽斯，始终认为艾丽斯也有悲伤的过去，也试着去了解，可是真正悲伤的人明明是艾苹，艾丽斯居然还利用艾苹那颗寂寞的心——

    芙萝蕾丝——卡俐娜——玛格丽特——凡妮——艾苹——

    这些遭艾丽斯操控、险些被杀害的女孩名字、脸庞；心境，齐在克莉丝的脑中打转。

    艾苹已经不在里头的热气球吊篮急速上升，艾丽斯的视线陡地往下一落，发现了克莉丝的身影。

    「我不原谅妳，艾丽斯——我绝不原谅妳——」

    克莉丝放声大喊。

    「克莉丝——」。

    艾丽斯的声音在空中回响，还伴随着一阵无可遏抑的笑声。

    「妳很恨我、很不甘心是吗?是不是想杀了我呢?克莉丝，妳是第一次有这种心情吧。」

    艾丽斯的身影已经不复见，只剩下从天而降、仿佛怜悯的语气。

    「妳的母亲正等着妳，好好记住妳现在的心情吧!」

    爱丽斯发出了窃笑声。

    克莉丝怒火中烧并从窗户探出身体，此时，她的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抓住。

    「克莉丝，不行，不要去——」

    克莉丝回过头，她剎那间分辨不出来者何人，因为夏洛克的头发与服装皆凌乱不堪，他一面喘气一面凝视着克莉丝，两人互相凝视了短短数秒钟。

    艾丽斯的窃笑声仍不时传来……

    就在嗤笑声与枪响中，热气球转眼间已升上云间，最后消失无踪。

    「——热气球已经飞至空中了。」

    在卡帕比利帝宅邸西侧的最高窗户上挂着一条绳梯。

    潘蜜拉以及夏洛克跟在克莉丝后面，一个接着一个爬上屋顶。

    布莱恩放开艾苹后，莫亚迪耶公爵则张开双手拥住艾苹，艾苹也紧紧抱着父亲。

    「谢谢你，布莱恩……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公爵的声音变得比以往都还要虚弱，布莱恩毫不在意散乱的头发，一径地凝视着艾苹。

    「父苹，妳听到我说那种话一定很不安吧……但是……没办法，在布莱恩爬上屋顶、热气球飘到那边之前，我们一定得想办法吸引她的注意力……当时只剩下这个机会了，如果玛丽没有想到这个办法的话……」

    「会想到这个办法是因为我曾在烟囱阻塞时爬上屋顶。」

    玛丽如此说道。艾苹此刻紧紧抱住父亲并放声哭泣。

    「爸爸说了那种话……害艾苹好痛苦、好伤心……心……心想艾苹果然不是爸爸的亲生孩子，爸爸只喜欢妈妈，艾、艾苹和布莱恩是、是兄妹……」

    「说什么傻话——妳是我的孩子。」

    「因为……爸爸……爸爸……爸爸……」

    「我只是……觉得亏欠了拉薇妮亚而已。」

    莫亚迪耶公爵拥着艾苹，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我认为拉薇妮亚就像是被我害死一样，她若是没有遇见我是不是比较好?是不是因为和我在一起，才害得她不幸，让她年纪轻轻就辞世?一想到这些，我就悲伤得不能自己，我也曾想过若拉薇妮亚是坏女人就好了……但我最清楚这些全都是骗自己的，拉薇妮亚没有背叛我，她只是活得很自由而已，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更加痛苦。」

    「可是……爸爸不是很讨厌艾苹和妈妈去罗伊塔尔家吗……」

    「很抱歉，我……」

    莫亚迪耶公爵无力地垂下头。

    「……我……无视于自己的不忠，对罗伊塔尔家……起了嫉妒之心……」

    「怎么会……」

    布莱恩喃喃自语，克莉丝静静地走近三人。

    「莫亚迪耶公爵……」

    莫亚迪耶公爵望向克莉丝，克莉丝缓缓地开口。

    「——拉薇妮亚夫人活得很幸福，拉薇妮亚夫人直到最后依然深爱着公爵。」

    克莉丝感觉到身后的夏洛克传来温暖的视线。

    「我看了拉薇妮亚夫人生前的那些恋之礼服……礼服中满溢着拉薇妮亚夫人的思念，直到最后都深爱对方、被对方深爱着，她是一位幸福的女性。拉薇妮亚夫人从未感到后悔，就算事先知道自己会这么年轻就去世，她依然会选择与喜欢的人邂逅并长相厮守的人生。」

    克莉丝向公爵这么说道，她觉得就这件事非得说出来不可。

    「拉薇妮亚……艾苹……」

    莫亚迪耶公爵低着头，双手也无力地垂下，艾苹则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双伤痕累累的小手，紧紧抱住了父亲。

    音乐轻轻自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大厅流泻而出。

    艾苹身穿纯净绿色午间礼服，穿过盛装打扮的客人之间，她一现身，大厅里立刻发出阵阵赞叹声。

    艾苹盘上了发髻，颈项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开始转为淡褐色的咖啡色眼眸有着一丝丝忧愁，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往更为成熟。

    礼服只以绿色与黑色布料制成，款式简约而大方，剪裁强调出艾苹身为少女的纤细腰身与柔嫩四肢。

    她没有穿上裙撑，而是让裙襬自然蓬展，除了从腰部下斜接布剪裁以外，没有其它多余的缀饰；前襟自然敞开，服贴的袖口滚上黑色的蕾丝，还能窥见礼服下的脚上穿着同为绿与黑色搭配的小巧鞋子。

    礼服以暗色系为主，使她粉红色的双颊与唇办格外耀眼。

    盛装出席的莫亚迪耶公爵，带着微笑站在大厅正前方。

    布莱恩像是下定决心般从一群绅士中走近艾苹，艾苹则略显腼腆地握住了他的手。

    「礼服命名为什么?」

    克莉丝站在为了送饮料而打开的入口处，悄悄地注视着艾苹，因听见有人对自己说话而回过头

    眼前是一身正式衣着的夏洛克，他朝克莉丝悠然一笑。

    「……我取为『秘密森林』意指女孩子没有告诉任何人、会独自悄悄前往，宛如珠宝箱般的地方；艾苹小姐并不纯粹只是一位可爱的女孩。」

    「真难理解吶。」

    「你只要问问莉儿，就一定能够了解的。」

    克莉丝说完便露出一抹微笑，夏洛克突然正经地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执起克莉丝的手后恭敬地行礼，并将嘴唇贴近克莉丝的手。

    克莉丝顿时僵在原地，直到手背被亲吻了之后才回过神，她就像是碰触到火似地抽回手并藏至背后。

    夏洛克见状不禁咧嘴一笑。居然开这种容易令人误解的玩笑——

    「『蔷薇色』的礼服果然从以前到现在都很迷人，那我先离开了。」

    夏洛克丢下这句话便优雅地走进大厅。

    克莉丝拼命压抑住激昂的心跳，没错——只要你这么认为，我就会不断地裁制礼服。

    从以前到现在都是。

    克莉丝垂下双眼，紧紧握住被夏洛克亲吻过的粗糙双手。

    拉薇妮亚的礼服并不是暗之礼服。

    妈妈以前也和我一样裁制着恋之礼服，不对——是妈妈教导我裁制恋之礼服的方法。

    琳达被爱情冲昏头后，『蔷薇色』的礼服才开始产生变化：恋之礼服是在拉薇妮亚去世后才变成暗之礼服。

    而且妈妈还活在世上——

    她还活在世上继续裁制着暗之礼服。

    越过门的另一头，她看见了夏洛克，而夏洛克也注意到克莉丝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对她露出笑容，而克莉丝也悄悄地报以微笑，没有任何人挡在克莉丝与夏洛克之间。

    克莉丝心想，真希望时间能够就此停止，没有任何人发现，没有任何事物阻挡在彼此中间。

    就这样吧，继续保持这样的状态，再不用去思考什么……

    无止尽地——

    克莉丝将夏洛克的微笑深深烙印在心底，然后静静地关上大厅的门扉。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迎向未来

    「嗯嗯……」

    感觉到地面摇摇晃晃，艾苹于是微微地睁开眼睛。好像有闻到一股煤油味——上方的火团正朦胧地发出光芒，照亮了吊篮内部。

    夜色深沉，稀薄的云层透出一缕月光，此刻的艾苹感到头痛欲裂。

    没错……我听说热气球完成后便走出凯恩的小屋，我犹豫着到底该不该搭乘那完成后莫名地让人有些不寒而栗的热气球。

    结果，凯恩用手敲击我的颈部——

    「妳醒来啦。」

    耳边传来凯恩的声音。

    不，那真的是凯恩的声音吗?

    声音有一种尖锐、低沉的感觉——是女人的声音。

    艾苹拾起头。

    凯恩的短发及黑色眼眸依旧不变，神色自若地漾出微笑；艾苹最初曾为这么美丽的少年感到不可思议。

    凯恩白色衬衫的领口敞开，依稀可以窥见隆起的胸部。

    ——其实艾苹已经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她察觉到凯恩因为某些原因，必须隐瞒自己本是女性的身分。

    她被凯恩拥抱时感觉到了那柔软的胸部。

    艾苹也曾在热气球小屋内发现女用内衣，再仔细一找，甚至还有残破的礼服或缎带等各式衣物。

    虽然斐莉儿找到那条缎带时，她吓得胆颤心惊，但是仍设法敷衍带过，也没有去质问凯恩，甚至还为此说谎表示布料不是凯恩准备，而是由玛丽购买来的。

    因为每个人都拥有秘密，艾苹认为凯恩就与自己一样。

    「妳一直觉得我是个可怜的人吧。」

    凯恩注视着前方并以女性的声音说道，乌黑的短发随风飘扬；热气球此时还没有飘得很高，吊篮因擦过树木而发出阵阵声响。

    「没有那回事，凯恩。」

    艾苹以嘶哑的声音回答。

    「不，我被以为无忧无虑的贵族女孩同情了呢……您想怜悯我、给我藏身之处并施舍我吧，你们这些贵族总是这样，所以我才想要利用妳。」

    接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男性们的声音，地面上人群骚动。忽然之间，一道令人惊吓的雷鸣般巨响传出，凯恩同时从吊篮探出头说：

    「想开枪的话就尽管来吧，你们没有看见她在这里面嘛!被击中的话，我会马上把这孩子丢下去。」

    凯恩一把揪住艾苹的礼服衣领向上拉，力道十分惊人，凯恩自艾苹身后捉住她，想藉此遮住自己的脸庞。

    吊篮果然已经飘浮至半空中了。艾苹看着卡帕比利帝宅邸二楼的窗户逐渐变小，她看得出来此刻站在地面上的人们全都很紧张。

    「艾苹——」

    「艾苹小姐——」

    父亲站在大门口前方，玛丽也在那里，还有——克里斯廷小姐与潘蜜拉小姐站在旁边的露台上，而布莱恩则握着一把**——

    「苹小姐——不可以，不要开枪——」

    黑暗中响起一道近乎悲鸣的声音，那是玛丽的声音，艾苹第一次看见玛丽如此慌张的模样，接着，她听见父亲沉稳的声音。

    「妳的要求是什么……」

    「是什么呢，你去问问站在那边的男士不就知道了。」

    凯恩咧嘴一笑，指向有着淡褐色眼眸的贵族夏洛克?哈克尼尔；而在双方对峙的同时，热气球仍持续缓慢上升。

    「艾丽斯要的不是钱财，而是贵族千金的性命。」

    夏洛克简要地对莫亚迪耶公爵说道。

    「性命……」

    「没错，至今也曾出现过牺牲者，我的妹妹也曾经被视为目标。公爵，请您开枪让热气球消气，这样热气球才能坠下。」

    「可是……艾苹在里面……」

    「现在设法让热气球落下的话，她说不定还能得救。布莱恩，你明白吧?」

    「但是……如果……凯恩……艾丽斯她身上有武器呢?」

    「就算考虑那些也于事无补——不过，若现在击中的话，还能够一举擒获艾丽斯——」

    热气球，若热气球落在宅邸内就能抓到艾丽斯了。

    「公爵，艾丽斯想要杀害所有的贵族千金!放过艾丽斯的话，对上议院造成的混乱将难以估计。」

    夏洛克一把抓住公爵的肩膀，到了这个地步，只能唤醒公爵身为议员的理智。

    「公爵，现在让艾丽斯脱逃的话，艾苹迟早会遇害，说不定艾苹会在升空后被推下来，要救人就得快趁现在!」

    公爵摇摇头。

    「……被我害死的人……拉薇妮亚一个人就够多了……!」

    夏洛克愤怒得瞪大眼睛，在他们争论不休的期间，布莱恩仍紧盯住上升的热气球，一旁待命的佣人此时高举枪枝。

    「艾苹，妳仔细看看，每个人都举着枪哪——看样子，妳的安危一点也不重要喔。」

    艾丽斯将艾苹的双手反制在后，语气听来相当愉快。

    艾苹看见地面的佣人们举枪瞄准这里，他们打算击落热气球。

    人们站在地面上的脸孔难以辨识，艾苹扭着脖子看向凯恩，她挣不开双手的束缚，凯恩的力道相当大，对凯恩来说，要将我从这里推下去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从这里摔落应该难逃一死，然而爸爸仍打算击落热气球。

    艾苹的眼眶不禁渗出了泪水。

    我很清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爸爸其实一点也不爱我。

    「凯恩，为什么要针对我?」

    艾苹将脸阽上肩膀抹去将落的泪水并询问着。

    「我很讨厌贵族千金，我的妹妹她……对妳说这些大概也无济于事，我的妹妹被贵族千金折磨得不成人形，她喃喃地对我说，要我杀掉所有的贵族千金。」

    「如果是这样那妳就找错人了，因为我不是贵族的!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我是罗伊塔尔家的小孩。」

    凯恩放声大笑，脸上没有浮现一丝迟疑的神色。

    「说什么蠢话，妳一直以为是那样对吧，怀疑自己的母亲还厌恶自己，妳真是个傻女孩。」

    「可是……凯恩不是也同情我吗?还说我的眼睛颜色和爸爸、妈妈都不一样，甚至觉得我很可怜。」

    「妳大概没有注意走廊墙上的小孩肖像画吧，妳父亲儿时的眼睛颜色和妳现在一模一样，眼睛的颜色是会改变的。」

    「爸爸儿时的……眼睛颜色?」

    「可怜的艾苹，如果不是亲生父亲的话，妳大概就能接受他不爱自己，现在被亲生父亲举枪瞄准的感受如何呀?」

    艾苹看向地面，他们还没有开枪，热气球仍不断地往上攀升，已经能看见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屋顶了，现在掉下去就无法存活了吧……

    「艾丽斯……」

    底下传来呼喊声，艾丽斯往下一看，声音从三楼的露台传过来，夏洛克就站在那里，身旁还站着一名举**的男士——他是莫亚迪耶公爵。

    「别再做无谓的抵抗了，艾丽斯——我们会对妳开枪的——」

    凯恩一把拉住身旁艾苹的手肘，让艾苹挡在自己面前。

    「对我开枪的话，就没有人知道热气球会飞去哪儿喔。」

    「——莫亚迪耶公爵已经痛下决心，妳无处可逃了。」

    一旁的公爵铁青着脸颔首附和。

    「我是议员，制裁犯罪者为第一要务，若艾苹因而丧命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凯恩高声大笑。

    「这还真让人高兴吶，公爵——这是真正的贵族风范，你一定认为这是最正确的选择吧，不过艾苹又会怎么想呢——」

    凯恩开心地对艾苹说着，艾苹被推向**瞄准的方向，然而枪口仍旧不见转向。

    「艾苹，妳听到了吗?这下妳终于继妳母亲之后被父亲抛弃了呢。」

    艾苹的脸色顿时刷白。

    「……放开我。」

    艾苹挣脱凯恩的手。

    她握住吊篮外缘并以手肘撑起身体，头顶上的黑色热气球及那暗沉的布料彷佛在悄声对她说些什么：我……被抛弃了。

    凯恩瞇起眼睛退向后方，她似乎在一旁热切地期待着即将上演的好戏，此时热气球也终于越过了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屋顶。

    「没错，妳还是……死掉比较好。」

    「我一直很喜欢凯恩，因为我认为凯恩必定也有不为人知的痛楚……」

    「艾苹，妳就自己跳下去吧，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爱妳。」

    「凯恩……凯恩也有痛苦的过去吧?妹妹的遭遇很不幸，对不对?妳是这么说的吧?凯恩应该也很痛苦，不是吗?」

    凯恩顿时瞇起眼睛、命令艾苹。

    「艾苹，跳下去。」

    「好的。」

    语毕，艾苹抬起膝盖跨上吊篮。

    吊篮开始左右大幅晃动，凯恩此刻似乎又加大火势，热气球一口气快速上升。艾苹好像看见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屋顶上，有个身形庞大、令人倍感亲切的脸庞，那是一张令人怀念的面容。

    「布莱恩、爸爸……我爱你们……」

    艾苹往吊篮一蹬。

    「艾苹——这里——跳过来——」

    这时，吶喊声扬起。

    那是来自严厉家庭教师的声音，艾苹于是自然地往那个方向跳下——那瞬间犹如永恒般漫长。

    艾苹朝向卡帕比利帝宅邸纵身一跃。

    『砰咚』一声，艾苹摔落屋顶后发出了惨叫声，她的胸口撞上栅栏并随即有股剧痛袭来，腾空的双脚也拼命地挣扎晃动，险些滑落的身体被某双温暖的手拉住并稳稳地撑好。

    艾苹抬起头，她正被往上拖至屋顶。

    接着，艾苹被布莱恩紧紧揽入他那宽阔的胸膛。

    克莉丝在三楼的窗户目睹全程经过，她打算要是艾丽斯快发现布莱恩的行踪时，她会主动引开艾丽斯的注意。

    凯恩——艾丽斯——艾苹从热气球跳到屋顶上——

    「艾丽斯……!」

    此时猛然响起一道枪响，热气球则巧妙地融入黑暗之中，飘向天际。

    克莉丝仰首眼睁睁地望着吊篮，这次又让艾丽斯逃走了。

    克莉丝在看不见屋顶的情况下，听见了一声惨叫——艾苹不幸丧命了吗……

    不幸丧命了吗……

    克莉丝的胸中燃起熊熊的火焰。

    那是愤怒的烈焰。

    艾苹有对艾丽斯做过什么吗?为什么一定得杀掉她不可?

    艾苹直到最后都正面迎视艾丽斯，始终认为艾丽斯也有悲伤的过去，也试着去了解，可是真正悲伤的人明明是艾苹，艾丽斯居然还利用艾苹那颗寂寞的心——

    芙萝蕾丝——卡俐娜——玛格丽特——凡妮——艾苹——

    这些遭艾丽斯操控、险些被杀害的女孩名字、脸庞；心境，齐在克莉丝的脑中打转。

    艾苹已经不在里头的热气球吊篮急速上升，艾丽斯的视线陡地往下一落，发现了克莉丝的身影。

    「我不原谅妳，艾丽斯——我绝不原谅妳——」

    克莉丝放声大喊。

    「克莉丝——」。

    艾丽斯的声音在空中回响，还伴随着一阵无可遏抑的笑声。

    「妳很恨我、很不甘心是吗?是不是想杀了我呢?克莉丝，妳是第一次有这种心情吧。」

    艾丽斯的身影已经不复见，只剩下从天而降、仿佛怜悯的语气。

    「妳的母亲正等着妳，好好记住妳现在的心情吧!」

    爱丽斯发出了窃笑声。

    克莉丝怒火中烧并从窗户探出身体，此时，她的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抓住。

    「克莉丝，不行，不要去——」

    克莉丝回过头，她剎那间分辨不出来者何人，因为夏洛克的头发与服装皆凌乱不堪，他一面喘气一面凝视着克莉丝，两人互相凝视了短短数秒钟。

    艾丽斯的窃笑声仍不时传来……

    就在嗤笑声与枪响中，热气球转眼间已升上云间，最后消失无踪。

    「——热气球已经飞至空中了。」

    在卡帕比利帝宅邸西侧的最高窗户上挂着一条绳梯。

    潘蜜拉以及夏洛克跟在克莉丝后面，一个接着一个爬上屋顶。

    布莱恩放开艾苹后，莫亚迪耶公爵则张开双手拥住艾苹，艾苹也紧紧抱着父亲。

    「谢谢你，布莱恩……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公爵的声音变得比以往都还要虚弱，布莱恩毫不在意散乱的头发，一径地凝视着艾苹。

    「父苹，妳听到我说那种话一定很不安吧……但是……没办法，在布莱恩爬上屋顶、热气球飘到那边之前，我们一定得想办法吸引她的注意力……当时只剩下这个机会了，如果玛丽没有想到这个办法的话……」

    「会想到这个办法是因为我曾在烟囱阻塞时爬上屋顶。」

    玛丽如此说道。艾苹此刻紧紧抱住父亲并放声哭泣。

    「爸爸说了那种话……害艾苹好痛苦、好伤心……心……心想艾苹果然不是爸爸的亲生孩子，爸爸只喜欢妈妈，艾、艾苹和布莱恩是、是兄妹……」

    「说什么傻话——妳是我的孩子。」

    「因为……爸爸……爸爸……爸爸……」

    「我只是……觉得亏欠了拉薇妮亚而已。」

    莫亚迪耶公爵拥着艾苹，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我认为拉薇妮亚就像是被我害死一样，她若是没有遇见我是不是比较好?是不是因为和我在一起，才害得她不幸，让她年纪轻轻就辞世?一想到这些，我就悲伤得不能自己，我也曾想过若拉薇妮亚是坏女人就好了……但我最清楚这些全都是骗自己的，拉薇妮亚没有背叛我，她只是活得很自由而已，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更加痛苦。」

    「可是……爸爸不是很讨厌艾苹和妈妈去罗伊塔尔家吗……」

    「很抱歉，我……」

    莫亚迪耶公爵无力地垂下头。

    「……我……无视于自己的不忠，对罗伊塔尔家……起了嫉妒之心……」

    「怎么会……」

    布莱恩喃喃自语，克莉丝静静地走近三人。

    「莫亚迪耶公爵……」

    莫亚迪耶公爵望向克莉丝，克莉丝缓缓地开口。

    「——拉薇妮亚夫人活得很幸福，拉薇妮亚夫人直到最后依然深爱着公爵。」

    克莉丝感觉到身后的夏洛克传来温暖的视线。

    「我看了拉薇妮亚夫人生前的那些恋之礼服……礼服中满溢着拉薇妮亚夫人的思念，直到最后都深爱对方、被对方深爱着，她是一位幸福的女性。拉薇妮亚夫人从未感到后悔，就算事先知道自己会这么年轻就去世，她依然会选择与喜欢的人邂逅并长相厮守的人生。」

    克莉丝向公爵这么说道，她觉得就这件事非得说出来不可。

    「拉薇妮亚……艾苹……」

    莫亚迪耶公爵低着头，双手也无力地垂下，艾苹则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双伤痕累累的小手，紧紧抱住了父亲。

    音乐轻轻自卡帕比利帝宅邸的大厅流泻而出。

    艾苹身穿纯净绿色午间礼服，穿过盛装打扮的客人之间，她一现身，大厅里立刻发出阵阵赞叹声。

    艾苹盘上了发髻，颈项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开始转为淡褐色的咖啡色眼眸有着一丝丝忧愁，整个人看起来比以往更为成熟。

    礼服只以绿色与黑色布料制成，款式简约而大方，剪裁强调出艾苹身为少女的纤细腰身与柔嫩四肢。

    她没有穿上裙撑，而是让裙襬自然蓬展，除了从腰部下斜接布剪裁以外，没有其它多余的缀饰；前襟自然敞开，服贴的袖口滚上黑色的蕾丝，还能窥见礼服下的脚上穿着同为绿与黑色搭配的小巧鞋子。

    礼服以暗色系为主，使她粉红色的双颊与唇办格外耀眼。

    盛装出席的莫亚迪耶公爵，带着微笑站在大厅正前方。

    布莱恩像是下定决心般从一群绅士中走近艾苹，艾苹则略显腼腆地握住了他的手。

    「礼服命名为什么?」

    克莉丝站在为了送饮料而打开的入口处，悄悄地注视着艾苹，因听见有人对自己说话而回过头

    眼前是一身正式衣着的夏洛克，他朝克莉丝悠然一笑。

    「……我取为『秘密森林』意指女孩子没有告诉任何人、会独自悄悄前往，宛如珠宝箱般的地方；艾苹小姐并不纯粹只是一位可爱的女孩。」

    「真难理解吶。」

    「你只要问问莉儿，就一定能够了解的。」

    克莉丝说完便露出一抹微笑，夏洛克突然正经地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执起克莉丝的手后恭敬地行礼，并将嘴唇贴近克莉丝的手。

    克莉丝顿时僵在原地，直到手背被亲吻了之后才回过神，她就像是碰触到火似地抽回手并藏至背后。

    夏洛克见状不禁咧嘴一笑。居然开这种容易令人误解的玩笑——

    「『蔷薇色』的礼服果然从以前到现在都很迷人，那我先离开了。」

    夏洛克丢下这句话便优雅地走进大厅。

    克莉丝拼命压抑住激昂的心跳，没错——只要你这么认为，我就会不断地裁制礼服。

    从以前到现在都是。

    克莉丝垂下双眼，紧紧握住被夏洛克亲吻过的粗糙双手。

    拉薇妮亚的礼服并不是暗之礼服。

    妈妈以前也和我一样裁制着恋之礼服，不对——是妈妈教导我裁制恋之礼服的方法。

    琳达被爱情冲昏头后，『蔷薇色』的礼服才开始产生变化：恋之礼服是在拉薇妮亚去世后才变成暗之礼服。

    而且妈妈还活在世上——

    她还活在世上继续裁制着暗之礼服。

    越过门的另一头，她看见了夏洛克，而夏洛克也注意到克莉丝的视线，若无其事地对她露出笑容，而克莉丝也悄悄地报以微笑，没有任何人挡在克莉丝与夏洛克之间。

    克莉丝心想，真希望时间能够就此停止，没有任何人发现，没有任何事物阻挡在彼此中间。

    就这样吧，继续保持这样的状态，再不用去思考什么……

    无止尽地——

    克莉丝将夏洛克的微笑深深烙印在心底，然后静静地关上大厅的门扉。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尾声

    「离开这么长的一段时间，还真怀念这里呢。」

    暌违一个月后再度踏上丽浮山庄车站，潘蜜拉为了舒缓长途旅行中僵硬的肌肉，大幅伸展着四肢。

    克莉丝在后头将庞大的行李置于月台上，然后大喘了一口气。

    最初的不安彷佛不存在般，裁制礼服的工作顺利结束，艾苹于临别之际放声大哭，甚至连玛丽都表示，若是厌烦了都市生活，随时都愿意聘请克莉丝来担任裁缝师。

    潘蜜拉则是从厨房侍女那里求得了食谱，并且详细地记载在笔记本上。

    「妳一开始明明还说终于能好好度个假的。」

    「那也要看情况呀。妳虽然忙个不停，可是我却没有什么事可做呢!一直放假其实也满无聊的，好想赶快回去工作。」

    「妳最后一天不是被黑发男侍者约出去吗?他找妳做什么呀?」

    克莉丝调皮地问着潘蜜拉，潘蜜拉高举的手顿时一颤，很快地看了克莉丝一眼。

    「……妳也懂得消遣人了呢。」

    「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已经随便找个理由拒绝对方了，没问题的，我的天职可是『蔷薇色』的店员呢——别提这些了，得赶快叫马车才行，小型马车没办法载所有的行李，搬运工人似乎又很忙碌，两个人搬这些行李也太吃力了……」

    「潘蜜拉——」

    克莉丝与潘蜜拉循声同时看向月台，在月台入口有位穿着格纹裤子并戴着帽子的男士，正大力地挥手并奔向两人所在之处。

    「哎呀，詹姆士，你是专程来迎接我们的吗?我有告诉过你时间啊?」

    「得知妳们哪一天回来后，我就猜应该是这个时间。行李很重吧。」

    「谢谢你。」

    于是潘蜜拉对詹姆士甜甜一笑，克莉丝见状心想，潘蜜拉还真是的，她提起自己的行李定出车站，站外有辆停在远处的大型马车，一位无所适从的高大男士就站在马车前，他一看见克莉丝便露出欣喜的表情举起手。

    「嗨，克莉丝汀小姐，真巧。」

    「——真巧?」

    站在那里的人是伊恩。

    他是一位年过三十、头发有几丝斑白，脸上戴着圆框眼镜的高大医生。他过去曾以客人的身分造访店里，似乎与潘蜜拉意外地投机。

    「伊恩医师为什么会在这里?」

    潘蜜拉跟在后头走出来并眨了眨眼睛。

    「呃……我听说妳们今天会回到丽浮山庄：心想妳们行李那么多一定会很困扰，刚好有事要来车站……」

    「——这个男人是谁啊?」

    伊恩打住话语，注视着跟在潘蜜拉身后的詹姆士，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潘蜜拉无言地互相瞪视，四周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

    「那个……詹姆士——」

    「詹姆士，那位是伊恩?盖洛普医师，他可是一位医生喔；这位是布料商詹姆士先生。」

    潘蜜拉简单地介绍两个人，并且用余光看了眼打算想些好说词的克莉丝。

    「伊恩医师，没想到可以碰巧遇见你，真是幸运呢。如你所见，我们的行李实在太多了，如果你能帮忙搬运一半的行李，我们会很感激的。」

    「一半——?」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应道。

    「是的，毕竟一辆马车没办法放进所有的行李。呃……伊恩医师，我要搭詹姆上的马车，克莉丝可以麻烦你吗?」

    潘蜜拉公平地依序朝詹姆士及伊恩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将行李放置在詹姆上的马车上，詹姆土顿时显露愉快的神色，得意洋洋地朝伊恩动动鼻子。

    伊恩则是明显地双肩一垮后前去搬运另一半的行李，一副垂头丧气的……不，他想到这种表情对克莉丝很失礼，所以又试图振作，却仍不由得沮丧起来，那副模样令人于心不忍。克莉丝忍着笑意开口说：

    「伊恩医师，谢谢您特地前来帮忙。」

    「不，没那回事。」

    「潘蜜拉很不坦率，她越喜欢就会越严厉，这倒让我有些吃惊呢。」

    「咦?这是什么意思?」

    伊恩猛然一惊，转头望向克莉丝，而克莉丝却不再多说，她缓缓打开前往唯一属于自己的天地——『蔷薇色』裁缝屋——的马车之门。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尾声

    「离开这么长的一段时间，还真怀念这里呢。」

    暌违一个月后再度踏上丽浮山庄车站，潘蜜拉为了舒缓长途旅行中僵硬的肌肉，大幅伸展着四肢。

    克莉丝在后头将庞大的行李置于月台上，然后大喘了一口气。

    最初的不安彷佛不存在般，裁制礼服的工作顺利结束，艾苹于临别之际放声大哭，甚至连玛丽都表示，若是厌烦了都市生活，随时都愿意聘请克莉丝来担任裁缝师。

    潘蜜拉则是从厨房侍女那里求得了食谱，并且详细地记载在笔记本上。

    「妳一开始明明还说终于能好好度个假的。」

    「那也要看情况呀。妳虽然忙个不停，可是我却没有什么事可做呢!一直放假其实也满无聊的，好想赶快回去工作。」

    「妳最后一天不是被黑发男侍者约出去吗?他找妳做什么呀?」

    克莉丝调皮地问着潘蜜拉，潘蜜拉高举的手顿时一颤，很快地看了克莉丝一眼。

    「……妳也懂得消遣人了呢。」

    「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已经随便找个理由拒绝对方了，没问题的，我的天职可是『蔷薇色』的店员呢——别提这些了，得赶快叫马车才行，小型马车没办法载所有的行李，搬运工人似乎又很忙碌，两个人搬这些行李也太吃力了……」

    「潘蜜拉——」

    克莉丝与潘蜜拉循声同时看向月台，在月台入口有位穿着格纹裤子并戴着帽子的男士，正大力地挥手并奔向两人所在之处。

    「哎呀，詹姆士，你是专程来迎接我们的吗?我有告诉过你时间啊?」

    「得知妳们哪一天回来后，我就猜应该是这个时间。行李很重吧。」

    「谢谢你。」

    于是潘蜜拉对詹姆士甜甜一笑，克莉丝见状心想，潘蜜拉还真是的，她提起自己的行李定出车站，站外有辆停在远处的大型马车，一位无所适从的高大男士就站在马车前，他一看见克莉丝便露出欣喜的表情举起手。

    「嗨，克莉丝汀小姐，真巧。」

    「——真巧?」

    站在那里的人是伊恩。

    他是一位年过三十、头发有几丝斑白，脸上戴着圆框眼镜的高大医生。他过去曾以客人的身分造访店里，似乎与潘蜜拉意外地投机。

    「伊恩医师为什么会在这里?」

    潘蜜拉跟在后头走出来并眨了眨眼睛。

    「呃……我听说妳们今天会回到丽浮山庄：心想妳们行李那么多一定会很困扰，刚好有事要来车站……」

    「——这个男人是谁啊?」

    伊恩打住话语，注视着跟在潘蜜拉身后的詹姆士，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潘蜜拉无言地互相瞪视，四周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

    「那个……詹姆士——」

    「詹姆士，那位是伊恩?盖洛普医师，他可是一位医生喔；这位是布料商詹姆士先生。」

    潘蜜拉简单地介绍两个人，并且用余光看了眼打算想些好说词的克莉丝。

    「伊恩医师，没想到可以碰巧遇见你，真是幸运呢。如你所见，我们的行李实在太多了，如果你能帮忙搬运一半的行李，我们会很感激的。」

    「一半——?」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应道。

    「是的，毕竟一辆马车没办法放进所有的行李。呃……伊恩医师，我要搭詹姆上的马车，克莉丝可以麻烦你吗?」

    潘蜜拉公平地依序朝詹姆士及伊恩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将行李放置在詹姆上的马车上，詹姆土顿时显露愉快的神色，得意洋洋地朝伊恩动动鼻子。

    伊恩则是明显地双肩一垮后前去搬运另一半的行李，一副垂头丧气的……不，他想到这种表情对克莉丝很失礼，所以又试图振作，却仍不由得沮丧起来，那副模样令人于心不忍。克莉丝忍着笑意开口说：

    「伊恩医师，谢谢您特地前来帮忙。」

    「不，没那回事。」

    「潘蜜拉很不坦率，她越喜欢就会越严厉，这倒让我有些吃惊呢。」

    「咦?这是什么意思?」

    伊恩猛然一惊，转头望向克莉丝，而克莉丝却不再多说，她缓缓打开前往唯一属于自己的天地——『蔷薇色』裁缝屋——的马车之门。

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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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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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蔷薇色」裁缝屋

    「蔷薇色」裁缝屋

    「蔷薇色」裁缝屋内洋溢着冬天的气息。

    这间面积不大的店铺以橡木色为主来布置，室内有一整面墙都排放架子，而架子前方则有遮挡架子般的收银台与高脚凳。

    门内侧挂着一个上头以红色缎带及果实点缀的针叶树圆形花圈。架子与收银台都擦拭得十分干净，金色流苏绑带将绿色厚重窗帘收拢整齐；店内一隅的单人椅和长椅换上了蔷薇花纹，附流苏的椅垫布料则与窗帘相同。

    在这间店工作的两个人——裁缝师兼店主人的克莉丝及招牌店员潘蜜拉——才刚于前阵子歇业一天重新布置过店内。

    女性礼服专业裁缝屋「蔷薇色」位在丽浮山庄，虽然从伦敦搭火车过来约需五个小时，客人仍是络绎不绝。

    因「蔷薇色」礼服的传闻而从远方慕名来此的客人，首先会惊讶于这间店面是如此之小，然后又会惊讶这间店仅由两名少女经营，并且在得知大名鼎鼎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并非美丽又干练的潘蜜拉，而是另一名个子娇小的不起眼少女后，客人们又会再一次感到讶异。

    掩饰不住诧异神色的客人会在与两名少女谈话当中，察觉到这间小店出乎意料地舒适自在，不知不觉间就会表明来意并订制礼服、享用点心；有时根据情况而定，甚至还会丈量完尺寸后才打道回府。

    一名有着丝丝白发、身形削瘦的男子此时正坐在长椅上，身上的大衣虽然老旧，仍不失体面。这名看似较为高级的男佣人，仅表示自己名为汉诺瓦。

    “——这一位是艾蒂儿。奥尔索普伯爵千金。”

    汉诺瓦从皮箱中取出暗红色皮制相片夹，摆放于桌面上。

    克莉丝坐在对面单人椅，略显顾虑地伸手拿取相片夹。

    汉诺瓦是为了替千金订制礼眼而来的。

    像这种状况并不稀奇，通常拥有一定身分地位的家庭，由佣人代替本人前来订制礼服是理所当然之事。

    更遑论奥尔索普伯爵家，是家族史至少可以追溯王两世纪前的正统名门世家。

    就连眼前为人奴仆的汉诺瓦都不算恭敬，不时以评估的目光打量着克莉丝，克莉丝因而僵直了身体。两条乌黑的辫子、一双绿色眼眸及深蓝色工作服——这就是克莉丝平常的打扮，然而大部分初次上门的客人都会不安地怀疑，这副模样的少女到底能不能裁制出华丽的礼服。

    就在此时，连接走廊的门打开，点心的甘甜香气与红茶的馥郁芬芳飘散而出。

    推着餐车进来的人，当然就是「蔷薇色」的另一名店员潘蜜拉。

    潘蜜拉今天穿的礼服，是乍看之下会误以为是橘色的红黄相间格纹礼服，相当适合她那咖啡色大眼及同色蓬松秀发。

    虽然围着一条白色围裙，仍然难掩其动人的美貌与婀娜身形。潘蜜拉光是一走进来，便让室内瞬间亮了起来。

    克莉丝见状于是松了口气。她虽然同样参与经营，却不擅于应付初次见面的客人，尤其是与男性交谈。即使明知不能太过依赖，然而潘蜜拉的出现还是让克莉丝安心许多。

    她默默地打开相片夹，一张贵族千金的半身照映入眼帘。

    那位千金有对宁静的双瞳，嘴角挂着一抹微笑，笔直望向前方的眼神好似在询问些什么。黑白相片中，仿佛可以看见海洋的蔚蓝色彩。

    那并不是多佛尔海峡的灰色，而是会令人陶醉其中的地中海海域，散发出一股无可动摇的高贵气质。克莉丝微微瞇起眼睛细看，相片里的少女鼻子与嘴唇线条十分优美，光滑的肩膀白皙晶透，这是劳动阶级里所不会有的姿色。

    克莉丝垂下双眼并阖起相片夹。

    “——她是一位相当美丽的女性。”

    “承蒙夸奖。那么关于礼服一事，可否容我认定为您愿意接受订单？”

    “……很抱歉，请让我再考虑考虑。”

    汉诺瓦似乎没有料到会被拒绝，原先沉稳平静的表情登时垮下，眉间皱成一团。

    “请问为何不愿接受？如您所见，小姐目前十七岁，拥有堪称英国之花的惊人美貌。如果是费用的相关问题，请您尽管开口，礼服的订制事宜已全权交由我负责。”

    男子似是亲切的语气里隐约掺杂着一丝不悦。毕竟伯爵家为了订制礼服，特地千里迢迢从伦敦前来这间小店。

    “是的，小姐的确完美无瑕，并拥有如大海般澄澈的双眼，不过……不过……呃……”

    “听说「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会先观察订制礼服的女性，在谈过话之后才开始着手设计款式，不会只按照委托人的要求去裁制。关于这一点，我们也已经了解。”

    汉诺瓦打断克莉丝的话，语调平稳地说着。

    “根据传闻「蔷薇色」裁制的是恋之礼服，只要穿上这间店的礼服便能成就恋情。”

    “是的，确实有此传闻……可是……”

    “我们也十分清楚传闻并非全都是真的。”

    克莉丝因被截断了话语而陷入沉默，每当有客人提出要订制恋之礼服时，克莉丝总会回答——并不是穿上「蔷薇色」的礼服，恋情就会开花结果。

    “你只是根据穿者的心境来裁制，对吧？所以只是刚好替坠入爱河的人裁制礼服，礼服焕发出恋爱的光采，因而使恋情得以顺利发展。依照使用材料的不同，有时会裁制出极为奢华的礼服，有时则会裁制出不符合客人要求的礼服；而且并不是穿上礼服就能够使恋情顺利发展。我们在事前就已明白贵店确实与众不同，即使如此，我们仍然想要委托你裁制礼服——我想请教，假如是艾蒂儿小姐所要穿的，请问你会裁制什么颜色的礼服？”

    潘蜜拉将茶端给客人后，一脸事不关己地站在墙边，克莉丝则为难地望向相片。

    “我没有亲自见过本人也不能说什么……不过……”

    美丽的艾蒂儿是一朵我见犹怜的早开花朵。

    “单就相片来看……或许是蓝色与白色吧……缀有蓝色的白色蕾丝，配上带有粉红色泽的缎面布料……白蔷薇的花蕾将在某一处……”

    话一出口，克莉丝脑中立即浮现出礼服的款式。白色相当清纯，却意外地又是一种剧烈的颜色，绝不容许被其它的颜色沾染，是极为高傲的少女之色——我想替这位女性裁制礼服看看——“蓝色与白色……”

    汉诺瓦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克莉丝，于是克莉丝慌忙打住。

    “如果我来裁制的话是这样，但现在不太……”

    “——克莉丝目前的行程已经排满了。”

    站在一旁的潘蜜拉，以不至于失礼的态度断然说道。

    “汉诺瓦先生请用茶，那是约克夏地区风味的奶酪塔，亲自品尝看看会更知道它的美味喔。”

    “我正在工作。”

    汉诺瓦冷淡地回答。

    “只有你一位裁缝师的话，行程确实是会很紧凑。既然已经排满其它客人的订单，不介意的话，能否告诉我客人的名字，我这边或许可以想办法解决。”

    “我们无法透露其它客人的名字，很抱歉。”

    “这样啊，真是遗憾。”

    汉诺瓦终于放弃交涉而站起身，潘蜜拉迅速拿起外套与帽子递过去。克莉丝低下头深深鞠躬。

    “实在很抱歉。”

    汉诺瓦将相片放进皮箱里收好，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拾起头。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晓得艾蒂儿小姐的眼睛是清澈的蓝色呢？这不是一张黑白相片吗？”

    “呃……那是……我自己这么认为的。”

    “这样啊……”

    汉诺瓦将大门关上。门外停着一辆四头马的豪华厢型马车。

    马蹄声逐渐远去，克莉丝与潘蜜拉此时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

    克莉丝以困扰至极的神情叹了口气，潘蜜拉也只是耸耸肩，走近桌旁将未喝过的红茶放至餐车上。

    “什么我正在工作，哼。”

    “潘蜜拉……”

    “你也尝尝看我特地泡的红茶啦，那可是最上等的红茶哟。”

    潘蜜拉从厨房拿来自己的茶杯，端起茶壶倒入红茶及牛奶。克莉丝同样在桌上的茶杯里注入红茶，两个人一块儿坐在椅子上。

    “所以……你还是要回绝吗？”

    听见潘蜜拉的话，克莉丝垂下眼帘。

    这不仅是奥尔索普伯爵家下的订单，甚至还是克莉丝最擅长缝制的未婚千金晚礼服。仅凭千金本身惊人的姿色，肯定会在舞会上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倘若是在数个月前，两人绝对会为了这笔订单举杯庆祝。

    她们在丽浮山庄开设「蔷薇色」已有两年半之久，至今也吃了不少的苦头。潘蜜拉无心学习裁缝，反而相当热衷于做生意；克莉丝也是一样，过去在伦敦的「蔷薇色」只是一位默默无名的裁缝女工，却在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出来自立门户，并卯足全力将此间店经营得如此有声有色。

    可是！！

    克莉丝轻轻点了点头。

    “我先前也说过，暂时不打算承接贵族的订单，一想到艾丽斯可能又会出现，我就觉得很害怕。而且客人一旦牵扯到「蔷薇色」，说不定会遭遇危险。”

    “既然你都这么说，我也不勉强。”

    潘蜜拉的声音中明显带有闷闷不乐。

    她们最主要的顾客群就是有钱的贵族干金，「蔷薇色」也是因为千金们所流传的传闻而声名大噪，一旦拒绝所有贵族的订单，店里的营运状况自然会变得更加艰难。

    可是——克莉丝又再于心中低喃。

    她脑海中浮现一位女子的身影。

    艾丽斯——艾丽斯。华纳，拥有一头漆黑的头发，漆黑的眼眸，以及宛如少年尚未发育完全的纤瘦身躯。她的举手投足间充分流露出自信，笑声莫名地能够蛊惑人心，美貌亦令人战栗。

    她拥有暗之礼服，只要一穿上那满带恶意的礼服，便会诱发内心深处的负面情绪。

    艾丽斯对贵族千金怀有恨意，她像是刻意要让克莉丝看见般，不断设法让「蔷薇色」的客人穿上暗之礼服，目的就是要让贵族千金坠入黑暗的深渊，从此一蹶不振。

    克莉丝唯一能做的，只有留意千金们身上穿的礼服，如果是穿暗之礼服便让其脱下，换上自己所裁制的礼服。

    然后每次事情一发生，暗之布料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就会残留在克莉丝的手上，艾丽斯的憎恨则随之加深，促使她再次去寻找下一位贵族千金！！

    克莉丝不想再见到这种情况。

    克莉丝原先只是想将千金们温柔的内心，尤其是宝石般的爱意反映在礼服上，让她们看来更加闪烁耀眼。

    为了远离艾丽斯与暗之礼服，克莉丝逼不得已只好拒绝贵族千金的礼服订单。

    克莉丝一边啜饮着已经放凉的红茶，一边偷偷望向潘蜜拉。克莉丝身为「蔷薇色」的店主人，却将不擅长的店务管理全部交由潘蜜拉负责，这让她更是愧疚难当。

    过了一会儿，潘蜜拉双手捧着茶杯大呼了一口气。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不能接奥尔索普家的订单真的很可惜，不过还是回绝对方吧。理由是……伯爵千金太高贵了，目前没有自信可以裁制出足以匹配的礼服，欢迎您再次光临。我们就这么说吧，对方是贵族，被拒绝过一次后应该就不会上门了。”

    “对不起，潘蜜拉。”

    “你不需要道歉啦，我也不想再和暗之礼服有所牵扯了。”

    潘蜜拉爽快地说道。她用叉子切下奶酪塔大口吃着。

    “只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必须改变店里的经营方针才行，因为订单会少很多。”

    “是啊。”

    克莉丝同样将奶酪塔往嘴里送。关于这件事，她自己已经考虑过不少次了。

    “使用更便宜的底布来裁制一般衣服如何？这样的话，丽浮山庄的女性们也可以无所顾忌地上门了。”

    “你办得到吗？”

    潘蜜拉问道。原本克莉丝就只能依照穿者本身来裁制服装罢了。

    “我也不晓得……不过我觉得自己的技术比过去更成熟了。”

    “但是，我可不想因为这样害你的裁制技术退步。与其那样，不如做些手帕或是缎带之类的饰品来贩卖吧？”

    “这么做的话，就得拿下专门裁制礼服这块招牌了。”

    “那么增加中产阶级的顾客群，以便能定期承接礼服订单如何？拜托巴恩滋夫人看看，她说不定可以替我们介绍客人，夫人似乎交游广阔，人看来也不错。”

    “即使没有拥有爵位，只要是富裕的家庭都会举办宴会吧。”

    “如果增加常客，店里的营运说不定反而更为稳定。只不过这么一来，就不太能接那些一开口就说想订制恋之礼服的客人订单了。”

    潘蜜拉不知为何越说越小声，克莉丝则默默地喝着红茶。

    有很多客人因苦于没有回报的恋爱，纷纷奔来店里要求订制恋之礼服。然而恋爱只是一时之间的感觉，这类的客人当然不会成为店里的常客。

    虽然口口声声说单凭礼服无法让恋情开花，但是听到有人因为穿上「蔷薇色」的礼服，真的与心上人两情相悦陷入爱河时，内心仍然会相当地开心。一想到以后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不禁教人觉得落寞。

    尽管潘蜜拉口头上多所抱怨，实际上她很喜欢与仓忙来到店里的客人谈天，甚至曾让对方吐露出自己对男方嗳昧不明的情感，进而使恋情开花结果。即便因为常常烘烤蛋糕给客人享用而嚷着甜点材料费用支出过多，却又经常在研发新的食谱。这阵子，除了礼服的好评外，甚至有客人因为潘蜜拉的点心而有事没事就跑来店里。

    约克夏风味奶酪塔品尝起来真的是十分美味，口中塞满了浓甜的奶酪，使得克莉丝稍微打起了精神。

    不知潘蜜拉是否也想着同样的事情，只见她喝光红茶，下定决心似地耸耸肩膀。

    “没关系，说不定哪一天就得不得不考虑这些问题，不过现在还撑得过去，毕竟我们之前都能够努力撑过来了，等到真的撑不下去时，再来想想店里的经营问题吧。我会婉转地写一封信回绝伯爵家的。”

    “嗯，说的也是。”

    “到时候，中产阶级的富家千金一定也会开始上门。”

    “嗯。”

    克莉丝点点头。即使不是贵族，仍有不计其数的中产阶级女孩喜欢华丽的礼服。

    两个人此时犹如表示会议结束般同时站起身。

    克莉丝一面收拾着茶杯，一面回想今天看见的伯爵千金相片。

    明明知道不要接触对方才好，克莉丝的双手却极欲替贵族千金裁制礼服。高贵的事物、高贵的礼服，以及匹配得上千金的高贵男性。

    蓦然间，克莉丝脑海中浮现一张男性脸孔。

    贵族中的贵族夏洛克。哈克尼尔，拥有端正的侧脸及宽阔的肩膀，他向我行了正式的礼，并且亲吻了我的手。

    克莉丝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为避免被潘蜜拉察觉，于是转而悄悄望向窗外。

    我只是在回想——只是在回想而已，克莉丝心脏怦通怦通跳个不停。贵族之所以看来会这么耀眼，或许是因为内心明白他们对自己而言是如此遥不可及吧。

    蒸气火车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最后「噗咻」的一声停了下来。

    派翠西亚雀跃地从头等单人包厢往外眺望丽浮山庄车站。沾着些许煤灰的窗户映照出明亮的栗色头发与眼睛，以及宽帽沿所掩藏住的圆润双颊和略显丰腴的浑圆肩膀。

    “伊芙琳，你不觉得来到陌生的车站会有股莫名的兴奋吗？”

    派翠西亚开口询问坐在对面的女性！——看护人伊芙琳。

    “是这样吗？对我来说，车站不如城镇，城镇又不如人们让我感兴趣，因为每座车站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原来也有伊芙琳不了解的事情呢。父亲曾经说过，即便是相同的路线，车站的魅力仍有不可思议的落差哦。”

    派翠西亚眉开眼笑地说道。

    伊芙琳是派翠西亚的看护人，同时也兼任监督的角色。虽然是以谢礼为名义来支付酬劳，但是她不同于一般佣人，对派翠西亚而言，她就像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姊姊。

    派翠西亚不敢相信伊芙琳竟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伊芙琳有着深褐色眼睛及白皙纤长的颈项，后脑杓盘起的头发宛如历经百年的红褐色，身上穿着一套蓬展幅度不大的墨绿色礼服，看起来格外成熟，然而实际上只有二十五岁左右。

    此时，车厢房门的敲门声响起。

    “派翠西亚小姐，我来替您搬行李。”

    “是休贝尔啊，进来。”

    派翠西亚离开座位，前去打开车厢房门。

    站在外头的是父亲的男佣，同时也兼任马车夫的休贝尔。沙利夫。派翠西亚以只有两名女孩子不太安全为由，硬是强迫休贝尔一同前来丽浮山庄。

    休贝尔身形颀长、肩膀宽阔，一双蓝色眼睛就好像玻璃珠，随意束起的黑发垂至背部。听说他不是纯正的英国人，然而他那穿着外套的广阔胸膛，不论何时都能令人着迷不已。

    伊芙琳缓缓地起身说道：“沙利夫先生不需要替我们费心，我们没有多少行李，也有搬运工人在，你还是先去叫站长比较要紧。”

    “哎呀，我想让休贝尔替我拿行李。”

    派翠西亚话一出口，休贝尔便以眼神致意，随后走进车厢。他先是拎起伊芙琳的小提袋，之后再从架上搬下派翠西亚那明显超过住宿一天所需的行李。

    “你拿派翠西亚的行李就好，我自己的行李我自己会拿。”

    “好的。”

    当派翠西亚心想应该要先拿我的行李才对的同时，伊芙琳就立刻开口制止，派翠西亚才放心下来。

    车厢出口已设置数段阶梯，站长正站在一旁等侯。

    “派翠西亚。索尔斯巴利小姐，我们已经备妥迎接您的马车。”

    “谢谢。”

    派翠西亚装模作样地步下月台。

    刚抵站不久的蒸气火车车身，倒映出那绣有朵朵大花刺绣的礼服。

    派翠西亚望向闪耀着黑色光泽的车身露出微笑，看见年迈的站长对年仅十七岁的自己低头鞠躬的模样，内心总感觉有几分滑稽！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我鼻子旁的雀斑能够消失就更好了！

    站长看见跟在派翠西亚身后走下车的伊芙琳手上提着一只黑色提袋，于是连忙叫搬运工人过来。

    “没关系，伊芙琳主张自己的行李自己拿。说什么主张，真是奇怪的用词对吧？先生。”

    “您说的是。”

    “马车在哪里？应该是选用优良的马匹来拉车吧。”

    “马车夫正在车站前广场等候，派翠西亚小姐。”

    “我不需要马车夫，我自己有带一位名叫休贝尔。沙利夫的仆人前来，他是驾驭马匹的天才哦。”

    “可以跑得比蒸气火车还快吗？”

    “那可没有办法。”

    派翠西亚发出高分贝的笑声，站长好像也认为自己的话讨得派翠西亚的欢心而一同放声大笑。伊芙琳与休贝尔各自穿着墨绿色与黑色外套，犹如影子般跟在派翠西亚身后，一副假装没有听到的模样。

    派翠西亚止住笑声，偷偷瞄了伊芙琳一眼。气质高雅美丽却不起眼这点，称得上是身为看护人的一大优点，可是派翠西亚认为在这种场合跟着笑一笑也没关系吧。

    车站前停着一辆大型的双头马厢型马车。

    马车夫听站长说明原委后，旋即以亲切的表情将马鞭递给休贝尔。派翠西亚坐进马车，瞧见马车内富丽堂皇的装潢，让她觉得相当满意。

    “「蔷薇色」这间店能够裁制出不可思议的礼服哟。”

    马车缓缓地行驶于道路上，派翠西亚对着紧接在后头坐进马车的伊芙琳开口说道。

    “嗯，我知道。那是一间裁制恋之礼服的店铺，裁缝师是一位名叫克莉丝汀小姐的女性，颇受好评。”

    “伊芙琳果然什么都知道呢。”

    派翠西亚深感佩服地点点头。

    “你要到那间店去订制礼服，是因为……要参加宫廷舞会吗？”

    “怎么可能，宫廷舞会不可能邀请我去参加的。”

    派翠西亚若无其事地回答。

    “宫廷怎么可能会发邀请函给铁路商，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在新年时找大家来举办宴会啊。我特地拜托父亲在宴会当晚加开特别列车，车厢一律是最高级的特别包厢，室内还铺设红色天鹅绒，并且从一流餐厅聘请来手艺精湛的大厨负责车上的餐点喔。列车会在各个车站停车，让美丽的小姐们免费搭乘，一路开往南安普敦。我还要在每节车厢摆放一盒特制巧克力，并且写上「各位绅士淑女，这样你们终于了解铁路比马车更有魅力了吧？」我相信一定会非常好玩，也不枉我专程去「蔷薇色」订制礼服了。”

    “那也不需要特别指名「蔷薇色」，在伦敦也有很多裁缝屋。”

    伊芙琳以责备妹妹的语气说道。

    “听说，「蔷薇色」的礼服乍看之下不会特别引人注目，虽然十分美丽，各细部做工讲究，却无法在众多礼服中让人眼睛为之亮。想要在人群中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即使做工略为粗拙，只要穿上花色显眼、色彩明亮的礼服，再配戴上大颗宝石就绝对没问题了。”

    “哎呀，我当然会配戴上宝石呀。”

    “典雅的礼服配上大颗宝石！！？”

    伊芙琳的语气虽然没有斥责之意，派翠西亚却沉默了半晌，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蔷薇色」会裁制出什么样的礼服。

    “「蔷薇色」的礼服不起眼吗？”

    “听说是因人而异，裁缝师在观察过顾客后才会开始缝制。不过如果是派翠西亚，我认为裁缝师一定会裁制出耀眼的礼服。”

    “……我只有听说在「蔷薇色」订制礼服的话，就能让爱情开花结果。”

    伊芙琳困惑地露出微笑。

    “这么说来似乎也有那种传闻呢，如果传闻属实的话，还真是不可思议！啊，那间店就在那里。派翠西亚，你再重新系过帽子的缎带会比较好，毕竟是要去裁缝屋，要是初次见面衣着就不整齐，礼服布料品质也会连带地被降低的。”

    于是，就在派翠西亚急急忙忙地重新系过缎带之时，马车从大街驶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径，随即在一栋外观朴实的建筑物前停下，门前只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

    ——女性礼服专业裁缝屋「蔷薇色」。

    派翠西亚紧接在伊芙琳后头下车时偷瞄了一眼驾驶座，她瞥见休贝尔精悍的侧脸，休贝尔露出一脸讶异又不解的表情直盯着店面招牌。

    派翠西亚的嘴角不由地浮现一抹笑意。

    倘若真的能成就恋爱，即使礼服不怎么起眼也没关系。订制恋之礼服的真正目的，其实不是为了宴会，而是为了让休贝尔那总是冷漠紧抿的双唇，能多少向派翠西亚展露笑容。

    而且这已经不再是梦了。前一阵子，派翠西亚终于向休贝尔表达心意，休贝尔虽然不知所措，却也没有明显表现出拒绝。

    虽然已经披着外套，户外却依旧相当寒冷。派翠西亚将手伸入手笼（注：以皮毛或织物材质制成的筒型保暖手套。）对休贝尔开口道：“休贝尔也一块进去吧。”

    休贝尔仿佛这才回过神似地望向派翠西亚，那双深邃无比的蓝色眼眸令人目眩神迷。

    “不，我待在这里。”

    “不行的，驾驶座不是会很冷吗？我们一起进去。”

    “沙利夫是担心马车，这条道路太狭窄了。”

    伊芙琳说道。或许是因为站长太求好心切，这一辆奢华过头的厢型马车足足占去了道路的一半。

    “真不好玩。”

    派翠西亚虽然失望，却也无法反驳伊芙琳沉稳的说词，伊芙琳不论何时总是对的。派翠西亚转身背对马车，开启「蔷薇色」的大门，冰冷的双颊陡然间感受到一股暖意。

    “！！欢迎光临！！”

    少女清亮的嗓音十分悦耳。

    潘蜜拉人正在厨房，坐在收银台角落刺绣的克莉丝于是急忙离开凳子绕到门口，大门此时走进了两位少女。

    “两位是第一次光临的客人吧，请问您想订制什么款式的礼服呢？”

    “克莉丝汀小姐今天不在吗？”

    一头栗色秀发的少女率先走进店内，态度傲慢地询问。克莉丝面带微笑，缓缓地引领客人到长椅入座。

    “我就是克莉丝。巴雷斯，请坐。”

    “啊！就是你？我还以为是一位更漂亮，看起来很精明的女性呢。”

    克莉丝面对如此直率的评语只能回以苦笑。

    “派翠西亚，这样太失礼了。”

    紧接在后头走进店内的一名高挑女性说道。

    “不，没关系，这是常有的事。我现在去端茶过来，您是派翠西亚小姐吗？”

    “我叫做派翠西亚。索尔斯巴利。父亲与哥哥目前经营索尔斯巴利铁路公司。”

    “请多多指教，派翠西亚小姐。我是克莉丝，您请坐。”

    “是索尔斯巴利铁路公司哟！”

    派翠西亚摘下帽子递给身旁的女性，并骄傲地挺起胸膛。克莉丝不解地眨眨眼，随后立刻察觉到她希望自己对她父亲的公司说些奉承话。

    “呃……令尊经营一间铁路公司真是令人敬佩，派翠西亚小姐。”

    “正式来说，是股份有限公司喔。虽然也有人称呼父亲为铁路王，但是我不太喜欢那个称号。父亲又不是为了自己能获得好处才从事这个行业的。联系丽浮山庄与伊夫舍姆两地的交通全靠索尔斯巴利铁路，国内所有的羊毛几乎都是靠索尔斯巴利铁路运送到伦敦，与裁缝屋也有关连喔。”

    “是我孤陋寡闻，真不好意思。”

    “就是说啊，如果要招待上流阶层的客人，你必须更关注各种事物才行。哥哥时常以某句话来告诫我，蒸气火车虽然可以让无知的人做生意，却无法改变无知。”

    “克莉丝汀小姐，帽子可以挂这里吗？”

    “可以……请问，您怎么称呼？”

    “克莉丝汀小姐，我是派翠西亚的看护人伊芙琳。休斯，请叫我休斯。派翠西亚，你先坐下来吧。”

    伊芙琳打断了外表如少女般稚嫩、说话喋喋不休的派翠西亚，克莉丝不禁松了一口气。从派翠西亚身上的行头可以想见她是一位企业家千金，然而提及铁路王什么的，克莉丝却完全不清楚。

    潘蜜拉走出厨房朝来客鞠躬致意后，再度退回厨房。克莉丝看着脱下外套的两人，派翠西亚上半身罩着一件钮扣华丽的外衣，并且身穿绣有朵朵大花图案的礼服；反观之下，伊芙琳身上那套比大衣颜色梢亮的绿色礼服则显得有些老旧，她的胸前别着一枚约拇指大小的绿色胸针。

    然而，克莉丝一眼便发现绿色礼服上有细致的纹路。那是随着角度的不同，颜

    色会有微妙变化的高级天鹅绒布，该件礼服以恰当的深度敞开至胸口，突显出她纤长的颈项与手臂。

    头发与眼眸的颜色深浓，乍看之下呈现绿色，实为美丽的咖啡色。伊芙琳比派翠西亚略微年长！虽然看来成熟，然而实际年龄应该是二十三、四岁左右吧。

    她完全不像是女佣，克莉丝在得知她是看护人后便能够明白为什么了。年轻的女孩若有看护人随行，通常是由年迈的寡妇相伴，然而从伊芙琳稳重的言行举止来看，年纪轻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那么，请问您想要订制什么款式的礼服？”

    “宴会用的晚礼服。我想在为了庆祝新年而邀请朋友、股东前来的宴会上穿着恋之礼服。只要在这间店订制礼服，恋情就能开花结果吧。费用不需要担心，父亲有为我*存钱，我多少也能自由使用。”

    “恋之礼服……”

    潘蜜拉于餐车边倒着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派翠西亚小姐，请问您有心仪的对象吗？”

    “嗯，这是当然的啊。我想穿上这间店的礼服与心爱的人坠入爱河。”

    派翠西亚毫不犹豫地说着。潘蜜拉将红茶杯放到桌面，伊芙琳双手端过茶杯放低于膝上，派翠西亚见状也跟着做出一样的动作。

    “原来如此。那么有件事我必须先让您了解，并不是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能够让恋情有所结果，我只是将客人的心思反映在礼服上而已。很荣幸有这样的传闻，但恋爱是必须靠客人本身！！”

    “这点我们明白的，克莉丝汀小姐。”

    一直沉默不语的伊芙琳缓缓开口。

    “而且，我们也很清楚「蔷薇色」会有不按照顾客要求裁制礼服的情况，我们已经事先调查过了。”

    “这样啊，不好意思。”

    克莉丝说道。伊芙琳似乎满擅长工作方面的洽谈。

    派翠西亚照着伊芙琳的动作，乖乖地啜饮红茶。

    这个女孩活泼开朗、无忧无虑，也有点任性。即使鼻子周围有雀斑仍无损她的开朗，就证明了她认为大家会理所当然地疼爱她；同时也显示出她有对会说她的缺点也很可爱的富有双亲，本人亦对此深信不疑。

    拥有富裕的家境，能够品尝美味佳肴及举办开心的宴会，受到所有人的阿谀奉承和无微不至的呵护！！愿望则是希望心仪的男性能爱上自己。派翠西亚的需要或许总是那么清楚明白，也没有任何犹豫吧。

    克莉丝悄悄望向潘蜜拉，只见她微微地点了个头后，克莉丝不疾不徐地说道：“目前的行程还有空档，我非常乐意承接您的订单。那么随即来丈量尺寸吧？”

    “真的吗？我好高兴喔。”

    派翠西亚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不过，先不用量尺寸，之后再麻烦你到我家一趟。其它侍女不在身旁，总不能叫我在这种地方赤裸裸的吧，而且外面也有人在等候我们。”

    窗外停着一辆大型马车。派翠西亚偷偷朝那儿望了一眼，随即又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娇羞，拿起叉子大口吃下起司蛋糕……她顿时瞪大了双眼。

    “啊，这蛋糕好好吃。”

    潘蜜拉不禁笑了出来，克莉丝也带着微笑站起身。

    “我去拿布料样本过来，麻烦您告诉我喜欢什么样式的布料。另外还有很多茶与点心，请您尽情慢慢享用！这些都是出自这位潘蜜拉之手。”

    “哇……你好漂亮，礼服也好迷人喔。”

    经过介绍，派翠西亚首次将视线移向潘蜜拉身上的红黄色格纹礼服。现在的派翠西亚似乎已经比较不那么紧绷了，她伸展身体并倚靠着长椅。

    “这间裁缝屋果然特别，不过这种感觉也不错喔。”

    “谢谢您。我们会尽量尊重客人的想法，如果您有任何想要表达的事情，不管是什么都请告诉我们。您在这里说的任何事情都不会被流传出去，如果是恋爱方面的心事，我们愿意听您说。”

    “这段恋爱是个秘密！！”

    派翠西亚不禁拉高声调，她恨不得一吐为快。

    此时，伊芙琳安静地将红茶放回桌面。

    “那么我先回马车上等，这样才不会打扰到你们的秘密谈话。你待在这里慢慢来没关系，派翠西亚。”

    “哎呀，我无所谓的啊，伊芙琳。”

    “不。”

    伊芙琳缓缓起身拿着外套走出门外，克莉丝见状则露出了几分慌张。

    “呃，我没有那个意思，伊芙琳小姐。外面很冷，请您在里头等候。”

    克莉丝赶忙提起裙身去追伊芙琳，但是伊芙琳并没有回头。

    克莉丝紧跟在伊芙琳后奔出门外。

    门外站着一对男女。

    伊芙琳站在驾驶座上的男性身旁，似乎在跟对方说还要再一些时间，男性慢慢地转向克莉丝那边，伊芙琳也跟着移过视线。

    克莉丝顿时浑身僵直……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掐住。这位男性！是谁？

    眼前那位高大的男士穿着黑色外套覆盖住宽阔胸膛，眼眸有如蓝色玻璃珠般，戴着手套的双手则大得惊人。

    他与背对着自己转过头的伊芙琳并立，两人身上所有的颜色融合为一，宛如是一幅完美无缺的画作。

    该名男性微微瞇起深邃的蓝色眼珠，以打量的目光俯视克莉丝。

    克莉丝退回至店内，大门因风吹而应声关上。

    屋里传来派翠西亚天真无邪的声音。

    “克莉丝，你已经见到他了吧？他是叫作休贝尔。沙利夫的优秀男佣！正是我心仪的对象，还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也没告诉过父亲喔。”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蔷薇色」裁缝屋

    「蔷薇色」裁缝屋

    「蔷薇色」裁缝屋内洋溢着冬天的气息。

    这间面积不大的店铺以橡木色为主来布置，室内有一整面墙都排放架子，而架子前方则有遮挡架子般的收银台与高脚凳。

    门内侧挂着一个上头以红色缎带及果实点缀的针叶树圆形花圈。架子与收银台都擦拭得十分干净，金色流苏绑带将绿色厚重窗帘收拢整齐；店内一隅的单人椅和长椅换上了蔷薇花纹，附流苏的椅垫布料则与窗帘相同。

    在这间店工作的两个人——裁缝师兼店主人的克莉丝及招牌店员潘蜜拉——才刚于前阵子歇业一天重新布置过店内。

    女性礼服专业裁缝屋「蔷薇色」位在丽浮山庄，虽然从伦敦搭火车过来约需五个小时，客人仍是络绎不绝。

    因「蔷薇色」礼服的传闻而从远方慕名来此的客人，首先会惊讶于这间店面是如此之小，然后又会惊讶这间店仅由两名少女经营，并且在得知大名鼎鼎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并非美丽又干练的潘蜜拉，而是另一名个子娇小的不起眼少女后，客人们又会再一次感到讶异。

    掩饰不住诧异神色的客人会在与两名少女谈话当中，察觉到这间小店出乎意料地舒适自在，不知不觉间就会表明来意并订制礼服、享用点心；有时根据情况而定，甚至还会丈量完尺寸后才打道回府。

    一名有着丝丝白发、身形削瘦的男子此时正坐在长椅上，身上的大衣虽然老旧，仍不失体面。这名看似较为高级的男佣人，仅表示自己名为汉诺瓦。

    “——这一位是艾蒂儿。奥尔索普伯爵千金。”

    汉诺瓦从皮箱中取出暗红色皮制相片夹，摆放于桌面上。

    克莉丝坐在对面单人椅，略显顾虑地伸手拿取相片夹。

    汉诺瓦是为了替千金订制礼眼而来的。

    像这种状况并不稀奇，通常拥有一定身分地位的家庭，由佣人代替本人前来订制礼服是理所当然之事。

    更遑论奥尔索普伯爵家，是家族史至少可以追溯王两世纪前的正统名门世家。

    就连眼前为人奴仆的汉诺瓦都不算恭敬，不时以评估的目光打量着克莉丝，克莉丝因而僵直了身体。两条乌黑的辫子、一双绿色眼眸及深蓝色工作服——这就是克莉丝平常的打扮，然而大部分初次上门的客人都会不安地怀疑，这副模样的少女到底能不能裁制出华丽的礼服。

    就在此时，连接走廊的门打开，点心的甘甜香气与红茶的馥郁芬芳飘散而出。

    推着餐车进来的人，当然就是「蔷薇色」的另一名店员潘蜜拉。

    潘蜜拉今天穿的礼服，是乍看之下会误以为是橘色的红黄相间格纹礼服，相当适合她那咖啡色大眼及同色蓬松秀发。

    虽然围着一条白色围裙，仍然难掩其动人的美貌与婀娜身形。潘蜜拉光是一走进来，便让室内瞬间亮了起来。

    克莉丝见状于是松了口气。她虽然同样参与经营，却不擅于应付初次见面的客人，尤其是与男性交谈。即使明知不能太过依赖，然而潘蜜拉的出现还是让克莉丝安心许多。

    她默默地打开相片夹，一张贵族千金的半身照映入眼帘。

    那位千金有对宁静的双瞳，嘴角挂着一抹微笑，笔直望向前方的眼神好似在询问些什么。黑白相片中，仿佛可以看见海洋的蔚蓝色彩。

    那并不是多佛尔海峡的灰色，而是会令人陶醉其中的地中海海域，散发出一股无可动摇的高贵气质。克莉丝微微瞇起眼睛细看，相片里的少女鼻子与嘴唇线条十分优美，光滑的肩膀白皙晶透，这是劳动阶级里所不会有的姿色。

    克莉丝垂下双眼并阖起相片夹。

    “——她是一位相当美丽的女性。”

    “承蒙夸奖。那么关于礼服一事，可否容我认定为您愿意接受订单？”

    “……很抱歉，请让我再考虑考虑。”

    汉诺瓦似乎没有料到会被拒绝，原先沉稳平静的表情登时垮下，眉间皱成一团。

    “请问为何不愿接受？如您所见，小姐目前十七岁，拥有堪称英国之花的惊人美貌。如果是费用的相关问题，请您尽管开口，礼服的订制事宜已全权交由我负责。”

    男子似是亲切的语气里隐约掺杂着一丝不悦。毕竟伯爵家为了订制礼服，特地千里迢迢从伦敦前来这间小店。

    “是的，小姐的确完美无瑕，并拥有如大海般澄澈的双眼，不过……不过……呃……”

    “听说「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会先观察订制礼服的女性，在谈过话之后才开始着手设计款式，不会只按照委托人的要求去裁制。关于这一点，我们也已经了解。”

    汉诺瓦打断克莉丝的话，语调平稳地说着。

    “根据传闻「蔷薇色」裁制的是恋之礼服，只要穿上这间店的礼服便能成就恋情。”

    “是的，确实有此传闻……可是……”

    “我们也十分清楚传闻并非全都是真的。”

    克莉丝因被截断了话语而陷入沉默，每当有客人提出要订制恋之礼服时，克莉丝总会回答——并不是穿上「蔷薇色」的礼服，恋情就会开花结果。

    “你只是根据穿者的心境来裁制，对吧？所以只是刚好替坠入爱河的人裁制礼服，礼服焕发出恋爱的光采，因而使恋情得以顺利发展。依照使用材料的不同，有时会裁制出极为奢华的礼服，有时则会裁制出不符合客人要求的礼服；而且并不是穿上礼服就能够使恋情顺利发展。我们在事前就已明白贵店确实与众不同，即使如此，我们仍然想要委托你裁制礼服——我想请教，假如是艾蒂儿小姐所要穿的，请问你会裁制什么颜色的礼服？”

    潘蜜拉将茶端给客人后，一脸事不关己地站在墙边，克莉丝则为难地望向相片。

    “我没有亲自见过本人也不能说什么……不过……”

    美丽的艾蒂儿是一朵我见犹怜的早开花朵。

    “单就相片来看……或许是蓝色与白色吧……缀有蓝色的白色蕾丝，配上带有粉红色泽的缎面布料……白蔷薇的花蕾将在某一处……”

    话一出口，克莉丝脑中立即浮现出礼服的款式。白色相当清纯，却意外地又是一种剧烈的颜色，绝不容许被其它的颜色沾染，是极为高傲的少女之色——我想替这位女性裁制礼服看看——“蓝色与白色……”

    汉诺瓦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克莉丝，于是克莉丝慌忙打住。

    “如果我来裁制的话是这样，但现在不太……”

    “——克莉丝目前的行程已经排满了。”

    站在一旁的潘蜜拉，以不至于失礼的态度断然说道。

    “汉诺瓦先生请用茶，那是约克夏地区风味的奶酪塔，亲自品尝看看会更知道它的美味喔。”

    “我正在工作。”

    汉诺瓦冷淡地回答。

    “只有你一位裁缝师的话，行程确实是会很紧凑。既然已经排满其它客人的订单，不介意的话，能否告诉我客人的名字，我这边或许可以想办法解决。”

    “我们无法透露其它客人的名字，很抱歉。”

    “这样啊，真是遗憾。”

    汉诺瓦终于放弃交涉而站起身，潘蜜拉迅速拿起外套与帽子递过去。克莉丝低下头深深鞠躬。

    “实在很抱歉。”

    汉诺瓦将相片放进皮箱里收好，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拾起头。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晓得艾蒂儿小姐的眼睛是清澈的蓝色呢？这不是一张黑白相片吗？”

    “呃……那是……我自己这么认为的。”

    “这样啊……”

    汉诺瓦将大门关上。门外停着一辆四头马的豪华厢型马车。

    马蹄声逐渐远去，克莉丝与潘蜜拉此时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

    克莉丝以困扰至极的神情叹了口气，潘蜜拉也只是耸耸肩，走近桌旁将未喝过的红茶放至餐车上。

    “什么我正在工作，哼。”

    “潘蜜拉……”

    “你也尝尝看我特地泡的红茶啦，那可是最上等的红茶哟。”

    潘蜜拉从厨房拿来自己的茶杯，端起茶壶倒入红茶及牛奶。克莉丝同样在桌上的茶杯里注入红茶，两个人一块儿坐在椅子上。

    “所以……你还是要回绝吗？”

    听见潘蜜拉的话，克莉丝垂下眼帘。

    这不仅是奥尔索普伯爵家下的订单，甚至还是克莉丝最擅长缝制的未婚千金晚礼服。仅凭千金本身惊人的姿色，肯定会在舞会上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倘若是在数个月前，两人绝对会为了这笔订单举杯庆祝。

    她们在丽浮山庄开设「蔷薇色」已有两年半之久，至今也吃了不少的苦头。潘蜜拉无心学习裁缝，反而相当热衷于做生意；克莉丝也是一样，过去在伦敦的「蔷薇色」只是一位默默无名的裁缝女工，却在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出来自立门户，并卯足全力将此间店经营得如此有声有色。

    可是！！

    克莉丝轻轻点了点头。

    “我先前也说过，暂时不打算承接贵族的订单，一想到艾丽斯可能又会出现，我就觉得很害怕。而且客人一旦牵扯到「蔷薇色」，说不定会遭遇危险。”

    “既然你都这么说，我也不勉强。”

    潘蜜拉的声音中明显带有闷闷不乐。

    她们最主要的顾客群就是有钱的贵族干金，「蔷薇色」也是因为千金们所流传的传闻而声名大噪，一旦拒绝所有贵族的订单，店里的营运状况自然会变得更加艰难。

    可是——克莉丝又再于心中低喃。

    她脑海中浮现一位女子的身影。

    艾丽斯——艾丽斯。华纳，拥有一头漆黑的头发，漆黑的眼眸，以及宛如少年尚未发育完全的纤瘦身躯。她的举手投足间充分流露出自信，笑声莫名地能够蛊惑人心，美貌亦令人战栗。

    她拥有暗之礼服，只要一穿上那满带恶意的礼服，便会诱发内心深处的负面情绪。

    艾丽斯对贵族千金怀有恨意，她像是刻意要让克莉丝看见般，不断设法让「蔷薇色」的客人穿上暗之礼服，目的就是要让贵族千金坠入黑暗的深渊，从此一蹶不振。

    克莉丝唯一能做的，只有留意千金们身上穿的礼服，如果是穿暗之礼服便让其脱下，换上自己所裁制的礼服。

    然后每次事情一发生，暗之布料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就会残留在克莉丝的手上，艾丽斯的憎恨则随之加深，促使她再次去寻找下一位贵族千金！！

    克莉丝不想再见到这种情况。

    克莉丝原先只是想将千金们温柔的内心，尤其是宝石般的爱意反映在礼服上，让她们看来更加闪烁耀眼。

    为了远离艾丽斯与暗之礼服，克莉丝逼不得已只好拒绝贵族千金的礼服订单。

    克莉丝一边啜饮着已经放凉的红茶，一边偷偷望向潘蜜拉。克莉丝身为「蔷薇色」的店主人，却将不擅长的店务管理全部交由潘蜜拉负责，这让她更是愧疚难当。

    过了一会儿，潘蜜拉双手捧着茶杯大呼了一口气。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不能接奥尔索普家的订单真的很可惜，不过还是回绝对方吧。理由是……伯爵千金太高贵了，目前没有自信可以裁制出足以匹配的礼服，欢迎您再次光临。我们就这么说吧，对方是贵族，被拒绝过一次后应该就不会上门了。”

    “对不起，潘蜜拉。”

    “你不需要道歉啦，我也不想再和暗之礼服有所牵扯了。”

    潘蜜拉爽快地说道。她用叉子切下奶酪塔大口吃着。

    “只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必须改变店里的经营方针才行，因为订单会少很多。”

    “是啊。”

    克莉丝同样将奶酪塔往嘴里送。关于这件事，她自己已经考虑过不少次了。

    “使用更便宜的底布来裁制一般衣服如何？这样的话，丽浮山庄的女性们也可以无所顾忌地上门了。”

    “你办得到吗？”

    潘蜜拉问道。原本克莉丝就只能依照穿者本身来裁制服装罢了。

    “我也不晓得……不过我觉得自己的技术比过去更成熟了。”

    “但是，我可不想因为这样害你的裁制技术退步。与其那样，不如做些手帕或是缎带之类的饰品来贩卖吧？”

    “这么做的话，就得拿下专门裁制礼服这块招牌了。”

    “那么增加中产阶级的顾客群，以便能定期承接礼服订单如何？拜托巴恩滋夫人看看，她说不定可以替我们介绍客人，夫人似乎交游广阔，人看来也不错。”

    “即使没有拥有爵位，只要是富裕的家庭都会举办宴会吧。”

    “如果增加常客，店里的营运说不定反而更为稳定。只不过这么一来，就不太能接那些一开口就说想订制恋之礼服的客人订单了。”

    潘蜜拉不知为何越说越小声，克莉丝则默默地喝着红茶。

    有很多客人因苦于没有回报的恋爱，纷纷奔来店里要求订制恋之礼服。然而恋爱只是一时之间的感觉，这类的客人当然不会成为店里的常客。

    虽然口口声声说单凭礼服无法让恋情开花，但是听到有人因为穿上「蔷薇色」的礼服，真的与心上人两情相悦陷入爱河时，内心仍然会相当地开心。一想到以后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不禁教人觉得落寞。

    尽管潘蜜拉口头上多所抱怨，实际上她很喜欢与仓忙来到店里的客人谈天，甚至曾让对方吐露出自己对男方嗳昧不明的情感，进而使恋情开花结果。即便因为常常烘烤蛋糕给客人享用而嚷着甜点材料费用支出过多，却又经常在研发新的食谱。这阵子，除了礼服的好评外，甚至有客人因为潘蜜拉的点心而有事没事就跑来店里。

    约克夏风味奶酪塔品尝起来真的是十分美味，口中塞满了浓甜的奶酪，使得克莉丝稍微打起了精神。

    不知潘蜜拉是否也想着同样的事情，只见她喝光红茶，下定决心似地耸耸肩膀。

    “没关系，说不定哪一天就得不得不考虑这些问题，不过现在还撑得过去，毕竟我们之前都能够努力撑过来了，等到真的撑不下去时，再来想想店里的经营问题吧。我会婉转地写一封信回绝伯爵家的。”

    “嗯，说的也是。”

    “到时候，中产阶级的富家千金一定也会开始上门。”

    “嗯。”

    克莉丝点点头。即使不是贵族，仍有不计其数的中产阶级女孩喜欢华丽的礼服。

    两个人此时犹如表示会议结束般同时站起身。

    克莉丝一面收拾着茶杯，一面回想今天看见的伯爵千金相片。

    明明知道不要接触对方才好，克莉丝的双手却极欲替贵族千金裁制礼服。高贵的事物、高贵的礼服，以及匹配得上千金的高贵男性。

    蓦然间，克莉丝脑海中浮现一张男性脸孔。

    贵族中的贵族夏洛克。哈克尼尔，拥有端正的侧脸及宽阔的肩膀，他向我行了正式的礼，并且亲吻了我的手。

    克莉丝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为避免被潘蜜拉察觉，于是转而悄悄望向窗外。

    我只是在回想——只是在回想而已，克莉丝心脏怦通怦通跳个不停。贵族之所以看来会这么耀眼，或许是因为内心明白他们对自己而言是如此遥不可及吧。

    蒸气火车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最后「噗咻」的一声停了下来。

    派翠西亚雀跃地从头等单人包厢往外眺望丽浮山庄车站。沾着些许煤灰的窗户映照出明亮的栗色头发与眼睛，以及宽帽沿所掩藏住的圆润双颊和略显丰腴的浑圆肩膀。

    “伊芙琳，你不觉得来到陌生的车站会有股莫名的兴奋吗？”

    派翠西亚开口询问坐在对面的女性！——看护人伊芙琳。

    “是这样吗？对我来说，车站不如城镇，城镇又不如人们让我感兴趣，因为每座车站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原来也有伊芙琳不了解的事情呢。父亲曾经说过，即便是相同的路线，车站的魅力仍有不可思议的落差哦。”

    派翠西亚眉开眼笑地说道。

    伊芙琳是派翠西亚的看护人，同时也兼任监督的角色。虽然是以谢礼为名义来支付酬劳，但是她不同于一般佣人，对派翠西亚而言，她就像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姊姊。

    派翠西亚不敢相信伊芙琳竟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伊芙琳有着深褐色眼睛及白皙纤长的颈项，后脑杓盘起的头发宛如历经百年的红褐色，身上穿着一套蓬展幅度不大的墨绿色礼服，看起来格外成熟，然而实际上只有二十五岁左右。

    此时，车厢房门的敲门声响起。

    “派翠西亚小姐，我来替您搬行李。”

    “是休贝尔啊，进来。”

    派翠西亚离开座位，前去打开车厢房门。

    站在外头的是父亲的男佣，同时也兼任马车夫的休贝尔。沙利夫。派翠西亚以只有两名女孩子不太安全为由，硬是强迫休贝尔一同前来丽浮山庄。

    休贝尔身形颀长、肩膀宽阔，一双蓝色眼睛就好像玻璃珠，随意束起的黑发垂至背部。听说他不是纯正的英国人，然而他那穿着外套的广阔胸膛，不论何时都能令人着迷不已。

    伊芙琳缓缓地起身说道：“沙利夫先生不需要替我们费心，我们没有多少行李，也有搬运工人在，你还是先去叫站长比较要紧。”

    “哎呀，我想让休贝尔替我拿行李。”

    派翠西亚话一出口，休贝尔便以眼神致意，随后走进车厢。他先是拎起伊芙琳的小提袋，之后再从架上搬下派翠西亚那明显超过住宿一天所需的行李。

    “你拿派翠西亚的行李就好，我自己的行李我自己会拿。”

    “好的。”

    当派翠西亚心想应该要先拿我的行李才对的同时，伊芙琳就立刻开口制止，派翠西亚才放心下来。

    车厢出口已设置数段阶梯，站长正站在一旁等侯。

    “派翠西亚。索尔斯巴利小姐，我们已经备妥迎接您的马车。”

    “谢谢。”

    派翠西亚装模作样地步下月台。

    刚抵站不久的蒸气火车车身，倒映出那绣有朵朵大花刺绣的礼服。

    派翠西亚望向闪耀着黑色光泽的车身露出微笑，看见年迈的站长对年仅十七岁的自己低头鞠躬的模样，内心总感觉有几分滑稽！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我鼻子旁的雀斑能够消失就更好了！

    站长看见跟在派翠西亚身后走下车的伊芙琳手上提着一只黑色提袋，于是连忙叫搬运工人过来。

    “没关系，伊芙琳主张自己的行李自己拿。说什么主张，真是奇怪的用词对吧？先生。”

    “您说的是。”

    “马车在哪里？应该是选用优良的马匹来拉车吧。”

    “马车夫正在车站前广场等候，派翠西亚小姐。”

    “我不需要马车夫，我自己有带一位名叫休贝尔。沙利夫的仆人前来，他是驾驭马匹的天才哦。”

    “可以跑得比蒸气火车还快吗？”

    “那可没有办法。”

    派翠西亚发出高分贝的笑声，站长好像也认为自己的话讨得派翠西亚的欢心而一同放声大笑。伊芙琳与休贝尔各自穿着墨绿色与黑色外套，犹如影子般跟在派翠西亚身后，一副假装没有听到的模样。

    派翠西亚止住笑声，偷偷瞄了伊芙琳一眼。气质高雅美丽却不起眼这点，称得上是身为看护人的一大优点，可是派翠西亚认为在这种场合跟着笑一笑也没关系吧。

    车站前停着一辆大型的双头马厢型马车。

    马车夫听站长说明原委后，旋即以亲切的表情将马鞭递给休贝尔。派翠西亚坐进马车，瞧见马车内富丽堂皇的装潢，让她觉得相当满意。

    “「蔷薇色」这间店能够裁制出不可思议的礼服哟。”

    马车缓缓地行驶于道路上，派翠西亚对着紧接在后头坐进马车的伊芙琳开口说道。

    “嗯，我知道。那是一间裁制恋之礼服的店铺，裁缝师是一位名叫克莉丝汀小姐的女性，颇受好评。”

    “伊芙琳果然什么都知道呢。”

    派翠西亚深感佩服地点点头。

    “你要到那间店去订制礼服，是因为……要参加宫廷舞会吗？”

    “怎么可能，宫廷舞会不可能邀请我去参加的。”

    派翠西亚若无其事地回答。

    “宫廷怎么可能会发邀请函给铁路商，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在新年时找大家来举办宴会啊。我特地拜托父亲在宴会当晚加开特别列车，车厢一律是最高级的特别包厢，室内还铺设红色天鹅绒，并且从一流餐厅聘请来手艺精湛的大厨负责车上的餐点喔。列车会在各个车站停车，让美丽的小姐们免费搭乘，一路开往南安普敦。我还要在每节车厢摆放一盒特制巧克力，并且写上「各位绅士淑女，这样你们终于了解铁路比马车更有魅力了吧？」我相信一定会非常好玩，也不枉我专程去「蔷薇色」订制礼服了。”

    “那也不需要特别指名「蔷薇色」，在伦敦也有很多裁缝屋。”

    伊芙琳以责备妹妹的语气说道。

    “听说，「蔷薇色」的礼服乍看之下不会特别引人注目，虽然十分美丽，各细部做工讲究，却无法在众多礼服中让人眼睛为之亮。想要在人群中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即使做工略为粗拙，只要穿上花色显眼、色彩明亮的礼服，再配戴上大颗宝石就绝对没问题了。”

    “哎呀，我当然会配戴上宝石呀。”

    “典雅的礼服配上大颗宝石！！？”

    伊芙琳的语气虽然没有斥责之意，派翠西亚却沉默了半晌，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蔷薇色」会裁制出什么样的礼服。

    “「蔷薇色」的礼服不起眼吗？”

    “听说是因人而异，裁缝师在观察过顾客后才会开始缝制。不过如果是派翠西亚，我认为裁缝师一定会裁制出耀眼的礼服。”

    “……我只有听说在「蔷薇色」订制礼服的话，就能让爱情开花结果。”

    伊芙琳困惑地露出微笑。

    “这么说来似乎也有那种传闻呢，如果传闻属实的话，还真是不可思议！啊，那间店就在那里。派翠西亚，你再重新系过帽子的缎带会比较好，毕竟是要去裁缝屋，要是初次见面衣着就不整齐，礼服布料品质也会连带地被降低的。”

    于是，就在派翠西亚急急忙忙地重新系过缎带之时，马车从大街驶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径，随即在一栋外观朴实的建筑物前停下，门前只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

    ——女性礼服专业裁缝屋「蔷薇色」。

    派翠西亚紧接在伊芙琳后头下车时偷瞄了一眼驾驶座，她瞥见休贝尔精悍的侧脸，休贝尔露出一脸讶异又不解的表情直盯着店面招牌。

    派翠西亚的嘴角不由地浮现一抹笑意。

    倘若真的能成就恋爱，即使礼服不怎么起眼也没关系。订制恋之礼服的真正目的，其实不是为了宴会，而是为了让休贝尔那总是冷漠紧抿的双唇，能多少向派翠西亚展露笑容。

    而且这已经不再是梦了。前一阵子，派翠西亚终于向休贝尔表达心意，休贝尔虽然不知所措，却也没有明显表现出拒绝。

    虽然已经披着外套，户外却依旧相当寒冷。派翠西亚将手伸入手笼（注：以皮毛或织物材质制成的筒型保暖手套。）对休贝尔开口道：“休贝尔也一块进去吧。”

    休贝尔仿佛这才回过神似地望向派翠西亚，那双深邃无比的蓝色眼眸令人目眩神迷。

    “不，我待在这里。”

    “不行的，驾驶座不是会很冷吗？我们一起进去。”

    “沙利夫是担心马车，这条道路太狭窄了。”

    伊芙琳说道。或许是因为站长太求好心切，这一辆奢华过头的厢型马车足足占去了道路的一半。

    “真不好玩。”

    派翠西亚虽然失望，却也无法反驳伊芙琳沉稳的说词，伊芙琳不论何时总是对的。派翠西亚转身背对马车，开启「蔷薇色」的大门，冰冷的双颊陡然间感受到一股暖意。

    “！！欢迎光临！！”

    少女清亮的嗓音十分悦耳。

    潘蜜拉人正在厨房，坐在收银台角落刺绣的克莉丝于是急忙离开凳子绕到门口，大门此时走进了两位少女。

    “两位是第一次光临的客人吧，请问您想订制什么款式的礼服呢？”

    “克莉丝汀小姐今天不在吗？”

    一头栗色秀发的少女率先走进店内，态度傲慢地询问。克莉丝面带微笑，缓缓地引领客人到长椅入座。

    “我就是克莉丝。巴雷斯，请坐。”

    “啊！就是你？我还以为是一位更漂亮，看起来很精明的女性呢。”

    克莉丝面对如此直率的评语只能回以苦笑。

    “派翠西亚，这样太失礼了。”

    紧接在后头走进店内的一名高挑女性说道。

    “不，没关系，这是常有的事。我现在去端茶过来，您是派翠西亚小姐吗？”

    “我叫做派翠西亚。索尔斯巴利。父亲与哥哥目前经营索尔斯巴利铁路公司。”

    “请多多指教，派翠西亚小姐。我是克莉丝，您请坐。”

    “是索尔斯巴利铁路公司哟！”

    派翠西亚摘下帽子递给身旁的女性，并骄傲地挺起胸膛。克莉丝不解地眨眨眼，随后立刻察觉到她希望自己对她父亲的公司说些奉承话。

    “呃……令尊经营一间铁路公司真是令人敬佩，派翠西亚小姐。”

    “正式来说，是股份有限公司喔。虽然也有人称呼父亲为铁路王，但是我不太喜欢那个称号。父亲又不是为了自己能获得好处才从事这个行业的。联系丽浮山庄与伊夫舍姆两地的交通全靠索尔斯巴利铁路，国内所有的羊毛几乎都是靠索尔斯巴利铁路运送到伦敦，与裁缝屋也有关连喔。”

    “是我孤陋寡闻，真不好意思。”

    “就是说啊，如果要招待上流阶层的客人，你必须更关注各种事物才行。哥哥时常以某句话来告诫我，蒸气火车虽然可以让无知的人做生意，却无法改变无知。”

    “克莉丝汀小姐，帽子可以挂这里吗？”

    “可以……请问，您怎么称呼？”

    “克莉丝汀小姐，我是派翠西亚的看护人伊芙琳。休斯，请叫我休斯。派翠西亚，你先坐下来吧。”

    伊芙琳打断了外表如少女般稚嫩、说话喋喋不休的派翠西亚，克莉丝不禁松了一口气。从派翠西亚身上的行头可以想见她是一位企业家千金，然而提及铁路王什么的，克莉丝却完全不清楚。

    潘蜜拉走出厨房朝来客鞠躬致意后，再度退回厨房。克莉丝看着脱下外套的两人，派翠西亚上半身罩着一件钮扣华丽的外衣，并且身穿绣有朵朵大花图案的礼服；反观之下，伊芙琳身上那套比大衣颜色梢亮的绿色礼服则显得有些老旧，她的胸前别着一枚约拇指大小的绿色胸针。

    然而，克莉丝一眼便发现绿色礼服上有细致的纹路。那是随着角度的不同，颜

    色会有微妙变化的高级天鹅绒布，该件礼服以恰当的深度敞开至胸口，突显出她纤长的颈项与手臂。

    头发与眼眸的颜色深浓，乍看之下呈现绿色，实为美丽的咖啡色。伊芙琳比派翠西亚略微年长！虽然看来成熟，然而实际年龄应该是二十三、四岁左右吧。

    她完全不像是女佣，克莉丝在得知她是看护人后便能够明白为什么了。年轻的女孩若有看护人随行，通常是由年迈的寡妇相伴，然而从伊芙琳稳重的言行举止来看，年纪轻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那么，请问您想要订制什么款式的礼服？”

    “宴会用的晚礼服。我想在为了庆祝新年而邀请朋友、股东前来的宴会上穿着恋之礼服。只要在这间店订制礼服，恋情就能开花结果吧。费用不需要担心，父亲有为我*存钱，我多少也能自由使用。”

    “恋之礼服……”

    潘蜜拉于餐车边倒着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派翠西亚小姐，请问您有心仪的对象吗？”

    “嗯，这是当然的啊。我想穿上这间店的礼服与心爱的人坠入爱河。”

    派翠西亚毫不犹豫地说着。潘蜜拉将红茶杯放到桌面，伊芙琳双手端过茶杯放低于膝上，派翠西亚见状也跟着做出一样的动作。

    “原来如此。那么有件事我必须先让您了解，并不是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能够让恋情有所结果，我只是将客人的心思反映在礼服上而已。很荣幸有这样的传闻，但恋爱是必须靠客人本身！！”

    “这点我们明白的，克莉丝汀小姐。”

    一直沉默不语的伊芙琳缓缓开口。

    “而且，我们也很清楚「蔷薇色」会有不按照顾客要求裁制礼服的情况，我们已经事先调查过了。”

    “这样啊，不好意思。”

    克莉丝说道。伊芙琳似乎满擅长工作方面的洽谈。

    派翠西亚照着伊芙琳的动作，乖乖地啜饮红茶。

    这个女孩活泼开朗、无忧无虑，也有点任性。即使鼻子周围有雀斑仍无损她的开朗，就证明了她认为大家会理所当然地疼爱她；同时也显示出她有对会说她的缺点也很可爱的富有双亲，本人亦对此深信不疑。

    拥有富裕的家境，能够品尝美味佳肴及举办开心的宴会，受到所有人的阿谀奉承和无微不至的呵护！！愿望则是希望心仪的男性能爱上自己。派翠西亚的需要或许总是那么清楚明白，也没有任何犹豫吧。

    克莉丝悄悄望向潘蜜拉，只见她微微地点了个头后，克莉丝不疾不徐地说道：“目前的行程还有空档，我非常乐意承接您的订单。那么随即来丈量尺寸吧？”

    “真的吗？我好高兴喔。”

    派翠西亚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不过，先不用量尺寸，之后再麻烦你到我家一趟。其它侍女不在身旁，总不能叫我在这种地方赤裸裸的吧，而且外面也有人在等候我们。”

    窗外停着一辆大型马车。派翠西亚偷偷朝那儿望了一眼，随即又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娇羞，拿起叉子大口吃下起司蛋糕……她顿时瞪大了双眼。

    “啊，这蛋糕好好吃。”

    潘蜜拉不禁笑了出来，克莉丝也带着微笑站起身。

    “我去拿布料样本过来，麻烦您告诉我喜欢什么样式的布料。另外还有很多茶与点心，请您尽情慢慢享用！这些都是出自这位潘蜜拉之手。”

    “哇……你好漂亮，礼服也好迷人喔。”

    经过介绍，派翠西亚首次将视线移向潘蜜拉身上的红黄色格纹礼服。现在的派翠西亚似乎已经比较不那么紧绷了，她伸展身体并倚靠着长椅。

    “这间裁缝屋果然特别，不过这种感觉也不错喔。”

    “谢谢您。我们会尽量尊重客人的想法，如果您有任何想要表达的事情，不管是什么都请告诉我们。您在这里说的任何事情都不会被流传出去，如果是恋爱方面的心事，我们愿意听您说。”

    “这段恋爱是个秘密！！”

    派翠西亚不禁拉高声调，她恨不得一吐为快。

    此时，伊芙琳安静地将红茶放回桌面。

    “那么我先回马车上等，这样才不会打扰到你们的秘密谈话。你待在这里慢慢来没关系，派翠西亚。”

    “哎呀，我无所谓的啊，伊芙琳。”

    “不。”

    伊芙琳缓缓起身拿着外套走出门外，克莉丝见状则露出了几分慌张。

    “呃，我没有那个意思，伊芙琳小姐。外面很冷，请您在里头等候。”

    克莉丝赶忙提起裙身去追伊芙琳，但是伊芙琳并没有回头。

    克莉丝紧跟在伊芙琳后奔出门外。

    门外站着一对男女。

    伊芙琳站在驾驶座上的男性身旁，似乎在跟对方说还要再一些时间，男性慢慢地转向克莉丝那边，伊芙琳也跟着移过视线。

    克莉丝顿时浑身僵直……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掐住。这位男性！是谁？

    眼前那位高大的男士穿着黑色外套覆盖住宽阔胸膛，眼眸有如蓝色玻璃珠般，戴着手套的双手则大得惊人。

    他与背对着自己转过头的伊芙琳并立，两人身上所有的颜色融合为一，宛如是一幅完美无缺的画作。

    该名男性微微瞇起深邃的蓝色眼珠，以打量的目光俯视克莉丝。

    克莉丝退回至店内，大门因风吹而应声关上。

    屋里传来派翠西亚天真无邪的声音。

    “克莉丝，你已经见到他了吧？他是叫作休贝尔。沙利夫的优秀男佣！正是我心仪的对象，还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也没告诉过父亲喔。”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不幸的恋人

    不幸的恋人

    冬季的伦敦笼罩在雾气之中。

    这里是伦敦的哈克尼尔公爵宅邸。

    友人肯尼斯一走进会客室，夏洛克便上前握手，请对方在长椅坐下。

    “艾丽斯。华纳是一名二十四岁的女性，没有任何前科纪录。若是曾待过贫民窟的话，则另当别论。”

    肯尼斯从手中的活页夹取出数据。

    他为一名律师，虽然与夏洛克的身分、财力截然不同，然而两人都有着好奇心旺盛的个性，是同一家俱乐部的朋友。

    比起身形修长、容貌散发贵族气息的夏洛克，中等身材的肯尼斯虽然不受注目，然而能使任何人卸下防备的外表与亲切个性，说不定让他更适合从事律师一职。他擅长调查取证，总是在外四处奔波，法庭的工作则全托付给事务所的另一位合伙人处理。

    肯尼斯与男爵千金的恋情因为成为了丑闻，因此在流言蜚语消失之前，他始终低调地投入于工作之中，所以他们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见面了，夏洛克直到最近才主动联系肯尼斯。

    虽然消沉了一段时间，然而似乎因与恋人感情发展顺利，肯尼斯已经恢复以往的爽朗。

    “我不清楚年龄正不正确，艾丽斯只有在短短数年间担任过侍女，辗转于各个宅邸帮佣。期间曾发现她藏匿在乡间宅邸中；她应该也有学过演戏，说不定还有以女演员的身分在哪里留下记录。”

    夏洛克此话一出，肯尼斯摇了摇头。

    “至少在英国有名的剧院里，都没有发现与她相似的女演员。”

    夏洛克将放在桌面的信封交给了肯尼斯，那信封里头装着艾丽斯去到哈克尼尔家的别墅——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担任侍女时，从之前任职的宅邸所带来的介绍信。

    “介绍信上的任职期间遭到窜改，能够辨识真实身分的任职期间，与行踪成谜的时间穿插交错。艾丽斯大概一面照顾妹妹琳可。华纳，一面筹划杀害贵族千金吧。”

    “艾丽斯的妹妹就如同你描述的情形，几乎分毫不差。”

    肯尼斯说道。

    “琳可曾在十四岁那年于英国东部服侍过一位贵族千金，身为女主人的那名少女则在一年后自杀身亡。艾丽斯遭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解聘，后来就将中毒的琳可从疗养院接了出来，两个人之后下落不明。艾丽斯认为自己应该负起害琳可鸦片中毒的责任，这是目前唯一得知的真相。善良的法官一定会认为艾丽斯是将薪俸存起来，接回生病的妹妹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吧，我们手头上没有足以证明艾丽斯是杀人犯的证据。”

    “嗯……”

    “这样警察是不会采取行动的，只要能找出艾丽斯……如果借用你父亲的权势，应该马上就会有所发现吧。”

    “你是在讽刺我吗？”

    夏洛克面不改色地说。正义戚十足的肯尼斯，对于所谓的特权视如敝屣。

    对贵为公爵家独生子的夏洛克而言，这样的友人极为可贵。

    “我不是在讽刺你，而是在说明事实，手边能用的资源就要尽量用。”

    肯尼斯耸了耸肩膀。

    “即使犯下同样罪行，身为劳动者阶级的下场是绞刑，贵族则是罚钱了事……不，会无罪开释吧。无论如何，所谓的罪恶通常会聚集在贫困地区。”

    “说的也是……这附近最贫穷的地方在哪里？”

    “穷苦人家通常居住在低洼地区，也就是泰晤士河下游，东区到南华克之间的范围……是个惨不忍睹的地方，你该不会是打算要去看看吧？”

    夏洛克没有回话，肯尼斯于是板起脸来。

    “不会吧，你不要去，要的话我也一块去，你没有忘记自己是什么身分吧。”

    “我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长子。你放心，我从来没忘记过。”

    夏洛克此话一出，肯尼斯便放心似地大呼了口气。

    “虽然我不清楚你到底有何打算！但可别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没有真正动手杀人的女人，是无法以杀人罪名逮捕的。”

    夏洛克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他站立在窗边往上拨动过长的乌黑浏海并眺望外头，眼前是井然有序的街道。

    “——自杀就是自杀，不过如果没有成功就又不一样了。”

    夏洛克喃喃低语。

    “假如你有掌握到一些线索就快说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相当干净的玻璃映照出自己及肯尼斯坐在长椅上的身影，虽然身为一名律师却容易意气用事是他的缺点，夏洛克依然认为他是值得信赖的男士；夏洛克有些犹豫该不该将艾丽斯的所作所为告诉肯尼斯。

    艾丽斯企图使用暗之礼服杀害贵族千金。

    艾丽斯接近贵族千金，用花言巧语让千金穿上暗之礼服，使千金回想起深藏在心底的痛楚，在绝望之下选择自我了断。

    不！！我不能说。

    夏洛克凝视着镜面映照的自己，双眼倏地垂下。

    他脑海中浮现出克莉丝——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

    那双楚楚可怜、困恼地注视着夏洛克的绿色眼瞳。

    裁制暗之礼服的人，说不定就是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

    她是在伦敦开设「蔷薇色」的女性，身为裁缝师的名气高过克莉丝，但是大约在三年前却突然间消失无踪。

    克莉丝虽然声称母亲已经去世，然而那可能是说谎。每当克莉丝提及那些事情时，总是会变得相当痛苦也噤口不语，有时甚至还会昏厥过去，让他无法进一步追问。

    姑且不论艾丽斯，他不想让克莉丝被警方以粗鲁的方式问话。至少在找出决定性的证据之前、在他能帮助她之前，他不想让克莉丝遭受那样的对待。

    克莉丝毫无防备，那份为了他人全力以赴的心意，即使只有数分之一也好，若也能多为自己着想就好了。克莉丝一心只想着汲取出人心的那份美丽，却移开目光不去正视摊在眼前的真实。

    ……不对，那应该是我才对。

    夏洛克蓦然瞇起淡褐色眼睛，他回想起艾丽斯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克莉丝深爱着你、你们是一对不幸的恋人。）

    夏洛克紧握住拳头。

    他感到极度的不悦，没有任何一件事比自己的事情被他人妄下定论更教人厌恶。事实上，夏洛克认为自己最无法忍受艾丽斯的，或许正是那一句话。

    “——特地过来真是不好意思，肯尼斯，浪费了你一些时间。”

    夏洛克维持一贯的语气说道。

    肯尼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然而他并未再追问，只是站起身。

    “有机会我会继续帮你调查看看，你可千万不要逼急了就贸然做出危险的事情啊。”

    “伊修丹顿小姐还好吗？”

    夏洛克无视于忠告，若无其事地说出肯尼斯恋人的名字，而肯尼斯一听见此话，表情顿时变得和缓。

    “该说是很有精神还是可爱呢，现在真的很少见到如此纯真的女孩了。我恨不得赶快与她结婚，不过还有一大堆事情！”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工作方面多加油。”

    夏洛克草草结束这个话题。心情大好的肯尼斯将资料整理完毕之后走出了房间。

    利物浦车站的月台位于地下，空气中混杂着煤灰，夏洛克别开脸走出车站。

    夏洛克没有驾驶爱车小梅费尔号前来，那辆车不单外型引人侧目，加上是重视速度的新型车款，因此车身较为低矮。如果直接开去市中心，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情况，但是他又生性厌恶马车，于是决定搭乘蒸气火车。

    夏洛克在车站内时，一直有种四周围的人都在看他的错觉，走到大街上之后他终于发现那不是错觉。夏洛克于是压低帽缘，加快脚步离开。

    道路狭窄这点与伦敦差不多，但是有人在小巷弄摆设摊贩，又有来来往往的无篷单马马车，路窄得几乎无法行走。冷冽的空气中沙尘漫天飞舞，黑色外套逐渐覆盖上一层白灰。人们因为身高都比夏洛克矮一个头，因而个个能神色自若地穿梭于缝隙间；身材高挑的夏洛克在这里显得分外引人注目。

    夏洛克还没走到伦敦大桥，怒气就已经逐渐高涨。浑身酒气的男人、在大白天穿着迈遢的女人，这些不会在梅费尔地区见到的人们，理所当然般地不断增加。

    卖花的少女们捧着枯萎的花朵站在小巷中，分辨不出只有卖花朵或是另有他意。

    而且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小孩随处可见，自成集团地聚集在小巷里。看似负责跑腿的少年全身沾满煤灰，一路追赶着清扫烟囱的工人。

    （……小孩子不是应该都已经去上学了吗……）

    济贫法呢？十小时劳动法呢？

    身为父亲多年深交、令人敬佩的政治家名字，以及在书本上学习到的法律知识不断在脑海中打转，还有——在每个季节里大量捐助的慈善资金呢？

    一群少年从道路另一边跑来，猛地撞上了夏洛克后一溜烟地跑掉。夏洛克来不及闪开，外套已然被往上掀开。

    此时，小巷的另一端走出另外一名男子，他静悄悄地靠近夏洛克。

    “先生，”

    站在身旁的男子身高只及夏洛克肩头，那男性操着一口浓厚乡音说道：“您东西被偷走了，先生。他们是相当恶劣的扒手喔，请检查一下钱包吧。”

    夏洛克于是将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正当男子打算迅速地离开之际，手腕就被夏洛克一把捉住。

    “打开你的右手。”

    “咦！！我，我只是出自一片好意，才特地告诉先生的耶。”

    “钱包里头只放了一枚银币，我就当作善事。打开你的右手。”

    男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右手，掌中有条原先应该在夏洛克外套口袋里的丝绸手帕。

    “你叫什么名字？好好回答问题的话，手帕送你也行。”

    男子无法挣脱被夏洛克紧捉不放的右手，只好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个J开头的名字。反正一定是假名字，夏洛克便自作主张称呼男子为J.“我在找一名叫艾丽斯的女孩。黑发、黑色眼睛，长得很漂亮，身上擦着百合香味的香水，最近或许把头发剪短了。你有没有看过？”

    J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光芒。

    “！！我不知道。”

    “那么还有一件事，你知道裁缝屋吗？裁缝屋！光是这么讲你也不清楚吧。你有没有听过谁在替人裁制礼服之类的传闻？”

    “我不知道。”

    “真的？”

    “先生，我住在这附近已经很多年了，知道的话一定会告诉您。礼服的话！！假如是旧衣服，您只要去衬裙巷什么都买得到。在这附近啊，没有人有办法去订制全新礼服的。”

    J不时偷瞄着手帕说道。

    “衬裙巷……”

    夏洛克望向方才走过的道路。那是一条从车站笔直延伸而出的大马路，所以现在只需要转向北边即可。

    J鬼鬼祟祟地瞥了那条街道一眼，夏洛克瞇起一只眼睛，正巧看见有一个人影往那条街道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名个子矮小、身裹漆黑外套的少年。夏洛克忽然一顿！艾丽斯女扮男装的话，看起来就像是少年。

    （！是艾丽斯吗？）

    “等等！”

    夏洛克放开J的手，连忙追了上去。

    少年转过街角，那身漆黑服饰仿佛蕴含着不祥气息。夏洛克转弯后，眼前是一条勉强只能让一人通行的小巷，在更深处的转角处看见了男用斗篷的衣角。

    夏洛克紧追在那人后头跟着转弯！却来到小巷的尽头。

    尽头处有一道墙壁，左右被建筑物团团环绕。墙壁前方的厨余残渣堆得像是一座小山，飘散出一股浓浓的恶臭。夏洛克抬头眺望天空，冷冽的天空仿佛在嘲笑夏洛克般蔚蓝澄澈。

    夏洛克轻轻地敲打石块砌成的墙壁。左侧有一扇门，他悄悄将门打开，里头似乎是一家酒吧，酒气与烹煮到一半的菜肴香味扑鼻而来。一名未将及肩头发束起，正拿着大锅子炒菜的厨师待在里头。

    “喂！有没有人跑进来这里？”

    “什么？”

    厨师转过头看向夏洛克。

    “我只是一名厨师，不是守卫。”

    “我想也是，我可以进去店内吗？”

    “从前门就行。”

    夏洛克不得已只好作罢，退回到原先的小巷。

    他穿越狭窄的小巷后，却诧异地看见J居然还在附近徘徊，并且用堆满眼垢的脸庞注视着夏洛克。

    “您不给我手帕吗？”

    “你有做出我必须将手帕白白送你的事情吗？”

    “我有回答先生的问题啊，我说了我不知道。而且我有提醒先生钱包已经被龌龊的小鬼扒走。然后，先生跑去追赶那个男的之后，我有向上帝祈祷先生能够抓到他。”

    “只靠祷告是无法生财的，快滚一边去。”

    夏洛克语气强硬地说道。

    男子的身影终于消失后，夏洛克大呼了一口气，轻轻拍着手套上碰触过J的地方。

    假如艾丽斯藏匿在这附近的话，只凭自己一个人是无法找到她的。

    你没有忘记自己是什么身分吧！！他这才理解肯尼斯那句话的真正涵义。为了以防万一，夏洛克将街道与店面的名字牢牢记在脑海中，然而这里并不是自己该再次前来的地方。

    夏洛克下此判断后，立刻决定了下一个目的地。

    丽浮山庄！！如果现在前往「蔷薇色」裁缝屋的话，大约明天上午就可以抵达。

    “刚好有行程空出来，真是太好了呢。”

    前几天的沮丧情绪一扫而空，潘蜜拉边翻阅帐簿边兴高采烈地说着。

    “是呀，而且是一位喜欢说话、个性开朗的客人，感觉工作会很顺利。”

    “对方似乎又是有钱有势的企业家。”

    “潘蜜拉真是的，我并不是在说钱的问题。”

    “可是对你来说，能够不在意费用，尽情地选用布料不是很好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克莉丝一面在收银台角落缝绘着刺绣图样，一面回想起新客人——派翠西亚，她不禁露出微笑。

    纵使派翠西亚的姿色不及奥尔索普伯爵千金，却也十分可爱。夸张华丽的礼服反而让她看起来平凡无奇，不过只要巧妙地层现出她本身的魅力，一定会变得更加耀眼动人吧。

    不过，派翠西亚或许只是希望自己的恋情能有结果而已！

    （他是叫作休贝尔。沙利夫的优秀男佣。）

    克莉丝陡然停下手边的动作。

    当克莉丝看见坐在马车夫驾驶座上的那名男性，她忍不住有些畏惧地退回屋内。

    身形高大、眼神鄙夷，这是克莉丝最害怕的男性类型。蓝色的冰冷眼眸展现出他的高傲自尊，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克莉丝不认为他会喜欢上像派翠西亚那样的女孩……

    或者是……克莉丝又再重新思考，或许那种眼神只是伪装，本人其实温柔得教人讶异又坚忍，对待大家也都一视同仁，并且会试着了解其它人的心情。他只是想隐藏起自己的内心，才刻意装出一副冷漠的态度吗？

    就像那个人一样……

    啊！

    不行，又想起他了。

    克莉丝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在刺绣上头。最后一次见到夏洛克。哈克尼尔是什么时候呢？起初给人冷漠印象的淡褐色眼睛，直到最近却看似欲言又止，这难道是她的错觉吗？

    不行！克莉丝拼命压抑自己的心情，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不能与任何人谈恋爱。

    可是，若只放在心中思念的话……

    而且，也没有理由阻止夏洛克开车大老远跑来店里！

    此时店外忽然传来汽车的声音，克莉丝一时之间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了。

    “哎呀，是你呀。好久不见，你不是待在伦敦吗？”

    “有那么久没见了啊。”

    克莉丝从收银台内望着摘下帽子的夏洛克。

    修长的身躯配上宽阔的肩膀，黑发亦泛着光泽，还有一对淡褐色的眼眸。在黑色外套底下，夏洛克穿着一套样式有些老旧的灰色长礼服。端正的五官一如往昔，但是比平时看来和蔼许多。

    “欢迎光临。”

    看见处于收银台的克莉丝向他打招呼，夏洛克随即露出了笑容。

    “没关系，你继续待在那边就好，我只是有点事想过来找你聊聊。”

    “我！！？”

    夏洛克挂好外套后坐在收银台前的凳子上，这次他没有坐在平时坐的长椅上。

    “那我去泡茶。”

    潘蜜拉阖上帐簿，站起身。

    “不用准备茶和点心了，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今天不太一样喔。”

    潘蜜拉离开店面。夏洛克隔着收银台凝视克莉丝，克莉丝不禁低下头。蝴蝶结似乎松掉了，还有……浏海或许也很凌乱，这阵子为了工作的事情相当烦恼，说不定会被他看出右脸颊有些粗糙。

    “——过得好吗？”

    夏洛克以富有磁性、低沉又清晰的嗓音说道。

    “是的，呃……我很好，目前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啊，不过最近又接了一个订单。”

    克莉丝结结巴巴地说着。说自己现在没有工作，说不定会被认为是在暗示自己有空，希望他提出邀约；但是说自己很忙，说不定他就再也不会过来了……什么希望他提出邀约！我才没有这么想！！

    克莉丝的视线重新回到缝绘的图案上，然而双手已经不听使唤。

    潘蜜拉将水壶摆在收银台，再次回到厨房。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哪位客人要订制礼服？是为了参加宫廷舞会吗？”

    “我不能透露客人的隐私，可是并不是为了宫廷舞会，订单是要一套晚礼服。”

    “贵族千金吗？”

    “不是。”

    “这样啊……说得也是。”

    夏洛克说话有些犹豫。

    克莉丝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眼前这个人很清楚克莉丝不愿承接贵族千金的订单的理由！！

    “关于艾丽斯的事情，”

    听见夏洛克的话，克莉丝手边再也没任何动作。

    “我试着调查艾丽斯现在藏身于何处，虽然我不想认为她企图杀害所有的贵族千金，但是以到目前所发生的事件来考虑，这种意图并非全然不可能。在下一位牺牲者出现之前，我希望能够将事情查清楚。”

    “将事情查清楚！！查什么？”

    克莉丝说话的声音相当沙哑，简直像是别人的声音。

    “你应该知道吧，就是关于暗之礼服的事。”

    夏洛克严肃地一字一句说着；他将手脉靠在收银台上，以十分专注的眼神凝视着克莉丝的脸庞。

    “只要没有暗之礼服，艾丽斯就无法行动。即使逮到了艾丽斯，然而只要暗之礼服存在的一天，说不定就会再发生类似的犯罪。我想知道暗之礼服是谁、又是在哪里裁制的。”

    “……”

    克莉丝沉默不语，她感觉到一阵晕眩袭来，上半身开始摇摇晃晃……

    天旋地转！在克莉丝仰头昏倒之前，夏洛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的意识拉回。

    “克莉丝，拜托你不要昏过去。”

    夏洛克另一只手拿起水壶，在玻璃杯里注满水，移往克莉丝的嘴边。克莉丝被强迫喝了几口水之后，晕眩减缓了不少！若可以干脆失去意识就好了！

    夏洛克隔着收银台俯身，大手绕到克莉丝的背后支撑，他的浏海碰触到克莉丝的鼻尖。

    “……很难受吗？”

    “是的……”

    “对不起，但是我希望你告诉我关于你母亲！琳达。巴雷斯的事情。你说琳达已经去世了，这是真的吗？”

    琳达——妈妈。克莉丝恍惚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士。她不认识这样的人，为什么这个人要问妈妈的事情？明明对妈妈一点兴趣都没有，每个人、每个人需要的只有妈妈的礼服，根本没有人察觉妈妈内心的想法。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痛苦……这个人是谁？这个让人无法自拔、极具魅力的人是谁？

    “——克莉丝，告诉我。你不用担心，我和你一起面对，不会让你因为这件事痛苦的。”

    “……请你不要管这件事。”

    克莉丝小声地开口说道。

    克莉丝知道自己的脸渐渐失去血色，她的眼前一片昏暗，感觉好痛苦。无论怎么呼吸，依然感觉痛不欲生。为了挣脱夏洛克伸至自己背后的手，克莉丝抬起头说：“求求你，请你不要再管了。「蔷薇色」现在已经不再替贵族裁制礼服了，所以一切都没事了……”

    “这么做是无法斩草除根的。”

    斩草除根……我完全听不懂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我想帮助你，或许你不清楚，但是这个国家的法律！”

    “不是那样的！”

    克莉丝跳下凳子，脚步显得踉舱。她的双手在收银台上游移，不小心打翻了玻璃杯，剧烈的碎裂声顿时响起。

    “……怎么了！”

    门「啪搭」一声打开并传来潘蜜拉的声音，她十分生气地走近夏洛克！

    慢慢地，克莉丝就要失去意识了……

    “克莉丝！”

    克莉丝瘫倒在地，当身体逐渐贴近地面、漆黑就要笼罩视线之前，一双手伸到克莉丝的背后。那不是潘蜜拉！而是男人的手臂，湿答答的袖口一定是被水壶的水泼到了。

    “……对不起……”

    克莉丝嗫嚅着。

    夏洛克在狭窄的收银台内将克莉丝抱了起来。不应该是这样的，背后那双可靠的手臂让克莉丝不禁生怨。

    还以为能够不用再去想的……

    不用再去想艾丽斯的事、妈妈的事以及……无法实现的爱情。

    “休贝尔，这个送给你。”

    派翠西亚将一盒巧克力盒递给休贝尔。

    两个人这时面对面站在一起，派翠西亚的身高只及休贝尔的肩膀，休贝尔应该是佣人当中身材最为高挑的。

    派翠西亚特地叫休贝尔到马厩旁。

    休贝尔直到刚刚都在照料马匹，他没有穿外套，白衬衫袖子卷至手肘处。派翠西亚心想，难怪父亲会喜欢派他当马车夫。虽然他将一头长发束于后脑杓看来奇怪，但是大而深邃的眼眸周围环绕着细长睫毛，宛如一名贵族青年般令人着迷。

    “……这是……”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那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很清楚你不会永远只是一个替人做牛做马的人。”

    派翠西亚并不是在她平常喜爱、拥有各式口味的糖果店购买巧克力，而是在精品百货选购有黑色与金色精致包装的巧克力。休贝尔只是低头看着礼物，并没有伸手接过。

    “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我的心意了。虽然金额不多，你也收下了。你当时回答我的话，我仍然一字不忘，呃……你知道的，我无法让你得到幸福！”

    “我身无分文，所以无法接受你的感情。如果有资金的话，我就会自己出来开创事业，并且成为不让你及你父亲蒙羞的人，可是我没有办法做到实在太没出息了。”

    休贝尔连珠炮似地说着。若当作爱的告白来看，派翠西亚认为似乎显得过于平淡，脸上却依然露出了笑容。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呃……我稍微调查了一下。”

    “调查？”

    休贝尔以责备的眼神注视着派翠西亚，派翠西亚于是慌忙解释原因。

    “我只是问问其它男佣，休贝尔在放假时不会和大家一块出门同游吗？他们是说明明有仰慕你的侍女，你却不和大家打成一片，也没有恋人。我询问原因，他们便告诉我你好像有在存钱。”

    “……我刚刚不就是这么说了吗？”

    “休贝尔不要生气嘛，我又没有怀疑你。”

    休贝尔的蓝色眼眸露出不悦，派翠西亚反常地有些畏怯并将巧克力盒硬推给休贝尔。

    “你收下这个就能明白我是相信你的。用这笔钱开创你自己喜欢的事业，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成功的。”

    “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

    “为什么——”

    休贝尔的语气逐渐变得冷漠，派翠西亚几乎要哭出来了。马匹气味阵阵飘散而来，风将头发吹得凌乱不堪，而派翠西亚手中的巧克力盒渐渐冰冷。

    “这是我的心意！休贝尔，收下它！”

    派翠西亚大喊道。除此之外，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索尔斯巴利爵士会作何感想。就算我的事业有成，如果被他发现是自己女儿出的钱……”

    休贝尔的语气开始不再冷漠，派翠西亚听到那番话便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你是在担心父亲呀！没问题的，你不需要担心，这是我自己的钱，我不会跟父亲说的。”

    “即使我会离开索尔斯巴利爵士？你仍然不向任何人透露钱的事情，并且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接你吗？”

    “这是当然的，休贝尔！”

    派翠西亚抱住休贝尔……不，并不是派翠西亚抱住对方，休贝尔不知何时已主动将派翠西亚拥入怀中。派翠西亚羞得满脸通红，如果被伊芙琳撞见的话，一定会皱起眉头斥责自己不成体统。

    可是，伊芙琳不在这里！！

    休贝尔只拥抱派翠西亚数秒便松开了双手，转而望向身后，他似乎很在意手边的工作。

    派翠西亚慌忙捉住休贝尔的手腕，将巧克力盒塞到他的手上。

    “休贝尔……我相信你，所以求求你，给我一个爱我的证明。”

    “证明？我懂了。”

    休贝尔悄悄地环顾四周并迅速地弯下高大的身体，将自己冰冷的嘴唇覆盖在派翠西亚的唇办上。

    “谢谢你，派翠西亚。”

    “嗯，那个……我会支持你的，休贝尔。”

    “你真的是很棒的人。”

    休贝尔这时才开始有了笑意。派翠西亚喜悦得无法言语，她始终凝视着一手漫不经心地拿着巧克力盒走回去工作的休贝尔。

    “派翠西亚，仔细地将信读过一遍。”

    伊芙琳对着坐在长椅上的派翠西亚，静静地开口说道。

    从今天下午开始，派翠西亚就一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派翠西亚回过神后查看了信件盒，确定里头放的是邀请函的回函，脸上便明显表现出了失望之情。

    “一定都是一些无聊的信件，不管哪封都一样啦。”

    派翠西亚随手将信丢到一旁。

    伊芙琳站起身捡起掉落地面的信，飞快地看过一遍。

    “在宴会上，不起眼的小事也能因而展开话题喔。”

    “——我不想聊一些枯燥乏味的事，而且我这次要在宴会上和休贝尔共舞。”

    “休贝尔只是一介男佣。”

    “可是，策划这次宴会的人是我！”

    派翠西亚发着牢骚并倒在长椅椅背上，伊芙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令尊会同意举行这次宴会的计划，是想让你藉此机会认识其它男性。”

    “我已经受够眼里只有财产的落魄企业家！他们每天狼吞虎咽地吃羊肉，最后胖得圆滚滚、不堪入目，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谁也不知道现在长相俊美的人，将来会变得怎么样啊。”

    “没有那回事。休贝尔说过，骑马的人不会发胖。你知道吗？听说休贝尔他拥有贵族的血统哟！”

    “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他怎么可能还会当仆人。”

    “当然是因为家道中落，像是投资铁路的股票。”

    伊芙琳没有回答。派翠西亚立刻陷入自己的想象，她紧靠着长椅椅背，滔滔不绝地对伊芙琳说：“这种事很常听说啊。父亲一开始兴建铁路时，贵族完全不屑一顾，后来因为铁路的股票很赚钱，近十年内才兴起了投资股票的风潮。然而铁路早已发展得十分完备，我听说选择兴建新铁路却失败的贵族中，有人因此散尽家产，休贝尔肯定也是其中之一。”

    “因为铁路倾家荡产的贵族成为铁路王的男佣？”

    “哎呀，可是错的是破产的公司，并不是索尔斯巴利家呀。而且，说不定休贝尔无法放弃梦想，打算要努力积蓄资金，重新兴建家园喔。”

    “男佣微薄的薪俸足以重新兴建家园吗？”

    “我当然也会帮他的！你听我说，伊芙琳，这绝对不是我的片面之词。”

    派翠西亚的眼睛忽然进出光芒，看着伊芙琳。

    伊芙琳像姊姊一样带着几分无奈的心情，望着活泼有冲劲的妹妹派翠西亚，派翠西亚生来就藏不住秘密。

    “休贝尔他呀，我！这件事是个秘密哟！我给了他一笔钱。”

    伊芙琳陡然停下手边的动作。

    “一笔钱？”

    “没错，不要告诉其它人喔，我也只告诉伊芙琳而已。我刚开始只是希望能让休贝尔穿上更好的大衣，休贝尔在那个时候就有提到他想自己创业，然后等到有一天他变得有钱有势，爬到足以匹配得上我的地位时，他就会回来迎接我。”

    “休贝尔他告诉你他需要钱吗？”

    “是啊。他说只要他有钱的话，就能接受我的感情，所以我开了一张支票给他。休贝尔到底会不会爱上我呢？虽然我也还没有把握……不过一定没问题的吧。”

    派翠西亚一面说着没问题，一面等待伊芙琳点头附和。伊芙琳将散乱四处的信件收拾进盒子，并且沉稳地说道：“听起来真是美好，派翠西亚。”

    “伊芙琳，你觉得一切会顺利吗？”

    “我也不清楚。”

    伊芙琳从长椅上起身，将盒子收进抽屉。

    “……真是无趣。”

    因为伊芙琳一副没什么兴致的样子，派翠西亚顿时变得不太开心。

    “你继续用那种态度留在这里也不能怎么样，麻烦你出去，我要睡了。”

    “那么我替你叫雪拉过来。”

    伊芙琳丝毫不为所动，她早就习惯派翠西亚的任性了。

    伊芙琳静静地走出派翠西亚的房间，吩咐负责准备就寝的侍女后，定回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被分配在派翠西亚的楼下，那是客房而并非佣人楼层；在没有客人来访的夜晚，周围不会有其它人。

    伊芙琳手上提着煤油灯，踏着伴随脚步声的步伐来到自己房间前，正当要用钥匙打开房门时，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

    “——赶快打开房门。”

    伊芙琳闻声，随即松懈下来。

    “——是休贝尔啊。”

    她回头看见忠心耿耿的男佣站在身后，于是微微地扬起嘴角笑着。

    “伊芙琳小姐，我等你好久了，快点进去里头吧。”

    “等我一下。”

    伊芙琳迅速打开锁，走进房内。

    房门一打开，里头是一间有偌大客厅及寝室、不过没有隔间的单人房。嵌入式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小型画像，家具与生活用品虽然不如派翠西亚的卧房，却仍一应俱全，女佣也已经将床铺整理好了。

    伊芙琳将煤油灯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真是拿你没办法呢，如果被派翠西亚发现的话怎么办？”

    “她不可能会发现的，那个女孩很盲目。”

    “就算是如此，这也关系到我的生活。”

    “我明白，我也是一样。”

    “你不一样。”

    伊芙琳直截了当地说道。比起看护人，有许多雇主更汲汲寻求拥有正统礼仪及技术的男佣。

    “休贝尔你要了解，如果这件事被派翠西亚发现，被逐出这个家的人可是我呀。”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休贝尔用力地眨了眨蓝色眼睛。伊芙琳放松紧绷的身体，摇了摇头。

    “不，那会发生的。因为派翠西亚对你十分着迷，像今天也是！她告诉我希望能够帮助你。”

    “帮助我……”

    休贝尔轻笑出声，伊芙琳无法理解那个笑容有什么含意。

    伊芙琳站在床边一张大镜子前方，透过镜面凝视休贝尔。肩膀宽厚结实！连我最为宝贵、只属于我一人的男佣，派翠西亚也打算将他夺走，她明明已经拥有了一切……

    伊芙琳站在镜子前解开头发，深咖啡色秀发自肩膀上披泻而下，只点燃一盏煤油灯的房间里，隐约飘散着滑润发丝的阵阵幽香。

    “——派翠西亚受到父亲约翰。索尔斯巴利的百般疼爱，倘若你需要钱，与派翠西亚小姐结婚也是手段之一。”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休贝尔靠过去拉着伊芙琳的肩膀，忽然将她拥入怀中；伊芙琳悄悄闭上了双眼。

    “我怎么可能忘记特里维西克家的恩情，更何况，如果没有索尔斯巴利铁路，特里维西克家也不会落到这种下场。我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伊芙琳小姐会甘愿待在索尔斯巴利家做事？”

    “……为了养活自己，我不得不这么做。”

    伊芙琳依偎在休贝尔的怀中如此说道。

    “照理说，其实必须由我来照顾你才对！既然办不到，我更不能妨碍你的幸福。所以，你以后不要再来我房间了。”

    “——这是命令吗？”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休贝尔手臂的力道瞬间放松，伊芙琳便轻巧地挣脱了他的怀抱，休贝尔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从白色衬衫敞开的胸口，可以看见休贝尔厚实强韧的肌肉；伊芙琳用单手梳理着凌乱的发丝。

    “——前几天，派翠西亚小姐在「蔷薇色」订制了礼服吧。”

    休贝尔突然话锋一转。

    “嗯，是一间令人感觉舒适的店。派翠西亚小姐明确地表示她想要订制一套恋之礼服；心仪的对象就是你。”

    “——别开玩笑了。”

    休贝尔不屑的声音乍然止住，彷佛下定决心般地开口：“提到「蔷薇色」……伊芙琳小姐，你晓得暗之礼服吗？”

    “我不晓得。”

    “听说穿上之后会坠入黑暗深渊，礼服还会反映出内心丑陋的一面。不管装得多高雅举办宴会，若是为了得到财富在背地里做了什么，只要穿上礼服就无法掩饰了，据闻也有穿上暗之礼服而自杀的女孩。你不认为索尔斯巴利家的派翠西亚比较适合暗之礼服吗？”

    “你在说什么……”

    伊芙琳顿时脸色大变。

    索尔斯巴利铁路公司确实是害特里维西克家——伊芙琳老家破产的元凶，然而伊芙琳对派翠西亚并没有怀抱任何恨意。

    “我曾经听说过暗之礼服的传闻，你不觉得很棒吗？比方说，我和派翠西亚秘密结婚之后，只要让派翠西亚穿上暗之礼服，财产就……”

    “——你在说什么啊，休贝尔。”

    伊芙琳语气强硬地说道。比起暗之礼服的事情，从休贝尔口中说出结婚一词反而更令伊芙琳受打击。

    虽然是自己说结婚也是手段之一，但是伊芙琳其实仍深信休贝尔是属于自己的。

    她突然觉得休贝尔好像变了一个人。休贝尔似乎没有料到会遭受如此强烈的反对，语气倏地一转急忙解释道：“我只是很不甘心那种暴发户装出千金小姐的姿态，藉由财富的力量来凝聚人群，试图成为社交界的中心人物，这本来应该是你！”

    “你不用觉得不甘心，人不应该抱持报复之心，更别提什么暗之礼服，我怎么可能会让派翠西亚穿上那种东西。”

    伊芙琳斩钉截铁地说着。

    事实上，伊芙琳认为派翠西亚的确不适合「蔷薇色」的礼服，那间店的礼服并不是能引起众人注目的衣裳。

    伊芙琳与休贝尔互道晚安后，在彼此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离开房间之际，休贝尔拾起先前似乎放在走廊上的盒子。伊芙琳也知道那是一间位于精品百货里的高级巧克力店包装盒，看来已经拆封过了。

    “那是什么？休贝尔。”

    “喔，这个啊……”

    休贝尔脸上旋即闪过一丝不妙的神情。

    “——我不想被同寝室的家伙发现，这是派翠西亚给我的巧克力。”

    “喔。”

    休贝尔的眼眸里似乎隐约流露出心虚的神色，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吧。

    伊芙琳「啪搭」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盒子里头肯定放着派翠西亚给休贝尔的钱，休贝尔却对于这件事只字未提。

    不论嘴巴上怎么说，休贝尔还是拿了派翠西亚的钱……

    伊芙琳全身顿时一阵无力感涌上，身体倚向了房门。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不幸的恋人

    不幸的恋人

    冬季的伦敦笼罩在雾气之中。

    这里是伦敦的哈克尼尔公爵宅邸。

    友人肯尼斯一走进会客室，夏洛克便上前握手，请对方在长椅坐下。

    “艾丽斯。华纳是一名二十四岁的女性，没有任何前科纪录。若是曾待过贫民窟的话，则另当别论。”

    肯尼斯从手中的活页夹取出数据。

    他为一名律师，虽然与夏洛克的身分、财力截然不同，然而两人都有着好奇心旺盛的个性，是同一家俱乐部的朋友。

    比起身形修长、容貌散发贵族气息的夏洛克，中等身材的肯尼斯虽然不受注目，然而能使任何人卸下防备的外表与亲切个性，说不定让他更适合从事律师一职。他擅长调查取证，总是在外四处奔波，法庭的工作则全托付给事务所的另一位合伙人处理。

    肯尼斯与男爵千金的恋情因为成为了丑闻，因此在流言蜚语消失之前，他始终低调地投入于工作之中，所以他们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见面了，夏洛克直到最近才主动联系肯尼斯。

    虽然消沉了一段时间，然而似乎因与恋人感情发展顺利，肯尼斯已经恢复以往的爽朗。

    “我不清楚年龄正不正确，艾丽斯只有在短短数年间担任过侍女，辗转于各个宅邸帮佣。期间曾发现她藏匿在乡间宅邸中；她应该也有学过演戏，说不定还有以女演员的身分在哪里留下记录。”

    夏洛克此话一出，肯尼斯摇了摇头。

    “至少在英国有名的剧院里，都没有发现与她相似的女演员。”

    夏洛克将放在桌面的信封交给了肯尼斯，那信封里头装着艾丽斯去到哈克尼尔家的别墅——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担任侍女时，从之前任职的宅邸所带来的介绍信。

    “介绍信上的任职期间遭到窜改，能够辨识真实身分的任职期间，与行踪成谜的时间穿插交错。艾丽斯大概一面照顾妹妹琳可。华纳，一面筹划杀害贵族千金吧。”

    “艾丽斯的妹妹就如同你描述的情形，几乎分毫不差。”

    肯尼斯说道。

    “琳可曾在十四岁那年于英国东部服侍过一位贵族千金，身为女主人的那名少女则在一年后自杀身亡。艾丽斯遭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解聘，后来就将中毒的琳可从疗养院接了出来，两个人之后下落不明。艾丽斯认为自己应该负起害琳可鸦片中毒的责任，这是目前唯一得知的真相。善良的法官一定会认为艾丽斯是将薪俸存起来，接回生病的妹妹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吧，我们手头上没有足以证明艾丽斯是杀人犯的证据。”

    “嗯……”

    “这样警察是不会采取行动的，只要能找出艾丽斯……如果借用你父亲的权势，应该马上就会有所发现吧。”

    “你是在讽刺我吗？”

    夏洛克面不改色地说。正义戚十足的肯尼斯，对于所谓的特权视如敝屣。

    对贵为公爵家独生子的夏洛克而言，这样的友人极为可贵。

    “我不是在讽刺你，而是在说明事实，手边能用的资源就要尽量用。”

    肯尼斯耸了耸肩膀。

    “即使犯下同样罪行，身为劳动者阶级的下场是绞刑，贵族则是罚钱了事……不，会无罪开释吧。无论如何，所谓的罪恶通常会聚集在贫困地区。”

    “说的也是……这附近最贫穷的地方在哪里？”

    “穷苦人家通常居住在低洼地区，也就是泰晤士河下游，东区到南华克之间的范围……是个惨不忍睹的地方，你该不会是打算要去看看吧？”

    夏洛克没有回话，肯尼斯于是板起脸来。

    “不会吧，你不要去，要的话我也一块去，你没有忘记自己是什么身分吧。”

    “我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长子。你放心，我从来没忘记过。”

    夏洛克此话一出，肯尼斯便放心似地大呼了口气。

    “虽然我不清楚你到底有何打算！但可别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没有真正动手杀人的女人，是无法以杀人罪名逮捕的。”

    夏洛克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他站立在窗边往上拨动过长的乌黑浏海并眺望外头，眼前是井然有序的街道。

    “——自杀就是自杀，不过如果没有成功就又不一样了。”

    夏洛克喃喃低语。

    “假如你有掌握到一些线索就快说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相当干净的玻璃映照出自己及肯尼斯坐在长椅上的身影，虽然身为一名律师却容易意气用事是他的缺点，夏洛克依然认为他是值得信赖的男士；夏洛克有些犹豫该不该将艾丽斯的所作所为告诉肯尼斯。

    艾丽斯企图使用暗之礼服杀害贵族千金。

    艾丽斯接近贵族千金，用花言巧语让千金穿上暗之礼服，使千金回想起深藏在心底的痛楚，在绝望之下选择自我了断。

    不！！我不能说。

    夏洛克凝视着镜面映照的自己，双眼倏地垂下。

    他脑海中浮现出克莉丝——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

    那双楚楚可怜、困恼地注视着夏洛克的绿色眼瞳。

    裁制暗之礼服的人，说不定就是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

    她是在伦敦开设「蔷薇色」的女性，身为裁缝师的名气高过克莉丝，但是大约在三年前却突然间消失无踪。

    克莉丝虽然声称母亲已经去世，然而那可能是说谎。每当克莉丝提及那些事情时，总是会变得相当痛苦也噤口不语，有时甚至还会昏厥过去，让他无法进一步追问。

    姑且不论艾丽斯，他不想让克莉丝被警方以粗鲁的方式问话。至少在找出决定性的证据之前、在他能帮助她之前，他不想让克莉丝遭受那样的对待。

    克莉丝毫无防备，那份为了他人全力以赴的心意，即使只有数分之一也好，若也能多为自己着想就好了。克莉丝一心只想着汲取出人心的那份美丽，却移开目光不去正视摊在眼前的真实。

    ……不对，那应该是我才对。

    夏洛克蓦然瞇起淡褐色眼睛，他回想起艾丽斯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克莉丝深爱着你、你们是一对不幸的恋人。）

    夏洛克紧握住拳头。

    他感到极度的不悦，没有任何一件事比自己的事情被他人妄下定论更教人厌恶。事实上，夏洛克认为自己最无法忍受艾丽斯的，或许正是那一句话。

    “——特地过来真是不好意思，肯尼斯，浪费了你一些时间。”

    夏洛克维持一贯的语气说道。

    肯尼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然而他并未再追问，只是站起身。

    “有机会我会继续帮你调查看看，你可千万不要逼急了就贸然做出危险的事情啊。”

    “伊修丹顿小姐还好吗？”

    夏洛克无视于忠告，若无其事地说出肯尼斯恋人的名字，而肯尼斯一听见此话，表情顿时变得和缓。

    “该说是很有精神还是可爱呢，现在真的很少见到如此纯真的女孩了。我恨不得赶快与她结婚，不过还有一大堆事情！”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工作方面多加油。”

    夏洛克草草结束这个话题。心情大好的肯尼斯将资料整理完毕之后走出了房间。

    利物浦车站的月台位于地下，空气中混杂着煤灰，夏洛克别开脸走出车站。

    夏洛克没有驾驶爱车小梅费尔号前来，那辆车不单外型引人侧目，加上是重视速度的新型车款，因此车身较为低矮。如果直接开去市中心，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情况，但是他又生性厌恶马车，于是决定搭乘蒸气火车。

    夏洛克在车站内时，一直有种四周围的人都在看他的错觉，走到大街上之后他终于发现那不是错觉。夏洛克于是压低帽缘，加快脚步离开。

    道路狭窄这点与伦敦差不多，但是有人在小巷弄摆设摊贩，又有来来往往的无篷单马马车，路窄得几乎无法行走。冷冽的空气中沙尘漫天飞舞，黑色外套逐渐覆盖上一层白灰。人们因为身高都比夏洛克矮一个头，因而个个能神色自若地穿梭于缝隙间；身材高挑的夏洛克在这里显得分外引人注目。

    夏洛克还没走到伦敦大桥，怒气就已经逐渐高涨。浑身酒气的男人、在大白天穿着迈遢的女人，这些不会在梅费尔地区见到的人们，理所当然般地不断增加。

    卖花的少女们捧着枯萎的花朵站在小巷中，分辨不出只有卖花朵或是另有他意。

    而且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小孩随处可见，自成集团地聚集在小巷里。看似负责跑腿的少年全身沾满煤灰，一路追赶着清扫烟囱的工人。

    （……小孩子不是应该都已经去上学了吗……）

    济贫法呢？十小时劳动法呢？

    身为父亲多年深交、令人敬佩的政治家名字，以及在书本上学习到的法律知识不断在脑海中打转，还有——在每个季节里大量捐助的慈善资金呢？

    一群少年从道路另一边跑来，猛地撞上了夏洛克后一溜烟地跑掉。夏洛克来不及闪开，外套已然被往上掀开。

    此时，小巷的另一端走出另外一名男子，他静悄悄地靠近夏洛克。

    “先生，”

    站在身旁的男子身高只及夏洛克肩头，那男性操着一口浓厚乡音说道：“您东西被偷走了，先生。他们是相当恶劣的扒手喔，请检查一下钱包吧。”

    夏洛克于是将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正当男子打算迅速地离开之际，手腕就被夏洛克一把捉住。

    “打开你的右手。”

    “咦！！我，我只是出自一片好意，才特地告诉先生的耶。”

    “钱包里头只放了一枚银币，我就当作善事。打开你的右手。”

    男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右手，掌中有条原先应该在夏洛克外套口袋里的丝绸手帕。

    “你叫什么名字？好好回答问题的话，手帕送你也行。”

    男子无法挣脱被夏洛克紧捉不放的右手，只好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个J开头的名字。反正一定是假名字，夏洛克便自作主张称呼男子为J.“我在找一名叫艾丽斯的女孩。黑发、黑色眼睛，长得很漂亮，身上擦着百合香味的香水，最近或许把头发剪短了。你有没有看过？”

    J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光芒。

    “！！我不知道。”

    “那么还有一件事，你知道裁缝屋吗？裁缝屋！光是这么讲你也不清楚吧。你有没有听过谁在替人裁制礼服之类的传闻？”

    “我不知道。”

    “真的？”

    “先生，我住在这附近已经很多年了，知道的话一定会告诉您。礼服的话！！假如是旧衣服，您只要去衬裙巷什么都买得到。在这附近啊，没有人有办法去订制全新礼服的。”

    J不时偷瞄着手帕说道。

    “衬裙巷……”

    夏洛克望向方才走过的道路。那是一条从车站笔直延伸而出的大马路，所以现在只需要转向北边即可。

    J鬼鬼祟祟地瞥了那条街道一眼，夏洛克瞇起一只眼睛，正巧看见有一个人影往那条街道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名个子矮小、身裹漆黑外套的少年。夏洛克忽然一顿！艾丽斯女扮男装的话，看起来就像是少年。

    （！是艾丽斯吗？）

    “等等！”

    夏洛克放开J的手，连忙追了上去。

    少年转过街角，那身漆黑服饰仿佛蕴含着不祥气息。夏洛克转弯后，眼前是一条勉强只能让一人通行的小巷，在更深处的转角处看见了男用斗篷的衣角。

    夏洛克紧追在那人后头跟着转弯！却来到小巷的尽头。

    尽头处有一道墙壁，左右被建筑物团团环绕。墙壁前方的厨余残渣堆得像是一座小山，飘散出一股浓浓的恶臭。夏洛克抬头眺望天空，冷冽的天空仿佛在嘲笑夏洛克般蔚蓝澄澈。

    夏洛克轻轻地敲打石块砌成的墙壁。左侧有一扇门，他悄悄将门打开，里头似乎是一家酒吧，酒气与烹煮到一半的菜肴香味扑鼻而来。一名未将及肩头发束起，正拿着大锅子炒菜的厨师待在里头。

    “喂！有没有人跑进来这里？”

    “什么？”

    厨师转过头看向夏洛克。

    “我只是一名厨师，不是守卫。”

    “我想也是，我可以进去店内吗？”

    “从前门就行。”

    夏洛克不得已只好作罢，退回到原先的小巷。

    他穿越狭窄的小巷后，却诧异地看见J居然还在附近徘徊，并且用堆满眼垢的脸庞注视着夏洛克。

    “您不给我手帕吗？”

    “你有做出我必须将手帕白白送你的事情吗？”

    “我有回答先生的问题啊，我说了我不知道。而且我有提醒先生钱包已经被龌龊的小鬼扒走。然后，先生跑去追赶那个男的之后，我有向上帝祈祷先生能够抓到他。”

    “只靠祷告是无法生财的，快滚一边去。”

    夏洛克语气强硬地说道。

    男子的身影终于消失后，夏洛克大呼了一口气，轻轻拍着手套上碰触过J的地方。

    假如艾丽斯藏匿在这附近的话，只凭自己一个人是无法找到她的。

    你没有忘记自己是什么身分吧！！他这才理解肯尼斯那句话的真正涵义。为了以防万一，夏洛克将街道与店面的名字牢牢记在脑海中，然而这里并不是自己该再次前来的地方。

    夏洛克下此判断后，立刻决定了下一个目的地。

    丽浮山庄！！如果现在前往「蔷薇色」裁缝屋的话，大约明天上午就可以抵达。

    “刚好有行程空出来，真是太好了呢。”

    前几天的沮丧情绪一扫而空，潘蜜拉边翻阅帐簿边兴高采烈地说着。

    “是呀，而且是一位喜欢说话、个性开朗的客人，感觉工作会很顺利。”

    “对方似乎又是有钱有势的企业家。”

    “潘蜜拉真是的，我并不是在说钱的问题。”

    “可是对你来说，能够不在意费用，尽情地选用布料不是很好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克莉丝一面在收银台角落缝绘着刺绣图样，一面回想起新客人——派翠西亚，她不禁露出微笑。

    纵使派翠西亚的姿色不及奥尔索普伯爵千金，却也十分可爱。夸张华丽的礼服反而让她看起来平凡无奇，不过只要巧妙地层现出她本身的魅力，一定会变得更加耀眼动人吧。

    不过，派翠西亚或许只是希望自己的恋情能有结果而已！

    （他是叫作休贝尔。沙利夫的优秀男佣。）

    克莉丝陡然停下手边的动作。

    当克莉丝看见坐在马车夫驾驶座上的那名男性，她忍不住有些畏惧地退回屋内。

    身形高大、眼神鄙夷，这是克莉丝最害怕的男性类型。蓝色的冰冷眼眸展现出他的高傲自尊，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克莉丝不认为他会喜欢上像派翠西亚那样的女孩……

    或者是……克莉丝又再重新思考，或许那种眼神只是伪装，本人其实温柔得教人讶异又坚忍，对待大家也都一视同仁，并且会试着了解其它人的心情。他只是想隐藏起自己的内心，才刻意装出一副冷漠的态度吗？

    就像那个人一样……

    啊！

    不行，又想起他了。

    克莉丝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在刺绣上头。最后一次见到夏洛克。哈克尼尔是什么时候呢？起初给人冷漠印象的淡褐色眼睛，直到最近却看似欲言又止，这难道是她的错觉吗？

    不行！克莉丝拼命压抑自己的心情，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不能与任何人谈恋爱。

    可是，若只放在心中思念的话……

    而且，也没有理由阻止夏洛克开车大老远跑来店里！

    此时店外忽然传来汽车的声音，克莉丝一时之间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了。

    “哎呀，是你呀。好久不见，你不是待在伦敦吗？”

    “有那么久没见了啊。”

    克莉丝从收银台内望着摘下帽子的夏洛克。

    修长的身躯配上宽阔的肩膀，黑发亦泛着光泽，还有一对淡褐色的眼眸。在黑色外套底下，夏洛克穿着一套样式有些老旧的灰色长礼服。端正的五官一如往昔，但是比平时看来和蔼许多。

    “欢迎光临。”

    看见处于收银台的克莉丝向他打招呼，夏洛克随即露出了笑容。

    “没关系，你继续待在那边就好，我只是有点事想过来找你聊聊。”

    “我！！？”

    夏洛克挂好外套后坐在收银台前的凳子上，这次他没有坐在平时坐的长椅上。

    “那我去泡茶。”

    潘蜜拉阖上帐簿，站起身。

    “不用准备茶和点心了，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今天不太一样喔。”

    潘蜜拉离开店面。夏洛克隔着收银台凝视克莉丝，克莉丝不禁低下头。蝴蝶结似乎松掉了，还有……浏海或许也很凌乱，这阵子为了工作的事情相当烦恼，说不定会被他看出右脸颊有些粗糙。

    “——过得好吗？”

    夏洛克以富有磁性、低沉又清晰的嗓音说道。

    “是的，呃……我很好，目前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啊，不过最近又接了一个订单。”

    克莉丝结结巴巴地说着。说自己现在没有工作，说不定会被认为是在暗示自己有空，希望他提出邀约；但是说自己很忙，说不定他就再也不会过来了……什么希望他提出邀约！我才没有这么想！！

    克莉丝的视线重新回到缝绘的图案上，然而双手已经不听使唤。

    潘蜜拉将水壶摆在收银台，再次回到厨房。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哪位客人要订制礼服？是为了参加宫廷舞会吗？”

    “我不能透露客人的隐私，可是并不是为了宫廷舞会，订单是要一套晚礼服。”

    “贵族千金吗？”

    “不是。”

    “这样啊……说得也是。”

    夏洛克说话有些犹豫。

    克莉丝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眼前这个人很清楚克莉丝不愿承接贵族千金的订单的理由！！

    “关于艾丽斯的事情，”

    听见夏洛克的话，克莉丝手边再也没任何动作。

    “我试着调查艾丽斯现在藏身于何处，虽然我不想认为她企图杀害所有的贵族千金，但是以到目前所发生的事件来考虑，这种意图并非全然不可能。在下一位牺牲者出现之前，我希望能够将事情查清楚。”

    “将事情查清楚！！查什么？”

    克莉丝说话的声音相当沙哑，简直像是别人的声音。

    “你应该知道吧，就是关于暗之礼服的事。”

    夏洛克严肃地一字一句说着；他将手脉靠在收银台上，以十分专注的眼神凝视着克莉丝的脸庞。

    “只要没有暗之礼服，艾丽斯就无法行动。即使逮到了艾丽斯，然而只要暗之礼服存在的一天，说不定就会再发生类似的犯罪。我想知道暗之礼服是谁、又是在哪里裁制的。”

    “……”

    克莉丝沉默不语，她感觉到一阵晕眩袭来，上半身开始摇摇晃晃……

    天旋地转！在克莉丝仰头昏倒之前，夏洛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的意识拉回。

    “克莉丝，拜托你不要昏过去。”

    夏洛克另一只手拿起水壶，在玻璃杯里注满水，移往克莉丝的嘴边。克莉丝被强迫喝了几口水之后，晕眩减缓了不少！若可以干脆失去意识就好了！

    夏洛克隔着收银台俯身，大手绕到克莉丝的背后支撑，他的浏海碰触到克莉丝的鼻尖。

    “……很难受吗？”

    “是的……”

    “对不起，但是我希望你告诉我关于你母亲！琳达。巴雷斯的事情。你说琳达已经去世了，这是真的吗？”

    琳达——妈妈。克莉丝恍惚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士。她不认识这样的人，为什么这个人要问妈妈的事情？明明对妈妈一点兴趣都没有，每个人、每个人需要的只有妈妈的礼服，根本没有人察觉妈妈内心的想法。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痛苦……这个人是谁？这个让人无法自拔、极具魅力的人是谁？

    “——克莉丝，告诉我。你不用担心，我和你一起面对，不会让你因为这件事痛苦的。”

    “……请你不要管这件事。”

    克莉丝小声地开口说道。

    克莉丝知道自己的脸渐渐失去血色，她的眼前一片昏暗，感觉好痛苦。无论怎么呼吸，依然感觉痛不欲生。为了挣脱夏洛克伸至自己背后的手，克莉丝抬起头说：“求求你，请你不要再管了。「蔷薇色」现在已经不再替贵族裁制礼服了，所以一切都没事了……”

    “这么做是无法斩草除根的。”

    斩草除根……我完全听不懂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我想帮助你，或许你不清楚，但是这个国家的法律！”

    “不是那样的！”

    克莉丝跳下凳子，脚步显得踉舱。她的双手在收银台上游移，不小心打翻了玻璃杯，剧烈的碎裂声顿时响起。

    “……怎么了！”

    门「啪搭」一声打开并传来潘蜜拉的声音，她十分生气地走近夏洛克！

    慢慢地，克莉丝就要失去意识了……

    “克莉丝！”

    克莉丝瘫倒在地，当身体逐渐贴近地面、漆黑就要笼罩视线之前，一双手伸到克莉丝的背后。那不是潘蜜拉！而是男人的手臂，湿答答的袖口一定是被水壶的水泼到了。

    “……对不起……”

    克莉丝嗫嚅着。

    夏洛克在狭窄的收银台内将克莉丝抱了起来。不应该是这样的，背后那双可靠的手臂让克莉丝不禁生怨。

    还以为能够不用再去想的……

    不用再去想艾丽斯的事、妈妈的事以及……无法实现的爱情。

    “休贝尔，这个送给你。”

    派翠西亚将一盒巧克力盒递给休贝尔。

    两个人这时面对面站在一起，派翠西亚的身高只及休贝尔的肩膀，休贝尔应该是佣人当中身材最为高挑的。

    派翠西亚特地叫休贝尔到马厩旁。

    休贝尔直到刚刚都在照料马匹，他没有穿外套，白衬衫袖子卷至手肘处。派翠西亚心想，难怪父亲会喜欢派他当马车夫。虽然他将一头长发束于后脑杓看来奇怪，但是大而深邃的眼眸周围环绕着细长睫毛，宛如一名贵族青年般令人着迷。

    “……这是……”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那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很清楚你不会永远只是一个替人做牛做马的人。”

    派翠西亚并不是在她平常喜爱、拥有各式口味的糖果店购买巧克力，而是在精品百货选购有黑色与金色精致包装的巧克力。休贝尔只是低头看着礼物，并没有伸手接过。

    “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我的心意了。虽然金额不多，你也收下了。你当时回答我的话，我仍然一字不忘，呃……你知道的，我无法让你得到幸福！”

    “我身无分文，所以无法接受你的感情。如果有资金的话，我就会自己出来开创事业，并且成为不让你及你父亲蒙羞的人，可是我没有办法做到实在太没出息了。”

    休贝尔连珠炮似地说着。若当作爱的告白来看，派翠西亚认为似乎显得过于平淡，脸上却依然露出了笑容。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呃……我稍微调查了一下。”

    “调查？”

    休贝尔以责备的眼神注视着派翠西亚，派翠西亚于是慌忙解释原因。

    “我只是问问其它男佣，休贝尔在放假时不会和大家一块出门同游吗？他们是说明明有仰慕你的侍女，你却不和大家打成一片，也没有恋人。我询问原因，他们便告诉我你好像有在存钱。”

    “……我刚刚不就是这么说了吗？”

    “休贝尔不要生气嘛，我又没有怀疑你。”

    休贝尔的蓝色眼眸露出不悦，派翠西亚反常地有些畏怯并将巧克力盒硬推给休贝尔。

    “你收下这个就能明白我是相信你的。用这笔钱开创你自己喜欢的事业，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成功的。”

    “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

    “为什么——”

    休贝尔的语气逐渐变得冷漠，派翠西亚几乎要哭出来了。马匹气味阵阵飘散而来，风将头发吹得凌乱不堪，而派翠西亚手中的巧克力盒渐渐冰冷。

    “这是我的心意！休贝尔，收下它！”

    派翠西亚大喊道。除此之外，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索尔斯巴利爵士会作何感想。就算我的事业有成，如果被他发现是自己女儿出的钱……”

    休贝尔的语气开始不再冷漠，派翠西亚听到那番话便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你是在担心父亲呀！没问题的，你不需要担心，这是我自己的钱，我不会跟父亲说的。”

    “即使我会离开索尔斯巴利爵士？你仍然不向任何人透露钱的事情，并且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接你吗？”

    “这是当然的，休贝尔！”

    派翠西亚抱住休贝尔……不，并不是派翠西亚抱住对方，休贝尔不知何时已主动将派翠西亚拥入怀中。派翠西亚羞得满脸通红，如果被伊芙琳撞见的话，一定会皱起眉头斥责自己不成体统。

    可是，伊芙琳不在这里！！

    休贝尔只拥抱派翠西亚数秒便松开了双手，转而望向身后，他似乎很在意手边的工作。

    派翠西亚慌忙捉住休贝尔的手腕，将巧克力盒塞到他的手上。

    “休贝尔……我相信你，所以求求你，给我一个爱我的证明。”

    “证明？我懂了。”

    休贝尔悄悄地环顾四周并迅速地弯下高大的身体，将自己冰冷的嘴唇覆盖在派翠西亚的唇办上。

    “谢谢你，派翠西亚。”

    “嗯，那个……我会支持你的，休贝尔。”

    “你真的是很棒的人。”

    休贝尔这时才开始有了笑意。派翠西亚喜悦得无法言语，她始终凝视着一手漫不经心地拿着巧克力盒走回去工作的休贝尔。

    “派翠西亚，仔细地将信读过一遍。”

    伊芙琳对着坐在长椅上的派翠西亚，静静地开口说道。

    从今天下午开始，派翠西亚就一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派翠西亚回过神后查看了信件盒，确定里头放的是邀请函的回函，脸上便明显表现出了失望之情。

    “一定都是一些无聊的信件，不管哪封都一样啦。”

    派翠西亚随手将信丢到一旁。

    伊芙琳站起身捡起掉落地面的信，飞快地看过一遍。

    “在宴会上，不起眼的小事也能因而展开话题喔。”

    “——我不想聊一些枯燥乏味的事，而且我这次要在宴会上和休贝尔共舞。”

    “休贝尔只是一介男佣。”

    “可是，策划这次宴会的人是我！”

    派翠西亚发着牢骚并倒在长椅椅背上，伊芙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令尊会同意举行这次宴会的计划，是想让你藉此机会认识其它男性。”

    “我已经受够眼里只有财产的落魄企业家！他们每天狼吞虎咽地吃羊肉，最后胖得圆滚滚、不堪入目，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谁也不知道现在长相俊美的人，将来会变得怎么样啊。”

    “没有那回事。休贝尔说过，骑马的人不会发胖。你知道吗？听说休贝尔他拥有贵族的血统哟！”

    “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他怎么可能还会当仆人。”

    “当然是因为家道中落，像是投资铁路的股票。”

    伊芙琳没有回答。派翠西亚立刻陷入自己的想象，她紧靠着长椅椅背，滔滔不绝地对伊芙琳说：“这种事很常听说啊。父亲一开始兴建铁路时，贵族完全不屑一顾，后来因为铁路的股票很赚钱，近十年内才兴起了投资股票的风潮。然而铁路早已发展得十分完备，我听说选择兴建新铁路却失败的贵族中，有人因此散尽家产，休贝尔肯定也是其中之一。”

    “因为铁路倾家荡产的贵族成为铁路王的男佣？”

    “哎呀，可是错的是破产的公司，并不是索尔斯巴利家呀。而且，说不定休贝尔无法放弃梦想，打算要努力积蓄资金，重新兴建家园喔。”

    “男佣微薄的薪俸足以重新兴建家园吗？”

    “我当然也会帮他的！你听我说，伊芙琳，这绝对不是我的片面之词。”

    派翠西亚的眼睛忽然进出光芒，看着伊芙琳。

    伊芙琳像姊姊一样带着几分无奈的心情，望着活泼有冲劲的妹妹派翠西亚，派翠西亚生来就藏不住秘密。

    “休贝尔他呀，我！这件事是个秘密哟！我给了他一笔钱。”

    伊芙琳陡然停下手边的动作。

    “一笔钱？”

    “没错，不要告诉其它人喔，我也只告诉伊芙琳而已。我刚开始只是希望能让休贝尔穿上更好的大衣，休贝尔在那个时候就有提到他想自己创业，然后等到有一天他变得有钱有势，爬到足以匹配得上我的地位时，他就会回来迎接我。”

    “休贝尔他告诉你他需要钱吗？”

    “是啊。他说只要他有钱的话，就能接受我的感情，所以我开了一张支票给他。休贝尔到底会不会爱上我呢？虽然我也还没有把握……不过一定没问题的吧。”

    派翠西亚一面说着没问题，一面等待伊芙琳点头附和。伊芙琳将散乱四处的信件收拾进盒子，并且沉稳地说道：“听起来真是美好，派翠西亚。”

    “伊芙琳，你觉得一切会顺利吗？”

    “我也不清楚。”

    伊芙琳从长椅上起身，将盒子收进抽屉。

    “……真是无趣。”

    因为伊芙琳一副没什么兴致的样子，派翠西亚顿时变得不太开心。

    “你继续用那种态度留在这里也不能怎么样，麻烦你出去，我要睡了。”

    “那么我替你叫雪拉过来。”

    伊芙琳丝毫不为所动，她早就习惯派翠西亚的任性了。

    伊芙琳静静地走出派翠西亚的房间，吩咐负责准备就寝的侍女后，定回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被分配在派翠西亚的楼下，那是客房而并非佣人楼层；在没有客人来访的夜晚，周围不会有其它人。

    伊芙琳手上提着煤油灯，踏着伴随脚步声的步伐来到自己房间前，正当要用钥匙打开房门时，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

    “——赶快打开房门。”

    伊芙琳闻声，随即松懈下来。

    “——是休贝尔啊。”

    她回头看见忠心耿耿的男佣站在身后，于是微微地扬起嘴角笑着。

    “伊芙琳小姐，我等你好久了，快点进去里头吧。”

    “等我一下。”

    伊芙琳迅速打开锁，走进房内。

    房门一打开，里头是一间有偌大客厅及寝室、不过没有隔间的单人房。嵌入式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小型画像，家具与生活用品虽然不如派翠西亚的卧房，却仍一应俱全，女佣也已经将床铺整理好了。

    伊芙琳将煤油灯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真是拿你没办法呢，如果被派翠西亚发现的话怎么办？”

    “她不可能会发现的，那个女孩很盲目。”

    “就算是如此，这也关系到我的生活。”

    “我明白，我也是一样。”

    “你不一样。”

    伊芙琳直截了当地说道。比起看护人，有许多雇主更汲汲寻求拥有正统礼仪及技术的男佣。

    “休贝尔你要了解，如果这件事被派翠西亚发现，被逐出这个家的人可是我呀。”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休贝尔用力地眨了眨蓝色眼睛。伊芙琳放松紧绷的身体，摇了摇头。

    “不，那会发生的。因为派翠西亚对你十分着迷，像今天也是！她告诉我希望能够帮助你。”

    “帮助我……”

    休贝尔轻笑出声，伊芙琳无法理解那个笑容有什么含意。

    伊芙琳站在床边一张大镜子前方，透过镜面凝视休贝尔。肩膀宽厚结实！连我最为宝贵、只属于我一人的男佣，派翠西亚也打算将他夺走，她明明已经拥有了一切……

    伊芙琳站在镜子前解开头发，深咖啡色秀发自肩膀上披泻而下，只点燃一盏煤油灯的房间里，隐约飘散着滑润发丝的阵阵幽香。

    “——派翠西亚受到父亲约翰。索尔斯巴利的百般疼爱，倘若你需要钱，与派翠西亚小姐结婚也是手段之一。”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休贝尔靠过去拉着伊芙琳的肩膀，忽然将她拥入怀中；伊芙琳悄悄闭上了双眼。

    “我怎么可能忘记特里维西克家的恩情，更何况，如果没有索尔斯巴利铁路，特里维西克家也不会落到这种下场。我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伊芙琳小姐会甘愿待在索尔斯巴利家做事？”

    “……为了养活自己，我不得不这么做。”

    伊芙琳依偎在休贝尔的怀中如此说道。

    “照理说，其实必须由我来照顾你才对！既然办不到，我更不能妨碍你的幸福。所以，你以后不要再来我房间了。”

    “——这是命令吗？”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休贝尔手臂的力道瞬间放松，伊芙琳便轻巧地挣脱了他的怀抱，休贝尔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从白色衬衫敞开的胸口，可以看见休贝尔厚实强韧的肌肉；伊芙琳用单手梳理着凌乱的发丝。

    “——前几天，派翠西亚小姐在「蔷薇色」订制了礼服吧。”

    休贝尔突然话锋一转。

    “嗯，是一间令人感觉舒适的店。派翠西亚小姐明确地表示她想要订制一套恋之礼服；心仪的对象就是你。”

    “——别开玩笑了。”

    休贝尔不屑的声音乍然止住，彷佛下定决心般地开口：“提到「蔷薇色」……伊芙琳小姐，你晓得暗之礼服吗？”

    “我不晓得。”

    “听说穿上之后会坠入黑暗深渊，礼服还会反映出内心丑陋的一面。不管装得多高雅举办宴会，若是为了得到财富在背地里做了什么，只要穿上礼服就无法掩饰了，据闻也有穿上暗之礼服而自杀的女孩。你不认为索尔斯巴利家的派翠西亚比较适合暗之礼服吗？”

    “你在说什么……”

    伊芙琳顿时脸色大变。

    索尔斯巴利铁路公司确实是害特里维西克家——伊芙琳老家破产的元凶，然而伊芙琳对派翠西亚并没有怀抱任何恨意。

    “我曾经听说过暗之礼服的传闻，你不觉得很棒吗？比方说，我和派翠西亚秘密结婚之后，只要让派翠西亚穿上暗之礼服，财产就……”

    “——你在说什么啊，休贝尔。”

    伊芙琳语气强硬地说道。比起暗之礼服的事情，从休贝尔口中说出结婚一词反而更令伊芙琳受打击。

    虽然是自己说结婚也是手段之一，但是伊芙琳其实仍深信休贝尔是属于自己的。

    她突然觉得休贝尔好像变了一个人。休贝尔似乎没有料到会遭受如此强烈的反对，语气倏地一转急忙解释道：“我只是很不甘心那种暴发户装出千金小姐的姿态，藉由财富的力量来凝聚人群，试图成为社交界的中心人物，这本来应该是你！”

    “你不用觉得不甘心，人不应该抱持报复之心，更别提什么暗之礼服，我怎么可能会让派翠西亚穿上那种东西。”

    伊芙琳斩钉截铁地说着。

    事实上，伊芙琳认为派翠西亚的确不适合「蔷薇色」的礼服，那间店的礼服并不是能引起众人注目的衣裳。

    伊芙琳与休贝尔互道晚安后，在彼此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离开房间之际，休贝尔拾起先前似乎放在走廊上的盒子。伊芙琳也知道那是一间位于精品百货里的高级巧克力店包装盒，看来已经拆封过了。

    “那是什么？休贝尔。”

    “喔，这个啊……”

    休贝尔脸上旋即闪过一丝不妙的神情。

    “——我不想被同寝室的家伙发现，这是派翠西亚给我的巧克力。”

    “喔。”

    休贝尔的眼眸里似乎隐约流露出心虚的神色，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吧。

    伊芙琳「啪搭」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盒子里头肯定放着派翠西亚给休贝尔的钱，休贝尔却对于这件事只字未提。

    不论嘴巴上怎么说，休贝尔还是拿了派翠西亚的钱……

    伊芙琳全身顿时一阵无力感涌上，身体倚向了房门。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金色巧克力

    金色巧克力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单独替您丈量尺寸，派翠西亚小姐。”

    为了丈量尺寸，克莉丝被领到一间有镜子的大房间里。房内没有床铺也没有长椅，只摆放着作为置物柜用的衣柜及桌子，还有几张造型简单的椅子。

    奶油色碎花图案十分孩子气，感觉上不像是十七岁少女的房间。

    “哎呀，为什么？”

    克莉丝的话令派翠西亚嘟起嘴巴，她自己一个人没办法换衣服，因此是由两名侍女帮她脱下礼服，现在身上只剩下衬衣。

    “我习惯单独工作，所以不需要其它人的帮忙。而且，我希望最好只面对派翠西亚小姐一个人的心情。”

    “你的要求真奇怪呢……好吧。雪拉，你们几个先下去，等一下送夹心巧克力过来。”

    看护人伊芙琳站在房间一隅，她注意到克莉丝的视线后，随即询问派翠西亚。

    “我也先离席吧？”

    “伊芙琳你待在这里，可以吧？”

    “可以的话，我希望也能请伊芙琳小姐暂时先离开！”

    “我不要，伊芙琳要出去的话，我也不要待在这里。”

    克莉丝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答应，她尽量无视伊芙琳的存在，专注地将卷尺贴在派翠西亚背上丈量。事实上，克莉丝正是最不希望伊芙琳待在这里。

    名叫雪拉的年轻侍女将夹心巧克力送来放在桌面，派翠西亚迫不及待地欲伸手拿取。

    “非常抱歉，派翠西亚小姐，可否请您暂时不要吃甜点，会有香味散发出来。”

    派翠西亚手伸到一半顿时停住，回过头询问：“为什么不能有巧克力香味？”

    “空气会变得混浊，而且一吃进甜食，可能会因此感到满足，就会无法了解什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物，虽然那样有时也是件好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可以理解。派翠西亚，你就不要吃了。”

    派翠西亚被伊芙琳制止后不甘愿地抽回手。克莉丝蹲下身子，开始从腰部往下量。站在身后的伊芙琳，让克莉丝浑身不自在。

    “裁缝师小姐，你居然想要命令我，还真是了不起啊。”

    派翠西亚语带嘲讽地说道，克莉丝闻言不禁垂下双眼。

    “很抱歉，我只是因为想要裁制出美丽的礼服而已。我认为派翠西亚小姐将此视为第一要事！那么对我而言，我也只能尽力帮您完成。”

    “我是可以明白，不过注意一下你讲话的口气。”

    “我会注意的，对不起，派翠西亚小姐……请您坐下。”

    克莉丝触碰着派翠西亚的腰际。果不其然，脱下华丽的礼服后，派翠西亚的身体宛如婴儿般柔嫩滑顺。虽然束着马甲看不出身材丰腴，然而上半身的肌肉被柔软的脂肪取代，满富弹性的上臂触戚有如高级的绫罗绸缎。

    解下盘起的头发之后，一张清秀稚嫩的脸庞便显露而出。她一开始来到店里时，果然是有上妆吧，克莉丝不禁微微一笑。

    “派翠西亚小姐，您非常美丽，肌肤的颜色也相当漂亮。”

    “——是吗？”

    派翠西亚发出安心的声音。

    “我一直觉得我的体型太孩子气了，不论怎么束紧马甲，腰始终都没办法变细，而且我的体型和身高不合，看起来太胖了，对吧？”

    “不会，是充满女人味、十分美丽的身体喔！我认为您没有上妆的必要，如果能够保持笑口常开，不会有人在意的。”

    “我身体很多地方都让我相当在意。”

    “那么您可以做各种尝试，体会当中的乐趣。我们先试着在胸口处发挥一些巧思吧，满足又美丽的肌肤比宝石更有价值。”

    “我才没有得到满足，我还有很想要的东西……”

    派翠西亚噘起嘴偷瞄伊芙琳，然后慌张别开视线后转移话题。

    “呐，我仔细考虑过了！给你事成酬劳如何？如果穿上「蔷薇色」的礼服能促成我的恋情，我就多支付你二十英磅，现在开支票给你也可以喔。这样你在裁制礼服时，应该就更能全力以赴吧？”

    克莉丝停下手边的动作，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对她说。

    “谢谢您，不过我只是裁制礼服而已，不需要其它多余的酬劳。”

    “你真奇怪呢，竟然不要钱。”

    “收取必要的酬劳就足够了，派翠西亚小姐想要钱吗？”

    “有钱就可以得到任何事物，不过我已经拥有很多了。”

    “那真是太好了。”

    虽然派翠西亚口头上说可以得到任何事物，然而她看起来却像是一个无法得到最想要的事物，双脚因而在地上乱踢吵闹的孩子。

    “我认为就连爱情也可以用钱买到，而且休贝尔也想要钱……我只是打个比方喔，如果我给休贝尔他很想得到的财富，你觉得休贝尔会高兴吗？”

    派翠西亚亢奋的声音与笼罩房间的沉静气氛落差甚大，派翠西亚本人却浑然不觉。

    “可以给予心上人想要的事物，派翠西亚小姐真的很幸福，希望您的恋情能够实现。”

    “那么……克莉丝认为我的恋情能有结果吗？”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

    “可是克莉丝听到我给他钱的事，不是说希望我的恋情能够实现吗？不是说用钱可以买到爱情？”

    “那不是派翠西亚小姐您说的吗？”

    “但是你根本不这么认为！”

    派翠西亚突然变得歇斯底里。

    克莉丝大惊失色，连忙收回手。

    “我并不认识休贝尔先生，所以不晓得他的生意如何。”

    “不，我很清楚你是怎么想的！你认为钱买不到爱情吧，就算得到了休贝尔的心，你也认为那不是靠我的魅力，而是靠钱的力量吧！没错，我很清楚我给了休贝尔一笔小钱，他就会露出高兴的表情，我因为觉得给得不够而又给他一大笔钱，他才终于吻了我，但是休贝尔似乎还是不喜欢我。”

    当派翠西亚说到「吻」一词时，房间内忽然响起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原来是伊芙琳上半身猛然一震。

    “但是我能够订制「蔷薇色」的礼服也是因为我有钱啊！如果我只是平凡的穷苦人家，休贝尔根本不会理我！”

    克莉丝眨了眨眼。如果我只是平凡的穷苦人家，休贝尔根本不会理我！？

    “看来派翠西亚小姐似乎和潘蜜拉会很合得来。”

    克莉丝结结巴巴地说道。

    “潘蜜拉是……那个很漂亮的人吗？”

    “是的。我们的店不大，财务方面都全权交由潘蜜拉处理，我想潘蜜拉一定会非常乐意收下事成酬劳。”

    派翠西亚双眼圆睁地注视着克莉丝。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肯收？”

    问话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我……是认为不需要。不过，我们曾经历过一段贫困潦倒的时期，所以能够理解人们得到金钱之后的喜悦。若是在极度需要金钱时，说不定会因而爱上慷慨解囊的人。当然，也有人不论受到再多帮助也不会坠入爱河，也有人不求任何回报就喜欢上对方。”

    “什么嘛，结果你还不是不懂。”

    “嗯，我的确是不明白。恋爱似乎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情况会因人而异，似乎也会因为时机而有所不同。究竟休贝尔先生的想法如何，派翠西亚小姐应该会比我更清楚才对。”

    “休贝尔一点都不喜欢我，我明明给他钱了！是一张支票喔！为了不被父亲发现，我偷偷从自己的户头领出来私下开的，可是休贝尔的脑海中却只想着其它事情！”

    “所以您感到痛苦万分吧，派翠西亚小姐。”

    派翠西亚紧咬着嘴唇，呜咽地吸着鼻子。

    “没错……所以我才想订制恋之礼服……”

    “——请您看着镜子，派翠西亚小姐。”

    克莉丝让派翠西亚站在全身镜前，此刻她有着泫然欲泣的湿润双眸、柔细的肌肤，还有光滑的肩膀及令人心神荡漾的曲线。

    “派翠西亚小姐相当有魅力，您散发出一股十分香甜的气息。为了展现出派翠西亚小姐的魅力，我会竭尽全力裁制礼服。”

    克莉丝收起卷尺，感觉到伊芙琳静静自背后投射而来的视线。

    “我送你到滑铁卢车站吧，克莉丝汀小姐。”

    当克莉丝步出宅邸，正朝大门走去之际，伊芙琳快速地从身后过来。

    从索尔斯巴利宅邸到要搭车回丽浮山庄的车站约有三哩半之远，不习惯步行于陌生道路的克莉丝不由得心生感激，她放下心来鞠躬致谢。

    “谢谢你。”

    “没关系。你肯定大吃一惊吧，派翠西亚相当任性。”

    “不，没有那回事。”

    克莉丝沉稳地说道。两个人步出高耸的大门。伊芙琳约比克莉丝高两个拳头左右，背脊笔直挺立，墨绿色礼服下的躯体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每当派翠西亚歇斯底里时，绝大部分的人不是勃然大怒，就是百依百顺地讨好。通常都会由我安抚她的情绪，可是这次却不需要。”

    克莉丝回忆起派翠西亚惴惴不安的眼神——伊芙琳你待在这里。

    “所以派翠西亚小姐才会希望伊芙琳小姐待在自己身边。”

    “——请叫我休斯小姐。”

    伊芙琳更正克莉丝对自己的称呼。

    “看护人！不同于一般的家庭教师吧。”

    克莉丝说道。伊芙琳不仅理所当然地命令侍女，面对派翠西亚时，与其说是佣人，反而更像是姊姊对待妹妹的口吻。

    “没错，未婚女性不能独自出门对吧。我正是为此才特别被聘请而来的。虽然不是家庭教师，但是我不仅陪派翠西亚聊天，也兼任指导的角色。索尔斯巴利先生是白手起家的，原先只是乡下地方拥有一小块封地的领主，对于社交界不是很熟悉。”

    “休斯小姐都一直待在伦敦吗？”

    “是的，过去经常跟随父亲往返于领地与宅邸间。”

    伊芙琳的表情透露出一丝怀念。

    “我父亲大约在三年前过世，一段时间之后，索尔斯巴利家刚好在召聘派翠西亚的看护人，我被录取后就一直随侍在派翠西亚身边。”

    “原来是这样。”

    克莉丝终于明白了。伊芙琳带有一种熟于命令人的独特作风，只要她穿上正式的礼眼，看起来反而会更像主人。

    克莉丝与伊芙琳穿过摄政街的拥挤人潮。气候十分寒冷，伊芙琳只穿着微薄衣物却丝毫不见瑟缩，她神色自若地闪避来往的马车、行人与自行车。

    “——关于派翠西亚的恋情，你有什么看法？”

    终于看见车站的时候，伊芙琳才下定决心似地开口。

    “我刚刚也向派翠西亚小姐表示，我不知道。我和休贝尔先生仅有一面之缘，也没有交谈过。”

    克莉丝一面思考一面回答。

    “不过，派翠西亚小姐似乎对自己与休贝尔先生的感情没有信心。一下生气，一下哭泣，情绪相当不稳定，我认为这是恋情发展不顺利所产生的不安，她一定还不懂如何面对那种情感吧。”

    “你说得没错，她到目前为止都是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孩子。”

    伊芙琳缓缓地说道。

    “不知道她的恋情会不会有结果，派翠西亚的心上人休贝尔。沙夫利，他身为一介男佣当然不富裕。你认为有人会因为金钱而喜欢上他人吗？”

    “如同我之前所表示的！根据情况，我认为有可能。”

    “是吗——”

    “不过，如果是我的话……”

    伊芙琳忽然叹了口气看向克莉丝。克莉丝支支吾吾地，难得地想表达自己的想法。

    “……是……是我的话，大概……不会因为金钱而喜欢上谁——”

    克莉丝回答并闭上双眼。恋爱……

    （——过得好吗？）

    （我想帮助你。）

    她的背后感觉到了那个人的手。

    为什么会喜欢上那个人呢？因为有钱有势？温柔？长相俊美？还是因为是贵族？因为很坚强？抑或是软弱？又或者是为人正直、性格刚毅？

    喜欢上他的理由似乎是这些，却似乎又不是。我完全不想伤害到那个人，但是即使受伤的是自己、即使无法实现、即使那个人想要挖掘出我埋藏在内心的痛苦秘密，我仍然会喜欢他吧。

    “我认为谈恋爱不需要任何理由，就算是不想谈恋爱，也会在不知不觉中便身陷爱河，然后……一旦谈了恋爱，纵然可以选择放弃，自己却无法彻底死心，无论有多么痛苦……”

    “——你的意见听起来，好像是在说不要谈恋爱比较好，不去喜欢上对方，反而会比较幸福一样。”

    “不是的。”

    克莉丝未经思考就立即摇了摇头。

    “我觉得谈恋爱反而比较幸福……我认为应该是这样。”

    “是吗？这是女性单方面的意见，男性就不得而知了。”

    克莉丝注视着伊芙琳。这一位气质高尚的人究竟想寻求什么。伊芙琳闪避克莉丝的视线，不知不觉已经来到滑铁卢车站门口。

    “我去买车票，你等一下。”

    伊芙琳熟稔地步向了售票口。

    夏洛克正坐在马车上。

    虽然厌恶马车！追根究底是因为讨厌马！然而与母亲同行他也没办法。哈克尼尔家世代豢养赛马，按照父亲的主张，至今搭乘火车能到的地方，他仍坚持以马车代步。

    “夏俐，你会出席宫廷舞会吧？”

    夏洛克偷觑了几眼身穿蓝色外套的哈克尼尔夫人。母亲拥有过人的姿色！而且，为了拜访声名显赫的政治家，她今天还配戴一对小巧而名贵的钻石耳环。

    “喔，我会出席。虽然不知道会不会跳舞，但是谒见王侯是身为贵族的义务，而且也能见到许久未见的友人。”

    “不可以，你得下场跳舞才行，全英国的千金小姐都梦想和你共舞呢。”

    “太夸张了，如果要一一实现女性的梦想，我可是会累死的。”

    与其说是女性的梦想，倒不如说是母亲的梦想。夏洛克无法每天都扮演令母亲引以为傲的儿子。

    “哎呀。”

    母亲没什么反应地微微一笑。夏洛克也懒得再反驳，径自眺望着伦敦的纷扰人群。

    不知道在这次的拜访中可否谈些较有意义的话题，他希望男性客人能多一些。

    “而且听说奥尔索普伯爵千金也会出席这次的舞会。你知道奥尔索普伯爵千金吗？”

    “我当然知道伯爵，不过没听过伯爵千金。”

    “她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性喔。”

    “母亲口中的美丽不足为信，而且女性会因为所穿的礼服不同而展现不同样貌。”

    礼服！不经意从口中说出的话，使夏洛克忍不住想起「蔷薇色」。

    ——请你不要再管了。

    脑海中浮现面色苍白的克莉丝。夏洛克悄悄地握紧戴着手套的手，克莉丝拒绝了我。

    为什么她不能明白我的心意呢？难道她能够原谅艾丽斯以及暗之礼服吗？克莉丝终究只是一介裁缝师，除了自己的顾客之外，其它都不管吗？

    不，克莉丝不是那种自私的人，这当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唯独艾蒂儿小姐是不一样的，你只要看过一眼便能明白。我会安排她当你的舞伴，你必须和艾蒂儿小姐跳一次舞，夏俐。”

    夏洛克不愿认为克莉丝只是一位平凡的裁缝女工。

    借用母亲的话来形容，他认为唯独克莉丝是不一样的。

    假如克莉丝出席舞会的话，他要一整个晚上都不断与她共舞，但是……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哎呀？”

    不停赞美着伯爵千金的母亲猛然打住话语，夏洛克于是转头看向母亲那侧的窗户。不经意映入眼帘的景像，让夏洛克挺直身子。

    （克莉丝——）

    克莉丝的身影就在窗外，深蓝色外套与阔边女帽下是那乌黑的辫子。她一面与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孩说话，一面缓缓地迈步离去。

    不变的清一色深蓝打扮，相当地不起眼。宛如扼杀自己的存在一般，彷佛在心中呐喊，我的内心空白一片，我只想要保持空无的内心。

    “——那不是特里维西克家的千金吗？”

    夏洛克快速地望向母亲。母亲注目的焦点似乎不是克莉丝，而是她身旁的女孩。

    “——特里维西克家？”

    “嗯，特里维西克伯爵家。几年前经常会在伦敦遇见伯爵一家，他们只有一位独生女，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没有看错人吗？”

    两个人并肩走进车站。女孩将她的咖啡色头发于脑后盘成发髻，身上穿着下摆没有蓬展的墨绿色礼服。

    哈克尼尔夫人像是看到讨厌的事物般蹙起了眉头。“若是看错就好了，她的打扮怎么这么寒酸。伯爵发生了那种事，我还以为她在伦敦应该待不下去了。”

    “那种事？”

    身旁明明没有其它人，哈克尼尔夫人却刻意压低了音量。

    “特里维西克伯爵是开枪自杀的喔。他因为投资铁路股票失败，逼不得已将土地转手卖人，却还是筹不够钱。我还以为千金与夫人跑去投靠亲戚了。”

    “开枪自杀……”

    夏洛克喃喃自语，听来真是毛骨悚然。

    最值得注意的是，那名女孩与克莉丝的交谈十分热络。克莉丝不是说过她不再接贵族千金的订单吗？

    夏洛克懊悔刚刚没有仔细看看那名女孩。

    “她虽然还待在伦敦，看起来却不像还有在社交界出没的样子。”

    “是呀。或许是在替哪个人家工作吧，女性居然得自己去工作，真是不幸。这种事叫人想了就害怕呢。”

    哈克尼尔夫人夸大地打了个冷颤。

    将头等厢车票递给再三婉拒的克莉丝并确认她就座后，伊芙琳才离开了车站。

    与克莉丝一同步出宅邸，并非单纯只是为了替她买火车票，同时也是为了想听听她的意见！究竟能不能用金钱买到人心。克里斯廷小姐是「蔷薇色」的裁缝师，据传闻说她能够看穿人的内心。

    （——根据情况，我认为有可能。）

    当伊芙琳听到派翠西亚向休贝尔告白并给了他一笔钱时，顿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休贝尔完全没有向伊芙琳提起这件事。

    还有，两个人已经接吻了——只要休贝尔愿意的话，派翠西亚说不定会不顾双亲反对与休贝尔结婚。这样的话，区区一介男佣的休贝尔就会跃升成为富裕阶层……

    ……会受到诱惑也是情有可原。

    伊芙琳淡淡地这么想着。

    心底油然而生的感情，并不是怨怒。

    不论休贝尔如何向伊芙琳许诺爱的誓言，与伊芙琳在一起并不能使他更有身分地位。伊芙琳的收入仅来自于有些微利息的信托存款，生活则全仰赖索尔斯巴利家。名目上虽然是看护人，实际上与佣人相差无几。

    她无法忍受与居住在北英格兰的母亲，以及只想得到爵位的下流继父一同生活；因为没有其它手足，所以爵位是由伊芙琳继承。继父的意图明显是想藉由照料生活之便，让自己的亲人与伊芙琳结婚。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特里维西克伯爵？”

    伊芙琳停下脚步。

    就在人群之中，她身后站着一位身裹黑色斗篷的人。听起来似乎是女人的声音，不过也有可能是嗓音高亢的男人。

    “——请问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是叫做伊芙琳。休斯。”

    “我没有认错人，我知道您所渴求的事物，特里维西克伯爵。”

    是女人的声音，伊芙琳静静转过身。

    那名女性将黑色斗篷连帽拉得很低，如影子般处于人群中，好像刹那间就会消失不见。

    “……我所渴求的事物？”

    “是的，非常简单的事物。特里维西克伯爵，我能够将之呈献给您。”

    穿着斗篷的人果然是一名女性，伊芙琳看见了帽下的朱红唇办，那黑色斗篷散发出了一股不祥之感，伊芙琳却无法转身离去。

    “您知道暗之礼服吗？”

    女人注视着伊芙琳，以低沉的嗓音说道。

    “——回来得真晚，伊芙琳小姐。”

    “临时耽搁了一些时间，而且也必须去一趟银行。”

    伊芙琳熟稔地走进休贝尔的租屋处，视线停留在桌面的巧克力。包装已经拆封，飘散出一股巧克力的香甜气味。

    伊芙琳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克莉丝说的话——一吃进甜食，可能会无法了解什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物。

    “休贝尔……”

    伊芙琳没有脱下外套，就这么站在休贝尔面前。休贝尔理所当然地想拥伊芙琳入怀，却被她伸手制止。

    “——伊芙琳小姐，怎么了吗？”

    “我有话要说。”

    “这真是太好了，我也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伊芙琳小姐。”

    休贝尔的表情看来似乎很心虚，彷佛要向母亲坦承恶行的少年。

    “——是巧克力的事情？”

    “你已经知道派翠西亚向我告白了吗？”

    伊芙琳无力地露出微笑。对……我还知道巧克力盒中偷藏着一张支票，我知道你毫不犹豫地收下，我知道这不是第一次，而且你还与派翠西亚接吻。

    “对，我知道。所以我认为你该离开我，恢复自由之身。”

    休贝尔的表情倏地僵硬，他走近伊芙琳，伊芙琳却飞快地挣脱打算再次抱住自己的手。

    “——为什么？我……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你就不用再解释了，派翠西亚小姐对你一往情深，这说不定是上帝给你的一个机会。离开我身边，去回报翠西亚小姐对你的爱吧。”

    “你在说什么……”

    休贝尔凝视着伊芙琳，眼神中流露出暴戾之色。

    “你说什么——你——你真的以为我会这么做吗？难道我会抛弃你，和那个女孩——”

    “你至今一直守在我身旁，已经算是还清父亲的恩情了。你恢复自由了，有权利去掌握自己的幸福。”

    伊芙琳一口气说完。与其被蒙在鼓里，不如由他自己来说清楚。这样起码更有尊严，而由自己主动提分手也是基于对他的爱。

    然而——“令尊对我的恩情……那种东西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休贝尔突然粗暴地抓住伊芙琳的手腕，他紧紧地抱住伊芙琳，硬是将自己的嘴唇印上伊芙琳的唇办。

    “……啪……”

    伊芙琳想要挣脱却力不从心，忽然问开始觉得晕眩。

    沙利夫居然这样吻我……

    “你一直以为我是因为那种理由才爱上你的吗？”

    休贝尔终于放开伊芙琳，转而将她抱在怀中。伊芙琳不解地抬头看着休贝尔的脸庞。

    “我从以前……就深深爱着你，我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爱你，所以当伯爵逝世后的混乱时期，明明知道你软弱无助，我仍趁机夺走了你……”

    “并不是——被你夺走……是我自己……”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会深受你吸引，从今以后也永远都为你着迷。我不论何时都是自由的，即使你说想放我自由，我也不会答应。”

    “……可是休贝尔……巧克力……派翠西亚怎么办？”

    伊芙琳脑筋一片混乱。身为父亲忠心耿耿的男佣，休贝尔明明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却在伊芙琳决定到索尔斯巴利家工作时也理所当然地跟过来。

    那为什么又要收下派翠西亚给他的东西？

    （秘密结婚之后，让她穿上暗之礼眼……）

    伊芙琳摇摇头，不去想休贝尔说过的话，休贝尔不可能真的打算！

    休贝尔稍微犹豫了片刻后伸出手。

    他从架子上拿出一张纸，那是一张支票。

    “这里有五十英磅。我说我想要开创新事业，她二话不说就开了这张支票给我，不愧是索尔斯巴利家的么女，她以为用金钱可以买到我的心吧，可是我爱的是你。”

    “——难不成——”

    “是的，没错。有这笔钱就能与你展开新生活。我为了达成这个目标，长久以来不断地存钱。一开始那个女孩送我金币，向我表露爱意的时候，我就心想这是个大好机会。”

    休贝尔坚定地望着伊芙琳说：“伊芙琳小姐，请与我结婚，我们一块逃走吧。我不会再让你过这种屈辱的生活了。”

    不可以！我身为一位女伯爵，沙利夫只是男佣，而且并非代代服侍我们一家，而是手持介绍信，从形形色色的家庭一路辗转而来的男性。

    但是，身份地位对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价值？沙利夫都已经收下派翠西亚的钱了呀？不，现在的话还来得及，如果我是他的主人，就应该命令他把钱退回去！

    嘴唇依然残留着休贝尔亲吻自己时的温热。休贝尔不是选择财富，而是我，只要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嗯——好啊，休贝尔……”

    休贝尔脸上绽放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我在法国有认识的人，我们两个人一起渡海吧，伊芙琳小姐。我不论身处何方都可以靠驭马维生，你没有必要守护我……我已经不是奴仆了，请你依赖我，我会守护你的。”

    “休贝尔……”

    伊芙琳呢喃着，拼命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我已经不在乎身分地位了，所以也不再需要靠自己保护自己了——“那么，你也别再称呼我伊芙琳小姐了。”

    “叫你伊芙琳啊……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休贝尔腼腆地笑着。真是惹人怜爱，我的丈夫。

    伊芙琳略显犹豫地回以微笑，她将手覆上休贝尔的胸膛并寻求他的唇。休贝尔揽着伊芙琳的腰，轻轻地贴近——此时，开阖不甚顺畅的门响起一道咿呀声。

    伊芙琳移开了嘴唇，房门没有锁好吗——休贝尔似乎也想着同一件事，于是将视线移往房门……接着，他的身体猛然僵直。

    伊芙琳注视着门口。

    门外站着目光锐利的派翠西亚。

    伊芙琳虽然唇已离开，却仍与休贝尔抱在一起，她的表情顿时为之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体有好一阵子都动弹不得。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金色巧克力

    金色巧克力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单独替您丈量尺寸，派翠西亚小姐。”

    为了丈量尺寸，克莉丝被领到一间有镜子的大房间里。房内没有床铺也没有长椅，只摆放着作为置物柜用的衣柜及桌子，还有几张造型简单的椅子。

    奶油色碎花图案十分孩子气，感觉上不像是十七岁少女的房间。

    “哎呀，为什么？”

    克莉丝的话令派翠西亚嘟起嘴巴，她自己一个人没办法换衣服，因此是由两名侍女帮她脱下礼服，现在身上只剩下衬衣。

    “我习惯单独工作，所以不需要其它人的帮忙。而且，我希望最好只面对派翠西亚小姐一个人的心情。”

    “你的要求真奇怪呢……好吧。雪拉，你们几个先下去，等一下送夹心巧克力过来。”

    看护人伊芙琳站在房间一隅，她注意到克莉丝的视线后，随即询问派翠西亚。

    “我也先离席吧？”

    “伊芙琳你待在这里，可以吧？”

    “可以的话，我希望也能请伊芙琳小姐暂时先离开！”

    “我不要，伊芙琳要出去的话，我也不要待在这里。”

    克莉丝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答应，她尽量无视伊芙琳的存在，专注地将卷尺贴在派翠西亚背上丈量。事实上，克莉丝正是最不希望伊芙琳待在这里。

    名叫雪拉的年轻侍女将夹心巧克力送来放在桌面，派翠西亚迫不及待地欲伸手拿取。

    “非常抱歉，派翠西亚小姐，可否请您暂时不要吃甜点，会有香味散发出来。”

    派翠西亚手伸到一半顿时停住，回过头询问：“为什么不能有巧克力香味？”

    “空气会变得混浊，而且一吃进甜食，可能会因此感到满足，就会无法了解什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物，虽然那样有时也是件好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可以理解。派翠西亚，你就不要吃了。”

    派翠西亚被伊芙琳制止后不甘愿地抽回手。克莉丝蹲下身子，开始从腰部往下量。站在身后的伊芙琳，让克莉丝浑身不自在。

    “裁缝师小姐，你居然想要命令我，还真是了不起啊。”

    派翠西亚语带嘲讽地说道，克莉丝闻言不禁垂下双眼。

    “很抱歉，我只是因为想要裁制出美丽的礼服而已。我认为派翠西亚小姐将此视为第一要事！那么对我而言，我也只能尽力帮您完成。”

    “我是可以明白，不过注意一下你讲话的口气。”

    “我会注意的，对不起，派翠西亚小姐……请您坐下。”

    克莉丝触碰着派翠西亚的腰际。果不其然，脱下华丽的礼服后，派翠西亚的身体宛如婴儿般柔嫩滑顺。虽然束着马甲看不出身材丰腴，然而上半身的肌肉被柔软的脂肪取代，满富弹性的上臂触戚有如高级的绫罗绸缎。

    解下盘起的头发之后，一张清秀稚嫩的脸庞便显露而出。她一开始来到店里时，果然是有上妆吧，克莉丝不禁微微一笑。

    “派翠西亚小姐，您非常美丽，肌肤的颜色也相当漂亮。”

    “——是吗？”

    派翠西亚发出安心的声音。

    “我一直觉得我的体型太孩子气了，不论怎么束紧马甲，腰始终都没办法变细，而且我的体型和身高不合，看起来太胖了，对吧？”

    “不会，是充满女人味、十分美丽的身体喔！我认为您没有上妆的必要，如果能够保持笑口常开，不会有人在意的。”

    “我身体很多地方都让我相当在意。”

    “那么您可以做各种尝试，体会当中的乐趣。我们先试着在胸口处发挥一些巧思吧，满足又美丽的肌肤比宝石更有价值。”

    “我才没有得到满足，我还有很想要的东西……”

    派翠西亚噘起嘴偷瞄伊芙琳，然后慌张别开视线后转移话题。

    “呐，我仔细考虑过了！给你事成酬劳如何？如果穿上「蔷薇色」的礼服能促成我的恋情，我就多支付你二十英磅，现在开支票给你也可以喔。这样你在裁制礼服时，应该就更能全力以赴吧？”

    克莉丝停下手边的动作，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对她说。

    “谢谢您，不过我只是裁制礼服而已，不需要其它多余的酬劳。”

    “你真奇怪呢，竟然不要钱。”

    “收取必要的酬劳就足够了，派翠西亚小姐想要钱吗？”

    “有钱就可以得到任何事物，不过我已经拥有很多了。”

    “那真是太好了。”

    虽然派翠西亚口头上说可以得到任何事物，然而她看起来却像是一个无法得到最想要的事物，双脚因而在地上乱踢吵闹的孩子。

    “我认为就连爱情也可以用钱买到，而且休贝尔也想要钱……我只是打个比方喔，如果我给休贝尔他很想得到的财富，你觉得休贝尔会高兴吗？”

    派翠西亚亢奋的声音与笼罩房间的沉静气氛落差甚大，派翠西亚本人却浑然不觉。

    “可以给予心上人想要的事物，派翠西亚小姐真的很幸福，希望您的恋情能够实现。”

    “那么……克莉丝认为我的恋情能有结果吗？”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

    “可是克莉丝听到我给他钱的事，不是说希望我的恋情能够实现吗？不是说用钱可以买到爱情？”

    “那不是派翠西亚小姐您说的吗？”

    “但是你根本不这么认为！”

    派翠西亚突然变得歇斯底里。

    克莉丝大惊失色，连忙收回手。

    “我并不认识休贝尔先生，所以不晓得他的生意如何。”

    “不，我很清楚你是怎么想的！你认为钱买不到爱情吧，就算得到了休贝尔的心，你也认为那不是靠我的魅力，而是靠钱的力量吧！没错，我很清楚我给了休贝尔一笔小钱，他就会露出高兴的表情，我因为觉得给得不够而又给他一大笔钱，他才终于吻了我，但是休贝尔似乎还是不喜欢我。”

    当派翠西亚说到「吻」一词时，房间内忽然响起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原来是伊芙琳上半身猛然一震。

    “但是我能够订制「蔷薇色」的礼服也是因为我有钱啊！如果我只是平凡的穷苦人家，休贝尔根本不会理我！”

    克莉丝眨了眨眼。如果我只是平凡的穷苦人家，休贝尔根本不会理我！？

    “看来派翠西亚小姐似乎和潘蜜拉会很合得来。”

    克莉丝结结巴巴地说道。

    “潘蜜拉是……那个很漂亮的人吗？”

    “是的。我们的店不大，财务方面都全权交由潘蜜拉处理，我想潘蜜拉一定会非常乐意收下事成酬劳。”

    派翠西亚双眼圆睁地注视着克莉丝。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不肯收？”

    问话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我……是认为不需要。不过，我们曾经历过一段贫困潦倒的时期，所以能够理解人们得到金钱之后的喜悦。若是在极度需要金钱时，说不定会因而爱上慷慨解囊的人。当然，也有人不论受到再多帮助也不会坠入爱河，也有人不求任何回报就喜欢上对方。”

    “什么嘛，结果你还不是不懂。”

    “嗯，我的确是不明白。恋爱似乎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情况会因人而异，似乎也会因为时机而有所不同。究竟休贝尔先生的想法如何，派翠西亚小姐应该会比我更清楚才对。”

    “休贝尔一点都不喜欢我，我明明给他钱了！是一张支票喔！为了不被父亲发现，我偷偷从自己的户头领出来私下开的，可是休贝尔的脑海中却只想着其它事情！”

    “所以您感到痛苦万分吧，派翠西亚小姐。”

    派翠西亚紧咬着嘴唇，呜咽地吸着鼻子。

    “没错……所以我才想订制恋之礼服……”

    “——请您看着镜子，派翠西亚小姐。”

    克莉丝让派翠西亚站在全身镜前，此刻她有着泫然欲泣的湿润双眸、柔细的肌肤，还有光滑的肩膀及令人心神荡漾的曲线。

    “派翠西亚小姐相当有魅力，您散发出一股十分香甜的气息。为了展现出派翠西亚小姐的魅力，我会竭尽全力裁制礼服。”

    克莉丝收起卷尺，感觉到伊芙琳静静自背后投射而来的视线。

    “我送你到滑铁卢车站吧，克莉丝汀小姐。”

    当克莉丝步出宅邸，正朝大门走去之际，伊芙琳快速地从身后过来。

    从索尔斯巴利宅邸到要搭车回丽浮山庄的车站约有三哩半之远，不习惯步行于陌生道路的克莉丝不由得心生感激，她放下心来鞠躬致谢。

    “谢谢你。”

    “没关系。你肯定大吃一惊吧，派翠西亚相当任性。”

    “不，没有那回事。”

    克莉丝沉稳地说道。两个人步出高耸的大门。伊芙琳约比克莉丝高两个拳头左右，背脊笔直挺立，墨绿色礼服下的躯体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每当派翠西亚歇斯底里时，绝大部分的人不是勃然大怒，就是百依百顺地讨好。通常都会由我安抚她的情绪，可是这次却不需要。”

    克莉丝回忆起派翠西亚惴惴不安的眼神——伊芙琳你待在这里。

    “所以派翠西亚小姐才会希望伊芙琳小姐待在自己身边。”

    “——请叫我休斯小姐。”

    伊芙琳更正克莉丝对自己的称呼。

    “看护人！不同于一般的家庭教师吧。”

    克莉丝说道。伊芙琳不仅理所当然地命令侍女，面对派翠西亚时，与其说是佣人，反而更像是姊姊对待妹妹的口吻。

    “没错，未婚女性不能独自出门对吧。我正是为此才特别被聘请而来的。虽然不是家庭教师，但是我不仅陪派翠西亚聊天，也兼任指导的角色。索尔斯巴利先生是白手起家的，原先只是乡下地方拥有一小块封地的领主，对于社交界不是很熟悉。”

    “休斯小姐都一直待在伦敦吗？”

    “是的，过去经常跟随父亲往返于领地与宅邸间。”

    伊芙琳的表情透露出一丝怀念。

    “我父亲大约在三年前过世，一段时间之后，索尔斯巴利家刚好在召聘派翠西亚的看护人，我被录取后就一直随侍在派翠西亚身边。”

    “原来是这样。”

    克莉丝终于明白了。伊芙琳带有一种熟于命令人的独特作风，只要她穿上正式的礼眼，看起来反而会更像主人。

    克莉丝与伊芙琳穿过摄政街的拥挤人潮。气候十分寒冷，伊芙琳只穿着微薄衣物却丝毫不见瑟缩，她神色自若地闪避来往的马车、行人与自行车。

    “——关于派翠西亚的恋情，你有什么看法？”

    终于看见车站的时候，伊芙琳才下定决心似地开口。

    “我刚刚也向派翠西亚小姐表示，我不知道。我和休贝尔先生仅有一面之缘，也没有交谈过。”

    克莉丝一面思考一面回答。

    “不过，派翠西亚小姐似乎对自己与休贝尔先生的感情没有信心。一下生气，一下哭泣，情绪相当不稳定，我认为这是恋情发展不顺利所产生的不安，她一定还不懂如何面对那种情感吧。”

    “你说得没错，她到目前为止都是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孩子。”

    伊芙琳缓缓地说道。

    “不知道她的恋情会不会有结果，派翠西亚的心上人休贝尔。沙夫利，他身为一介男佣当然不富裕。你认为有人会因为金钱而喜欢上他人吗？”

    “如同我之前所表示的！根据情况，我认为有可能。”

    “是吗——”

    “不过，如果是我的话……”

    伊芙琳忽然叹了口气看向克莉丝。克莉丝支支吾吾地，难得地想表达自己的想法。

    “……是……是我的话，大概……不会因为金钱而喜欢上谁——”

    克莉丝回答并闭上双眼。恋爱……

    （——过得好吗？）

    （我想帮助你。）

    她的背后感觉到了那个人的手。

    为什么会喜欢上那个人呢？因为有钱有势？温柔？长相俊美？还是因为是贵族？因为很坚强？抑或是软弱？又或者是为人正直、性格刚毅？

    喜欢上他的理由似乎是这些，却似乎又不是。我完全不想伤害到那个人，但是即使受伤的是自己、即使无法实现、即使那个人想要挖掘出我埋藏在内心的痛苦秘密，我仍然会喜欢他吧。

    “我认为谈恋爱不需要任何理由，就算是不想谈恋爱，也会在不知不觉中便身陷爱河，然后……一旦谈了恋爱，纵然可以选择放弃，自己却无法彻底死心，无论有多么痛苦……”

    “——你的意见听起来，好像是在说不要谈恋爱比较好，不去喜欢上对方，反而会比较幸福一样。”

    “不是的。”

    克莉丝未经思考就立即摇了摇头。

    “我觉得谈恋爱反而比较幸福……我认为应该是这样。”

    “是吗？这是女性单方面的意见，男性就不得而知了。”

    克莉丝注视着伊芙琳。这一位气质高尚的人究竟想寻求什么。伊芙琳闪避克莉丝的视线，不知不觉已经来到滑铁卢车站门口。

    “我去买车票，你等一下。”

    伊芙琳熟稔地步向了售票口。

    夏洛克正坐在马车上。

    虽然厌恶马车！追根究底是因为讨厌马！然而与母亲同行他也没办法。哈克尼尔家世代豢养赛马，按照父亲的主张，至今搭乘火车能到的地方，他仍坚持以马车代步。

    “夏俐，你会出席宫廷舞会吧？”

    夏洛克偷觑了几眼身穿蓝色外套的哈克尼尔夫人。母亲拥有过人的姿色！而且，为了拜访声名显赫的政治家，她今天还配戴一对小巧而名贵的钻石耳环。

    “喔，我会出席。虽然不知道会不会跳舞，但是谒见王侯是身为贵族的义务，而且也能见到许久未见的友人。”

    “不可以，你得下场跳舞才行，全英国的千金小姐都梦想和你共舞呢。”

    “太夸张了，如果要一一实现女性的梦想，我可是会累死的。”

    与其说是女性的梦想，倒不如说是母亲的梦想。夏洛克无法每天都扮演令母亲引以为傲的儿子。

    “哎呀。”

    母亲没什么反应地微微一笑。夏洛克也懒得再反驳，径自眺望着伦敦的纷扰人群。

    不知道在这次的拜访中可否谈些较有意义的话题，他希望男性客人能多一些。

    “而且听说奥尔索普伯爵千金也会出席这次的舞会。你知道奥尔索普伯爵千金吗？”

    “我当然知道伯爵，不过没听过伯爵千金。”

    “她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性喔。”

    “母亲口中的美丽不足为信，而且女性会因为所穿的礼服不同而展现不同样貌。”

    礼服！不经意从口中说出的话，使夏洛克忍不住想起「蔷薇色」。

    ——请你不要再管了。

    脑海中浮现面色苍白的克莉丝。夏洛克悄悄地握紧戴着手套的手，克莉丝拒绝了我。

    为什么她不能明白我的心意呢？难道她能够原谅艾丽斯以及暗之礼服吗？克莉丝终究只是一介裁缝师，除了自己的顾客之外，其它都不管吗？

    不，克莉丝不是那种自私的人，这当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唯独艾蒂儿小姐是不一样的，你只要看过一眼便能明白。我会安排她当你的舞伴，你必须和艾蒂儿小姐跳一次舞，夏俐。”

    夏洛克不愿认为克莉丝只是一位平凡的裁缝女工。

    借用母亲的话来形容，他认为唯独克莉丝是不一样的。

    假如克莉丝出席舞会的话，他要一整个晚上都不断与她共舞，但是……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哎呀？”

    不停赞美着伯爵千金的母亲猛然打住话语，夏洛克于是转头看向母亲那侧的窗户。不经意映入眼帘的景像，让夏洛克挺直身子。

    （克莉丝——）

    克莉丝的身影就在窗外，深蓝色外套与阔边女帽下是那乌黑的辫子。她一面与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孩说话，一面缓缓地迈步离去。

    不变的清一色深蓝打扮，相当地不起眼。宛如扼杀自己的存在一般，彷佛在心中呐喊，我的内心空白一片，我只想要保持空无的内心。

    “——那不是特里维西克家的千金吗？”

    夏洛克快速地望向母亲。母亲注目的焦点似乎不是克莉丝，而是她身旁的女孩。

    “——特里维西克家？”

    “嗯，特里维西克伯爵家。几年前经常会在伦敦遇见伯爵一家，他们只有一位独生女，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没有看错人吗？”

    两个人并肩走进车站。女孩将她的咖啡色头发于脑后盘成发髻，身上穿着下摆没有蓬展的墨绿色礼服。

    哈克尼尔夫人像是看到讨厌的事物般蹙起了眉头。“若是看错就好了，她的打扮怎么这么寒酸。伯爵发生了那种事，我还以为她在伦敦应该待不下去了。”

    “那种事？”

    身旁明明没有其它人，哈克尼尔夫人却刻意压低了音量。

    “特里维西克伯爵是开枪自杀的喔。他因为投资铁路股票失败，逼不得已将土地转手卖人，却还是筹不够钱。我还以为千金与夫人跑去投靠亲戚了。”

    “开枪自杀……”

    夏洛克喃喃自语，听来真是毛骨悚然。

    最值得注意的是，那名女孩与克莉丝的交谈十分热络。克莉丝不是说过她不再接贵族千金的订单吗？

    夏洛克懊悔刚刚没有仔细看看那名女孩。

    “她虽然还待在伦敦，看起来却不像还有在社交界出没的样子。”

    “是呀。或许是在替哪个人家工作吧，女性居然得自己去工作，真是不幸。这种事叫人想了就害怕呢。”

    哈克尼尔夫人夸大地打了个冷颤。

    将头等厢车票递给再三婉拒的克莉丝并确认她就座后，伊芙琳才离开了车站。

    与克莉丝一同步出宅邸，并非单纯只是为了替她买火车票，同时也是为了想听听她的意见！究竟能不能用金钱买到人心。克里斯廷小姐是「蔷薇色」的裁缝师，据传闻说她能够看穿人的内心。

    （——根据情况，我认为有可能。）

    当伊芙琳听到派翠西亚向休贝尔告白并给了他一笔钱时，顿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休贝尔完全没有向伊芙琳提起这件事。

    还有，两个人已经接吻了——只要休贝尔愿意的话，派翠西亚说不定会不顾双亲反对与休贝尔结婚。这样的话，区区一介男佣的休贝尔就会跃升成为富裕阶层……

    ……会受到诱惑也是情有可原。

    伊芙琳淡淡地这么想着。

    心底油然而生的感情，并不是怨怒。

    不论休贝尔如何向伊芙琳许诺爱的誓言，与伊芙琳在一起并不能使他更有身分地位。伊芙琳的收入仅来自于有些微利息的信托存款，生活则全仰赖索尔斯巴利家。名目上虽然是看护人，实际上与佣人相差无几。

    她无法忍受与居住在北英格兰的母亲，以及只想得到爵位的下流继父一同生活；因为没有其它手足，所以爵位是由伊芙琳继承。继父的意图明显是想藉由照料生活之便，让自己的亲人与伊芙琳结婚。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特里维西克伯爵？”

    伊芙琳停下脚步。

    就在人群之中，她身后站着一位身裹黑色斗篷的人。听起来似乎是女人的声音，不过也有可能是嗓音高亢的男人。

    “——请问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是叫做伊芙琳。休斯。”

    “我没有认错人，我知道您所渴求的事物，特里维西克伯爵。”

    是女人的声音，伊芙琳静静转过身。

    那名女性将黑色斗篷连帽拉得很低，如影子般处于人群中，好像刹那间就会消失不见。

    “……我所渴求的事物？”

    “是的，非常简单的事物。特里维西克伯爵，我能够将之呈献给您。”

    穿着斗篷的人果然是一名女性，伊芙琳看见了帽下的朱红唇办，那黑色斗篷散发出了一股不祥之感，伊芙琳却无法转身离去。

    “您知道暗之礼服吗？”

    女人注视着伊芙琳，以低沉的嗓音说道。

    “——回来得真晚，伊芙琳小姐。”

    “临时耽搁了一些时间，而且也必须去一趟银行。”

    伊芙琳熟稔地走进休贝尔的租屋处，视线停留在桌面的巧克力。包装已经拆封，飘散出一股巧克力的香甜气味。

    伊芙琳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克莉丝说的话——一吃进甜食，可能会无法了解什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物。

    “休贝尔……”

    伊芙琳没有脱下外套，就这么站在休贝尔面前。休贝尔理所当然地想拥伊芙琳入怀，却被她伸手制止。

    “——伊芙琳小姐，怎么了吗？”

    “我有话要说。”

    “这真是太好了，我也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伊芙琳小姐。”

    休贝尔的表情看来似乎很心虚，彷佛要向母亲坦承恶行的少年。

    “——是巧克力的事情？”

    “你已经知道派翠西亚向我告白了吗？”

    伊芙琳无力地露出微笑。对……我还知道巧克力盒中偷藏着一张支票，我知道你毫不犹豫地收下，我知道这不是第一次，而且你还与派翠西亚接吻。

    “对，我知道。所以我认为你该离开我，恢复自由之身。”

    休贝尔的表情倏地僵硬，他走近伊芙琳，伊芙琳却飞快地挣脱打算再次抱住自己的手。

    “——为什么？我……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你就不用再解释了，派翠西亚小姐对你一往情深，这说不定是上帝给你的一个机会。离开我身边，去回报翠西亚小姐对你的爱吧。”

    “你在说什么……”

    休贝尔凝视着伊芙琳，眼神中流露出暴戾之色。

    “你说什么——你——你真的以为我会这么做吗？难道我会抛弃你，和那个女孩——”

    “你至今一直守在我身旁，已经算是还清父亲的恩情了。你恢复自由了，有权利去掌握自己的幸福。”

    伊芙琳一口气说完。与其被蒙在鼓里，不如由他自己来说清楚。这样起码更有尊严，而由自己主动提分手也是基于对他的爱。

    然而——“令尊对我的恩情……那种东西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休贝尔突然粗暴地抓住伊芙琳的手腕，他紧紧地抱住伊芙琳，硬是将自己的嘴唇印上伊芙琳的唇办。

    “……啪……”

    伊芙琳想要挣脱却力不从心，忽然问开始觉得晕眩。

    沙利夫居然这样吻我……

    “你一直以为我是因为那种理由才爱上你的吗？”

    休贝尔终于放开伊芙琳，转而将她抱在怀中。伊芙琳不解地抬头看着休贝尔的脸庞。

    “我从以前……就深深爱着你，我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爱你，所以当伯爵逝世后的混乱时期，明明知道你软弱无助，我仍趁机夺走了你……”

    “并不是——被你夺走……是我自己……”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会深受你吸引，从今以后也永远都为你着迷。我不论何时都是自由的，即使你说想放我自由，我也不会答应。”

    “……可是休贝尔……巧克力……派翠西亚怎么办？”

    伊芙琳脑筋一片混乱。身为父亲忠心耿耿的男佣，休贝尔明明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却在伊芙琳决定到索尔斯巴利家工作时也理所当然地跟过来。

    那为什么又要收下派翠西亚给他的东西？

    （秘密结婚之后，让她穿上暗之礼眼……）

    伊芙琳摇摇头，不去想休贝尔说过的话，休贝尔不可能真的打算！

    休贝尔稍微犹豫了片刻后伸出手。

    他从架子上拿出一张纸，那是一张支票。

    “这里有五十英磅。我说我想要开创新事业，她二话不说就开了这张支票给我，不愧是索尔斯巴利家的么女，她以为用金钱可以买到我的心吧，可是我爱的是你。”

    “——难不成——”

    “是的，没错。有这笔钱就能与你展开新生活。我为了达成这个目标，长久以来不断地存钱。一开始那个女孩送我金币，向我表露爱意的时候，我就心想这是个大好机会。”

    休贝尔坚定地望着伊芙琳说：“伊芙琳小姐，请与我结婚，我们一块逃走吧。我不会再让你过这种屈辱的生活了。”

    不可以！我身为一位女伯爵，沙利夫只是男佣，而且并非代代服侍我们一家，而是手持介绍信，从形形色色的家庭一路辗转而来的男性。

    但是，身份地位对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价值？沙利夫都已经收下派翠西亚的钱了呀？不，现在的话还来得及，如果我是他的主人，就应该命令他把钱退回去！

    嘴唇依然残留着休贝尔亲吻自己时的温热。休贝尔不是选择财富，而是我，只要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嗯——好啊，休贝尔……”

    休贝尔脸上绽放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我在法国有认识的人，我们两个人一起渡海吧，伊芙琳小姐。我不论身处何方都可以靠驭马维生，你没有必要守护我……我已经不是奴仆了，请你依赖我，我会守护你的。”

    “休贝尔……”

    伊芙琳呢喃着，拼命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我已经不在乎身分地位了，所以也不再需要靠自己保护自己了——“那么，你也别再称呼我伊芙琳小姐了。”

    “叫你伊芙琳啊……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休贝尔腼腆地笑着。真是惹人怜爱，我的丈夫。

    伊芙琳略显犹豫地回以微笑，她将手覆上休贝尔的胸膛并寻求他的唇。休贝尔揽着伊芙琳的腰，轻轻地贴近——此时，开阖不甚顺畅的门响起一道咿呀声。

    伊芙琳移开了嘴唇，房门没有锁好吗——休贝尔似乎也想着同一件事，于是将视线移往房门……接着，他的身体猛然僵直。

    伊芙琳注视着门口。

    门外站着目光锐利的派翠西亚。

    伊芙琳虽然唇已离开，却仍与休贝尔抱在一起，她的表情顿时为之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体有好一阵子都动弹不得。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言语

    “——这是怎么一回事？”

    派翠西亚的声音在颤抖，她撞见了难以想象的事情。

    心爱的休贝尔怅然叹息，眼神认真地注视着派翠西亚。那个长相俊美、告诉自己碍于资金不足无法开创事业的休贝尔，竟然偷偷地与其它的女性——与伊芙琳暗通款曲——休贝尔来到索尔斯巴利家前曾受雇于贵族家庭，懂得礼仪规范，人高马大且外型十分出众。每当父亲与兄长去参加晚餐会，或是拜访地位高尚的家族之际，总是会任命休贝尔担任马车夫，似乎也因而默许他比一般人有更多的休息时间。

    谁都不知道休贝尔没有工作的时候在做什么。

    只要花点钱，要调查一位佣人是很简单的事。当派翠西亚得知休贝尔瞒着主人在外头租屋时，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她觉得这证明了休贝尔想要创业的话并非谎言，如果他真的有心，派翠西亚心想，不论多少钱都会援助他。

    当然，休贝尔虽然未曾向派翠西亚表达爱意！等到事业蒸蒸日上之后，也有可能从恩情转变为爱情……不，是一定会这样。如此一来，这间在外租赁的房间迟早会变成与派翠西亚互诉衷情的地方。

    派翠西亚的幻想无限美好，她为了见休贝尔，特地亲赴租屋处——平常伊芙琳在身旁无法自由行动，凑巧这天她有事出门去了——于是她打开没有上锁的房门。

    然后，就撞见了休贝尔与伊芙琳相拥接吻的模样……怎么会是这两个人！

    伊芙琳静静地离开休贝尔，走到浑身僵直的派翠西亚面前。

    “——派翠西亚。”

    伊芙琳相当镇定，甚至比平常要来得沉稳平静。

    “偷窥不是淑女该有的行为。”

    “什么——”

    派翠西亚血液顿时街上脑门。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说这种话？那么你自己就是淑女吗！先想想看你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吧！”

    “一直没向你提起，真的很抱歉。”

    伊芙琳垂下双眼。所以一切都是事实啰——派翠西亚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我最喜欢的伊芙琳与休贝尔——总是待在一起的两个人——我完全没有料想到他们竟然彼此相爱。

    “你明明身为我的看护人却瞒着我，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休贝尔的——”

    “不，那是——因为我——”

    休贝尔从旁抢话说道。

    “派翠西亚小姐，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

    “那我算什么，休贝尔——装出好像爱我的样子，从我这里骗走钱算什么——”

    “我从未说过我爱你——”

    他说的没错，派翠西亚顿时火冒三丈。

    “只要不出口就无所谓吗？伊芙琳——就算休贝尔不知情，但是伊芙琳你知道——明明知道，两个人却私下在这里见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欺骗我的……我不原谅你们，绝对不会原谅你们的！”

    伊芙琳紧咬着嘴唇向前跨出，她神色坚决地看着派翠西亚的脸庞，打算握住她的手。

    “——派翠西亚冷静下来，听我解释。”

    “我不要——”

    派翠西亚往后退，挥开伊芙琳的手。

    “你明明就只是一个贫穷贵族！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已经从父亲那边听说了，你其实是贵族，因为没有钱才会来我们家担任看护人。最后还和家中的佣人谈恋爱，打算背叛主人！”

    “——主人？你并不是我的主人呀。”

    “我是主人——你是被聘用的看护人——和女佣没什么两样！”

    歇斯底里的叫嚣听起来像笑声。

    派翠西亚心想，反正自己是无法战胜伊芙琳的。伊芙琳总是沉静少一言，美丽又气质高雅，周遭的人其实一直都觉得伊芙琳比我更美丽动人。比起我说的话，侍女也比较听从伊芙琳，我只是啰唆又任性的铁路王女儿，终究无法成为一位淑女。

    “派翠西亚小姐误会了，我和伊芙琳小姐！是来这里之前就在一起了。”

    看见休贝尔为了伊芙琳挺身而出，让她最后仅存的理智也飞走了。

    “既然如此，同时雇用你们的索尔斯巴利家真是个大笑话……不，最可笑的是我自己。休贝尔也是，一直对我说些甜言蜜语、骗走我的钱，想用那笔钱来让伊芙琳幸福。你们被开除了，要去哪就去哪吧！什么上流阶级，你们家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没落的！”

    眼看伊芙琳的脸色变得极为苍白，派翠西亚却克制不住自己。

    “你父亲会死一定是自作自受，倾家荡产还悲惨死去，啊……真是讨厌，我连想都不敢想像！什么贵族，装出一副高尚的嘴脸，背地里却不知道在干什么勾当！”

    派翠西亚将所有想到的话全部说出来，她的眼眶泛着泪水，逐渐看不清两个人的脸庞。

    这股冲击难以估计，对派翠西亚而言，自己最信赖的看护人伊芙琳是最不可能背叛自己的人。虽然「你们被开除了」这句话是由她自己讲出来的，派翠西亚却承受不了那个事实，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周围房间的居民受到惊扰，纷纷从门外探头察看。派翠西亚抓住时机，不断肆无忌惮地破口大骂。

    “那我出去了喔，克莉丝。”

    “嗯。”

    「蔷薇色」外头停着一辆马车。

    潘蜜拉身穿一袭大花图案礼服，头发亦简单地盘起。或许是因为身旁站着个子高挑的伊恩吧，总觉得她看来比平时更为娇小恬静。

    伊恩是年纪比潘蜜拉大上一轮的医师，他喜欢与潘蜜拉聊天，只要一有空便会来邀请潘蜜拉外出。然而看不出其实是个工作狂的潘蜜拉，平常没什么时间出门，所以伊恩最近常自愿担负起接送潘蜜拉的工作。

    为了方便拜访患者，伊恩拥有一辆大厢型马车，驾驭马也是他的兴趣。外貌看来稳重和善，是少数不会使克莉丝紧张的男性类型。

    对潘蜜拉来说，当必须将礼服送到客户家时，有马车接送自然是一大福音，也常常先在外头吃过饭才回来。

    克莉丝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一点，惊讶之余也有几分羡慕。

    “反正今天我一直要工作，潘蜜拉你就慢慢来，只要伊恩医师不介意就好。”

    “我一点都不会介意，反正我也是自己一个人。”

    穿着长礼服的伊恩，不知为何给人一种邋遢的印象。他面带微笑，并且轻松拿起桌面装有礼眼的大箱子。

    “我不在的期间，如果有其它客人要求订制礼服也不能随便就接下来喔，克莉丝。现在除了缝制派翠西亚小姐的礼服之外，已经没有其它时间了。”

    “你放心，我知道。”

    “你太容易同情客人了，真是令人担心。”

    两人离开之后，克莉丝呼了口气坐在长椅上。

    她开始着手缝制装饰在礼服上的碎花。因为工作室位于厨房里面，一集中精神的话，就会听不到周围的声音，所以每当潘蜜拉不在的时候，克莉丝大多会待在店里进行裁缝工作。

    此时大门忽然开启，克莉丝抬起头。

    一名男子走了进来。

    那名男子身材高大，并且有着冰冷的蓝色眼眸及高挺的鼻梁。克莉丝瞬间紧张无比，内心忍不住抱怨，如果是潘蜜拉在的时候上门就好了。

    “——欢迎光临，休贝尔。沙利夫先生。今天是替派翠西亚小姐过来的吗？”

    克莉丝藏起自己的紧张情绪站起身。休贝尔迅速地环顾四周后看向克莉丝。他以评估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着克莉丝。

    “你是「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吗……说你是琳达。巴雷斯小姐的女儿我还比较清楚。好久不见了，克莉丝。”

    “咦……？”

    克莉丝睁大双眼。

    她全身顿时僵住。

    琳达。巴雷斯小姐，那是还未成为裁缝师时的母亲的名字——那是没有获得正式的名分就产下克莉丝的母亲之名。被如此称呼，已经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

    “你不记得了吗？这也难怪，我在特里维西克伯爵家工作时，你还是那么小的孩子。”

    “……特里维西克家……？”

    “就是修伯特？克莱因爵士的隔壁邻居，这么说你应该就知道了吧？克莱因爵士和特里维西克伯爵交情甚笃；还有为了不被克莱因爵士太太发现，都是我载琳达去克莱因爵士的别墅与克莱因爵士见面。我当时还年轻，而且口风又很紧。”

    “——！”

    克莉丝身体顿失重心。

    克莱因家——那是克莉丝七岁之前所居住的家。修伯特？克莱因爵士是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偷情对象的名字，琳达曾是克莱因家的佣人。

    原先只是洗衣女佣，而且还带着孩子的琳达能够得到厚待，是因为她拥有裁缝师的天赋。琳达受到克莱因爵上的百般疼爱，最后终成为他的情妇并得到金援，遂在伦敦开设了「蔷薇色」。

    也就是现今「蔷薇色」的前身。

    当时伦敦的「蔷薇色」客人络绎不绝，直到琳达与修伯特？克莱因爵士分手，坠入黑暗深渊……

    “我现在替派翠西亚家工作。”

    “——所以呢……”

    无法相信这沙哑的声音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

    派翠西亚心仪的对象——休贝尔——高兴地对自己畅谈往事的那个男人，竟然是联系母亲与爱人之间的男人。

    “不要害怕，我虽然知道伦敦的「蔷薇色」迁店到这里，不过这是第一次登门造访。琳达她怎么样了？你不清楚吗？不过现在那些都不重要，我只是想来拜托你一件事。”

    “拜托我——一件事？我……？”

    “你是琳达的女儿吧，能裁制任何人都裁制不出的礼服。”

    克莉丝的脑袋越来越昏沉，可是她现在不能晕过去——啊——潘蜜拉——“那你把派翠西亚的礼服制成暗之礼服，使用暗之布料裁制礼服然后解放出她的黑暗心灵。你是琳达。巴雷斯的女儿，一定没问题吧，克莉丝。”

    “我作不出来。”

    克莉丝回答他并往后退了几步，扶着单人椅椅背的双手颤抖不已，椅脚也随之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你办得到，你曾经裁制过吧。反正我是私下来拜托你，我的口风很紧的，所以我才一直在等那名店员离开店里。”

    “不……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怎么可能，克莉丝汀小姐不晓得琳达在伦敦的「蔷薇色」所裁制的礼服？”

    “我……我在「蔷薇色」开设的时候只有七、八岁左右而已，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也才十四岁……虽然有在店里帮忙，但是我不晓得究竟在裁制什么礼服。”

    “说什么蠢话，琳达没有死。而且你当时虽然年幼，却已经不是普通的裁缝师，是个看过客人一眼就能了解对方的内心，并且裁制出美丽礼服的孩子，因而年仅十四岁便被敬称为克莉丝汀小姐，任谁都无法相信礼服是出自于一名孩子之手。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暗之礼服。当「蔷薇色」坠入黑暗深渊的时候——”

    “不管妈妈裁制过什么礼服，我就是做不到。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无法办到，我只会裁制恋之礼服而已！”

    「喀搭」一声，椅背晃了一下。克莉丝连忙甩了甩头。

    “你说那种话我也不会相信的，既然你接了派翠西亚的礼服，也算是一种缘份。我并没有拜托你做什么困难的事，只需要在裁制派翠西亚的礼服时，用些与平常不同的布料就好了。让那个任性的女孩知道自己的恶行恶状，受到报应；你不照做的话，我会让裁制暗之礼服的店铺正是「蔷薇色」的谣言传遍整个伦敦。我想你不晓得吧，我有耳闻名门贵族在四处打探暗之礼服的消息——”

    克莉丝再度摇头，不要——不要，我不会裁制、也无法裁制什么暗之礼服，我没有对任何人怀抱恨意。

    ……贵族在四处打探暗之礼服的消息——“……请你出去……”

    克莉丝紧咬嘴唇，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现在不行——现在——自己失去防备的模样不能被这个男人看见。

    休贝尔走了过来，克莉丝将手绕到身后——碰到了桌面上一个沉重的物体，那是一把剪裁布料用的大剪刀。

    “出去——不要将我牵扯进去！”

    克莉丝双手拿着剪刀，紧紧握在胸前。

    她不经意地想起夏洛克的脸庞，那双抱起自己的强壮手臂以及温柔的淡褐色眼眸，为人正直又坚忍不拔，是我最喜欢的人。

    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知道——

    “潘蜜拉小姐，你喜欢羔羊派吗？”

    “我很喜欢，不过我对烘烤的火候可是很挑剔的喔。”

    “这样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也点一道蕃茄口味的局烤来品尝吧，「普丽阿摩斯」虽然是一家俱乐部其餐点却广受好评——老实说，是夏俐想见你一面。”

    “这样啊……”

    潘蜜拉的神色略显不悦，原来邀我用餐是为了这件事吗？

    “他想见我的话，直接到店里不就好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

    伊恩与潘蜜拉一面交谈，一面走进一栋平凡无奇的建筑物地下室。这条街道人烟稀少，周遭环境也有些不入流。

    “欢迎光临，葛洛普医师，最近鲜少看见您大驾光临呢。”

    “因为工作一直忙不过来——夏俐在吗？”

    “他正在大厅内用餐，要替您准备包厢吗？”

    一开始走出来的男人若无其事地打量潘蜜拉。潘蜜拉暗自庆幸今天穿了新缝制的碎花礼服。虽然胸口没有开敞有些可惜，不过这是「蔷薇色」的最新设计。只要脱下外套，展现手臂与颈项的线条，潘蜜拉有自信不输任何女孩。

    “不，不用了，我们想先用餐。”

    不论来者何人都不会傲慢示人的伊恩，带着笑容引领潘蜜拉入内。

    尽管伊恩说这是一家女性也可以光临的店，然而女性却似乎仍不受欢迎，人数寥寥无几。在店内，红色布帘与烛光一同摇曳轻舞。

    两人坐在以帘幕区隔的一角，半晌过后，夏洛克终于现身。

    “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呢，夏洛克。”

    啜饮波特酒的潘蜜拉仅嘴角带着微笑。夏洛克一面掀开布帘，一面回以浅笑。他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服装，依旧是那张端正的容貌略显傲慢地洋溢着自信的表情。

    “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快乐的用餐时光。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可以啊，我的身分没有选择同席人的权利。”

    “为了感谢你的宽大胸襟，我已经事先点了烤牛肉。”

    “广受好评的不是羔羊派吗？”

    “我去重新点菜。”

    伊恩起身离开。

    “有话要对我说却不亲自到店里，也就是你要说的事不想让克莉丝听到；我这么讲没错吧，夏洛克。”

    潘蜜拉待伊恩一从视线中消失，随即开口问道。

    夏洛克耸了耸肩。

    “你想太多了，潘蜜拉。我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因为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事，克莉丝却有可能又会昏倒，所以我才想先和你谈谈。”

    “什么微不足道的事，你还真敢说。”

    潘蜜拉的语气变得强硬，这个男人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会给克莉丝带来多大影响，而且克莉丝前阵子又差点昏倒。

    “很抱歉让你感到不愉快。我想向你确认一下，前一阵子，克莉丝说已经不再承接贵族千金的订单，这件事是真的吗？”

    夏洛克仍不改说话的语气。潘蜜拉啜了口红酒。

    “——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不可？”

    “因为我在伦敦时，看见克莉丝和特里维西克伯爵家的独生女伊芙琳。特里维西克见面，我猜想你们可能不知道她的身分。”

    “特里维西克家——伊芙琳？你是不是搞错了？”

    潘蜜拉忍不住看向夏洛克。

    “的确有一位伊芙琳女士来店里，但她是叫做伊芙琳。休斯哟。她担任客人的看护人，所以说不定曾和克莉丝说过话，可是我们并不是接下她的订单。”

    “看护人啊？咖啡色头发与眼睛，穿着墨绿色的服装，是一位个子高挑、身材纤细的美人，而且看来气质高雅，讲话完全没有口音。”

    “——没错。”

    “客人的名字叫什么？”

    潘蜜拉目不转睛地盯着夏洛克，夏洛克的眼神十分严肃，潘蜜拉只好让步。

    “——派翠西亚。索尔斯巴利小姐，是索尔斯巴利铁路公司的千金。”

    “索尔斯巴利家的看护人……原来如此。这种情形很常见，休斯应该是母姓之类的吧。”

    “什么情形很常见啊。”

    潘蜜拉忽然感到不安。

    “不要吓人，夏洛克。我们已经不想再和贵族有所瓜葛。派翠西亚小姐不是贵族，没有理由让她穿上暗之礼服呀。”

    “派翠西亚小姐不是贵族，可是那位看护人——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是女伯爵，而且她的父亲在数年前因为投资铁路股票失败开枪自杀了，之后她就隐藏起身分成为看护人吧。即使身为贵族，失去财产与亲人的女孩也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求生存。”

    “不要再说了——”

    潘蜜拉打断夏洛克的话。她可不想让克莉丝听见开枪自杀——这个令人闻之色变的词。

    “即使是这样，那又如何。就算伊芙琳小姐是贵族，为什么艾丽斯要视伊芙琳小姐为目标？伊芙琳小姐现在只是看护人，既然隐瞒自己的爵位，不就代表她没有受到任何优渥的待遇吗？没必要找她复仇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不过我很在意这件事。暗之礼服会加深对他人抱持的憎恶或仇恨，你凭什么断定特里维西克小姐对派翠西亚没有恨意？”

    “恨意——”

    “即使伊芙琳小姐的父亲不是因为索尔斯巴利而自杀，可是他是因为投资铁路股票才导致失败的。”

    “……她内心才没有恨意。”

    潘蜜拉回想起两个人来到店里时的情景。

    “她们两人的感情非常要好，派翠西亚小姐十分信赖伊芙琳小姐。派翠西亚小姐表示想实现自己的恋情，伊芙琳就像是她的姊姊般，在一旁默默地守护着她，根本就没有机会穿上暗之礼服。”

    “真的吗？”

    “真的呀。我可是亲眼看到的，不过伊芙琳小姐不太会将情感表露出来！对了，我有看到她表现出有点为难的表情。”

    回想起只见过一次的伊芙琳，潘蜜拉说话越来越小声。

    “可是——就我的看法……派翠西亚小姐虽然相当高兴，但我认为她的恋情是无法有所结果的。”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这么觉得。她心仪的对象是一名叫做休贝尔先生的马车夫，两个人一点都不相配，我猜……克莉丝也是这么认为吧。”

    潘蜜拉不疾不徐地说着。派翠西亚似乎习惯将事物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与总是保持冷静的伊芙琳正好相反，勉强要说的话，这一点或许会阻碍两人之间的沟通。

    “我虽然不认为艾丽斯会对派翠西亚小姐下手，不过还是小心防范比较妥当，谢谢你告诉我。”

    潘蜜拉坦率地表达谢意。

    “虽然不太可能，但是你如果注意到艾丽斯的踪影出现，请务必通知我一声，我会尽可能地帮忙。”

    “谢谢你，虽然很想说不需要你的帮助，不过情况似乎不容许我这么说。如果真的碰上什么状况，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没问题，我们就别再为了无聊的坚持而固执已见了。我并不是想藉此卖人情逼你吐露所有内情。”

    “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会还你这份恩情的！你为什么会这么关心这件事？”

    潘蜜拉以不带任何嘲讽的语气询问夏洛克。

    不知何时，妖娆的音乐在大厅内播送。面对这个一脸对恋爱完全不感兴趣的男人，潘蜜拉希望至少能够亲耳听他吐露心意一次。

    “明明知道真相却置之不顾，这么做有违我的良心，仅仅如此而已。而且事关暗之礼服，我的妹妹也差点成为牺牲者。”

    “这种答案我是不会相信的。”

    潘蜜拉直视着夏洛克的眼睛，那一双淡褐色的眼睛确实魅力非凡，而夏洛克并没有移开视线。

    “我不希望受害者继续增加，我只是尽我自己的义务而已。”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告诉我，而不是告诉克莉丝？”

    “因为你面对这件事比较理性，其实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但是又怕逼问你会被讨厌，所以我决定等待时机成熟。”

    “你是不想伤害克莉丝吧？”

    “你不是说自己要保护克莉丝？”

    夏洛克毫不含糊地回答。此时，布帘轻轻地被掀开。

    “夏俐喝威士忌就可以了吧。”

    伊恩站在布帘外头，一只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端着放有起司与火腿的大盘子。

    “派还要花一些时间烤，所以我就先端来了冷盘。”

    “没有男侍者吗？”

    “好像忙不过来的样子。我去拿红酒过来，夏俐也一起用餐吧。”

    “不好意思，我才刚吃过晚餐。”

    夏洛克接过盛满琥珀色液体的酒杯，宛如喝水般一口饮尽。

    “我是从牌局中溜出来的，很遗憾无法与美女一同用餐，恕我先失陪了。潘蜜拉小姐，请你好好地享受餐点，无须在意花费。”

    夏洛克搁下酒杯，悄悄地朝伊恩露出一个笑容，以眼神示意后离开座位。不经意展露的动作，甚至利落到教人嫉护。

    夏洛克离开后，伊恩便坐下结结巴巴地开口：“呃……我只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潘蜜拉小姐。”

    “什么？”

    潘蜜拉不解地回问。

    “所谓的英国绅士，是不会明确表达出自己内心想法的。”

    伊恩注视着潘蜜拉说道。他那半张的嘴唇看起来有些傻气，眼镜下的双眸则是深邃又清澈透亮。

    “雪拉——”

    伊芙琳看见派翠西亚专属的侍女正好路过，便走出房间。

    侍女吓了一跳走近伊芙琳身旁。

    “——派翠西亚的情况怎么样了？雪拉。”

    伊芙琳话一出口，侍女随即摇了摇头。

    “她一直躺在床上，说不想见任何人。”

    “是吗……”

    “她说被伯爵知道的话就绝对不原谅我，所以我只好放任她不管，但是该怎么办才好？假如真的身体不舒服，得赶紧请医师过来才行。”

    雪拉在等待命令。基本上，若是没有人下令，佣人是不得擅自行动的，而且佣人们发自本能地辨别出伊芙琳并不属于被命令的那方，而是属于命令人的那方。

    “这样啊，不过我有东西要送给派翠西亚，如果交给她的话，我想她一定会变得有精神的。”

    “是甜点吗？”

    伊芙琳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你进来一下，东西还满大件的。”

    雪拉跟在伊芙琳后头走进房间。

    房间地板上放着一个灰色大箱子。

    “这是一套午间礼服，我为了让派翠西亚早日踏出房门，特地请裁缝师裁制的喔。”

    “哎呀，伊芙琳小姐。”

    雪拉望着精致的箱子出神。伊芙琳见状便满意地说：“我想麻烦你不要告诉派翠西亚这是我送的礼物。派翠西亚现在相当气我，她不满我斥责她不要再那么任性、应该要学习礼仪；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对派翠西亚而言，听来应该很刺耳吧。”

    “原来是这样子。”

    雪拉点了点头。有鉴于平常两个人的互动，她不一会儿就当真了，甚至还同情起伊芙琳。伊芙琳将礼服箱子交给雪拉。

    “你只要对她说「请试穿看看这套礼服」就行了，派翠西亚一定会耐不住好奇心的，你再帮她穿上。”

    “我明白了，我会负责交到派翠西亚小姐手上。”

    伊芙琳听见雪拉的话于是微微一笑。没错，请试穿看看这套礼服，只要这样对她说就行了……我的任务到此为止。

    生性活泼好动的女性，是不可能抵挡得了这套礼服的诱惑，她无法将自己一直封闭起来……之后的事，只需要交给礼服即可。

    伊芙琳回想起将这套礼服交给自己的那名黑发女子容貌，唇边不禁漾起了一抹浅笑。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言语

    “——这是怎么一回事？”

    派翠西亚的声音在颤抖，她撞见了难以想象的事情。

    心爱的休贝尔怅然叹息，眼神认真地注视着派翠西亚。那个长相俊美、告诉自己碍于资金不足无法开创事业的休贝尔，竟然偷偷地与其它的女性——与伊芙琳暗通款曲——休贝尔来到索尔斯巴利家前曾受雇于贵族家庭，懂得礼仪规范，人高马大且外型十分出众。每当父亲与兄长去参加晚餐会，或是拜访地位高尚的家族之际，总是会任命休贝尔担任马车夫，似乎也因而默许他比一般人有更多的休息时间。

    谁都不知道休贝尔没有工作的时候在做什么。

    只要花点钱，要调查一位佣人是很简单的事。当派翠西亚得知休贝尔瞒着主人在外头租屋时，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她觉得这证明了休贝尔想要创业的话并非谎言，如果他真的有心，派翠西亚心想，不论多少钱都会援助他。

    当然，休贝尔虽然未曾向派翠西亚表达爱意！等到事业蒸蒸日上之后，也有可能从恩情转变为爱情……不，是一定会这样。如此一来，这间在外租赁的房间迟早会变成与派翠西亚互诉衷情的地方。

    派翠西亚的幻想无限美好，她为了见休贝尔，特地亲赴租屋处——平常伊芙琳在身旁无法自由行动，凑巧这天她有事出门去了——于是她打开没有上锁的房门。

    然后，就撞见了休贝尔与伊芙琳相拥接吻的模样……怎么会是这两个人！

    伊芙琳静静地离开休贝尔，走到浑身僵直的派翠西亚面前。

    “——派翠西亚。”

    伊芙琳相当镇定，甚至比平常要来得沉稳平静。

    “偷窥不是淑女该有的行为。”

    “什么——”

    派翠西亚血液顿时街上脑门。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说这种话？那么你自己就是淑女吗！先想想看你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吧！”

    “一直没向你提起，真的很抱歉。”

    伊芙琳垂下双眼。所以一切都是事实啰——派翠西亚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我最喜欢的伊芙琳与休贝尔——总是待在一起的两个人——我完全没有料想到他们竟然彼此相爱。

    “你明明身为我的看护人却瞒着我，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休贝尔的——”

    “不，那是——因为我——”

    休贝尔从旁抢话说道。

    “派翠西亚小姐，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

    “那我算什么，休贝尔——装出好像爱我的样子，从我这里骗走钱算什么——”

    “我从未说过我爱你——”

    他说的没错，派翠西亚顿时火冒三丈。

    “只要不出口就无所谓吗？伊芙琳——就算休贝尔不知情，但是伊芙琳你知道——明明知道，两个人却私下在这里见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欺骗我的……我不原谅你们，绝对不会原谅你们的！”

    伊芙琳紧咬着嘴唇向前跨出，她神色坚决地看着派翠西亚的脸庞，打算握住她的手。

    “——派翠西亚冷静下来，听我解释。”

    “我不要——”

    派翠西亚往后退，挥开伊芙琳的手。

    “你明明就只是一个贫穷贵族！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已经从父亲那边听说了，你其实是贵族，因为没有钱才会来我们家担任看护人。最后还和家中的佣人谈恋爱，打算背叛主人！”

    “——主人？你并不是我的主人呀。”

    “我是主人——你是被聘用的看护人——和女佣没什么两样！”

    歇斯底里的叫嚣听起来像笑声。

    派翠西亚心想，反正自己是无法战胜伊芙琳的。伊芙琳总是沉静少一言，美丽又气质高雅，周遭的人其实一直都觉得伊芙琳比我更美丽动人。比起我说的话，侍女也比较听从伊芙琳，我只是啰唆又任性的铁路王女儿，终究无法成为一位淑女。

    “派翠西亚小姐误会了，我和伊芙琳小姐！是来这里之前就在一起了。”

    看见休贝尔为了伊芙琳挺身而出，让她最后仅存的理智也飞走了。

    “既然如此，同时雇用你们的索尔斯巴利家真是个大笑话……不，最可笑的是我自己。休贝尔也是，一直对我说些甜言蜜语、骗走我的钱，想用那笔钱来让伊芙琳幸福。你们被开除了，要去哪就去哪吧！什么上流阶级，你们家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没落的！”

    眼看伊芙琳的脸色变得极为苍白，派翠西亚却克制不住自己。

    “你父亲会死一定是自作自受，倾家荡产还悲惨死去，啊……真是讨厌，我连想都不敢想像！什么贵族，装出一副高尚的嘴脸，背地里却不知道在干什么勾当！”

    派翠西亚将所有想到的话全部说出来，她的眼眶泛着泪水，逐渐看不清两个人的脸庞。

    这股冲击难以估计，对派翠西亚而言，自己最信赖的看护人伊芙琳是最不可能背叛自己的人。虽然「你们被开除了」这句话是由她自己讲出来的，派翠西亚却承受不了那个事实，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周围房间的居民受到惊扰，纷纷从门外探头察看。派翠西亚抓住时机，不断肆无忌惮地破口大骂。

    “那我出去了喔，克莉丝。”

    “嗯。”

    「蔷薇色」外头停着一辆马车。

    潘蜜拉身穿一袭大花图案礼服，头发亦简单地盘起。或许是因为身旁站着个子高挑的伊恩吧，总觉得她看来比平时更为娇小恬静。

    伊恩是年纪比潘蜜拉大上一轮的医师，他喜欢与潘蜜拉聊天，只要一有空便会来邀请潘蜜拉外出。然而看不出其实是个工作狂的潘蜜拉，平常没什么时间出门，所以伊恩最近常自愿担负起接送潘蜜拉的工作。

    为了方便拜访患者，伊恩拥有一辆大厢型马车，驾驭马也是他的兴趣。外貌看来稳重和善，是少数不会使克莉丝紧张的男性类型。

    对潘蜜拉来说，当必须将礼服送到客户家时，有马车接送自然是一大福音，也常常先在外头吃过饭才回来。

    克莉丝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一点，惊讶之余也有几分羡慕。

    “反正今天我一直要工作，潘蜜拉你就慢慢来，只要伊恩医师不介意就好。”

    “我一点都不会介意，反正我也是自己一个人。”

    穿着长礼服的伊恩，不知为何给人一种邋遢的印象。他面带微笑，并且轻松拿起桌面装有礼眼的大箱子。

    “我不在的期间，如果有其它客人要求订制礼服也不能随便就接下来喔，克莉丝。现在除了缝制派翠西亚小姐的礼服之外，已经没有其它时间了。”

    “你放心，我知道。”

    “你太容易同情客人了，真是令人担心。”

    两人离开之后，克莉丝呼了口气坐在长椅上。

    她开始着手缝制装饰在礼服上的碎花。因为工作室位于厨房里面，一集中精神的话，就会听不到周围的声音，所以每当潘蜜拉不在的时候，克莉丝大多会待在店里进行裁缝工作。

    此时大门忽然开启，克莉丝抬起头。

    一名男子走了进来。

    那名男子身材高大，并且有着冰冷的蓝色眼眸及高挺的鼻梁。克莉丝瞬间紧张无比，内心忍不住抱怨，如果是潘蜜拉在的时候上门就好了。

    “——欢迎光临，休贝尔。沙利夫先生。今天是替派翠西亚小姐过来的吗？”

    克莉丝藏起自己的紧张情绪站起身。休贝尔迅速地环顾四周后看向克莉丝。他以评估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着克莉丝。

    “你是「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吗……说你是琳达。巴雷斯小姐的女儿我还比较清楚。好久不见了，克莉丝。”

    “咦……？”

    克莉丝睁大双眼。

    她全身顿时僵住。

    琳达。巴雷斯小姐，那是还未成为裁缝师时的母亲的名字——那是没有获得正式的名分就产下克莉丝的母亲之名。被如此称呼，已经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

    “你不记得了吗？这也难怪，我在特里维西克伯爵家工作时，你还是那么小的孩子。”

    “……特里维西克家……？”

    “就是修伯特？克莱因爵士的隔壁邻居，这么说你应该就知道了吧？克莱因爵士和特里维西克伯爵交情甚笃；还有为了不被克莱因爵士太太发现，都是我载琳达去克莱因爵士的别墅与克莱因爵士见面。我当时还年轻，而且口风又很紧。”

    “——！”

    克莉丝身体顿失重心。

    克莱因家——那是克莉丝七岁之前所居住的家。修伯特？克莱因爵士是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偷情对象的名字，琳达曾是克莱因家的佣人。

    原先只是洗衣女佣，而且还带着孩子的琳达能够得到厚待，是因为她拥有裁缝师的天赋。琳达受到克莱因爵上的百般疼爱，最后终成为他的情妇并得到金援，遂在伦敦开设了「蔷薇色」。

    也就是现今「蔷薇色」的前身。

    当时伦敦的「蔷薇色」客人络绎不绝，直到琳达与修伯特？克莱因爵士分手，坠入黑暗深渊……

    “我现在替派翠西亚家工作。”

    “——所以呢……”

    无法相信这沙哑的声音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

    派翠西亚心仪的对象——休贝尔——高兴地对自己畅谈往事的那个男人，竟然是联系母亲与爱人之间的男人。

    “不要害怕，我虽然知道伦敦的「蔷薇色」迁店到这里，不过这是第一次登门造访。琳达她怎么样了？你不清楚吗？不过现在那些都不重要，我只是想来拜托你一件事。”

    “拜托我——一件事？我……？”

    “你是琳达的女儿吧，能裁制任何人都裁制不出的礼服。”

    克莉丝的脑袋越来越昏沉，可是她现在不能晕过去——啊——潘蜜拉——“那你把派翠西亚的礼服制成暗之礼服，使用暗之布料裁制礼服然后解放出她的黑暗心灵。你是琳达。巴雷斯的女儿，一定没问题吧，克莉丝。”

    “我作不出来。”

    克莉丝回答他并往后退了几步，扶着单人椅椅背的双手颤抖不已，椅脚也随之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你办得到，你曾经裁制过吧。反正我是私下来拜托你，我的口风很紧的，所以我才一直在等那名店员离开店里。”

    “不……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怎么可能，克莉丝汀小姐不晓得琳达在伦敦的「蔷薇色」所裁制的礼服？”

    “我……我在「蔷薇色」开设的时候只有七、八岁左右而已，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也才十四岁……虽然有在店里帮忙，但是我不晓得究竟在裁制什么礼服。”

    “说什么蠢话，琳达没有死。而且你当时虽然年幼，却已经不是普通的裁缝师，是个看过客人一眼就能了解对方的内心，并且裁制出美丽礼服的孩子，因而年仅十四岁便被敬称为克莉丝汀小姐，任谁都无法相信礼服是出自于一名孩子之手。你应该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暗之礼服。当「蔷薇色」坠入黑暗深渊的时候——”

    “不管妈妈裁制过什么礼服，我就是做不到。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无法办到，我只会裁制恋之礼服而已！”

    「喀搭」一声，椅背晃了一下。克莉丝连忙甩了甩头。

    “你说那种话我也不会相信的，既然你接了派翠西亚的礼服，也算是一种缘份。我并没有拜托你做什么困难的事，只需要在裁制派翠西亚的礼服时，用些与平常不同的布料就好了。让那个任性的女孩知道自己的恶行恶状，受到报应；你不照做的话，我会让裁制暗之礼服的店铺正是「蔷薇色」的谣言传遍整个伦敦。我想你不晓得吧，我有耳闻名门贵族在四处打探暗之礼服的消息——”

    克莉丝再度摇头，不要——不要，我不会裁制、也无法裁制什么暗之礼服，我没有对任何人怀抱恨意。

    ……贵族在四处打探暗之礼服的消息——“……请你出去……”

    克莉丝紧咬嘴唇，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现在不行——现在——自己失去防备的模样不能被这个男人看见。

    休贝尔走了过来，克莉丝将手绕到身后——碰到了桌面上一个沉重的物体，那是一把剪裁布料用的大剪刀。

    “出去——不要将我牵扯进去！”

    克莉丝双手拿着剪刀，紧紧握在胸前。

    她不经意地想起夏洛克的脸庞，那双抱起自己的强壮手臂以及温柔的淡褐色眼眸，为人正直又坚忍不拔，是我最喜欢的人。

    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知道——

    “潘蜜拉小姐，你喜欢羔羊派吗？”

    “我很喜欢，不过我对烘烤的火候可是很挑剔的喔。”

    “这样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也点一道蕃茄口味的局烤来品尝吧，「普丽阿摩斯」虽然是一家俱乐部其餐点却广受好评——老实说，是夏俐想见你一面。”

    “这样啊……”

    潘蜜拉的神色略显不悦，原来邀我用餐是为了这件事吗？

    “他想见我的话，直接到店里不就好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

    伊恩与潘蜜拉一面交谈，一面走进一栋平凡无奇的建筑物地下室。这条街道人烟稀少，周遭环境也有些不入流。

    “欢迎光临，葛洛普医师，最近鲜少看见您大驾光临呢。”

    “因为工作一直忙不过来——夏俐在吗？”

    “他正在大厅内用餐，要替您准备包厢吗？”

    一开始走出来的男人若无其事地打量潘蜜拉。潘蜜拉暗自庆幸今天穿了新缝制的碎花礼服。虽然胸口没有开敞有些可惜，不过这是「蔷薇色」的最新设计。只要脱下外套，展现手臂与颈项的线条，潘蜜拉有自信不输任何女孩。

    “不，不用了，我们想先用餐。”

    不论来者何人都不会傲慢示人的伊恩，带着笑容引领潘蜜拉入内。

    尽管伊恩说这是一家女性也可以光临的店，然而女性却似乎仍不受欢迎，人数寥寥无几。在店内，红色布帘与烛光一同摇曳轻舞。

    两人坐在以帘幕区隔的一角，半晌过后，夏洛克终于现身。

    “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呢，夏洛克。”

    啜饮波特酒的潘蜜拉仅嘴角带着微笑。夏洛克一面掀开布帘，一面回以浅笑。他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服装，依旧是那张端正的容貌略显傲慢地洋溢着自信的表情。

    “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快乐的用餐时光。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可以啊，我的身分没有选择同席人的权利。”

    “为了感谢你的宽大胸襟，我已经事先点了烤牛肉。”

    “广受好评的不是羔羊派吗？”

    “我去重新点菜。”

    伊恩起身离开。

    “有话要对我说却不亲自到店里，也就是你要说的事不想让克莉丝听到；我这么讲没错吧，夏洛克。”

    潘蜜拉待伊恩一从视线中消失，随即开口问道。

    夏洛克耸了耸肩。

    “你想太多了，潘蜜拉。我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因为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事，克莉丝却有可能又会昏倒，所以我才想先和你谈谈。”

    “什么微不足道的事，你还真敢说。”

    潘蜜拉的语气变得强硬，这个男人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会给克莉丝带来多大影响，而且克莉丝前阵子又差点昏倒。

    “很抱歉让你感到不愉快。我想向你确认一下，前一阵子，克莉丝说已经不再承接贵族千金的订单，这件事是真的吗？”

    夏洛克仍不改说话的语气。潘蜜拉啜了口红酒。

    “——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不可？”

    “因为我在伦敦时，看见克莉丝和特里维西克伯爵家的独生女伊芙琳。特里维西克见面，我猜想你们可能不知道她的身分。”

    “特里维西克家——伊芙琳？你是不是搞错了？”

    潘蜜拉忍不住看向夏洛克。

    “的确有一位伊芙琳女士来店里，但她是叫做伊芙琳。休斯哟。她担任客人的看护人，所以说不定曾和克莉丝说过话，可是我们并不是接下她的订单。”

    “看护人啊？咖啡色头发与眼睛，穿着墨绿色的服装，是一位个子高挑、身材纤细的美人，而且看来气质高雅，讲话完全没有口音。”

    “——没错。”

    “客人的名字叫什么？”

    潘蜜拉目不转睛地盯着夏洛克，夏洛克的眼神十分严肃，潘蜜拉只好让步。

    “——派翠西亚。索尔斯巴利小姐，是索尔斯巴利铁路公司的千金。”

    “索尔斯巴利家的看护人……原来如此。这种情形很常见，休斯应该是母姓之类的吧。”

    “什么情形很常见啊。”

    潘蜜拉忽然感到不安。

    “不要吓人，夏洛克。我们已经不想再和贵族有所瓜葛。派翠西亚小姐不是贵族，没有理由让她穿上暗之礼服呀。”

    “派翠西亚小姐不是贵族，可是那位看护人——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是女伯爵，而且她的父亲在数年前因为投资铁路股票失败开枪自杀了，之后她就隐藏起身分成为看护人吧。即使身为贵族，失去财产与亲人的女孩也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求生存。”

    “不要再说了——”

    潘蜜拉打断夏洛克的话。她可不想让克莉丝听见开枪自杀——这个令人闻之色变的词。

    “即使是这样，那又如何。就算伊芙琳小姐是贵族，为什么艾丽斯要视伊芙琳小姐为目标？伊芙琳小姐现在只是看护人，既然隐瞒自己的爵位，不就代表她没有受到任何优渥的待遇吗？没必要找她复仇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不过我很在意这件事。暗之礼服会加深对他人抱持的憎恶或仇恨，你凭什么断定特里维西克小姐对派翠西亚没有恨意？”

    “恨意——”

    “即使伊芙琳小姐的父亲不是因为索尔斯巴利而自杀，可是他是因为投资铁路股票才导致失败的。”

    “……她内心才没有恨意。”

    潘蜜拉回想起两个人来到店里时的情景。

    “她们两人的感情非常要好，派翠西亚小姐十分信赖伊芙琳小姐。派翠西亚小姐表示想实现自己的恋情，伊芙琳就像是她的姊姊般，在一旁默默地守护着她，根本就没有机会穿上暗之礼服。”

    “真的吗？”

    “真的呀。我可是亲眼看到的，不过伊芙琳小姐不太会将情感表露出来！对了，我有看到她表现出有点为难的表情。”

    回想起只见过一次的伊芙琳，潘蜜拉说话越来越小声。

    “可是——就我的看法……派翠西亚小姐虽然相当高兴，但我认为她的恋情是无法有所结果的。”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这么觉得。她心仪的对象是一名叫做休贝尔先生的马车夫，两个人一点都不相配，我猜……克莉丝也是这么认为吧。”

    潘蜜拉不疾不徐地说着。派翠西亚似乎习惯将事物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与总是保持冷静的伊芙琳正好相反，勉强要说的话，这一点或许会阻碍两人之间的沟通。

    “我虽然不认为艾丽斯会对派翠西亚小姐下手，不过还是小心防范比较妥当，谢谢你告诉我。”

    潘蜜拉坦率地表达谢意。

    “虽然不太可能，但是你如果注意到艾丽斯的踪影出现，请务必通知我一声，我会尽可能地帮忙。”

    “谢谢你，虽然很想说不需要你的帮助，不过情况似乎不容许我这么说。如果真的碰上什么状况，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没问题，我们就别再为了无聊的坚持而固执已见了。我并不是想藉此卖人情逼你吐露所有内情。”

    “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会还你这份恩情的！你为什么会这么关心这件事？”

    潘蜜拉以不带任何嘲讽的语气询问夏洛克。

    不知何时，妖娆的音乐在大厅内播送。面对这个一脸对恋爱完全不感兴趣的男人，潘蜜拉希望至少能够亲耳听他吐露心意一次。

    “明明知道真相却置之不顾，这么做有违我的良心，仅仅如此而已。而且事关暗之礼服，我的妹妹也差点成为牺牲者。”

    “这种答案我是不会相信的。”

    潘蜜拉直视着夏洛克的眼睛，那一双淡褐色的眼睛确实魅力非凡，而夏洛克并没有移开视线。

    “我不希望受害者继续增加，我只是尽我自己的义务而已。”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告诉我，而不是告诉克莉丝？”

    “因为你面对这件事比较理性，其实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但是又怕逼问你会被讨厌，所以我决定等待时机成熟。”

    “你是不想伤害克莉丝吧？”

    “你不是说自己要保护克莉丝？”

    夏洛克毫不含糊地回答。此时，布帘轻轻地被掀开。

    “夏俐喝威士忌就可以了吧。”

    伊恩站在布帘外头，一只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端着放有起司与火腿的大盘子。

    “派还要花一些时间烤，所以我就先端来了冷盘。”

    “没有男侍者吗？”

    “好像忙不过来的样子。我去拿红酒过来，夏俐也一起用餐吧。”

    “不好意思，我才刚吃过晚餐。”

    夏洛克接过盛满琥珀色液体的酒杯，宛如喝水般一口饮尽。

    “我是从牌局中溜出来的，很遗憾无法与美女一同用餐，恕我先失陪了。潘蜜拉小姐，请你好好地享受餐点，无须在意花费。”

    夏洛克搁下酒杯，悄悄地朝伊恩露出一个笑容，以眼神示意后离开座位。不经意展露的动作，甚至利落到教人嫉护。

    夏洛克离开后，伊恩便坐下结结巴巴地开口：“呃……我只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潘蜜拉小姐。”

    “什么？”

    潘蜜拉不解地回问。

    “所谓的英国绅士，是不会明确表达出自己内心想法的。”

    伊恩注视着潘蜜拉说道。他那半张的嘴唇看起来有些傻气，眼镜下的双眸则是深邃又清澈透亮。

    “雪拉——”

    伊芙琳看见派翠西亚专属的侍女正好路过，便走出房间。

    侍女吓了一跳走近伊芙琳身旁。

    “——派翠西亚的情况怎么样了？雪拉。”

    伊芙琳话一出口，侍女随即摇了摇头。

    “她一直躺在床上，说不想见任何人。”

    “是吗……”

    “她说被伯爵知道的话就绝对不原谅我，所以我只好放任她不管，但是该怎么办才好？假如真的身体不舒服，得赶紧请医师过来才行。”

    雪拉在等待命令。基本上，若是没有人下令，佣人是不得擅自行动的，而且佣人们发自本能地辨别出伊芙琳并不属于被命令的那方，而是属于命令人的那方。

    “这样啊，不过我有东西要送给派翠西亚，如果交给她的话，我想她一定会变得有精神的。”

    “是甜点吗？”

    伊芙琳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你进来一下，东西还满大件的。”

    雪拉跟在伊芙琳后头走进房间。

    房间地板上放着一个灰色大箱子。

    “这是一套午间礼服，我为了让派翠西亚早日踏出房门，特地请裁缝师裁制的喔。”

    “哎呀，伊芙琳小姐。”

    雪拉望着精致的箱子出神。伊芙琳见状便满意地说：“我想麻烦你不要告诉派翠西亚这是我送的礼物。派翠西亚现在相当气我，她不满我斥责她不要再那么任性、应该要学习礼仪；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对派翠西亚而言，听来应该很刺耳吧。”

    “原来是这样子。”

    雪拉点了点头。有鉴于平常两个人的互动，她不一会儿就当真了，甚至还同情起伊芙琳。伊芙琳将礼服箱子交给雪拉。

    “你只要对她说「请试穿看看这套礼服」就行了，派翠西亚一定会耐不住好奇心的，你再帮她穿上。”

    “我明白了，我会负责交到派翠西亚小姐手上。”

    伊芙琳听见雪拉的话于是微微一笑。没错，请试穿看看这套礼服，只要这样对她说就行了……我的任务到此为止。

    生性活泼好动的女性，是不可能抵挡得了这套礼服的诱惑，她无法将自己一直封闭起来……之后的事，只需要交给礼服即可。

    伊芙琳回想起将这套礼服交给自己的那名黑发女子容貌，唇边不禁漾起了一抹浅笑。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蔷薇的秘密

    蔷薇的秘密

    “——特里维西克仕女？”

    夏洛克坐在车上确认伊芙琳走出宅邸大门后，随即开口叫住她。夏洛克走出车子并摘下帽子，深深地行一鞠躬。

    “——你是？”

    “我叫做夏洛克。哈克尼尔，父亲是公爵。如果要以姓氏称呼我请加上侯爵，往后也有劳你记住了。”

    “侍女转交的信上并没有注明姓名。”

    伊芙琳沉稳地回答。她被训练要保持一贯的冷静、感情不能形于色——这并非身为贵族千金，而是一位主事者的态度。没有针对姓氏做出辩解，因为她一眼就看出——夏洛克拥有相当的地位，是与自己同样的人。

    “请原谅我的无礼，我想目前的处境有些混乱吧——要不要先上车呢？站在这里太显眼了。”

    伊芙琳瞥向车子一眼，然后看着夏洛克。

    “说的也是，我了解了。”

    伊芙琳似乎已经对他的为人可以放心了。夏洛克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伊芙琳像是滑行般坐进里头；明明对汽车不熟悉，动作却相当优雅。

    “麻烦你在天黑之前载我回来，不然会影响到工作。”

    “这是当然，我不会带着未婚的女性在夜晚四处游荡。你应该不认识我吧？”

    “几年前曾经见过哈克尼尔公爵夫人，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性。当时也许耳闻过你的事情吧。那么你怎么又会认识我呢？”

    “家母凡是看见美丽的千金，就会无法克制地拼命对我鼓吹那位女性的迷人之处，这是她的坏习惯。”

    “——如果你想要嘲弄我的话，麻烦请在我不在的时候。”

    伊芙琳打断了客套话。夏洛克尽可能地找寻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驾驶，并适时换档。

    “我没有嘲弄你的意思，只是有些惊讶而已。索尔斯巴利家确实是有钱有势的企业家，但以门风而言，完全不及特里维西克家族。”

    “门风？那个家族吗？你真是爱说笑呢。”

    伊芙琳发出近乎神经质的笑声。

    “而且我现在的立场大概与你知道的有所出入了，我已经决定辞掉看护人的工作。”

    “哦……这是个好决定。我曾经与家母谈过，你其实根本不需要出来工作，你拥有崇高的身分，若投靠亲戚，任何人都愿意伸出援手吧。”

    “投靠亲戚？”

    伊芙琳的眉毛微微一挑。

    “我不会投靠任何人的。父亲过世尚未满一年，我的母亲就改嫁他人，要投靠那种低俗的继父，就算拜托我，我也不会去。”

    “特里维西克伯爵的事情我深感遗憾。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是曾经耳闻他是个认真上进的绅士，很抱歉没能帮上什么忙。不过，你辞掉看护人，是因为和派翠西亚小姐相处不融洽的关系吗？”

    夏洛克慎重地挑选着字句说道，伊芙琳没有看向夏洛克。

    “假如你找我只是想谈索尔斯巴利家的事情，可以请你开回宅邸吗？我对那个家族一点兴趣也没有。”

    丝毫没有探听的机会，但是声音中透露出绝望。以同等的态度与夏洛克交谈或许是伯爵家最后仅存的自尊，若是这样的话他就无须同情。

    夏洛克决定不开往市区外，改往摄政街南方。潘蜜拉虽然声称伊芙琳与派翠西亚情同姊妹，却不禁令人怀疑她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飞快地看了伊芙琳一眼，伊芙琳双手交迭摆放在膝盖上，双眼直盯着前方。墨绿色礼服下的双脚，笔直地向前伸展。

    “——真是美丽的礼服。”

    夏洛克转移话题。

    自从与「蔷薇色」熟识后，夏洛克总会忍不住观察女性的礼服，并且也开始了解，比起明亮的颜色或是夸张华丽的装饰，全体色调的调和、剪裁以及精湛的缝制技术，才能使女性看起来更加亮丽动人。

    “呃……是啊。”

    伊芙琳有些慌张。

    “很漂亮。话说回来，听说派翠西亚小姐也去订制了新礼服。”

    “是的，没错。”

    “是哪一间裁缝屋？”

    “新礼服是委托丽浮山庄的「蔷薇色」裁制。虽然店的规模小，却相当值得信任。”

    “你的礼服也是那间店裁制的？”

    “怎么可能，现在的我根本负担不起那里的费用。你对礼服有兴趣吗？”

    伊芙琳注视着夏洛克，眼神中浮现一抹警戒之色。

    “怎么可能，我只是对你的美丽有兴趣而已。”

    “真是会说话，我很久没有听见别人对我这么说了。”

    伊芙琳的礼服是墨绿色的，采用近看颜色彷佛会随角度改变的天鹅绒布料；应该是高级的布料吧，不过已经十分老旧。她那略显冰冷的美貌是夏洛克欣赏的类型，待在社交界的话，一定不乏可以结婚的对象，特里维西克伯爵真是罪过。

    伊芙琳身上的礼服会不会是暗之礼服呢？

    夏洛克当然分辨不出来，只有艾丽斯及克莉丝分辨得出来。

    “替派翠西亚小姐挑选礼服的人是你吗？”

    “不是。我虽然会向她推荐各个裁缝师，但是礼服都是由她自己挑选的，派翠西亚并不会乖乖顺从他人意见……你问这个做什么？”

    夏洛克闻言就明白了，伊芙琳的工作内容中，也包括将有质量的店家或仕女该有的配件介绍给暴发户千金吧，「蔷薇色」是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店铺。

    “除了「蔷薇色」以外，她都是在哪里订制礼服的？”

    “你似乎特别在意礼服？派翠西亚经常光顾哈德兰夫人在哈莱街经营的裁缝屋。你怀疑的话，不妨去打听看看。”

    “哦，是那间大型的店铺啊。不，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夏洛克有件事情没有向潘蜜拉吐实。

    假如伊芙琳穿着暗之礼服，那她必定与艾丽斯有来往。不知能否藉由伊芙琳，想办法引艾丽斯现身。

    如果向伊芙琳提到艾丽斯，她一定会有所警觉。夏洛克抄近路行驶，他盘算着时机通过滑铁卢桥，忽然注意到有名男子站在石造建筑物前方，睁着一双蓝色大眼望着他们。

    伊芙琳发出了一声惊呼，夏洛克已稍微向前开了一小段，于是将车停下。伊芙琳带着几分尴尬看着夏洛克。

    “要不要下车见个面？”

    伊芙琳向夏洛克致意，静静地走下车。

    身材高大、头发于脑后束起的男子朝车子轻低下头，他是一名令人摸不清来历、长相俊美的年轻男子。夏洛克也跟着走下车。

    “特里维西克仕女，请问这一位是？”

    “他是索尔斯巴利家的男佣休贝尔。沙利夫，这一位是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

    “请多指教。”

    夏洛克亲切地点头示意。名叫休贝尔的男子，以桀惊不逊的态度看着夏洛克。

    “侯爵，虽然我不清楚您究竟在调查什么，但我希望可以不要牵扯进这位女性。”

    男子说的话还真是挑衅，夏洛克微微蹙起眉头。

    “没关系的，休贝尔，你什么都不要说。”

    “你的意思是说我没有发言的权力吗？伊芙琳。你还是对派翠西亚觉得过意不去吗？”

    看着两人互望时的表情，夏洛克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夏洛克心想。他曾经听过休贝尔这个名字，记得他就是派翠西亚心仪的对象。

    夏洛克对伊芙琳的评价一口气跌落谷底，高尚优雅并拥有尊贵情操的特里维西克伯爵，瞧不起没有门风的索尔斯巴利家的伊芙琳，居然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也就是说，特里维西克仕女，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辞掉看护人的工作吧。休贝尔。沙利夫先生，让我在此向你道一声恭喜，祝福两个人的未来。”

    夏洛克脸上虽然堆满笑容，内心却是在想别件事。

    伊芙琳轻咬住嘴唇。休贝尔似乎按捺不住沉默，态度果断地强硬说道：“您这么说正合我意，婚事已经决定好了，伊芙琳是绝对不会再当什么看护人了，我不会让她继续那份工作。”

    “那真是太好了。”

    夏洛克附和着。没错，因为继续担任看护人的话，说不定会发生更严重的事。伊芙琳心慌难耐地垂下了头。

    “——潘蜜拉。”

    看见克莉丝从工作室走进店里，潘蜜拉一脸担心地皱起眉。

    “脸色很差喔。”

    克莉丝开始着手裁制派翠西亚的礼服之后，几乎没有踏出工作室。虽然她工作起来总是如此，这次看起来却像是被逼得喘不过气。或许是因为穿着外罩围裙的深蓝色工作服、辫子又松散开来，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且身形消瘦。

    我是因为听了夏洛克说暗之礼服的事，所以才自己在穷操心吗？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毕竟克莉丝不知道伊芙琳其实是贵族。

    潘蜜拉将替克莉丝制作的工作用样本目录收到收银台角落，再轻轻阖上。接着她自凳子上起身。

    “我去准备餐点。你不是一直没吃东西吗？我有煮鸡肉洋葱汤喔。”因为想到克莉丝一直没有进食，所以她从昨天便开始煮些容易入口的食物。

    “不，没关系。先别管那个，我希望你立刻去一趟派翠西亚小姐的宅邸。”

    “你有东西要转交给她吗？”

    “礼服已经做好了，我希望现在就能送去给她。”

    “做好了？”

    潘蜜拉大吃一惊。距离预定时间还很久，就算略过假缝也还是太快了。

    “有点拼命过头了。”

    克莉丝难为情地露出微笑。那个笑容一如往常，使得潘蜜拉稍微松了口气。

    “真是太好了呢，辛苦啰。既然还有时间，由你送过去不就好了？第一次上门的客人，你一定也想看她穿起来的样子。今天先休息，看是明天或后天再送去；对了，拜托伊恩医师用马车载你过去吧。”

    潘蜜拉走进厨房，将瓦斯炉的火转大，再掀开锅盖一看，洋葱已经化成泥状。接着，她将今天早上在「兔亭」购买的面包从篮子里拿出来切块。

    “不用了……我希望尽早送过去。”

    “我是可以跑一趟，可是我不放心留你一个人在店里，你感觉像一具空壳似的，我看我们一起送过去吧。”

    克莉丝跟在帕梅拉后头走进厨房，闻言于是身体一僵，门就这么开着；她瞬间惊恐地睁大了绿色双眸。

    “——我不去，我现在觉得很疲惫，而且后续的整理工作也还没做完。”

    潘蜜拉边拿出汤匙边看着克莉丝。平时都尽可能由自己去的克莉丝，出现这种反应真是不寻常，后续的整理工作随时都可以进行呀。

    也许是昨天彻夜未眠吧，任谁都难以相信，眼前这位面青唇白、失去任何色彩的女孩，竟然就是裁制恋之礼服的克莉丝汀小姐。

    潘蜜拉心想，改天请伊恩医师来看诊好了。克莉丝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自己却浑然不觉。

    “我明白了，我这就过去一趟，不过要等你把汤喝完，坐下吧。”

    克莉丝乖乖地坐下，僵硬地用汤匙翻搅着汤的同时，似乎也渐渐唤醒了食欲。她舀起一口浓汤，送进嘴里。

    “礼服叫做什么名字？”

    “——「雪中花」。冬末至早春绽放的雪花莲，告知人们等待的春天总会降临。”

    “名字听来有点寂寞呢，反而比较符合伊芙琳小姐的感觉。派翠西亚小姐不是一位很开朗的人吗？”

    “因为是单恋，而且季节又是在冬天，所以这是难免的。”

    “她果然只是单恋吗？”

    “对，派翠西亚小姐自己其实也相当清楚。”

    克莉丝似乎不太愿意提到刚完工的礼服，潘蜜拉也就不再继续询问。

    潘蜜拉实在不放心留下这副模样的克莉丝前往伦敦，但是克莉丝如此坚决，或许有什么原因吧，只要她能够早日恢复精神就好了。

    潘蜜拉脑中忽然闪过夏洛克的脸庞，身为看护人的伊芙琳其实是贵族一事，与克莉丝的状况或许有什么关联，只要将这套礼服送过去，就此不再有所牵连，克莉丝就会恢复了吧。

    暂且先不管那些事情，对于现在的克莉丝而言，最有效的药也许就是那名男士。潘蜜拉感到不甘心，就连花费一整晚炖煮的汤也比不上他。

    “那我出门啰，克莉丝。说不定会很晚才回来，门窗记得要锁好喔。”

    “嗯。”

    潘蜜拉换上清爽洁净的外出用礼服离开店里，克莉丝轻叹了口气走进工作室，坐在平常自己专用的木椅上。

    派翠西亚的礼服终于完工了，自己从来没有如此全神贯注过，甚至连时间的感觉都消失不见；咖啡色缎子的碎布料及绿色刺绣线四散在房间内。

    可爱的派翠西亚就像是任性要求的孩子，任何事物皆垂手可得，却抱着真正想要的反而得不到的痛楚；巧克力的甘甜香气、凝视伊芙琳的无助眼神，以及她那无法实现的单恋——初恋。

    当克莉丝裁制派翠西亚的礼服时也流下了眼泪。像那种时候，克莉丝都会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处于另一个世界。

    克莉丝双手轻轻交握，现在自己所能做的唯有祈祷。

    希望来得及。

    派翠西亚心仪的对象休贝尔，打算用暗之礼服陷害派翠西亚。

    她要早一步让派翠西亚穿上「蔷薇色」的礼服。

    你的恋爱无法开花结果，就如同无法期待花朵在冬天绽放一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并不是任何人的错，所以不要产生负面心情，不要渴望无法触及的事物，不要感到绝望，不要讨厌自己，要明白属于自己的魅力。

    你拥有滑嫩柔致的肩膀与雪白酥胸。宛如一朵有些颓丧的盛开人造花，始终没有察觉自己无法成为真正的花朵；其实也无须穿上晚礼服，可以在城镇中昂首阔步的轻便服装，最适合你这样的少女。

    休贝尔到底想对派翠西亚做什么——啊，我不要去想这些事——克莉丝捂住脸，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让那个任性的女孩知道自己的恶行恶状，受到报应。你不照做的话，我会让裁制暗之礼服的店铺正是「蔷薇色」的摹言传遍整个伦敦——）

    休贝尔晓得我是琳达的女儿，也晓得琳达没有死，暗地裁制着暗之礼服。

    可是我不是妈妈，我绝对不会裁制暗之礼服。

    我不憎恨任何人，也没有任何怨慰。我的内心是空白一片，一直都是空荡荡的，只接受恋爱的心情、不停裁制恋之礼服；不要在我的心中注入晦暗的想法。

    克莉丝抬起头看向桌子，缝制物品尚未收拾好。

    桌上摆着一只木制剪刀盒，有裁线时用的握剪、剪裁纽扣孔的两把大小剪刀、刺绣剪、剪裁装饰用布料的小剪刀，以及克莉丝最宝贝的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大裁缝剪刀。

    看着看着便让人头昏眼花，克莉丝于是站起身慌忙阖上木箱盖。

    我的礼服是为了让人得到幸福，要我裁制暗之礼服不如了结性命。

    之后，克莉丝忽然想起什么，随即打开桌子的抽屉。

    针插、顶针及金属线轴整齐摆放在抽屉里。

    克莉丝将手伸进极少拉出的抽屉深处。

    她从里头取出一个用白布包裹的块状物体。

    那是一把外裹着女用枪套的**。

    这是之前替伊修丹顿男爵千金凡妮裁制礼服时拿到的。

    她不认为自己会使用到，只是无法简单将它丢弃，也错过交给其它人的机会，于是便一直放在抽屉里头。

    掀开白布，明明只有手掌大却感觉异常沉重。枪柄上有木材及金属装饰，用手指扣着板机，稍微用力握住便发出上膛的声音。不会立刻发射吗——里头应该有填装子弹呀……

    一思及此，克莉丝猛然回过神，不可以、不可以去想这些——克莉丝用布将**包起放在桌面，她感觉后脑杓传来一阵痛楚，身体也摇摇晃晃地。太急于赶制派翠西亚的礼服了，好不容易喝下的几口浓汤好像全都要吐出来一样；克莉丝脑海中顿时浮现潘蜜拉忧心仲忡的脸庞。

    赶快忘了妈妈的事情，回复平凡的克莉丝汀小姐吧。

    光是这么告诉自己也令克莉丝感到恐惧，她想起休贝尔的脸庞，以及那对流露出暴戾之气的蓝色眼睛。如果知道我送过去的不是暗之礼服，休贝尔会有什么反应呢——我的内心已经无法空白一片了。

    克莉丝用手撑住桌子、紧闭上双眼。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只希望能有别的事物来填满内心；应该会有那么一个温暖又温柔，并且有着缤纷色彩的世界能进来我的心里吧。

    空无一人的「蔷薇色」店内，给人一种冷清的感觉。

    夏洛克走进店内环顾着四周。「蔷薇色」并不是随时都必须准备接待客人的店铺，然而不论是克莉丝或潘蜜拉都对开门声相当敏感。即便人是待在厨房或是工作室，客人上门时应该也会立刻出来。

    店里最深处通往走廊的门敞开着，狭隘的走廊残留着一股洋葱浓汤的香气。左手边是厕所与通往二楼的楼梯，以及自家用的出入口；右手边有两道门，分别可到厨房与克莉丝的工作室。

    工作室的门微微地开启。

    夏洛克步入走廊之前，稍微考虑了一会儿。

    今天中午听到潘蜜拉来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事，让他吓一大眺。

    那时刚好夏洛克人不在宅邸，后来从男管家手中拿到写有留言的卡片。上头写着——克莉丝的身体状况不好，但我为了工作要外出，如果你能去店里看看克莉丝就太好了。

    没想到那个潘蜜拉竟然会说这种话。（扮演护花使者还让人昏倒，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说到潘蜜拉，记忆里她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总是对他发脾气，甚至还动手打人。

    而她留下这个留言，是因为她接受我在俱乐部时表达的休战之意并开始信任我了吗？或者是因为她真的非常担心克莉丝呢？

    ……我想是后者吧，绝对没错。

    夏洛克踏入走廊，手握住门扉微开的门把上，他看见了深蓝色工作服身影就在房内。敲门之前，夏洛克先开口唤道：“——克莉丝？”

    感受到房间里空气的流动，夏洛克打开了门。

    克莉丝手正放在桌面上，深蓝色背影闻声吃惊地一颤，再慢慢地回过头，两眼受到光线的影响看来有些湿润。

    “我要进去啰。”

    克莉丝发出了一声惊呼，夏洛克却不为所动地走进房内。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地看清楚这间工作室。夕阳余晖透过窗户洒落而下，这个属于克莉丝的地方，是彷佛拥有生命的恋之礼服的诞生地。

    房间里头有张老旧椅子，抽屉与犊子散发出暗沉光泽，占据房间大半空间的庞大桌子上，设置了几个用途不明、闪着蓝色亮光的金属工具。桌子上有剪剩的碎布块、木制大箱子及包裹着白布的棒状物体。克莉丝像是想隐藏起那个棒状物般，挪了挪身体的方向。

    “——夏洛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潘蜜拉留言告诉我，你的情况好像很糟啊。”

    “那个……嗯……”

    夏洛克尽量克制自己，不要露出担心克莉丝有些恍惚的神情，平静地说道：“我见到了伊芙琳小姐。之前没有告诉你，其实家母认识她。”

    “啊……嗯……”

    “伊芙琳小姐说要辞掉派翠西亚小姐的看护人工作。似乎是因为和派翠西亚小姐喜欢上同一个人，而且好像要结婚了，那个人的名字是——”

    “不要说了——”

    克莉丝语气强硬地打断，夏洛克于是打住话语。

    “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克莉丝悄声说道。

    夏洛克觉得很奇怪，平时都会因而昏厥的她，是因为勉强自己站起来才变成这样的吗？虽然听说克莉丝只要专心制作礼服，进食就会不正常，然而她的嘴唇似乎过于苍白了。

    “——克莉丝？你怎么了？”

    夏洛克靠近克莉丝碰触她的手，克莉丝低下头，双手似乎在摸索些什么。夏洛克抚上克莉丝的右手，握起那小巧的手指。

    “觉得有些累了？”

    克莉丝轻轻地点了点头。

    忽然间，克莉丝的手用力回握住夏洛克的手，彷佛想从夏洛克的手获得什么力量。夏洛克不禁心想，假如他刚刚有先脱下手套就好了。

    克莉丝的睫毛在脸颊落下淡淡的影子，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克莉丝……第一次看见女性表现出这样的脆弱。

    不能帮克莉丝做任何事，使夏洛克感到痛苦。

    如果克莉丝为了他人牺牲自我，那么他希望自己能支持克莉丝。为了明白现在克莉丝眼中的事物，什么事情他都愿意去做。

    这也是自己第一次产生这种心情。

    （你们是一对不幸的恋人。）

    不，我怎么能因艾丽斯的话而动摇。

    光线从窗户照射进来，夏洛克与克莉丝都没有开口，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动作，他们互相轻触对方并伫立良久。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蔷薇的秘密

    蔷薇的秘密

    “——特里维西克仕女？”

    夏洛克坐在车上确认伊芙琳走出宅邸大门后，随即开口叫住她。夏洛克走出车子并摘下帽子，深深地行一鞠躬。

    “——你是？”

    “我叫做夏洛克。哈克尼尔，父亲是公爵。如果要以姓氏称呼我请加上侯爵，往后也有劳你记住了。”

    “侍女转交的信上并没有注明姓名。”

    伊芙琳沉稳地回答。她被训练要保持一贯的冷静、感情不能形于色——这并非身为贵族千金，而是一位主事者的态度。没有针对姓氏做出辩解，因为她一眼就看出——夏洛克拥有相当的地位，是与自己同样的人。

    “请原谅我的无礼，我想目前的处境有些混乱吧——要不要先上车呢？站在这里太显眼了。”

    伊芙琳瞥向车子一眼，然后看着夏洛克。

    “说的也是，我了解了。”

    伊芙琳似乎已经对他的为人可以放心了。夏洛克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伊芙琳像是滑行般坐进里头；明明对汽车不熟悉，动作却相当优雅。

    “麻烦你在天黑之前载我回来，不然会影响到工作。”

    “这是当然，我不会带着未婚的女性在夜晚四处游荡。你应该不认识我吧？”

    “几年前曾经见过哈克尼尔公爵夫人，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性。当时也许耳闻过你的事情吧。那么你怎么又会认识我呢？”

    “家母凡是看见美丽的千金，就会无法克制地拼命对我鼓吹那位女性的迷人之处，这是她的坏习惯。”

    “——如果你想要嘲弄我的话，麻烦请在我不在的时候。”

    伊芙琳打断了客套话。夏洛克尽可能地找寻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驾驶，并适时换档。

    “我没有嘲弄你的意思，只是有些惊讶而已。索尔斯巴利家确实是有钱有势的企业家，但以门风而言，完全不及特里维西克家族。”

    “门风？那个家族吗？你真是爱说笑呢。”

    伊芙琳发出近乎神经质的笑声。

    “而且我现在的立场大概与你知道的有所出入了，我已经决定辞掉看护人的工作。”

    “哦……这是个好决定。我曾经与家母谈过，你其实根本不需要出来工作，你拥有崇高的身分，若投靠亲戚，任何人都愿意伸出援手吧。”

    “投靠亲戚？”

    伊芙琳的眉毛微微一挑。

    “我不会投靠任何人的。父亲过世尚未满一年，我的母亲就改嫁他人，要投靠那种低俗的继父，就算拜托我，我也不会去。”

    “特里维西克伯爵的事情我深感遗憾。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是曾经耳闻他是个认真上进的绅士，很抱歉没能帮上什么忙。不过，你辞掉看护人，是因为和派翠西亚小姐相处不融洽的关系吗？”

    夏洛克慎重地挑选着字句说道，伊芙琳没有看向夏洛克。

    “假如你找我只是想谈索尔斯巴利家的事情，可以请你开回宅邸吗？我对那个家族一点兴趣也没有。”

    丝毫没有探听的机会，但是声音中透露出绝望。以同等的态度与夏洛克交谈或许是伯爵家最后仅存的自尊，若是这样的话他就无须同情。

    夏洛克决定不开往市区外，改往摄政街南方。潘蜜拉虽然声称伊芙琳与派翠西亚情同姊妹，却不禁令人怀疑她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飞快地看了伊芙琳一眼，伊芙琳双手交迭摆放在膝盖上，双眼直盯着前方。墨绿色礼服下的双脚，笔直地向前伸展。

    “——真是美丽的礼服。”

    夏洛克转移话题。

    自从与「蔷薇色」熟识后，夏洛克总会忍不住观察女性的礼服，并且也开始了解，比起明亮的颜色或是夸张华丽的装饰，全体色调的调和、剪裁以及精湛的缝制技术，才能使女性看起来更加亮丽动人。

    “呃……是啊。”

    伊芙琳有些慌张。

    “很漂亮。话说回来，听说派翠西亚小姐也去订制了新礼服。”

    “是的，没错。”

    “是哪一间裁缝屋？”

    “新礼服是委托丽浮山庄的「蔷薇色」裁制。虽然店的规模小，却相当值得信任。”

    “你的礼服也是那间店裁制的？”

    “怎么可能，现在的我根本负担不起那里的费用。你对礼服有兴趣吗？”

    伊芙琳注视着夏洛克，眼神中浮现一抹警戒之色。

    “怎么可能，我只是对你的美丽有兴趣而已。”

    “真是会说话，我很久没有听见别人对我这么说了。”

    伊芙琳的礼服是墨绿色的，采用近看颜色彷佛会随角度改变的天鹅绒布料；应该是高级的布料吧，不过已经十分老旧。她那略显冰冷的美貌是夏洛克欣赏的类型，待在社交界的话，一定不乏可以结婚的对象，特里维西克伯爵真是罪过。

    伊芙琳身上的礼服会不会是暗之礼服呢？

    夏洛克当然分辨不出来，只有艾丽斯及克莉丝分辨得出来。

    “替派翠西亚小姐挑选礼服的人是你吗？”

    “不是。我虽然会向她推荐各个裁缝师，但是礼服都是由她自己挑选的，派翠西亚并不会乖乖顺从他人意见……你问这个做什么？”

    夏洛克闻言就明白了，伊芙琳的工作内容中，也包括将有质量的店家或仕女该有的配件介绍给暴发户千金吧，「蔷薇色」是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店铺。

    “除了「蔷薇色」以外，她都是在哪里订制礼服的？”

    “你似乎特别在意礼服？派翠西亚经常光顾哈德兰夫人在哈莱街经营的裁缝屋。你怀疑的话，不妨去打听看看。”

    “哦，是那间大型的店铺啊。不，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夏洛克有件事情没有向潘蜜拉吐实。

    假如伊芙琳穿着暗之礼服，那她必定与艾丽斯有来往。不知能否藉由伊芙琳，想办法引艾丽斯现身。

    如果向伊芙琳提到艾丽斯，她一定会有所警觉。夏洛克抄近路行驶，他盘算着时机通过滑铁卢桥，忽然注意到有名男子站在石造建筑物前方，睁着一双蓝色大眼望着他们。

    伊芙琳发出了一声惊呼，夏洛克已稍微向前开了一小段，于是将车停下。伊芙琳带着几分尴尬看着夏洛克。

    “要不要下车见个面？”

    伊芙琳向夏洛克致意，静静地走下车。

    身材高大、头发于脑后束起的男子朝车子轻低下头，他是一名令人摸不清来历、长相俊美的年轻男子。夏洛克也跟着走下车。

    “特里维西克仕女，请问这一位是？”

    “他是索尔斯巴利家的男佣休贝尔。沙利夫，这一位是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

    “请多指教。”

    夏洛克亲切地点头示意。名叫休贝尔的男子，以桀惊不逊的态度看着夏洛克。

    “侯爵，虽然我不清楚您究竟在调查什么，但我希望可以不要牵扯进这位女性。”

    男子说的话还真是挑衅，夏洛克微微蹙起眉头。

    “没关系的，休贝尔，你什么都不要说。”

    “你的意思是说我没有发言的权力吗？伊芙琳。你还是对派翠西亚觉得过意不去吗？”

    看着两人互望时的表情，夏洛克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夏洛克心想。他曾经听过休贝尔这个名字，记得他就是派翠西亚心仪的对象。

    夏洛克对伊芙琳的评价一口气跌落谷底，高尚优雅并拥有尊贵情操的特里维西克伯爵，瞧不起没有门风的索尔斯巴利家的伊芙琳，居然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也就是说，特里维西克仕女，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辞掉看护人的工作吧。休贝尔。沙利夫先生，让我在此向你道一声恭喜，祝福两个人的未来。”

    夏洛克脸上虽然堆满笑容，内心却是在想别件事。

    伊芙琳轻咬住嘴唇。休贝尔似乎按捺不住沉默，态度果断地强硬说道：“您这么说正合我意，婚事已经决定好了，伊芙琳是绝对不会再当什么看护人了，我不会让她继续那份工作。”

    “那真是太好了。”

    夏洛克附和着。没错，因为继续担任看护人的话，说不定会发生更严重的事。伊芙琳心慌难耐地垂下了头。

    “——潘蜜拉。”

    看见克莉丝从工作室走进店里，潘蜜拉一脸担心地皱起眉。

    “脸色很差喔。”

    克莉丝开始着手裁制派翠西亚的礼服之后，几乎没有踏出工作室。虽然她工作起来总是如此，这次看起来却像是被逼得喘不过气。或许是因为穿着外罩围裙的深蓝色工作服、辫子又松散开来，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且身形消瘦。

    我是因为听了夏洛克说暗之礼服的事，所以才自己在穷操心吗？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毕竟克莉丝不知道伊芙琳其实是贵族。

    潘蜜拉将替克莉丝制作的工作用样本目录收到收银台角落，再轻轻阖上。接着她自凳子上起身。

    “我去准备餐点。你不是一直没吃东西吗？我有煮鸡肉洋葱汤喔。”因为想到克莉丝一直没有进食，所以她从昨天便开始煮些容易入口的食物。

    “不，没关系。先别管那个，我希望你立刻去一趟派翠西亚小姐的宅邸。”

    “你有东西要转交给她吗？”

    “礼服已经做好了，我希望现在就能送去给她。”

    “做好了？”

    潘蜜拉大吃一惊。距离预定时间还很久，就算略过假缝也还是太快了。

    “有点拼命过头了。”

    克莉丝难为情地露出微笑。那个笑容一如往常，使得潘蜜拉稍微松了口气。

    “真是太好了呢，辛苦啰。既然还有时间，由你送过去不就好了？第一次上门的客人，你一定也想看她穿起来的样子。今天先休息，看是明天或后天再送去；对了，拜托伊恩医师用马车载你过去吧。”

    潘蜜拉走进厨房，将瓦斯炉的火转大，再掀开锅盖一看，洋葱已经化成泥状。接着，她将今天早上在「兔亭」购买的面包从篮子里拿出来切块。

    “不用了……我希望尽早送过去。”

    “我是可以跑一趟，可是我不放心留你一个人在店里，你感觉像一具空壳似的，我看我们一起送过去吧。”

    克莉丝跟在帕梅拉后头走进厨房，闻言于是身体一僵，门就这么开着；她瞬间惊恐地睁大了绿色双眸。

    “——我不去，我现在觉得很疲惫，而且后续的整理工作也还没做完。”

    潘蜜拉边拿出汤匙边看着克莉丝。平时都尽可能由自己去的克莉丝，出现这种反应真是不寻常，后续的整理工作随时都可以进行呀。

    也许是昨天彻夜未眠吧，任谁都难以相信，眼前这位面青唇白、失去任何色彩的女孩，竟然就是裁制恋之礼服的克莉丝汀小姐。

    潘蜜拉心想，改天请伊恩医师来看诊好了。克莉丝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自己却浑然不觉。

    “我明白了，我这就过去一趟，不过要等你把汤喝完，坐下吧。”

    克莉丝乖乖地坐下，僵硬地用汤匙翻搅着汤的同时，似乎也渐渐唤醒了食欲。她舀起一口浓汤，送进嘴里。

    “礼服叫做什么名字？”

    “——「雪中花」。冬末至早春绽放的雪花莲，告知人们等待的春天总会降临。”

    “名字听来有点寂寞呢，反而比较符合伊芙琳小姐的感觉。派翠西亚小姐不是一位很开朗的人吗？”

    “因为是单恋，而且季节又是在冬天，所以这是难免的。”

    “她果然只是单恋吗？”

    “对，派翠西亚小姐自己其实也相当清楚。”

    克莉丝似乎不太愿意提到刚完工的礼服，潘蜜拉也就不再继续询问。

    潘蜜拉实在不放心留下这副模样的克莉丝前往伦敦，但是克莉丝如此坚决，或许有什么原因吧，只要她能够早日恢复精神就好了。

    潘蜜拉脑中忽然闪过夏洛克的脸庞，身为看护人的伊芙琳其实是贵族一事，与克莉丝的状况或许有什么关联，只要将这套礼服送过去，就此不再有所牵连，克莉丝就会恢复了吧。

    暂且先不管那些事情，对于现在的克莉丝而言，最有效的药也许就是那名男士。潘蜜拉感到不甘心，就连花费一整晚炖煮的汤也比不上他。

    “那我出门啰，克莉丝。说不定会很晚才回来，门窗记得要锁好喔。”

    “嗯。”

    潘蜜拉换上清爽洁净的外出用礼服离开店里，克莉丝轻叹了口气走进工作室，坐在平常自己专用的木椅上。

    派翠西亚的礼服终于完工了，自己从来没有如此全神贯注过，甚至连时间的感觉都消失不见；咖啡色缎子的碎布料及绿色刺绣线四散在房间内。

    可爱的派翠西亚就像是任性要求的孩子，任何事物皆垂手可得，却抱着真正想要的反而得不到的痛楚；巧克力的甘甜香气、凝视伊芙琳的无助眼神，以及她那无法实现的单恋——初恋。

    当克莉丝裁制派翠西亚的礼服时也流下了眼泪。像那种时候，克莉丝都会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处于另一个世界。

    克莉丝双手轻轻交握，现在自己所能做的唯有祈祷。

    希望来得及。

    派翠西亚心仪的对象休贝尔，打算用暗之礼服陷害派翠西亚。

    她要早一步让派翠西亚穿上「蔷薇色」的礼服。

    你的恋爱无法开花结果，就如同无法期待花朵在冬天绽放一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并不是任何人的错，所以不要产生负面心情，不要渴望无法触及的事物，不要感到绝望，不要讨厌自己，要明白属于自己的魅力。

    你拥有滑嫩柔致的肩膀与雪白酥胸。宛如一朵有些颓丧的盛开人造花，始终没有察觉自己无法成为真正的花朵；其实也无须穿上晚礼服，可以在城镇中昂首阔步的轻便服装，最适合你这样的少女。

    休贝尔到底想对派翠西亚做什么——啊，我不要去想这些事——克莉丝捂住脸，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让那个任性的女孩知道自己的恶行恶状，受到报应。你不照做的话，我会让裁制暗之礼服的店铺正是「蔷薇色」的摹言传遍整个伦敦——）

    休贝尔晓得我是琳达的女儿，也晓得琳达没有死，暗地裁制着暗之礼服。

    可是我不是妈妈，我绝对不会裁制暗之礼服。

    我不憎恨任何人，也没有任何怨慰。我的内心是空白一片，一直都是空荡荡的，只接受恋爱的心情、不停裁制恋之礼服；不要在我的心中注入晦暗的想法。

    克莉丝抬起头看向桌子，缝制物品尚未收拾好。

    桌上摆着一只木制剪刀盒，有裁线时用的握剪、剪裁纽扣孔的两把大小剪刀、刺绣剪、剪裁装饰用布料的小剪刀，以及克莉丝最宝贝的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大裁缝剪刀。

    看着看着便让人头昏眼花，克莉丝于是站起身慌忙阖上木箱盖。

    我的礼服是为了让人得到幸福，要我裁制暗之礼服不如了结性命。

    之后，克莉丝忽然想起什么，随即打开桌子的抽屉。

    针插、顶针及金属线轴整齐摆放在抽屉里。

    克莉丝将手伸进极少拉出的抽屉深处。

    她从里头取出一个用白布包裹的块状物体。

    那是一把外裹着女用枪套的**。

    这是之前替伊修丹顿男爵千金凡妮裁制礼服时拿到的。

    她不认为自己会使用到，只是无法简单将它丢弃，也错过交给其它人的机会，于是便一直放在抽屉里头。

    掀开白布，明明只有手掌大却感觉异常沉重。枪柄上有木材及金属装饰，用手指扣着板机，稍微用力握住便发出上膛的声音。不会立刻发射吗——里头应该有填装子弹呀……

    一思及此，克莉丝猛然回过神，不可以、不可以去想这些——克莉丝用布将**包起放在桌面，她感觉后脑杓传来一阵痛楚，身体也摇摇晃晃地。太急于赶制派翠西亚的礼服了，好不容易喝下的几口浓汤好像全都要吐出来一样；克莉丝脑海中顿时浮现潘蜜拉忧心仲忡的脸庞。

    赶快忘了妈妈的事情，回复平凡的克莉丝汀小姐吧。

    光是这么告诉自己也令克莉丝感到恐惧，她想起休贝尔的脸庞，以及那对流露出暴戾之气的蓝色眼睛。如果知道我送过去的不是暗之礼服，休贝尔会有什么反应呢——我的内心已经无法空白一片了。

    克莉丝用手撑住桌子、紧闭上双眼。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只希望能有别的事物来填满内心；应该会有那么一个温暖又温柔，并且有着缤纷色彩的世界能进来我的心里吧。

    空无一人的「蔷薇色」店内，给人一种冷清的感觉。

    夏洛克走进店内环顾着四周。「蔷薇色」并不是随时都必须准备接待客人的店铺，然而不论是克莉丝或潘蜜拉都对开门声相当敏感。即便人是待在厨房或是工作室，客人上门时应该也会立刻出来。

    店里最深处通往走廊的门敞开着，狭隘的走廊残留着一股洋葱浓汤的香气。左手边是厕所与通往二楼的楼梯，以及自家用的出入口；右手边有两道门，分别可到厨房与克莉丝的工作室。

    工作室的门微微地开启。

    夏洛克步入走廊之前，稍微考虑了一会儿。

    今天中午听到潘蜜拉来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事，让他吓一大眺。

    那时刚好夏洛克人不在宅邸，后来从男管家手中拿到写有留言的卡片。上头写着——克莉丝的身体状况不好，但我为了工作要外出，如果你能去店里看看克莉丝就太好了。

    没想到那个潘蜜拉竟然会说这种话。（扮演护花使者还让人昏倒，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说到潘蜜拉，记忆里她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总是对他发脾气，甚至还动手打人。

    而她留下这个留言，是因为她接受我在俱乐部时表达的休战之意并开始信任我了吗？或者是因为她真的非常担心克莉丝呢？

    ……我想是后者吧，绝对没错。

    夏洛克踏入走廊，手握住门扉微开的门把上，他看见了深蓝色工作服身影就在房内。敲门之前，夏洛克先开口唤道：“——克莉丝？”

    感受到房间里空气的流动，夏洛克打开了门。

    克莉丝手正放在桌面上，深蓝色背影闻声吃惊地一颤，再慢慢地回过头，两眼受到光线的影响看来有些湿润。

    “我要进去啰。”

    克莉丝发出了一声惊呼，夏洛克却不为所动地走进房内。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地看清楚这间工作室。夕阳余晖透过窗户洒落而下，这个属于克莉丝的地方，是彷佛拥有生命的恋之礼服的诞生地。

    房间里头有张老旧椅子，抽屉与犊子散发出暗沉光泽，占据房间大半空间的庞大桌子上，设置了几个用途不明、闪着蓝色亮光的金属工具。桌子上有剪剩的碎布块、木制大箱子及包裹着白布的棒状物体。克莉丝像是想隐藏起那个棒状物般，挪了挪身体的方向。

    “——夏洛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潘蜜拉留言告诉我，你的情况好像很糟啊。”

    “那个……嗯……”

    夏洛克尽量克制自己，不要露出担心克莉丝有些恍惚的神情，平静地说道：“我见到了伊芙琳小姐。之前没有告诉你，其实家母认识她。”

    “啊……嗯……”

    “伊芙琳小姐说要辞掉派翠西亚小姐的看护人工作。似乎是因为和派翠西亚小姐喜欢上同一个人，而且好像要结婚了，那个人的名字是——”

    “不要说了——”

    克莉丝语气强硬地打断，夏洛克于是打住话语。

    “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克莉丝悄声说道。

    夏洛克觉得很奇怪，平时都会因而昏厥的她，是因为勉强自己站起来才变成这样的吗？虽然听说克莉丝只要专心制作礼服，进食就会不正常，然而她的嘴唇似乎过于苍白了。

    “——克莉丝？你怎么了？”

    夏洛克靠近克莉丝碰触她的手，克莉丝低下头，双手似乎在摸索些什么。夏洛克抚上克莉丝的右手，握起那小巧的手指。

    “觉得有些累了？”

    克莉丝轻轻地点了点头。

    忽然间，克莉丝的手用力回握住夏洛克的手，彷佛想从夏洛克的手获得什么力量。夏洛克不禁心想，假如他刚刚有先脱下手套就好了。

    克莉丝的睫毛在脸颊落下淡淡的影子，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克莉丝……第一次看见女性表现出这样的脆弱。

    不能帮克莉丝做任何事，使夏洛克感到痛苦。

    如果克莉丝为了他人牺牲自我，那么他希望自己能支持克莉丝。为了明白现在克莉丝眼中的事物，什么事情他都愿意去做。

    这也是自己第一次产生这种心情。

    （你们是一对不幸的恋人。）

    不，我怎么能因艾丽斯的话而动摇。

    光线从窗户照射进来，夏洛克与克莉丝都没有开口，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动作，他们互相轻触对方并伫立良久。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暗之光与恋之影

    这是个平日的夜晚时分，夏洛克算准没有客人上门的时段，踏进了「普里阿摩斯」。前往仅限男性会员进入的内侧房间，自然地以视线回绝牌局的邀请后，他坐至角落的椅子上。

    “哈克尼尔先生，请问您要薄荷口味的威士忌吗？”

    “麻烦了。”

    独自一人也不会受干扰是这家俱乐部的优点。夏洛克倚靠着红色墙壁……心不在焉地将酒杯移往嘴边。

    不晓得该从何开始思考才好，克莉丝没有精神是因为工作吗？派翠西亚——或伊芙琳若遭到暗之礼服的迫害，由潘蜜拉送礼服过去的举动也令人起疑。克莉丝至今从来没有逃避过艾丽斯，虽然内心相当地恐惧，仍会为了客人奋然挺身而战。

    克莉丝处在那样的状态下，他也没有办法问出什么线索。

    两人只是一起吃点东西并谈些无聊的话题，在潘蜜拉回到店里后他便离开了。虽然想再待上一会儿，孤男寡女夜晚共处一室也不妥。

    （有人会因为谈了恋爱而去憎恨他人吗？夏洛克。）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想我是现实主义者——）

    克莉丝以颤抖的双唇，询问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我不会这样，虽然对女性很抱歉，我认为恋爱应该是要平顺自然的。假若会搞错*热情的方向，那么根本不该谈恋爱。）

    （如果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那是夏洛克自己说服自己冷静下来的话；若不是朝人生正面发展的恋爱，不要碰触才是最好——真的是这样吗？

    （你们是一对不幸的恋人。）

    在无法忘怀已逝情妇的莫亚迪耶公爵的宅邸内，艾丽斯说了这句话。

    在克莉丝最为脆弱的那个时候，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抱紧她、亲吻她的话，难道就会有什么改变吗……？

    别开玩笑了——夏洛克一面嘲笑自己，一面大口灌酒。

    跨越阶级的爱情吗？真是肤浅。我也是有高贵情操的，况且我对克莉丝期盼的并不是那种事，克莉丝当然也没有期盼那些事……

    ——既然如此，我究竟想要什么。

    夏洛克因为自己也不明白而相当烦躁，伸手将浏海往上拨。克莉丝为什么不向我说出一切？我明明不可能会变成她的敌人。

    “——夏洛克，怎么了吗？看你板着一张脸。”

    开口说话的人，是正站在长椅旁的肯尼斯。

    “我才没有板着一张脸。”

    “是吗？你看起来好像怒气冲冲的，艾丽斯的事情有新的消息了吗？”

    “也不能说没有。对了，我应该要告诉你才对——肯尼斯坐下吧，你知道特里维西克伯爵吗？”

    “我知道，三年前宣告破产最后自杀的人吧。你是想说那件事是艾丽斯干的吗？”

    “不是的，我是想说关于伯爵千金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的事。她目前担任索尔斯巴利家女儿的看护人。”

    “哦……”

    肯尼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而瞇起眼睛，他可不像外表看来那么简单。肯尼斯坐在夏洛克的旁边，一副要听他好好说明的姿势。

    “大概经历过不少波折吧。特里维西克仕女表示要辞掉看护人的工作，似乎要和恋人结婚了。她的恋人正是索尔斯巴利铁路的千金派翠西亚。索尔斯巴利单恋的对象。”

    “事情好像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了，艾丽斯要对其中一位下手吗？”

    “要下手的话，我认为目标会是特里维西克仕女。目前只有这些消息，其它没有明确证据的事情，我不能就这样说出口。”

    “我口风很紧的。”

    “我晓得，等我理出头绪后会再告诉你。你呢？和凡妮尔小姐最近如何？”

    夏洛克接着提及占据眼前这个男人一半心神的恋人来转移话题，肯尼斯的表情透露出一丝悲伤。

    “我们彼此的感情已经十分坚定，偏偏男爵不愿意点头答应。”

    “干脆远走高飞如何？”

    “虽然有考虑过将私奔当作最后的手段，不过仍是尽量想说服男爵。凡妮是未经世事的独生女，认识的朋友也不多，如果得不到双亲的祝福会很让人心疼的。”

    肯尼斯恋人那方以肯尼斯没有钱为理由，迟迟不肯让两个人结婚。这个男人的才能有钱也买不到啊，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金钱……这么说来，以那个阶层而言，「蔷薇色」或许是拥有不少的积蓄。然而两名少女以纤弱双手所挣来的，却是会被母亲斥为不入流的钱财。

    如果克莉丝不是劳动阶级的话，没有财产也无所谓，只要有规规矩矩的父母，拥有最起码可以作为后盾的身分地位的话……

    真愚蠢，我究竟在想什么。

    夏洛克略显粗鲁地把酒一口饮尽，虽然同样喝着酒的肯尼斯也有烦恼，却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这不禁令夏洛克更加烦躁。

    此时，一个人影忽然静静地自一旁出现。

    “……抱歉打扰两位的谈话，我无意中听见你们在谈论关于特里维西克伯爵的事情——”

    夏洛克拾起头，眼前是一名身材矮小、满头白发的年迈绅士，整个人看来瘦骨嶙峋，不过穿着相当得体；肯定是一面玩牌一面听他们谈话。他以严肃的眼神低头示意，注视着两位年轻人。

    伊芙琳在踏上新公寓的阶梯前，先环视了周遭环境。

    休贝尔先前承租那间简单又干净的房间已经被派翠西亚发现。新的公寓位于泰晤士河下游，是一栋没有独立厨房的窄小建筑物。入口旁的狭窄厨房飘散出一股酸臭气味，房客似乎会在此处烹煮食物。

    “休贝尔，街口附近有一家酒吧，对吧？不知道那边是否有好吃的肉类餐点。”

    伊芙琳在后方，对抱着行李上阶梯的休贝尔说道。

    “肉类餐点？”

    “这阵子不是暂时得在外面吃饭吗？等搬到更大的地方后，或许也可以聘请侍女。”

    休贝尔没有回应，径自打开三楼房间门走进里头，房内只有一张大床铺及堆满零碎杂物的柜子；这里比伊芙琳在索尔斯巴利宅邸的房间还要小。

    休贝尔将伊芙琳的行李置于房间角落，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我想目前这阵子是无法聘请侍女的，而且如果要在外面用餐，我们不能吃肉类的餐点，暂时只能喝豆类浓汤，因为我们得必须留有前往法国的资金。”

    “——咦？可是你不是有存钱吗？”

    伊芙琳说道。纵使支票无法兑现，记得他说过曾存了一笔钱。

    “我想你很清楚男佣的薪俸有多少，租这个房间也花了不少钱，还有租金要付，我不知道钱到底够不够用。”

    休贝尔面露难色地说着，伊芙琳垂下了双眼。

    “——的确，我明白了。”

    “特别的日子我们再到酒吧用餐吧，也可以从外面买回一些不错的火腿或起司，我会负责准备餐点的。”

    伊芙琳没有回答。准备餐点那种工作不应该由休贝尔负责，但是又应该由谁负责呢？

    她内心深感煎熬，恋爱的代价实在太庞大了。

    “——伊芙琳小姐，你是不是觉得后悔了？”

    “叫我伊芙琳。不，我没有后悔，假如想过荣华富贵的生活，我就不会去当看护人。如果说我有后悔的事情……如果有……”

    她脑海中浮现派翠西亚的脸庞。

    如同妹妹般仰慕我、最后受到伤害的派翠西亚，那位铁路王的女儿。如果索尔斯巴利铁路没有收购父亲买下的铁路公司，父亲也不会落得破产的下场。

    然而，这并非派翠西亚的错。

    伊芙琳伫立于窗前。生锈斑驳的铁架镶在蒙上一层灰的玻璃外，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凌乱拥挤的街景。

    “我有一件事没告诉你，休贝尔，我已经让派翠西亚穿上暗之礼服了。”

    伊芙琳始终面向窗外。休贝尔的身影倒映在窗户玻璃上，他蓦地停下手边的动作。

    “暗之礼服——伊芙琳……？”

    “前一阵子，我从车站要前去你家的途中被一个人叫住，那一名穿着黑色衣服的女性说她叫做……艾丽斯，她忽然叫住我……可是……”

    伊芙琳紧咬住嘴唇。

    “可是我当时拒绝了她——我知道派翠西亚虽然很任性，可是她并不是个坏孩子。假若你要选择派翠西亚，我也能够理解。但是，我就是无法原谅派翠西亚污辱了父亲，我开始憎恨派翠西亚……在忍无可忍之下，于是请艾丽斯裁制暗之礼服……”

    “她穿上了吗？派翠西亚有穿上暗之礼服吗？”

    伊芙琳点了点头。

    “我已经转交给雪拉了，不过我至今仍然相当犹豫。我是否该取回那套礼服？暗之礼服究竟是什么？到底穿上暗之礼服后会变得怎么样？”

    “她是怎么说的？那个——叫艾丽斯的女性……”

    “艾丽斯说，暗之礼服与恋之礼服是同样的东西。”

    休贝尔注视着伊芙琳，她确认过那双眼里没有责备之意后才继续讲下去。

    “她说暗之礼服与恋之礼服一样，都是可以反映出穿者心情的礼服。如果是拥有美丽心灵的人，就会变成美丽的礼服；若是内心丑恶，礼服也会跟着变得丑陋。所以，她说即使「蔷薇色」裁制出多少套恋之礼服，派翠西亚看起来也不会美丽耀眼。我当时认为，派翠西亚的内心与暗之礼服很相配，只是事后回想起你当时所说过的话，我开始感到害怕。你不是曾经说过，暗之礼服曾经导致穿上的人自杀吗？”

    “那个叫做艾丽斯的女孩住在哪里？”

    “我们有约下次还要再碰面，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去。”

    “为什么要再见面？约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艾丽斯还要求她带着心爱的人一同过去……到底为什么要带休贝尔一起去，伊芙琳才是最想知道原因的人。

    “地点是帕斯托克车站，就约在派翠西亚要求行驶特别列车以参加宴会的那天。休贝尔，我到现在仍然很犹豫，应该赶紧告诉派翠西亚暗之礼服的事情吗——？”

    休贝尔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地开口说：“我认为你不需要担心关于暗之礼服的事。”

    伊芙琳注视着休贝尔，他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

    “那个叫做艾丽斯的女性是正确的。暗之礼服虽然被认为会使人毁灭，不过那是因为穿的人有寻死的念头。内心正向光明的人就算穿上暗之礼服也不会发生什么事，反而与恋之礼服一样，甚至能使人闪耀动人的光辉。这不是单纯的道听涂说，事实上，我认识裁制暗之礼服的裁缝师。”

    “你说什么……”

    “我不能透露是谁，不过伊芙琳小姐其实也知道的，就是某位绅士的情妇。她是值得信赖的裁缝师，也有不少女性穿上她的礼服后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穿上暗之礼服还过着幸福的生活？”

    “每个人心里都有黑暗的一面，平常隐藏在淑女面具下的想法一旦被解放出来，女性们就能够得到幸福，这对派翠西亚来说也不是坏事。事到如今，就算去取回礼服，不是会更起人疑窦吗？这样她之后又会口出恶言伤害你，我不想让你遭到那种对待。你不需要担心，对那个女孩来说，这反而是一帖良药吧。”

    休贝尔一口气将话说完；心满意足地贴近伊芙琳的背后。

    休贝尔难得变得如此多话，是因为两人即将首次共度夜晚吧。

    “伊芙琳——”

    休贝尔从背后紧抱住伊芙琳，伊芙琳没有抵抗。两人亲吻片刻后，休贝尔再度开口：“我们该吃点东西了。”

    “火腿和起司吗？”

    “今天就特别去酒吧享用肉类餐点，并佐以红酒。”

    从早上到现在都尚未进食，吃什么已经无所谓了。休贝尔腼腆地露出微笑，并一改先前的口吻。

    “尽管今后会很辛苦……我希望你能够相信我，我是一心一意想要让你得到幸福……为了让你幸福，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去做。”

    伊芙琳报以微笑，她只有在休贝尔面前才会露出如此坦率的笑容。

    “你先到外面等我，休贝尔，我来换一件新的礼服。”

    休贝尔一消失在门另一边，伊芙琳随即打开行李取出一套礼服。

    那是一套崭新的墨绿色礼服，敞开的胸前绣着红色刺绣；质地轻盈的墨绿色丝巾围绕于颈部，另外还有黑色蕾丝贴身衣物。

    这是艾丽斯送给她当作结婚贺礼的礼服，但是之前一想到是暗之礼服，伊芙琳便深感恐惧而没有勇气穿上。

    然而，唯独今天她不想再迟疑了，她想解放长久以来不断用贵族自尊扼杀的渴望。

    既然要让派翠西亚付出代价，我自己也必须背负同等的代价，即使会因此向下沉沦，只要和休贝尔在一起也没关系。

    最重要的是，唯独今晚，我想换上全新的衣裳。

    晨光穿透冬天的厚重窗帘洒落而下。

    克莉丝刚从床铺上起身，揉了揉眼睛。

    没有编起的头发在胸前摆动，因长期清洗而褪色的深蓝色睡衣，穿来相当舒适。

    楼下传来潘蜜拉轻快的脚步声，自己其实也必须去帮忙做家事，不过才刚完成一件繁重工作，偷懒一下或许也不为过吧。

    克莉丝意识又有些蒙胧了，她将枕头放在膝盖上抱着，并凝视自己的手。

    那是曾被夏洛克碰触的手。

    与那个人交谈多么不可思议啊。

    她一直觉得难受、痛苦，甚至辗转难眠。派翠西亚与伊芙琳的脸庞不停在脑海中交替浮现，克莉丝一心只急着裁制礼服，拼命逼自己不去想休贝尔——暗之礼服——妈妈的事，因此而感到身心俱疲，也没有心力去回应潘蜜拉的体贴。

    那个人问自己是不是累了，不追问任何事，只是握住她的手。仿佛在所有不愉快的心情中被人保护住一般，让她顿时感到安心。

    之后两个人一起喝着浓汤，闲聊一些琐事。

    非常的快乐，不愉快的心情也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就连这是不是爱情也变得不重要了。

    派翠西亚小姐——伊芙琳小姐，目前为止曾经上门的客人们，是否都怀抱着这种心情呢？若是如此，那么我就是一直在毫不明白的情况下裁制恋之礼服的。

    我最喜欢的夏洛克先生，虽然我们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克莉丝紧紧抱住枕头并阖上双眼。明明满足于现状，眼泪却不知为何好像快要落下，好想动手裁制新的礼服。

    派翠西亚不清楚至今到底度过了几个夜晚，她趴在床上埋头哭泣的期间，侍女来回进出了好几趟，也有侍女询问要不要换上一套新礼服。当时她只是大吼着，不要来烦我——若是跟母亲打小报告，你就被开除了——父亲与兄长们相当忙碌，母亲则去旅行了。为什么侍女们不会硬逼自己起来呢？躲在被窝里的派翠西亚反复思索着这个问题。

    为什么没有人想来询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叫她们不要烦我，她们真的就对我置之不理呢？即使我口头上百般不愿，但是只要强迫我振作起来，询问事情来龙去脉，再好好地安慰我就行了啊——如果是伊芙琳的话她一定会这么做，然后会冷静地对我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早点放弃之类的话。这样我就会死心，然后重新振作起来呀——虽然说我或许会有点生气，但是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呀——而且肚子也好饿——伊芙琳——没错，我在生伊芙琳和休贝尔的气，这两个人居然连手欺骗我——“派翠西亚小姐，「蔷薇色」的礼服送来了，请问您要如何处理？”

    “先摆在旁边就好，反正已经都不重要了。”

    “那么，不好意思打扰了。”

    注意到是不同于侍女的人，派翠西亚猛然从床铺上起身。

    打开房门走进来的是一位外表华丽的女孩，酒红色裙身上满布着刺绣，黑色上衣的钮扣是与刺绣相同的红色，来者是「蔷薇色」的店员潘蜜拉。

    真是的——我又不是叫你进来——从床铺中探出头的派翠西亚与潘蜜拉四目相交，潘蜜拉眨了眨双眼。

    “你的脸色真是吓人呢，派翠西亚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的脸色很吓人还真是抱歉啊，反正我又没有伊芙琳那么漂亮。”

    派翠西亚臭着一张脸回答，声音听来沙哑干涩。潘蜜拉微微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

    “不——没有。我将礼服送来了，只要放在这里就可以了吗？”

    “随便都可以啦。”

    “我了解了。要试穿看看吗？”

    “你是看不出来吗？我没有那种心情——等一下，克莉丝怎么了？为什么是你过来？”

    “克莉丝为了完成礼服把身体累垮了，我急着赶过来，所以也还没看过礼服，有点想看看呢，真是可惜。礼服的名字叫作「雪中花」，据说源自雪花莲，意指只能等待冬天过去……”

    潘蜜拉顿时打住话语，端详着派翠西亚。

    “……看样子是来不及了吧。若改变心意后请试穿看看，那么我先告辞了。”

    “等一下——”

    派翠西亚激动地开口。

    “你说那是什么话——不要以为「蔷薇色」小有名气就这么嚣张——什么叫作只能等待冬天过去……只能等待……”

    “坦白说，就是恋爱无法顺心如意。那与长相无关……心仪的对象若已经有意中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只是长相，我没有任何地方赢得过伊芙琳——只有钱比她多，这样我根本赢不了她——没错，我自己早就很清楚了——”

    “尽情地大哭一场是一件好事喔，之后只需要重新振作起来就行了。我会为你祈祷，祝你获得幸福的——”

    潘蜜拉形式化地说完，打算转身离开之际看了眼派翠西亚，却陡然停下脚步。

    派翠西亚看着潘蜜拉宛如女演员般的姣好脸蛋，更想要号啕大哭。我的眼睛一定有很深的黑眼圈，咖啡色头发乱七八糟，眼泪和鼻水一定也在脸上糊成一团，潘蜜拉肯定在内心嘲笑我是暴发户吧。

    然而，仔细注视着派翠西亚的潘蜜拉，竟然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过会喜欢上派翠西亚小姐这类女性的男性，说不定会比喜欢上伊芙琳小姐的人还要多。”

    “你说什么……”

    “这只是我的看法，不然你问问看其它男性好了。不是正好要举办宴会吗？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宴会……你说宴会吗？”

    “是的，你不就是为此特地来订制礼服的吗？”

    派翠西亚泪眼汪汪地注视着潘蜜拉。在宴会上……说不定，喜欢上我的男性会比喜欢上伊芙琳的人还多……？

    “呃……你说的那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我想你只需要去问看看一般男性就可以了。那时候，请务必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喔，我告辞了。”

    潘蜜拉鞠躬致意后走出门外。

    派翠西亚呆坐在床上好一阵子，她总觉得帕梅拉会回来解释话中的意思。

    然而不论怎么等待，她仍旧没有出现。派翠西亚一气之下将枕头丢到地上，开始啜泣起来。在明白即使这样也不会有人过来后，派翠西亚终于主动离开了床铺。

    她跨出蹒跚的步伐，却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派翠西亚拭去泪水，打开那个印有蔷薇浮水印的淡粉红色箱子。

    里头是毫无一丝杂质的深咖啡色物品和鲜艳的绿色包扣，还有一团白色轻柔蓬松物从箱子掉了出来。

    雪中花……

    咖啡色是轻薄的缎面布料，神奇的巧克力色随着角度不同，有时看起来也像绿色。

    另外是深褐色的柔软丝绸。原先以为是毛皮的白色物体，其实是由好几簇塞有填充物的小朵人造花所串成。因为分辨不出该穿戴在哪个部位，派翠西亚顿时觉得相当焦躁。

    “雪拉——雪拉——”

    派翠西亚大声呼喊侍女的名字。

    “是，我这就过来了……啊！”

    “我要穿这套礼服，来帮我。”

    “好、好的。”

    因为好一阵子没有进食，马甲并不需要束得特别紧。

    换上礼服之后，一圈轻飘细柔的人造花便环绕于胸前，而低领的剪裁几乎可以看见整个胸部的上半部。花朵从肩膀绕至背后，白色花朵就在大胆敞开的后背盛开。

    派翠西亚平常十分在意自己丰腴的体型，她畏畏缩缩地走到镜于前面，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咖啡色礼服衬托出的肌肤雪白如玉，宛如剥壳的蛋，或许就算说有些肉感也是很美。父亲看见的话，说不定会大吃一惊，但是我的五官看起来一点也不成熟，甚至还有长雀斑，丝毫没有成熟的气质——派翠西亚伸手触碰镜子，顿时回想起休贝尔。我早就明白休贝尔没有选择我了，我到底还要硬撑到什么时候呢？可是总有一天……

    泪水逐渐涌上，斗大的泪珠于是盈满了眼眶，接着扑簌簌滚落而下。滴落胸前的泪珠，仿佛是花朵绽放前凝结于其上的朝露。

    “……我来替您梳理头发吧。”

    雪拉的声音似乎有些失神，派翠西亚点了点头。

    雪拉将派翠西亚的脸庞擦拭干净，用梳子梳理凌乱的头发。礼服设计成罩衣盖至裙子的层次样式，下半身的裙子是咖啡色丝绸，缀有鲜艳亮眼的红色与绿色的花朵刺绣，另外还有小朵的人造花花蕾；缎面罩衣上没有任何缀饰，时而看来就像轻飘飘往上伸展的花瓣。

    绑好头发后，派翠西亚站了起来，终于能够比方才更平静地面向镜子。布料不如表面上看起来轻盈，紧密地包裹住派翠西亚的身体，宛如微微吸附着身体。

    单看缎质罩衣，会以为只是一套普通的巧克力色礼服。一想到有花朵盛开于其中，竟令派翠西亚不可思议地感到满足。

    浮现在上半身的白色花朵，还有玲珑小巧的绿色包扣，为什么会如此美丽呢？为什么会如此美丽、轻盈，如此完美地适合我——“雪拉，伊芙琳和休贝尔在哪里？”

    派翠西亚冷不防地对雪拉开口问道。本来以为嗓子已经哭哑，然而发出的声音却比想象中好要来得平稳。

    雪拉眨了眨眼睛。

    “他们已经离开宅邸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的下落。”

    “你说什么——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派翠西亚小姐说过不准提伊芙琳小姐的事情。”

    派翠西亚瞪着雪拉，雪拉紧张地缩起身子。

    “对不起。不过为什么——？”

    派翠西亚抬起头望向镜子，自己的脸庞虽然浮肿，却没有留下泪痕。没错，总有一天必须拭去泪水的。

    “我得向他们道贺才行。”

    派翠西亚抽了抽鼻子。她不懂为什么雪拉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明白，突然问一阵饥饿感传来。

    “你不晓得吗？我最喜欢的伊芙琳与休贝尔要结婚了哟。五十英镑根本不够用，我必须想想能够帮他们做些什么。”

    “这、这样呀，派翠西亚小姐。”

    “不过我现在想先吃点心。”

    雪拉急忙跳起来，慌慌张张地冲出房门。连接另一间房间的门敞开着，可以看见里头有一个灰色大箱子摆在那里。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暗之光与恋之影

    这是个平日的夜晚时分，夏洛克算准没有客人上门的时段，踏进了「普里阿摩斯」。前往仅限男性会员进入的内侧房间，自然地以视线回绝牌局的邀请后，他坐至角落的椅子上。

    “哈克尼尔先生，请问您要薄荷口味的威士忌吗？”

    “麻烦了。”

    独自一人也不会受干扰是这家俱乐部的优点。夏洛克倚靠着红色墙壁……心不在焉地将酒杯移往嘴边。

    不晓得该从何开始思考才好，克莉丝没有精神是因为工作吗？派翠西亚——或伊芙琳若遭到暗之礼服的迫害，由潘蜜拉送礼服过去的举动也令人起疑。克莉丝至今从来没有逃避过艾丽斯，虽然内心相当地恐惧，仍会为了客人奋然挺身而战。

    克莉丝处在那样的状态下，他也没有办法问出什么线索。

    两人只是一起吃点东西并谈些无聊的话题，在潘蜜拉回到店里后他便离开了。虽然想再待上一会儿，孤男寡女夜晚共处一室也不妥。

    （有人会因为谈了恋爱而去憎恨他人吗？夏洛克。）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想我是现实主义者——）

    克莉丝以颤抖的双唇，询问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我不会这样，虽然对女性很抱歉，我认为恋爱应该是要平顺自然的。假若会搞错*热情的方向，那么根本不该谈恋爱。）

    （如果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那是夏洛克自己说服自己冷静下来的话；若不是朝人生正面发展的恋爱，不要碰触才是最好——真的是这样吗？

    （你们是一对不幸的恋人。）

    在无法忘怀已逝情妇的莫亚迪耶公爵的宅邸内，艾丽斯说了这句话。

    在克莉丝最为脆弱的那个时候，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抱紧她、亲吻她的话，难道就会有什么改变吗……？

    别开玩笑了——夏洛克一面嘲笑自己，一面大口灌酒。

    跨越阶级的爱情吗？真是肤浅。我也是有高贵情操的，况且我对克莉丝期盼的并不是那种事，克莉丝当然也没有期盼那些事……

    ——既然如此，我究竟想要什么。

    夏洛克因为自己也不明白而相当烦躁，伸手将浏海往上拨。克莉丝为什么不向我说出一切？我明明不可能会变成她的敌人。

    “——夏洛克，怎么了吗？看你板着一张脸。”

    开口说话的人，是正站在长椅旁的肯尼斯。

    “我才没有板着一张脸。”

    “是吗？你看起来好像怒气冲冲的，艾丽斯的事情有新的消息了吗？”

    “也不能说没有。对了，我应该要告诉你才对——肯尼斯坐下吧，你知道特里维西克伯爵吗？”

    “我知道，三年前宣告破产最后自杀的人吧。你是想说那件事是艾丽斯干的吗？”

    “不是的，我是想说关于伯爵千金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的事。她目前担任索尔斯巴利家女儿的看护人。”

    “哦……”

    肯尼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而瞇起眼睛，他可不像外表看来那么简单。肯尼斯坐在夏洛克的旁边，一副要听他好好说明的姿势。

    “大概经历过不少波折吧。特里维西克仕女表示要辞掉看护人的工作，似乎要和恋人结婚了。她的恋人正是索尔斯巴利铁路的千金派翠西亚。索尔斯巴利单恋的对象。”

    “事情好像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了，艾丽斯要对其中一位下手吗？”

    “要下手的话，我认为目标会是特里维西克仕女。目前只有这些消息，其它没有明确证据的事情，我不能就这样说出口。”

    “我口风很紧的。”

    “我晓得，等我理出头绪后会再告诉你。你呢？和凡妮尔小姐最近如何？”

    夏洛克接着提及占据眼前这个男人一半心神的恋人来转移话题，肯尼斯的表情透露出一丝悲伤。

    “我们彼此的感情已经十分坚定，偏偏男爵不愿意点头答应。”

    “干脆远走高飞如何？”

    “虽然有考虑过将私奔当作最后的手段，不过仍是尽量想说服男爵。凡妮是未经世事的独生女，认识的朋友也不多，如果得不到双亲的祝福会很让人心疼的。”

    肯尼斯恋人那方以肯尼斯没有钱为理由，迟迟不肯让两个人结婚。这个男人的才能有钱也买不到啊，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金钱……这么说来，以那个阶层而言，「蔷薇色」或许是拥有不少的积蓄。然而两名少女以纤弱双手所挣来的，却是会被母亲斥为不入流的钱财。

    如果克莉丝不是劳动阶级的话，没有财产也无所谓，只要有规规矩矩的父母，拥有最起码可以作为后盾的身分地位的话……

    真愚蠢，我究竟在想什么。

    夏洛克略显粗鲁地把酒一口饮尽，虽然同样喝着酒的肯尼斯也有烦恼，却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这不禁令夏洛克更加烦躁。

    此时，一个人影忽然静静地自一旁出现。

    “……抱歉打扰两位的谈话，我无意中听见你们在谈论关于特里维西克伯爵的事情——”

    夏洛克拾起头，眼前是一名身材矮小、满头白发的年迈绅士，整个人看来瘦骨嶙峋，不过穿着相当得体；肯定是一面玩牌一面听他们谈话。他以严肃的眼神低头示意，注视着两位年轻人。

    伊芙琳在踏上新公寓的阶梯前，先环视了周遭环境。

    休贝尔先前承租那间简单又干净的房间已经被派翠西亚发现。新的公寓位于泰晤士河下游，是一栋没有独立厨房的窄小建筑物。入口旁的狭窄厨房飘散出一股酸臭气味，房客似乎会在此处烹煮食物。

    “休贝尔，街口附近有一家酒吧，对吧？不知道那边是否有好吃的肉类餐点。”

    伊芙琳在后方，对抱着行李上阶梯的休贝尔说道。

    “肉类餐点？”

    “这阵子不是暂时得在外面吃饭吗？等搬到更大的地方后，或许也可以聘请侍女。”

    休贝尔没有回应，径自打开三楼房间门走进里头，房内只有一张大床铺及堆满零碎杂物的柜子；这里比伊芙琳在索尔斯巴利宅邸的房间还要小。

    休贝尔将伊芙琳的行李置于房间角落，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我想目前这阵子是无法聘请侍女的，而且如果要在外面用餐，我们不能吃肉类的餐点，暂时只能喝豆类浓汤，因为我们得必须留有前往法国的资金。”

    “——咦？可是你不是有存钱吗？”

    伊芙琳说道。纵使支票无法兑现，记得他说过曾存了一笔钱。

    “我想你很清楚男佣的薪俸有多少，租这个房间也花了不少钱，还有租金要付，我不知道钱到底够不够用。”

    休贝尔面露难色地说着，伊芙琳垂下了双眼。

    “——的确，我明白了。”

    “特别的日子我们再到酒吧用餐吧，也可以从外面买回一些不错的火腿或起司，我会负责准备餐点的。”

    伊芙琳没有回答。准备餐点那种工作不应该由休贝尔负责，但是又应该由谁负责呢？

    她内心深感煎熬，恋爱的代价实在太庞大了。

    “——伊芙琳小姐，你是不是觉得后悔了？”

    “叫我伊芙琳。不，我没有后悔，假如想过荣华富贵的生活，我就不会去当看护人。如果说我有后悔的事情……如果有……”

    她脑海中浮现派翠西亚的脸庞。

    如同妹妹般仰慕我、最后受到伤害的派翠西亚，那位铁路王的女儿。如果索尔斯巴利铁路没有收购父亲买下的铁路公司，父亲也不会落得破产的下场。

    然而，这并非派翠西亚的错。

    伊芙琳伫立于窗前。生锈斑驳的铁架镶在蒙上一层灰的玻璃外，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凌乱拥挤的街景。

    “我有一件事没告诉你，休贝尔，我已经让派翠西亚穿上暗之礼服了。”

    伊芙琳始终面向窗外。休贝尔的身影倒映在窗户玻璃上，他蓦地停下手边的动作。

    “暗之礼服——伊芙琳……？”

    “前一阵子，我从车站要前去你家的途中被一个人叫住，那一名穿着黑色衣服的女性说她叫做……艾丽斯，她忽然叫住我……可是……”

    伊芙琳紧咬住嘴唇。

    “可是我当时拒绝了她——我知道派翠西亚虽然很任性，可是她并不是个坏孩子。假若你要选择派翠西亚，我也能够理解。但是，我就是无法原谅派翠西亚污辱了父亲，我开始憎恨派翠西亚……在忍无可忍之下，于是请艾丽斯裁制暗之礼服……”

    “她穿上了吗？派翠西亚有穿上暗之礼服吗？”

    伊芙琳点了点头。

    “我已经转交给雪拉了，不过我至今仍然相当犹豫。我是否该取回那套礼服？暗之礼服究竟是什么？到底穿上暗之礼服后会变得怎么样？”

    “她是怎么说的？那个——叫艾丽斯的女性……”

    “艾丽斯说，暗之礼服与恋之礼服是同样的东西。”

    休贝尔注视着伊芙琳，她确认过那双眼里没有责备之意后才继续讲下去。

    “她说暗之礼服与恋之礼服一样，都是可以反映出穿者心情的礼服。如果是拥有美丽心灵的人，就会变成美丽的礼服；若是内心丑恶，礼服也会跟着变得丑陋。所以，她说即使「蔷薇色」裁制出多少套恋之礼服，派翠西亚看起来也不会美丽耀眼。我当时认为，派翠西亚的内心与暗之礼服很相配，只是事后回想起你当时所说过的话，我开始感到害怕。你不是曾经说过，暗之礼服曾经导致穿上的人自杀吗？”

    “那个叫做艾丽斯的女孩住在哪里？”

    “我们有约下次还要再碰面，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去。”

    “为什么要再见面？约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艾丽斯还要求她带着心爱的人一同过去……到底为什么要带休贝尔一起去，伊芙琳才是最想知道原因的人。

    “地点是帕斯托克车站，就约在派翠西亚要求行驶特别列车以参加宴会的那天。休贝尔，我到现在仍然很犹豫，应该赶紧告诉派翠西亚暗之礼服的事情吗——？”

    休贝尔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地开口说：“我认为你不需要担心关于暗之礼服的事。”

    伊芙琳注视着休贝尔，他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

    “那个叫做艾丽斯的女性是正确的。暗之礼服虽然被认为会使人毁灭，不过那是因为穿的人有寻死的念头。内心正向光明的人就算穿上暗之礼服也不会发生什么事，反而与恋之礼服一样，甚至能使人闪耀动人的光辉。这不是单纯的道听涂说，事实上，我认识裁制暗之礼服的裁缝师。”

    “你说什么……”

    “我不能透露是谁，不过伊芙琳小姐其实也知道的，就是某位绅士的情妇。她是值得信赖的裁缝师，也有不少女性穿上她的礼服后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穿上暗之礼服还过着幸福的生活？”

    “每个人心里都有黑暗的一面，平常隐藏在淑女面具下的想法一旦被解放出来，女性们就能够得到幸福，这对派翠西亚来说也不是坏事。事到如今，就算去取回礼服，不是会更起人疑窦吗？这样她之后又会口出恶言伤害你，我不想让你遭到那种对待。你不需要担心，对那个女孩来说，这反而是一帖良药吧。”

    休贝尔一口气将话说完；心满意足地贴近伊芙琳的背后。

    休贝尔难得变得如此多话，是因为两人即将首次共度夜晚吧。

    “伊芙琳——”

    休贝尔从背后紧抱住伊芙琳，伊芙琳没有抵抗。两人亲吻片刻后，休贝尔再度开口：“我们该吃点东西了。”

    “火腿和起司吗？”

    “今天就特别去酒吧享用肉类餐点，并佐以红酒。”

    从早上到现在都尚未进食，吃什么已经无所谓了。休贝尔腼腆地露出微笑，并一改先前的口吻。

    “尽管今后会很辛苦……我希望你能够相信我，我是一心一意想要让你得到幸福……为了让你幸福，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去做。”

    伊芙琳报以微笑，她只有在休贝尔面前才会露出如此坦率的笑容。

    “你先到外面等我，休贝尔，我来换一件新的礼服。”

    休贝尔一消失在门另一边，伊芙琳随即打开行李取出一套礼服。

    那是一套崭新的墨绿色礼服，敞开的胸前绣着红色刺绣；质地轻盈的墨绿色丝巾围绕于颈部，另外还有黑色蕾丝贴身衣物。

    这是艾丽斯送给她当作结婚贺礼的礼服，但是之前一想到是暗之礼服，伊芙琳便深感恐惧而没有勇气穿上。

    然而，唯独今天她不想再迟疑了，她想解放长久以来不断用贵族自尊扼杀的渴望。

    既然要让派翠西亚付出代价，我自己也必须背负同等的代价，即使会因此向下沉沦，只要和休贝尔在一起也没关系。

    最重要的是，唯独今晚，我想换上全新的衣裳。

    晨光穿透冬天的厚重窗帘洒落而下。

    克莉丝刚从床铺上起身，揉了揉眼睛。

    没有编起的头发在胸前摆动，因长期清洗而褪色的深蓝色睡衣，穿来相当舒适。

    楼下传来潘蜜拉轻快的脚步声，自己其实也必须去帮忙做家事，不过才刚完成一件繁重工作，偷懒一下或许也不为过吧。

    克莉丝意识又有些蒙胧了，她将枕头放在膝盖上抱着，并凝视自己的手。

    那是曾被夏洛克碰触的手。

    与那个人交谈多么不可思议啊。

    她一直觉得难受、痛苦，甚至辗转难眠。派翠西亚与伊芙琳的脸庞不停在脑海中交替浮现，克莉丝一心只急着裁制礼服，拼命逼自己不去想休贝尔——暗之礼服——妈妈的事，因此而感到身心俱疲，也没有心力去回应潘蜜拉的体贴。

    那个人问自己是不是累了，不追问任何事，只是握住她的手。仿佛在所有不愉快的心情中被人保护住一般，让她顿时感到安心。

    之后两个人一起喝着浓汤，闲聊一些琐事。

    非常的快乐，不愉快的心情也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就连这是不是爱情也变得不重要了。

    派翠西亚小姐——伊芙琳小姐，目前为止曾经上门的客人们，是否都怀抱着这种心情呢？若是如此，那么我就是一直在毫不明白的情况下裁制恋之礼服的。

    我最喜欢的夏洛克先生，虽然我们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克莉丝紧紧抱住枕头并阖上双眼。明明满足于现状，眼泪却不知为何好像快要落下，好想动手裁制新的礼服。

    派翠西亚不清楚至今到底度过了几个夜晚，她趴在床上埋头哭泣的期间，侍女来回进出了好几趟，也有侍女询问要不要换上一套新礼服。当时她只是大吼着，不要来烦我——若是跟母亲打小报告，你就被开除了——父亲与兄长们相当忙碌，母亲则去旅行了。为什么侍女们不会硬逼自己起来呢？躲在被窝里的派翠西亚反复思索着这个问题。

    为什么没有人想来询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叫她们不要烦我，她们真的就对我置之不理呢？即使我口头上百般不愿，但是只要强迫我振作起来，询问事情来龙去脉，再好好地安慰我就行了啊——如果是伊芙琳的话她一定会这么做，然后会冷静地对我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早点放弃之类的话。这样我就会死心，然后重新振作起来呀——虽然说我或许会有点生气，但是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呀——而且肚子也好饿——伊芙琳——没错，我在生伊芙琳和休贝尔的气，这两个人居然连手欺骗我——“派翠西亚小姐，「蔷薇色」的礼服送来了，请问您要如何处理？”

    “先摆在旁边就好，反正已经都不重要了。”

    “那么，不好意思打扰了。”

    注意到是不同于侍女的人，派翠西亚猛然从床铺上起身。

    打开房门走进来的是一位外表华丽的女孩，酒红色裙身上满布着刺绣，黑色上衣的钮扣是与刺绣相同的红色，来者是「蔷薇色」的店员潘蜜拉。

    真是的——我又不是叫你进来——从床铺中探出头的派翠西亚与潘蜜拉四目相交，潘蜜拉眨了眨双眼。

    “你的脸色真是吓人呢，派翠西亚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的脸色很吓人还真是抱歉啊，反正我又没有伊芙琳那么漂亮。”

    派翠西亚臭着一张脸回答，声音听来沙哑干涩。潘蜜拉微微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

    “不——没有。我将礼服送来了，只要放在这里就可以了吗？”

    “随便都可以啦。”

    “我了解了。要试穿看看吗？”

    “你是看不出来吗？我没有那种心情——等一下，克莉丝怎么了？为什么是你过来？”

    “克莉丝为了完成礼服把身体累垮了，我急着赶过来，所以也还没看过礼服，有点想看看呢，真是可惜。礼服的名字叫作「雪中花」，据说源自雪花莲，意指只能等待冬天过去……”

    潘蜜拉顿时打住话语，端详着派翠西亚。

    “……看样子是来不及了吧。若改变心意后请试穿看看，那么我先告辞了。”

    “等一下——”

    派翠西亚激动地开口。

    “你说那是什么话——不要以为「蔷薇色」小有名气就这么嚣张——什么叫作只能等待冬天过去……只能等待……”

    “坦白说，就是恋爱无法顺心如意。那与长相无关……心仪的对象若已经有意中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只是长相，我没有任何地方赢得过伊芙琳——只有钱比她多，这样我根本赢不了她——没错，我自己早就很清楚了——”

    “尽情地大哭一场是一件好事喔，之后只需要重新振作起来就行了。我会为你祈祷，祝你获得幸福的——”

    潘蜜拉形式化地说完，打算转身离开之际看了眼派翠西亚，却陡然停下脚步。

    派翠西亚看着潘蜜拉宛如女演员般的姣好脸蛋，更想要号啕大哭。我的眼睛一定有很深的黑眼圈，咖啡色头发乱七八糟，眼泪和鼻水一定也在脸上糊成一团，潘蜜拉肯定在内心嘲笑我是暴发户吧。

    然而，仔细注视着派翠西亚的潘蜜拉，竟然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过会喜欢上派翠西亚小姐这类女性的男性，说不定会比喜欢上伊芙琳小姐的人还要多。”

    “你说什么……”

    “这只是我的看法，不然你问问看其它男性好了。不是正好要举办宴会吗？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宴会……你说宴会吗？”

    “是的，你不就是为此特地来订制礼服的吗？”

    派翠西亚泪眼汪汪地注视着潘蜜拉。在宴会上……说不定，喜欢上我的男性会比喜欢上伊芙琳的人还多……？

    “呃……你说的那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我想你只需要去问看看一般男性就可以了。那时候，请务必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喔，我告辞了。”

    潘蜜拉鞠躬致意后走出门外。

    派翠西亚呆坐在床上好一阵子，她总觉得帕梅拉会回来解释话中的意思。

    然而不论怎么等待，她仍旧没有出现。派翠西亚一气之下将枕头丢到地上，开始啜泣起来。在明白即使这样也不会有人过来后，派翠西亚终于主动离开了床铺。

    她跨出蹒跚的步伐，却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派翠西亚拭去泪水，打开那个印有蔷薇浮水印的淡粉红色箱子。

    里头是毫无一丝杂质的深咖啡色物品和鲜艳的绿色包扣，还有一团白色轻柔蓬松物从箱子掉了出来。

    雪中花……

    咖啡色是轻薄的缎面布料，神奇的巧克力色随着角度不同，有时看起来也像绿色。

    另外是深褐色的柔软丝绸。原先以为是毛皮的白色物体，其实是由好几簇塞有填充物的小朵人造花所串成。因为分辨不出该穿戴在哪个部位，派翠西亚顿时觉得相当焦躁。

    “雪拉——雪拉——”

    派翠西亚大声呼喊侍女的名字。

    “是，我这就过来了……啊！”

    “我要穿这套礼服，来帮我。”

    “好、好的。”

    因为好一阵子没有进食，马甲并不需要束得特别紧。

    换上礼服之后，一圈轻飘细柔的人造花便环绕于胸前，而低领的剪裁几乎可以看见整个胸部的上半部。花朵从肩膀绕至背后，白色花朵就在大胆敞开的后背盛开。

    派翠西亚平常十分在意自己丰腴的体型，她畏畏缩缩地走到镜于前面，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咖啡色礼服衬托出的肌肤雪白如玉，宛如剥壳的蛋，或许就算说有些肉感也是很美。父亲看见的话，说不定会大吃一惊，但是我的五官看起来一点也不成熟，甚至还有长雀斑，丝毫没有成熟的气质——派翠西亚伸手触碰镜子，顿时回想起休贝尔。我早就明白休贝尔没有选择我了，我到底还要硬撑到什么时候呢？可是总有一天……

    泪水逐渐涌上，斗大的泪珠于是盈满了眼眶，接着扑簌簌滚落而下。滴落胸前的泪珠，仿佛是花朵绽放前凝结于其上的朝露。

    “……我来替您梳理头发吧。”

    雪拉的声音似乎有些失神，派翠西亚点了点头。

    雪拉将派翠西亚的脸庞擦拭干净，用梳子梳理凌乱的头发。礼服设计成罩衣盖至裙子的层次样式，下半身的裙子是咖啡色丝绸，缀有鲜艳亮眼的红色与绿色的花朵刺绣，另外还有小朵的人造花花蕾；缎面罩衣上没有任何缀饰，时而看来就像轻飘飘往上伸展的花瓣。

    绑好头发后，派翠西亚站了起来，终于能够比方才更平静地面向镜子。布料不如表面上看起来轻盈，紧密地包裹住派翠西亚的身体，宛如微微吸附着身体。

    单看缎质罩衣，会以为只是一套普通的巧克力色礼服。一想到有花朵盛开于其中，竟令派翠西亚不可思议地感到满足。

    浮现在上半身的白色花朵，还有玲珑小巧的绿色包扣，为什么会如此美丽呢？为什么会如此美丽、轻盈，如此完美地适合我——“雪拉，伊芙琳和休贝尔在哪里？”

    派翠西亚冷不防地对雪拉开口问道。本来以为嗓子已经哭哑，然而发出的声音却比想象中好要来得平稳。

    雪拉眨了眨眼睛。

    “他们已经离开宅邸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的下落。”

    “你说什么——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派翠西亚小姐说过不准提伊芙琳小姐的事情。”

    派翠西亚瞪着雪拉，雪拉紧张地缩起身子。

    “对不起。不过为什么——？”

    派翠西亚抬起头望向镜子，自己的脸庞虽然浮肿，却没有留下泪痕。没错，总有一天必须拭去泪水的。

    “我得向他们道贺才行。”

    派翠西亚抽了抽鼻子。她不懂为什么雪拉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明白，突然问一阵饥饿感传来。

    “你不晓得吗？我最喜欢的伊芙琳与休贝尔要结婚了哟。五十英镑根本不够用，我必须想想能够帮他们做些什么。”

    “这、这样呀，派翠西亚小姐。”

    “不过我现在想先吃点心。”

    雪拉急忙跳起来，慌慌张张地冲出房门。连接另一间房间的门敞开着，可以看见里头有一个灰色大箱子摆在那里。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日落

    夏洛克的车子穿越伦敦桥往前驶去。抵达南华克时，夏洛克减慢车速并环视四周，穿着咖啡色外套的绅士及脚步急促的女人往来穿行，许多辆无篷二轮马车亦行驶其上，此为一条繁华热闹的大街。

    夏洛克在路旁发现正在照料马匹的休贝尔。他的工作似乎是在马车夫要离开马车时，负责照料马匹；虽然不是那么必要的工作，不过他看来习以为常。大概是想靠这种方式工作的同时，顺便找到马车夫的工作吧。

    怎么又是马，夏洛克忍不住在车上抱怨。真是毫无效率的交通工具——英国近代化的第一步是蒸汽火车的话，第二步就是要车辆普及——“沙利夫先生！”

    夏洛克没有下车，直接开口叫住对方。

    “……你——好像是那位贵族……”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特里维西克仕女呢？我听说她已经向索尔斯巴利家请辞了。”

    休贝尔脸上明显摆出厌恶的表情，百无聊赖地握着马辔。

    “如果是要找伊芙琳的话，她去散步了，她说总不能成天关在房间里不出门。”

    “她去哪里？”

    “你见伊芙琳打算做什么？”

    “有一位认识特里维西克小姐的人托我传话给她。你大可放心，我对已经有恋人的女性没有兴趣。”

    夏洛克看向休贝尔，之前没有注意到，那双谜样般的蓝色眼眸确实充满魅力。散发出狂野气息的浑厚胸膛与宽阔肩膀，应该能将高挑的伊芙琳完全纳入怀中吧。

    “你去过索尔斯巴利家吗？”

    质问的口气似乎又带有焦急，夏洛克不禁感觉意外。那表情不像是跨越逆境、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男人脸上该有的。

    “是啊，你也是擅自离开的吧，他们正在寻找你们的下落。”

    “你有告诉他们这个地方吗？”

    “我没有说。特里维西克仕女在哪里？我并不是要告诉她坏消息。”

    “这样啊……”

    休贝尔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犹豫片刻之后补充道：“伊芙琳或许是在滑铁卢车站。”

    “谢谢你。”

    夏洛克举手道谢。发动引擎之前，他冷不防地开口：“沙利夫先生，我这样说或许有点多管闲事，但是如果你要和她结婚，就去找更有出息的工作吧。”

    休贝尔拾起头。

    “你是指金钱方面的问题吗？”

    “是有那个意思，但不仅仅如此，如果你不明白就不要随便和贵族谈恋爱。”

    夏洛克发动车子。

    阶级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跨越的。以休贝尔的情形，不管是出众的外型或是有些许法国腔的口音，这些无法让他完全归类为劳动者阶级的特质反而更麻烦。

    夏洛克在车站前面停下车子，在附近的店家买了巧克力。

    滑铁卢车站附近有一家银行。这里是中产阶级上班族经常利用的车站，车站里人群杂沓，月台上及附近都没有发现伊芙琳的身影。虽然休贝尔说她是外出散步，可是车站里煤灰漫天飞舞，不出一会儿全身就会变得脏兮兮。

    走出车站，在附近稍微绕了一会儿后，夏洛克看见了朝车站走去的伊芙琳，缓缓地定在高耸的建筑物之间。

    “——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

    夏洛克举手示意，走近伊芙琳的身旁。

    伊芙琳有些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打算掉头离开。夏洛克小跑步直奔上前，一把抓住伊芙琳的手，他抬头望向伊芙琳刚步出的建筑物。

    “你去银行办事吗？”

    “不是。”

    伊芙琳一脸不想被人发现，偏偏却又被看见的表情。

    她似乎清瘦许多，身上穿着与之前不一样的绿色礼服，薄丝巾在颈上缠绕数圈，看起来相当高雅。伊芙琳似乎是穿着一套崭新的礼服。

    去银行吗？纵使父亲宣告破产，应该还有归在伊芙琳名下的信托存款——她打算领出那笔钱？或是来借款的呢？

    夏洛克回想起休贝尔提到金钱的问题时，眼中流露出焦急的神色，两人大概正为了生计所苦吧。

    “特里维西克仕女，你无法靠利息生活下去了吗？为什么不去投靠令堂？为了无谓的自尊，你打算出卖自己更为重要的事物吗？”

    “请你不要干涉我。”

    伊芙琳奋然仰首凝视着夏洛克。她的表情一如往昔，姿态凛然而无畏，眼神透露出坚决，夏洛克暗自心想，真是一位美丽的女性。

    “为了休贝尔。沙利夫，散尽财产你也无所谓吗？”

    “没错。”

    伊芙琳话一出口就将脸别开。

    “家父是向这间银行借钱的，这附近原先都是家父投资的土地……”

    伊芙琳回头望向滑铁卢车站。不同于至今的强硬口气，令人想起方才休贝尔表现出的不安感，夏洛克的注意力于是转向她的礼服。

    “——家父的梦想是拥有属于自己的车站，可是最后终究无法实现。家父投入所有财产购买铁路股票，打算建造车站……就是赛芬。艾姆斯车站。然而，当车站完工的时候，那条铁路却遭索尔斯巴利铁路收购，之后家父就在赛芬。艾姆斯车站结束生命……”

    “贵族不应该有谋财取利的想法，而且既然对车站有不愉快的回忆，你更不应该来这里。用过餐了吗？”

    “还没。”

    “都已经中午了，我们到餐厅用餐吧。由我担任你的男伴，不知你是否会感到不满。”

    “不，你非常完美，除了不是休贝尔。沙利夫本人这点以外。”

    伊芙琳盈盈一笑，夏洛克呆楞片刻后回以微笑，没想到自己会被开这种玩笑。

    若有附设俱乐部式包厢的酒吧就太好了，但是从外观也看不出来哪一间有。最后，两人来到一家客人不多、上班族常会在此享用午餐的酒馆坐下。在炸鱼排送上桌之前，夏洛克将装巧克力的袋子递给伊芙琳。

    “这是我祝贺两位的一点心意，之后会再致赠红酒给两位。”

    “谢谢你，不过休贝尔比较喜欢啤酒。”

    “那就改订啤酒吧。”

    夏洛克吃着炸鱼排并佐以啤酒入喉，同时观察着伊芙琳。无论是用餐方式或餐桌礼仪，几乎完美到让人觉得与这间小酒馆格格不入。

    “请问你认识克伦威尔爵士吗？特里维西克小姐。”

    夏洛克切入正题，伊芙琳思考了一阵子答道：“我认识他，以前他造访宅邸时曾寒喧过，不知道封地是在哪一带。虽然他与父亲的岁数相差甚多，但是我们时常受他的照顾。”

    “前阵子，我在经常光顾的一家俱乐部碰到他，他似乎正在寻找你的下落。”

    “寻找我？”

    “他没有明白地告诉我，只知道你的祖父似乎有恩于他，而令尊的遭遇令他深感悲痛。他说恩人的孙女正陷入困境，希望能以一己之力藉此回报恩情，但是没有得到本人的允许，所以不能轻易告诉我详情。”

    伊芙琳停下手边的动作，注视着夏洛克的脸庞，然后又蓦地低下头继续用餐。

    “一定是克里米亚战争的关系吧。听说祖父是一位英勇的军人，十分受部下敬重。”

    “能否请教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伊芙琳顿了一会儿，静静地开口。

    “我能礼貌性的拒绝你吗？”

    夏洛克刹那间皱起眉头，想说什么似地张开口，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待用完餐、餐具撤走后，侍者送上了咖啡。

    “——我可以询问你关于礼服的事情吗？”

    夏洛克如此问道。

    “你果然相当喜欢礼服呢。”

    伊芙琳以开玩笑的方式敷衍带过问题，这不像伊芙琳的作风。夏洛克于是开门见山地直接询问：“你认识一位名叫艾丽斯的女性吗？或者是听过暗之礼服吗？”

    “——我想你一定对暗之礼服有所误解。”

    “你果然知道啊。”

    夏洛克像是喃喃自语地说着。伊芙琳果然与暗之礼服有关连。

    “你现在身上这件礼服是艾丽斯送你的吗？”

    “哈克尼尔先生，请问你在做什么？我怎么可能与男性谈论礼服的事。”

    伊芙琳虽然装出强势的模样，语气却已不若先前那般坚定。

    “我是有理由的，你可能不清楚艾丽斯其实是罪犯，如果你晓得任何关于艾丽斯的消息，请务必通知我。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能换上别套礼服！不用马上换掉也没关系。”

    罪犯？艾丽斯犯了什么罪吗？”

    伊芙琳回问。

    “艾丽斯对贵族前金怀抱恨意，曾设法让贵族前金穿上暗之礼服，使对方自杀。”

    听见自杀这个词，伊芙琳的眉毛突然微微一颤，接着喝了口咖啡。

    “身旁的人选择自我了断，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伊芙琳啜饮着咖啡，静静地这么说道。

    “你说得没错，所以……”

    “而且将所有错误推到他人身上很简单，我能体会将自杀原因归咎于他人就会较为轻松的心情……然而，我认为选择自杀的人必有其理由。”

    “特里维西克仕女，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请你不要再说了，也不需要担心我。不论礼服会产生什么影响，我知道行为是由自己去掌控的。”

    “这样啊，那么我也没有权利再干涉你了。”

    夏洛克说道，并将咖啡一饮而尽。

    他离席前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

    “特里维西克仕女……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女性受到有力男性的庇护，并不会因此失去自己。我看得出来，克伦威尔爵士是一位绅土，他会郑重地前来接你，等到有一天你和家世匹配的人结婚时，他会代替令尊成为在背后支持你的后盾。”

    “那么我也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深爱着休贝尔。”

    “你能够理解他的一切吗？或是他能够体会你的处境吗？”

    “不知道，体会与爱情不一样吧。”

    “……我并不那么认为。”

    “你还年轻，双方相互了解体认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伊芙琳毫不犹豫地说完话就起身离开，夏洛克急忙从后面追上去。伊芙琳不时展现出年长者的从容，令夏洛克无法实时反应。

    走出店外，来到可以看见夏洛克的车辆所停之处时，伊芙琳面向前方开口：“我和艾丽斯约定好，当派翠西亚的特别列车抵达帕斯托克车站时，我们要在那碰见。”

    夏洛克望着伊芙琳的侧脸。

    “你要和艾丽斯碰面？要做什么？”

    “……没有要做什么。”

    “我劝你打消念头比较好，就由我去见艾丽斯吧。”

    “说的也是，那么恕我失陪了，休贝尔正在等我。”

    伊芙琳弯身行礼后离开。

    她会说出与艾丽斯的约定是为了答谢这顿饭，或是想要藉此向我传达什么吗？

    夏洛克脑海中同时出现伊芙琳及表情肃穆的休贝尔，那两人看来宛若一幅画般莫名地XX，令他不禁嗤之以鼻。

    「罗德里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正处于忙乱的状态。

    老旧建筑物中，有好几位事务员与秘书忙进忙出，肯尼斯也拥有一间个人办公室，这全都得归功于肯尼斯的合伙人，法院律师罗德里克爵士的能力。肯尼斯属于将好奇心摆第一的类型，经常会接下赚不了什么钱的案件。

    “夏俐，怎么啦？竟然会来事务所。”

    肯尼斯脸上带着亲切熟悉的笑容。

    “要给你一件工作。我得知艾丽斯现身的时间了，明天晚上派翠西亚会要求行驶一班特别列车开往南安普顿，艾丽斯似乎与特里维西克小姐约在列车抵达帕斯托克站时碰面。”

    “真的吗？”

    笑容倏地从肯尼斯脸上消失。

    “既然如此，我们赶快召集一些人，或者是直接通知警方比较妥当！”

    “不，我会亲自出面和她交涉。我有一些事想向她问清楚，为了以防万一，你就守在帕靳托克车站外好了。”

    “单独去不会太危险吗？对方可是擅长耍小伎俩的女人耶。”

    “这次换我们埋伏等她来。”

    “你……告诉克莉丝汀小姐了吗？”

    夏洛克一时为之语塞。

    万万没想到肯尼斯会提及克莉丝，或许他是因为知道「蔷薇色」与暗之礼服有牵连，但是这一次的事情，他应该都没有提到与克莉丝相关的事情才对。

    “我不打算告诉她，特里维西克小姐不太算是「蔷薇色」的客人……而且她似乎有些疲累，我不想让她听到有关暗之礼服的事。”

    夏洛克已经放弃从克莉丝口中打探关于暗之裁缝师——琳达。巴雷斯的消息，他决定直接质问艾丽斯，所以他不想拜托警察或是肯尼斯；更何况就算通报了，警方会不会采取行动也是未知数。

    夏洛克不清楚克莉丝究竟希望如何，也无法预期告诉克莉丝这个消息，她会出现何种反应。会像以往一样挺身对抗？还是请求夏洛克收手呢？

    夏洛克总是摸不透克莉丝。

    自己明明很了解伊芙琳的想法及她所要的。

    而对于伊芙琳来说，我这种人一定比休贝尔更容易理解才对。

    （——双方相互了解体认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意思是说，想去了解对方是一种错误吗？夏洛克摇摇头，将手伸进外套内侧，现在不是思考那些问题的时候。

    “你就先带着这个过去。”

    肯尼斯目不转睛地望着夏洛克手中那把闪耀黑色光泽的**，那是一把功能实用的黄铜制左轮**。枪柄镶上黄金，经过长期自然的磨削而极为光滑平顺，与夏洛克的手掌恰恰吻合，证明了这并非只是装饰品。

    “我还以为你不太会狩猎呢。”

    肯尼斯说道。肯尼斯如同自己所明言是一位和平主义者，任何一种作为战斗用途的器具皆不擅长。

    “不好意思啊，我只有对马无法招架而已。”

    “哦……这样，我想也是吧。我明白了，总之我这边也有自己的考虑，你可不要太过冲动。虽然你不想听我这么说……”

    “没错，我没问题的。”

    夏洛克露出笑容。他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继承人夏洛克。哈克尼尔，从以前到现在，无论面对任何事情，最后总能顺利迎刀而解，这一次同样也没有失败的道理。

    “——你和哈克尼尔见过面了吗？伊芙琳。”

    一回到家，休贝尔正待在里头准备餐点，外皮粗硬的黑色面包、不知名的酱料和两颗柳橙。伊芙琳解下绕在颈上的丝巾，将巧克力盒摆放在摇晃不稳的桌上。

    “是啊，他送了一盒巧克力给我们，说是贺礼。”

    “打开看看如何？说不定有支票在里面，那家伙对金钱问题特别操心。”

    “那个人不会做那种事，他只有请我吃饭而已。”

    “他不是有钱人吗？”

    “是的，不过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是，他很在意你的事情，有钱贵族就算多养一个人也丝毫不费力。”

    “我和他之间的交情并没有那么好，休贝尔。”

    伊芙琳在小镜子前整理头发，并将丝巾折起来。她脱下手套，抚上站着不动的休贝尔那滑顺脸颊，原本是想藉此得到温暖，然而伊芙琳包裹在旧手套里的双手，却与休贝尔的脸颊同样冰冷。

    休贝尔难以启齿似地开口问：“那你去银行的事情……？”

    “……我后来忘记了。”

    伊芙琳回答。其实她原先打算将财产全数转为现金领出，但是一到银行时却想起父亲的脸庞，因而没有勇气踏进里面。

    “明天我会再跑一趟。我们先用餐吧，休贝尔。”

    伊芙琳坐到椅子上。事实上她完全没有食欲，但是在休贝尔的注视之下，也只好硬将食物吃进嘴里。

    既然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伊芙琳认为就不应该感到后悔。如果休贝尔的笑容会因此消失，那么自己从今以后不能再与夏洛克见面。

    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一想到必须脱离生活至今的世界，胸口便隐隐作痛。不知为何，父亲倒卧在铁轨上的画面，此刻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

    潘蜜拉正在「蔷薇色」的收银台记帐。

    她正思索前几天叫夏洛克过来看看的举动是否正确，因而无法集中精神于帐簿。

    克莉丝在夏洛克来过后暂时恢复了一些，然而之后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不久又继续窝回工作室。

    不清楚是出自于什么原因，唯一确定的是她正在裁制礼服。克莉丝一旦进行裁缝工作，潘蜜拉也就连带着不得离开店里，只能回绝伊恩与布料商詹姆士的邀约，以及颇有交情的「兔亭」女主人的下午茶邀请。

    如果营业额能够稳定下来，就能雇用一位女店员来上班了……

    正当潘蜜拉记完帐，打算去烘烤一些点心而从凳子上起身时，「蔷薇色」大门随着开门声开敔。

    “欢迎光临——哎呀，是伊恩医师。”

    “虽然我有收到你告知最近很忙的电报，不过正好路过就顺道进来拜访你们。我发现了相当美味的水果哟。”

    伊恩抱着满袋子的柳橙，那副模样与刚出诊回来的邋遢打扮显得格格不入，潘蜜拉忍不住轻笑出声。

    “谢谢你，请先坐下吧。我其实跟平时差不多，只是克莉丝正在缝制礼服，我不能随便离开店里。”

    “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伊恩一副安心的模样说着。潘蜜拉将柳橙漂亮地摆在提篮里。

    “对了，能不能麻烦你替克莉丝看诊呢？她至今也曾因为太勉强自己而病倒，可是这次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

    “这真是教人担心，那她现在的情况如何？”

    伊恩停住伸向柳橙的手，换上了医师的表情。

    此时门打开，克莉丝从里头走了出来。

    “哎呀，克莉丝，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正在拜托伊恩医师替你看诊……你怎么了吗？那是什么？”

    “欢迎光临，伊恩医师。潘蜜拉，我缝制了一件披肩，你能不能试穿看看？”

    克莉丝微笑向伊恩问好。潘蜜拉见状，终于放下心来。她已经不再是前阵子一脸憔悴的模样，现在的眼神看来镇定自若。

    克莉丝的手腕上挂着一件咖啡色披肩。

    “哇，感觉不错呢，是试作品吗？”

    “这是给派翠西亚小姐的，和之前那件礼服是成套的。”

    “真是稀奇，没想到你会在礼服完工后又增加配件。”

    “当时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所以没考虑到其它一些地方。直接穿那件礼服的话，胸口会开得过低，所以我想天冷时可以披上这件披肩。”

    “说的也是。”

    潘蜜拉轻披上披肩并点头附和。

    颜色深浓的咖啡色布料平滑地覆于肩上，胸口处有条绿色宽缎带可以系紧。做工令人无从挑剔，卸下披肩、展现闪耀晶莹光泽的白皙肌肤时，必定会掳获众人的目光。

    “潘蜜拉，可以麻烦你现在送去给派翠西亚小姐吗？”

    “现在？送到伦敦去？”

    “派翠西亚小姐说今天会去参加南安普顿的宴会，我希望能赶得上。”

    潘蜜拉将披肩收好，同时回想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派翠西亚，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振作起来。潘蜜拉打从心底认为，对男性而言，率直表现情感的派翠西亚，或许比高不可攀的伊芙琳更有吸引力，潘蜜拉径自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你不过去吗？”

    “我手头上还有工作，现在正裁制另一件礼服，马上就要完工了。”

    “还有一件？”

    克莉丝坚定地点了点头。

    潘蜜拉心想，特地叫夏洛克来一趟似乎不是个错误的决定。同样在忙着赶工，反应却有若天壤之别。

    “我了解了，我也很担心派翠西亚小姐，幸好是在我准备要点炉火烤点心前告诉我。”

    一声轻咳在耳边响起，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呃，我正巧是驾驶马车过来的；”

    “你的意思是要载我过去吗？非常感谢你。这种时候有伊恩医师在，真是太好了。”

    伊恩医师话还没说，潘蜜拉便以最甜美灿烂的笑容回应。

    “那么我出门啰，克莉丝。虽然时间还有点早，不过我觉得可以先打烊了。”

    克莉丝将小箱子封起，应声表示同意。

    “我能做的就只有裁制礼服而已。”

    克莉丝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这时的克莉丝，脸上表情与平常没自信的模样完全不同。

    送潘蜜拉离开后，克莉丝将「蔷薇色」的小招牌翻面并锁上大门。纵然潘蜜拉不在家的夜晚令人不安，不过也没有办法。

    回到工作室，拾起缝制到一半的布料。

    克莉丝从潘蜜拉口中得知，派翠西亚因为失恋变得很糟。这么说来，休贝尔已经和伊芙琳在一起了吧——那个休贝尔及伊芙琳。

    起初在店门口看见休贝尔时，他所散发的阴沉气息实在让克莉丝难有好感，而两者太过契合，让克莉丝不禁忧虑。

    伊芙琳的心因为对休贝尔的爱意而动摇。

    既然如此，克莉丝认为自糥X遣弥撇豢傻睦穹何巳昧饺说牧登槟苄腋５刈呦氯ィ瞬蝗眯荼炊胍淋搅盏幕奚枷氤诎档姆较蚍⒄梗蘼廴绾味嫉孟氚旆ㄗ柚挂淋搅沼胄荼炊门纱湮餮谴┥习抵穹?br/>这时忽然传来咚、咚的声响。

    埋首于工作中的克莉丝闻声抬起头，只要再一会儿就完工了呢……

    她看向已经是漆黑一片的窗外，冬天的太阳西沉得特别快。

    店门已上锁了。虽然很抱歉，但是我们已经打烊了，克莉丝一面想着一面点亮了工作室的照明。

    敲门声持续不断，好似不耐烦般越来越大声。店里有这么粗鲁的客人来过吗？克莉丝停下手边的动作。

    咚！砰！敲击声转为剧烈。

    「喀嗒」——大门同时应声开启，阵阵冷风吹过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克莉丝相当惊慌，于是连忙提灯走进店内——她顿时发出了惊呼。

    昏暗的店内有一名男性的身影。

    “不要动——乖乖听我说。”

    是休贝尔的声音——休贝尔手上握着一把小短剑，纵然金色握柄镶有装饰，然而微弯的刀刃在昏暗店内泛出森冷银光，让人明白那绝对不是装饰品。

    休贝尔本身那对蓝色双瞳也散发着慑人光芒，外套的钮扣没有扣上，可以窥见里头脏污的白色衬衫。

    “我明明已经上锁了……”

    克莉丝嗫嚅着。

    “这种锁要破坏很容易，反正店门总是开着不是吗？我是来找你交涉的，我要在「蔷薇色」订制礼服。”

    “礼服……？”

    休贝尔挨近克莉丝，克莉丝于是往走廊的方向后退。

    “我是来订制暗之礼服的。我不是说过吗？是要让派翠西亚穿的。”

    “我已经将礼服交给派翠西亚小姐了。”

    克莉丝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再裁制一件。伊芙琳已经送一件给她了，她却不知为何始终都没有穿，我要让她在宴会时穿上，快点，我急着要。”

    “为什么……”

    克莉丝小心翌一翼地慢慢往后退。伊芙琳将暗之礼服送过去了——她感到一阵晕眩，看来自己急着赶制派翠西亚的礼服，显然是正确的决定。

    “你已经不需要让派翠西亚小姐穿上暗之礼服了吧。你不是和伊芙琳小姐互相深爱着对方吗……？”

    “不快一点的话，那个人就会离我而去。”

    休贝尔说话的语气好似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为了和那个人远走他乡，为了让那个人能够过着该有的生活，我需要钱，绝对不能被逮到。尤其是那个贵族哈克尼尔侯爵知道情况后，那个男人打算要从我的身边夺走伊芙琳。”

    克莉丝的手倏地僵硬，双眼圆睁。

    “那个人……夏洛克他做了什么吗？”

    “伊芙琳都跟他说了。”

    他恶狠狠地吐出话语。

    “因为那个人什么都不了解……出生于伯爵家且一直过着公主般的生活，不论什么都会信以为真。连我诈骗得来的支票，她都以为是从天而降的——如果派翠西亚提出告诉，一切就完了——那个小姑娘的嘴巴根本不能信任……不，我没关系，但是绝对不能书伊芙琳丑闻缠身——那个人已经遍体鳞伤了。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用暗之礼服让派翠西亚——！”

    “他——夏洛克他怎么了，你知道什么，快告诉我！”

    “哈克尼尔今天要和艾丽斯碰面，这是伊芙琳告诉我的。”

    “你说什么……”

    “他是贵族，所以绝对不会有机可乘的——那些家伙不论何时都无懈可击，要杀害那些人就得使用暗之礼服才行——真遗憾那家伙是个男人，没办法穿暗之礼服。对了，假如你不替我裁制暗之礼服，给我钱也可以。这间店里有多少现金？只要有足够让我和伊芙琳远走他乡的金额，就能够——”

    “伯爵家……你说伊芙琳小姐出生于伯爵家，那是……真的吗？”

    “是又怎么样，你不晓得吗？伊芙琳是特里维西克家的独生女，她是一位女伯爵呐。”

    “那你说伊芙琳小姐拿到暗之礼服……她要和艾丽斯见面是因为……”

    休贝尔谨慎地不时瞄向短剑。克莉丝喃喃地说着又紧紧咬住嘴唇。伊芙琳是出生于伯爵家……忽然之间，克莉丝奋力转过身。

    她推开工作室的门飞奔而入。在煤油灯的亮光下，快裁制好的礼服映入眼帘，该礼服采用的是婉约朴实的素面棉料。

    原来伊芙琳与艾丽斯认识，而且夏洛克要去见艾丽斯，怎么会这样——那个人不再向我追问妈妈的事情，是因为他知道伊芙琳其实是贵族千金吗？打算在我不在的地方逮住艾丽斯吗？

    他是那么正直而坚强的人，即使面对艾丽斯也毫不迟疑地挺身面对，想必他是选择独自奋战。

    “喂——你在做什么——”

    休贝尔走进了工作室。克莉丝从工作室的桌上，用力扯下几近完成的礼服。裙摆不小心勾到抽屉，因而让抽屉拉开了半截，可以看见里头放着一个被白布裹住的物体。

    克莉丝瞬间吓了一跳，随即以左手一把将之拿起。

    “……你什么都不知道。”

    克莉丝反手拿着**，转而面向休贝尔。

    “穿上暗之礼服的人并不是派翠西亚小姐……是伊芙琳小姐。你为什么不懂呢？艾丽斯其实是想让伊芙琳小姐自杀啊——”

    休贝尔瞇起一只眼睛。

    “……你要我相信这种话——”

    “我说的是真的，艾丽斯只会对贵族下手。伊芙琳小姐在哪里？如果伊芙琳小姐穿上了暗之礼服……她的内心会被带入黑暗之中的——”

    “……”

    休贝尔握着短剑的手开始打颤，陷入了思考。

    克莉丝左手拿着**。她解开白布，摸索着枪柄紧握于手中。

    “伊芙琳穿着一套新礼服……”

    “贴身衣物也是？”

    休贝尔飞快地看了克莉丝一眼。

    “嗯。”

    克莉丝几乎要崩溃倒地了，艾丽斯会让千金先换上沾染暗之气息的贴身衣物。故作坚强的休贝尔靠了过来，克莉丝奋力地将桌面的素面礼服丢向休贝尔。

    那是给伊芙琳的礼服，没有使用臀垫或裙撑，是一件宛如洋娃娃般的少女礼服。休贝尔因为被礼服覆盖住上半身，而未及时抓到克莉丝；克莉丝一面绕到桌子的另一头，一面大声喊叫。

    “这并不是暗之礼服，是恋之礼服，这是恋之礼服——是伊芙琳小姐的礼服——”

    “——伊芙琳的？”

    “我绝对不会裁制暗之礼服——也不会给你钱，我能够给你的只有恋之礼服！”

    克莉丝将握着**的手伸进口袋。

    她根本没有自信可以开枪，克莉丝拥有的只有礼服。

    店面的门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在这里浪费时间的同时，艾丽斯正朝伊芙琳伸出魔爪，夏洛克则紧追在后。克莉丝用手扶住桌子，她的意识逐渐远去——现在绝对不可以昏倒，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夏洛克的脸庞。

    克莉丝抬起头，努力挤出声音。

    “那套礼服给你。那是我完成了派翠西亚小姐的礼服后，倾注了所有力量立即缝制的。因为我希望伊芙琳小姐能够得到幸福——伊芙琳小姐只要有你在身旁就能获得幸福——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呢？你为什么不相信伊芙琳小姐？”

    “……伊芙琳穿着暗之礼服这件事……是真的吗？”

    “我怎么会知道——如果不相信，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说我最了解暗之礼服的人，不也是你吗——”

    克莉丝发出哀恸的声音。

    “……你跟我一起去。”

    休贝尔放下剑收入外套内，走近克莉丝，粗鲁地捉住她的手臂。

    他快步穿过店面；克莉丝在走出工作室前，拾起了礼服并紧紧抱住。

    外头停着一辆双头马无篷马车，克莉丝与休贝尔并排坐在驾驶座上，休贝尔只是默默地驾着马车。外头寒风刺骨，只有星辰分外明亮耀眼。

    不久，休贝尔苦涩地开口说：“你……喜欢那个侯爵……你喜欢夏洛克吗？”

    克莉丝没有响应，因为答案已经十分明白。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日落

    夏洛克的车子穿越伦敦桥往前驶去。抵达南华克时，夏洛克减慢车速并环视四周，穿着咖啡色外套的绅士及脚步急促的女人往来穿行，许多辆无篷二轮马车亦行驶其上，此为一条繁华热闹的大街。

    夏洛克在路旁发现正在照料马匹的休贝尔。他的工作似乎是在马车夫要离开马车时，负责照料马匹；虽然不是那么必要的工作，不过他看来习以为常。大概是想靠这种方式工作的同时，顺便找到马车夫的工作吧。

    怎么又是马，夏洛克忍不住在车上抱怨。真是毫无效率的交通工具——英国近代化的第一步是蒸汽火车的话，第二步就是要车辆普及——“沙利夫先生！”

    夏洛克没有下车，直接开口叫住对方。

    “……你——好像是那位贵族……”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特里维西克仕女呢？我听说她已经向索尔斯巴利家请辞了。”

    休贝尔脸上明显摆出厌恶的表情，百无聊赖地握着马辔。

    “如果是要找伊芙琳的话，她去散步了，她说总不能成天关在房间里不出门。”

    “她去哪里？”

    “你见伊芙琳打算做什么？”

    “有一位认识特里维西克小姐的人托我传话给她。你大可放心，我对已经有恋人的女性没有兴趣。”

    夏洛克看向休贝尔，之前没有注意到，那双谜样般的蓝色眼眸确实充满魅力。散发出狂野气息的浑厚胸膛与宽阔肩膀，应该能将高挑的伊芙琳完全纳入怀中吧。

    “你去过索尔斯巴利家吗？”

    质问的口气似乎又带有焦急，夏洛克不禁感觉意外。那表情不像是跨越逆境、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男人脸上该有的。

    “是啊，你也是擅自离开的吧，他们正在寻找你们的下落。”

    “你有告诉他们这个地方吗？”

    “我没有说。特里维西克仕女在哪里？我并不是要告诉她坏消息。”

    “这样啊……”

    休贝尔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犹豫片刻之后补充道：“伊芙琳或许是在滑铁卢车站。”

    “谢谢你。”

    夏洛克举手道谢。发动引擎之前，他冷不防地开口：“沙利夫先生，我这样说或许有点多管闲事，但是如果你要和她结婚，就去找更有出息的工作吧。”

    休贝尔拾起头。

    “你是指金钱方面的问题吗？”

    “是有那个意思，但不仅仅如此，如果你不明白就不要随便和贵族谈恋爱。”

    夏洛克发动车子。

    阶级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跨越的。以休贝尔的情形，不管是出众的外型或是有些许法国腔的口音，这些无法让他完全归类为劳动者阶级的特质反而更麻烦。

    夏洛克在车站前面停下车子，在附近的店家买了巧克力。

    滑铁卢车站附近有一家银行。这里是中产阶级上班族经常利用的车站，车站里人群杂沓，月台上及附近都没有发现伊芙琳的身影。虽然休贝尔说她是外出散步，可是车站里煤灰漫天飞舞，不出一会儿全身就会变得脏兮兮。

    走出车站，在附近稍微绕了一会儿后，夏洛克看见了朝车站走去的伊芙琳，缓缓地定在高耸的建筑物之间。

    “——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

    夏洛克举手示意，走近伊芙琳的身旁。

    伊芙琳有些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打算掉头离开。夏洛克小跑步直奔上前，一把抓住伊芙琳的手，他抬头望向伊芙琳刚步出的建筑物。

    “你去银行办事吗？”

    “不是。”

    伊芙琳一脸不想被人发现，偏偏却又被看见的表情。

    她似乎清瘦许多，身上穿着与之前不一样的绿色礼服，薄丝巾在颈上缠绕数圈，看起来相当高雅。伊芙琳似乎是穿着一套崭新的礼服。

    去银行吗？纵使父亲宣告破产，应该还有归在伊芙琳名下的信托存款——她打算领出那笔钱？或是来借款的呢？

    夏洛克回想起休贝尔提到金钱的问题时，眼中流露出焦急的神色，两人大概正为了生计所苦吧。

    “特里维西克仕女，你无法靠利息生活下去了吗？为什么不去投靠令堂？为了无谓的自尊，你打算出卖自己更为重要的事物吗？”

    “请你不要干涉我。”

    伊芙琳奋然仰首凝视着夏洛克。她的表情一如往昔，姿态凛然而无畏，眼神透露出坚决，夏洛克暗自心想，真是一位美丽的女性。

    “为了休贝尔。沙利夫，散尽财产你也无所谓吗？”

    “没错。”

    伊芙琳话一出口就将脸别开。

    “家父是向这间银行借钱的，这附近原先都是家父投资的土地……”

    伊芙琳回头望向滑铁卢车站。不同于至今的强硬口气，令人想起方才休贝尔表现出的不安感，夏洛克的注意力于是转向她的礼服。

    “——家父的梦想是拥有属于自己的车站，可是最后终究无法实现。家父投入所有财产购买铁路股票，打算建造车站……就是赛芬。艾姆斯车站。然而，当车站完工的时候，那条铁路却遭索尔斯巴利铁路收购，之后家父就在赛芬。艾姆斯车站结束生命……”

    “贵族不应该有谋财取利的想法，而且既然对车站有不愉快的回忆，你更不应该来这里。用过餐了吗？”

    “还没。”

    “都已经中午了，我们到餐厅用餐吧。由我担任你的男伴，不知你是否会感到不满。”

    “不，你非常完美，除了不是休贝尔。沙利夫本人这点以外。”

    伊芙琳盈盈一笑，夏洛克呆楞片刻后回以微笑，没想到自己会被开这种玩笑。

    若有附设俱乐部式包厢的酒吧就太好了，但是从外观也看不出来哪一间有。最后，两人来到一家客人不多、上班族常会在此享用午餐的酒馆坐下。在炸鱼排送上桌之前，夏洛克将装巧克力的袋子递给伊芙琳。

    “这是我祝贺两位的一点心意，之后会再致赠红酒给两位。”

    “谢谢你，不过休贝尔比较喜欢啤酒。”

    “那就改订啤酒吧。”

    夏洛克吃着炸鱼排并佐以啤酒入喉，同时观察着伊芙琳。无论是用餐方式或餐桌礼仪，几乎完美到让人觉得与这间小酒馆格格不入。

    “请问你认识克伦威尔爵士吗？特里维西克小姐。”

    夏洛克切入正题，伊芙琳思考了一阵子答道：“我认识他，以前他造访宅邸时曾寒喧过，不知道封地是在哪一带。虽然他与父亲的岁数相差甚多，但是我们时常受他的照顾。”

    “前阵子，我在经常光顾的一家俱乐部碰到他，他似乎正在寻找你的下落。”

    “寻找我？”

    “他没有明白地告诉我，只知道你的祖父似乎有恩于他，而令尊的遭遇令他深感悲痛。他说恩人的孙女正陷入困境，希望能以一己之力藉此回报恩情，但是没有得到本人的允许，所以不能轻易告诉我详情。”

    伊芙琳停下手边的动作，注视着夏洛克的脸庞，然后又蓦地低下头继续用餐。

    “一定是克里米亚战争的关系吧。听说祖父是一位英勇的军人，十分受部下敬重。”

    “能否请教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伊芙琳顿了一会儿，静静地开口。

    “我能礼貌性的拒绝你吗？”

    夏洛克刹那间皱起眉头，想说什么似地张开口，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待用完餐、餐具撤走后，侍者送上了咖啡。

    “——我可以询问你关于礼服的事情吗？”

    夏洛克如此问道。

    “你果然相当喜欢礼服呢。”

    伊芙琳以开玩笑的方式敷衍带过问题，这不像伊芙琳的作风。夏洛克于是开门见山地直接询问：“你认识一位名叫艾丽斯的女性吗？或者是听过暗之礼服吗？”

    “——我想你一定对暗之礼服有所误解。”

    “你果然知道啊。”

    夏洛克像是喃喃自语地说着。伊芙琳果然与暗之礼服有关连。

    “你现在身上这件礼服是艾丽斯送你的吗？”

    “哈克尼尔先生，请问你在做什么？我怎么可能与男性谈论礼服的事。”

    伊芙琳虽然装出强势的模样，语气却已不若先前那般坚定。

    “我是有理由的，你可能不清楚艾丽斯其实是罪犯，如果你晓得任何关于艾丽斯的消息，请务必通知我。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能换上别套礼服！不用马上换掉也没关系。”

    罪犯？艾丽斯犯了什么罪吗？”

    伊芙琳回问。

    “艾丽斯对贵族前金怀抱恨意，曾设法让贵族前金穿上暗之礼服，使对方自杀。”

    听见自杀这个词，伊芙琳的眉毛突然微微一颤，接着喝了口咖啡。

    “身旁的人选择自我了断，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伊芙琳啜饮着咖啡，静静地这么说道。

    “你说得没错，所以……”

    “而且将所有错误推到他人身上很简单，我能体会将自杀原因归咎于他人就会较为轻松的心情……然而，我认为选择自杀的人必有其理由。”

    “特里维西克仕女，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请你不要再说了，也不需要担心我。不论礼服会产生什么影响，我知道行为是由自己去掌控的。”

    “这样啊，那么我也没有权利再干涉你了。”

    夏洛克说道，并将咖啡一饮而尽。

    他离席前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

    “特里维西克仕女……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女性受到有力男性的庇护，并不会因此失去自己。我看得出来，克伦威尔爵士是一位绅土，他会郑重地前来接你，等到有一天你和家世匹配的人结婚时，他会代替令尊成为在背后支持你的后盾。”

    “那么我也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深爱着休贝尔。”

    “你能够理解他的一切吗？或是他能够体会你的处境吗？”

    “不知道，体会与爱情不一样吧。”

    “……我并不那么认为。”

    “你还年轻，双方相互了解体认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伊芙琳毫不犹豫地说完话就起身离开，夏洛克急忙从后面追上去。伊芙琳不时展现出年长者的从容，令夏洛克无法实时反应。

    走出店外，来到可以看见夏洛克的车辆所停之处时，伊芙琳面向前方开口：“我和艾丽斯约定好，当派翠西亚的特别列车抵达帕斯托克车站时，我们要在那碰见。”

    夏洛克望着伊芙琳的侧脸。

    “你要和艾丽斯碰面？要做什么？”

    “……没有要做什么。”

    “我劝你打消念头比较好，就由我去见艾丽斯吧。”

    “说的也是，那么恕我失陪了，休贝尔正在等我。”

    伊芙琳弯身行礼后离开。

    她会说出与艾丽斯的约定是为了答谢这顿饭，或是想要藉此向我传达什么吗？

    夏洛克脑海中同时出现伊芙琳及表情肃穆的休贝尔，那两人看来宛若一幅画般莫名地XX，令他不禁嗤之以鼻。

    「罗德里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正处于忙乱的状态。

    老旧建筑物中，有好几位事务员与秘书忙进忙出，肯尼斯也拥有一间个人办公室，这全都得归功于肯尼斯的合伙人，法院律师罗德里克爵士的能力。肯尼斯属于将好奇心摆第一的类型，经常会接下赚不了什么钱的案件。

    “夏俐，怎么啦？竟然会来事务所。”

    肯尼斯脸上带着亲切熟悉的笑容。

    “要给你一件工作。我得知艾丽斯现身的时间了，明天晚上派翠西亚会要求行驶一班特别列车开往南安普顿，艾丽斯似乎与特里维西克小姐约在列车抵达帕斯托克站时碰面。”

    “真的吗？”

    笑容倏地从肯尼斯脸上消失。

    “既然如此，我们赶快召集一些人，或者是直接通知警方比较妥当！”

    “不，我会亲自出面和她交涉。我有一些事想向她问清楚，为了以防万一，你就守在帕靳托克车站外好了。”

    “单独去不会太危险吗？对方可是擅长耍小伎俩的女人耶。”

    “这次换我们埋伏等她来。”

    “你……告诉克莉丝汀小姐了吗？”

    夏洛克一时为之语塞。

    万万没想到肯尼斯会提及克莉丝，或许他是因为知道「蔷薇色」与暗之礼服有牵连，但是这一次的事情，他应该都没有提到与克莉丝相关的事情才对。

    “我不打算告诉她，特里维西克小姐不太算是「蔷薇色」的客人……而且她似乎有些疲累，我不想让她听到有关暗之礼服的事。”

    夏洛克已经放弃从克莉丝口中打探关于暗之裁缝师——琳达。巴雷斯的消息，他决定直接质问艾丽斯，所以他不想拜托警察或是肯尼斯；更何况就算通报了，警方会不会采取行动也是未知数。

    夏洛克不清楚克莉丝究竟希望如何，也无法预期告诉克莉丝这个消息，她会出现何种反应。会像以往一样挺身对抗？还是请求夏洛克收手呢？

    夏洛克总是摸不透克莉丝。

    自己明明很了解伊芙琳的想法及她所要的。

    而对于伊芙琳来说，我这种人一定比休贝尔更容易理解才对。

    （——双方相互了解体认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意思是说，想去了解对方是一种错误吗？夏洛克摇摇头，将手伸进外套内侧，现在不是思考那些问题的时候。

    “你就先带着这个过去。”

    肯尼斯目不转睛地望着夏洛克手中那把闪耀黑色光泽的**，那是一把功能实用的黄铜制左轮**。枪柄镶上黄金，经过长期自然的磨削而极为光滑平顺，与夏洛克的手掌恰恰吻合，证明了这并非只是装饰品。

    “我还以为你不太会狩猎呢。”

    肯尼斯说道。肯尼斯如同自己所明言是一位和平主义者，任何一种作为战斗用途的器具皆不擅长。

    “不好意思啊，我只有对马无法招架而已。”

    “哦……这样，我想也是吧。我明白了，总之我这边也有自己的考虑，你可不要太过冲动。虽然你不想听我这么说……”

    “没错，我没问题的。”

    夏洛克露出笑容。他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继承人夏洛克。哈克尼尔，从以前到现在，无论面对任何事情，最后总能顺利迎刀而解，这一次同样也没有失败的道理。

    “——你和哈克尼尔见过面了吗？伊芙琳。”

    一回到家，休贝尔正待在里头准备餐点，外皮粗硬的黑色面包、不知名的酱料和两颗柳橙。伊芙琳解下绕在颈上的丝巾，将巧克力盒摆放在摇晃不稳的桌上。

    “是啊，他送了一盒巧克力给我们，说是贺礼。”

    “打开看看如何？说不定有支票在里面，那家伙对金钱问题特别操心。”

    “那个人不会做那种事，他只有请我吃饭而已。”

    “他不是有钱人吗？”

    “是的，不过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是，他很在意你的事情，有钱贵族就算多养一个人也丝毫不费力。”

    “我和他之间的交情并没有那么好，休贝尔。”

    伊芙琳在小镜子前整理头发，并将丝巾折起来。她脱下手套，抚上站着不动的休贝尔那滑顺脸颊，原本是想藉此得到温暖，然而伊芙琳包裹在旧手套里的双手，却与休贝尔的脸颊同样冰冷。

    休贝尔难以启齿似地开口问：“那你去银行的事情……？”

    “……我后来忘记了。”

    伊芙琳回答。其实她原先打算将财产全数转为现金领出，但是一到银行时却想起父亲的脸庞，因而没有勇气踏进里面。

    “明天我会再跑一趟。我们先用餐吧，休贝尔。”

    伊芙琳坐到椅子上。事实上她完全没有食欲，但是在休贝尔的注视之下，也只好硬将食物吃进嘴里。

    既然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伊芙琳认为就不应该感到后悔。如果休贝尔的笑容会因此消失，那么自己从今以后不能再与夏洛克见面。

    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一想到必须脱离生活至今的世界，胸口便隐隐作痛。不知为何，父亲倒卧在铁轨上的画面，此刻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

    潘蜜拉正在「蔷薇色」的收银台记帐。

    她正思索前几天叫夏洛克过来看看的举动是否正确，因而无法集中精神于帐簿。

    克莉丝在夏洛克来过后暂时恢复了一些，然而之后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不久又继续窝回工作室。

    不清楚是出自于什么原因，唯一确定的是她正在裁制礼服。克莉丝一旦进行裁缝工作，潘蜜拉也就连带着不得离开店里，只能回绝伊恩与布料商詹姆士的邀约，以及颇有交情的「兔亭」女主人的下午茶邀请。

    如果营业额能够稳定下来，就能雇用一位女店员来上班了……

    正当潘蜜拉记完帐，打算去烘烤一些点心而从凳子上起身时，「蔷薇色」大门随着开门声开敔。

    “欢迎光临——哎呀，是伊恩医师。”

    “虽然我有收到你告知最近很忙的电报，不过正好路过就顺道进来拜访你们。我发现了相当美味的水果哟。”

    伊恩抱着满袋子的柳橙，那副模样与刚出诊回来的邋遢打扮显得格格不入，潘蜜拉忍不住轻笑出声。

    “谢谢你，请先坐下吧。我其实跟平时差不多，只是克莉丝正在缝制礼服，我不能随便离开店里。”

    “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伊恩一副安心的模样说着。潘蜜拉将柳橙漂亮地摆在提篮里。

    “对了，能不能麻烦你替克莉丝看诊呢？她至今也曾因为太勉强自己而病倒，可是这次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

    “这真是教人担心，那她现在的情况如何？”

    伊恩停住伸向柳橙的手，换上了医师的表情。

    此时门打开，克莉丝从里头走了出来。

    “哎呀，克莉丝，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正在拜托伊恩医师替你看诊……你怎么了吗？那是什么？”

    “欢迎光临，伊恩医师。潘蜜拉，我缝制了一件披肩，你能不能试穿看看？”

    克莉丝微笑向伊恩问好。潘蜜拉见状，终于放下心来。她已经不再是前阵子一脸憔悴的模样，现在的眼神看来镇定自若。

    克莉丝的手腕上挂着一件咖啡色披肩。

    “哇，感觉不错呢，是试作品吗？”

    “这是给派翠西亚小姐的，和之前那件礼服是成套的。”

    “真是稀奇，没想到你会在礼服完工后又增加配件。”

    “当时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所以没考虑到其它一些地方。直接穿那件礼服的话，胸口会开得过低，所以我想天冷时可以披上这件披肩。”

    “说的也是。”

    潘蜜拉轻披上披肩并点头附和。

    颜色深浓的咖啡色布料平滑地覆于肩上，胸口处有条绿色宽缎带可以系紧。做工令人无从挑剔，卸下披肩、展现闪耀晶莹光泽的白皙肌肤时，必定会掳获众人的目光。

    “潘蜜拉，可以麻烦你现在送去给派翠西亚小姐吗？”

    “现在？送到伦敦去？”

    “派翠西亚小姐说今天会去参加南安普顿的宴会，我希望能赶得上。”

    潘蜜拉将披肩收好，同时回想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派翠西亚，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振作起来。潘蜜拉打从心底认为，对男性而言，率直表现情感的派翠西亚，或许比高不可攀的伊芙琳更有吸引力，潘蜜拉径自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你不过去吗？”

    “我手头上还有工作，现在正裁制另一件礼服，马上就要完工了。”

    “还有一件？”

    克莉丝坚定地点了点头。

    潘蜜拉心想，特地叫夏洛克来一趟似乎不是个错误的决定。同样在忙着赶工，反应却有若天壤之别。

    “我了解了，我也很担心派翠西亚小姐，幸好是在我准备要点炉火烤点心前告诉我。”

    一声轻咳在耳边响起，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呃，我正巧是驾驶马车过来的；”

    “你的意思是要载我过去吗？非常感谢你。这种时候有伊恩医师在，真是太好了。”

    伊恩医师话还没说，潘蜜拉便以最甜美灿烂的笑容回应。

    “那么我出门啰，克莉丝。虽然时间还有点早，不过我觉得可以先打烊了。”

    克莉丝将小箱子封起，应声表示同意。

    “我能做的就只有裁制礼服而已。”

    克莉丝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这时的克莉丝，脸上表情与平常没自信的模样完全不同。

    送潘蜜拉离开后，克莉丝将「蔷薇色」的小招牌翻面并锁上大门。纵然潘蜜拉不在家的夜晚令人不安，不过也没有办法。

    回到工作室，拾起缝制到一半的布料。

    克莉丝从潘蜜拉口中得知，派翠西亚因为失恋变得很糟。这么说来，休贝尔已经和伊芙琳在一起了吧——那个休贝尔及伊芙琳。

    起初在店门口看见休贝尔时，他所散发的阴沉气息实在让克莉丝难有好感，而两者太过契合，让克莉丝不禁忧虑。

    伊芙琳的心因为对休贝尔的爱意而动摇。

    既然如此，克莉丝认为自糥X遣弥撇豢傻睦穹何巳昧饺说牧登槟苄腋５刈呦氯ィ瞬蝗眯荼炊胍淋搅盏幕奚枷氤诎档姆较蚍⒄梗蘼廴绾味嫉孟氚旆ㄗ柚挂淋搅沼胄荼炊门纱湮餮谴┥习抵穹?br/>这时忽然传来咚、咚的声响。

    埋首于工作中的克莉丝闻声抬起头，只要再一会儿就完工了呢……

    她看向已经是漆黑一片的窗外，冬天的太阳西沉得特别快。

    店门已上锁了。虽然很抱歉，但是我们已经打烊了，克莉丝一面想着一面点亮了工作室的照明。

    敲门声持续不断，好似不耐烦般越来越大声。店里有这么粗鲁的客人来过吗？克莉丝停下手边的动作。

    咚！砰！敲击声转为剧烈。

    「喀嗒」——大门同时应声开启，阵阵冷风吹过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克莉丝相当惊慌，于是连忙提灯走进店内——她顿时发出了惊呼。

    昏暗的店内有一名男性的身影。

    “不要动——乖乖听我说。”

    是休贝尔的声音——休贝尔手上握着一把小短剑，纵然金色握柄镶有装饰，然而微弯的刀刃在昏暗店内泛出森冷银光，让人明白那绝对不是装饰品。

    休贝尔本身那对蓝色双瞳也散发着慑人光芒，外套的钮扣没有扣上，可以窥见里头脏污的白色衬衫。

    “我明明已经上锁了……”

    克莉丝嗫嚅着。

    “这种锁要破坏很容易，反正店门总是开着不是吗？我是来找你交涉的，我要在「蔷薇色」订制礼服。”

    “礼服……？”

    休贝尔挨近克莉丝，克莉丝于是往走廊的方向后退。

    “我是来订制暗之礼服的。我不是说过吗？是要让派翠西亚穿的。”

    “我已经将礼服交给派翠西亚小姐了。”

    克莉丝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再裁制一件。伊芙琳已经送一件给她了，她却不知为何始终都没有穿，我要让她在宴会时穿上，快点，我急着要。”

    “为什么……”

    克莉丝小心翌一翼地慢慢往后退。伊芙琳将暗之礼服送过去了——她感到一阵晕眩，看来自己急着赶制派翠西亚的礼服，显然是正确的决定。

    “你已经不需要让派翠西亚小姐穿上暗之礼服了吧。你不是和伊芙琳小姐互相深爱着对方吗……？”

    “不快一点的话，那个人就会离我而去。”

    休贝尔说话的语气好似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为了和那个人远走他乡，为了让那个人能够过着该有的生活，我需要钱，绝对不能被逮到。尤其是那个贵族哈克尼尔侯爵知道情况后，那个男人打算要从我的身边夺走伊芙琳。”

    克莉丝的手倏地僵硬，双眼圆睁。

    “那个人……夏洛克他做了什么吗？”

    “伊芙琳都跟他说了。”

    他恶狠狠地吐出话语。

    “因为那个人什么都不了解……出生于伯爵家且一直过着公主般的生活，不论什么都会信以为真。连我诈骗得来的支票，她都以为是从天而降的——如果派翠西亚提出告诉，一切就完了——那个小姑娘的嘴巴根本不能信任……不，我没关系，但是绝对不能书伊芙琳丑闻缠身——那个人已经遍体鳞伤了。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用暗之礼服让派翠西亚——！”

    “他——夏洛克他怎么了，你知道什么，快告诉我！”

    “哈克尼尔今天要和艾丽斯碰面，这是伊芙琳告诉我的。”

    “你说什么……”

    “他是贵族，所以绝对不会有机可乘的——那些家伙不论何时都无懈可击，要杀害那些人就得使用暗之礼服才行——真遗憾那家伙是个男人，没办法穿暗之礼服。对了，假如你不替我裁制暗之礼服，给我钱也可以。这间店里有多少现金？只要有足够让我和伊芙琳远走他乡的金额，就能够——”

    “伯爵家……你说伊芙琳小姐出生于伯爵家，那是……真的吗？”

    “是又怎么样，你不晓得吗？伊芙琳是特里维西克家的独生女，她是一位女伯爵呐。”

    “那你说伊芙琳小姐拿到暗之礼服……她要和艾丽斯见面是因为……”

    休贝尔谨慎地不时瞄向短剑。克莉丝喃喃地说着又紧紧咬住嘴唇。伊芙琳是出生于伯爵家……忽然之间，克莉丝奋力转过身。

    她推开工作室的门飞奔而入。在煤油灯的亮光下，快裁制好的礼服映入眼帘，该礼服采用的是婉约朴实的素面棉料。

    原来伊芙琳与艾丽斯认识，而且夏洛克要去见艾丽斯，怎么会这样——那个人不再向我追问妈妈的事情，是因为他知道伊芙琳其实是贵族千金吗？打算在我不在的地方逮住艾丽斯吗？

    他是那么正直而坚强的人，即使面对艾丽斯也毫不迟疑地挺身面对，想必他是选择独自奋战。

    “喂——你在做什么——”

    休贝尔走进了工作室。克莉丝从工作室的桌上，用力扯下几近完成的礼服。裙摆不小心勾到抽屉，因而让抽屉拉开了半截，可以看见里头放着一个被白布裹住的物体。

    克莉丝瞬间吓了一跳，随即以左手一把将之拿起。

    “……你什么都不知道。”

    克莉丝反手拿着**，转而面向休贝尔。

    “穿上暗之礼服的人并不是派翠西亚小姐……是伊芙琳小姐。你为什么不懂呢？艾丽斯其实是想让伊芙琳小姐自杀啊——”

    休贝尔瞇起一只眼睛。

    “……你要我相信这种话——”

    “我说的是真的，艾丽斯只会对贵族下手。伊芙琳小姐在哪里？如果伊芙琳小姐穿上了暗之礼服……她的内心会被带入黑暗之中的——”

    “……”

    休贝尔握着短剑的手开始打颤，陷入了思考。

    克莉丝左手拿着**。她解开白布，摸索着枪柄紧握于手中。

    “伊芙琳穿着一套新礼服……”

    “贴身衣物也是？”

    休贝尔飞快地看了克莉丝一眼。

    “嗯。”

    克莉丝几乎要崩溃倒地了，艾丽斯会让千金先换上沾染暗之气息的贴身衣物。故作坚强的休贝尔靠了过来，克莉丝奋力地将桌面的素面礼服丢向休贝尔。

    那是给伊芙琳的礼服，没有使用臀垫或裙撑，是一件宛如洋娃娃般的少女礼服。休贝尔因为被礼服覆盖住上半身，而未及时抓到克莉丝；克莉丝一面绕到桌子的另一头，一面大声喊叫。

    “这并不是暗之礼服，是恋之礼服，这是恋之礼服——是伊芙琳小姐的礼服——”

    “——伊芙琳的？”

    “我绝对不会裁制暗之礼服——也不会给你钱，我能够给你的只有恋之礼服！”

    克莉丝将握着**的手伸进口袋。

    她根本没有自信可以开枪，克莉丝拥有的只有礼服。

    店面的门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在这里浪费时间的同时，艾丽斯正朝伊芙琳伸出魔爪，夏洛克则紧追在后。克莉丝用手扶住桌子，她的意识逐渐远去——现在绝对不可以昏倒，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夏洛克的脸庞。

    克莉丝抬起头，努力挤出声音。

    “那套礼服给你。那是我完成了派翠西亚小姐的礼服后，倾注了所有力量立即缝制的。因为我希望伊芙琳小姐能够得到幸福——伊芙琳小姐只要有你在身旁就能获得幸福——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呢？你为什么不相信伊芙琳小姐？”

    “……伊芙琳穿着暗之礼服这件事……是真的吗？”

    “我怎么会知道——如果不相信，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说我最了解暗之礼服的人，不也是你吗——”

    克莉丝发出哀恸的声音。

    “……你跟我一起去。”

    休贝尔放下剑收入外套内，走近克莉丝，粗鲁地捉住她的手臂。

    他快步穿过店面；克莉丝在走出工作室前，拾起了礼服并紧紧抱住。

    外头停着一辆双头马无篷马车，克莉丝与休贝尔并排坐在驾驶座上，休贝尔只是默默地驾着马车。外头寒风刺骨，只有星辰分外明亮耀眼。

    不久，休贝尔苦涩地开口说：“你……喜欢那个侯爵……你喜欢夏洛克吗？”

    克莉丝没有响应，因为答案已经十分明白。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光之列车

    光之列车

    “派翠西亚小姐刚刚离开宅邸了。”

    听到索尔斯巴利宅邸的侍女如此表示，潘蜜拉心想这下糟糕了。

    她是中午时离开「蔷薇色」的，如果搭乘火车应该能赶得上，却仍忍不住悠哉地乘坐马车赶来。

    “如果是礼服我就先代为收下……”

    “可是，这是为了赶上宴会才又特地裁制的配件，与晚礼服是一套的，我们希望能够送到她的手上。”

    这名看似经验老道的娇小侍女，看了眼摆放在宽敞走廊上的时钟。

    “列车目前还没离开伦敦，准备八点自滑铁轮车站发车，开往南安普顿。”

    “八点的话，快马加鞭应该能勉强赶上，幸好是一辆双头马车。”

    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伊恩手持怀表说道。他那看起来不像马车夫的外表，让侍女稍微改变了语气。

    “因为这班是特别列车，为方便沿途停车而行驶缓慢。列车安排停靠在参加宴会的客人上车之车站，有沃克斯豪尔、旺兹沃斯、赛芬。艾姆斯、帕斯托克以及温切斯特。”

    “赛芬。艾姆斯不是货运车站吗？”

    “哎呀，是这样子啊。”

    侍女不感兴趣地草草响应伊恩的话。

    “你晓得派翠西亚小姐的坐位在哪里吗？”

    “我不清楚，这辆列车的座位一律都是单人特别包厢。”

    潘蜜拉与伊恩面面相觑，并且轻叹了口气。两人亲切地向侍女表达谢意之后，便迅速地坐上马车。

    “只好在某个车站搭上火车，从中寻找派翠西亚小姐了。”

    “如果你要上车的话，我会在下一站等。”

    伊恩一面朝着马匹挥舞细长鞭子，一面回答道。

    虽然从派翠西亚住的地方到滑铁卢车站只有数英哩之远，但是必须穿越人潮汹涌的大街，无法加快速度。滑铁卢车站位于泰晤士河南方，附近有公司与银行，是全伦敦最热闹繁华的火车总站。

    “我竟然将工作抛在脑后，在来时的路上聊得太起劲了，对派翠西亚小姐真是抱歉。”

    潘蜜拉轻轻地用头敲了下礼服的箱子，反省着自己。

    伊芙琳在帕斯托克车站下了火车。

    车票是艾丽斯给的。

    夏洛克阻止自己不要去——当时她也是那么决定的，直到今天看见休贝尔只吃了一块巧克力就离开家后……

    早晨时，休贝尔不知从何处驾驶来一辆双头马车，上头镶着从未见过的家族纹章，他声称是要出外工作。

    伊芙琳无法阻止他。昨天深夜，她明明看见休贝尔窝在房间角落，用刀子将他极为宝贵的配剑磨利，伊芙琳甚至无法询问他有何意图。

    伊芙琳感到鼻酸，光靠自尊是无法填饱肚子的。不管是害休贝尔错失攀升阶级的机会，或是让他从派翠西亚那里骗取支票，还是为了生计而沦落，这些都是因为她，这样的认知让伊芙琳更觉痛苦。

    为了忘却痛苦，伊芙琳来到滑铁卢车站搭上火车。那是一张三等舱的车票，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冷硬木头座位。

    帕斯托克是一个大型车站，车站上设有陆桥，行人熙来攘往。

    三条开通的路线之中，堪称规模最庞大、最为繁盛的就属索尔斯巴利铁路。

    甚至有贩卖羊毛织物的商人在车站里。好几辆载着肉类、红酒、刚出炉面包的三轮车旁，有男子以一副等待的表情在守着，那些肯定是要供应餐车车厢的食材。遗有招摇地穿着抢眼的外套，头戴羽毛帽的少女与朋友谈笑风生。

    今天派翠西亚特别要求开了一辆特别列车，要前往南安普顿参加新年宴会。

    伊芙琳下了车，因难以忍受眼前热闹的景象而步出车站。

    她顿时回想起三年前——自己曾经以年轻貌美的伯爵千金之姿，在社交界被众人捧在云端。当时有许多男人向自己求婚，她却从未动心，因为那位默默驾驭着马车，拥有一双蓝色眼眸及法国口音的男性深深吸引着她。

    如果她现在要抛弃休贝尔的话，一开始就不会选择他了。

    如果我选择结婚——求婚对象中，不乏家产雄厚的财主——伯爵家或许不会衰败没落，父亲说不定仍活在人世。就算是这样……

    “父亲……”

    伊芙琳轻轻唤着。离开帕斯托克庞大建筑物，她沿着铁道走在一条小径上。茫茫然中，依稀看见道路前方有一个小型车站的灯光，伊芙琳知道那个地方。

    赛芬。艾姆斯车站。

    那是父亲赌上一切的地方。抢在帕斯托克前启用，父亲投下所有财产开设的车站，现在却被帕斯托克车站的气势盖过，变成只是一个货运车站，车站本身也只使用了一半。那里与帕斯托克车站一样，原先是个荒芜的地方。

    气候寒冷得几乎要让人冻僵，伊芙琳身上穿着经过修补的陈年旧外套，领口部位已经严重磨损。只要伊芙琳开口要求，艾丽斯肯定会立刻送上一件新的外套吧。艾丽斯赠送的新礼服，做工极其精致，她从此以后甚至不想再穿上旧礼服；艾丽斯就是以这种方式，等我提出想要新外套的要求吧。

    “如果索尔靳巴利没有建造帕斯托克车站的话……”

    伊芙琳喃喃自语着，或者是……在黑暗中听见与内心想法一致的声音。

    “你的父亲着眼在赛芬。艾姆斯其实没有错，通往南安普顿的路线必定会在此处交会。错的是索尔斯巴利铁路，他们建造了帕斯托克车站，导致这里变成一个小货运车站。”

    一个人自黑暗中走了出来，伊芙琳伫立在原地。

    一名女性裹着黑色斗篷现身，夜风吹动着她的短发，那是艾丽斯。

    “然后你父亲自杀，索尔斯巴利铁路却日益繁荣。你不认为这样很不合理吗？”

    “是啊……”

    伊芙琳答道。她说得没错，身材肥胖的约翰。索尔斯巴利……虽然派翠西亚的父亲雇用自己担任看护人，并提供房间居住，然而他并不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你晓得这是哪里吗？”

    “——我晓得。”

    伊芙林毫不犹豫地回答。眼前有一座较为高耸的山坡，铁轨设于其上。铁轨分为左右两条通往没落与繁荣，换言之，那铁轨分别联系赛芬。艾姆斯车站与帕斯托克车站；铁轨前方有一道高至伊芙林腰际的栅栏，而栅栏的一部分已经毁坏。

    打从一开始她就晓得，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这里是父亲死去的地方……父亲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因而失去了重要的事物。我打从心底发誓，绝对不要变成那样。”

    “没错。所以你和你父亲不同，你的死将会代表不同的意义。”

    艾丽斯的斗篷逐渐融入黑暗之中，伊芙林的墨绿色礼服也连同内心融入晦暗。

    “派翠西亚的特别列车不久将会通过这条铁轨，你就从这里一跃而入。蒸气火车上载满前往宴会的客人们，不计其数的……贵族千金们也在其中。你的父亲死在没有人注意的货运列车旁边实在太愚蠢，但是这次不一样，派翠西亚的蒸气火车将遭受极大的损害，名声一落千丈，索尔斯巴利从此会一蹶不振。你要替父亲报仇，这样一来，一切就能结束。”

    心跳声怦怦作响，血液流动的声音也十分清晰。

    索尔斯巴利从此会一蹶不振，一切将会结束，休贝尔也无须再做龌龊的事情。

    伊芙林在黑暗中凝神细看，那名女性已经不见了，是自己的幻觉吗？

    什么都无所谓了，不管艾丽斯的来历为何、不论自己身上穿的礼服是什么……

    伊芙林缓缓地跨越毁坏的栅栏。

    寒风阵阵吹送，身体也摇晃不已。伊芙林注视着铁轨前方，白色烟雾渗入黑暗中，伴随着震动，轰隆声逐渐逼近。

    前往帕斯托克的特别列车正行驶而来，将会通过赛芬。艾姆斯车站。

    伊芙林爬上山坡，对着蒸气火车伸长了手。我将会死去，父亲……休贝尔……她似乎可以听见心爱休贝尔的声音。

    蒸气火车冒出浓烟，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黑色及白色烟雾如影随形。伊芙林欲往铁轨奔去，步伐却踉舱难行，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巧克力。盘好的头发散落而下，围绕在脖子上的丝巾随风而飞，伊芙林受到呼啸而来的强风推挤，往后倒去。

    伊芙林感觉到特别列车上的派翠西亚，似乎正注视着她。

    克莉丝坐在休贝尔旁边，紧紧抱着膝盖。

    无篷马车的马匹毛色在黑暗中看来也闪闪发亮，驾驶座上镶着从未见过的家族纹章，这马车是偷来的吗……若非如此，那么是擅自使用主人的马车？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休贝尔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为什么伊芙林要穿上暗之礼服……为什么……”

    休贝尔一面挥动鞭子，一面如此低喃。

    克莉丝手上拿着那件素面礼服，身体随马车的震动摇晃。

    ——礼服代表抛去一切投入恋人怀中的少女之色。

    不论他是怎样的男性，伊芙林仍然深爱着休贝尔；既然如此，克莉丝也无法憎恨他。至少在这套礼服还在自己手中之前……

    “那是……为了你。”

    克莉丝小声地回答。

    “因为心爱的人身陷黑暗，所以伊芙林小姐也让自己坠入黑暗……”

    “为了我？别开玩笑了。”

    休贝尔猛力地摇了摇头。

    “她不论何时都保持一贯的态度，她的父亲——特里维西克伯爵在赛芬。艾姆斯车站自杀时，她也是一派冷静地俯视死去的父亲。”

    在赛芬。艾姆斯车站——自杀而死的伯爵。此时，在克莉丝脑海中浮现出了少女伊芙林面无表情俯视此景的容貌，一定相当凄美悲恸吧。

    “如果索尔斯巴利没有让蒸气火车行经帕斯托克，特里维西克伯爵仍会活在世上。如果采用赛芬。艾姆斯车站，如果没有一个接一个地收购铁路公司的话，伊芙林小姐现在一定还是被捧为社交界之花。”

    “……可是这么一来，伊芙林小姐或许就不会和你在一起了。”

    休贝尔飞快地看了克莉丝一眼又移开视线。

    想必他一直不去正视这个事实。

    “赛芬。艾姆斯是在帕斯托克的附近吗？”

    克莉丝忽然想起这件事便问道。

    “没错，两边距离不到一英哩。所以，每一家铁路公司都只使用帕斯托克车站，赛芬。艾姆过没多久就变成货运车站，晚上也没有半个人影。”

    “不会吧……伊芙林小姐该不会是和艾丽斯约在……那里吧？”

    克莉丝如此说着，不祥的预感几乎就要转为确信。

    “就伊芙林告诉我的，碰面地点是在帕斯托克，并不是赛芬。艾姆斯。”

    “可是如果伊芙林小姐穿上了暗之礼服……打算步上父亲的后尘的话……不是应该会选赛芬。艾姆斯吗……”

    马车来到帕斯托克大车站前方。或许是心理作用，这个时段人潮意外地多，休贝尔沉默片刻后，以漂亮的动作喝马匹停下，马匹跟着发出嘶鸣。他用力拉住疆绳，勉强改变方向。

    他挑选了一条沿着铁轨路线的道路驾驶，穿行在无人的石造建筑物之间，蒸气火车的声音从某个方向逐渐接近。

    “是特别列车……”

    “我知道。”

    休贝尔此时从座位上微微起身前倾，呈现半蹲状态驾驶马车，马匹的速度也变得飞快。克莉丝紧紧握住驾驶座的扶手。

    蒸气火车的声音逐渐逼近，在左手边一块垄起的地势，该处的最高点正发出亮光。栅栏从赛芬。艾姆斯车站的月台一路笔直延伸，附近没有任何人。

    白色与黑色的烟雾绵延不绝，几乎要被呛得喘不过气来。

    蒸气火车穿越了赛芬。艾姆斯车站。

    “伊芙林小姐——”

    克莉丝发出哀号。在铁轨的另一边，她似乎看见了绿色礼服摇曳翻飞的身影。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马匹发出嘶叫声，克莉丝犹如滚落似地跃出驾驶座并以膝盖着地。

    不顾身上的衣服被弄脏，她立刻站起身，礼服随风飘扬；休贝尔抛下马车跨越栅栏，朝铁轨的方向跑去，地面的震动使马匹开始骚动。

    “伊芙林——我深爱的人——！”

    休贝尔大声呼喊。

    嘎——蒸气火车在即将通过赛芬。艾姆斯之前先稍微放慢了速度，蒸气火车冒出大量的浓浓烟雾，宛如向此处的特里维西克伯爵亡魂致意。

    接着通过了赛芬。艾姆斯。

    铁轨另一端，伊芙林望着蒸气火车转过身，一双平静而空洞的眼睛注意到了他们。

    伊芙林穿着暗之礼服，但是她还活着，克莉丝紧绷的全身顿时失去了力量。

    休贝尔跨过铁轨，飞奔至伊芙林身旁。

    克莉丝慢慢朝铁轨走去，伊芙林整个人瘫在休贝尔的怀中，那一头光泽柔亮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

    “……派翠西亚她……”

    伊芙林呻吟般地说道。

    “派翠西亚？你在说什么。”

    “求求你……”

    伊芙林看向克莉丝。

    “求求你，派翠西亚穿着暗之礼服……我也是。这是一套可怕的礼服，我……必须让她脱下暗之礼服才行……”

    逐渐驶向另一端的蒸汽火车声音越来越小，再过不久应该就会抵达帕斯托克。

    休贝尔抱起反复喊着派翠西亚的伊芙林，沉默地将她安置于马车上。

    克莉丝也拿着素面礼服，登上了无篷马车的座位处。

    “伊芙林小姐，恕我失礼了。”

    克莉丝手伸向伊芙林的礼服，解开背后的钮扣并为其脱掉。那是一套作工精致的礼服，缝制手艺精湛，运针没有丝毫紊乱。

    “休贝尔，请你转过头去。”

    克莉丝说道，休贝尔慌忙地将视线从伊芙林身上移开，开始查看马匹。克莉丝在黑暗中替伊芙林换上素面礼服，伊芙林穿着白色礼服的身影在漆黑中显现而出。

    “不用担心派翠西亚，她并没有穿上暗之礼服，潘蜜拉已将礼服送过去。”

    “不。”

    伊芙林意识清楚之后，摇摇晃晃地扶住马车边缘抬起头。

    “我在列车通过时看见了派翠西亚，她穿着我送过去的——暗之礼服。”

    “……派翠西亚……穿着暗之礼服？”

    “都是我的错。她侮辱父亲时，我被愤怒蒙蔽了双眼，所以将暗之礼服送过去给她——”

    伊芙林拉住克莉丝的手臂，克莉丝回头望向帕斯托克车站的方向。从此处无法看见车站，只隐约见到闪烁的灯光，四周煤灰飘散。

    “伊芙林小姐，艾丽斯在哪里？”

    “我不知道……不知为何，我真的记不清楚当时的情况了，那究竟是自己的声音还是爱丽丝的声音……艾丽斯没有在这里，她在我来到这里时和我说话，之后就不见了。我现在只记得派翠西亚的脸。”

    伊芙林用手捣住脸庞。

    “求求你救派翠西亚，她……她对我说，希望我能够原谅她。她的眼神透露出这样的讯息，我看得出来的，我也……必须求那孩子原谅我才行。”

    “我不能丢下你。”

    听见休贝尔的话，伊芙林摇了摇头。

    “我不会死，有你在我不会死的。我最清楚被遗留下来的痛苦了，但是那孩子死掉的话，我会无法原谅自己的。”

    伊芙林坚定地看着休贝尔说：“快去追派翠西亚，让她脱下那身礼服，休贝尔。”

    一听见伊芙林的话，休贝尔的身体彷佛涌出无形的力量。他抱住一路奔驰至此的马匹，轻声地说了一、两句。

    “克莉丝，快过来。蒸气火车还停在车站，我们到帕斯托克搭上特别列车，去见派翠西亚吧。我也得向她道歉才行……只是，必须在帕斯托克车站找到一个能够让伊芙林等我们的地方——我不想让你搭乘上那辆列车。”

    休贝尔断然地紧盯着前方这么说道。伊芙林则在身后回答：“我不论在何处都没关系，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伊芙林穿上简单的素面礼服，模样宛如清丽秀雅的少女。

    克莉丝攀上驾驶座，蒸气火车停靠在帕斯托克车站，烟雾喷出的声音逐渐变小。

    派翠西亚在特别列车的豪华单人包厢中低声啜泣。

    透过列车的窗户，她看见了伊芙林。

    列车从滑铁卢车站发车，穿越沃克斯豪尔、旺兹沃斯，一路往帕斯托克驶去。

    帕斯托克在赛芬。艾姆斯附近。

    派翠西亚听父亲说过，曾有人因为经营不善而在这个车站身亡，所以该站至今仍被当成货运车站保留下来；列车通过此地时，为了不忘哀悼之意，都会减慢速度——而伊芙林就站在赛芬。艾姆斯前方的铁轨旁。

    裸露的颈项与凌乱的头发奇妙地形成一种美感，伊芙林拖着踉呛不稳的步伐，打算走上铁轨。

    伊芙林想要寻死。

    派翠西亚奋力地敲打着灰蒙蒙的窗户，不要、不要、不要死——求求你，伊芙林，我最喜欢的人、我最仰慕的人——自己会喜欢上休贝尔，也是在知道伊芙林对休贝尔有好感时开始的。如果伊芙林死掉的话，我也会一起去死。

    她觉得当时曾与伊芙林视线交会，伊芙林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接着就在一瞬间，列车陡然喷出大量的烟雾，通过了那个地方。

    派翠西亚敲打着窗户，眼泪无法克制地滚滚而落。窗户映照出身穿琥珀色礼服的自己，这是离开宅邸之际，雪拉替自己换上的。

    虽然穿起来的舒适感不逊于「蔷薇色」的礼服，但是在穿上这套礼服之后，她一直感到悲伤万分。一走进特别列车的车厢，清楚地体认到身为看护人的伊芙林已不在身边，派翠西亚的情绪就此溃堤，甚至没有打开为这一天所订的特制巧克力。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派翠西亚小姐——”

    “我、我来开门了。”

    派翠西亚从包覆红色天鹅绒的长椅上站起。这个房间是单人特别包厢，因此会于饭店陈设的起居用品，这里也一应俱全；派翠西亚还特地摆上了一面大镜子。

    虽然不是侍女的声音，派翠西亚却没有放在心上。受邀的客人在各站搭上列车，差不多快要客满了。派翠西亚慢慢吞吞地一面用手帕擦着眼睛，一面打开门。

    车厢旁的走廊上，一位有着一头明亮咖啡色秀发的女孩站在那里，是「蔷薇色」的店员潘蜜拉。

    “啊，太好了——我找你好久了——我不晓得原来派翠西亚小姐有这么多节专属车厢。”

    “什么啦……为什么你总是会挑这种时候过来……”

    派翠西亚啜泣着。

    “反正你那么漂亮，像、像我这种人直接死了算了。”

    “你又在说那种话了……”

    潘蜜拉无奈地走入里头，一只手上还拿着有蔷薇水印的箱子。列车随着声响吐出阵阵浓烟，目前停靠在帕斯托克车站。

    “在你说那些话之前请先看看这个，这是一件新的披肩。「蔷薇色」礼服在哪里？”

    “记得……雪、雪拉应该放在附近才对……”

    “那试穿看看吧。虽然你现在穿的礼服也很迷人，不过总有一股阴沉的感觉。这件披肩与礼服是成套的，在抵达南安普顿之前还有一些时间吧？不过我得在帕斯托克下车……来，请你看看。”

    “……哎呀，好、好漂亮呀。”

    派翠西亚看见从箱里拿出来的披肩，眼泪顿时止住。

    披肩与之前试穿的晚礼服极为相衬，那套礼服在宴会以外的场合穿上的话，胸口会显得过度暴露，不过只要搭配上这件披肩就没有问题了。

    “……我想穿看看，潘蜜拉。”

    “想穿吧？一定会很漂亮的。礼服是放在那边的箱子里吗？或许应该先换马甲，我去叫侍女过来……”

    潘蜜拉转头不经意地望向月台，却忽然没了声音。派翠西亚也跟着看向外头，客人们穿上光彩夺目的礼服，跟着搬运工人搭上列车，厨师正在确认食材。

    “潘蜜拉？你不去叫雪拉过来吗？你不是要在帕斯托克下车？”

    “不、不用了，列车中很难找人，而且也会给其它客人造成困扰。既然我都过来了，还是由我替你换装吧。”

    潘蜜拉说话的声音难得地有些慌张。

    派翠西亚的情绪梢梢缓和下来，她觉得有人为了她勉强自己，似乎是一种被爱的证明。

    列车正要从帕斯托克出发，潘蜜拉忙不迭地脱下派翠西亚的礼服，并重新束上马甲。

    伊恩应该会待在帕斯托克的车站正门才对。在前一个车站旺兹沃斯赶上了特别列车后，他们约好由抱着装披肩箱子的潘蜜拉先上车，伊恩则是到帕斯托克等待。

    虽然比预期中花了更多时间才找到派翠西亚，但是这些不是问题。

    她在列车出发的前一刻，看见在月台上奔跑并迅速跳进列车里的克莉丝与休贝尔。

    “潘蜜拉，很痛耶，不要束得太紧啦。”

    “对不起——吸大口气一点，请缩紧腹部。”

    潘蜜拉用力束紧派翠西亚的马甲，一定得在见到克莉丝之前先帮她换好礼服。

    列车就要出发，克莉丝身后的特别列车最末端处有张熟悉的脸孔一闪而过，看似正与某个人起争执，是自己的错觉吗——夏洛克正在帕斯托克车站。

    没想到帕斯托克竟是如此大型的车站。总共有三间铁路公司投入营运，各个列车分别经由普兹茅斯、南安普顿、伊夫舍姆驶往丽浮山庄。索尔斯巴利铁路出借规模如此大的铁路使用权，要他们称为资产家也不为过。

    （父亲死在赛芬。艾姆斯车站……）

    「自杀」真是个令人憎恶的字眼。虽然可能性不大，然而特里维西克伯爵的自杀说不定与暗之礼服有关。

    夏洛克步行在横跨三条铁轨、大到足以让入迷路的车站大厅中。由于驶往郊外的列车会停靠在此，随处可见带着大件行李的人。派翠西亚的特别列车所停靠的月台上，有叫卖的商人及看似要参加宴会的乘客们，因而飘荡着不太一样的气氛。

    透过大厅的宽敞窗户可以俯瞰到月台，夏洛克一面紧盯着月台一面步行的同时，背后忽然被一个坚硬的物体抵住。

    “好久不见了呢，夏洛克。”

    夏洛克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直接现身于纷乱的人群中。

    “不是约在特别列车的月台吗？”

    “那件事已经处理完了。”

    “伊芙林不会来的。”

    “她已经来过了，后来自行走到父亲死去的地方，希望她能轰轰烈烈地去跳轨。待会儿特别列车抵达后，就可以知道事情的结果了。”

    夏洛克脸上顿时失去血色，脑中浮现出伊芙林饱经风霜的侧脸。

    “贵族千金那种人太好对付了，每个人都是骗子，内心拥有黑暗的一面。索尔斯巴利家将邀请函发给所有可以邀请的家族，其中也包括贵族千金。这就是警告，每个人都将搭上一步步堕入黑暗的列车……之后我也会慢慢地去杀死所有人，最后是宫廷舞会。”

    “这算什么警告，别笑死人了。”

    夏洛克缓缓地说着。一把**抵在背后，他的嘴角却不知为何上扬。

    “内心的黑暗面？你真以为有人死了就足以撼动整个贵族社会？你所憎恨的全都是你自己所想象的事物。”

    “是不是想象，问问你的内心就知道。你是最为丑恶、满嘴谎言的贵族，你爱克莉丝——不论几次我都可以讲给你听。就让我来告诉你克莉丝母亲的事情吧，看知道真相后，你究竟还能不能爱克莉丝。”

    “——你想试就尽管试，我不会让任何人窥探自己的内心。”

    夏洛克将手伸进大衣中，摸索到手抢。

    只要艾丽斯一打算扣下板机，他会立即转身回击。然而，艾丽斯也不会贸然开枪吧。川流不息的人群仿佛将夏洛克与艾丽斯团团包围住，若开了枪将无处可逃。

    夏洛克的话被轰隆声响与烟雾打断。

    艾丽斯的动作霍地一僵。

    蒸汽火车到站了。

    前头车厢在列车编号旁边，设置刻有「索尔靳巴利铁路公司往南安普顿之特别列车」的板子，夏洛克的唇边此时浮现出真正的笑容。

    “艾丽斯，特别列车似乎没有遇到什么状况呢。”

    “真蠢……”

    艾丽斯喃喃道，夏洛克慢条斯理地走向月台，他已经胜券在握，肯尼斯现在应该在车站的出口等候时机；在此之前，他必须先问清楚几件事。

    “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琳达。巴雷斯吗？琳达还活在世上吗？”

    “没错。”

    “琳达在哪里？”

    “去问克莉丝。”

    “克莉丝怎么可能会知道。”

    “是吗？别想去出口，定去月台，放开你的双手向前走。”

    两人来到月台，夏洛克的背后此刻已渗出冷汗。特别列车抵达的月台上有架设阶梯，客人们将行李托给搬运工人再从容不迫地上车。站务员在客人们上车前告知他们包厢号码，全都是特别车厢，没有三等车厢，难怪劳动者阶级寥寥无几。厨师从看似餐车车厢的窗户探出头，正在检查搬运过来的肉类。

    所有人上车后，站务员环视着周遭。

    「喀擦」一声，艾丽斯扳下击锤，夏洛克立刻将手伸进怀里，艾丽斯于是奋力地推开了夏洛克！

    夏洛克摔倒在地上，同一时间他掏出**并高高举起。

    然而，却没有听见枪声。

    艾丽斯早就不在推开夏洛克的地方，她身手轻快地令人战栗。

    “你以为我会开枪射击贵族吗，夏洛克——”

    艾丽斯宛如嘲笑人的声音从天而降，音量没有特意提高却十分清晰。

    “艾丽斯——你在哪里——”

    “不论是你、琳达，还是克莉丝，都无法战胜内心深处的黑暗。”

    “你在哪里，艾丽斯——”

    夏洛克站起身环视着月台，列车已经关闭车厢门，准备要出发了。在列车即将发动的中央车厢位置，有两名男女将车门推开，急忙地奔上车。

    ——是克莉丝，还有休贝尔……

    在艾丽斯跳进即将发车的蒸气火车最后一节车厢之前，夏洛克因一时分心而错失了揪住她黑色斗篷的机会。

    艾丽斯站在车厢外缘看着夏洛克，眼见夏洛克举起**，她不禁笑了出来。

    “艾丽斯——”

    夏洛克追赶着列车。

    将庞大行李放在月台上并开心谈笑的乘客们，看见任由高级长礼服翻飞披散、一径向前奔跑的夏洛克，全都露出相当讶异的表情。

    驶离车站的列车发出咆哮般的轰然巨响，阵阵浓烟也随之冒出。夏洛克用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为什么克莉丝……会和休贝尔——“喔，这不是夏俐吗？”

    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夏洛克回头一看，哈克尼尔家的主治医师伊恩，脸上正挂着与现场格格不入的笑容看着夏洛克，夏洛克不禁睁大了眼睛。

    “伊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没有啊，因为潘蜜拉小姐要送礼服给客人，我在等她下车。她没有出来呢，这样的话我只能赶去下一站了。”

    “下一站……是哪里？”

    夏洛克将**收进胸前暗袋，抬头望向月台上的一座大时钟。

    “大约二十分钟后会抵达温切斯特车站，要追上列车大概不太可能了吧，不知道潘蜜拉小姐会不会在月台等我。”

    “我想追上列车——克莉丝和艾丽斯都在车上——追到之后，我也要搭上车……二十分钟？开什么玩笑，如果不开车根本就赶不上——”

    “艾丽斯……是真的吗？”

    笑容倏地从伊恩嘴边消失，伊恩也知道艾丽斯的事情。

    伊恩掏出怀表思考了数秒，接着忽然转过身，快步朝车站的出口走去。

    “——我们走吧。这辆列车的行驶速度缓慢，如果全速奔至温切斯特车站的话，说不定还赶得上。”

    “拜托你了，伊恩。我们是要驾马车去吗？”

    “不，所幸今天的马车是由优秀的黑马拉曳，我们卸下马车直接骑过去吧。马匹的体型壮硕，就算同时搭载两个人也追得上喔。”

    帕斯托克站出口拴着一辆有两匹黑黝马匹的马车，夏洛克脸上顿时浮现僵硬的笑容。

    “是克莉丝汀小姐吗？”

    马车在帕斯托克车站停住的同时，一道声音传来，克莉丝不禁眨了眨双眼。那是曾经来过「蔷薇色」的肯尼斯？史东纳律师，他一看见克莉丝便立刻走了过来。

    “是的，我就是。肯尼斯？史东纳先生，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说不定和你的事有关。”

    “你认识的人吗？”

    休贝尔边扶着伊芙林走下马车边问道。肯尼斯看见休贝尔的打扮，随即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就在他迟疑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时，休贝尔走近了肯尼斯。

    “是的，那个……以前客人……”

    “那么正好，我是休贝尔。沙利夫，基于一些理由必须搭上列车不可，虽然十分冒昧，不过能不能请你找个地方让她休息？”

    “这位女士是？”

    肯尼斯看了眼从马车下来的伊芙林，似乎犹豫着该不该相信休贝尔，因而谨慎地先询问克莉丝。

    “呃……是客人……不，是客人的看护人——”

    “她是伊芙林。特里维西克女伯爵。”

    休贝尔简洁地说道。

    伊芙林以手边的布绳将头发绑起，待行过礼后，肯尼斯表情于是一转。

    “当然……不，我很荣幸。那么克莉丝汀小姐你没问题吗？我从夏洛克那里听说了很多事情……”

    “是的……呃……”

    克莉丝点点头，肯尼斯看似对休贝尔有所犹豫，她得说些什么才行。

    “这个人……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啊？然而克莉丝一时只想得出这句话，她真想拍打自己的脑袋；「噗咻」一声，蒸气火车发车前的声音此时响起。

    “没有时间了——快走，克莉丝。”

    “麻烦你了，史东纳先生。”

    克莉丝在月台上奔跑，与休贝尔一起冲至列车旁。阶梯已拆除，列车正准备要启动，所幸抓住的车厢门并没有锁上，休贝尔粗鲁地一把拉开移动中的车厢门，以单手的力量一撑便跳了上去，接着他将手伸向克莉丝，在见到克莉丝露出犹豫之色后，生气地一把抓住克莉丝的手腕，硬是将人拉了上来。此时，列车已加速向前行驶。

    蒸汽火车行驶的震动差点让她跌倒，克莉丝靠着冰冷的铁板喘气。休贝尔明明也一起奔跑，却丝毫不见他呼吸急促。

    休贝尔没有戴上手套的手十分温热，是属于劳动者的手。

    “潘蜜拉已将披肩送去给派翠西亚小姐，如果有赶上的话，现在应该拿到了。”

    克莉丝调整着呼吸说道。她告诉自己——要保持意识清楚。

    “如果找到她，就算只有披肩也要让她披上。即使没有这么做，总之只要脱掉暗之礼服，我想她就不会有自杀的念头。”

    “我也不清楚她穿的是不是暗之礼服，如果她打算寻死的话，我会尽全力阻止她。”

    “那……也只能拜托你了。”

    克莉丝小声地说道。虽然粗鲁，却也是不得已的。

    竟然会信任体格壮硕、脾气暴躁，曾经用短剑指着自己的休贝尔，克莉丝感到不可思议。身形高大，情绪又容易激动的男性，总是令自己感到害怕；但是，有时候体内也会流动着温柔的血液。

    “嗯。”

    休贝尔点点头后，忽然冒出一句话。

    “——抱歉。”

    “！咦？”

    “我找左边，你找右边。”

    “我明白了。”

    克莉丝点点头，在呼吸恢复平稳后进入右边的车厢。

    车厢全为单人包厢，走廊右手边的墙壁上一道道门扇并排。一节车厢总共有十二间包厢，一想到必须一间间查看，克莉丝顿时有些恍神，但是她非做不可。

    敲敲包厢房门再*翠西亚的名字，如果不是的话则马上道歉。

    一位多疑的长者从其中一间包厢走出来质问，克莉丝为了编借口搞得精疲力尽。如果是潘蜜拉，一定会不以为意地敲门，找出派翠西亚小姐吧——终于查完一节车厢，当克莉丝打开沉重车门要走到隔壁车厢时，发现到那节车厢与其它车厢不一样，是以镶着小巧玻璃窗的门做为区隔。

    墙壁上的昏暗灯光摇曳，待眼睛适应光线之后，桌子渐渐浮现眼前。

    这里是餐车车厢吧，用餐时间已经结束了吗？或是还在准备餐点？两排交替摆放的桌子应该为四人座，墙壁与地面统一采用红色与金色布置，金色烛台放在白色桌布上，窗户也加宽左右两侧，月光从敞开的红色窗帘间洒落。

    空无一人的餐车车厢，宽阔得救人咋舌。克莉丝双手用力打开车门，踏进车厢。

    “克莉丝——”

    此时，车厢前方传来一道声音。

    熟悉的身影从另一头开门进来，克莉丝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当她确定是本人之后，忍不住想要哭泣。潘蜜拉仍是离开店里时的模样，她拉起裙身快步定过来。

    “潘蜜拉！啊，太好了——我、我遇到不得了的事……”

    “克莉丝，你的头发乱七八糟耶，在外面必须保持整齐的仪态才行啊。

    开口第一句话也像极了潘蜜拉的作风，克莉丝与潘蜜拉在餐车车厢的正中央拥抱对方。克莉丝拉着潘蜜拉的手腕，语气急促地说道：“伊芙林小姐穿上了暗之礼服，所以我才要赶着把礼服送过去。接下来必须让派翠西亚小姐换上礼服才行……”

    “我刚刚已经替派翠西亚小姐换上礼服了哟，明明有「蔷薇色」的礼服，就不需要穿其它礼服的。其实我原本想帮她换好衣服就下车的，是因为看到你才留下来。克莉丝，你……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来到这里？”

    “咦？”

    “夏洛克和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在月台上起争执，情况怪怪的。”

    “黑衣服……人？夏洛克……”

    “……那是在说我吗？克莉丝、潘蜜拉。”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克莉丝猛然回过头。

    艾丽斯从背后打开镶有玻璃窗的车门走了进来，并反手将门锁上。

    艾丽斯让休贝尔走在自己前方，并以**抵住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休贝尔的脑门。

    “……艾丽斯？”

    克莉丝的上半身忽然一晃，刹那间，熊熊烈火般的憎恨情绪被唤醒了。

    “克莉丝，我和你好像很有缘呢。”

    艾丽斯把前方的休贝尔当作自己的盾牌。

    忽然间，头被枪指着的休贝尔倏地闪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取出怀里的小刀，他试着想捉住艾丽斯的手腕，然而艾丽斯翻动黑色斗篷闪躲，将休贝尔推向克莉丝。小刀掉落在地面，彷佛被地毯吸入般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艾丽斯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遭小刀划过，鲜血滴落下来，她将对准休贝尔的枪口移向克莉丝。

    “看来这个男人会用刀呢，虽然我拿走了剑，却还是大意不得……特里维西克伯爵以及修伯特。克莱因会如此重用他也不是没有道理。克莉丝，你还记得吗？那就是你母亲爱人的名字。”

    “……不要说了。”

    “琳达很想见见这个男人喔……如果今天伊芙林能够更果断地带休贝尔一起过来的话，不管这个男人想要多少钱，我都会给的。”

    “伊芙林……没有叫我一起去……”

    休贝尔让克莉丝与潘蜜拉站在身后，摆出保护两个人的姿势。

    “她说绝不能让派翠西亚死掉，她说有我在她不会死的……伊芙林不论穿什么、过何种生活，她绝不会失去自已高贵的人格，我……想要守护那样的伊芙林……”

    “就是因为要守护她，所以才想让派翠西亚穿上暗之礼服吧——”

    艾丽斯笑了出来。

    “就是那么一回事，最强烈的憎恨是从最纯粹的爱衍生而出。克莉丝，你也了解吧，你不也是——”

    “……不要说了。”

    克莉丝将手伸进口袋。

    当她的手抽出口袋时，手中多了一把枪。

    克莉丝的双手剧烈地颤抖，列车也不住地摇晃，她的膝盖几乎要瘫软。回过头看的休贝尔顿时睁大了双眼。

    克莉丝双手紧握着枪枝，缓缓地将枪口对准艾丽斯。

    “收手吧，快结……快结束这一切，求求你，艾丽斯。”

    “……哦……”

    另一方面，休贝尔则低声阻止着克莉丝，而克莉丝也没有开枪。

    “克莉丝，你恨我吗？”

    “……我恨你。”

    “那你就开枪吧。”

    艾丽斯双手垂了下来。

    她轻轻褪下肩膀上的黑色斗篷，任其掉落于脚边。黑色眼睛、黑色短发，还有削瘦的身形，身穿全身漆黑男装的艾丽斯，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鲜红色的水滴，从左手一滴一滴不停地落下。

    “克莉丝……把枪……放下，我会想办法的……”

    “你给我闭上嘴，休贝尔——克莉丝来吧，你明白我说的话吧；心脏就在这里。”

    克莉丝使劲稳住颤抖不已的双脚，她扳下击锤，解开安全装置。喀咚喀咚——列车摇晃个不停，逐渐减速即将驶入下一站。

    列车平缓地进入温切斯特站的月台，然后又蓦地激烈震动起来克莉丝险些因为**的重量而松手，枪口不停地颤抖，艾丽斯不耐烦地大喊：“克莉丝——为什么还不开枪——你这个胆小鬼——难道不恨我吗？你不开枪的话，我之后会继续杀人的！我会杀掉很多人、很多人、很多人——”

    克莉丝的视线顿时暗了下来，她只看得见艾丽斯一个人。

    克莉丝手指紧紧贴于板机上，潘蜜拉与休贝尔似乎在说些什么，她却完全听不懂。艾丽斯——她是憎恨，她的确是恨艾丽斯，希望艾丽斯死掉算了。至今有多少人因暗之礼服而牺牲，一定也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因此而死去吧。克莉丝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看不见任何事物，她的手指准备要扣下板机，同时也闭上了眼睛。

    枪声响起。

    “——克莉丝！”

    紧接着又响起一声。

    烟硝味弥漫四起——休贝尔冲向艾丽斯——接着，一个穿着笔挺长礼服的身影，从后方逐渐走近。

    ——是夏洛克——克莉丝愣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列车「喀咚」一声再度驶动。克莉丝整个人瘫软无力，接着就往后倒了下去。

    特别列车驶进温切斯特车站月台，在停车之前，夏洛克从看来像是餐车车厢的列车窗户中看见了克莉丝。

    夏洛克打开距离最近的门，走进餐车车厢。只见到克莉丝高举着**，艾丽斯则垂下双手。夏洛克迅速以双手拿好**，一开始先朝胸口，接着朝脚部开枪，他没有一丝犹豫。

    艾丽斯仿佛弹飞出去般倒在地上。

    她右脚膝盖下方染成一片鲜红。休贝尔冲向艾丽斯，夺走了**，夏洛克穿过克莉丝身旁，一把揪住艾丽斯前襟。

    “——你果然有先穿上护甲。”

    “不是，是暗……”

    艾丽斯断断续续地说着，最后颓然垂首。纵使前胸有穿护甲，距离仍然太近了，剧烈的冲击让她失去意识。

    休贝尔面无表情地将艾丽斯的双手反制在后，他出乎意料地镇定。

    “夏洛克……艾丽斯她……死了吗？”

    从未听过潘蜜拉发出如此虚弱的声音。

    夏洛克回过头。潘蜜拉以肩膀支撑着精疲力尽的克莉丝，自己的脸色却也十分苍白。

    艾丽斯的背后传来阵阵敲门声，透过四方形玻璃可以看见伊恩的脸庞，伊恩是从其它车厢进入列车的。

    “她没有死。到下一站还要几分钟……这次可能会引发骚动吧。潘蜜拉，把克莉丝带去其他车厢。”

    潘蜜拉呆楞地看着夏洛克。

    夏洛克大步走向潘蜜拉，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振作一点，潘蜜拉。奥斯汀。现在得靠你了，这件事与克莉丝无关，知道吗？”

    “好、好的……”

    潘蜜拉深吸了口气并点点头。

    “我会请派翠西亚小姐让我们进去她的包厢，不用担心。”

    夏洛克抚上克莉丝的手，她虽然已经失去了意识，右手却仍然紧握着**，彷佛牢牢黏在手中一样。

    克莉丝当然没有开枪，即使对方是艾丽斯，克莉丝也无法伤害人。夏洛克从克莉丝的手中强行拿走**，并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潘蜜拉环抱住克莉丝的肩膀转了个方向，她望着夏洛克。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潘蜜拉以非说不可的语气说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夏洛克回答道。潘蜜拉揽住克莉丝的肩膀离去，待两位女性一消失在隔壁节车厢，夏洛克随即在休贝尔身旁蹲下。

    “我得麻烦你配合我，就说是她手上拿着**，我是为了要保护自己，除此之外不要多说什么。”

    “如果你能保障伊芙林的安全……”

    “我会竭尽我所能。”

    夏洛克飞快说道，两人就这么说定。夏洛克走近车门，他一将锁打开，刚刚猛敲着门的伊恩，宛如跌倒般飞奔至艾丽斯身旁，首先测量她的脉搏。伊恩拾起头的那一刹那，以责备的眼神注视着夏洛克。

    夏洛克回望伊恩。的确，即使是一名罪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对女性开枪。即使是喜欢枪械，但是讨厌对生物开枪，甚至还因此不去狩猎。

    列车逐渐接近下一站，肯尼斯在哪里等待呢？

    身体任由列车摇晃，夏洛克忽然有股想笑的冲动。特别列车搭载着满身是血的女性，开枪的人竟然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独生子——这下子，我真的从母亲引以为傲的儿子宝座上退位了，不仅仅如此，说不定还会因此欠父亲一些人情。

    然而，夏洛克没有笑，也不打算逃避。他第一次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寻找艾丽斯，如果无法守护重要的人，就没有身为贵族的意义了。

    “嗯……”

    克莉丝在一间明亮的房间清醒过来。

    这里并不是「蔷薇色」的卧房，床上挂着白色纱帐并铺着高级羽毛被，身上穿着同色系的轻柔蕾丝丝绸睡衣，乌黑的长发被解了下来，披垂在胸前。

    “哎呀，你起来啦？”

    克莉丝听见声音吓了一跳，身体顿时一僵。

    派翠西亚从床铺另一边靠过来，凑近看着克莉丝；她身上穿着花色明亮的礼服。

    “对不起，我……”

    派翠西亚脸上露出了浅笑。与之前在店里见面的时候相比，她现在的表情给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没关系啦，居然有奇怪的女人混进列车，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呢。父亲拼命想将事情压下来，因为开枪的人好像是一位贵族的儿子，最后总算没有被公开。克莉丝也真是倒霉，只是送礼服过来，居然就因此被卷入这件事。”

    克莉丝扶着床沿。

    所以，那并不是梦——艾丽斯倒地之后，克莉丝因为昏厥而几乎没有记忆，一切全交由潘蜜拉来应对。

    “我真的很感谢「蔷薇色」哟。穿上那套礼服之后，让我忽然觉得好像能找到新的恋情呢。你可以一直待在这问饭店里，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谢谢……”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呢？我明明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你。”

    派翠西亚皱起鼻子，似乎回想起事情才刚过不久而已，于是心情立刻又平复。

    “我去叫人送点心过来，只要吃了甜食……呃，该怎么说，就会有好事降临对吧。如果不会发胖就更好了。啊，对了、对了，我也找到伊芙林了喔，原先我还想为此大肆庆祝一番，不过休贝尔目前的状况——”

    “——什么意思……？”

    克莉丝声音有些发颤。

    “休贝尔以证人的身分跟着那位贵族……好像是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吧，一同到了警局去。他当然是没有做任何坏事，我想马上就会出来了；而且是那个奇怪的女人跟侯爵发生争执、打算以**杀人的呀。真讨厌呢，那个人说自己对有钱贵族怀恨在心，不过其实是喜欢的吧。”

    “那艾丽斯……那名女性也被警方……抓住了吗……？”

    “当然啊，马上就会开庭审判了。”

    派翠西亚不知为何一脸骄傲的笑容。

    “不过，真不愧是休贝尔。听说他是因为想向我道歉才搭上列车，结果上来后看见那个女人立刻就发觉不对劲。如果对索尔斯巴利的客人造成困扰，事情就糟糕了，所以他鼓起勇气，主动将对方引诱到餐车车厢；这样做说不定会危及自己性命耶——对方明明持有**，休贝尔竟然想以刀子和对方搏斗。我打算将这件事告诉父亲，父亲也会以休贝尔为荣吧。据说，休贝尔作证那个女人用枪指着侯爵，而且考虑到有其它女性客人在场，侯爵不得已也只能先开枪。说的没错，如果侯爵没有开枪，说不定连我都会有危险。穷人的怨恨真是可怕，一定是嫉妒心作祟，那个女人的来历应该马上就会查清楚了！”

    “感谢你帮了这么多忙。请问……潘蜜拉在哪里呢？”

    克莉丝不禁问道。脑中一片混乱，现在她难以忍受洪水般的喋喋不休。

    “我立刻去叫她，你也真是辛苦了。”

    派翠西亚难得地抛下体恤的话语，走出房间。

    终于安静下来了。克莉丝一边摸着疼痛的脑袋一边撑起身子，她好想快点脱下身上的白色睡衣。

    克莉丝双脚踏在柔软蓬松的地毯上站起身，生活用品通通采用白色，这无庸置疑是高级饭店的头等房。

    想要向前迈步，脚步却有些不稳，她于是将手撑在一旁的边桌上。潘蜜拉一定会把白兰地端来，这样她就能更平静地去思考；克莉丝如此鼓舞着自己，手离开了边桌并抬起头。

    在她前方有一面镜子。

    或许是派翠西亚的嗜好吧，这面镶有金色缀饰的大镜子，足以映照出全身还绰绰有余。

    克莉丝于镜子正前方站定，她看着自己的身影，无从闪躲也无法将视线移开。

    漆黑发丝自肩膀垂散而下，眼眸透着墨绿色光彩，肌肤也晶莹剔透，白色衣物裹着姣好的身形，她曾经看过这名女性。

    这名女性，与妈妈——琳达。巴雷斯极为相似。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光之列车

    光之列车

    “派翠西亚小姐刚刚离开宅邸了。”

    听到索尔斯巴利宅邸的侍女如此表示，潘蜜拉心想这下糟糕了。

    她是中午时离开「蔷薇色」的，如果搭乘火车应该能赶得上，却仍忍不住悠哉地乘坐马车赶来。

    “如果是礼服我就先代为收下……”

    “可是，这是为了赶上宴会才又特地裁制的配件，与晚礼服是一套的，我们希望能够送到她的手上。”

    这名看似经验老道的娇小侍女，看了眼摆放在宽敞走廊上的时钟。

    “列车目前还没离开伦敦，准备八点自滑铁轮车站发车，开往南安普顿。”

    “八点的话，快马加鞭应该能勉强赶上，幸好是一辆双头马车。”

    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伊恩手持怀表说道。他那看起来不像马车夫的外表，让侍女稍微改变了语气。

    “因为这班是特别列车，为方便沿途停车而行驶缓慢。列车安排停靠在参加宴会的客人上车之车站，有沃克斯豪尔、旺兹沃斯、赛芬。艾姆斯、帕斯托克以及温切斯特。”

    “赛芬。艾姆斯不是货运车站吗？”

    “哎呀，是这样子啊。”

    侍女不感兴趣地草草响应伊恩的话。

    “你晓得派翠西亚小姐的坐位在哪里吗？”

    “我不清楚，这辆列车的座位一律都是单人特别包厢。”

    潘蜜拉与伊恩面面相觑，并且轻叹了口气。两人亲切地向侍女表达谢意之后，便迅速地坐上马车。

    “只好在某个车站搭上火车，从中寻找派翠西亚小姐了。”

    “如果你要上车的话，我会在下一站等。”

    伊恩一面朝着马匹挥舞细长鞭子，一面回答道。

    虽然从派翠西亚住的地方到滑铁卢车站只有数英哩之远，但是必须穿越人潮汹涌的大街，无法加快速度。滑铁卢车站位于泰晤士河南方，附近有公司与银行，是全伦敦最热闹繁华的火车总站。

    “我竟然将工作抛在脑后，在来时的路上聊得太起劲了，对派翠西亚小姐真是抱歉。”

    潘蜜拉轻轻地用头敲了下礼服的箱子，反省着自己。

    伊芙琳在帕斯托克车站下了火车。

    车票是艾丽斯给的。

    夏洛克阻止自己不要去——当时她也是那么决定的，直到今天看见休贝尔只吃了一块巧克力就离开家后……

    早晨时，休贝尔不知从何处驾驶来一辆双头马车，上头镶着从未见过的家族纹章，他声称是要出外工作。

    伊芙琳无法阻止他。昨天深夜，她明明看见休贝尔窝在房间角落，用刀子将他极为宝贵的配剑磨利，伊芙琳甚至无法询问他有何意图。

    伊芙琳感到鼻酸，光靠自尊是无法填饱肚子的。不管是害休贝尔错失攀升阶级的机会，或是让他从派翠西亚那里骗取支票，还是为了生计而沦落，这些都是因为她，这样的认知让伊芙琳更觉痛苦。

    为了忘却痛苦，伊芙琳来到滑铁卢车站搭上火车。那是一张三等舱的车票，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冷硬木头座位。

    帕斯托克是一个大型车站，车站上设有陆桥，行人熙来攘往。

    三条开通的路线之中，堪称规模最庞大、最为繁盛的就属索尔斯巴利铁路。

    甚至有贩卖羊毛织物的商人在车站里。好几辆载着肉类、红酒、刚出炉面包的三轮车旁，有男子以一副等待的表情在守着，那些肯定是要供应餐车车厢的食材。遗有招摇地穿着抢眼的外套，头戴羽毛帽的少女与朋友谈笑风生。

    今天派翠西亚特别要求开了一辆特别列车，要前往南安普顿参加新年宴会。

    伊芙琳下了车，因难以忍受眼前热闹的景象而步出车站。

    她顿时回想起三年前——自己曾经以年轻貌美的伯爵千金之姿，在社交界被众人捧在云端。当时有许多男人向自己求婚，她却从未动心，因为那位默默驾驭着马车，拥有一双蓝色眼眸及法国口音的男性深深吸引着她。

    如果她现在要抛弃休贝尔的话，一开始就不会选择他了。

    如果我选择结婚——求婚对象中，不乏家产雄厚的财主——伯爵家或许不会衰败没落，父亲说不定仍活在人世。就算是这样……

    “父亲……”

    伊芙琳轻轻唤着。离开帕斯托克庞大建筑物，她沿着铁道走在一条小径上。茫茫然中，依稀看见道路前方有一个小型车站的灯光，伊芙琳知道那个地方。

    赛芬。艾姆斯车站。

    那是父亲赌上一切的地方。抢在帕斯托克前启用，父亲投下所有财产开设的车站，现在却被帕斯托克车站的气势盖过，变成只是一个货运车站，车站本身也只使用了一半。那里与帕斯托克车站一样，原先是个荒芜的地方。

    气候寒冷得几乎要让人冻僵，伊芙琳身上穿着经过修补的陈年旧外套，领口部位已经严重磨损。只要伊芙琳开口要求，艾丽斯肯定会立刻送上一件新的外套吧。艾丽斯赠送的新礼服，做工极其精致，她从此以后甚至不想再穿上旧礼服；艾丽斯就是以这种方式，等我提出想要新外套的要求吧。

    “如果索尔靳巴利没有建造帕斯托克车站的话……”

    伊芙琳喃喃自语着，或者是……在黑暗中听见与内心想法一致的声音。

    “你的父亲着眼在赛芬。艾姆斯其实没有错，通往南安普顿的路线必定会在此处交会。错的是索尔斯巴利铁路，他们建造了帕斯托克车站，导致这里变成一个小货运车站。”

    一个人自黑暗中走了出来，伊芙琳伫立在原地。

    一名女性裹着黑色斗篷现身，夜风吹动着她的短发，那是艾丽斯。

    “然后你父亲自杀，索尔斯巴利铁路却日益繁荣。你不认为这样很不合理吗？”

    “是啊……”

    伊芙琳答道。她说得没错，身材肥胖的约翰。索尔斯巴利……虽然派翠西亚的父亲雇用自己担任看护人，并提供房间居住，然而他并不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你晓得这是哪里吗？”

    “——我晓得。”

    伊芙林毫不犹豫地回答。眼前有一座较为高耸的山坡，铁轨设于其上。铁轨分为左右两条通往没落与繁荣，换言之，那铁轨分别联系赛芬。艾姆斯车站与帕斯托克车站；铁轨前方有一道高至伊芙林腰际的栅栏，而栅栏的一部分已经毁坏。

    打从一开始她就晓得，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这里是父亲死去的地方……父亲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因而失去了重要的事物。我打从心底发誓，绝对不要变成那样。”

    “没错。所以你和你父亲不同，你的死将会代表不同的意义。”

    艾丽斯的斗篷逐渐融入黑暗之中，伊芙林的墨绿色礼服也连同内心融入晦暗。

    “派翠西亚的特别列车不久将会通过这条铁轨，你就从这里一跃而入。蒸气火车上载满前往宴会的客人们，不计其数的……贵族千金们也在其中。你的父亲死在没有人注意的货运列车旁边实在太愚蠢，但是这次不一样，派翠西亚的蒸气火车将遭受极大的损害，名声一落千丈，索尔斯巴利从此会一蹶不振。你要替父亲报仇，这样一来，一切就能结束。”

    心跳声怦怦作响，血液流动的声音也十分清晰。

    索尔斯巴利从此会一蹶不振，一切将会结束，休贝尔也无须再做龌龊的事情。

    伊芙林在黑暗中凝神细看，那名女性已经不见了，是自己的幻觉吗？

    什么都无所谓了，不管艾丽斯的来历为何、不论自己身上穿的礼服是什么……

    伊芙林缓缓地跨越毁坏的栅栏。

    寒风阵阵吹送，身体也摇晃不已。伊芙林注视着铁轨前方，白色烟雾渗入黑暗中，伴随着震动，轰隆声逐渐逼近。

    前往帕斯托克的特别列车正行驶而来，将会通过赛芬。艾姆斯车站。

    伊芙林爬上山坡，对着蒸气火车伸长了手。我将会死去，父亲……休贝尔……她似乎可以听见心爱休贝尔的声音。

    蒸气火车冒出浓烟，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黑色及白色烟雾如影随形。伊芙林欲往铁轨奔去，步伐却踉舱难行，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巧克力。盘好的头发散落而下，围绕在脖子上的丝巾随风而飞，伊芙林受到呼啸而来的强风推挤，往后倒去。

    伊芙林感觉到特别列车上的派翠西亚，似乎正注视着她。

    克莉丝坐在休贝尔旁边，紧紧抱着膝盖。

    无篷马车的马匹毛色在黑暗中看来也闪闪发亮，驾驶座上镶着从未见过的家族纹章，这马车是偷来的吗……若非如此，那么是擅自使用主人的马车？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休贝尔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为什么伊芙林要穿上暗之礼服……为什么……”

    休贝尔一面挥动鞭子，一面如此低喃。

    克莉丝手上拿着那件素面礼服，身体随马车的震动摇晃。

    ——礼服代表抛去一切投入恋人怀中的少女之色。

    不论他是怎样的男性，伊芙林仍然深爱着休贝尔；既然如此，克莉丝也无法憎恨他。至少在这套礼服还在自己手中之前……

    “那是……为了你。”

    克莉丝小声地回答。

    “因为心爱的人身陷黑暗，所以伊芙林小姐也让自己坠入黑暗……”

    “为了我？别开玩笑了。”

    休贝尔猛力地摇了摇头。

    “她不论何时都保持一贯的态度，她的父亲——特里维西克伯爵在赛芬。艾姆斯车站自杀时，她也是一派冷静地俯视死去的父亲。”

    在赛芬。艾姆斯车站——自杀而死的伯爵。此时，在克莉丝脑海中浮现出了少女伊芙林面无表情俯视此景的容貌，一定相当凄美悲恸吧。

    “如果索尔斯巴利没有让蒸气火车行经帕斯托克，特里维西克伯爵仍会活在世上。如果采用赛芬。艾姆斯车站，如果没有一个接一个地收购铁路公司的话，伊芙林小姐现在一定还是被捧为社交界之花。”

    “……可是这么一来，伊芙林小姐或许就不会和你在一起了。”

    休贝尔飞快地看了克莉丝一眼又移开视线。

    想必他一直不去正视这个事实。

    “赛芬。艾姆斯是在帕斯托克的附近吗？”

    克莉丝忽然想起这件事便问道。

    “没错，两边距离不到一英哩。所以，每一家铁路公司都只使用帕斯托克车站，赛芬。艾姆过没多久就变成货运车站，晚上也没有半个人影。”

    “不会吧……伊芙林小姐该不会是和艾丽斯约在……那里吧？”

    克莉丝如此说着，不祥的预感几乎就要转为确信。

    “就伊芙林告诉我的，碰面地点是在帕斯托克，并不是赛芬。艾姆斯。”

    “可是如果伊芙林小姐穿上了暗之礼服……打算步上父亲的后尘的话……不是应该会选赛芬。艾姆斯吗……”

    马车来到帕斯托克大车站前方。或许是心理作用，这个时段人潮意外地多，休贝尔沉默片刻后，以漂亮的动作喝马匹停下，马匹跟着发出嘶鸣。他用力拉住疆绳，勉强改变方向。

    他挑选了一条沿着铁轨路线的道路驾驶，穿行在无人的石造建筑物之间，蒸气火车的声音从某个方向逐渐接近。

    “是特别列车……”

    “我知道。”

    休贝尔此时从座位上微微起身前倾，呈现半蹲状态驾驶马车，马匹的速度也变得飞快。克莉丝紧紧握住驾驶座的扶手。

    蒸气火车的声音逐渐逼近，在左手边一块垄起的地势，该处的最高点正发出亮光。栅栏从赛芬。艾姆斯车站的月台一路笔直延伸，附近没有任何人。

    白色与黑色的烟雾绵延不绝，几乎要被呛得喘不过气来。

    蒸气火车穿越了赛芬。艾姆斯车站。

    “伊芙林小姐——”

    克莉丝发出哀号。在铁轨的另一边，她似乎看见了绿色礼服摇曳翻飞的身影。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马匹发出嘶叫声，克莉丝犹如滚落似地跃出驾驶座并以膝盖着地。

    不顾身上的衣服被弄脏，她立刻站起身，礼服随风飘扬；休贝尔抛下马车跨越栅栏，朝铁轨的方向跑去，地面的震动使马匹开始骚动。

    “伊芙林——我深爱的人——！”

    休贝尔大声呼喊。

    嘎——蒸气火车在即将通过赛芬。艾姆斯之前先稍微放慢了速度，蒸气火车冒出大量的浓浓烟雾，宛如向此处的特里维西克伯爵亡魂致意。

    接着通过了赛芬。艾姆斯。

    铁轨另一端，伊芙林望着蒸气火车转过身，一双平静而空洞的眼睛注意到了他们。

    伊芙林穿着暗之礼服，但是她还活着，克莉丝紧绷的全身顿时失去了力量。

    休贝尔跨过铁轨，飞奔至伊芙林身旁。

    克莉丝慢慢朝铁轨走去，伊芙林整个人瘫在休贝尔的怀中，那一头光泽柔亮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

    “……派翠西亚她……”

    伊芙林呻吟般地说道。

    “派翠西亚？你在说什么。”

    “求求你……”

    伊芙林看向克莉丝。

    “求求你，派翠西亚穿着暗之礼服……我也是。这是一套可怕的礼服，我……必须让她脱下暗之礼服才行……”

    逐渐驶向另一端的蒸汽火车声音越来越小，再过不久应该就会抵达帕斯托克。

    休贝尔抱起反复喊着派翠西亚的伊芙林，沉默地将她安置于马车上。

    克莉丝也拿着素面礼服，登上了无篷马车的座位处。

    “伊芙林小姐，恕我失礼了。”

    克莉丝手伸向伊芙林的礼服，解开背后的钮扣并为其脱掉。那是一套作工精致的礼服，缝制手艺精湛，运针没有丝毫紊乱。

    “休贝尔，请你转过头去。”

    克莉丝说道，休贝尔慌忙地将视线从伊芙林身上移开，开始查看马匹。克莉丝在黑暗中替伊芙林换上素面礼服，伊芙林穿着白色礼服的身影在漆黑中显现而出。

    “不用担心派翠西亚，她并没有穿上暗之礼服，潘蜜拉已将礼服送过去。”

    “不。”

    伊芙林意识清楚之后，摇摇晃晃地扶住马车边缘抬起头。

    “我在列车通过时看见了派翠西亚，她穿着我送过去的——暗之礼服。”

    “……派翠西亚……穿着暗之礼服？”

    “都是我的错。她侮辱父亲时，我被愤怒蒙蔽了双眼，所以将暗之礼服送过去给她——”

    伊芙林拉住克莉丝的手臂，克莉丝回头望向帕斯托克车站的方向。从此处无法看见车站，只隐约见到闪烁的灯光，四周煤灰飘散。

    “伊芙林小姐，艾丽斯在哪里？”

    “我不知道……不知为何，我真的记不清楚当时的情况了，那究竟是自己的声音还是爱丽丝的声音……艾丽斯没有在这里，她在我来到这里时和我说话，之后就不见了。我现在只记得派翠西亚的脸。”

    伊芙林用手捣住脸庞。

    “求求你救派翠西亚，她……她对我说，希望我能够原谅她。她的眼神透露出这样的讯息，我看得出来的，我也……必须求那孩子原谅我才行。”

    “我不能丢下你。”

    听见休贝尔的话，伊芙林摇了摇头。

    “我不会死，有你在我不会死的。我最清楚被遗留下来的痛苦了，但是那孩子死掉的话，我会无法原谅自己的。”

    伊芙林坚定地看着休贝尔说：“快去追派翠西亚，让她脱下那身礼服，休贝尔。”

    一听见伊芙林的话，休贝尔的身体彷佛涌出无形的力量。他抱住一路奔驰至此的马匹，轻声地说了一、两句。

    “克莉丝，快过来。蒸气火车还停在车站，我们到帕斯托克搭上特别列车，去见派翠西亚吧。我也得向她道歉才行……只是，必须在帕斯托克车站找到一个能够让伊芙林等我们的地方——我不想让你搭乘上那辆列车。”

    休贝尔断然地紧盯着前方这么说道。伊芙林则在身后回答：“我不论在何处都没关系，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伊芙林穿上简单的素面礼服，模样宛如清丽秀雅的少女。

    克莉丝攀上驾驶座，蒸气火车停靠在帕斯托克车站，烟雾喷出的声音逐渐变小。

    派翠西亚在特别列车的豪华单人包厢中低声啜泣。

    透过列车的窗户，她看见了伊芙林。

    列车从滑铁卢车站发车，穿越沃克斯豪尔、旺兹沃斯，一路往帕斯托克驶去。

    帕斯托克在赛芬。艾姆斯附近。

    派翠西亚听父亲说过，曾有人因为经营不善而在这个车站身亡，所以该站至今仍被当成货运车站保留下来；列车通过此地时，为了不忘哀悼之意，都会减慢速度——而伊芙林就站在赛芬。艾姆斯前方的铁轨旁。

    裸露的颈项与凌乱的头发奇妙地形成一种美感，伊芙林拖着踉呛不稳的步伐，打算走上铁轨。

    伊芙林想要寻死。

    派翠西亚奋力地敲打着灰蒙蒙的窗户，不要、不要、不要死——求求你，伊芙林，我最喜欢的人、我最仰慕的人——自己会喜欢上休贝尔，也是在知道伊芙林对休贝尔有好感时开始的。如果伊芙林死掉的话，我也会一起去死。

    她觉得当时曾与伊芙林视线交会，伊芙林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接着就在一瞬间，列车陡然喷出大量的烟雾，通过了那个地方。

    派翠西亚敲打着窗户，眼泪无法克制地滚滚而落。窗户映照出身穿琥珀色礼服的自己，这是离开宅邸之际，雪拉替自己换上的。

    虽然穿起来的舒适感不逊于「蔷薇色」的礼服，但是在穿上这套礼服之后，她一直感到悲伤万分。一走进特别列车的车厢，清楚地体认到身为看护人的伊芙林已不在身边，派翠西亚的情绪就此溃堤，甚至没有打开为这一天所订的特制巧克力。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派翠西亚小姐——”

    “我、我来开门了。”

    派翠西亚从包覆红色天鹅绒的长椅上站起。这个房间是单人特别包厢，因此会于饭店陈设的起居用品，这里也一应俱全；派翠西亚还特地摆上了一面大镜子。

    虽然不是侍女的声音，派翠西亚却没有放在心上。受邀的客人在各站搭上列车，差不多快要客满了。派翠西亚慢慢吞吞地一面用手帕擦着眼睛，一面打开门。

    车厢旁的走廊上，一位有着一头明亮咖啡色秀发的女孩站在那里，是「蔷薇色」的店员潘蜜拉。

    “啊，太好了——我找你好久了——我不晓得原来派翠西亚小姐有这么多节专属车厢。”

    “什么啦……为什么你总是会挑这种时候过来……”

    派翠西亚啜泣着。

    “反正你那么漂亮，像、像我这种人直接死了算了。”

    “你又在说那种话了……”

    潘蜜拉无奈地走入里头，一只手上还拿着有蔷薇水印的箱子。列车随着声响吐出阵阵浓烟，目前停靠在帕斯托克车站。

    “在你说那些话之前请先看看这个，这是一件新的披肩。「蔷薇色」礼服在哪里？”

    “记得……雪、雪拉应该放在附近才对……”

    “那试穿看看吧。虽然你现在穿的礼服也很迷人，不过总有一股阴沉的感觉。这件披肩与礼服是成套的，在抵达南安普顿之前还有一些时间吧？不过我得在帕斯托克下车……来，请你看看。”

    “……哎呀，好、好漂亮呀。”

    派翠西亚看见从箱里拿出来的披肩，眼泪顿时止住。

    披肩与之前试穿的晚礼服极为相衬，那套礼服在宴会以外的场合穿上的话，胸口会显得过度暴露，不过只要搭配上这件披肩就没有问题了。

    “……我想穿看看，潘蜜拉。”

    “想穿吧？一定会很漂亮的。礼服是放在那边的箱子里吗？或许应该先换马甲，我去叫侍女过来……”

    潘蜜拉转头不经意地望向月台，却忽然没了声音。派翠西亚也跟着看向外头，客人们穿上光彩夺目的礼服，跟着搬运工人搭上列车，厨师正在确认食材。

    “潘蜜拉？你不去叫雪拉过来吗？你不是要在帕斯托克下车？”

    “不、不用了，列车中很难找人，而且也会给其它客人造成困扰。既然我都过来了，还是由我替你换装吧。”

    潘蜜拉说话的声音难得地有些慌张。

    派翠西亚的情绪梢梢缓和下来，她觉得有人为了她勉强自己，似乎是一种被爱的证明。

    列车正要从帕斯托克出发，潘蜜拉忙不迭地脱下派翠西亚的礼服，并重新束上马甲。

    伊恩应该会待在帕斯托克的车站正门才对。在前一个车站旺兹沃斯赶上了特别列车后，他们约好由抱着装披肩箱子的潘蜜拉先上车，伊恩则是到帕斯托克等待。

    虽然比预期中花了更多时间才找到派翠西亚，但是这些不是问题。

    她在列车出发的前一刻，看见在月台上奔跑并迅速跳进列车里的克莉丝与休贝尔。

    “潘蜜拉，很痛耶，不要束得太紧啦。”

    “对不起——吸大口气一点，请缩紧腹部。”

    潘蜜拉用力束紧派翠西亚的马甲，一定得在见到克莉丝之前先帮她换好礼服。

    列车就要出发，克莉丝身后的特别列车最末端处有张熟悉的脸孔一闪而过，看似正与某个人起争执，是自己的错觉吗——夏洛克正在帕斯托克车站。

    没想到帕斯托克竟是如此大型的车站。总共有三间铁路公司投入营运，各个列车分别经由普兹茅斯、南安普顿、伊夫舍姆驶往丽浮山庄。索尔斯巴利铁路出借规模如此大的铁路使用权，要他们称为资产家也不为过。

    （父亲死在赛芬。艾姆斯车站……）

    「自杀」真是个令人憎恶的字眼。虽然可能性不大，然而特里维西克伯爵的自杀说不定与暗之礼服有关。

    夏洛克步行在横跨三条铁轨、大到足以让入迷路的车站大厅中。由于驶往郊外的列车会停靠在此，随处可见带着大件行李的人。派翠西亚的特别列车所停靠的月台上，有叫卖的商人及看似要参加宴会的乘客们，因而飘荡着不太一样的气氛。

    透过大厅的宽敞窗户可以俯瞰到月台，夏洛克一面紧盯着月台一面步行的同时，背后忽然被一个坚硬的物体抵住。

    “好久不见了呢，夏洛克。”

    夏洛克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直接现身于纷乱的人群中。

    “不是约在特别列车的月台吗？”

    “那件事已经处理完了。”

    “伊芙林不会来的。”

    “她已经来过了，后来自行走到父亲死去的地方，希望她能轰轰烈烈地去跳轨。待会儿特别列车抵达后，就可以知道事情的结果了。”

    夏洛克脸上顿时失去血色，脑中浮现出伊芙林饱经风霜的侧脸。

    “贵族千金那种人太好对付了，每个人都是骗子，内心拥有黑暗的一面。索尔斯巴利家将邀请函发给所有可以邀请的家族，其中也包括贵族千金。这就是警告，每个人都将搭上一步步堕入黑暗的列车……之后我也会慢慢地去杀死所有人，最后是宫廷舞会。”

    “这算什么警告，别笑死人了。”

    夏洛克缓缓地说着。一把**抵在背后，他的嘴角却不知为何上扬。

    “内心的黑暗面？你真以为有人死了就足以撼动整个贵族社会？你所憎恨的全都是你自己所想象的事物。”

    “是不是想象，问问你的内心就知道。你是最为丑恶、满嘴谎言的贵族，你爱克莉丝——不论几次我都可以讲给你听。就让我来告诉你克莉丝母亲的事情吧，看知道真相后，你究竟还能不能爱克莉丝。”

    “——你想试就尽管试，我不会让任何人窥探自己的内心。”

    夏洛克将手伸进大衣中，摸索到手抢。

    只要艾丽斯一打算扣下板机，他会立即转身回击。然而，艾丽斯也不会贸然开枪吧。川流不息的人群仿佛将夏洛克与艾丽斯团团包围住，若开了枪将无处可逃。

    夏洛克的话被轰隆声响与烟雾打断。

    艾丽斯的动作霍地一僵。

    蒸汽火车到站了。

    前头车厢在列车编号旁边，设置刻有「索尔靳巴利铁路公司往南安普顿之特别列车」的板子，夏洛克的唇边此时浮现出真正的笑容。

    “艾丽斯，特别列车似乎没有遇到什么状况呢。”

    “真蠢……”

    艾丽斯喃喃道，夏洛克慢条斯理地走向月台，他已经胜券在握，肯尼斯现在应该在车站的出口等候时机；在此之前，他必须先问清楚几件事。

    “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琳达。巴雷斯吗？琳达还活在世上吗？”

    “没错。”

    “琳达在哪里？”

    “去问克莉丝。”

    “克莉丝怎么可能会知道。”

    “是吗？别想去出口，定去月台，放开你的双手向前走。”

    两人来到月台，夏洛克的背后此刻已渗出冷汗。特别列车抵达的月台上有架设阶梯，客人们将行李托给搬运工人再从容不迫地上车。站务员在客人们上车前告知他们包厢号码，全都是特别车厢，没有三等车厢，难怪劳动者阶级寥寥无几。厨师从看似餐车车厢的窗户探出头，正在检查搬运过来的肉类。

    所有人上车后，站务员环视着周遭。

    「喀擦」一声，艾丽斯扳下击锤，夏洛克立刻将手伸进怀里，艾丽斯于是奋力地推开了夏洛克！

    夏洛克摔倒在地上，同一时间他掏出**并高高举起。

    然而，却没有听见枪声。

    艾丽斯早就不在推开夏洛克的地方，她身手轻快地令人战栗。

    “你以为我会开枪射击贵族吗，夏洛克——”

    艾丽斯宛如嘲笑人的声音从天而降，音量没有特意提高却十分清晰。

    “艾丽斯——你在哪里——”

    “不论是你、琳达，还是克莉丝，都无法战胜内心深处的黑暗。”

    “你在哪里，艾丽斯——”

    夏洛克站起身环视着月台，列车已经关闭车厢门，准备要出发了。在列车即将发动的中央车厢位置，有两名男女将车门推开，急忙地奔上车。

    ——是克莉丝，还有休贝尔……

    在艾丽斯跳进即将发车的蒸气火车最后一节车厢之前，夏洛克因一时分心而错失了揪住她黑色斗篷的机会。

    艾丽斯站在车厢外缘看着夏洛克，眼见夏洛克举起**，她不禁笑了出来。

    “艾丽斯——”

    夏洛克追赶着列车。

    将庞大行李放在月台上并开心谈笑的乘客们，看见任由高级长礼服翻飞披散、一径向前奔跑的夏洛克，全都露出相当讶异的表情。

    驶离车站的列车发出咆哮般的轰然巨响，阵阵浓烟也随之冒出。夏洛克用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为什么克莉丝……会和休贝尔——“喔，这不是夏俐吗？”

    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夏洛克回头一看，哈克尼尔家的主治医师伊恩，脸上正挂着与现场格格不入的笑容看着夏洛克，夏洛克不禁睁大了眼睛。

    “伊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没有啊，因为潘蜜拉小姐要送礼服给客人，我在等她下车。她没有出来呢，这样的话我只能赶去下一站了。”

    “下一站……是哪里？”

    夏洛克将**收进胸前暗袋，抬头望向月台上的一座大时钟。

    “大约二十分钟后会抵达温切斯特车站，要追上列车大概不太可能了吧，不知道潘蜜拉小姐会不会在月台等我。”

    “我想追上列车——克莉丝和艾丽斯都在车上——追到之后，我也要搭上车……二十分钟？开什么玩笑，如果不开车根本就赶不上——”

    “艾丽斯……是真的吗？”

    笑容倏地从伊恩嘴边消失，伊恩也知道艾丽斯的事情。

    伊恩掏出怀表思考了数秒，接着忽然转过身，快步朝车站的出口走去。

    “——我们走吧。这辆列车的行驶速度缓慢，如果全速奔至温切斯特车站的话，说不定还赶得上。”

    “拜托你了，伊恩。我们是要驾马车去吗？”

    “不，所幸今天的马车是由优秀的黑马拉曳，我们卸下马车直接骑过去吧。马匹的体型壮硕，就算同时搭载两个人也追得上喔。”

    帕斯托克站出口拴着一辆有两匹黑黝马匹的马车，夏洛克脸上顿时浮现僵硬的笑容。

    “是克莉丝汀小姐吗？”

    马车在帕斯托克车站停住的同时，一道声音传来，克莉丝不禁眨了眨双眼。那是曾经来过「蔷薇色」的肯尼斯？史东纳律师，他一看见克莉丝便立刻走了过来。

    “是的，我就是。肯尼斯？史东纳先生，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说不定和你的事有关。”

    “你认识的人吗？”

    休贝尔边扶着伊芙林走下马车边问道。肯尼斯看见休贝尔的打扮，随即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就在他迟疑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时，休贝尔走近了肯尼斯。

    “是的，那个……以前客人……”

    “那么正好，我是休贝尔。沙利夫，基于一些理由必须搭上列车不可，虽然十分冒昧，不过能不能请你找个地方让她休息？”

    “这位女士是？”

    肯尼斯看了眼从马车下来的伊芙林，似乎犹豫着该不该相信休贝尔，因而谨慎地先询问克莉丝。

    “呃……是客人……不，是客人的看护人——”

    “她是伊芙林。特里维西克女伯爵。”

    休贝尔简洁地说道。

    伊芙林以手边的布绳将头发绑起，待行过礼后，肯尼斯表情于是一转。

    “当然……不，我很荣幸。那么克莉丝汀小姐你没问题吗？我从夏洛克那里听说了很多事情……”

    “是的……呃……”

    克莉丝点点头，肯尼斯看似对休贝尔有所犹豫，她得说些什么才行。

    “这个人……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啊？然而克莉丝一时只想得出这句话，她真想拍打自己的脑袋；「噗咻」一声，蒸气火车发车前的声音此时响起。

    “没有时间了——快走，克莉丝。”

    “麻烦你了，史东纳先生。”

    克莉丝在月台上奔跑，与休贝尔一起冲至列车旁。阶梯已拆除，列车正准备要启动，所幸抓住的车厢门并没有锁上，休贝尔粗鲁地一把拉开移动中的车厢门，以单手的力量一撑便跳了上去，接着他将手伸向克莉丝，在见到克莉丝露出犹豫之色后，生气地一把抓住克莉丝的手腕，硬是将人拉了上来。此时，列车已加速向前行驶。

    蒸汽火车行驶的震动差点让她跌倒，克莉丝靠着冰冷的铁板喘气。休贝尔明明也一起奔跑，却丝毫不见他呼吸急促。

    休贝尔没有戴上手套的手十分温热，是属于劳动者的手。

    “潘蜜拉已将披肩送去给派翠西亚小姐，如果有赶上的话，现在应该拿到了。”

    克莉丝调整着呼吸说道。她告诉自己——要保持意识清楚。

    “如果找到她，就算只有披肩也要让她披上。即使没有这么做，总之只要脱掉暗之礼服，我想她就不会有自杀的念头。”

    “我也不清楚她穿的是不是暗之礼服，如果她打算寻死的话，我会尽全力阻止她。”

    “那……也只能拜托你了。”

    克莉丝小声地说道。虽然粗鲁，却也是不得已的。

    竟然会信任体格壮硕、脾气暴躁，曾经用短剑指着自己的休贝尔，克莉丝感到不可思议。身形高大，情绪又容易激动的男性，总是令自己感到害怕；但是，有时候体内也会流动着温柔的血液。

    “嗯。”

    休贝尔点点头后，忽然冒出一句话。

    “——抱歉。”

    “！咦？”

    “我找左边，你找右边。”

    “我明白了。”

    克莉丝点点头，在呼吸恢复平稳后进入右边的车厢。

    车厢全为单人包厢，走廊右手边的墙壁上一道道门扇并排。一节车厢总共有十二间包厢，一想到必须一间间查看，克莉丝顿时有些恍神，但是她非做不可。

    敲敲包厢房门再*翠西亚的名字，如果不是的话则马上道歉。

    一位多疑的长者从其中一间包厢走出来质问，克莉丝为了编借口搞得精疲力尽。如果是潘蜜拉，一定会不以为意地敲门，找出派翠西亚小姐吧——终于查完一节车厢，当克莉丝打开沉重车门要走到隔壁车厢时，发现到那节车厢与其它车厢不一样，是以镶着小巧玻璃窗的门做为区隔。

    墙壁上的昏暗灯光摇曳，待眼睛适应光线之后，桌子渐渐浮现眼前。

    这里是餐车车厢吧，用餐时间已经结束了吗？或是还在准备餐点？两排交替摆放的桌子应该为四人座，墙壁与地面统一采用红色与金色布置，金色烛台放在白色桌布上，窗户也加宽左右两侧，月光从敞开的红色窗帘间洒落。

    空无一人的餐车车厢，宽阔得救人咋舌。克莉丝双手用力打开车门，踏进车厢。

    “克莉丝——”

    此时，车厢前方传来一道声音。

    熟悉的身影从另一头开门进来，克莉丝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当她确定是本人之后，忍不住想要哭泣。潘蜜拉仍是离开店里时的模样，她拉起裙身快步定过来。

    “潘蜜拉！啊，太好了——我、我遇到不得了的事……”

    “克莉丝，你的头发乱七八糟耶，在外面必须保持整齐的仪态才行啊。

    开口第一句话也像极了潘蜜拉的作风，克莉丝与潘蜜拉在餐车车厢的正中央拥抱对方。克莉丝拉着潘蜜拉的手腕，语气急促地说道：“伊芙林小姐穿上了暗之礼服，所以我才要赶着把礼服送过去。接下来必须让派翠西亚小姐换上礼服才行……”

    “我刚刚已经替派翠西亚小姐换上礼服了哟，明明有「蔷薇色」的礼服，就不需要穿其它礼服的。其实我原本想帮她换好衣服就下车的，是因为看到你才留下来。克莉丝，你……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来到这里？”

    “咦？”

    “夏洛克和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在月台上起争执，情况怪怪的。”

    “黑衣服……人？夏洛克……”

    “……那是在说我吗？克莉丝、潘蜜拉。”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克莉丝猛然回过头。

    艾丽斯从背后打开镶有玻璃窗的车门走了进来，并反手将门锁上。

    艾丽斯让休贝尔走在自己前方，并以**抵住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休贝尔的脑门。

    “……艾丽斯？”

    克莉丝的上半身忽然一晃，刹那间，熊熊烈火般的憎恨情绪被唤醒了。

    “克莉丝，我和你好像很有缘呢。”

    艾丽斯把前方的休贝尔当作自己的盾牌。

    忽然间，头被枪指着的休贝尔倏地闪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取出怀里的小刀，他试着想捉住艾丽斯的手腕，然而艾丽斯翻动黑色斗篷闪躲，将休贝尔推向克莉丝。小刀掉落在地面，彷佛被地毯吸入般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艾丽斯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遭小刀划过，鲜血滴落下来，她将对准休贝尔的枪口移向克莉丝。

    “看来这个男人会用刀呢，虽然我拿走了剑，却还是大意不得……特里维西克伯爵以及修伯特。克莱因会如此重用他也不是没有道理。克莉丝，你还记得吗？那就是你母亲爱人的名字。”

    “……不要说了。”

    “琳达很想见见这个男人喔……如果今天伊芙林能够更果断地带休贝尔一起过来的话，不管这个男人想要多少钱，我都会给的。”

    “伊芙林……没有叫我一起去……”

    休贝尔让克莉丝与潘蜜拉站在身后，摆出保护两个人的姿势。

    “她说绝不能让派翠西亚死掉，她说有我在她不会死的……伊芙林不论穿什么、过何种生活，她绝不会失去自已高贵的人格，我……想要守护那样的伊芙林……”

    “就是因为要守护她，所以才想让派翠西亚穿上暗之礼服吧——”

    艾丽斯笑了出来。

    “就是那么一回事，最强烈的憎恨是从最纯粹的爱衍生而出。克莉丝，你也了解吧，你不也是——”

    “……不要说了。”

    克莉丝将手伸进口袋。

    当她的手抽出口袋时，手中多了一把枪。

    克莉丝的双手剧烈地颤抖，列车也不住地摇晃，她的膝盖几乎要瘫软。回过头看的休贝尔顿时睁大了双眼。

    克莉丝双手紧握着枪枝，缓缓地将枪口对准艾丽斯。

    “收手吧，快结……快结束这一切，求求你，艾丽斯。”

    “……哦……”

    另一方面，休贝尔则低声阻止着克莉丝，而克莉丝也没有开枪。

    “克莉丝，你恨我吗？”

    “……我恨你。”

    “那你就开枪吧。”

    艾丽斯双手垂了下来。

    她轻轻褪下肩膀上的黑色斗篷，任其掉落于脚边。黑色眼睛、黑色短发，还有削瘦的身形，身穿全身漆黑男装的艾丽斯，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鲜红色的水滴，从左手一滴一滴不停地落下。

    “克莉丝……把枪……放下，我会想办法的……”

    “你给我闭上嘴，休贝尔——克莉丝来吧，你明白我说的话吧；心脏就在这里。”

    克莉丝使劲稳住颤抖不已的双脚，她扳下击锤，解开安全装置。喀咚喀咚——列车摇晃个不停，逐渐减速即将驶入下一站。

    列车平缓地进入温切斯特站的月台，然后又蓦地激烈震动起来克莉丝险些因为**的重量而松手，枪口不停地颤抖，艾丽斯不耐烦地大喊：“克莉丝——为什么还不开枪——你这个胆小鬼——难道不恨我吗？你不开枪的话，我之后会继续杀人的！我会杀掉很多人、很多人、很多人——”

    克莉丝的视线顿时暗了下来，她只看得见艾丽斯一个人。

    克莉丝手指紧紧贴于板机上，潘蜜拉与休贝尔似乎在说些什么，她却完全听不懂。艾丽斯——她是憎恨，她的确是恨艾丽斯，希望艾丽斯死掉算了。至今有多少人因暗之礼服而牺牲，一定也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因此而死去吧。克莉丝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看不见任何事物，她的手指准备要扣下板机，同时也闭上了眼睛。

    枪声响起。

    “——克莉丝！”

    紧接着又响起一声。

    烟硝味弥漫四起——休贝尔冲向艾丽斯——接着，一个穿着笔挺长礼服的身影，从后方逐渐走近。

    ——是夏洛克——克莉丝愣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列车「喀咚」一声再度驶动。克莉丝整个人瘫软无力，接着就往后倒了下去。

    特别列车驶进温切斯特车站月台，在停车之前，夏洛克从看来像是餐车车厢的列车窗户中看见了克莉丝。

    夏洛克打开距离最近的门，走进餐车车厢。只见到克莉丝高举着**，艾丽斯则垂下双手。夏洛克迅速以双手拿好**，一开始先朝胸口，接着朝脚部开枪，他没有一丝犹豫。

    艾丽斯仿佛弹飞出去般倒在地上。

    她右脚膝盖下方染成一片鲜红。休贝尔冲向艾丽斯，夺走了**，夏洛克穿过克莉丝身旁，一把揪住艾丽斯前襟。

    “——你果然有先穿上护甲。”

    “不是，是暗……”

    艾丽斯断断续续地说着，最后颓然垂首。纵使前胸有穿护甲，距离仍然太近了，剧烈的冲击让她失去意识。

    休贝尔面无表情地将艾丽斯的双手反制在后，他出乎意料地镇定。

    “夏洛克……艾丽斯她……死了吗？”

    从未听过潘蜜拉发出如此虚弱的声音。

    夏洛克回过头。潘蜜拉以肩膀支撑着精疲力尽的克莉丝，自己的脸色却也十分苍白。

    艾丽斯的背后传来阵阵敲门声，透过四方形玻璃可以看见伊恩的脸庞，伊恩是从其它车厢进入列车的。

    “她没有死。到下一站还要几分钟……这次可能会引发骚动吧。潘蜜拉，把克莉丝带去其他车厢。”

    潘蜜拉呆楞地看着夏洛克。

    夏洛克大步走向潘蜜拉，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振作一点，潘蜜拉。奥斯汀。现在得靠你了，这件事与克莉丝无关，知道吗？”

    “好、好的……”

    潘蜜拉深吸了口气并点点头。

    “我会请派翠西亚小姐让我们进去她的包厢，不用担心。”

    夏洛克抚上克莉丝的手，她虽然已经失去了意识，右手却仍然紧握着**，彷佛牢牢黏在手中一样。

    克莉丝当然没有开枪，即使对方是艾丽斯，克莉丝也无法伤害人。夏洛克从克莉丝的手中强行拿走**，并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潘蜜拉环抱住克莉丝的肩膀转了个方向，她望着夏洛克。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潘蜜拉以非说不可的语气说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夏洛克回答道。潘蜜拉揽住克莉丝的肩膀离去，待两位女性一消失在隔壁节车厢，夏洛克随即在休贝尔身旁蹲下。

    “我得麻烦你配合我，就说是她手上拿着**，我是为了要保护自己，除此之外不要多说什么。”

    “如果你能保障伊芙林的安全……”

    “我会竭尽我所能。”

    夏洛克飞快说道，两人就这么说定。夏洛克走近车门，他一将锁打开，刚刚猛敲着门的伊恩，宛如跌倒般飞奔至艾丽斯身旁，首先测量她的脉搏。伊恩拾起头的那一刹那，以责备的眼神注视着夏洛克。

    夏洛克回望伊恩。的确，即使是一名罪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对女性开枪。即使是喜欢枪械，但是讨厌对生物开枪，甚至还因此不去狩猎。

    列车逐渐接近下一站，肯尼斯在哪里等待呢？

    身体任由列车摇晃，夏洛克忽然有股想笑的冲动。特别列车搭载着满身是血的女性，开枪的人竟然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独生子——这下子，我真的从母亲引以为傲的儿子宝座上退位了，不仅仅如此，说不定还会因此欠父亲一些人情。

    然而，夏洛克没有笑，也不打算逃避。他第一次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寻找艾丽斯，如果无法守护重要的人，就没有身为贵族的意义了。

    “嗯……”

    克莉丝在一间明亮的房间清醒过来。

    这里并不是「蔷薇色」的卧房，床上挂着白色纱帐并铺着高级羽毛被，身上穿着同色系的轻柔蕾丝丝绸睡衣，乌黑的长发被解了下来，披垂在胸前。

    “哎呀，你起来啦？”

    克莉丝听见声音吓了一跳，身体顿时一僵。

    派翠西亚从床铺另一边靠过来，凑近看着克莉丝；她身上穿着花色明亮的礼服。

    “对不起，我……”

    派翠西亚脸上露出了浅笑。与之前在店里见面的时候相比，她现在的表情给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没关系啦，居然有奇怪的女人混进列车，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呢。父亲拼命想将事情压下来，因为开枪的人好像是一位贵族的儿子，最后总算没有被公开。克莉丝也真是倒霉，只是送礼服过来，居然就因此被卷入这件事。”

    克莉丝扶着床沿。

    所以，那并不是梦——艾丽斯倒地之后，克莉丝因为昏厥而几乎没有记忆，一切全交由潘蜜拉来应对。

    “我真的很感谢「蔷薇色」哟。穿上那套礼服之后，让我忽然觉得好像能找到新的恋情呢。你可以一直待在这问饭店里，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谢谢……”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呢？我明明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你。”

    派翠西亚皱起鼻子，似乎回想起事情才刚过不久而已，于是心情立刻又平复。

    “我去叫人送点心过来，只要吃了甜食……呃，该怎么说，就会有好事降临对吧。如果不会发胖就更好了。啊，对了、对了，我也找到伊芙林了喔，原先我还想为此大肆庆祝一番，不过休贝尔目前的状况——”

    “——什么意思……？”

    克莉丝声音有些发颤。

    “休贝尔以证人的身分跟着那位贵族……好像是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吧，一同到了警局去。他当然是没有做任何坏事，我想马上就会出来了；而且是那个奇怪的女人跟侯爵发生争执、打算以**杀人的呀。真讨厌呢，那个人说自己对有钱贵族怀恨在心，不过其实是喜欢的吧。”

    “那艾丽斯……那名女性也被警方……抓住了吗……？”

    “当然啊，马上就会开庭审判了。”

    派翠西亚不知为何一脸骄傲的笑容。

    “不过，真不愧是休贝尔。听说他是因为想向我道歉才搭上列车，结果上来后看见那个女人立刻就发觉不对劲。如果对索尔斯巴利的客人造成困扰，事情就糟糕了，所以他鼓起勇气，主动将对方引诱到餐车车厢；这样做说不定会危及自己性命耶——对方明明持有**，休贝尔竟然想以刀子和对方搏斗。我打算将这件事告诉父亲，父亲也会以休贝尔为荣吧。据说，休贝尔作证那个女人用枪指着侯爵，而且考虑到有其它女性客人在场，侯爵不得已也只能先开枪。说的没错，如果侯爵没有开枪，说不定连我都会有危险。穷人的怨恨真是可怕，一定是嫉妒心作祟，那个女人的来历应该马上就会查清楚了！”

    “感谢你帮了这么多忙。请问……潘蜜拉在哪里呢？”

    克莉丝不禁问道。脑中一片混乱，现在她难以忍受洪水般的喋喋不休。

    “我立刻去叫她，你也真是辛苦了。”

    派翠西亚难得地抛下体恤的话语，走出房间。

    终于安静下来了。克莉丝一边摸着疼痛的脑袋一边撑起身子，她好想快点脱下身上的白色睡衣。

    克莉丝双脚踏在柔软蓬松的地毯上站起身，生活用品通通采用白色，这无庸置疑是高级饭店的头等房。

    想要向前迈步，脚步却有些不稳，她于是将手撑在一旁的边桌上。潘蜜拉一定会把白兰地端来，这样她就能更平静地去思考；克莉丝如此鼓舞着自己，手离开了边桌并抬起头。

    在她前方有一面镜子。

    或许是派翠西亚的嗜好吧，这面镶有金色缀饰的大镜子，足以映照出全身还绰绰有余。

    克莉丝于镜子正前方站定，她看着自己的身影，无从闪躲也无法将视线移开。

    漆黑发丝自肩膀垂散而下，眼眸透着墨绿色光彩，肌肤也晶莹剔透，白色衣物裹着姣好的身形，她曾经看过这名女性。

    这名女性，与妈妈——琳达。巴雷斯极为相似。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尾声

    天空美丽晴朗。潘蜜拉再一次确认大门的情况之后，将「蔷薇色」的橡木招牌摆正。

    店门锁虽然坏掉，不过所幸没有遭窃。

    她们接受了派翠西亚的好意，在南安普顿的饭店滞留了数日，不知是因为斜对面的酒吧「兔亭」的女主人眼睛锐利，或者布料商詹姆上出于担心而经常过来巡视，店铺仍保持着离开时的模样。之后，詹姆士带着工具过来，免费替她们将门锁修好。

    克莉丝一如往常地穿着工作服并扎起两条辫子，正拿着扫把在扫地。

    潘蜜拉见她身体状况复原后才放下心来。从那次事件之后，克莉丝有好一阵子都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事情。

    潘蜜拉猜想，她心情会平静下来，大概是因为夏洛克的说词得到采信并获释的关系。

    克莉丝至今都没有被追究。虽然不晓得克莉丝为什么会有**，不过**后来也被夏洛克拿走，似乎替她将事情掩盖过去，这次非得好好感谢那位男士不可。

    潘蜜拉的头发于后脑杓扎起，身上围着围裙，她将水桶摆在地板上，就这么站着摊开报纸阅读。

    “话说回来，艾丽斯被抓住真是太好了呢。接下来，应该会进行审判吧，往后不用在意暗之礼服，对我们店来说真是太好了。”

    克莉丝回应了一声并点点头，脸上隐约浮现一丝黯然的神色。潘蜜拉慌忙将报纸折起来放在桌面，立刻转移话题。

    “听说伊芙林小姐现在好像待在祖父旧识的宅邸里，休贝尔也得面对许多事情，这样或许比较幸福吧，两个人说不定会就此分手。”

    “没那回事，伊芙林小姐会选择休贝尔的。”

    “既然如此，希望那位旧识是个好人，能认同她与休贝尔的感情就好了。”

    “是啊。”

    克莉丝微微一笑，潘蜜拉见状便安心不少。克莉丝闷闷不乐的话，潘蜜拉也会连带地提不起精神。

    “派翠西亚小姐似乎愿意支付所有礼服的费用，所以就打起精神，努力工作吧，不用太勉强自己，在你恢复之前，所有我能做的事情，我都会一手包办的喔。”

    没错、没错，我暂时得连同克莉丝的份好好努力才行，潘蜜拉在内心发誓。事实上，虽然有一件事自己也必须思考一番才行……

    潘蜜拉忽然停下正在拧抹布的手，她回想起伊恩在前往伦敦的马车中对自己说的话。

    你有喜欢的人吗？如果没有的话——不行、不行，现在可是很重要的时期，因为我身为「蔷薇色」的店员，同时也是店里的活招牌。

    潘蜜拉拿着拧好的抹布站起身，一打开窗户，清新沁人的空气流窜进店里，脸颊感觉到些许凉意，十分地舒服。潘蜜拉将窗帘大为敞开，从第一扇窗户玻璃开始逐一仔细擦拭。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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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店门锁虽然坏掉，不过所幸没有遭窃。

    她们接受了派翠西亚的好意，在南安普顿的饭店滞留了数日，不知是因为斜对面的酒吧「兔亭」的女主人眼睛锐利，或者布料商詹姆上出于担心而经常过来巡视，店铺仍保持着离开时的模样。之后，詹姆士带着工具过来，免费替她们将门锁修好。

    克莉丝一如往常地穿着工作服并扎起两条辫子，正拿着扫把在扫地。

    潘蜜拉见她身体状况复原后才放下心来。从那次事件之后，克莉丝有好一阵子都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事情。

    潘蜜拉猜想，她心情会平静下来，大概是因为夏洛克的说词得到采信并获释的关系。

    克莉丝至今都没有被追究。虽然不晓得克莉丝为什么会有**，不过**后来也被夏洛克拿走，似乎替她将事情掩盖过去，这次非得好好感谢那位男士不可。

    潘蜜拉的头发于后脑杓扎起，身上围着围裙，她将水桶摆在地板上，就这么站着摊开报纸阅读。

    “话说回来，艾丽斯被抓住真是太好了呢。接下来，应该会进行审判吧，往后不用在意暗之礼服，对我们店来说真是太好了。”

    克莉丝回应了一声并点点头，脸上隐约浮现一丝黯然的神色。潘蜜拉慌忙将报纸折起来放在桌面，立刻转移话题。

    “听说伊芙林小姐现在好像待在祖父旧识的宅邸里，休贝尔也得面对许多事情，这样或许比较幸福吧，两个人说不定会就此分手。”

    “没那回事，伊芙林小姐会选择休贝尔的。”

    “既然如此，希望那位旧识是个好人，能认同她与休贝尔的感情就好了。”

    “是啊。”

    克莉丝微微一笑，潘蜜拉见状便安心不少。克莉丝闷闷不乐的话，潘蜜拉也会连带地提不起精神。

    “派翠西亚小姐似乎愿意支付所有礼服的费用，所以就打起精神，努力工作吧，不用太勉强自己，在你恢复之前，所有我能做的事情，我都会一手包办的喔。”

    没错、没错，我暂时得连同克莉丝的份好好努力才行，潘蜜拉在内心发誓。事实上，虽然有一件事自己也必须思考一番才行……

    潘蜜拉忽然停下正在拧抹布的手，她回想起伊恩在前往伦敦的马车中对自己说的话。

    你有喜欢的人吗？如果没有的话——不行、不行，现在可是很重要的时期，因为我身为「蔷薇色」的店员，同时也是店里的活招牌。

    潘蜜拉拿着拧好的抹布站起身，一打开窗户，清新沁人的空气流窜进店里，脸颊感觉到些许凉意，十分地舒服。潘蜜拉将窗帘大为敞开，从第一扇窗户玻璃开始逐一仔细擦拭。

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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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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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暴风雨后的宁静

    倘若告诉她『我想要妳的相片』，克莉丝会不会不愿意呢——

    时冷时暖的冬季迈入尾声，夏洛克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自己的卧室内，从窗户茫然地眺望着庭园，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为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别墅。坐落于离丽浮山庄市中心有一大段距离的山坡上，是一栋占地辽阔的宅邸。

    部分原因是因为体弱多病的妹妹定居于此，比起位于伦敦的主要宅邸，夏洛克反而更常待在此地。

    从伦敦搭火车需五个小时才能抵达丽浮山庄这座城镇。虽然对身为公爵家的长子、肩负其该有义务与工作的夏洛克来说多所不便，但这里却是最适合喘口气的地方。

    直至最近，他已经无法再拿探望妹妹作为借口造访丽浮山庄，因而正为此大感头痛。

    夏洛克将手肘搁在没有点火的壁炉上并轻靠着。

    虽然穿着长礼服，却没有戴上手套。不像贵族的乌黑长浏海，在额头落下美丽的影子。

    手肘旁有张相片，那是一张以装饰精致的相框裱起的家族合照。

    高挑而威严的父亲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公爵，端庄贤淑的美丽母亲苏菲亚·哈克尼尔端坐在椅子上；妹妹芙萝蕾丝微倾着头，脸上漾着惹人怜爱的笑容坐在地板，双手摆在膝盖上。

    父亲身旁站着看似一脸冷峻的自己。与父亲同样的淡褐色眼眸，是哈克尼尔公爵家代代遗传的眼睛颜色。

    记得这似乎是在就读大学期间所拍摄的相片。由于母亲因为夏洛克的房间内没有任何一张家族照而大惊小怪地，不得已只好摆上这张相片。母亲或芙萝蕾丝的卧室里，肯定如山般地摆饰着这类的相片．

    在这个国家，以心爱之人的相片做为摆饰是一种习俗。

    夏洛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庭院，杏树的枝干优美地伸展开来，即将开绽的白色山茶花，一朵朵排列在新设置的花坛内。

    真想让克莉丝瞧瞧这座庭院，夏洛克如此心想。她应该有权欣赏才对，芙萝蕾丝能够康复——能够恢复到想将荒废的庭园整理得美轮美奂，都是因为身为裁缝师的克莉丝替她裁制礼服的缘故。克莉丝不仅是芳龄十七的少女，还是名裁缝师，她一定是喜爱美丽事物的。

    即便她总是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将头发朴素的扎成两条辫子；即便看起来甚至像是刻意远离浮华、美丽的事物。

    打从初次见面时，就觉得她是一位不可思议的女孩。

    （——已经将近一年了啊。）

    夏洛克起身将窗户打开，迎面而来的风将黑发吹乱。

    （妳是这间店的主人?妳是裁制出与水晶宫齐名的礼服，光彩耀眼的克莉丝汀·巴雷斯?）

    （是的，我就是克莉丝汀·巴雷斯。）

    裁缝师——裁缝师的女儿啊……

    无论『蔷薇色』裁缝屋的名声有多么响亮，绝不可能有后盾撑腰，身为劳动阶级仍是不争的事实。

    再加上，母亲说不定还是罪犯。

    ——如果只以身分来判断，自己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受到吸引。

    夏洛克轻摇了摇头，在心中自嘲一番。

    每当独处时就很容易思考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因此他才想四处走走，偏偏这个时候他被禁止外出。

    然而一考虑到自己所作的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夏洛克。」

    随着敲门声响起，夏洛克于是抬起头。那是父亲的声音。

    「请进。」

    夏洛克以公事化的语气回答。

    「你的状况如何?」

    父亲艾佛列特静静地走入房内。

    「不怎么好，因为哪里都不能去。」

    夏洛克伸出单手比向房间中央的一张单人椅，艾佛列特便以极为自然的动作坐下。

    虽然已经年近半百，但骑马所练就的结实体魄及挺得笔直的背脊，令人丝毫感觉不出他的年龄。一身完美的长礼服装扮，展现出位居国家要职的自信心。

    「我真意外吶．在那个女人尚未被做出判决之前，尽量不要接近伦敦比较好这一点，你应该也能够理解才对。那并不是我的想法，而是苏菲亚以及我的友人的意见。」

    「承蒙您如此信任自己的儿子。」

    「我是相信你，而且凡事的确都应该以坦率的态度接纳。」

    「——我很感谢。」

    夏洛克注视着父亲的眼眸，改口说道。

    当夏洛克枪击艾丽斯——那名以暗之礼服杀害贵族千金的女人时，保护夏洛克不陷入丑闻风爆的人正是父亲。

    就算击发的对象是罪犯也一样，要是名门贵族的嫡长子对女人开枪之类的消息传出去，伦敦的八卦杂志绝对不会默不吭声。

    更何况在不久的将来，夏洛克就得要继承身为政治家父亲的衣钵了。

    结果到头来，不论做什么都必须仰赖父亲，夏洛克一想到这里，心情不禁变得复杂，却也无可奈何。夏洛克对于传统的重担及随之而来的义务，早已经有充分的理解。

    而且最主要的，夏洛克为了克莉丝，更是不想让这次的事件公诸于世。

    因为当时，首先将枪口对准艾丽斯的人是克莉丝。

    克莉丝受到对艾丽斯及操弄人心的暗之礼服的憎恨所驱使。

    说不定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琳达·巴雷斯——也就是克莉丝的母亲。

    倘若这件事被公开，对于克莉丝而言，便不仅仅只是丑闻而已。

    『蔷薇色』裁缝屋——

    这间位于丽浮山庄的小店，会温柔地为恋爱中的女性鼓励打气，是克莉丝与店员潘蜜拉最重要的裁缝屋。在这座城镇的两年来，没有后盾的两名少女能将一间店经营得有声有色，肯定是吃了不少苦。而会将这一切破坏的，是夏洛克与那间店——以及克莉丝过于密切的关系。

    「我不需要感谢或道歉，只要你有身为贵族的自觉就好。值得庆幸的是，所有的证言全都由那名叫做休贝尔的马车夫出面说明了。」

    艾佛列特从桌上拿起一根雪茄。

    「我当然拥有自觉，然而我并不知道这值不值得庆幸。」

    夏洛克这么说道。如果不是关乎克莉丝，自己也不愿意以这种方式打马虎眼。

    「我从来不晓得你那么会用枪。」

    「因为如果我说了，就会被迫参与无意义的狩猎活动，我无意刻意隐瞒。这次的人情，我总有一天会报答您的。」

    「既然如此，我要求你听从我一件事。」

    夏洛克凝视着父亲的脸庞。从抽着雪茄的艾佛列特眼中，看不出任何的思绪。

    「苏菲亚认为这次的事情是因为我让你太过自由的关系，但是我并不这么认为。你很年轻，正是要去了解世界的时期。」

    「所以您说的那一件命令是什么?」

    「虽然我还没想到!不过等哪一天我想到时，我会要求你一定要遵从。等到了那一天，你要回想起今天的事，千万不要拒绝我。如果你愿意和我约定，我绝不会再重提今天的事。

    「是绅士协定吗?」

    「没错。如果你将这次的事件当作犯下了错误，想要报答我所帮的忙，那么就先订立一个契约，这样你也会比较轻松吧。」

    艾佛列特的嘴角首度浮现出笑意，感觉像是一股冷笑。烟灰缸里，火柴的余火逐渐燃烧殆尽。

    「只有一次对吧。」

    「没错。」

    「假设说，如果是命令我不要去做某件事，基于个性，我无法办到。我绝对无法再继续受到限制，若是要下命令，我希望倒不如命令我去做什么事。」

    夏洛克相当小心地回答。

    艾佛列特发出了叹息。他站了起来，伴随着脚步声踱步来到夏洛克的书桌前，然后停下脚步，一本厚重的书籍就这么摊放在桌上，他的视线落在翻开的页面。

    「你变了。」

    「——似乎是这样。」

    夏洛克如此回应。

    父亲与自己极为相像。比起在母亲面前扮演理想儿子，与父亲相处显得轻松许多。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阅读这类书籍了?」

    夏洛克自然地望向父亲所注视的书本。

    「请您放心，我只是因为无聊才看的，我并不认为靠理想能够推动国家。」

    「有趣吗?」

    「以读物而言，很有趣。」

    艾佛列特瞥了夏洛克一眼，接着话锋一转。

    「你有喜欢的女性吗?」

    夏洛克瞬间回答前迟疑了一下。

    「——没有啊。为什么要这么问?」

    「因为苏菲亚曾经说过让人这么认为的话。假如有心仪的千金就介绍给我认识，我比苏菲亚要来得宽厚多了，不会一开口就反对的。」

    「我不是说过我暂时不想结婚?」

    「并不是以结婚对象为前提。在定下来之前，先交往一、两个恋人也不是坏事。我说过你现在正值要去了解世界的时期，透过亲身体验，会自然而然开始思考自己所归属、适合的事物。」

    「那是父亲的经验吗?」

    「没错，我认为这是正确的。毕竟以结果来看，我们家诞生了一位完美的儿子。」

    「——谢谢。」

    「我是真的这么认为。」

    艾佛列特最后注视了夏洛克的脸庞一眼，便转身离开房间。

    真是大意不得的男性啊，夏洛克对自己的父亲抱持着如此的想法，而且也认为父亲是一位绅士。当然，夏洛克也是为了成为那样的人而一路努力至今，然而——

    喜欢的女性吗……

    夏洛克再次眺望窗外。

    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无法与克莉丝结婚。

    说起来他也不是想与克莉丝结婚。

    那这样就不能思念她吗?就不能想要更了解她、与她说话、守护她，希望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比以前更亲近吗?

    自己到目前为止也曾经有过恋人，不需要替我担心喔，父亲。夏洛克想将这一点告诉父亲。按照自己的计划，恋爱已经安然地在二十岁之前结束了。

    我当然……不是想要占有克莉丝。

    太阳逐渐西沉，开始感受到些微寒意。夏洛克拿起厚重书本，坐回长椅上，房间里仍然残留着雪茄的香气。

    敲门声这次又再度响起。

    敲门的不是父亲，因为门被敲击的地方是在下半部。

    「叩叩，禁闭中的哥哥!」

    「……莉儿啊，进来吧。」

    夏洛克带着半觉得麻烦、半好奇的心情将书本阖上。

    「被禁足的滋味如何呀?哥哥。」

    打开门走进来的人是夏洛克的表妹，斐莉儿·瓦林福特。

    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明亮红发上系着红色蝴蝶结，一双咖啡色眼睛圆溜溜地。尽管身为母亲妹妹的姨妈，时常感叹九岁的她体型娇小、内心太老成，但夏洛克对此则早已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前阵子，夏洛克还经常以照顾这位表妹的名义，开车到丽浮山庄。

    斐莉儿使劲地将房门关上，思考半响之后，又将房门微微半开。双手拎起红色直线条礼服，轻轻地行一鞠躬后，随即迈开步伐跑了过来。

    「莉儿来这里找芙劳拉姊姊玩，听说了哥哥目前正在禁闭思过。反正都是关在家里的话，关在伦敦不是会比较有趣吗?」

    「我暂时不能接近伦敦。」

    「嗯——虽然莉儿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能够看出个大概。不过没问题，莉儿的口风很紧，哥哥放心吧，莉儿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嗯，感谢妳啰。芙劳拉呢?」

    「姊姊今天的状况似乎不错哟。和姊姊散步时，听她说明天安迪先生会来拜访呢。虽然芙劳拉姊姊说可以让莉儿同行，但是身为一名淑女，不可去打扰他人的恋爱。」

    斐莉儿不知何时已经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晃动着双脚。

    「所以莉儿明天有空，想要出去玩。原本想请哥哥陪我同行，看样子现在不是时候呢。莉儿听说新来的马车夫非常迷人，可以请他陪莉儿同行吗?」

    「妳说休贝尔啊，那家伙讨厌小孩子。」

    「莉儿才不是小孩子——」

    斐莉儿飞快地回嘴。夏洛克不打算反驳。无论如何，这位伯爵千金的个性与其外表、口齿不清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同，无疑是一位相当精明能干的人。

    「知道了啦。虽然不晓得会是谁载妳，不过我会先安排好马车和随行的侍女，记得在天黑之前回来喔．」

    「真不愧是哥哥。不然莉儿每次只要去拜托克劳德先生，他总是会露出一脸困扰的表情。」

    夏洛克苦笑以对，脑海中似乎浮现出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年轻男管家的困扰模样。将斐莉儿当作小孩子对待的话，情况反而会变得棘手，夏洛克打算告诉克劳德，以后凡事皆听命于莉儿。

    斐莉儿迅速将事情托付完毕后，从长椅上一跃而起。一溜烟地跑到房门前，随即又转过身来。

    「莉儿要去『蔷薇色』订制新缎带，有什么事情要转告的吗?」

    夏洛克的表情顿时僵住。

    斐莉儿回望着夏洛克，眨了眨大眼睛。

    「我没有什么事情要转告——」

    「哦，这样啊，那么莉儿走了喔。」

    「等等，莉儿!」

    夏洛克慌慌张张地叫住握着门把的斐莉儿。

    「替我带一封信过去，我会在明天之前写好。」

    「竟然是信，莉儿又被排除在外了。」

    红发淑女两手插在腰际，生气地鼓起脸颊。

    克莉丝坐在长椅上，正于一块白布上刺绣。

    这里是统一以橡木色布置的『蔷薇色』店内。

    墙一面为架子与收银台，屋内一隅摆着一面镜子，若拉起布帘区隔，便能立刻化为简单的丈量室。在一扇通往厨房的门该侧，摆有一张长椅和单人椅。空间并不宽敞，但为了能在任何时候做好迎接各个客层的准备，店内布置得相当舒适。

    克莉丝依旧是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扎起两条辫子并系上与眼眸同色的绿色缎带。

    在『蔷薇色』的客人——铁路王的女儿被视为下手目标的某次事件后，克莉丝的身体状况变得不太好，因而暂时停止裁制礼服，只待在店里缝制东西。

    厨房里飘散出一股点心的香味。

    ——缝制东西时就能不去思考任何事情。

    有时会不经意回想起之前的事件，但是她已不再会因思及暗之礼服而放声大叫，甚至将针丢出去了。

    等身大的镜子上盖着一块深蓝色布料，这是为了不看见自己的身影。

    克莉丝以平稳的心情舞动着手中的针，戴在右手的金色顶针发出淡淡的光芒。灵巧地运用泛着红蓝色彩的粉红色缝线，伴随着鲜艳的蔷薇在白布上绽放，克莉丝的心情也静静地绽放出花朵。

    这时，大门应声开启。

    「欢迎光临。」

    「午安!」

    看见从门口蹦蹦跳跳进来的红发少女，克莉丝不禁微微一笑。

    斐莉儿·瓦林福特——夏洛克的表妹，同时是一位伯爵千金。

    一想起夏洛克，胸口便隐隐作痛——或许形容整颗心纠结在一起较为正确。虽然喜欢他，又希望他到别处去，可是却激烈地想要见他，既痛苦又幸福，总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好奇怪。

    而且，这是在夏洛克开枪射击艾丽斯之后才有的——

    克莉丝停下手边的动作。夜晚的特别列车驶进车站，剧烈地摇晃，接着两声枪响……

    （……不可以。）

    克莉丝用力地将针戳进白布里。

    「哎呀，这不是莉儿嘛。」

    潘蜜拉打开厨房的门走了出来。

    她是个高挑而朝气蓬勃的女孩，身穿一袭与明亮的咖啡色头发和眼睛极为相衬的巧克力色配白色的礼服。礼服设计简单，反而让纤细的腰肢看起来更为耀眼。

    潘蜜拉拥有与生俱来的美貌，又因为克莉丝不愿意抛头露面，她认为身为店员的自己必须完美地衬托出礼服，所以无论何时皆用心地将自己打扮得美艳动人。就算店里的工作或是家事忙得不可开交，在会接触到他人目光之时，潘蜜拉总是不忘将礼服或是头发整理妥当。

    『蔷薇色』能够日益繁盛的其中一个原因，得归功于耀眼的潘蜜拉。

    「潘蜜拉，妳今天也好漂亮喔!」

    「哎呀，谢谢妳。莉儿也很迷人喔。」

    「当然啰，克莉丝也是喔，自然展现出内在的美丽。」

    似乎是察觉到不应该只称赞潘蜜拉的美丽，斐莉儿轻快地转过身，对克莉丝投以赞美，克莉丝于是露出了微笑。

    「我去泡茶，妳先坐下吧，莉儿。」

    斐莉儿装模作样地坐在长椅上。她与潘蜜拉跨越年龄与身分的界线，两人相当合得来，所以时常过来玩。或许是因为两个人都很爱说话吧，克莉丝想着不禁失笑。

    「莉儿是来请妳裁制新缎带的喔。莉儿的头发不是稍微变长了吗……咦，好像有一股很香的味道呢，我闻闻。」

    「妳来的正好，我刚烤好了蛋糕呢。」

    「哇!」

    斐莉儿的脸上倏地进发出光芒。潘蜜拉则坐在单人椅上。

    「要把蛋糕放凉，所以先等一下喔。妳是今天过来这里的吗?」

    「我暂时会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咦，这是新礼服的刺绣吗?」

    斐莉儿目光敏锐地注意到了刺绣，并直直地望着。克莉丝一面推来摆有红茶的餐车，一面回答。

    「是我试做看看的东西。」

    「好漂亮!莉儿想直接将这个作成缎带!」

    「如果妳喜欢这种感觉的话，我再正式帮妳做。妳觉得蓝色怎么样?很有春天的气息，我会去找上等的丝绸。」

    「克莉丝要替莉儿挑选的话，不论什么都可以哟。莉儿也想顺便请妳裁制礼服呢。」

    「如果妳妈妈没有亲自下订单，克莉丝是无法替妳裁制的。」

    对工作相当谨慎的潘蜜拉断然地说道。斐莉儿闻言不满地鼓起脸颊，但是当克莉丝在餐车上将红茶倒进茶杯时，她便立刻恢复好心情。

    『蔷薇色』的红茶看起来果然好好喝呢，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只会在下午送来一次茶，就连哥哥也觉得很无聊。」

    克莉丝的脸颊开始发烫。潘蜜拉接过克莉丝手上铿锵作响的茶杯，接着摆到桌上。

    「夏洛克现在在做什么?」

    潘蜜拉若无其事地问着。

    「好像正被监视，无法踏出宅邸半步的样子。就算想要偷偷溜出去，哥哥的车子也太显眼了对吧。因为他也不太喜欢狩猎或是钓鱼，整天不是看书，就是喝得醉醺醺。姨妈虽然建议过要不要出外旅行一趟，可是哥哥很固执……啊，对了、对了。」

    斐莉儿像是回想起什么似地在礼服的上衣内摸索，接着拿出一封信。

    「莉儿差点忘记有替哥哥保管了一封秘密信件。因为怕弄丢就放进礼服里头，结果变得有点皱皱的。」

    「咦?」

    克莉丝心头猛然一震。

    斐莉儿将信递给克莉丝，克莉丝就这么站在餐车旁收下信。

    那是在高级白纸上印有常春藤藤蔓水印的信封。封面上写着——转交，『蔷薇色』裁缝屋，亲爱的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字迹看来流畅清晰。

    「蛋糕差不多已经放凉了。莉儿，妳也一起过来吧。」

    克莉丝顿时回过神，潘蜜拉搁下红茶后站起身。

    「莉儿从来没有进过厨房呢。」

    「莉儿，这会成为人生的一大损失喔。只要了解怎么使用厨房，一辈子要吃多少美味的食物都有。」

    「这么说也是呢。」

    将好奇心摆在贵族该有的态度之前的斐莉儿，兴高采烈地跟在潘蜜拉后头。

    克莉丝被独自留了下来——还有一封信。

    她的心脏怦怦作响。

    怦通、怦通……心跳声大到甚至连自己都听得一清一楚，无可遏抑。以为自己会就此昏倒，仅仅只是因为一封信摆在眼前。

    ——镇定下来，拜托，安静点。不要去期待任何事，无论何时，凡事不往好的方向思考就会顺利，就不会因此感到失望。

    克莉丝如此说服自己。

    就算那个人写了一封信给我，又能代表什么。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情，一定会想要告知近况吧，那人是时刻不忘客套话的。

    但是——

    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那个人会开枪?

    甚至对于自己的身分——身为贵族的身分、社会上的风评，全都视而不见。

    为什么设法让我逃走?为什么保护了我?

    （或许妳不清楚，但是这个国家的法律——）

    或者，他纯粹只是无法原谅在这个国家的犯罪——以暗之礼服去杀人的行为?

    如果是这样，我应该要忘了那个人比较好。

    可是心脏却又跳得如此急促啊?

    克莉丝走进收银台，从抽屉拿出拆信刀，并于凳子上坐下，刀刃轻轻地在信封上划过。

    没两三下，信封内便掉出一张信纸。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自从最后一次见面以来，总觉得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近来身体是否安康?我还是老样子。这阵子不能开车而闲得发慌，只能不断阅读书籍。

    其实这封信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要邀请妳一同共进晚餐。

    妳是否还记得之前在『蔷薇色』用餐时候的事情呢?用餐过程中，看着原先意志消沉的妳渐渐恢复精神，令我十分高兴。我本身也觉得，与妳见面似乎能从中获得些什么。或许无法媲美当时的浓汤，但这次我想请妳．品尝看看美味的烤牛肉。我想，这次应该能给妳比以前更为完善的招待。

    这起事件虽然是对方的错，但是就事件的状况而言，这让我在短时间之内无法随意行动（我当然认为能够出门是再好不过的）。若是能得到妳的首肯，请转告我的表妹斐莉儿·瓦林福特。等禁足解除之后，我会找个时间前去接妳。

    还有，我想妳应该明白，不过还是提醒妳请不要让任何人看见这封信。

    春暖花开的季节，使我也在意起少女的礼服颜色。诚心为妳的健康与充实的工作祈祷。

    于绿意盎然的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夏洛克·哈克尼尔

    一阵晕眩袭来，血液直冲脑门。

    克莉丝吃力地伸手扶住收银台，手中的信险些掉落地面。

    「怎么了?」

    潘蜜拉与斐莉儿从厨房走了出来。看见克莉丝的样子，潘蜜拉的面色顿时变得凝重。

    「呃……那个，没什么。」

    「信上写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潘蜜拉将水壶摆放在收银台上，斐莉儿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克莉丝手中的信。

    「莉儿可以看磨（吗）?」

    「不、不可以喔!」

    克莉丝慌慌张张地将信揽在胸前，她缓缓地暍下水，心情这才终于平静。

    「没有什么事，呃，只是他问我下次……要不要一同共进晚餐。」

    「晚餐会的邀约吗?」

    「不是，并不是晚餐会。之前曾经在店里一起用餐，当时聊了很多事情，他好像想延续之前的谈话。」

    克莉丝一面回想信上的内容，一面说道。

    （我本身也觉得，与妳见面似乎能从中获得些什么。）

    那个时候，克莉丝非常地快乐。与男性两人独处一室明明是很罕见，然而克莉丝对于感到快乐的自己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夏洛克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吗?

    「只有这样?」

    「我想信上写的……只有这些……吧。」

    「所以没有其它的企图啰?毕竟正值那事件过后，而且那名男士又时常粗心大意，再加上他似乎想要探听些什么事情。」

    原来潘蜜拉担心的是这个啊，克莉丝摇了摇头。

    不是的，克莉丝想这么对潘蜜拉解释。虽然只有写了那些话，却又不止那些。当然，那并不是潘蜜拉所担忧的情况。夏洛克在信中完全没有想要逼问克莉丝的意图，克莉丝能够看得出来，她能感受得到。

    夏洛克的宇迹毫不歪斜潦草，十分工整大器，这点也令克莉丝感到开心。她不禁庆幸自己有学习过正式的草书体。虽然没有去上学，犹记在开店当初，为了工作需要曾与潘蜜拉一块努力记熟。

    斐莉儿踮着脚尖，一脸亟欲想看信的表情。克莉丝于是连忙将信收好放入信封，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哥哥的个性很迟钝，不晓得情书怎么写。」

    「他看起来确实像是那种会收到情书，却鲜少主动寄信的人。」

    「呃……」

    克莉丝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努力挤出声音。

    「那个，不要说那个人的坏话。」

    潘蜜拉忽然有些错愕。

    「我们没有说他坏话啊，他是个好男人，我稍微对他改观了呢。竟然会以信来邀请妳，真是高招呀。」

    「哥哥至（是）很迷人地哟。」

    斐莉儿说道，潘蜜拉也点头附和。克莉丝不由得想说声谢谢，却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道谢。潘蜜拉的朱唇顿时绽放出笑靥。

    「不管信上写了什么，只要不会破坏妳的心情就好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来吃蛋糕吧，这可是刚烤好的新作品哟。」

    「是呀……谢谢。」

    克莉丝害羞地露出笑容，内心其实是想躲回卧室，好好地将信再重新读过一遍，不过之后再这么做也不迟，信又不会逃走。

    这时——外面传来马车的声音，并于店前停了下来。

    「哎呀……有客人上门了啊。」

    「不会吧——」

    斐莉儿忍不住大叫。就在此时，大门敞开了。

    「欢迎光临。」

    斐莉儿被克莉丝与潘蜜拉影响，也跟着拉高声音说道。克莉丝与潘蜜拉不知所措地对望了一眼。

    出现在大门口的是，一名少年。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暴风雨后的宁静

    倘若告诉她『我想要妳的相片』，克莉丝会不会不愿意呢——

    时冷时暖的冬季迈入尾声，夏洛克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自己的卧室内，从窗户茫然地眺望着庭园，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为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别墅。坐落于离丽浮山庄市中心有一大段距离的山坡上，是一栋占地辽阔的宅邸。

    部分原因是因为体弱多病的妹妹定居于此，比起位于伦敦的主要宅邸，夏洛克反而更常待在此地。

    从伦敦搭火车需五个小时才能抵达丽浮山庄这座城镇。虽然对身为公爵家的长子、肩负其该有义务与工作的夏洛克来说多所不便，但这里却是最适合喘口气的地方。

    直至最近，他已经无法再拿探望妹妹作为借口造访丽浮山庄，因而正为此大感头痛。

    夏洛克将手肘搁在没有点火的壁炉上并轻靠着。

    虽然穿着长礼服，却没有戴上手套。不像贵族的乌黑长浏海，在额头落下美丽的影子。

    手肘旁有张相片，那是一张以装饰精致的相框裱起的家族合照。

    高挑而威严的父亲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公爵，端庄贤淑的美丽母亲苏菲亚·哈克尼尔端坐在椅子上；妹妹芙萝蕾丝微倾着头，脸上漾着惹人怜爱的笑容坐在地板，双手摆在膝盖上。

    父亲身旁站着看似一脸冷峻的自己。与父亲同样的淡褐色眼眸，是哈克尼尔公爵家代代遗传的眼睛颜色。

    记得这似乎是在就读大学期间所拍摄的相片。由于母亲因为夏洛克的房间内没有任何一张家族照而大惊小怪地，不得已只好摆上这张相片。母亲或芙萝蕾丝的卧室里，肯定如山般地摆饰着这类的相片．

    在这个国家，以心爱之人的相片做为摆饰是一种习俗。

    夏洛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庭院，杏树的枝干优美地伸展开来，即将开绽的白色山茶花，一朵朵排列在新设置的花坛内。

    真想让克莉丝瞧瞧这座庭院，夏洛克如此心想。她应该有权欣赏才对，芙萝蕾丝能够康复——能够恢复到想将荒废的庭园整理得美轮美奂，都是因为身为裁缝师的克莉丝替她裁制礼服的缘故。克莉丝不仅是芳龄十七的少女，还是名裁缝师，她一定是喜爱美丽事物的。

    即便她总是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将头发朴素的扎成两条辫子；即便看起来甚至像是刻意远离浮华、美丽的事物。

    打从初次见面时，就觉得她是一位不可思议的女孩。

    （——已经将近一年了啊。）

    夏洛克起身将窗户打开，迎面而来的风将黑发吹乱。

    （妳是这间店的主人?妳是裁制出与水晶宫齐名的礼服，光彩耀眼的克莉丝汀·巴雷斯?）

    （是的，我就是克莉丝汀·巴雷斯。）

    裁缝师——裁缝师的女儿啊……

    无论『蔷薇色』裁缝屋的名声有多么响亮，绝不可能有后盾撑腰，身为劳动阶级仍是不争的事实。

    再加上，母亲说不定还是罪犯。

    ——如果只以身分来判断，自己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受到吸引。

    夏洛克轻摇了摇头，在心中自嘲一番。

    每当独处时就很容易思考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因此他才想四处走走，偏偏这个时候他被禁止外出。

    然而一考虑到自己所作的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夏洛克。」

    随着敲门声响起，夏洛克于是抬起头。那是父亲的声音。

    「请进。」

    夏洛克以公事化的语气回答。

    「你的状况如何?」

    父亲艾佛列特静静地走入房内。

    「不怎么好，因为哪里都不能去。」

    夏洛克伸出单手比向房间中央的一张单人椅，艾佛列特便以极为自然的动作坐下。

    虽然已经年近半百，但骑马所练就的结实体魄及挺得笔直的背脊，令人丝毫感觉不出他的年龄。一身完美的长礼服装扮，展现出位居国家要职的自信心。

    「我真意外吶．在那个女人尚未被做出判决之前，尽量不要接近伦敦比较好这一点，你应该也能够理解才对。那并不是我的想法，而是苏菲亚以及我的友人的意见。」

    「承蒙您如此信任自己的儿子。」

    「我是相信你，而且凡事的确都应该以坦率的态度接纳。」

    「——我很感谢。」

    夏洛克注视着父亲的眼眸，改口说道。

    当夏洛克枪击艾丽斯——那名以暗之礼服杀害贵族千金的女人时，保护夏洛克不陷入丑闻风爆的人正是父亲。

    就算击发的对象是罪犯也一样，要是名门贵族的嫡长子对女人开枪之类的消息传出去，伦敦的八卦杂志绝对不会默不吭声。

    更何况在不久的将来，夏洛克就得要继承身为政治家父亲的衣钵了。

    结果到头来，不论做什么都必须仰赖父亲，夏洛克一想到这里，心情不禁变得复杂，却也无可奈何。夏洛克对于传统的重担及随之而来的义务，早已经有充分的理解。

    而且最主要的，夏洛克为了克莉丝，更是不想让这次的事件公诸于世。

    因为当时，首先将枪口对准艾丽斯的人是克莉丝。

    克莉丝受到对艾丽斯及操弄人心的暗之礼服的憎恨所驱使。

    说不定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琳达·巴雷斯——也就是克莉丝的母亲。

    倘若这件事被公开，对于克莉丝而言，便不仅仅只是丑闻而已。

    『蔷薇色』裁缝屋——

    这间位于丽浮山庄的小店，会温柔地为恋爱中的女性鼓励打气，是克莉丝与店员潘蜜拉最重要的裁缝屋。在这座城镇的两年来，没有后盾的两名少女能将一间店经营得有声有色，肯定是吃了不少苦。而会将这一切破坏的，是夏洛克与那间店——以及克莉丝过于密切的关系。

    「我不需要感谢或道歉，只要你有身为贵族的自觉就好。值得庆幸的是，所有的证言全都由那名叫做休贝尔的马车夫出面说明了。」

    艾佛列特从桌上拿起一根雪茄。

    「我当然拥有自觉，然而我并不知道这值不值得庆幸。」

    夏洛克这么说道。如果不是关乎克莉丝，自己也不愿意以这种方式打马虎眼。

    「我从来不晓得你那么会用枪。」

    「因为如果我说了，就会被迫参与无意义的狩猎活动，我无意刻意隐瞒。这次的人情，我总有一天会报答您的。」

    「既然如此，我要求你听从我一件事。」

    夏洛克凝视着父亲的脸庞。从抽着雪茄的艾佛列特眼中，看不出任何的思绪。

    「苏菲亚认为这次的事情是因为我让你太过自由的关系，但是我并不这么认为。你很年轻，正是要去了解世界的时期。」

    「所以您说的那一件命令是什么?」

    「虽然我还没想到!不过等哪一天我想到时，我会要求你一定要遵从。等到了那一天，你要回想起今天的事，千万不要拒绝我。如果你愿意和我约定，我绝不会再重提今天的事。

    「是绅士协定吗?」

    「没错。如果你将这次的事件当作犯下了错误，想要报答我所帮的忙，那么就先订立一个契约，这样你也会比较轻松吧。」

    艾佛列特的嘴角首度浮现出笑意，感觉像是一股冷笑。烟灰缸里，火柴的余火逐渐燃烧殆尽。

    「只有一次对吧。」

    「没错。」

    「假设说，如果是命令我不要去做某件事，基于个性，我无法办到。我绝对无法再继续受到限制，若是要下命令，我希望倒不如命令我去做什么事。」

    夏洛克相当小心地回答。

    艾佛列特发出了叹息。他站了起来，伴随着脚步声踱步来到夏洛克的书桌前，然后停下脚步，一本厚重的书籍就这么摊放在桌上，他的视线落在翻开的页面。

    「你变了。」

    「——似乎是这样。」

    夏洛克如此回应。

    父亲与自己极为相像。比起在母亲面前扮演理想儿子，与父亲相处显得轻松许多。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阅读这类书籍了?」

    夏洛克自然地望向父亲所注视的书本。

    「请您放心，我只是因为无聊才看的，我并不认为靠理想能够推动国家。」

    「有趣吗?」

    「以读物而言，很有趣。」

    艾佛列特瞥了夏洛克一眼，接着话锋一转。

    「你有喜欢的女性吗?」

    夏洛克瞬间回答前迟疑了一下。

    「——没有啊。为什么要这么问?」

    「因为苏菲亚曾经说过让人这么认为的话。假如有心仪的千金就介绍给我认识，我比苏菲亚要来得宽厚多了，不会一开口就反对的。」

    「我不是说过我暂时不想结婚?」

    「并不是以结婚对象为前提。在定下来之前，先交往一、两个恋人也不是坏事。我说过你现在正值要去了解世界的时期，透过亲身体验，会自然而然开始思考自己所归属、适合的事物。」

    「那是父亲的经验吗?」

    「没错，我认为这是正确的。毕竟以结果来看，我们家诞生了一位完美的儿子。」

    「——谢谢。」

    「我是真的这么认为。」

    艾佛列特最后注视了夏洛克的脸庞一眼，便转身离开房间。

    真是大意不得的男性啊，夏洛克对自己的父亲抱持着如此的想法，而且也认为父亲是一位绅士。当然，夏洛克也是为了成为那样的人而一路努力至今，然而——

    喜欢的女性吗……

    夏洛克再次眺望窗外。

    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无法与克莉丝结婚。

    说起来他也不是想与克莉丝结婚。

    那这样就不能思念她吗?就不能想要更了解她、与她说话、守护她，希望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比以前更亲近吗?

    自己到目前为止也曾经有过恋人，不需要替我担心喔，父亲。夏洛克想将这一点告诉父亲。按照自己的计划，恋爱已经安然地在二十岁之前结束了。

    我当然……不是想要占有克莉丝。

    太阳逐渐西沉，开始感受到些微寒意。夏洛克拿起厚重书本，坐回长椅上，房间里仍然残留着雪茄的香气。

    敲门声这次又再度响起。

    敲门的不是父亲，因为门被敲击的地方是在下半部。

    「叩叩，禁闭中的哥哥!」

    「……莉儿啊，进来吧。」

    夏洛克带着半觉得麻烦、半好奇的心情将书本阖上。

    「被禁足的滋味如何呀?哥哥。」

    打开门走进来的人是夏洛克的表妹，斐莉儿·瓦林福特。

    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明亮红发上系着红色蝴蝶结，一双咖啡色眼睛圆溜溜地。尽管身为母亲妹妹的姨妈，时常感叹九岁的她体型娇小、内心太老成，但夏洛克对此则早已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前阵子，夏洛克还经常以照顾这位表妹的名义，开车到丽浮山庄。

    斐莉儿使劲地将房门关上，思考半响之后，又将房门微微半开。双手拎起红色直线条礼服，轻轻地行一鞠躬后，随即迈开步伐跑了过来。

    「莉儿来这里找芙劳拉姊姊玩，听说了哥哥目前正在禁闭思过。反正都是关在家里的话，关在伦敦不是会比较有趣吗?」

    「我暂时不能接近伦敦。」

    「嗯——虽然莉儿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能够看出个大概。不过没问题，莉儿的口风很紧，哥哥放心吧，莉儿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嗯，感谢妳啰。芙劳拉呢?」

    「姊姊今天的状况似乎不错哟。和姊姊散步时，听她说明天安迪先生会来拜访呢。虽然芙劳拉姊姊说可以让莉儿同行，但是身为一名淑女，不可去打扰他人的恋爱。」

    斐莉儿不知何时已经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晃动着双脚。

    「所以莉儿明天有空，想要出去玩。原本想请哥哥陪我同行，看样子现在不是时候呢。莉儿听说新来的马车夫非常迷人，可以请他陪莉儿同行吗?」

    「妳说休贝尔啊，那家伙讨厌小孩子。」

    「莉儿才不是小孩子——」

    斐莉儿飞快地回嘴。夏洛克不打算反驳。无论如何，这位伯爵千金的个性与其外表、口齿不清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同，无疑是一位相当精明能干的人。

    「知道了啦。虽然不晓得会是谁载妳，不过我会先安排好马车和随行的侍女，记得在天黑之前回来喔．」

    「真不愧是哥哥。不然莉儿每次只要去拜托克劳德先生，他总是会露出一脸困扰的表情。」

    夏洛克苦笑以对，脑海中似乎浮现出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年轻男管家的困扰模样。将斐莉儿当作小孩子对待的话，情况反而会变得棘手，夏洛克打算告诉克劳德，以后凡事皆听命于莉儿。

    斐莉儿迅速将事情托付完毕后，从长椅上一跃而起。一溜烟地跑到房门前，随即又转过身来。

    「莉儿要去『蔷薇色』订制新缎带，有什么事情要转告的吗?」

    夏洛克的表情顿时僵住。

    斐莉儿回望着夏洛克，眨了眨大眼睛。

    「我没有什么事情要转告——」

    「哦，这样啊，那么莉儿走了喔。」

    「等等，莉儿!」

    夏洛克慌慌张张地叫住握着门把的斐莉儿。

    「替我带一封信过去，我会在明天之前写好。」

    「竟然是信，莉儿又被排除在外了。」

    红发淑女两手插在腰际，生气地鼓起脸颊。

    克莉丝坐在长椅上，正于一块白布上刺绣。

    这里是统一以橡木色布置的『蔷薇色』店内。

    墙一面为架子与收银台，屋内一隅摆着一面镜子，若拉起布帘区隔，便能立刻化为简单的丈量室。在一扇通往厨房的门该侧，摆有一张长椅和单人椅。空间并不宽敞，但为了能在任何时候做好迎接各个客层的准备，店内布置得相当舒适。

    克莉丝依旧是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扎起两条辫子并系上与眼眸同色的绿色缎带。

    在『蔷薇色』的客人——铁路王的女儿被视为下手目标的某次事件后，克莉丝的身体状况变得不太好，因而暂时停止裁制礼服，只待在店里缝制东西。

    厨房里飘散出一股点心的香味。

    ——缝制东西时就能不去思考任何事情。

    有时会不经意回想起之前的事件，但是她已不再会因思及暗之礼服而放声大叫，甚至将针丢出去了。

    等身大的镜子上盖着一块深蓝色布料，这是为了不看见自己的身影。

    克莉丝以平稳的心情舞动着手中的针，戴在右手的金色顶针发出淡淡的光芒。灵巧地运用泛着红蓝色彩的粉红色缝线，伴随着鲜艳的蔷薇在白布上绽放，克莉丝的心情也静静地绽放出花朵。

    这时，大门应声开启。

    「欢迎光临。」

    「午安!」

    看见从门口蹦蹦跳跳进来的红发少女，克莉丝不禁微微一笑。

    斐莉儿·瓦林福特——夏洛克的表妹，同时是一位伯爵千金。

    一想起夏洛克，胸口便隐隐作痛——或许形容整颗心纠结在一起较为正确。虽然喜欢他，又希望他到别处去，可是却激烈地想要见他，既痛苦又幸福，总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好奇怪。

    而且，这是在夏洛克开枪射击艾丽斯之后才有的——

    克莉丝停下手边的动作。夜晚的特别列车驶进车站，剧烈地摇晃，接着两声枪响……

    （……不可以。）

    克莉丝用力地将针戳进白布里。

    「哎呀，这不是莉儿嘛。」

    潘蜜拉打开厨房的门走了出来。

    她是个高挑而朝气蓬勃的女孩，身穿一袭与明亮的咖啡色头发和眼睛极为相衬的巧克力色配白色的礼服。礼服设计简单，反而让纤细的腰肢看起来更为耀眼。

    潘蜜拉拥有与生俱来的美貌，又因为克莉丝不愿意抛头露面，她认为身为店员的自己必须完美地衬托出礼服，所以无论何时皆用心地将自己打扮得美艳动人。就算店里的工作或是家事忙得不可开交，在会接触到他人目光之时，潘蜜拉总是不忘将礼服或是头发整理妥当。

    『蔷薇色』能够日益繁盛的其中一个原因，得归功于耀眼的潘蜜拉。

    「潘蜜拉，妳今天也好漂亮喔!」

    「哎呀，谢谢妳。莉儿也很迷人喔。」

    「当然啰，克莉丝也是喔，自然展现出内在的美丽。」

    似乎是察觉到不应该只称赞潘蜜拉的美丽，斐莉儿轻快地转过身，对克莉丝投以赞美，克莉丝于是露出了微笑。

    「我去泡茶，妳先坐下吧，莉儿。」

    斐莉儿装模作样地坐在长椅上。她与潘蜜拉跨越年龄与身分的界线，两人相当合得来，所以时常过来玩。或许是因为两个人都很爱说话吧，克莉丝想着不禁失笑。

    「莉儿是来请妳裁制新缎带的喔。莉儿的头发不是稍微变长了吗……咦，好像有一股很香的味道呢，我闻闻。」

    「妳来的正好，我刚烤好了蛋糕呢。」

    「哇!」

    斐莉儿的脸上倏地进发出光芒。潘蜜拉则坐在单人椅上。

    「要把蛋糕放凉，所以先等一下喔。妳是今天过来这里的吗?」

    「我暂时会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咦，这是新礼服的刺绣吗?」

    斐莉儿目光敏锐地注意到了刺绣，并直直地望着。克莉丝一面推来摆有红茶的餐车，一面回答。

    「是我试做看看的东西。」

    「好漂亮!莉儿想直接将这个作成缎带!」

    「如果妳喜欢这种感觉的话，我再正式帮妳做。妳觉得蓝色怎么样?很有春天的气息，我会去找上等的丝绸。」

    「克莉丝要替莉儿挑选的话，不论什么都可以哟。莉儿也想顺便请妳裁制礼服呢。」

    「如果妳妈妈没有亲自下订单，克莉丝是无法替妳裁制的。」

    对工作相当谨慎的潘蜜拉断然地说道。斐莉儿闻言不满地鼓起脸颊，但是当克莉丝在餐车上将红茶倒进茶杯时，她便立刻恢复好心情。

    『蔷薇色』的红茶看起来果然好好喝呢，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只会在下午送来一次茶，就连哥哥也觉得很无聊。」

    克莉丝的脸颊开始发烫。潘蜜拉接过克莉丝手上铿锵作响的茶杯，接着摆到桌上。

    「夏洛克现在在做什么?」

    潘蜜拉若无其事地问着。

    「好像正被监视，无法踏出宅邸半步的样子。就算想要偷偷溜出去，哥哥的车子也太显眼了对吧。因为他也不太喜欢狩猎或是钓鱼，整天不是看书，就是喝得醉醺醺。姨妈虽然建议过要不要出外旅行一趟，可是哥哥很固执……啊，对了、对了。」

    斐莉儿像是回想起什么似地在礼服的上衣内摸索，接着拿出一封信。

    「莉儿差点忘记有替哥哥保管了一封秘密信件。因为怕弄丢就放进礼服里头，结果变得有点皱皱的。」

    「咦?」

    克莉丝心头猛然一震。

    斐莉儿将信递给克莉丝，克莉丝就这么站在餐车旁收下信。

    那是在高级白纸上印有常春藤藤蔓水印的信封。封面上写着——转交，『蔷薇色』裁缝屋，亲爱的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字迹看来流畅清晰。

    「蛋糕差不多已经放凉了。莉儿，妳也一起过来吧。」

    克莉丝顿时回过神，潘蜜拉搁下红茶后站起身。

    「莉儿从来没有进过厨房呢。」

    「莉儿，这会成为人生的一大损失喔。只要了解怎么使用厨房，一辈子要吃多少美味的食物都有。」

    「这么说也是呢。」

    将好奇心摆在贵族该有的态度之前的斐莉儿，兴高采烈地跟在潘蜜拉后头。

    克莉丝被独自留了下来——还有一封信。

    她的心脏怦怦作响。

    怦通、怦通……心跳声大到甚至连自己都听得一清一楚，无可遏抑。以为自己会就此昏倒，仅仅只是因为一封信摆在眼前。

    ——镇定下来，拜托，安静点。不要去期待任何事，无论何时，凡事不往好的方向思考就会顺利，就不会因此感到失望。

    克莉丝如此说服自己。

    就算那个人写了一封信给我，又能代表什么。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情，一定会想要告知近况吧，那人是时刻不忘客套话的。

    但是——

    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那个人会开枪?

    甚至对于自己的身分——身为贵族的身分、社会上的风评，全都视而不见。

    为什么设法让我逃走?为什么保护了我?

    （或许妳不清楚，但是这个国家的法律——）

    或者，他纯粹只是无法原谅在这个国家的犯罪——以暗之礼服去杀人的行为?

    如果是这样，我应该要忘了那个人比较好。

    可是心脏却又跳得如此急促啊?

    克莉丝走进收银台，从抽屉拿出拆信刀，并于凳子上坐下，刀刃轻轻地在信封上划过。

    没两三下，信封内便掉出一张信纸。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自从最后一次见面以来，总觉得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近来身体是否安康?我还是老样子。这阵子不能开车而闲得发慌，只能不断阅读书籍。

    其实这封信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要邀请妳一同共进晚餐。

    妳是否还记得之前在『蔷薇色』用餐时候的事情呢?用餐过程中，看着原先意志消沉的妳渐渐恢复精神，令我十分高兴。我本身也觉得，与妳见面似乎能从中获得些什么。或许无法媲美当时的浓汤，但这次我想请妳．品尝看看美味的烤牛肉。我想，这次应该能给妳比以前更为完善的招待。

    这起事件虽然是对方的错，但是就事件的状况而言，这让我在短时间之内无法随意行动（我当然认为能够出门是再好不过的）。若是能得到妳的首肯，请转告我的表妹斐莉儿·瓦林福特。等禁足解除之后，我会找个时间前去接妳。

    还有，我想妳应该明白，不过还是提醒妳请不要让任何人看见这封信。

    春暖花开的季节，使我也在意起少女的礼服颜色。诚心为妳的健康与充实的工作祈祷。

    于绿意盎然的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夏洛克·哈克尼尔

    一阵晕眩袭来，血液直冲脑门。

    克莉丝吃力地伸手扶住收银台，手中的信险些掉落地面。

    「怎么了?」

    潘蜜拉与斐莉儿从厨房走了出来。看见克莉丝的样子，潘蜜拉的面色顿时变得凝重。

    「呃……那个，没什么。」

    「信上写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潘蜜拉将水壶摆放在收银台上，斐莉儿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克莉丝手中的信。

    「莉儿可以看磨（吗）?」

    「不、不可以喔!」

    克莉丝慌慌张张地将信揽在胸前，她缓缓地暍下水，心情这才终于平静。

    「没有什么事，呃，只是他问我下次……要不要一同共进晚餐。」

    「晚餐会的邀约吗?」

    「不是，并不是晚餐会。之前曾经在店里一起用餐，当时聊了很多事情，他好像想延续之前的谈话。」

    克莉丝一面回想信上的内容，一面说道。

    （我本身也觉得，与妳见面似乎能从中获得些什么。）

    那个时候，克莉丝非常地快乐。与男性两人独处一室明明是很罕见，然而克莉丝对于感到快乐的自己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夏洛克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吗?

    「只有这样?」

    「我想信上写的……只有这些……吧。」

    「所以没有其它的企图啰?毕竟正值那事件过后，而且那名男士又时常粗心大意，再加上他似乎想要探听些什么事情。」

    原来潘蜜拉担心的是这个啊，克莉丝摇了摇头。

    不是的，克莉丝想这么对潘蜜拉解释。虽然只有写了那些话，却又不止那些。当然，那并不是潘蜜拉所担忧的情况。夏洛克在信中完全没有想要逼问克莉丝的意图，克莉丝能够看得出来，她能感受得到。

    夏洛克的宇迹毫不歪斜潦草，十分工整大器，这点也令克莉丝感到开心。她不禁庆幸自己有学习过正式的草书体。虽然没有去上学，犹记在开店当初，为了工作需要曾与潘蜜拉一块努力记熟。

    斐莉儿踮着脚尖，一脸亟欲想看信的表情。克莉丝于是连忙将信收好放入信封，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哥哥的个性很迟钝，不晓得情书怎么写。」

    「他看起来确实像是那种会收到情书，却鲜少主动寄信的人。」

    「呃……」

    克莉丝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努力挤出声音。

    「那个，不要说那个人的坏话。」

    潘蜜拉忽然有些错愕。

    「我们没有说他坏话啊，他是个好男人，我稍微对他改观了呢。竟然会以信来邀请妳，真是高招呀。」

    「哥哥至（是）很迷人地哟。」

    斐莉儿说道，潘蜜拉也点头附和。克莉丝不由得想说声谢谢，却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道谢。潘蜜拉的朱唇顿时绽放出笑靥。

    「不管信上写了什么，只要不会破坏妳的心情就好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来吃蛋糕吧，这可是刚烤好的新作品哟。」

    「是呀……谢谢。」

    克莉丝害羞地露出笑容，内心其实是想躲回卧室，好好地将信再重新读过一遍，不过之后再这么做也不迟，信又不会逃走。

    这时——外面传来马车的声音，并于店前停了下来。

    「哎呀……有客人上门了啊。」

    「不会吧——」

    斐莉儿忍不住大叫。就在此时，大门敞开了。

    「欢迎光临。」

    斐莉儿被克莉丝与潘蜜拉影响，也跟着拉高声音说道。克莉丝与潘蜜拉不知所措地对望了一眼。

    出现在大门口的是，一名少年。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小朋友的游戏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我是安东尼·史卓特，目前任职于麦道斯家。这一位是爱德华多·麦道斯少爷，是这次将委托订制礼服的雪伦·麦道斯小姐的弟弟。」

    「叫我爱德就好，因为我讨厌爱德华多那个名字。」

    「请多多指教，爱德先生。我是克莉丝汀·巴雷斯，请叫我克莉丝。」

    克莉丝深深一鞠躬，注视着走进『蔷薇色』的两个人。

    明明是初次与这位一身漆黑装束的安东尼见面，对方却没有误认潘蜜拉，而是笔直地注视着克莉丝。看起来尚未超过三十岁，然而一头柔顺的黑发与黑色眼睛，散发出一股老练男管家所有的稳重气质。

    一旁的少年有双看似纯真无邪、微微泛蓝的灰色眼眸，此时正歪着头站在原地。

    金色卷发自肩膀垂落，纤细的身形穿着合身的裤子、白色衬衫及外套。尖细的下巴与细长的睫毛相当惹人怜爱。与其说是少年，反倒更像是一个等身大的洋娃娃。

    他约莫十四、五岁吧，若是身在拥有一定资产的家庭，目前该是正值就读寄宿学校的年纪。然而首先，少年带着男仆一同造访裁缝屋就应该是极为罕见的事情了。

    安东尼似乎看穿了克莉丝的想法，他随即说：

    「爱德少爷自幼身体病弱，因此是待在家里念书。今天本来应该由姊姊雪伦小姐亲自光临，不巧沙伦小姐身体不适，所以才由爱德少爷代替前来一趟。」

    「我和沙伦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喔。所以，不论是礼服或是什么，只要依照我的模样来做就行了——那一位是?」

    名为爱德的少年开口询问，潘蜜拉不由自主地以警戒的表情低下头。

    「我是店员潘蜜拉·奥斯汀，请您多多指教。」

    「哦……」

    爱德以评估的眼神，打量着克莉丝与站在后面的潘蜜拉，看身高，潘蜜拉只比克莉丝高上一些。忽然，爱德冷不防地笑了出来，完全无视一旁的斐莉儿，径自环视店内一圈。

    「我对『蔷薇色』很了解喔。听说在店里的两个人之中，不漂亮的那位才是大名鼎鼎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还真的是呢。而且，我认为这剪店配不上作为裁制恋之礼服的店。」

    潘蜜拉一时之间怒火攻心，克莉丝随即以眼神表示『不可以喔，因为他是客人』加以制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等一下，请收回您刚刚说的……」

    「竟然说克莉丝是不漂亮的那一位，你的内心才是最不漂亮的!」

    打断潘蜜拉说话的人，正是斐莉儿。

    「不好意思——莉儿虽然不晓得你是哪位，不过那些话是可以对初次见面的人说的话吗——你说你叫爱德华多·麦道斯吧，麦道斯家是显赫的军人世家，儿子竟然是这副德性，未来真是令人忧虑。」

    没有阻止爱德讲出狂妄言论的安东尼，这才终于发现了斐莉儿的存在。他低下视线寻向声音的主人，并再次转向克莉丝。

    「这位是——?」

    「斐莉儿·瓦林福特。家父是一名伯爵，但莉儿并不是想卖弄自己的身分，那是非常粗鄙的行为。」

    斐莉儿重新调整好蝴蝶结后拎起礼服裙身，单脚往后行一鞠躬。

    「希望你们能够记住，『蔷薇色』是一间裁制美丽礼服的店。至于配不配，应该看过礼服之后再下评论。」

    「呃——瓦林福特小姐是这间店的?」

    「莉儿是克莉丝与潘蜜拉的私人朋友，不能打扰你们，莉儿要先回去了。不过请记住，对淑女说话时千万要慎选用词。」

    「啊——失礼了。」

    安东尼似乎终于认同斐莉儿的身分，他恭敬地行礼。

    「那么莉儿要先走喔，马车也已经在外面等了——恩，不过，若是有饯别礼的话，莉儿会更开心的——」

    斐莉儿偷偷望了下潘蜜拉。

    「哎呀，当然可以呀，莉儿。我去帮妳包起来，妳先上马车吧。」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斐莉儿倏地一改先前的语气，转而一脸开心的模样，店内的气氛因而缓和下来。克莉丝顿时松了一口气，领安东尼与爱德入座。

    「爱德·道斯先生、安东尼·史卓特先生，我马上会过来招呼，请两位先坐。」

    虽然被斐莉儿抢走表现的机会，但是潘蜜拉因为有人代为发言而心情畅快地回到厨房。克莉丝为了招待客人用茶，也紧接在后头。

    潘蜜拉在厨房切了一大块加有核桃的磅蛋糕，并以红色格纹餐巾裹好。克莉丝则取出两只茶杯，准备泡红茶。

    忽然间，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情，是什么——

    潘蜜拉从自家用的出入口走到外头，克莉丝推着餐车走进店里。安东尼坐在椅子上，爱德则是站在收银台的前方，一脸稀奇地观察着模特儿衣架。外面传来斐莉儿搭乘的马车将要驶离的声音。

    就在此时，克莉丝终于想起来了。

    克莉丝站在餐车前面，惊慌地抬起头。

    而潘蜜拉将蛋糕交给了斐莉儿后，这会儿走进店里。

    「那个，抱歉——不好意思，我先离开一下!」

    克莉丝罕见地以急促的语气说完，急忙拎着裙身转过身去。

    「莉儿——」

    单马厢型马车正要向前行驶，克莉丝大喊出声后，马车随即停下，似乎是在第一鞭挥下之前赶上；只见克莉丝立刻奔往马车旁。

    「咦，克莉丝也要送我什么饯别礼吗?」

    斐莉儿将手扶在窗边，探出了笑脸。从外面看的话，好似蝴蝶结浮在半空中一样。

    「不，那个……」

    克莉丝结结巴巴地说：

    「恩……莉儿，我要拜托妳替我转告，将信的答复传达给夏洛克先生!」

    见斐莉儿纳闷地看着自己，克莉丝的脸上感到一股燥热。自己究竟打算说些什么?全凭冲动行事好吗?她的内心动摇不已。

    然而，她一定要说。

    「那个……就说我明白了……」

    「——好的。」

    斐莉儿的大蝴蝶结用力地上下晃动。

    喀啦、喀啦、喀啦……马蹄声消融于石版路问。直到马车消失之前，克莉丝一直伫立在原地，脸颊上的燥热挥之不去。我真是的，竟然做出将客人丢在一旁这种事——

    想起工作后，克莉丝便转过身，却在看往店面方向时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蔷薇色』的门已经关起，橡木制的门扇前方有三阶石阶，石阶上站着方才的客人——爱德·麦道斯，他双脚轻轻交迭并倚靠在店门口的柱子上，嘴角隐约浮现着一抹笑意。

    被看到了!克莉丝脸颊再度发烫。她抚摸着披散的发丝，脸上尽可能地装出平静的表情，正要走回店里与他擦身而过之时……

    「妳转告夏洛克先生什么?」

    爱德一面有趣似地笑着，一面在克莉丝耳边轻声低喃。

    「请用茶，安东尼先生。」

    潘蜜拉若无其事地代替克莉丝倒了一杯茶。爱德在店内东晃西晃，当克莉丝离开后也跟着走到外头。潘蜜拉暗自心想，他比斐莉儿还要毛躁呢。

    克莉丝大概是要告诉斐莉儿关于信的答复吧。

    比潘蜜拉更重视客人的克莉丝居然会这样直接飞奔而出，潘蜜拉错愕的同时，另一方面又有种放心的感觉。

    在丽浮山庄开设『蔷薇色』的两年来，克莉丝几乎足不出户，总是一心二忌地裁制礼服到现在。因为工作的关系，克莉丝开始鼓起勇气招待客人、拜访客人住处，逐渐地能够与他人交谈，但是她实在没想过克莉丝竟然会为了某人而拼命地上前追赶。

    对方是傲慢的贵族夏洛克·哈克尼尔，这一点不禁令人担忧，但至少他的为人并不卑劣，潘蜜拉心不甘情不愿地予以肯定。

    而且在前阵子的事件中，夏洛克挺身保护了克莉丝，若是没有他的话，克莉丝说不定已经被逮捕了。

    潘蜜拉相信，恋爱就是历经各种不同的经验后逐渐成长。既没有规定初恋就得要开花结果，以此为契机让克莉丝的个性能变得积极的话，对于店铺而言，也算是一种好的结果。

    （果然是喜欢他的外型啊。）

    回想起夏洛克那双不可思议的淡褐色眼眸，有如贵族般的端正侧脸，潘蜜拉深切地思考着，唯独外型这一点无可预期。

    「——真慢呢。」

    安东尼将茶杯搁在膝盖上说道。

    以长相而言，潘蜜拉认为他也称得上是俊美的男人。一头柔顺的黑发与黑色眼睛，并且拥有稳重的相貌，看起来就像是接受过高等训练的人。如果夏洛克是上等红茶的香气，那么这个男人则是适合平民的咖啡。

    由于谈话的中心人物不在，两个人似乎同样没有事情做，潘蜜拉与安东尼不由自主地对彼此露出有些乏味的笑容。

    「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的，真的很抱歉。」

    「我并不介意等待。」

    安东尼慢条斯理地端起红茶往口中送去。

    「据传『蔷薇色』这阵子回绝了不少订单，所以想事先确认贵店这次是否愿意承接。得知『蔷薇色』能够裁制出成就恋爱的礼服，雪伦小姐和爱德少爷可是相当有兴趣。」

    「爱德先生?为什么弟弟也会感兴趣?」

    「因为他们姊弟两人的感情相当要好。」

    「——那么，首先有一件事必须请您了解。」

    安东尼听她这么说，于是坐好并露出正经的表情。潘蜜拉见状不由地苦笑，这又不是多么严重的大事。

    「虽然有传闻指出『蔷薇色』的礼服是能够成就恋爱的礼服，但如果说单凭穿上礼服就能够成就恋爱的话，那是不对的……」

    潘蜜拉一如往常地直接切入正题。

    安东尼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表情缓和了下来。

    此时店门开启，克莉丝、爱德两人依序进到里头。克莉丝脸上隐约泛着一丝红润，爱德则看起来怎么好像是在窃笑一样。

    「『蔷薇色』的礼服只能反映人心。以结果而言，虽然确实曾使恋爱开花结果，但是谈恋爱的是客人本身，光是藉由穿上礼服并不能改变对方的心。」

    「妳说的确实是事实。不论穿上了多么美丽的礼服，也无法藉此打动对方的心。打动人心是需要时机与技术的，不管是恋爱或憎恨都一样。」

    说话的人是爱德。他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让身体像攀着模特儿衣架似地站着。

    那语气带着鄙视的意味，令潘蜜拉感到些许不悦。

    「你们若能够了解的话，我就不需要多说了。请问雪伦小姐今年几岁了呢?」

    「大概十七岁吧，和我差两岁。我们这次想要订制的是午装女服，宛如羽毛般轻盈的恋爱利器。」

    「恋爱利器?」

    「没错，这又不是什么奇怪的说法。礼服是可以让恋情发展顺利的利器，如同热情如火的情书，或是一顿光线昏暗的晚餐、两个人在公园漫步等等全都是一样的，有的话当然比较好，然而并非只要有就能够顺心如意。潘蜜拉小姐，妳刚刚不是这么说吗?」

    「可以请妳们承接吗?」

    安东尼紧接着又追问。

    潘蜜拉看向克莉丝，克莉丝仍然满脸赤红，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她本来就不是能够一次同时思考多个问题的女孩。

    克莉丝似乎这才回过神，好不容易开口。

    「呃……是否能让我稍微考虑一下呢?」

    「也是，听说克莉丝汀小姐要先见过对方，才能决定要不要裁制礼服嘛。」

    不知爱德是如何解读克莉丝的回答，只见他这么回答。

    「我以为只要我过来就行了，看样子似乎是错了，果然还是应该要由雪伦亲自过来一趟才对。首先招待妳来宅邸好了，雪伦相当喜欢待在波顿庄园，不愿意离开到外头去。礼服订单就之后再做决定可以吧，克莉丝汀小姐、潘蜜拉小姐。」

    爱德的唇办浮现出宛如天使般的微笑，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

    爱德与安东尼离去之后，克莉丝放心似地吐了一口气。

    潘蜜拉将水倒入玻璃杯后递给克莉丝，克莉丝仰头喝下。

    两人不禁面带困扰地望着彼此。

    虽然早已习惯富裕人家的任性，面对少年这倒是头一次。

    「总觉得那位弟弟也很令人伤脑筋，又不是说外表相似就能够代替对方，竟然还说礼服是恋爱的利器，这么说客人是不好，但他真是一个棘手的孩子呢。」

    「是呀……爱德先生或许只是觉得日子枯燥乏味吧，毕竟有说过他身体病弱……」

    克莉丝双手捧着玻璃杯，垂下双眼。

    那时爱德有趣地看着混乱的自己。他虽然看起来一副顽劣的模样，不过我相信他没有恶意，但是被他听见夏洛克这名字这点真让人在意!

    夏洛克……给予那样的回答就行了吗……

    克莉丝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思绪中，硬是挤出话来。

    「——我们差不多已经到了不接订单不行的地步了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莉儿也说过麦道斯家似乎是颇有名望的家族，而且现况也由不得我们去挑工作了。」

    「要穿礼服的人是爱德先生的姊姊，并不是爱德先生。」

    潘蜜拉看了看安东尼所给的名片。

    「宅邸的名宇叫做波顿庄园哟。坐马车只需要七十分钟，比起到伦敦负担还比较小呢，希望雪伦小姐是位好人。」

    「等见到面就会晓得了。」

    克莉丝说道。如果说与爱德容貌相似，沙伦必定是个美人，说不定值得替她裁制礼服。

    放在工作服口袋中的信件，似乎替自己带来了一点动力。

    潘蜜拉看着克莉丝，在思考半晌之后点了点头，随即离开收银台走至厨房。

    「总而言之，我们边吃蛋糕边谈这件事吧。好不容易烤好了，却错失端出去的机会，我还买到了新鲜的奶油呢．我去准备泡茶，妳可以帮忙把奶油打泡吗?」

    水鸟在波光粼粼的小溪上，互倾爱慕之情。

    风和日丽的午后，雪伦漫步着并满足地眺望着鸟儿们。

    波顿庄园的好处就是距离车站相当远，雪伦再次于心中印证。即使是距离最近的丽浮山庄，搭乘马车也需要一个小时。拜此所赐，客人几乎不会前来此处，这一片绿意也不用遭受被人践踏得满目疮痍的命运。

    听说波顿庄园的起源，是因为曾身为军人的祖父，为了想在繁重事务的短暂空档稍稍放松心情，于是买下一栋与伦敦距离甚远的住处，而之后更逐渐收购住处附近的土地；目前的小村子景象，俨然符合了庄园的称号。在小溪旁悠然转动的水车、用途不明的老旧农具，或是外观简朴、静立在一片蓊郁绿林中的茅草屋顶小屋，这片美景光是欣赏便教人倍感幸福。

    雪伦与爱德正式入住这个地方是在七年前——雪伦十岁的时候。在这之前都是待在伦敦的宅邸，由父亲与奶妈扶养。趁着母亲的表弟安东尼从寄宿学校毕业的机会，他们便搬迁至此处。

    父亲远赴海外工作，他参加战争之后便极少回来，最后一次回来是在一年前。当时，父亲带着百般不愿的雪伦到各地游走。

    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雪伦心想着最近想去一趟伦敦。

    身体的状况已经大幅好转，然而这也是因为待在空气干净清新的波顿庄园之故；只要一到别处，又会立刻咳嗽不止。

    只是她很想去看看位于伦敦的巨大玻璃展示场，名为水晶宫的建筑物。虽然这件事无法对爱德启齿……

    步行在大门远处的路径上，她在生长茂密的林木中发现了绿茵上盛开着成簇的白色花朵，雪伦见状不禁感到纳闷，奇怪，鹅掌草的花应该不是白色，而是大朵的紫色花朵才对吧，下次一定要向爱德问个清楚不可。

    当沙伦步行至庄园大门的同时，正好看见了马车行驶而来，弟弟早已经从马车的窗户探头而出。

    「爱德!」

    雪伦一出声，只见爱德任由与自己雪伦相同发色的金色长发飞舞摇曳，他伸出了手并挥舞帽子，白皙的脸庞隐约染上一层粉红色，宛如一位娇小的少女。

    连在去年逼不得已才踏进的社交界中，雪伦也认为没有一位男士拥有如同爱德般端正的长相。说到伦敦的男性，不管哪位的举止都显得粗野，浑身充满香烟或是酒的臭味，一会儿大声怒吼、一会儿放声大笑，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问候或是赞美，甚至还想趁机碰触雪伦的头发或是手。

    爱德现在仍像年幼时，彷佛散发出甜美的牛奶香味一样。

    「我回来晚了，雪伦。安东尼，可以停车了，我要从这里走回去。」

    「还请您在用晚餐前回来。」

    爱德跳下马车，雪伦笑盈盈地走近爱德，两人瞬间紧紧相拥。长直发与卷发这两束金色发丝随风起舞，粉红色薄礼服轻盈地摇曳翻飞；雪伦的个子比爱德稍微高上一些。

    「『蔷薇色』如何?」

    「很无聊。」

    沿着河畔步行，爱德美丽的脸庞皱了起来。

    「总觉得和想象的不一样，而且还有奇怪的小孩子在场。确实是有一位美人，不过丝毫不及雪伦。」

    「讨厌啦，爱德真是的。」

    「啊，但是有一件奇怪的事情，明明就只是个裁缝师。」

    爱德露出窃笑，这勾起了雪伦的兴趣。每当爱德露出这个笑容，就表示他发现了有趣的事情。

    「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现在先保密，等裁缝师过来这里时，我再告诉妳。雪伦这边有什么事吗?」

    雪伦也同样皱起眉头。

    「又有一堆信寄来，纠缠不休的好烦喔。」

    「又是男性寄来的邀约吗?」

    「都已经过了一年，无论我回绝几次还是一直寄来。真的就像爱德说的，那些人没吃过一次苦头是不会记取教训的。」

    「因为雪伦很漂亮呀。」

    「明明完全不了解我，为什么还写得出那些话。」

    「我讲过很多次了吧?那些家伙很迟钝的。」

    雪伦叹了一口气，爱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张脸。

    「——最不应该的人其实是约翰才对。」

    「爱德真是的，竟然直呼父亲约翰。」

    「难道不是这样吗?硬是将不情愿的雪伦带到伦敦去，甚至说我应该去学校念书。我才不要呢，我不认为学校的那些家伙会比我聪明，而且艰深的事情安东尼也会教我。我可不想象约翰一样把杀人当成工作。」

    「如果爱德去参加战争的话，我每天都会哭的。」

    雪伦说道。

    只要一想到爱德要离开去别的地方，心就仿佛被撕裂一般。然而对父亲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甚至还觉得父亲不在比较好。

    「我不会那么做的，我怎么可能会让雪伦难过。好了，我们进屋里去吧，让我看看我不在家时寄来的信，实在没有比男人求爱的情书要来得有趣的事物了。」

    「信里的内容写得相当认真喔。有时候我会觉得对方是一个非常好的人而难以回绝，这样实在只会令我困扰而已。」

    「每个都一样啦。」

    爱德笑着说道。平坦蜿蜒的道路前方，出现了一栋石造的简朴建筑物。

    「如果安东尼已经有早一步进门准备好茶点就好了。」

    「他一定有准备的。明明听说『蔷薇色』的点心很好吃，却没有送上来，真是不懂得待客之道，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讨厌去外面。」

    爱德以强硬的语气说着。随着熟悉的三角形屋顶逐渐浮现眼前，雪伦的心情也变得平稳沉静，她紧紧握住与自己外表相似的弟弟的手。

    「这里就是波顿庄园，克莉丝汀小姐。我必须先去将马车停妥，请妳沿着此路前往宅邸。」

    「谢谢。」

    明明表示过会自己安排马车前往，安东尼却特地前来接她，使得克莉丝相当困扰。

    一旦受到亲切的招待，订单就更难回绝了。

    虽然前来造访宅邸，但是对方直言礼服纯粹只是恋爱利器的说法，令克莉丝以及潘蜜拉不太能接受。两人讨论过，若是爱德的冷嘲热讽过了头，而姊姊雪伦也是一样的话，她们决定要回绝对方。不论如何，如果无法与雪伦产生共识，是不可能裁制出一套好礼服的。

    克莉丝提着安东尼帮忙从车上拿下来的咖啡色外务包，走在大门前方的道路上。

    大门里头与其说是一座庭园，不如说是一座绿意盎然的村庄。

    小溪潺潺流动，茅草小屋旁的水车悠缓地转着，溪水透明清澈，还看得见在水里游动的鳟鱼，连空气也显得格外澄净清新。

    好美丽呀，克莉丝入迷地欣赏着景色。真的好美丽，然而……却莫名散发出一股人工之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此时，克莉丝看见从对面步行而来的身影。

    那是一名少女。

    克莉丝有些惊讶。

    该名少女十分美丽，淡金色发丝从肩膀滑顺而下，阳光从树叶间洒落在白皙脸庞上，映出睫毛长长的影子。少女一只手拿着一朵粉红色的小巧花蕾。

    少女张着小嘴似乎在歌唱。是华尔兹呢，只见她轻轻地伸手拎起裙身，飘然地转了一圈后登时与克莉丝对上了视线。

    「——啊。」

    少女嫣然一笑。

    「妳好，是裁缝师小姐吗?」

    少女的嗓音清脆如铃。

    克莉丝答不出话，她陷入一片混乱。

    因为少女简直就像是爱德。

    「是的……我是克莉丝汀·巴雷斯。请问妳是……」

    「我是雪伦·麦道斯，爱德没有跟妳提起吗?」

    「——有的。那么妳就是雪伦小姐——请叫我克莉丝。呃……爱德先生呢?」

    克莉丝一回答，雪伦的笑餍便宛如花朵般灿烂绽放。

    「太好了，我正想说妳应该快到了，所以特地出来迎接呢。爱德在屋里，妳直接叫我雪伦就好，大家都这么叫我的，不过大家也就只有安东尼和爱德而已。」

    「没有其它佣人吗?」

    「妳看就知道了，这里并不是多大的宅邸。佣人的话——大约有三名侍女。呃，我忘记她们的名字了，反正也没有记住的必要。」

    克莉丝重新提好外务包，紧追在雪伦的后头。雪伦的步伐轻盈，彷佛翩翩起舞一股。她身穿淡粉红色丝绸礼服，定睛一看，上面隐约透出浅浅的碎花图案，是一套材质上等的礼服。

    少女与带着人工气息的波顿庄园极为相符，感觉俨然是一栋硕大无比的洋娃娃屋，以及为其摆设的洋娃娃。

    「我已收到雪伦小姐要订制礼服的要求，所以是要订制于宅邸接待客人时的礼服吗?」

    「不是，是恋之礼服喔。」

    雪伦随即转过身来回答。

    「恋之礼服!那么——沙伦小姐正在谈恋爱吗?」

    「妳在说什么呀!」

    雪伦不禁笑了出来。

    「我怎么可能会去谈什么恋爱。告诉妳，我是认为会去谈恋爱的人，应该是本身有什么缺陷的人吧，因为想在他人身上寻求自己不足的事物吧?不对吗?」

    「我……不清楚。」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回答。她想要从雪伦的眼神中读出什么，却依然不明白。

    「恩……若是没有在谈恋爱，不是就不需要恋之礼服吗……?」

    「但无论如何，并不是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保证能够成就爱情吧?」

    雪伦窥探着克莉丝的脸庞，克莉丝不禁看得出神。泛蓝的灰色眼眸旁雪白得近乎透明，颈项附近浮现的蓝色血管亦清晰可见。

    是因为肤色白皙的关系吗?或许与身材纤细也有关，她整个人彷佛不存在于这个世上般的虚无缥缈。礼服的袖子服贴地依附至手腕处，却细瘦得好像会一折就断。

    胸口作有坠褶使之蓬起，并于正下方缝上并接后平顺延展开来。

    「那么，为什么想订制恋之礼服?」

    「那件事待会儿弟弟会向妳说明。啊，那就是住处。」

    克莉丝望向前方。石子路尽头的前方，有栋三角形屋顶的石造房屋；与其说是宅邸，其实比较接近乡村住宅。

    「以麦道斯家的宅邸而言，妳一定认为很狭小吧。」

    克莉丝心思被看穿，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其实里面相当宽敞的。因为一开始没有想到会像这样居住在此!进来吧。」

    沙伦打开门。

    「你回来了，雪伦小姐。克莉丝汀小姐，妳好。」

    出来迎门的人竟然是安东尼，克莉丝为此再度感到不知所措。如果拴好马车之后能比克莉丝还早抵达宅邸的话，根本不需要刻意在庭园前让克莉丝下车。

    安东尼从心绪紊乱的克莉丝手中接过斗篷，接着将入口内的门扇打开，接着便看见一道漫长的走廊。如同雪伦所言，里面似乎有着更为宽敞的房间。

    「请进。」

    在安东尼的催促下，克莉丝打开了位于尽头处的房间门。

    房间是净是咖啡色与白色，堪称风雅朴质。镶木地板一尘不染，室内没有肖像画或是镜子，装饰品就只有没看过的金色动物摆饰。房间内摆着高大的绿色植物盆栽取代花朵，藤桌上放置代替香烟盒的一座叼着拆信刀的木雕猫咪：在一旁的水果盘之中，则堆放着前所末见的橘色水果。

    房间一侧有座没有燃火的壁炉及小巧的陶瓷娃娃，男女各一，大小与手掌差不多。

    而就在壁炉前方，爱德正伫立于该处。

    克莉丝再度倒抽了一口气。

    爱德毫无疑问地长得与雪伦极为相似，金色卷发，泛蓝的灰色眼眸……个子稍微比站在身旁的少女高上一些。宽松的白色衬衫下方，穿着一件黑色的裤子，上头还系了条淡金色皮带。

    爱德站在窗边凝视外头，婆娑叶影洒落在丰润的脸颊上，她仿佛现在才注意到似地回过头，看着克莉丝露出灿烂的笑容。

    「妳来啦，克莉丝。我很高兴呢，快进来。」

    「我们刚刚正在谈恋之礼服的事。」

    雪伦从克莉丝身后走出来。她踩着若隐若现的小巧粉红色鞋子走近爱德，并且挽住他的手臂。

    两个人像紧贴在一起似地站着，仿佛刻意让克莉丝看一样同时绽放笑靥。

    「——爱德先生……」

    克莉丝终于开口。

    「爱德先生，我恳求你，请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什么事不要再继续下去?」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你不断地在捉弄我……真的很抱歉，或许会嘲笑我不解风情，可是我不擅长面对这种游戏。」

    「所以我在问妳到底是什么事呀!」

    少女如此说道。克莉丝垂下双眼，迈步至房间中央。

    「那么，雪伦·麦道斯小姐。」

    克莉丝抬起头，注视其中一人的脸庞。站在身后的安东尼，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切。

    「初次见面，雪伦小姐。虽然我没料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但是我已经充分明白您的美丽。我的名字是克莉丝汀·巴雷斯，请您多多指教。」

    克莉丝面对着雪伦——那位装扮成爱德的少女，深深地低下头。

    一旁的爱德脸上露出与身上粉红色礼服格格不入的不悦神色，他将金发往上撩开。

    「为什么妳看得出来?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识破。」

    爱德打横坐于长椅上。

    他换下了礼服，身穿黑裤及手腕处大大膨起的衬衫。选择装饰过多的法式风格衬衫，或许是为了遮掩不像男性的瘦弱体态。唯独头发省下重新上卷的手续，直接以一条白色手帕扎成一束。

    雪伦则还在更换衣物。

    「因为我曾经见过一次。」

    「我在店里时，明明刻意稍微让人看不清楚自己的五宫。」

    爱德无趣地说道，接着从盘子中拿起水果，一口送进嘴里。克莉丝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低下头。克莉丝不知道自己立刻拆穿爱德他们的恶作剧，究竟是不是做对了。

    「两位经常玩这种游戏吗?」

    「偶尔吧。碰上没什么交情的家伙前来拜访，接见或拒绝都很麻烦的时候就会；那种时候就会由一方换上衣服，代替另一方出去接见客人。反正连自己拜访的对象都搞不清楚的家伙，也没有资格当客人。」

    爱德坐在长椅上，随意伸了伸懒腰，还舔着沾上水果汁液的手指。虽然行为有失体统，然而爱德做起这种行为，看来宛如一只懒洋洋的小野兽。

    克莉丝心想，自己原本就不擅长面对男性，或许更不应该随着他的行为起舞，自己并不像潘蜜拉会将内心想的事情直接说出口，看来这次的订单还是回绝掉比较好吧。

    「爱德，你们谈完了吗?」

    雪伦打开门走了进来。与爱德先前所穿的礼服不一样，沙伦换上一套蓬松的棉质礼服，未经加工染色的素面白色，搭配上淡绿色的蝉翼纱，模样犹如从森林中翩然现身的妖精。

    虽然同样是极其美丽的五官，雪伦则有着隆起的胸部；尽管身材细瘦，体态却显得相当柔软。不显病态的纤细颈项上，若是配戴一条小巧的项链肯定十分适合。

    克莉丝见状松了一口气。没错，这才是女孩子的身体，还有那披垂于陶前的金发。如果是这名少女，要让她穿上什么样的礼服才好呢？

    「还没进入正题，我在等雪伦过来。」

    「哎呀，那么赶紧先交给她会比较好吧?」

    跟在沙伦后头定进来的人是安东尼，他拿着一个大小刚好可以用两只手捧着、上面镶有水晶的四方形箱子。

    「对对对!安东尼，你快拿给克莉丝汀小姐瞧瞧。放心，不会太麻烦的。」

    克莉丝再次感到不安，身体顿时也变得僵硬。明明只是过来谈关于礼服的事情，这次又打算让自己做什么?

    「这些是寄给雪伦的信。从去年开始就不断寄来，实在很烦，都是因为约翰四处去向人宣传，导致连素未谋面的家伙也写信过来。」

    安东尼将箱子置于桌面上。

    这么说起来，她曾经进去过一次夏洛克的书房，里头似乎也有这样的箱子。克莉丝模糊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记得那是比这一个感觉更公事化的红褐色箱子。

    可以看见那红褐色箱里放着白色信封，想来应该是信件箱吧。

    夏洛克是待在那间书房里拆信、协助父亲工作，并且阅读书籍的吗?然后——也会在房里写信吗……

    「妳识字吗?」

    「啊，可以。」

    瞬间有些恍惚的克莉丝，猛然回过神连忙点头。

    安东尼将摆在桌面上的信件盒盒盖打开，里头放着好几封信。

    每封皆是使用高级的纸质。信已经被拆封过，有些信纸从信封里露出半截。

    「全都是情书。有的激昂澎湃，有的只求见一次面，每个人对雪伦相当着迷。」

    爱德在一旁等克莉丝看完信封，便开口说道。

    「不能断定是写给我的，那些男性前来拜访时，大多是爱德出去接见他们。每个人都被蒙在鼓里并乖乖打道回府，而我的心情却很复杂。」

    「有什么关系，反正又不会发现。」

    「因为在那之后，他们总是会说我比想象中还要美丽呀。」

    「我还不是得在接见他们的时候，忍受被亲吻手背的行为。」

    「你们想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些信吗——?」

    克莉丝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因为不打断的话，似乎会无止尽地持续下去。

    「啊，没错没错。为了裁制恋之礼服，所以才想让克莉丝看看这些信。」

    安东尼从信件盒中取出信，默默地排在克莉丝面前。

    这些信有十封以上，安束尼戴着手套的手不停地往返于桌面与信件盒之间。

    每个信封上都以十分细心漂亮的字迹，写着亲爱的或心爱的雪伦·麦道斯小姐……

    克莉丝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如果这些信真的都是在倾诉爱意，写信的时候究竟灌注了多少情感，而且居然有这么多封。

    自己只是要请斐莉儿转达短短一句话，却必须鼓足全部的勇气。

    「那个……我全都未曾谋面，无法随意翻看他人的信件。毕竟我的工作是裁制礼服……」

    爱德发出冷笑。

    「所以才要拜托妳啊。妳大可放心，我们不会叫妳裁制出抓住这些男士的心的礼服，反正他们的心已经向着这里了。只是继续这样下去，这些家伙迟早会认为没有希望，最后就会离开吧?这样就不好玩了，而且约翰——约翰是我们的父亲，他会不满这样的状况，又会去找新的男性介绍给雪伦。约翰很担心雪伦没有恋人，所以不将这些男人的心留在这里的话，雪伦又会被带到伦敦去的。」

    「呃……这我办不到。」

    克莉丝如此表示。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要求。

    「竟然要留下这些人做为沙伦小姐的恋爱对象……雪伦小姐的心若是没有向着那些人的话，不论穿上什么礼服都一样。对方的感情越认真，受到的伤只会越重，并且深感失望而已。」

    「雪伦很美丽吧?所以没问题的，只要稍微表现出恋人的样子，每个人都会感到满足。」

    「如果是要裁制能展现雪伦小姐魅力的礼服，我或许可以作得到，但是同时要满足这么多人，我不认为这是恋爱。」

    「这是恋爱呀，因为这些男士已经坠入爱河了。」

    「可是，我并不是为这些人缝制，而是替雪伦小姐裁制反映出心情的礼服。」

    「——真是顽固呢。」

    爱德忽然用女性的口气说话，并坐起身双脚交迭。克莉丝见状于是紧张地缩起身子，对方甚至连身体也显得十分柔软，宛如变成直正的少女一般。

    「雪伦有什么看法?」

    「我并没有想要将大家的心留下的念头喔。」

    面带微笑在一旁聆听爱德说话的雪伦，这时开口回答。她那微倾着头的举动，看来与爱德极为相似。

    「我不想被父亲带去伦敦、不想和爱德分离，所以只需要在父亲休假的期间，假装有恋人就好了。反正休假结束之后，父亲又有好一阵子不会回来。」

    「只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不论和谁在一起肯定看起来都像恋人吧。这样约翰也能够接受，不能有好几个的话，从中选出一人就行了。」

    克莉丝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对宛如洋娃娃般美丽的姊弟。两人一同注视着克莉丝，爱德回望着克莉丝，眼神相当坚决。究竟哪句是玩笑话、哪句又是真心话，克莉丝拼命地想去看清这一切。

    ——不想和爱德分离——

    「无论哪一位，雪伦小姐都可以的。」

    始终默默无语的安东尼，这会儿忽然开口说道。

    「克莉丝汀小姐，请妳看看这些信。既然谁都可以，那么请替第一封看到的信中男性及雪伦小姐裁制恋之礼服。反正并不会成为真正的伴侣，只要在约翰先生回来的时候有一位形式上的恋人，约翰先生也就能放下心来。为此，我们需要一套礼服。」

    「感觉会纠缠不休的人已经先剔除了，所以妳不用担心，名单和卡片是一样的。」

    「妳要挑选出最能顺利成为我恋人的男性喔。」

    被三个人团团围住，克莉丝于是噤口不语。

    就这样直接婉拒订单离开是很简单。

    但是，她办不到。而且方才看见爱德的眼神，以及雪伦唯一能令自己相信的话语，仍残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克莉丝在三个人的注视之下，拿起了最前头的水蓝色信封。

    她看过后又放回桌面，接着又拿起一封。

    「任何人都无所谓，我们不会将责任推给克莉丝的。」

    进行到途中，开始感到厌倦的爱德打着呵欠如此低语，而克莉丝仍旧没有停下。如果写给独一无二的女性的情书，必须由毫无关系的自己看过并从中挑选的话，至少不要以草草了事的态度去面对，必须好好地感受所有男性的心情才行。

    总共有十二封信。克莉丝谨慎地将所有信看完之后，仔细地将信封封好，放置在桌面上，接着从中取出一封白色信柬。

    「虽然是形式上的，但我认为这位男性做为恋爱对象应该不错。」

    爱德与雪伦看了看收件者姓名，安心似地笑了出来。

    收件者姓名写着「我最珍贵的友人，雪伦·麦道斯小姐」，字迹略显潦草而难以阅读。

    「达维特·兰伯特啊?这位公子哥儿大学毕业后，成天游手好闲地四处玩乐。妳抽到不错的人选嘛。」

    「我并不是用抽的。你们曾经见过他吗?」

    「我见过。」

    爱德露出得意洋洋的笑脸。克莉丝有些后悔，她原本打算挑出感觉最务实的人，看样子她选错了啊?自己怎么可能会有看男性的眼光，若这种时候潘蜜拉在场就好了!

    「无所谓，反正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成为对方的恋人呀。在约翰回来之前可以当作是打发时间。」

    「有点累了吧，克莉丝汀小姐。」

    「是的……」

    克莉丝顺从着安东尼的话点了点头，明明什么工作都没有做，然而被两个人捉弄，再加上看了许多充满爱意的信，她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妳愿意接受礼服的订单吧。」

    「是的……不过，很抱歉，可以另外找时间来丈量尺寸吗?」

    「这没有关系。」

    克莉丝抬起头，看见坐在长椅上的雪伦面露微笑，手上拿着克莉丝所挑选的信封。

    「今天有些为难了妳，欢迎妳再度光临，下次我想带妳慢慢参观庄园。」

    「我也会同行喔。」

    爱德接口说道，而克莉丝依旧看着雪伦。来到这里之后，她这会儿首次卸下紧张的情绪，心情轻松许多。

    因为她看见拿着信封的雪伦，眼瞳在短短的瞬间似乎闪过了一丝恋爱的色彩。

    我最珍贵的友人，雪伦·麦道斯小姐——

    雪伦在被窝中反复看着信。

    达维特·兰伯特……

    在这之前只像是记号的文字，在突然意识到是个名字后，连信的内容也变得截然不同。

    雪伦相当不可思议，为什么克莉丝汀小姐会知道呢?

    达维特专程前来波顿庄园拜访雪伦的时候，虽然见的人爱德，但是雪伦当时也在场。爱德照例扮成雪伦，达维特却仔细地端详爱德并表示『妳似乎和在伦敦见面时有些不同』。

    即便爱德觉得他是个没礼貌的家伙而为此火冒三丈，雪伦却喜欢他的那份直率。当然，曾经油然而生的好感，在快乐的波顿庄园生活之中也随即被淡忘。

    「雪伦。」

    听见有人敲门，雪伦连忙将信收进床边抽屉里。

    「是爱德吧，你又睡不着吗?」

    「只要待在房间，我就会做恶梦。」

    「傻瓜，乖乖把药吃下去吧。」

    雪伦从开着没关的抽屉里拿出药。

    爱德急忙接过药，打算窝进床里。

    雪伦掀开毛毯让爱德躺进去，爱德虽然已经十五岁了，身形却与沙伦一样纤细，即使睡在一起也丝毫不显拥挤。

    拿起水壶在玻璃杯里注满水。爱德吃完药之后，雪伦放弃再将达维特的信看一遍的念头而将灯光熄灭，反正还记得内容。信上写道，有机会务必要带她去参观水晶宫。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小朋友的游戏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我是安东尼·史卓特，目前任职于麦道斯家。这一位是爱德华多·麦道斯少爷，是这次将委托订制礼服的雪伦·麦道斯小姐的弟弟。」

    「叫我爱德就好，因为我讨厌爱德华多那个名字。」

    「请多多指教，爱德先生。我是克莉丝汀·巴雷斯，请叫我克莉丝。」

    克莉丝深深一鞠躬，注视着走进『蔷薇色』的两个人。

    明明是初次与这位一身漆黑装束的安东尼见面，对方却没有误认潘蜜拉，而是笔直地注视着克莉丝。看起来尚未超过三十岁，然而一头柔顺的黑发与黑色眼睛，散发出一股老练男管家所有的稳重气质。

    一旁的少年有双看似纯真无邪、微微泛蓝的灰色眼眸，此时正歪着头站在原地。

    金色卷发自肩膀垂落，纤细的身形穿着合身的裤子、白色衬衫及外套。尖细的下巴与细长的睫毛相当惹人怜爱。与其说是少年，反倒更像是一个等身大的洋娃娃。

    他约莫十四、五岁吧，若是身在拥有一定资产的家庭，目前该是正值就读寄宿学校的年纪。然而首先，少年带着男仆一同造访裁缝屋就应该是极为罕见的事情了。

    安东尼似乎看穿了克莉丝的想法，他随即说：

    「爱德少爷自幼身体病弱，因此是待在家里念书。今天本来应该由姊姊雪伦小姐亲自光临，不巧沙伦小姐身体不适，所以才由爱德少爷代替前来一趟。」

    「我和沙伦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喔。所以，不论是礼服或是什么，只要依照我的模样来做就行了——那一位是?」

    名为爱德的少年开口询问，潘蜜拉不由自主地以警戒的表情低下头。

    「我是店员潘蜜拉·奥斯汀，请您多多指教。」

    「哦……」

    爱德以评估的眼神，打量着克莉丝与站在后面的潘蜜拉，看身高，潘蜜拉只比克莉丝高上一些。忽然，爱德冷不防地笑了出来，完全无视一旁的斐莉儿，径自环视店内一圈。

    「我对『蔷薇色』很了解喔。听说在店里的两个人之中，不漂亮的那位才是大名鼎鼎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还真的是呢。而且，我认为这剪店配不上作为裁制恋之礼服的店。」

    潘蜜拉一时之间怒火攻心，克莉丝随即以眼神表示『不可以喔，因为他是客人』加以制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等一下，请收回您刚刚说的……」

    「竟然说克莉丝是不漂亮的那一位，你的内心才是最不漂亮的!」

    打断潘蜜拉说话的人，正是斐莉儿。

    「不好意思——莉儿虽然不晓得你是哪位，不过那些话是可以对初次见面的人说的话吗——你说你叫爱德华多·麦道斯吧，麦道斯家是显赫的军人世家，儿子竟然是这副德性，未来真是令人忧虑。」

    没有阻止爱德讲出狂妄言论的安东尼，这才终于发现了斐莉儿的存在。他低下视线寻向声音的主人，并再次转向克莉丝。

    「这位是——?」

    「斐莉儿·瓦林福特。家父是一名伯爵，但莉儿并不是想卖弄自己的身分，那是非常粗鄙的行为。」

    斐莉儿重新调整好蝴蝶结后拎起礼服裙身，单脚往后行一鞠躬。

    「希望你们能够记住，『蔷薇色』是一间裁制美丽礼服的店。至于配不配，应该看过礼服之后再下评论。」

    「呃——瓦林福特小姐是这间店的?」

    「莉儿是克莉丝与潘蜜拉的私人朋友，不能打扰你们，莉儿要先回去了。不过请记住，对淑女说话时千万要慎选用词。」

    「啊——失礼了。」

    安东尼似乎终于认同斐莉儿的身分，他恭敬地行礼。

    「那么莉儿要先走喔，马车也已经在外面等了——恩，不过，若是有饯别礼的话，莉儿会更开心的——」

    斐莉儿偷偷望了下潘蜜拉。

    「哎呀，当然可以呀，莉儿。我去帮妳包起来，妳先上马车吧。」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斐莉儿倏地一改先前的语气，转而一脸开心的模样，店内的气氛因而缓和下来。克莉丝顿时松了一口气，领安东尼与爱德入座。

    「爱德·道斯先生、安东尼·史卓特先生，我马上会过来招呼，请两位先坐。」

    虽然被斐莉儿抢走表现的机会，但是潘蜜拉因为有人代为发言而心情畅快地回到厨房。克莉丝为了招待客人用茶，也紧接在后头。

    潘蜜拉在厨房切了一大块加有核桃的磅蛋糕，并以红色格纹餐巾裹好。克莉丝则取出两只茶杯，准备泡红茶。

    忽然间，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情，是什么——

    潘蜜拉从自家用的出入口走到外头，克莉丝推着餐车走进店里。安东尼坐在椅子上，爱德则是站在收银台的前方，一脸稀奇地观察着模特儿衣架。外面传来斐莉儿搭乘的马车将要驶离的声音。

    就在此时，克莉丝终于想起来了。

    克莉丝站在餐车前面，惊慌地抬起头。

    而潘蜜拉将蛋糕交给了斐莉儿后，这会儿走进店里。

    「那个，抱歉——不好意思，我先离开一下!」

    克莉丝罕见地以急促的语气说完，急忙拎着裙身转过身去。

    「莉儿——」

    单马厢型马车正要向前行驶，克莉丝大喊出声后，马车随即停下，似乎是在第一鞭挥下之前赶上；只见克莉丝立刻奔往马车旁。

    「咦，克莉丝也要送我什么饯别礼吗?」

    斐莉儿将手扶在窗边，探出了笑脸。从外面看的话，好似蝴蝶结浮在半空中一样。

    「不，那个……」

    克莉丝结结巴巴地说：

    「恩……莉儿，我要拜托妳替我转告，将信的答复传达给夏洛克先生!」

    见斐莉儿纳闷地看着自己，克莉丝的脸上感到一股燥热。自己究竟打算说些什么?全凭冲动行事好吗?她的内心动摇不已。

    然而，她一定要说。

    「那个……就说我明白了……」

    「——好的。」

    斐莉儿的大蝴蝶结用力地上下晃动。

    喀啦、喀啦、喀啦……马蹄声消融于石版路问。直到马车消失之前，克莉丝一直伫立在原地，脸颊上的燥热挥之不去。我真是的，竟然做出将客人丢在一旁这种事——

    想起工作后，克莉丝便转过身，却在看往店面方向时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蔷薇色』的门已经关起，橡木制的门扇前方有三阶石阶，石阶上站着方才的客人——爱德·麦道斯，他双脚轻轻交迭并倚靠在店门口的柱子上，嘴角隐约浮现着一抹笑意。

    被看到了!克莉丝脸颊再度发烫。她抚摸着披散的发丝，脸上尽可能地装出平静的表情，正要走回店里与他擦身而过之时……

    「妳转告夏洛克先生什么?」

    爱德一面有趣似地笑着，一面在克莉丝耳边轻声低喃。

    「请用茶，安东尼先生。」

    潘蜜拉若无其事地代替克莉丝倒了一杯茶。爱德在店内东晃西晃，当克莉丝离开后也跟着走到外头。潘蜜拉暗自心想，他比斐莉儿还要毛躁呢。

    克莉丝大概是要告诉斐莉儿关于信的答复吧。

    比潘蜜拉更重视客人的克莉丝居然会这样直接飞奔而出，潘蜜拉错愕的同时，另一方面又有种放心的感觉。

    在丽浮山庄开设『蔷薇色』的两年来，克莉丝几乎足不出户，总是一心二忌地裁制礼服到现在。因为工作的关系，克莉丝开始鼓起勇气招待客人、拜访客人住处，逐渐地能够与他人交谈，但是她实在没想过克莉丝竟然会为了某人而拼命地上前追赶。

    对方是傲慢的贵族夏洛克·哈克尼尔，这一点不禁令人担忧，但至少他的为人并不卑劣，潘蜜拉心不甘情不愿地予以肯定。

    而且在前阵子的事件中，夏洛克挺身保护了克莉丝，若是没有他的话，克莉丝说不定已经被逮捕了。

    潘蜜拉相信，恋爱就是历经各种不同的经验后逐渐成长。既没有规定初恋就得要开花结果，以此为契机让克莉丝的个性能变得积极的话，对于店铺而言，也算是一种好的结果。

    （果然是喜欢他的外型啊。）

    回想起夏洛克那双不可思议的淡褐色眼眸，有如贵族般的端正侧脸，潘蜜拉深切地思考着，唯独外型这一点无可预期。

    「——真慢呢。」

    安东尼将茶杯搁在膝盖上说道。

    以长相而言，潘蜜拉认为他也称得上是俊美的男人。一头柔顺的黑发与黑色眼睛，并且拥有稳重的相貌，看起来就像是接受过高等训练的人。如果夏洛克是上等红茶的香气，那么这个男人则是适合平民的咖啡。

    由于谈话的中心人物不在，两个人似乎同样没有事情做，潘蜜拉与安东尼不由自主地对彼此露出有些乏味的笑容。

    「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的，真的很抱歉。」

    「我并不介意等待。」

    安东尼慢条斯理地端起红茶往口中送去。

    「据传『蔷薇色』这阵子回绝了不少订单，所以想事先确认贵店这次是否愿意承接。得知『蔷薇色』能够裁制出成就恋爱的礼服，雪伦小姐和爱德少爷可是相当有兴趣。」

    「爱德先生?为什么弟弟也会感兴趣?」

    「因为他们姊弟两人的感情相当要好。」

    「——那么，首先有一件事必须请您了解。」

    安东尼听她这么说，于是坐好并露出正经的表情。潘蜜拉见状不由地苦笑，这又不是多么严重的大事。

    「虽然有传闻指出『蔷薇色』的礼服是能够成就恋爱的礼服，但如果说单凭穿上礼服就能够成就恋爱的话，那是不对的……」

    潘蜜拉一如往常地直接切入正题。

    安东尼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表情缓和了下来。

    此时店门开启，克莉丝、爱德两人依序进到里头。克莉丝脸上隐约泛着一丝红润，爱德则看起来怎么好像是在窃笑一样。

    「『蔷薇色』的礼服只能反映人心。以结果而言，虽然确实曾使恋爱开花结果，但是谈恋爱的是客人本身，光是藉由穿上礼服并不能改变对方的心。」

    「妳说的确实是事实。不论穿上了多么美丽的礼服，也无法藉此打动对方的心。打动人心是需要时机与技术的，不管是恋爱或憎恨都一样。」

    说话的人是爱德。他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让身体像攀着模特儿衣架似地站着。

    那语气带着鄙视的意味，令潘蜜拉感到些许不悦。

    「你们若能够了解的话，我就不需要多说了。请问雪伦小姐今年几岁了呢?」

    「大概十七岁吧，和我差两岁。我们这次想要订制的是午装女服，宛如羽毛般轻盈的恋爱利器。」

    「恋爱利器?」

    「没错，这又不是什么奇怪的说法。礼服是可以让恋情发展顺利的利器，如同热情如火的情书，或是一顿光线昏暗的晚餐、两个人在公园漫步等等全都是一样的，有的话当然比较好，然而并非只要有就能够顺心如意。潘蜜拉小姐，妳刚刚不是这么说吗?」

    「可以请妳们承接吗?」

    安东尼紧接着又追问。

    潘蜜拉看向克莉丝，克莉丝仍然满脸赤红，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她本来就不是能够一次同时思考多个问题的女孩。

    克莉丝似乎这才回过神，好不容易开口。

    「呃……是否能让我稍微考虑一下呢?」

    「也是，听说克莉丝汀小姐要先见过对方，才能决定要不要裁制礼服嘛。」

    不知爱德是如何解读克莉丝的回答，只见他这么回答。

    「我以为只要我过来就行了，看样子似乎是错了，果然还是应该要由雪伦亲自过来一趟才对。首先招待妳来宅邸好了，雪伦相当喜欢待在波顿庄园，不愿意离开到外头去。礼服订单就之后再做决定可以吧，克莉丝汀小姐、潘蜜拉小姐。」

    爱德的唇办浮现出宛如天使般的微笑，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

    爱德与安东尼离去之后，克莉丝放心似地吐了一口气。

    潘蜜拉将水倒入玻璃杯后递给克莉丝，克莉丝仰头喝下。

    两人不禁面带困扰地望着彼此。

    虽然早已习惯富裕人家的任性，面对少年这倒是头一次。

    「总觉得那位弟弟也很令人伤脑筋，又不是说外表相似就能够代替对方，竟然还说礼服是恋爱的利器，这么说客人是不好，但他真是一个棘手的孩子呢。」

    「是呀……爱德先生或许只是觉得日子枯燥乏味吧，毕竟有说过他身体病弱……」

    克莉丝双手捧着玻璃杯，垂下双眼。

    那时爱德有趣地看着混乱的自己。他虽然看起来一副顽劣的模样，不过我相信他没有恶意，但是被他听见夏洛克这名字这点真让人在意!

    夏洛克……给予那样的回答就行了吗……

    克莉丝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思绪中，硬是挤出话来。

    「——我们差不多已经到了不接订单不行的地步了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莉儿也说过麦道斯家似乎是颇有名望的家族，而且现况也由不得我们去挑工作了。」

    「要穿礼服的人是爱德先生的姊姊，并不是爱德先生。」

    潘蜜拉看了看安东尼所给的名片。

    「宅邸的名宇叫做波顿庄园哟。坐马车只需要七十分钟，比起到伦敦负担还比较小呢，希望雪伦小姐是位好人。」

    「等见到面就会晓得了。」

    克莉丝说道。如果说与爱德容貌相似，沙伦必定是个美人，说不定值得替她裁制礼服。

    放在工作服口袋中的信件，似乎替自己带来了一点动力。

    潘蜜拉看着克莉丝，在思考半晌之后点了点头，随即离开收银台走至厨房。

    「总而言之，我们边吃蛋糕边谈这件事吧。好不容易烤好了，却错失端出去的机会，我还买到了新鲜的奶油呢．我去准备泡茶，妳可以帮忙把奶油打泡吗?」

    水鸟在波光粼粼的小溪上，互倾爱慕之情。

    风和日丽的午后，雪伦漫步着并满足地眺望着鸟儿们。

    波顿庄园的好处就是距离车站相当远，雪伦再次于心中印证。即使是距离最近的丽浮山庄，搭乘马车也需要一个小时。拜此所赐，客人几乎不会前来此处，这一片绿意也不用遭受被人践踏得满目疮痍的命运。

    听说波顿庄园的起源，是因为曾身为军人的祖父，为了想在繁重事务的短暂空档稍稍放松心情，于是买下一栋与伦敦距离甚远的住处，而之后更逐渐收购住处附近的土地；目前的小村子景象，俨然符合了庄园的称号。在小溪旁悠然转动的水车、用途不明的老旧农具，或是外观简朴、静立在一片蓊郁绿林中的茅草屋顶小屋，这片美景光是欣赏便教人倍感幸福。

    雪伦与爱德正式入住这个地方是在七年前——雪伦十岁的时候。在这之前都是待在伦敦的宅邸，由父亲与奶妈扶养。趁着母亲的表弟安东尼从寄宿学校毕业的机会，他们便搬迁至此处。

    父亲远赴海外工作，他参加战争之后便极少回来，最后一次回来是在一年前。当时，父亲带着百般不愿的雪伦到各地游走。

    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雪伦心想着最近想去一趟伦敦。

    身体的状况已经大幅好转，然而这也是因为待在空气干净清新的波顿庄园之故；只要一到别处，又会立刻咳嗽不止。

    只是她很想去看看位于伦敦的巨大玻璃展示场，名为水晶宫的建筑物。虽然这件事无法对爱德启齿……

    步行在大门远处的路径上，她在生长茂密的林木中发现了绿茵上盛开着成簇的白色花朵，雪伦见状不禁感到纳闷，奇怪，鹅掌草的花应该不是白色，而是大朵的紫色花朵才对吧，下次一定要向爱德问个清楚不可。

    当沙伦步行至庄园大门的同时，正好看见了马车行驶而来，弟弟早已经从马车的窗户探头而出。

    「爱德!」

    雪伦一出声，只见爱德任由与自己雪伦相同发色的金色长发飞舞摇曳，他伸出了手并挥舞帽子，白皙的脸庞隐约染上一层粉红色，宛如一位娇小的少女。

    连在去年逼不得已才踏进的社交界中，雪伦也认为没有一位男士拥有如同爱德般端正的长相。说到伦敦的男性，不管哪位的举止都显得粗野，浑身充满香烟或是酒的臭味，一会儿大声怒吼、一会儿放声大笑，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问候或是赞美，甚至还想趁机碰触雪伦的头发或是手。

    爱德现在仍像年幼时，彷佛散发出甜美的牛奶香味一样。

    「我回来晚了，雪伦。安东尼，可以停车了，我要从这里走回去。」

    「还请您在用晚餐前回来。」

    爱德跳下马车，雪伦笑盈盈地走近爱德，两人瞬间紧紧相拥。长直发与卷发这两束金色发丝随风起舞，粉红色薄礼服轻盈地摇曳翻飞；雪伦的个子比爱德稍微高上一些。

    「『蔷薇色』如何?」

    「很无聊。」

    沿着河畔步行，爱德美丽的脸庞皱了起来。

    「总觉得和想象的不一样，而且还有奇怪的小孩子在场。确实是有一位美人，不过丝毫不及雪伦。」

    「讨厌啦，爱德真是的。」

    「啊，但是有一件奇怪的事情，明明就只是个裁缝师。」

    爱德露出窃笑，这勾起了雪伦的兴趣。每当爱德露出这个笑容，就表示他发现了有趣的事情。

    「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现在先保密，等裁缝师过来这里时，我再告诉妳。雪伦这边有什么事吗?」

    雪伦也同样皱起眉头。

    「又有一堆信寄来，纠缠不休的好烦喔。」

    「又是男性寄来的邀约吗?」

    「都已经过了一年，无论我回绝几次还是一直寄来。真的就像爱德说的，那些人没吃过一次苦头是不会记取教训的。」

    「因为雪伦很漂亮呀。」

    「明明完全不了解我，为什么还写得出那些话。」

    「我讲过很多次了吧?那些家伙很迟钝的。」

    雪伦叹了一口气，爱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张脸。

    「——最不应该的人其实是约翰才对。」

    「爱德真是的，竟然直呼父亲约翰。」

    「难道不是这样吗?硬是将不情愿的雪伦带到伦敦去，甚至说我应该去学校念书。我才不要呢，我不认为学校的那些家伙会比我聪明，而且艰深的事情安东尼也会教我。我可不想象约翰一样把杀人当成工作。」

    「如果爱德去参加战争的话，我每天都会哭的。」

    雪伦说道。

    只要一想到爱德要离开去别的地方，心就仿佛被撕裂一般。然而对父亲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甚至还觉得父亲不在比较好。

    「我不会那么做的，我怎么可能会让雪伦难过。好了，我们进屋里去吧，让我看看我不在家时寄来的信，实在没有比男人求爱的情书要来得有趣的事物了。」

    「信里的内容写得相当认真喔。有时候我会觉得对方是一个非常好的人而难以回绝，这样实在只会令我困扰而已。」

    「每个都一样啦。」

    爱德笑着说道。平坦蜿蜒的道路前方，出现了一栋石造的简朴建筑物。

    「如果安东尼已经有早一步进门准备好茶点就好了。」

    「他一定有准备的。明明听说『蔷薇色』的点心很好吃，却没有送上来，真是不懂得待客之道，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讨厌去外面。」

    爱德以强硬的语气说着。随着熟悉的三角形屋顶逐渐浮现眼前，雪伦的心情也变得平稳沉静，她紧紧握住与自己外表相似的弟弟的手。

    「这里就是波顿庄园，克莉丝汀小姐。我必须先去将马车停妥，请妳沿着此路前往宅邸。」

    「谢谢。」

    明明表示过会自己安排马车前往，安东尼却特地前来接她，使得克莉丝相当困扰。

    一旦受到亲切的招待，订单就更难回绝了。

    虽然前来造访宅邸，但是对方直言礼服纯粹只是恋爱利器的说法，令克莉丝以及潘蜜拉不太能接受。两人讨论过，若是爱德的冷嘲热讽过了头，而姊姊雪伦也是一样的话，她们决定要回绝对方。不论如何，如果无法与雪伦产生共识，是不可能裁制出一套好礼服的。

    克莉丝提着安东尼帮忙从车上拿下来的咖啡色外务包，走在大门前方的道路上。

    大门里头与其说是一座庭园，不如说是一座绿意盎然的村庄。

    小溪潺潺流动，茅草小屋旁的水车悠缓地转着，溪水透明清澈，还看得见在水里游动的鳟鱼，连空气也显得格外澄净清新。

    好美丽呀，克莉丝入迷地欣赏着景色。真的好美丽，然而……却莫名散发出一股人工之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此时，克莉丝看见从对面步行而来的身影。

    那是一名少女。

    克莉丝有些惊讶。

    该名少女十分美丽，淡金色发丝从肩膀滑顺而下，阳光从树叶间洒落在白皙脸庞上，映出睫毛长长的影子。少女一只手拿着一朵粉红色的小巧花蕾。

    少女张着小嘴似乎在歌唱。是华尔兹呢，只见她轻轻地伸手拎起裙身，飘然地转了一圈后登时与克莉丝对上了视线。

    「——啊。」

    少女嫣然一笑。

    「妳好，是裁缝师小姐吗?」

    少女的嗓音清脆如铃。

    克莉丝答不出话，她陷入一片混乱。

    因为少女简直就像是爱德。

    「是的……我是克莉丝汀·巴雷斯。请问妳是……」

    「我是雪伦·麦道斯，爱德没有跟妳提起吗?」

    「——有的。那么妳就是雪伦小姐——请叫我克莉丝。呃……爱德先生呢?」

    克莉丝一回答，雪伦的笑餍便宛如花朵般灿烂绽放。

    「太好了，我正想说妳应该快到了，所以特地出来迎接呢。爱德在屋里，妳直接叫我雪伦就好，大家都这么叫我的，不过大家也就只有安东尼和爱德而已。」

    「没有其它佣人吗?」

    「妳看就知道了，这里并不是多大的宅邸。佣人的话——大约有三名侍女。呃，我忘记她们的名字了，反正也没有记住的必要。」

    克莉丝重新提好外务包，紧追在雪伦的后头。雪伦的步伐轻盈，彷佛翩翩起舞一股。她身穿淡粉红色丝绸礼服，定睛一看，上面隐约透出浅浅的碎花图案，是一套材质上等的礼服。

    少女与带着人工气息的波顿庄园极为相符，感觉俨然是一栋硕大无比的洋娃娃屋，以及为其摆设的洋娃娃。

    「我已收到雪伦小姐要订制礼服的要求，所以是要订制于宅邸接待客人时的礼服吗?」

    「不是，是恋之礼服喔。」

    雪伦随即转过身来回答。

    「恋之礼服!那么——沙伦小姐正在谈恋爱吗?」

    「妳在说什么呀!」

    雪伦不禁笑了出来。

    「我怎么可能会去谈什么恋爱。告诉妳，我是认为会去谈恋爱的人，应该是本身有什么缺陷的人吧，因为想在他人身上寻求自己不足的事物吧?不对吗?」

    「我……不清楚。」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回答。她想要从雪伦的眼神中读出什么，却依然不明白。

    「恩……若是没有在谈恋爱，不是就不需要恋之礼服吗……?」

    「但无论如何，并不是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保证能够成就爱情吧?」

    雪伦窥探着克莉丝的脸庞，克莉丝不禁看得出神。泛蓝的灰色眼眸旁雪白得近乎透明，颈项附近浮现的蓝色血管亦清晰可见。

    是因为肤色白皙的关系吗?或许与身材纤细也有关，她整个人彷佛不存在于这个世上般的虚无缥缈。礼服的袖子服贴地依附至手腕处，却细瘦得好像会一折就断。

    胸口作有坠褶使之蓬起，并于正下方缝上并接后平顺延展开来。

    「那么，为什么想订制恋之礼服?」

    「那件事待会儿弟弟会向妳说明。啊，那就是住处。」

    克莉丝望向前方。石子路尽头的前方，有栋三角形屋顶的石造房屋；与其说是宅邸，其实比较接近乡村住宅。

    「以麦道斯家的宅邸而言，妳一定认为很狭小吧。」

    克莉丝心思被看穿，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其实里面相当宽敞的。因为一开始没有想到会像这样居住在此!进来吧。」

    沙伦打开门。

    「你回来了，雪伦小姐。克莉丝汀小姐，妳好。」

    出来迎门的人竟然是安东尼，克莉丝为此再度感到不知所措。如果拴好马车之后能比克莉丝还早抵达宅邸的话，根本不需要刻意在庭园前让克莉丝下车。

    安东尼从心绪紊乱的克莉丝手中接过斗篷，接着将入口内的门扇打开，接着便看见一道漫长的走廊。如同雪伦所言，里面似乎有着更为宽敞的房间。

    「请进。」

    在安东尼的催促下，克莉丝打开了位于尽头处的房间门。

    房间是净是咖啡色与白色，堪称风雅朴质。镶木地板一尘不染，室内没有肖像画或是镜子，装饰品就只有没看过的金色动物摆饰。房间内摆着高大的绿色植物盆栽取代花朵，藤桌上放置代替香烟盒的一座叼着拆信刀的木雕猫咪：在一旁的水果盘之中，则堆放着前所末见的橘色水果。

    房间一侧有座没有燃火的壁炉及小巧的陶瓷娃娃，男女各一，大小与手掌差不多。

    而就在壁炉前方，爱德正伫立于该处。

    克莉丝再度倒抽了一口气。

    爱德毫无疑问地长得与雪伦极为相似，金色卷发，泛蓝的灰色眼眸……个子稍微比站在身旁的少女高上一些。宽松的白色衬衫下方，穿着一件黑色的裤子，上头还系了条淡金色皮带。

    爱德站在窗边凝视外头，婆娑叶影洒落在丰润的脸颊上，她仿佛现在才注意到似地回过头，看着克莉丝露出灿烂的笑容。

    「妳来啦，克莉丝。我很高兴呢，快进来。」

    「我们刚刚正在谈恋之礼服的事。」

    雪伦从克莉丝身后走出来。她踩着若隐若现的小巧粉红色鞋子走近爱德，并且挽住他的手臂。

    两个人像紧贴在一起似地站着，仿佛刻意让克莉丝看一样同时绽放笑靥。

    「——爱德先生……」

    克莉丝终于开口。

    「爱德先生，我恳求你，请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什么事不要再继续下去?」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你不断地在捉弄我……真的很抱歉，或许会嘲笑我不解风情，可是我不擅长面对这种游戏。」

    「所以我在问妳到底是什么事呀!」

    少女如此说道。克莉丝垂下双眼，迈步至房间中央。

    「那么，雪伦·麦道斯小姐。」

    克莉丝抬起头，注视其中一人的脸庞。站在身后的安东尼，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切。

    「初次见面，雪伦小姐。虽然我没料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但是我已经充分明白您的美丽。我的名字是克莉丝汀·巴雷斯，请您多多指教。」

    克莉丝面对着雪伦——那位装扮成爱德的少女，深深地低下头。

    一旁的爱德脸上露出与身上粉红色礼服格格不入的不悦神色，他将金发往上撩开。

    「为什么妳看得出来?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识破。」

    爱德打横坐于长椅上。

    他换下了礼服，身穿黑裤及手腕处大大膨起的衬衫。选择装饰过多的法式风格衬衫，或许是为了遮掩不像男性的瘦弱体态。唯独头发省下重新上卷的手续，直接以一条白色手帕扎成一束。

    雪伦则还在更换衣物。

    「因为我曾经见过一次。」

    「我在店里时，明明刻意稍微让人看不清楚自己的五宫。」

    爱德无趣地说道，接着从盘子中拿起水果，一口送进嘴里。克莉丝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低下头。克莉丝不知道自己立刻拆穿爱德他们的恶作剧，究竟是不是做对了。

    「两位经常玩这种游戏吗?」

    「偶尔吧。碰上没什么交情的家伙前来拜访，接见或拒绝都很麻烦的时候就会；那种时候就会由一方换上衣服，代替另一方出去接见客人。反正连自己拜访的对象都搞不清楚的家伙，也没有资格当客人。」

    爱德坐在长椅上，随意伸了伸懒腰，还舔着沾上水果汁液的手指。虽然行为有失体统，然而爱德做起这种行为，看来宛如一只懒洋洋的小野兽。

    克莉丝心想，自己原本就不擅长面对男性，或许更不应该随着他的行为起舞，自己并不像潘蜜拉会将内心想的事情直接说出口，看来这次的订单还是回绝掉比较好吧。

    「爱德，你们谈完了吗?」

    雪伦打开门走了进来。与爱德先前所穿的礼服不一样，沙伦换上一套蓬松的棉质礼服，未经加工染色的素面白色，搭配上淡绿色的蝉翼纱，模样犹如从森林中翩然现身的妖精。

    虽然同样是极其美丽的五官，雪伦则有着隆起的胸部；尽管身材细瘦，体态却显得相当柔软。不显病态的纤细颈项上，若是配戴一条小巧的项链肯定十分适合。

    克莉丝见状松了一口气。没错，这才是女孩子的身体，还有那披垂于陶前的金发。如果是这名少女，要让她穿上什么样的礼服才好呢？

    「还没进入正题，我在等雪伦过来。」

    「哎呀，那么赶紧先交给她会比较好吧?」

    跟在沙伦后头定进来的人是安东尼，他拿着一个大小刚好可以用两只手捧着、上面镶有水晶的四方形箱子。

    「对对对!安东尼，你快拿给克莉丝汀小姐瞧瞧。放心，不会太麻烦的。」

    克莉丝再次感到不安，身体顿时也变得僵硬。明明只是过来谈关于礼服的事情，这次又打算让自己做什么?

    「这些是寄给雪伦的信。从去年开始就不断寄来，实在很烦，都是因为约翰四处去向人宣传，导致连素未谋面的家伙也写信过来。」

    安东尼将箱子置于桌面上。

    这么说起来，她曾经进去过一次夏洛克的书房，里头似乎也有这样的箱子。克莉丝模糊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记得那是比这一个感觉更公事化的红褐色箱子。

    可以看见那红褐色箱里放着白色信封，想来应该是信件箱吧。

    夏洛克是待在那间书房里拆信、协助父亲工作，并且阅读书籍的吗?然后——也会在房里写信吗……

    「妳识字吗?」

    「啊，可以。」

    瞬间有些恍惚的克莉丝，猛然回过神连忙点头。

    安东尼将摆在桌面上的信件盒盒盖打开，里头放着好几封信。

    每封皆是使用高级的纸质。信已经被拆封过，有些信纸从信封里露出半截。

    「全都是情书。有的激昂澎湃，有的只求见一次面，每个人对雪伦相当着迷。」

    爱德在一旁等克莉丝看完信封，便开口说道。

    「不能断定是写给我的，那些男性前来拜访时，大多是爱德出去接见他们。每个人都被蒙在鼓里并乖乖打道回府，而我的心情却很复杂。」

    「有什么关系，反正又不会发现。」

    「因为在那之后，他们总是会说我比想象中还要美丽呀。」

    「我还不是得在接见他们的时候，忍受被亲吻手背的行为。」

    「你们想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些信吗——?」

    克莉丝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因为不打断的话，似乎会无止尽地持续下去。

    「啊，没错没错。为了裁制恋之礼服，所以才想让克莉丝看看这些信。」

    安东尼从信件盒中取出信，默默地排在克莉丝面前。

    这些信有十封以上，安束尼戴着手套的手不停地往返于桌面与信件盒之间。

    每个信封上都以十分细心漂亮的字迹，写着亲爱的或心爱的雪伦·麦道斯小姐……

    克莉丝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如果这些信真的都是在倾诉爱意，写信的时候究竟灌注了多少情感，而且居然有这么多封。

    自己只是要请斐莉儿转达短短一句话，却必须鼓足全部的勇气。

    「那个……我全都未曾谋面，无法随意翻看他人的信件。毕竟我的工作是裁制礼服……」

    爱德发出冷笑。

    「所以才要拜托妳啊。妳大可放心，我们不会叫妳裁制出抓住这些男士的心的礼服，反正他们的心已经向着这里了。只是继续这样下去，这些家伙迟早会认为没有希望，最后就会离开吧?这样就不好玩了，而且约翰——约翰是我们的父亲，他会不满这样的状况，又会去找新的男性介绍给雪伦。约翰很担心雪伦没有恋人，所以不将这些男人的心留在这里的话，雪伦又会被带到伦敦去的。」

    「呃……这我办不到。」

    克莉丝如此表示。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要求。

    「竟然要留下这些人做为沙伦小姐的恋爱对象……雪伦小姐的心若是没有向着那些人的话，不论穿上什么礼服都一样。对方的感情越认真，受到的伤只会越重，并且深感失望而已。」

    「雪伦很美丽吧?所以没问题的，只要稍微表现出恋人的样子，每个人都会感到满足。」

    「如果是要裁制能展现雪伦小姐魅力的礼服，我或许可以作得到，但是同时要满足这么多人，我不认为这是恋爱。」

    「这是恋爱呀，因为这些男士已经坠入爱河了。」

    「可是，我并不是为这些人缝制，而是替雪伦小姐裁制反映出心情的礼服。」

    「——真是顽固呢。」

    爱德忽然用女性的口气说话，并坐起身双脚交迭。克莉丝见状于是紧张地缩起身子，对方甚至连身体也显得十分柔软，宛如变成直正的少女一般。

    「雪伦有什么看法?」

    「我并没有想要将大家的心留下的念头喔。」

    面带微笑在一旁聆听爱德说话的雪伦，这时开口回答。她那微倾着头的举动，看来与爱德极为相似。

    「我不想被父亲带去伦敦、不想和爱德分离，所以只需要在父亲休假的期间，假装有恋人就好了。反正休假结束之后，父亲又有好一阵子不会回来。」

    「只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不论和谁在一起肯定看起来都像恋人吧。这样约翰也能够接受，不能有好几个的话，从中选出一人就行了。」

    克莉丝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对宛如洋娃娃般美丽的姊弟。两人一同注视着克莉丝，爱德回望着克莉丝，眼神相当坚决。究竟哪句是玩笑话、哪句又是真心话，克莉丝拼命地想去看清这一切。

    ——不想和爱德分离——

    「无论哪一位，雪伦小姐都可以的。」

    始终默默无语的安东尼，这会儿忽然开口说道。

    「克莉丝汀小姐，请妳看看这些信。既然谁都可以，那么请替第一封看到的信中男性及雪伦小姐裁制恋之礼服。反正并不会成为真正的伴侣，只要在约翰先生回来的时候有一位形式上的恋人，约翰先生也就能放下心来。为此，我们需要一套礼服。」

    「感觉会纠缠不休的人已经先剔除了，所以妳不用担心，名单和卡片是一样的。」

    「妳要挑选出最能顺利成为我恋人的男性喔。」

    被三个人团团围住，克莉丝于是噤口不语。

    就这样直接婉拒订单离开是很简单。

    但是，她办不到。而且方才看见爱德的眼神，以及雪伦唯一能令自己相信的话语，仍残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克莉丝在三个人的注视之下，拿起了最前头的水蓝色信封。

    她看过后又放回桌面，接着又拿起一封。

    「任何人都无所谓，我们不会将责任推给克莉丝的。」

    进行到途中，开始感到厌倦的爱德打着呵欠如此低语，而克莉丝仍旧没有停下。如果写给独一无二的女性的情书，必须由毫无关系的自己看过并从中挑选的话，至少不要以草草了事的态度去面对，必须好好地感受所有男性的心情才行。

    总共有十二封信。克莉丝谨慎地将所有信看完之后，仔细地将信封封好，放置在桌面上，接着从中取出一封白色信柬。

    「虽然是形式上的，但我认为这位男性做为恋爱对象应该不错。」

    爱德与雪伦看了看收件者姓名，安心似地笑了出来。

    收件者姓名写着「我最珍贵的友人，雪伦·麦道斯小姐」，字迹略显潦草而难以阅读。

    「达维特·兰伯特啊?这位公子哥儿大学毕业后，成天游手好闲地四处玩乐。妳抽到不错的人选嘛。」

    「我并不是用抽的。你们曾经见过他吗?」

    「我见过。」

    爱德露出得意洋洋的笑脸。克莉丝有些后悔，她原本打算挑出感觉最务实的人，看样子她选错了啊?自己怎么可能会有看男性的眼光，若这种时候潘蜜拉在场就好了!

    「无所谓，反正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成为对方的恋人呀。在约翰回来之前可以当作是打发时间。」

    「有点累了吧，克莉丝汀小姐。」

    「是的……」

    克莉丝顺从着安东尼的话点了点头，明明什么工作都没有做，然而被两个人捉弄，再加上看了许多充满爱意的信，她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妳愿意接受礼服的订单吧。」

    「是的……不过，很抱歉，可以另外找时间来丈量尺寸吗?」

    「这没有关系。」

    克莉丝抬起头，看见坐在长椅上的雪伦面露微笑，手上拿着克莉丝所挑选的信封。

    「今天有些为难了妳，欢迎妳再度光临，下次我想带妳慢慢参观庄园。」

    「我也会同行喔。」

    爱德接口说道，而克莉丝依旧看着雪伦。来到这里之后，她这会儿首次卸下紧张的情绪，心情轻松许多。

    因为她看见拿着信封的雪伦，眼瞳在短短的瞬间似乎闪过了一丝恋爱的色彩。

    我最珍贵的友人，雪伦·麦道斯小姐——

    雪伦在被窝中反复看着信。

    达维特·兰伯特……

    在这之前只像是记号的文字，在突然意识到是个名字后，连信的内容也变得截然不同。

    雪伦相当不可思议，为什么克莉丝汀小姐会知道呢?

    达维特专程前来波顿庄园拜访雪伦的时候，虽然见的人爱德，但是雪伦当时也在场。爱德照例扮成雪伦，达维特却仔细地端详爱德并表示『妳似乎和在伦敦见面时有些不同』。

    即便爱德觉得他是个没礼貌的家伙而为此火冒三丈，雪伦却喜欢他的那份直率。当然，曾经油然而生的好感，在快乐的波顿庄园生活之中也随即被淡忘。

    「雪伦。」

    听见有人敲门，雪伦连忙将信收进床边抽屉里。

    「是爱德吧，你又睡不着吗?」

    「只要待在房间，我就会做恶梦。」

    「傻瓜，乖乖把药吃下去吧。」

    雪伦从开着没关的抽屉里拿出药。

    爱德急忙接过药，打算窝进床里。

    雪伦掀开毛毯让爱德躺进去，爱德虽然已经十五岁了，身形却与沙伦一样纤细，即使睡在一起也丝毫不显拥挤。

    拿起水壶在玻璃杯里注满水。爱德吃完药之后，雪伦放弃再将达维特的信看一遍的念头而将灯光熄灭，反正还记得内容。信上写道，有机会务必要带她去参观水晶宫。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潜伏于闷倦之中的黑暗

    一辆纸制小汽车在桌上四处滚来滚去，随后因撞到香烟盒而停下来。

    夏洛克以骨节突出的细长手指将之拾起，重新上紧车子后方的发条。这纸车的构造是将发条与橡皮筋缠绕的轮胎连接，手指一放开便会开始跑动，轮胎则用老旧钮扣所做成。

    桌子上散乱地放着剪刀、厚实公务信封剪剩的碎屑，还有为了将纸片黏接在一起的蜡烛与火柴，以及像是被埋没于其中的一本薄书与几张相片。

    书名为「慕尼黑动力博览会」，褐色的旧相片上则是一辆有着大轮胎的汽车。

    「果然还是四行程引擎比较实用吗?」

    夏洛克没有穿上长礼服，仅穿着白色衬衫与背心的轻便装束。一边赤着手将纸车子的发条上紧，一边探头看书。

    不论什么都开始迈向机械化的这个时代，却唯独依然认定马匹是较为优秀的交通工具，简直是大错特错。

    不要说四行程引擎了，一想到自己能作出来的只是一辆发条车，他就不由得愤懑难平；戈特利布·戴姆勒与卡尔．宾主原先也只是默默无闻的机械工。

    「你又开始专注在奇怪的事物上了呢，哥哥。」

    夏洛克闻声立即回过头，看见斐莉儿正悄悄地定进房里，想来自己刚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敲门。

    「因为无聊啊。」

    「附近不是有许多家族前来邀约吗?」

    「我没有心情交际应酬也不想骑马，还真想干脆早点从政好了。」

    「到了叛逆期呢。」

    「妳去过『蔷薇色』了吗?」

    夏洛克若无其事地问道。

    说是禁足却也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佣人似乎也逐渐对监视感到厌烦，事情差不多也冷却下来了。只要别太招摇，出个门应该不会遭到责难。

    「恩，去过了。对对对，莉儿就是要来说这件事的。哥哥，不得了了喔。」

    斐莉儿似是稀奇地注视着夏洛克让小汽车在桌面跑动，同时如此说道。夏洛克的神色顿时严肃。

    「发生什么事吗?」

    「恩，很糟糕呢。哥哥，你知道麦道斯家吗?他们那天刚好前去订制礼服，莉儿还因此被赶了出来。不过，这也是不得已的，因为『蔷薇色』将客人视为第一优先，也有送我点心作为饯别礼，杯常……非常美味哟。还有啊，那个儿子的态度十分无礼!」

    「……喔，原来是那方面啊。」

    夏洛克顿时松了一口气，明明艾丽斯已经被逮捕，他却一时误以为是克莉丝发生了什么事。斐莉儿拿起车子并翻了过来。

    「提到麦道斯将军，他的夫人应该很早就过世了。我是第一次知道他有小孩……恩?儿子?」

    「听起来像是弟弟代替姊姊来订制礼服。哥哥，很奇怪吧?」

    「是啊。这件事问问母亲，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那么，妳有将信交给克莉丝吗?」

    夏洛克没什么兴趣地转开话题，斐莉儿瞬间不满地鼓起腮帮子，但仍点了点头。

    「有，然后克莉丝的答复是，我明白了。」

    「就这样啊，谢谢妳，莉儿。」

    「你没什么反应呢。」

    斐莉儿歪着脖子望向夏洛克的脸庞。

    「果然是莉儿会错意了啊，哥哥和克莉丝都不让莉儿看信，而莉儿身为一位淑女，又不能偷看……」

    「我知道妳是一位淑女。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喔。」

    「莉儿不会讲出去的，真是失礼呢。该怎么办呢，还是去问问姨妈有关麦道斯先生的事情好了。」

    斐莉儿将纸车子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又哒哒哒哒哒地从房门离开。

    夏洛克长吁了一口气，让背倚靠在长椅上。

    『我明白了』啊——

    他全身力气顿失。

    真想看看克莉丝答复斐莉儿时的表情。

    她是否……有感到一丝喜悦呢?或者是，她其实根本不想去，但因为那件事而难以回绝?克莉丝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突然间写信邀请对方共进晚餐的做法，自己也认为有些强人所难——

    无论如何，下次见面就知道了，夏洛克如此说服自己。

    （在定下来之前，先交往一、两个恋人也不是坏事。）

    他想起父亲的话。

    虽然装出一副宽厚的模样，但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当然是没有将劳动阶级的女性列入儿子的恋人人选。一旦知道对方是裁缝师的话，在愤怒之前必先感到错愕，然后理所当然地设法拆散两人吧，并且会视情况看该给对方多少金钱，接下来——

    接下来，如果我坚持一定要交往的话——

    夏洛克的唇边冷不防地浮现出笑容。

    我与克莉丝根本没有成为恋人的打算，至少现在没有。

    （我该离开……她……吗?）

    这个念头霍然在脑中浮现。

    夏洛克没有时间沉溺于恋爱之中，与英国的未来同样，他一直对自己人生的计划深信不疑。迎娶端庄贤淑、知书达礼，身分与自己匹配的千金并继承哈克尼尔家，为英国尽心尽力。那是背负在自己身上的义务，现在要回头的话还来得及。

    克莉丝同样也是。

    克莉丝是一位称职的裁缝师，『蔷薇色』应该受到世人更多的肯定，更何况克莉丝害怕自己的思绪被打乱。

    对克莉丝而言，与一位温柔、有权力或是财富，并且具有生意头脑的男性结婚，才是最为理想的吧——

    （我不要。）

    顿时这股强烈的想法涌现心头，夏洛克憎恨起自己想象中的男性。

    与其那样的话，我宁可自己给予足够维持裁缝屋生计的金钱。克莉丝的处境比她单纯的外表来得复杂，不是任何男人都能保护她。

    敲门声响起，不是斐莉儿，也不是男管家克劳德或侍女。

    「——夏洛克，你在里面吧。」

    「休贝尔吗?进来。」

    夏洛克以略显冷淡的声音说道。

    他坐在长椅上仰视走进来的该名男性。新上任的马车夫休贝尔·沙利夫，以不带一丝杂质的蓝色眼眸看了夏洛克一眼。

    这名男性与其说他个子高大，更适合用魁梧壮硕来形容。肩膀宽大，胸膛厚实，随意束起的黑色长发披垂至宽阔后背的中央，挽起的白色衬衫可见到其粗壮的手。虽然在马车夫楼房分配了一间单人房给他，却因为说话有法国口音而似乎无法融入佣人们。

    「艾丽斯搭上囚车了。」

    休贝尔面无表情地靠着墙壁说道。

    打从来到这栋宅邸开始，休贝尔似乎就不打算恭敬对待夏洛克。休贝尔所服从的，只有身为主人，同时也是恋人的伊夫林·特里维西克女伯爵。

    然而，既然事件的证词——包括伪证在内——已经全部拜托他去作，夏洛克也不好去斥责他的行为。

    夏洛克飞奔至那辆列车里的时候，克莉丝正用枪指着艾丽斯。休贝尔对于克莉丝的事情只字未提，只有出面指证艾丽斯手上握着枪，夏洛克不向艾丽斯开枪的话，唯恐会造成重大惨案。

    「从警察那里转至审判官了吗?」

    夏洛克重新将纸制的汽车放在桌上。

    （我对着全能的上帝发誓，我所指控之事全部皆为事实……）

    夏洛克不愿意做伪证，既不是为了法律，也不是为了宗教，更不是因为身分。

    「应该会依轻罪起诉吧。照你们所希望的，整起事件就以单纯是头脑有问题的女人恶作剧的结果落幕。」

    「轻罪，真是好笑。到目前为止，艾丽斯不断企图让贵族千金自杀，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也是，莫亚迪耶公爵的乡间宅邸也是……」

    夏洛克察觉到自己没有任何发言权利，以嘲讽的口吻打住话语。

    越是显赫的家族就越会隐藏丑闻，更何况还是牵扯到未婚的千金。在这点上，哈克尼尔家也不例外。

    而且，怂恿人去自杀究竟算不算是犯罪?

    「艾丽斯没有任何表示?也就是说——」

    「若你是指暗之礼服的事，她没有说。琳达·巴雷斯的事情也是，我当然也没有说出去，毕竟说了也不会被采信。」

    夏洛克以锐利的眼神看着休贝尔。

    琳达·巴雷斯，裁制暗之礼服的裁缝师——

    「坐下吧，休贝尔。」

    夏洛克此话一出，休贝尔随即默默地坐至夏洛克对面的单人椅。他静静地交迭起双脚，唯独当看见桌上的纸制汽车时，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琳达·巴雷斯这件事……你知道?」

    「我曾经为琳达驾车，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是因为主人拜托才去接送她的。当时琳达还待在伦敦，和克莉丝生活在一起。」

    「……和克莉丝——」

    「没错，所以我和克莉丝见过彼此，只是克莉丝不记得我了，因为她当时年纪还小。琳达是一位气质文静的美人喔。」

    夏洛克不禁有些失落。一想到这个男人知道琳达，甚至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克莉丝，内心就很不是滋味。

    「关于暗之礼服你知道些什么?」

    「和你一样。穿上暗之礼服的女孩，内心的负面感情便会增强，不仅无法原谅自己，还会自杀，和恋之礼服是相反的存在。而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暗之裁缝师琳达·巴雷斯，她是输给爱情的可悲女人，也是克莉丝的母亲。」

    「你是在哪里知道的?」

    「暗之礼服的传闻很早以前就在我们当中流传了。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假是真，尽管多半的人都认为是假的，我却认为是真的!」

    「因为伊夫林·特里维西克小姐穿上暗之礼服的关系吗?」

    休贝尔没有回应。这个看似冷酷的男性，一提及恋人的名字，情绪就会有些波动。那次事件过后，伊夫林也没有出现在社交界，目前应该是低调地在友人的宅邸中等待休贝尔。

    夏洛克的手肘撑在膝盖上，以单手托着脸颊的姿势，目不转晴地看着休贝尔。

    休贝尔并没有完全站在夏洛克这边，但也不是敌人。休贝尔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和心爱的伊夫林过得幸福。

    「你刚刚说『在我们当中』吧，那是指谁?还有谁也晓得暗之礼服的事?」

    休贝尔的蓝色眼睛中，流露出一股暴戾之色。

    「包含我在内，无法从属于任何一方、被排除在外的人，暗之礼服对于没有稳定居所的人似乎带有某种吸引力，你应该不能了解吧。怀抱着梦想而来，却在伦敦遭到背叛的劳动者、没落贵族、不受欢迎的女演员、娼妇、逃亡至此的外国人，或者是那些不太会说英语的那些小孩子们，还有……和反复无常的军人结婚而远赴他乡的寂寞夫人。举例来说，像是麦道斯将军的夫人。」

    夏洛克抬起了头。

    「你是从莉儿那边听来的?」

    「我刚好听到，『蔷薇色』的事很让人在意。」

    休贝尔似乎拥有复杂的过去，夏洛克也没有多加追究。

    「麦道斯夫人应该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过世了。」

    「我以前和她的表弟稍微有来往，他似乎也去了『蔷薇色』，当然，那家伙也是边缘人。」

    「麦道斯夫人的表弟……名字是?」

    「安东尼·史卓特。」

    休贝尔流利地说道，夏洛克于是沉吟了片刻。

    「那家伙知道暗之礼服的事情吗?」

    「他曾经问过我，暗之礼服是什么样的东西；那是数年前，我还在服侍特里维西克伯爵家的时候。我当然是回答不知道，我只是一介马车夫，也没有理由将琳达介绍给他!」

    「事到如今，你一定认为若是有事先问过联络琳达的方法就好了吧。」

    「……没有与伊夫林相遇的话，我会这么认为。」

    「真可惜，要是你知道就好了。」

    休贝尔轻耸了耸肩。那种举止看起来实在不像佣人，说不定这家伙身上流有法国贵族的血液。

    「麦道斯家的孩子们似乎居住在比丽浮山庄更为偏僻的庄园中的宅邸。宅邸周围筑起围篱，几乎没有佣人和客人。」

    「……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休贝尔?」

    「你现在不是被禁足吗?差不多想出去散散心了吧，反正克莉丝也会因为工作前去拜访，你去能够见到她喔。只要当作是新来的马车夫不小心迷路，偶然经过那边就好了。」

    夏洛克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竞反常地陷入沉默。

    他不认为这是休贝尔真正的用意。

    为什么他知道送信的事——休贝尔知道自己想要见克莉丝吗?不对，发生过那样的事件之后，想见对方算是自然反应吧?

    虽然想不客气地告诉他别多管闲事，但是夏洛克确实有一半想法认为，这样比在俱乐部见面更能避人耳目。

    「——你是为了什么?」

    「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克莉丝，那女孩救了伊夫林，而且我在这间屋里也没有什么工作。」

    休贝尔丢下这句话，旋即打算离开房间。当半个身体滑出房门外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又转向房间，冷不防地笑了出来。

    「克莉丝是不会裁制暗之礼服的，因为她是处于之身。」

    「不要说那些下流的话。」

    夏洛克低声斥责休贝尔。

    雪伦坐在溪畔石头上，光裸的双脚以脚尖轻轻碰触着溪水面。

    折射着光线的溪水波光潋泼，不过石头刚巧就在树荫下。灿烂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间，落在覆盖着奶油色丝绸礼服的膝盖上。

    此处非常适合读信。

    今天是邮差送信的日子。雪伦单手拿着信封，并且剥下上头的封蜡：她几乎不曾使用过拆信刀。

    当她终于取出信纸、正打算要看的时候，视线却陡然一暗。不知是谁从身后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讨厌啦，爱德真是的，快住手。」

    「被妳发现啦?」

    「会这么做的人只有爱德呀。」

    雪伦挣扎了一会儿，爱德不仅没有松开，手还加重了力道。最后雪伦硬是将爱德的双手拉开，于是爱德直接就这样抱住了雪伦，他环抱着雪伦的腰际，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达维特的信寄来了哟，他说下次想要过来拜访。」

    雪伦一脸得意地将信往前高举。

    「……信?」

    「是啊，就是克莉丝汀小姐挑选出来的那个人喔，这次必须回信给他才行。」

    「哦，他还是真是闲呢，明明一直被忽视到现在。」

    「是呀。」

    爱德紧贴着雪伦读信的内容。

    他会寄信过来是理所当然的，而事实上也是因为自己所写的内容。期待再与你见面，她不经意地在信末加上了这句话，于是对方就坦率地寄来了回信。

    「什么时候好呢，必须在父亲回来之前和达维特更熟络才行吧。」

    「什么时候都好啦，反正我会随便应付他一下。」

    「这次我会自己去见他。」

    雪伦面露微笑，回想起前来这栋宅邸拜访时的达维持。他有一点爱说话，是一个活泼开朗的人，个子矮小，身材细瘦，戴着一副小巧的眼镜。与父亲所挑选出来的壮硕军人之子，或是与父亲本身的体型都犹如天壤之别。

    雪伦纯粹是基于那些原因，决定亲自见达维特一面。

    「谁去见他都好啦。别说那些了，要不要去西边的池塘?我发现了水鸟的巢哟，说不定有蛋在里面。」

    「水鸟蛋啊，好棒喔。」

    雪伦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话说回来，之前有一件事我满在意的。凉亭旁的鹅掌草开出了白色花朵呢，鹅掌草应该是开紫色的花吧?」

    「那些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啦。要不要去看水鸟的巢穴?」

    「当然要去啊。不过我现在得想想该怎么回信，爱德你先过去。」

    「……好吧。」

    爱德的声音变小了。

    雪伦再度埋头看信，却发现身旁的爱德一动也不动，不禁露出微笑。她将信折好放在石头上，一把抱住爱德。

    「爱德真是的，真是伤脑筋的孩子呢。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因为没有人像你这么可爱嘛。」

    「那些我都知道，对我来说妳也是一样的。」

    「那么，你现在先过去西边的池塘等我好吗?」

    雪伦注视着弟弟与自己相似的脸庞，微微一笑。

    爱德满脸不悦地甩头离去。

    虽然爱德非常可爱，有时候太怕寂寞这点很让人苦恼。雪伦以宛如身为人母的心情思考，面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父亲之所以会为雪伦的婚事着急，其实是为了爱德吧。为了让爱德有一位强而有力的监护人!可以的话，最好是一位有钱有势的男人。

    爱德虽然忿忿不平地说，约翰太自作主张了——甚至还说自己讨厌男人，假如生为女儿身就能够脱离父亲的管教。然而得面对他所讨厌的男人的人，却是我呀……

    手中的信忽然间看起来像是失去了光彩。当雪伦正打算要追上爱德，一起去看水鸟巢时，她看见道路的另一方有个人影。

    对方是一位个子瘦小，并且戴眼镜穿着长礼服的男性。他有着明亮的栗色头发，及比发色梢深浓的咖啡色眼眸。对方一面东张西望一面走着，发现到雪伦后旋即露出笑容。

    「雪伦·麦道斯小姐?」

    雪伦没有出声。一直以来，像这种时候爱德大多会待在附近。即使想要一溜烟逃走，她现在却是光着脚，而且脚踝以下都还泡在水里。

    「那个——我……」

    「啊，不，妳继续待在那里就好，因为是我闯入这里的。史卓特先生叫我穿过庭园，可是我经过四周丰富的景色，看着看着就不小心迷路了。哎呀，不过迷路真是太好了!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遇见妳!」

    他一口气说完后，马上慌忙地低下头。

    「忘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做达维特·兰伯特。因为收到妳寄来的信，令我又惊又喜，一时冲动便前来拜访。我有先寄信过来，请问妳收到了吗?」

    达维特满脸笑意。恰巧现身在自己最放松的时刻，又一副相当轻松自在的模样，反而让两人丝毫不觉尴尬地见面了。

    「我刚好正在看，不好意思，波顿庄园会比较晚才收到信。」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我还真是冒失，该怎么办才好，不如我现在转过身，等妳将信看完吧。」

    「不需要那样的，呃……不过，可以等我先穿上鞋子吗?」

    沙伦说道。虽然光着脚很不好意思，然而是对方突然拜访在先，所以自己也不需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也有可能是达维特温和的说话方式，让她没有压迫感的关系吧。

    雪伦穿上粉红色的鞋子后站起身。达维特与雪伦几乎是差不多高。

    「你看起来相当、呃……」

    「怎么了吗?」

    「那个……你看起来相当年轻呢。总觉得，呃……」

    「怎么了?什么都可以说喔，不用在意是否失礼。我等一下也会说说我对妳的感想。」

    「……呃……给人感觉不可怕，该怎么说呢……就像是一位佣人。」

    雪伦一时之间想不到适合的字眼。达维特忽然沉默了下来，当雪伦在内心惊觉不妙的同时，他突然大笑出声。

    「啊……我想想，那是什么意思，是赞美吗?应该不可能吧。」

    「对不起，达维特先生。」

    雪伦顿时慌了手脚如此说道。

    「呃，你完全不会令人害怕。意思就是……像安东尼或是不那么魁梧的佣人，我就不会感到畏惧。」

    「原来如此。我自幼即被教导，在我矮小的身体里寄宿着强大的灵魂，能够让妳不觉得害怕，没有威严反而是一件好事。妳讨厌高大的人吗?」

    「是的，我很讨厌……弟弟的个子也十分娇小。」

    「爱德华多啊，有一次我来的时候他扮成妳的样子，委婉地对我下了逐客令。」

    雪伦闻言抬起头。

    「你发现了？」

    「虽然妳们两人十分相似，我还是察觉到了。」

    雪伦不晓得该如何反应。爱德十分自豪即使两人对调身分，也绝对不会被察觉。但是，没想到会这么简单就被人识破。

    「啊，请不用担心。我想妳大概知道，我家是做生意的，我也四处跟着去旅行，所以擅长记别人的长相。因为觉得那样的行为很有意思，反而因此对妳们产生了兴趣。两位真的长得极为神似。」

    「是的，而且我们的感情非常融洽。」

    「真好。」

    达维特灿烂地笑着。雪伦见状不禁也想回以笑容，她有些搞不懂自己了。明明他们今天算是第一次交谈，却好像任何事都会脱口而出。

    「不过，在这座庭园的溪边浸泡双脚的妳更迷人一百倍，雪伦·麦道斯小姐。我想妳不会明白，当我收到妳的信时有多么欣喜雀跃。」

    「是的，我的确完全不清楚。」

    「能请妳原谅我的无礼吗?」

    雪伦脑袋微倾地注视着达维特心想，这个人究竟做了什么无礼的事情?虽然突然被吓了一跳，但她没有因此感到不快。

    在伦敦时，她曾经与出身名门的贵族或传说是社交界第一的时尚人士见面，然而每次都令雪伦坐立难安，甚至不懂对方究竟是为了什么在笑，一心只想着赶快回到波顿庄园。

    雪伦以脸上的笑容代替了原谅之词。

    「真是一座动人的庭园呢，雪伦小姐。水鸟看起来仿佛像是一幅画。」

    达维特说道。沙伦的心情变得比往常更为惬意自在。

    「我对爱德说，这条小溪要有水鸟栖息才好，他便带回来了一群水鸟。」

    「如果不会在这个季节飞到别处去的话就好了。」

    「不要紧的，羽翼已经事先剪掉了。」

    达维特注视着雪伦，眼中流露出轻微的讶异之色。明明没有起风，一旁的草丛却忽然沙沙作响，达维特迅速地移过视线。

    看见雪伦与达维特相视而笑，还一起走出来，爱德立刻转身离开。

    没想到雪伦居然和达维特见面了!是什么时候约好的——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不，如果雪伦知道的话，不可能不告诉我。

    是安东尼让达维特进来的!

    无论是庭园、宅邸，有许许多多只有爱德一个人知道的快捷方式或秘密场所。方才令自己惊喜万分的水鸟巢，就位在西边池塘上方。

    爱德心想，告诉安东尼后去破坏巢穴吧。既然水鸟巢勾不起雪伦的兴致，那他必须去找会更令雪伦感兴趣的事物，要更有趣、更有趣才行!

    爱德步出大门去见安东尼。

    庭园旁边为马厩，隔壁便是厨房的出入口。因为是L型的宅邸，比起从庭园绕到正门门口，直接从厨房进入宅邸更为便捷。

    或许是太过生气，爱德来到路口时开始咳嗽不止。

    似乎咳得比以往还要剧烈，何况他还曾被医师告诫不得长时间待在水边。

    爱德走向宅邸里边。以别墅而言，这间是极为罕见的石造平房，三角形屋顶漆成一片朱红。父亲不知从何处带回来的高大稀有植物，种植在马厩的周围。

    沿着马厩的道路过去可以看见一辆马车，单马小型无蓬马车就停置在该处。

    是达维特的马车吗?

    拉曳马车的是一匹漂亮的栗色马，安东尼正与一名像是马车夫的壮硕男人，一同倚着马厩前的树干交谈。

    爱德习惯性地绕到一棵高耸的树木后方。如爱德身躯般宽大的树干上，长满茂密的大片叶子；在枝叶的隐蔽之下，这边能看得见马厩，对面却看不见这里。

    每当有客人来访时，爱德都会悄悄地躲在此处观察马匹或是客人带来的佣人们。若是可怕的客人或约翰的朋友，他便会吩咐安东尼打发对方离开。

    「果然是你啊，安东尼·史卓特。」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安东尼·史卓特……没有加上称谓。

    他不是达维特的马车夫吗?

    男人的嗓音富有磁性，口气听来十分熟稔。爱德偷偷瞄向马厩，看见了一名黑发束在脑后、体格壮硕的男性，一股不安猛然袭上心头。继沙伦之后，连安东尼都在和自己不认识的人交谈。

    「你为什么会知道，休贝尔?我明明一直待在这里。」

    「我听说你有去『蔷薇色』订制礼服，那间店和我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关系。」

    「那是在伦敦时的事吧。现在的裁缝屋已经完全不一样，连裁缝师都是不同人，并不是琳达·巴雷斯。」

    「是这样吗，克莉丝汀小姐是琳达的女儿。」

    安东尼顿时双眼圆睁。

    「——真的吗?」

    「你一副现在才知道的表情呢，安东尼。不过克莉丝当然和琳达不一样，就算你想订制暗之礼服也是没用的。」

    「……你在说什么。」

    爱德的身体向前探出，安东尼的表情因为被枝叶的阴影遮住而看不见。

    「就是那个时候的事。你可别说你不知道，在伦敦的毒药事件——虽然那件事最后是约翰·麦道斯将军声称自己的错收场，但是当时你不是有问过我，暗之礼服是什么样的东西、在哪里可以弄到手?」

    「……有那种事?」

    「有啊。在那之前你明明完全不感兴趣，后来你也这么问过我，暗之礼服能够让小孩子穿吗……」

    安东尼沉默半晌，最后忽然笑出了声。

    「你是指我想要杀害雪伦小姐吗?真是愚蠢至极。」

    「只要牵扯上暗之礼服，任何事情都会变得愚蠢。受牵连的那一方，只要内心有一丝希望对方死掉、消失，那个念头就会逐渐变得强大。实际上，在麦道斯将军的玻璃杯中下毒的人是谁?」

    「没有那回事，是麦道斯将军自己误会了．」

    「真是令人敬佩的回答，安东尼，究竟是出自于对谁的忠诚心啊。」

    名为休贝尔的男性，语气中似乎充满讥讽，还带着些微的法国腔。安东尼的语调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我不论何时都不会背叛主人。记得我经常向你提起，要到什么程度才能被称作为忠诚吧。仔细聆听命令、不偷听、不偷看信件、主人想要毒药的话就立刻奉上，这是奴仆正确的处事之道。当然，绝对不能亲自下毒、让对方穿上暗之礼服：还是说当主人想要毒药时，你不会将毒药交给主人，而是选择默默地离开宅邸吗，休贝尔?」

    「你并不是佣人吧，根本是监护人。」

    「现在除了佣人以外，我什么都不是，就算说自己是夫人的表弟，也不会有人相信。麦道斯将军弃家庭于不顾，这家里的孩子们彷佛从世上被抹杀一样。」

    「抹杀……牵扯上暗之礼服的家伙，满嘴都是那种话，真是令人厌烦。」

    休贝尔摇摇头，他像是抱住般抚着身旁马匹的头。

    「你果然是相信暗之礼服的吗?相信至今自杀的贵族千金之中，有一些人是为暗之礼服所害……」

    安东尼问着，眼神变得认真。

    「因为我目睹了逼我不得不去相信的事情——就在最近。」

    「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

    「不是，克莉丝不会裁制暗之礼服，她表示绝对不会。」

    「她知道怎么做吗?克莉丝知道暗之礼服吗?」

    「你在盘算些什么?」

    「没错，我也想要知道。」

    爱德冷不防地从树荫暗处冒出来，朝马厩走去。

    两个人吓了一跳，随即端正姿势。安东尼慌忙站好并梳理头发，休贝尔则仔细地端详爱德的长相。

    「……这孩子是……雪伦小姐?」

    「不是，是弟弟。爱德华多少爷，失礼了，这一位是我的朋友休贝尔，他目前为哈克尼尔家工作，然后——」

    「不用多做介绍，反正我也不喜欢一连串长长的名字。」

    爱德慢条斯理地走到犹如惊弓之鸟的两人面前。

    「我听见你们说的话，相当耐人寻味，我想再多听一些，休贝尔先生。还有，安东尼，我最看重的奴仆……话说回来，你是母亲的表弟呢，我早已忘得一乾二净了。」

    爱德对着安东尼露出宛如天使般的笑容。

    「克莉丝似乎会在三天后去拜访波顿庄园，因为要丈量尺寸。」

    夏洛克和休贝尔一块儿走着。

    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山坡上，休贝尔正牵着马匹；夏洛克虽然不太愿意靠近，然而只要声称自己要骑马，双亲便会很高兴——附近没有任何人。

    「你去了波顿庄园啊?」

    「因为我很在意一位朋友，虽然他说去『蔷薇色』订制礼服没别的意思。我们正在谈暗之礼服的事情时，不巧那位弟弟忽然现身并向我打探这件事，我就据实以告了。如果你想告诉克莉丝，请便。」

    「暗之礼服的事情和克莉丝没有关系，我会以我自己的方式处理，你也不要多嘴告诉克莉丝。」

    休贝尔一脸略显意外的表情。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见克莉丝?」

    「……我有别的事情要找她。」

    休贝尔直盯着夏洛克的脸庞。

    「算了，反正那不关我的事。三天后请来这附近，我会将马车备妥。」

    「休贝尔，等一下。」

    夏洛克叫住转身往回走的休贝尔。

    「……谢谢。」

    休贝尔回过头，按住马的鼻尖停下脚步，不过最后仍只是轻轻低头致意后迈步离开。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潜伏于闷倦之中的黑暗

    一辆纸制小汽车在桌上四处滚来滚去，随后因撞到香烟盒而停下来。

    夏洛克以骨节突出的细长手指将之拾起，重新上紧车子后方的发条。这纸车的构造是将发条与橡皮筋缠绕的轮胎连接，手指一放开便会开始跑动，轮胎则用老旧钮扣所做成。

    桌子上散乱地放着剪刀、厚实公务信封剪剩的碎屑，还有为了将纸片黏接在一起的蜡烛与火柴，以及像是被埋没于其中的一本薄书与几张相片。

    书名为「慕尼黑动力博览会」，褐色的旧相片上则是一辆有着大轮胎的汽车。

    「果然还是四行程引擎比较实用吗?」

    夏洛克没有穿上长礼服，仅穿着白色衬衫与背心的轻便装束。一边赤着手将纸车子的发条上紧，一边探头看书。

    不论什么都开始迈向机械化的这个时代，却唯独依然认定马匹是较为优秀的交通工具，简直是大错特错。

    不要说四行程引擎了，一想到自己能作出来的只是一辆发条车，他就不由得愤懑难平；戈特利布·戴姆勒与卡尔．宾主原先也只是默默无闻的机械工。

    「你又开始专注在奇怪的事物上了呢，哥哥。」

    夏洛克闻声立即回过头，看见斐莉儿正悄悄地定进房里，想来自己刚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敲门。

    「因为无聊啊。」

    「附近不是有许多家族前来邀约吗?」

    「我没有心情交际应酬也不想骑马，还真想干脆早点从政好了。」

    「到了叛逆期呢。」

    「妳去过『蔷薇色』了吗?」

    夏洛克若无其事地问道。

    说是禁足却也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佣人似乎也逐渐对监视感到厌烦，事情差不多也冷却下来了。只要别太招摇，出个门应该不会遭到责难。

    「恩，去过了。对对对，莉儿就是要来说这件事的。哥哥，不得了了喔。」

    斐莉儿似是稀奇地注视着夏洛克让小汽车在桌面跑动，同时如此说道。夏洛克的神色顿时严肃。

    「发生什么事吗?」

    「恩，很糟糕呢。哥哥，你知道麦道斯家吗?他们那天刚好前去订制礼服，莉儿还因此被赶了出来。不过，这也是不得已的，因为『蔷薇色』将客人视为第一优先，也有送我点心作为饯别礼，杯常……非常美味哟。还有啊，那个儿子的态度十分无礼!」

    「……喔，原来是那方面啊。」

    夏洛克顿时松了一口气，明明艾丽斯已经被逮捕，他却一时误以为是克莉丝发生了什么事。斐莉儿拿起车子并翻了过来。

    「提到麦道斯将军，他的夫人应该很早就过世了。我是第一次知道他有小孩……恩?儿子?」

    「听起来像是弟弟代替姊姊来订制礼服。哥哥，很奇怪吧?」

    「是啊。这件事问问母亲，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那么，妳有将信交给克莉丝吗?」

    夏洛克没什么兴趣地转开话题，斐莉儿瞬间不满地鼓起腮帮子，但仍点了点头。

    「有，然后克莉丝的答复是，我明白了。」

    「就这样啊，谢谢妳，莉儿。」

    「你没什么反应呢。」

    斐莉儿歪着脖子望向夏洛克的脸庞。

    「果然是莉儿会错意了啊，哥哥和克莉丝都不让莉儿看信，而莉儿身为一位淑女，又不能偷看……」

    「我知道妳是一位淑女。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喔。」

    「莉儿不会讲出去的，真是失礼呢。该怎么办呢，还是去问问姨妈有关麦道斯先生的事情好了。」

    斐莉儿将纸车子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又哒哒哒哒哒地从房门离开。

    夏洛克长吁了一口气，让背倚靠在长椅上。

    『我明白了』啊——

    他全身力气顿失。

    真想看看克莉丝答复斐莉儿时的表情。

    她是否……有感到一丝喜悦呢?或者是，她其实根本不想去，但因为那件事而难以回绝?克莉丝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突然间写信邀请对方共进晚餐的做法，自己也认为有些强人所难——

    无论如何，下次见面就知道了，夏洛克如此说服自己。

    （在定下来之前，先交往一、两个恋人也不是坏事。）

    他想起父亲的话。

    虽然装出一副宽厚的模样，但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当然是没有将劳动阶级的女性列入儿子的恋人人选。一旦知道对方是裁缝师的话，在愤怒之前必先感到错愕，然后理所当然地设法拆散两人吧，并且会视情况看该给对方多少金钱，接下来——

    接下来，如果我坚持一定要交往的话——

    夏洛克的唇边冷不防地浮现出笑容。

    我与克莉丝根本没有成为恋人的打算，至少现在没有。

    （我该离开……她……吗?）

    这个念头霍然在脑中浮现。

    夏洛克没有时间沉溺于恋爱之中，与英国的未来同样，他一直对自己人生的计划深信不疑。迎娶端庄贤淑、知书达礼，身分与自己匹配的千金并继承哈克尼尔家，为英国尽心尽力。那是背负在自己身上的义务，现在要回头的话还来得及。

    克莉丝同样也是。

    克莉丝是一位称职的裁缝师，『蔷薇色』应该受到世人更多的肯定，更何况克莉丝害怕自己的思绪被打乱。

    对克莉丝而言，与一位温柔、有权力或是财富，并且具有生意头脑的男性结婚，才是最为理想的吧——

    （我不要。）

    顿时这股强烈的想法涌现心头，夏洛克憎恨起自己想象中的男性。

    与其那样的话，我宁可自己给予足够维持裁缝屋生计的金钱。克莉丝的处境比她单纯的外表来得复杂，不是任何男人都能保护她。

    敲门声响起，不是斐莉儿，也不是男管家克劳德或侍女。

    「——夏洛克，你在里面吧。」

    「休贝尔吗?进来。」

    夏洛克以略显冷淡的声音说道。

    他坐在长椅上仰视走进来的该名男性。新上任的马车夫休贝尔·沙利夫，以不带一丝杂质的蓝色眼眸看了夏洛克一眼。

    这名男性与其说他个子高大，更适合用魁梧壮硕来形容。肩膀宽大，胸膛厚实，随意束起的黑色长发披垂至宽阔后背的中央，挽起的白色衬衫可见到其粗壮的手。虽然在马车夫楼房分配了一间单人房给他，却因为说话有法国口音而似乎无法融入佣人们。

    「艾丽斯搭上囚车了。」

    休贝尔面无表情地靠着墙壁说道。

    打从来到这栋宅邸开始，休贝尔似乎就不打算恭敬对待夏洛克。休贝尔所服从的，只有身为主人，同时也是恋人的伊夫林·特里维西克女伯爵。

    然而，既然事件的证词——包括伪证在内——已经全部拜托他去作，夏洛克也不好去斥责他的行为。

    夏洛克飞奔至那辆列车里的时候，克莉丝正用枪指着艾丽斯。休贝尔对于克莉丝的事情只字未提，只有出面指证艾丽斯手上握着枪，夏洛克不向艾丽斯开枪的话，唯恐会造成重大惨案。

    「从警察那里转至审判官了吗?」

    夏洛克重新将纸制的汽车放在桌上。

    （我对着全能的上帝发誓，我所指控之事全部皆为事实……）

    夏洛克不愿意做伪证，既不是为了法律，也不是为了宗教，更不是因为身分。

    「应该会依轻罪起诉吧。照你们所希望的，整起事件就以单纯是头脑有问题的女人恶作剧的结果落幕。」

    「轻罪，真是好笑。到目前为止，艾丽斯不断企图让贵族千金自杀，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也是，莫亚迪耶公爵的乡间宅邸也是……」

    夏洛克察觉到自己没有任何发言权利，以嘲讽的口吻打住话语。

    越是显赫的家族就越会隐藏丑闻，更何况还是牵扯到未婚的千金。在这点上，哈克尼尔家也不例外。

    而且，怂恿人去自杀究竟算不算是犯罪?

    「艾丽斯没有任何表示?也就是说——」

    「若你是指暗之礼服的事，她没有说。琳达·巴雷斯的事情也是，我当然也没有说出去，毕竟说了也不会被采信。」

    夏洛克以锐利的眼神看着休贝尔。

    琳达·巴雷斯，裁制暗之礼服的裁缝师——

    「坐下吧，休贝尔。」

    夏洛克此话一出，休贝尔随即默默地坐至夏洛克对面的单人椅。他静静地交迭起双脚，唯独当看见桌上的纸制汽车时，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琳达·巴雷斯这件事……你知道?」

    「我曾经为琳达驾车，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是因为主人拜托才去接送她的。当时琳达还待在伦敦，和克莉丝生活在一起。」

    「……和克莉丝——」

    「没错，所以我和克莉丝见过彼此，只是克莉丝不记得我了，因为她当时年纪还小。琳达是一位气质文静的美人喔。」

    夏洛克不禁有些失落。一想到这个男人知道琳达，甚至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克莉丝，内心就很不是滋味。

    「关于暗之礼服你知道些什么?」

    「和你一样。穿上暗之礼服的女孩，内心的负面感情便会增强，不仅无法原谅自己，还会自杀，和恋之礼服是相反的存在。而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暗之裁缝师琳达·巴雷斯，她是输给爱情的可悲女人，也是克莉丝的母亲。」

    「你是在哪里知道的?」

    「暗之礼服的传闻很早以前就在我们当中流传了。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假是真，尽管多半的人都认为是假的，我却认为是真的!」

    「因为伊夫林·特里维西克小姐穿上暗之礼服的关系吗?」

    休贝尔没有回应。这个看似冷酷的男性，一提及恋人的名字，情绪就会有些波动。那次事件过后，伊夫林也没有出现在社交界，目前应该是低调地在友人的宅邸中等待休贝尔。

    夏洛克的手肘撑在膝盖上，以单手托着脸颊的姿势，目不转晴地看着休贝尔。

    休贝尔并没有完全站在夏洛克这边，但也不是敌人。休贝尔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和心爱的伊夫林过得幸福。

    「你刚刚说『在我们当中』吧，那是指谁?还有谁也晓得暗之礼服的事?」

    休贝尔的蓝色眼睛中，流露出一股暴戾之色。

    「包含我在内，无法从属于任何一方、被排除在外的人，暗之礼服对于没有稳定居所的人似乎带有某种吸引力，你应该不能了解吧。怀抱着梦想而来，却在伦敦遭到背叛的劳动者、没落贵族、不受欢迎的女演员、娼妇、逃亡至此的外国人，或者是那些不太会说英语的那些小孩子们，还有……和反复无常的军人结婚而远赴他乡的寂寞夫人。举例来说，像是麦道斯将军的夫人。」

    夏洛克抬起了头。

    「你是从莉儿那边听来的?」

    「我刚好听到，『蔷薇色』的事很让人在意。」

    休贝尔似乎拥有复杂的过去，夏洛克也没有多加追究。

    「麦道斯夫人应该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过世了。」

    「我以前和她的表弟稍微有来往，他似乎也去了『蔷薇色』，当然，那家伙也是边缘人。」

    「麦道斯夫人的表弟……名字是?」

    「安东尼·史卓特。」

    休贝尔流利地说道，夏洛克于是沉吟了片刻。

    「那家伙知道暗之礼服的事情吗?」

    「他曾经问过我，暗之礼服是什么样的东西；那是数年前，我还在服侍特里维西克伯爵家的时候。我当然是回答不知道，我只是一介马车夫，也没有理由将琳达介绍给他!」

    「事到如今，你一定认为若是有事先问过联络琳达的方法就好了吧。」

    「……没有与伊夫林相遇的话，我会这么认为。」

    「真可惜，要是你知道就好了。」

    休贝尔轻耸了耸肩。那种举止看起来实在不像佣人，说不定这家伙身上流有法国贵族的血液。

    「麦道斯家的孩子们似乎居住在比丽浮山庄更为偏僻的庄园中的宅邸。宅邸周围筑起围篱，几乎没有佣人和客人。」

    「……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休贝尔?」

    「你现在不是被禁足吗?差不多想出去散散心了吧，反正克莉丝也会因为工作前去拜访，你去能够见到她喔。只要当作是新来的马车夫不小心迷路，偶然经过那边就好了。」

    夏洛克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竞反常地陷入沉默。

    他不认为这是休贝尔真正的用意。

    为什么他知道送信的事——休贝尔知道自己想要见克莉丝吗?不对，发生过那样的事件之后，想见对方算是自然反应吧?

    虽然想不客气地告诉他别多管闲事，但是夏洛克确实有一半想法认为，这样比在俱乐部见面更能避人耳目。

    「——你是为了什么?」

    「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克莉丝，那女孩救了伊夫林，而且我在这间屋里也没有什么工作。」

    休贝尔丢下这句话，旋即打算离开房间。当半个身体滑出房门外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又转向房间，冷不防地笑了出来。

    「克莉丝是不会裁制暗之礼服的，因为她是处于之身。」

    「不要说那些下流的话。」

    夏洛克低声斥责休贝尔。

    雪伦坐在溪畔石头上，光裸的双脚以脚尖轻轻碰触着溪水面。

    折射着光线的溪水波光潋泼，不过石头刚巧就在树荫下。灿烂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间，落在覆盖着奶油色丝绸礼服的膝盖上。

    此处非常适合读信。

    今天是邮差送信的日子。雪伦单手拿着信封，并且剥下上头的封蜡：她几乎不曾使用过拆信刀。

    当她终于取出信纸、正打算要看的时候，视线却陡然一暗。不知是谁从身后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讨厌啦，爱德真是的，快住手。」

    「被妳发现啦?」

    「会这么做的人只有爱德呀。」

    雪伦挣扎了一会儿，爱德不仅没有松开，手还加重了力道。最后雪伦硬是将爱德的双手拉开，于是爱德直接就这样抱住了雪伦，他环抱着雪伦的腰际，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达维特的信寄来了哟，他说下次想要过来拜访。」

    雪伦一脸得意地将信往前高举。

    「……信?」

    「是啊，就是克莉丝汀小姐挑选出来的那个人喔，这次必须回信给他才行。」

    「哦，他还是真是闲呢，明明一直被忽视到现在。」

    「是呀。」

    爱德紧贴着雪伦读信的内容。

    他会寄信过来是理所当然的，而事实上也是因为自己所写的内容。期待再与你见面，她不经意地在信末加上了这句话，于是对方就坦率地寄来了回信。

    「什么时候好呢，必须在父亲回来之前和达维特更熟络才行吧。」

    「什么时候都好啦，反正我会随便应付他一下。」

    「这次我会自己去见他。」

    雪伦面露微笑，回想起前来这栋宅邸拜访时的达维持。他有一点爱说话，是一个活泼开朗的人，个子矮小，身材细瘦，戴着一副小巧的眼镜。与父亲所挑选出来的壮硕军人之子，或是与父亲本身的体型都犹如天壤之别。

    雪伦纯粹是基于那些原因，决定亲自见达维特一面。

    「谁去见他都好啦。别说那些了，要不要去西边的池塘?我发现了水鸟的巢哟，说不定有蛋在里面。」

    「水鸟蛋啊，好棒喔。」

    雪伦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话说回来，之前有一件事我满在意的。凉亭旁的鹅掌草开出了白色花朵呢，鹅掌草应该是开紫色的花吧?」

    「那些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啦。要不要去看水鸟的巢穴?」

    「当然要去啊。不过我现在得想想该怎么回信，爱德你先过去。」

    「……好吧。」

    爱德的声音变小了。

    雪伦再度埋头看信，却发现身旁的爱德一动也不动，不禁露出微笑。她将信折好放在石头上，一把抱住爱德。

    「爱德真是的，真是伤脑筋的孩子呢。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因为没有人像你这么可爱嘛。」

    「那些我都知道，对我来说妳也是一样的。」

    「那么，你现在先过去西边的池塘等我好吗?」

    雪伦注视着弟弟与自己相似的脸庞，微微一笑。

    爱德满脸不悦地甩头离去。

    虽然爱德非常可爱，有时候太怕寂寞这点很让人苦恼。雪伦以宛如身为人母的心情思考，面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父亲之所以会为雪伦的婚事着急，其实是为了爱德吧。为了让爱德有一位强而有力的监护人!可以的话，最好是一位有钱有势的男人。

    爱德虽然忿忿不平地说，约翰太自作主张了——甚至还说自己讨厌男人，假如生为女儿身就能够脱离父亲的管教。然而得面对他所讨厌的男人的人，却是我呀……

    手中的信忽然间看起来像是失去了光彩。当雪伦正打算要追上爱德，一起去看水鸟巢时，她看见道路的另一方有个人影。

    对方是一位个子瘦小，并且戴眼镜穿着长礼服的男性。他有着明亮的栗色头发，及比发色梢深浓的咖啡色眼眸。对方一面东张西望一面走着，发现到雪伦后旋即露出笑容。

    「雪伦·麦道斯小姐?」

    雪伦没有出声。一直以来，像这种时候爱德大多会待在附近。即使想要一溜烟逃走，她现在却是光着脚，而且脚踝以下都还泡在水里。

    「那个——我……」

    「啊，不，妳继续待在那里就好，因为是我闯入这里的。史卓特先生叫我穿过庭园，可是我经过四周丰富的景色，看着看着就不小心迷路了。哎呀，不过迷路真是太好了!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遇见妳!」

    他一口气说完后，马上慌忙地低下头。

    「忘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做达维特·兰伯特。因为收到妳寄来的信，令我又惊又喜，一时冲动便前来拜访。我有先寄信过来，请问妳收到了吗?」

    达维特满脸笑意。恰巧现身在自己最放松的时刻，又一副相当轻松自在的模样，反而让两人丝毫不觉尴尬地见面了。

    「我刚好正在看，不好意思，波顿庄园会比较晚才收到信。」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我还真是冒失，该怎么办才好，不如我现在转过身，等妳将信看完吧。」

    「不需要那样的，呃……不过，可以等我先穿上鞋子吗?」

    沙伦说道。虽然光着脚很不好意思，然而是对方突然拜访在先，所以自己也不需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也有可能是达维特温和的说话方式，让她没有压迫感的关系吧。

    雪伦穿上粉红色的鞋子后站起身。达维特与雪伦几乎是差不多高。

    「你看起来相当、呃……」

    「怎么了吗?」

    「那个……你看起来相当年轻呢。总觉得，呃……」

    「怎么了?什么都可以说喔，不用在意是否失礼。我等一下也会说说我对妳的感想。」

    「……呃……给人感觉不可怕，该怎么说呢……就像是一位佣人。」

    雪伦一时之间想不到适合的字眼。达维特忽然沉默了下来，当雪伦在内心惊觉不妙的同时，他突然大笑出声。

    「啊……我想想，那是什么意思，是赞美吗?应该不可能吧。」

    「对不起，达维特先生。」

    雪伦顿时慌了手脚如此说道。

    「呃，你完全不会令人害怕。意思就是……像安东尼或是不那么魁梧的佣人，我就不会感到畏惧。」

    「原来如此。我自幼即被教导，在我矮小的身体里寄宿着强大的灵魂，能够让妳不觉得害怕，没有威严反而是一件好事。妳讨厌高大的人吗?」

    「是的，我很讨厌……弟弟的个子也十分娇小。」

    「爱德华多啊，有一次我来的时候他扮成妳的样子，委婉地对我下了逐客令。」

    雪伦闻言抬起头。

    「你发现了？」

    「虽然妳们两人十分相似，我还是察觉到了。」

    雪伦不晓得该如何反应。爱德十分自豪即使两人对调身分，也绝对不会被察觉。但是，没想到会这么简单就被人识破。

    「啊，请不用担心。我想妳大概知道，我家是做生意的，我也四处跟着去旅行，所以擅长记别人的长相。因为觉得那样的行为很有意思，反而因此对妳们产生了兴趣。两位真的长得极为神似。」

    「是的，而且我们的感情非常融洽。」

    「真好。」

    达维特灿烂地笑着。雪伦见状不禁也想回以笑容，她有些搞不懂自己了。明明他们今天算是第一次交谈，却好像任何事都会脱口而出。

    「不过，在这座庭园的溪边浸泡双脚的妳更迷人一百倍，雪伦·麦道斯小姐。我想妳不会明白，当我收到妳的信时有多么欣喜雀跃。」

    「是的，我的确完全不清楚。」

    「能请妳原谅我的无礼吗?」

    雪伦脑袋微倾地注视着达维特心想，这个人究竟做了什么无礼的事情?虽然突然被吓了一跳，但她没有因此感到不快。

    在伦敦时，她曾经与出身名门的贵族或传说是社交界第一的时尚人士见面，然而每次都令雪伦坐立难安，甚至不懂对方究竟是为了什么在笑，一心只想着赶快回到波顿庄园。

    雪伦以脸上的笑容代替了原谅之词。

    「真是一座动人的庭园呢，雪伦小姐。水鸟看起来仿佛像是一幅画。」

    达维特说道。沙伦的心情变得比往常更为惬意自在。

    「我对爱德说，这条小溪要有水鸟栖息才好，他便带回来了一群水鸟。」

    「如果不会在这个季节飞到别处去的话就好了。」

    「不要紧的，羽翼已经事先剪掉了。」

    达维特注视着雪伦，眼中流露出轻微的讶异之色。明明没有起风，一旁的草丛却忽然沙沙作响，达维特迅速地移过视线。

    看见雪伦与达维特相视而笑，还一起走出来，爱德立刻转身离开。

    没想到雪伦居然和达维特见面了!是什么时候约好的——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不，如果雪伦知道的话，不可能不告诉我。

    是安东尼让达维特进来的!

    无论是庭园、宅邸，有许许多多只有爱德一个人知道的快捷方式或秘密场所。方才令自己惊喜万分的水鸟巢，就位在西边池塘上方。

    爱德心想，告诉安东尼后去破坏巢穴吧。既然水鸟巢勾不起雪伦的兴致，那他必须去找会更令雪伦感兴趣的事物，要更有趣、更有趣才行!

    爱德步出大门去见安东尼。

    庭园旁边为马厩，隔壁便是厨房的出入口。因为是L型的宅邸，比起从庭园绕到正门门口，直接从厨房进入宅邸更为便捷。

    或许是太过生气，爱德来到路口时开始咳嗽不止。

    似乎咳得比以往还要剧烈，何况他还曾被医师告诫不得长时间待在水边。

    爱德走向宅邸里边。以别墅而言，这间是极为罕见的石造平房，三角形屋顶漆成一片朱红。父亲不知从何处带回来的高大稀有植物，种植在马厩的周围。

    沿着马厩的道路过去可以看见一辆马车，单马小型无蓬马车就停置在该处。

    是达维特的马车吗?

    拉曳马车的是一匹漂亮的栗色马，安东尼正与一名像是马车夫的壮硕男人，一同倚着马厩前的树干交谈。

    爱德习惯性地绕到一棵高耸的树木后方。如爱德身躯般宽大的树干上，长满茂密的大片叶子；在枝叶的隐蔽之下，这边能看得见马厩，对面却看不见这里。

    每当有客人来访时，爱德都会悄悄地躲在此处观察马匹或是客人带来的佣人们。若是可怕的客人或约翰的朋友，他便会吩咐安东尼打发对方离开。

    「果然是你啊，安东尼·史卓特。」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安东尼·史卓特……没有加上称谓。

    他不是达维特的马车夫吗?

    男人的嗓音富有磁性，口气听来十分熟稔。爱德偷偷瞄向马厩，看见了一名黑发束在脑后、体格壮硕的男性，一股不安猛然袭上心头。继沙伦之后，连安东尼都在和自己不认识的人交谈。

    「你为什么会知道，休贝尔?我明明一直待在这里。」

    「我听说你有去『蔷薇色』订制礼服，那间店和我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关系。」

    「那是在伦敦时的事吧。现在的裁缝屋已经完全不一样，连裁缝师都是不同人，并不是琳达·巴雷斯。」

    「是这样吗，克莉丝汀小姐是琳达的女儿。」

    安东尼顿时双眼圆睁。

    「——真的吗?」

    「你一副现在才知道的表情呢，安东尼。不过克莉丝当然和琳达不一样，就算你想订制暗之礼服也是没用的。」

    「……你在说什么。」

    爱德的身体向前探出，安东尼的表情因为被枝叶的阴影遮住而看不见。

    「就是那个时候的事。你可别说你不知道，在伦敦的毒药事件——虽然那件事最后是约翰·麦道斯将军声称自己的错收场，但是当时你不是有问过我，暗之礼服是什么样的东西、在哪里可以弄到手?」

    「……有那种事?」

    「有啊。在那之前你明明完全不感兴趣，后来你也这么问过我，暗之礼服能够让小孩子穿吗……」

    安东尼沉默半晌，最后忽然笑出了声。

    「你是指我想要杀害雪伦小姐吗?真是愚蠢至极。」

    「只要牵扯上暗之礼服，任何事情都会变得愚蠢。受牵连的那一方，只要内心有一丝希望对方死掉、消失，那个念头就会逐渐变得强大。实际上，在麦道斯将军的玻璃杯中下毒的人是谁?」

    「没有那回事，是麦道斯将军自己误会了．」

    「真是令人敬佩的回答，安东尼，究竟是出自于对谁的忠诚心啊。」

    名为休贝尔的男性，语气中似乎充满讥讽，还带着些微的法国腔。安东尼的语调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我不论何时都不会背叛主人。记得我经常向你提起，要到什么程度才能被称作为忠诚吧。仔细聆听命令、不偷听、不偷看信件、主人想要毒药的话就立刻奉上，这是奴仆正确的处事之道。当然，绝对不能亲自下毒、让对方穿上暗之礼服：还是说当主人想要毒药时，你不会将毒药交给主人，而是选择默默地离开宅邸吗，休贝尔?」

    「你并不是佣人吧，根本是监护人。」

    「现在除了佣人以外，我什么都不是，就算说自己是夫人的表弟，也不会有人相信。麦道斯将军弃家庭于不顾，这家里的孩子们彷佛从世上被抹杀一样。」

    「抹杀……牵扯上暗之礼服的家伙，满嘴都是那种话，真是令人厌烦。」

    休贝尔摇摇头，他像是抱住般抚着身旁马匹的头。

    「你果然是相信暗之礼服的吗?相信至今自杀的贵族千金之中，有一些人是为暗之礼服所害……」

    安东尼问着，眼神变得认真。

    「因为我目睹了逼我不得不去相信的事情——就在最近。」

    「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

    「不是，克莉丝不会裁制暗之礼服，她表示绝对不会。」

    「她知道怎么做吗?克莉丝知道暗之礼服吗?」

    「你在盘算些什么?」

    「没错，我也想要知道。」

    爱德冷不防地从树荫暗处冒出来，朝马厩走去。

    两个人吓了一跳，随即端正姿势。安东尼慌忙站好并梳理头发，休贝尔则仔细地端详爱德的长相。

    「……这孩子是……雪伦小姐?」

    「不是，是弟弟。爱德华多少爷，失礼了，这一位是我的朋友休贝尔，他目前为哈克尼尔家工作，然后——」

    「不用多做介绍，反正我也不喜欢一连串长长的名字。」

    爱德慢条斯理地走到犹如惊弓之鸟的两人面前。

    「我听见你们说的话，相当耐人寻味，我想再多听一些，休贝尔先生。还有，安东尼，我最看重的奴仆……话说回来，你是母亲的表弟呢，我早已忘得一乾二净了。」

    爱德对着安东尼露出宛如天使般的笑容。

    「克莉丝似乎会在三天后去拜访波顿庄园，因为要丈量尺寸。」

    夏洛克和休贝尔一块儿走着。

    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山坡上，休贝尔正牵着马匹；夏洛克虽然不太愿意靠近，然而只要声称自己要骑马，双亲便会很高兴——附近没有任何人。

    「你去了波顿庄园啊?」

    「因为我很在意一位朋友，虽然他说去『蔷薇色』订制礼服没别的意思。我们正在谈暗之礼服的事情时，不巧那位弟弟忽然现身并向我打探这件事，我就据实以告了。如果你想告诉克莉丝，请便。」

    「暗之礼服的事情和克莉丝没有关系，我会以我自己的方式处理，你也不要多嘴告诉克莉丝。」

    休贝尔一脸略显意外的表情。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见克莉丝?」

    「……我有别的事情要找她。」

    休贝尔直盯着夏洛克的脸庞。

    「算了，反正那不关我的事。三天后请来这附近，我会将马车备妥。」

    「休贝尔，等一下。」

    夏洛克叫住转身往回走的休贝尔。

    「……谢谢。」

    休贝尔回过头，按住马的鼻尖停下脚步，不过最后仍只是轻轻低头致意后迈步离开。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反复无常的庭园

    克莉丝待在二楼的卧室着装。

    简朴的房间仅有床铺、小桌子与衣柜。除了工作的器具以外，克莉丝几乎没有其它东西。虽然是要出门，也只是在一如往常的工作服外加件外套，戴上手套与帽子而已。

    克莉丝坐在床铺梳理头发，分成两边编成辫子，于发梢系上绿色缎带。那是斐莉儿——天真无邪的可爱小手所送给自己的缎带，若是这条缎带，自己就能系上。

    从小抽屉中拿出手拿镜，悄悄地照了一下。只飞快地确认辫子有没有扎好、浏海有没有乱七八糟的、脸上有没有脏污，便立刻收起来。

    忽然，夏洛克的面容浮上心头。

    与那个人见面的时候，应该要更仔细地照照镜子才对。

    为了能够看起来更美丽，为了不被那个人讨厌，可以的话——希望能让他觉得自己比其他的女性更有魅力。

    轻咬嘴唇使之泛红并磨擦苍白的双颊，接着在头发抹上些许油脂，像潘蜜拉一样，反复梳理几次的话……

    克莉丝的手欲再次伸往抽屉，却又陡然停住。照镜子令人害怕，看见自己的内心也令人害怕。

    ——而且，我不是潘蜜拉。

    对那个人来说，漂亮的人应该早已屡见不鲜，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达不到。

    正当克莉丝以灼热的心羡慕好友的美貌时，那本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克莉丝，准备好了吗?麦道斯家的马车好像已经来了喔。」

    潘蜜拉静静地打开房门，往房间内探头进来。克莉丝猛然回神，我真是的，竟然在想这种事情——

    「虽然约好要过去丈量，可是我没有请对方来接我呀。」

    「因为有约会所以顺道过来吧?他们说刚好来到附近，于是就过来了，还说愿意慢慢等妳准备好，我这就先去招呼他们。」

    「……有约会?」

    克莉丝迅速准备妥当，立刻走下楼梯。

    『蔷薇色』店内有三名客人正在喝茶，坐在单人椅上的是安东尼，长椅上坐在雪伦身旁的则是一名初次见到的男性。

    「克莉丝，午安。突然跑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的，雪伦小姐。」

    雪伦的头发上系着淡绿色缎带，红茶杯放在同色礼服膝上。她望向身旁的男士，羞涩地面露微笑。

    「位是兰伯特先生，克莉丝汀小姐。」

    安东尼话一说完，雪伦身旁的男士便带着笑容起身。

    「我是达维特·兰伯特。我从雪伦小姐口中听说了妳的传闻，很想见见妳是怎么样的人，于是勉强要她带我过来。」

    「初次见面，兰伯特先生。我是克莉丝汀·巴雷斯，请叫我克莉丝。」

    「请不要觉得拘谨。」

    达维特爽朗地笑着，伸出戴有手套的手。克莉丝不知所措地伸手握住，看对方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意思，简单地握了下便放开。

    年纪看来约莫是二十岁出头吧，栗色头发十分明亮，咖啡色眼眸宛如草食性动物般温和。撇开戴着圆框眼镜这一点，这位男士的模样像是处在人群中便会无可分辨般的不起眼：五官称不上端正，却让人满有好感的。

    「更何况妳从为数众多的信件中挑选了我，我必须好好向妳道谢一番才行。」

    「您连那件事也知道吗?」

    克莉丝满脸通红，雪伦盈盈一笑。

    「达维特对于我为什么会突然寄信给他一事感到很不可思议，我忍不住就告诉他了，他当时笑得非常夸张呢。真的有那么奇怪吗?」

    「与其说是奇怪，不如说是吓了一大跳。经由麦道斯将军的介绍，我不禁对雪伦小姐一见钟情，当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正为此大伤脑筋呢。」

    「可是你依然不死心，寄了好几次信过来吧?」

    「因为我听说有从来没见过妳的人，却因为与令尊有交情而对妳展开追求。所以我才不想放弃，麦道斯将军确实是一位令人敬佩的人，然而恋爱并非只是基于恩惠、对父亲或是家族的尊敬。」

    「我也十分庆幸你不是那种人。」

    见到感情融洽的两个人，克莉丝不禁绽开笑靥。

    其中也有以漂亮工整的字迹写下自创的诗句，或是用词优雅的信。那些信虽然较为洗炼，然而达维特的信却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字虽然写得不好，但是他考虑到雪伦的心情，拼命思考这该怎么下笔写自己不擅长的文章时的模样，彷佛活生生地浮现在眼前。对于不善交际的雪伦而言，克莉丝觉得应该要挑一个能够纯粹地爱她的人。

    「我不清楚将军会不会中意我。大学毕业之后，我就去各地旅行，好不容易才开始在父亲的公司帮忙，因此我想瞧一瞧大名鼎鼎的裁缝屋。正如传闻所言，这是一间相当棒的店。」

    「谢谢您，我相当光荣。」

    「不不，不用感到什么光荣。在这个社会，我是被当作纨绔子弟嘲笑的。」

    达维特傻乎乎地说道，克莉丝忍不住笑了出来。雪伦与安东尼，以及克莉丝身后的潘蜜拉都展开笑容。

    谈话告一段落时，安东尼开口。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离开了，克莉丝汀小姐。」

    「好的。请问……兰伯特先生也一起吗?」

    克莉丝询问。她想起了爱德，爱德充其量只有将达维特看成是形式上的恋人，他是否知道这两个人的感情已经如此融洽了呢?

    「是的。啊，妳不用担心，我到了波顿庄园旁便会先行下车。我不能和雪伦一起搭到那栋宅邸的门口。」

    达维特起身时梢微放低音量说道，雪伦的脸色顿时一沉。

    「达维特……」

    「没关系的，雪伦，我很喜欢走路。」

    这是什么意思?潘蜜拉望向克莉丝，克莉丝则以复杂的表情回视。

    安东尼率先离开店内之后，达维特彷佛是要回答潘蜜拉的疑问般开口。

    「不要紧的．我明白爱德的情况，还有妳的心情也是。这种事情花时间慢慢来会比较好」

    达维特以非常温柔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向雪伦如此表明。

    爱德站在门前等待雪伦与安东尼。

    他一如往常在中午时分起床，当发现两人都不在时，内心开始产生不安。

    他知道今天要丈量尺寸，但是要去迎接克莉丝汀小姐的话，明明也可以找他一块去。虽然被医师告诫不得长时间待在外面，但是像今天这样的好天气应该没关系，若和雪伦一起，也能在『蔷薇色』捉弄克莉丝汀小姐取乐。

    莫非……他的脑中冒出一股不好的念头，雪伦该不会是去和达维特碰面吧?

    雪伦似乎频繁地和达维持通信。在送信的日子时，雪伦会待在门前等邮差到来，并且已经不会再让爱德看信了。

    昨天晚餐席间，雪伦的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

    马车自门前行驶过来，雪伦从窗户探头而出。

    「——爱德!」

    爱德松了一口气，仍是平时的雪伦。

    马车在门前停住，安东尼坐在马车夫座上，马车里只有克莉丝汀小姐一个人。爱德与雪伦如常地互相拥抱，看着彼此的脸庞微笑。

    克莉丝汀小姐跟在雪伦的后头定下马车，仍是不变的深蓝色工作服，单手提着一个大外务包。

    「午安，爱德先生。」

    「午安．」

    爱德看似愉快地点头示意。

    「丈量似乎很有趣，我已经叫侍女空下一间最大的房间，里头也摆上点心和水果，马上就能开始了。」

    「谢谢您。」

    克莉丝看来似乎比之前见面的时候更为沉稳。

    穿过庭园，爱德在前方领克莉丝到房间，就是之前挑选信件时的接待室。克莉丝将外务包摆在桌面，围上一条有着白色大口袋的围裙，口袋里塞满了各样用具。

    「现在还不用准备点心或水果，我必须请雪伦小姐暂时站着不动。如果觉得痛或想休息的时候，请向我说一声。」

    「妳不用在意食物，那是准备来让我边吃边看妳们丈量的。」

    爱德说完横躺在长椅上，克莉丝顿时一脸困扰的模样。

    「非常抱歉，可以的话，是否能让我和雪伦小姐两个人独处呢?」

    「意思是要我出去?我才不要。」

    爱德一面将水果送进嘴里一面说。

    「我想要和雪伦小姐一对一地相处。一直以来，我都是采用这种方式，也是希望能藉由这种方式贴近对方的内心，裁制出一套美丽的礼服：：」

    「我不要!」

    爱德起身大吼，他看向雪伦，雪伦却仍默不作声，这令爱德更加地气愤。

    「为什么我得听从裁缝师的命令!雪伦也说说她啊。这里是我家，我想要待在这里就待在这里，没有人有权利干涉我!」

    「爱德……不要说那么任性的话。」

    爱德睁大双眼直盯着雪伦的脸庞，他实在难以置信。

    雪伦站在裁缝师那一边，而不是我。

    雪伦似是尴尬地低垂下双眼，爱德打算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克莉丝的表情顿时为之冻结，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两人。

    此时，一道影子从敞开的门扇后方投射进来。

    「你这么做是不对的吧，因为你是男士啊。」

    边说话边走进来的人，是有着一头栗色头发的年轻男子。

    「达维特……?」

    爱德来回看着雪伦与达维特的脸庞。彷佛要打破这僵持的气氛，达维持再次开口。

    「要不要出去走走?爱德华多，我想和你聊聊。放心，在我们聊天的时候，丈量很快就会结束了。礼服方面还是交给女性处理最好喔。」

    「爱德，你和达维特出去散散步吧。」

    雪伦说道。

    雪伦叫我出去——

    达维特走了过来并伸出手，爱德见状于是挥开那只手后站起身。

    爱德奔跑似地走出门口，达维特快步地尾随在后。看起来明明只是一个身形矮小、性情温和的男性，步伐却极为轻快。

    「为什么你会在这个家？又没有人邀请你过来。」

    由于达维特紧跟到庭园来，爱德便忍不可忍地开口。

    如果知道他要过来的话，自己早就换上女装将他赶走了。

    「是雪伦邀请我过来的。她带我去参观丽浮山庄，今天一整个上午，我都和雪伦在马车里聊天。」

    爱德回过头，注视着达维特的脸庞。

    「你说这种谎话我也不会信的，雪伦不会瞒着我做那种事情。」

    「就看你要不要相信了，但这是真的。我并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才过来的，爱德华多先生。」

    「叫我爱德。不管你想说些什么，我一点也不想听。」

    「或许你不想听，可是我还是想说。雪伦十分重视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如果要和你分开，她宁愿不和任何人深交。我虽然很惊讶，不过一听说你们两人一直生活在这里，才终于了解她这么说的原因。而且你们的长相惊人的相似，个性也很合。」

    「我和雪伦的事根本没有人能够了解。」

    「我是不了解。所以，我并没有想要拆散你们，你们两个人是一路彼此扶持走到现在的吧。我有个提议，可不可以也让我成为你们同甘共苦的伙伴呢?」

    「你的头脑有问题吗?」

    爱德说道。居然想要闯入我和雪伦之间!他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

    「或许吧……我很喜欢雪伦。」

    「我知道，每个男人都喜欢雪伦。」

    达维特苦笑以对。

    「我想并非全然如此。雪伦确实十分迷人，向她求婚的男人中，有人并不是为了雪伦，而是因为觊觎麦道斯家的财产!我当然不是那种人，我已经拥有庞大的家产了!话虽然说远了，总之我想了解雪伦和你。我知道你体弱多病，也想要珍惜喜欢你的雪伦，而且我认为我和你一定可以相处得很融洽。」

    达维特的声音极为沉稳，在聆听的同时，仿佛会令人深陷其中，他的容貌也没让人有半点压迫感。

    「你要和雪伦——结婚吗?」

    爱德问出口后，达维特的笑容顿时一垮。

    「虽然希望，但唯独这件事必须得到约翰·麦道斯将军的允诺才行。」

    一听见父亲的名字，爱德猛然回过神。

    约翰——有着强大压迫感、如暴风雨般可怕的男人；殴打爱德、打算将自己与雪伦拆散的敌人。

    擅长的只有打仗，只会将人——将外国人赶尽杀绝。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脆弱，爱德?每一方面都那么糟糕，你明明身为麦道斯家的儿子，明明是我的儿子啊。）

    约翰见状只是恶狠狠地啐了一声，而雪伦则扶起倒在地上的爱德。四周散落着板球用具、踏台、军刀!

    强而有力的拳头，血迹斑斑的绿色礼服。

    如果就这么死掉有多好。

    约翰那种人死了最好。

    是呀，爱德。我也是这么认为，我会保护爱德的。

    「等你知道真相之后，看你的想法会不会改变。」

    达维特听爱德这么说，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什么真相?」

    「大概是七年前的事!你既然在念大学，应该不会知道雪伦惹出的风波、不知道我和雪沦为什么会关在这种地方。」

    你在说些什么，不要再说了!爱德在内心的某一处如此出声制止自己。他想起雪伦的脸庞——爱德察觉到那张笑脸是对着达维特的。

    「雪伦她做了什么事?我当然会觉得不可思议是因为——直到去年，都没有人知道麦道斯将军竟然有一位如此美丽的千金。」

    「约翰刻意隐瞒的，因为雪伦杀人未遂。」

    达维克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

    「喂，爱德——」

    「你一定认为我在开玩笑，你错了。我很清楚，雪伦她打算杀害父亲约翰，她在约翰的酒中掺入毒药。你在伦敦随便问个人就会知道了，当时约翰命在旦夕，侥幸捡回一条命。之后虽然声称是自己不小心搞错，喝到不一样的药物，但我很清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喂，住口!不要伤害雪伦的名誉，还有麦道斯将军的名誉。」

    「我的名誉就无所谓了吧，反正每个男人都一样。」

    爱德愤恨地说着。

    「你如果怀疑，就去问安东尼吧。安东尼相当清楚事情的经过。约翰因为发生了那种事情而心有余悸，再也无法将雪伦留在伦敦，于是叫安东尼过来，搬迁到这里居住。等到雪伦终于年满十七岁，便马上想把她嫁给其它男人。约翰就是那种家伙，你最好也小心一点，达维特。」

    抛下呆楞伫立在原地的达维特，爱德迈步前往水车小屋。

    达维特没有追上来。在这座错综复杂的庭园中，有许多只有爱德与雪伦才知道的快捷方式。

    夏洛克也跟在休贝尔之后进入了波顿庄园。四周围绕着高耸的树木，没有负责看门的人，周遭一片寂静。任谁都不会认为这里头有着一栋宅邸。

    一名黑发男子从看似厨房的门内走出，休贝尔立刻趋前叫住对方。夏洛克心想，他就是安东尼吧，不仅年纪尚轻，而且以奴仆而言，态度显得过于尊贵；另外，他还有着一头干净清爽的黑发。

    「夏洛克先生。」

    休贝尔在人前的态度会显得较恭敬，只见他这么叫唤了一声，夏洛克随即走近安东尼，伸出手。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抱歉这次提出无理的要求。因为我刚好从休贝尔那里得知此处庭园颇受好评。」

    安东尼双眼圆睁地回握住夏洛克的手。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公子竟然独自登门拜访，他当然是没有办法拒绝的。

    「感谢您大驾光临。我叫做安东尼·史卓特，担任麦道斯家孩子们的监护人，我马上带您入内参观，请您先前往门口。不过，这栋宅邸——麦道斯将军在短时间之内暂时不会回来，夫人也已经不在，宅内只有孩子们居住。雪伦·麦道斯小姐目前正在忙其它事——不晓得能不能立刻出来见您，若是您愿意稍待，我随后就去请示。」

    「不，没关系，我能够理解的。」

    夏洛克说着，并偷偷看了休贝尔一眼。

    「我只是希望能够好好看看庭园，没有催促的意思。等事情处理完之后，我再向她简单地问候几句。在那之前我先去散步，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吧?」

    「那是当然的，请您尽情欣赏。」

    「那么我进来打扰了，不好意思，马车就麻烦你。」

    夏洛克态度一派优雅。

    休贝尔正对安东尼说些什么，安东尼则紧绷着脸聆听。

    而夏洛克则朝通往庭园的大门走去。

    「妳和达维特先生变得很要好呢。」

    克莉丝将卷尺贴在雪伦的身上说道。

    「是的。呃……我很感谢克莉丝喔。妳为什么会知道达维特是那么……那么温柔的人?」

    「达维特先生是一个温柔的人吗?」

    雪伦羞怯地微低下头。看来她似乎也对自己的感情感到迷惘，或许是到目前为止没有真正和男性交谈过吧。

    「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曾经到各地旅行，所以知道相当多的事情，平时谈话也十分有趣。可是，他完全不会做出任何勉强的行为，也不会以一副老师的姿态教导我。」

    克莉丝泛起微笑。

    克莉丝心想，原来雪伦讨厌被教导吗?

    没有母亲、也没有一位正式看护人的女孩，拥有过人美貌却不谙世事，母亲是外国人的这位女孩，迷迷糊糊地被身为军人的父亲带到伦敦，说不定还受到周遭旁人的嘲笑。

    「我和达维特约好了要带他去看水鸟巢，他说希望我务必能带他去看看，我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么说。达维特说他也不擅长社交，总是将事情搞砸，但他却认为只要对凡事都觉得有趣就行了。真的很奇怪。我一点也不害怕达维特。」

    「过去都会害怕吗?」

    克莉丝蹲在雪伦脚边。尽管身形纤瘦，却拥有丰盈饱满的腰身与胸部。克莉丝尽可能地想将这份丰润呈现出来。

    「是呀……我很害怕，非常的害怕。」

    克莉丝感觉这是她第一次听雪伦说话。与爱德在一起时，雪伦说的话总是会被爱德的冷嘲热讽所掩盖。

    「为什么妳不会害怕达维特先生呢?」

    「大概……是因为他不是那么高大吧。」

    「妳讨厌体型高大的人吗?」

    「是的。还有强壮的人、粗暴的人、了不起的人，我都讨厌……很可怕。」

    雪伦以细小却清晰的声音表示。

    克莉丝看着她的双眼，点了点头。

    克莉丝能够了解雪伦的心情。克莉丝同样不擅长面对男性，仅仅只是交谈就几乎会让她昏厥过去。

    一直到她真正喜欢上一名男性。

    「达维特说他能和爱德好好相处，还表示想了解爱德呢。」

    将数字写在手札上的克莉丝，默默地聆听雪伦的话语。沙伦宛如成熟前的果实，有着紧实有致的腰身。明明身材不是特别高挑，腰线却很高，手脚看来修长优雅。

    「我也是那么认为。如果是达维特，一定能和爱德成为好朋友。我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喜欢达维特吧……」

    「若爱德先生与达维特先生能成为好朋友，那就太好了呢。」

    「如果可以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妳觉得可以吗?」

    「……我不清楚。」

    克莉丝反复思考后开口说道。

    「无论如何，我认为一个人会喜欢谁不是其它人可以决定的，要看爱德先生怎么想。而且，就算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在一起，也很难说是最好的做法。因为雪伦小姐的恋人并不是爱德先生，而是达维特先生。」

    雪伦叹了一口气。

    「爱德他和我一样都身体不好，所以我们从小就都待在一块儿。我总是依赖着爱德，但现在是爱德的病情比较严重，父亲也是因此才放弃将爱德送去学校。爱德没有我的话，就会活不下去。」

    「原来是那样啊：：」

    克莉丝心想，看起来是爱德握有主导权，事实上却刚好相反吗?

    「而且……」

    雪伦的眼眸忽然飘向远方，彷佛凝结般地就这么定住。

    「——雪伦小姐?」

    「没什么，对不起，克莉丝。达维特让我有一种备受呵护的感觉，我很开心，有种说不出来的高兴，可是离开爱德却使我相当痛苦。」

    「那么……和爱德先生在一起，妳会高兴吗?」

    「并不是我会不会感到高兴，而是我们在一起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况且爱德他没有我是不行的……爱德哭的话，我也会哭；如果爱德孤伶伶一个人，我也会很难过……」

    雪伦目不转睛地凝视墙壁某一点。克莉丝也跟着望过去，她看见第一次前来拜访时所看见的陶瓷娃娃，容貌相似的少年与少女。仔细一看，个子梢高的少女穿着一袭绿色的礼服。

    「那么和达维特先生分开，就不会难过吗?」

    「不会比和爱德分开难过，可是……我不知道。」

    雪伦满脸愁容看着克莉丝，收拾卷尺的克莉丝也跟着悲伤了起来。雪伦肯定非常需要爱德吧，甚至因此烦恼要不要舍弃自己的初恋。

    「我希望……雪伦小姐能够重视自己内心的感受。」

    克莉丝如此表示。

    纵然胸口疼痛，自己能说的也就仅止于此。爱德与雪伦之间的关系，势必只有双方才能明白。

    克莉丝提着外务包一定到外头，待在走廊的安东尼便朝她走来。

    「有客人在庭园等待，克莉丝汀小姐。」

    「找我的吗?」

    克莉丝惊讶地回问，完全不晓得会是谁。

    「是的。走进庭园之后，请朝左边的小径走去，不过之后得绕一大圈才能走到门口。」

    安东尼以若有所思的表情说道。克莉丝一头雾水地走进庭园，走向左边的小径。白灿灿的阳光洒落，光线透过树叶缝隙间，在小径上点点起舞。

    克莉丝看见对面有一道深灰色长礼服背影。那身影百无聊赖地仰首凝望着天际，并且还拉动枝叶。

    克莉丝心头一震，陡然停下脚步。

    男士转过了头。

    是夏洛克。

    「夏洛克……先生……为什么……」

    「如果这一次我再推说是偶然，妳也不会相信吧。」

    夏洛克的口吻略带着玩笑。

    「我无意打扰妳工作，只是休贝尔刚好认识这户人家!我又有点担心妳。毕竟发生过那种事情。」

    啊，这个嗓音，克莉丝暗自思忖。这低沉、富有磁性且不疾不徐的嗓音，让她先前受到惊吓而急促跳动的心脏，此刻缓缓平复，简直有如魔法一般。

    「我也……很担心你，夏洛克先生。」

    克莉丝像踏步般缓缓步行着。

    夏洛克还是一样，高挑的身材，宽阔的肩膀，烟雾缭绕般的漆黑发丝覆盖在看似聪慧的额头上。眼眸是被誉为冬日的淡褐色，带着贵族的优雅于唇边绽放笑容；领带是冷冰冰的蓝色——这是最适合夏洛克的颜色。

    「叫我夏洛克就好了……稍微走走吧，我在对面发现了一座凉亭。」

    夏洛克理所当然地欲将克莉丝手上的外务包一把拿起，然而克莉丝剎那间想要拒绝，随即又坦率地松开了手。

    「妳的身体好像康复了。」

    「恩，潘蜜拉相当照顾我。这是这阵子以来第一份接下的订单。」

    「太好了，妳有时候会太逞强。」

    克莉丝走在夏洛克的身旁，视线低垂。

    「对不起，我那个时候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明明一心只想着工作，没想到……竟然会发生那种事。」

    「别提那时候的事，特别是现在，等事态稳定下来再说。审判官那边比警察还要棘手。」

    「是这样啊……」

    「我想我这么说妳还是不明白吧。该怎么讲，我并不希望妳替我担心，我知道自己该做的事——而且我很强悍的，没问题。」

    克莉丝淡淡地笑了。

    这个人很强悍，我知道那是千真万确的，但同时也认为他是软弱的。

    面对妹妹、好友，以及对祖国或是家庭、心爱的事物——他将自己的软弱藏匿于荣耀与自信的影子下，甚至连本人都没有察觉，因而又更加脆弱；既脆弱，又温柔。

    「有什么奇怪的吗?」

    夏洛克的声音透露出讶异，他不习惯被他人否定。

    「你很奇怪。」

    克莉丝老实地说出来，夏洛克则是一脸大感意外的表情。

    「我吗?」

    「对呀，而且我也很奇怪。到目前为止，我明明一直相当恐惧，认为男性是既可怕又狡猾，并且会将女性的心掳走的生物。」

    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听来十分幸福。夏洛克配合着克莉丝，特地将步伐放慢。别说害怕了，光是被他这样守护便会感觉安心。

    啊，雪伦想必也一样，克莉丝如此想着。因为不了解，所以害怕；因为害怕，所以装作视而不见。

    为了不去谈恋爱，拼命紧闭上双眼，隐藏自己的内心。认为若谈了恋爱，心将会跑到自己未知、恐怖、丑恶的世界，甚至是再也无法裁制恋之礼服。

    然而，现在一睁开眼睛，这个人所存在的世界是前所未见的美丽。

    「那确实是很奇怪，妳明明替许许多多的客人裁制过恋之礼服。」

    「如果是别人的爱情，我就能明白。每位客人都是那么漂亮又可爱，我相信只要是她们，不论是怎样的恋爱都能开花结果。若是深爱她们的男士，想必也是教人赞叹的人。」

    「——当中也是因为有妳的帮助。」

    夏洛克说着说着忽然头一低，含糊地笑了笑。

    「妳一开始也很怕我吧。」

    「是的，非常害怕。我当时觉得你是最可怕的人。既高大又强壮。」

    「真是想不到啊。现在呢?」

    「不会觉得恐怖了。所以……非常奇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虽然觉得你很不可思议，不过我对自己也很讶异，而且我……为什么会说这些话?总觉得对你说了不说出口会比较好的事。」

    「我和妳不一样，并不擅长当听众，但是——没错，我也总觉得我对妳说了不说出口会比较好的事，甚至连不该说出口的事都好像会脱口而出……」

    夏洛克放慢脚步，最后停了下来。克莉丝讶异地抬头看着夏洛克。

    附近有条小河潺潺流过，洒落于水面的光芒之中，有两只水鸟正在那边嬉戏，水声大到可以听见。

    「……克莉丝。」

    夏洛克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

    他静静地看着克莉丝，克莉丝与夏洛克互相凝望彼此。

    克莉丝的脸庞映照在晃荡不已的淡褐色眼中，她的眼瞳闪动着深绿色光芒。水声逐渐平息，夏洛克的心跳声与克莉丝的心跳声重迭在一块儿。

    此时，克莉丝明白了。

    直至目前为止，克莉丝所见过的恋人们，充满在那些男士、女性眼中的光彩，她同样在夏洛克的眼中看见了。

    ——这个人，是喜欢我的。

    她其实一直如此盼望着。

    她期待谈场甜美、痛苦、激烈的——恋情，希望心仪的人能够爱上自己。

    「……克莉丝，我——」

    「嗨，不好意思这么晚才来问好，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

    夏洛克那低沉又教人心荡神驰的话语，被少年宏亮的声音粉碎。

    克莉丝大吃一惊退开。两个人同时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道路在前面几步处分成两条，爱德正从另一条细窄道路朝这边走来。

    「我听安东尼说了，没想到侯爵会亲自造访如此偏僻的地方!真是光荣至极!」

    克莉丝满脸通红。本来明明还不要紧的，这会儿全身血液开始逆流。

    爱德一直在看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克莉丝急忙从夏洛克手中夺回外务包，往后退了几步。我怎么开始自以为是了起来……

    走到路中央，爱德将手放在胸口，以恭敬到滑稽的模样鞠了个躬。

    「我叫爱德·麦道斯，是约翰·麦道斯将军的独生子，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

    「哦，你在生气吗?难不成我打扰到你们美好的时光了啊。因为怎么可能嘛，一位贵族竟然会和裁缝师有什么，这谁都想不到的。」

    克莉丝面红耳赤地瑟缩着身子。夏洛克回过头瞥了眼克莉丝，克莉丝见他脸上流露出失望之情，顿时感到无地自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爱德见状捧腹大笑。

    「吶，该不会是真的吧?如果这样的话，还真是非常的奇怪耶。因为『蔷薇色』是在裁制恋之礼服嘛，看来是觉得这样太无聊，所以才在客人的求婚者中随便挑一位自己中意的人，然后自己和贵族——」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

    夏洛克厉声打断爱德的话。

    「那是对客人该有的态度吗?在你摆出主人的架势前，先学好礼仪再说。」

    爱德瞬间一阵错愕，整张脸随即写满愤怒。

    「连你都要说那种话吗?明明特地大老远跑到这种地方来!空有庞大的身体，毫无一点内涵，就只会动粗而已。死了最好!」

    动粗?到底这个温柔的人是要对谁动粗?为什么爱德会用这么讨厌的字眼?

    克莉丝不禁想捣住耳朵。在茂密叶影的掩映下，让爱德自白衬衫中露出的颈项愈加发青。爱德对夏洛克的憎恨，同时也是对达维特的憎恨吗?爱德无法忍受失去雪伦吧。

    「小鬼头。」

    夏洛克轻声喃喃自语。

    「我要先回去，刚刚已经充分欣赏过庭园了。克莉丝，工作结束了吗?」

    「啊……是、是的。」

    「那么我送妳一程吧。反正刚好都要回去——我们在马车中就可以独处。然后，若妳愿意，要不要顺道一起共进晚餐?」

    夏洛克转身对克莉丝问着，与面对爱德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克莉丝的身体动弹不得，她呆站在原地，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好想去。

    想和他待在一起到几乎想哭的程度，想和他一同共进晚餐，想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可是，不能去。

    爱德站在夏洛克前方看着两个人，脸上是曾经见过的激动表情。在雪伦选择了达维持这一天，克莉丝无法也留下爱德离开。

    「我……我还要待在这里一阵子。」

    「……这样啊。」

    夏洛克呼出一口气。

    他随意挥了挥手，打算要迈步离开。

    「请问……请问……我……夏洛克——」

    克莉丝拼命挤出声音。夏洛克于是停下脚步，蓦地笑了出来。

    「我会再与妳连络的，克莉丝。」

    夏洛克踏着稳健的步伐，消失在道路的另一方。

    「——奇怪的家伙。」

    爱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克莉丝低头闭起眼睛。这样做究竟正不正确，她以泫然欲泣的心情反复思考。

    「妳来得正好，克莉丝。我有事情要找妳……克莉丝?」

    爱德看着克莉丝的脸庞，戛然止住话语。不可以，爱德是客人——克莉丝努力地眨了眨眼睛，重新面向爱德。

    「是的，爱德先生，有什么事吗?」

    「……妳喜欢那个男人吗?妳喜欢那种大块头，摆出一副臭架子，令人难以忍受的家伙吗?妳喜欢像蠢蛋一样胡乱责骂我，只会对女人温柔的家伙吗?」

    克莉丝注视着爱德，她什么都答不出来。克莉丝认为夏洛克有时显露出的傲慢姿态中，似乎带有什么，而且态度跋扈地命令他人、令人难以忍受的，不就是爱德自己吗?

    夏洛克为什么会过来见我，究竟打算说些什么?

    「到底怎样啦。」

    「没有。你找我有什么事?」

    「——算了。」

    爱德倏地别开头。

    克莉丝慢慢走近爱德。相形之下，爱德看起来比夏洛克还要矮小。一窥探他脸上的表情，爱德反而直勾勾地回望克莉丝，那是一双寂寞的眼睛。

    「刚才真是对不起，爱德先生。雪伦小姐是打从心底担心爱德先生的。」

    克莉丝一面注视着爱德的脸庞，一面缓缓地说道。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那么，你对什么感到不满呢?」

    「我不想要一个人独自死去，克莉丝。」

    爱德的视线从克莉丝脸上栘开，喃喃自语般地丢下这句话。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究竟是谁？

    夏洛克的怒气远远比外表看来更加高涨。

    一走到后头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他立刻朝旁边的树木挥拳，奋力地一把拔起树枝。在啪叽啪叽声响起后，一根粗大树枝应声折断，接着便听见原本停留在上方枝干的鸟儿同时飞离的振翅声。

    克莉丝她——今天相当坦率。她有时候会变得滔滔不绝，却极少会谈到自己的事情，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好不容易才出现的。

    （你很奇怪。）

    克莉丝这么说时带着腼腆的笑容，既可爱又惹人怜惜的表情。自己被说很奇怪应该不会感到愉快才对!至少平常的我不会!能够让这个女孩有这种想法的话，为了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任何事我都愿意去做。

    告诉我只有我是最特别的。

    （虽然觉得你很不可思议，不过我对自己也很讶异。）

    ……那个愚蠢的小鬼!

    夏洛克狠狠地踩着劈趴断裂的树枝，并且一脚踹开。克莉丝不想和我同进晚餐吗——不，不对，只是优先选择工作而已。应该是这样……大概吧。

    「哈克尼尔先生，您要回去了吗?」

    一往马厩走去，安东尼马上飞奔过来。

    「对，我要回去了。约翰·麦道斯将军的那位独生子好像希望我早点回去。休贝尔在哪里?我希望你能叫他快点准备动身了。」

    「爱德少爷——」

    安东尼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夏洛克的表情。对面则有一名栗色头发的男子站在那里，他刚似乎正和安东尼交谈，明显不是佣人。

    怎么回事，不是有大人在的嘛。夏洛克想到又更加生气了。

    「如果有失礼之处，我实在是很抱歉。爱德少爷身体不好，他没有去学校念书，比起礼仪、教育，少爷是以能保全性命为主的方式被扶养长大。我之后会去和他谈谈，请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

    「身体不好想必非常辛苦吧，但是过度溺爱是不对的，那并不会给本人带来幸福。而且，虽然身体瘦弱、脸色不好，但是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吗?」

    「不……」

    安东尼摇了摇头。

    「外表是正如你所见，然而一旦发作就会非常危急。我们一路走来只希望不要让爱德少爷受到痛苦煎熬、精神上不要造成负担。因为爱德少爷是麦道斯家最后的男丁，若爱德少爷去世的话，麦道斯家将后继无人。所以，约翰先生才会如此急于雪伦小姐的婚事。」

    「男丁的话，不是有吗?记得夫人的表弟应该也住在一起才对。」

    夏洛克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出口之后才查觉到那句话的意义，随即望向安东尼看似正经的面容。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反复无常的庭园

    克莉丝待在二楼的卧室着装。

    简朴的房间仅有床铺、小桌子与衣柜。除了工作的器具以外，克莉丝几乎没有其它东西。虽然是要出门，也只是在一如往常的工作服外加件外套，戴上手套与帽子而已。

    克莉丝坐在床铺梳理头发，分成两边编成辫子，于发梢系上绿色缎带。那是斐莉儿——天真无邪的可爱小手所送给自己的缎带，若是这条缎带，自己就能系上。

    从小抽屉中拿出手拿镜，悄悄地照了一下。只飞快地确认辫子有没有扎好、浏海有没有乱七八糟的、脸上有没有脏污，便立刻收起来。

    忽然，夏洛克的面容浮上心头。

    与那个人见面的时候，应该要更仔细地照照镜子才对。

    为了能够看起来更美丽，为了不被那个人讨厌，可以的话——希望能让他觉得自己比其他的女性更有魅力。

    轻咬嘴唇使之泛红并磨擦苍白的双颊，接着在头发抹上些许油脂，像潘蜜拉一样，反复梳理几次的话……

    克莉丝的手欲再次伸往抽屉，却又陡然停住。照镜子令人害怕，看见自己的内心也令人害怕。

    ——而且，我不是潘蜜拉。

    对那个人来说，漂亮的人应该早已屡见不鲜，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达不到。

    正当克莉丝以灼热的心羡慕好友的美貌时，那本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克莉丝，准备好了吗?麦道斯家的马车好像已经来了喔。」

    潘蜜拉静静地打开房门，往房间内探头进来。克莉丝猛然回神，我真是的，竟然在想这种事情——

    「虽然约好要过去丈量，可是我没有请对方来接我呀。」

    「因为有约会所以顺道过来吧?他们说刚好来到附近，于是就过来了，还说愿意慢慢等妳准备好，我这就先去招呼他们。」

    「……有约会?」

    克莉丝迅速准备妥当，立刻走下楼梯。

    『蔷薇色』店内有三名客人正在喝茶，坐在单人椅上的是安东尼，长椅上坐在雪伦身旁的则是一名初次见到的男性。

    「克莉丝，午安。突然跑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的，雪伦小姐。」

    雪伦的头发上系着淡绿色缎带，红茶杯放在同色礼服膝上。她望向身旁的男士，羞涩地面露微笑。

    「位是兰伯特先生，克莉丝汀小姐。」

    安东尼话一说完，雪伦身旁的男士便带着笑容起身。

    「我是达维特·兰伯特。我从雪伦小姐口中听说了妳的传闻，很想见见妳是怎么样的人，于是勉强要她带我过来。」

    「初次见面，兰伯特先生。我是克莉丝汀·巴雷斯，请叫我克莉丝。」

    「请不要觉得拘谨。」

    达维特爽朗地笑着，伸出戴有手套的手。克莉丝不知所措地伸手握住，看对方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意思，简单地握了下便放开。

    年纪看来约莫是二十岁出头吧，栗色头发十分明亮，咖啡色眼眸宛如草食性动物般温和。撇开戴着圆框眼镜这一点，这位男士的模样像是处在人群中便会无可分辨般的不起眼：五官称不上端正，却让人满有好感的。

    「更何况妳从为数众多的信件中挑选了我，我必须好好向妳道谢一番才行。」

    「您连那件事也知道吗?」

    克莉丝满脸通红，雪伦盈盈一笑。

    「达维特对于我为什么会突然寄信给他一事感到很不可思议，我忍不住就告诉他了，他当时笑得非常夸张呢。真的有那么奇怪吗?」

    「与其说是奇怪，不如说是吓了一大跳。经由麦道斯将军的介绍，我不禁对雪伦小姐一见钟情，当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正为此大伤脑筋呢。」

    「可是你依然不死心，寄了好几次信过来吧?」

    「因为我听说有从来没见过妳的人，却因为与令尊有交情而对妳展开追求。所以我才不想放弃，麦道斯将军确实是一位令人敬佩的人，然而恋爱并非只是基于恩惠、对父亲或是家族的尊敬。」

    「我也十分庆幸你不是那种人。」

    见到感情融洽的两个人，克莉丝不禁绽开笑靥。

    其中也有以漂亮工整的字迹写下自创的诗句，或是用词优雅的信。那些信虽然较为洗炼，然而达维特的信却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字虽然写得不好，但是他考虑到雪伦的心情，拼命思考这该怎么下笔写自己不擅长的文章时的模样，彷佛活生生地浮现在眼前。对于不善交际的雪伦而言，克莉丝觉得应该要挑一个能够纯粹地爱她的人。

    「我不清楚将军会不会中意我。大学毕业之后，我就去各地旅行，好不容易才开始在父亲的公司帮忙，因此我想瞧一瞧大名鼎鼎的裁缝屋。正如传闻所言，这是一间相当棒的店。」

    「谢谢您，我相当光荣。」

    「不不，不用感到什么光荣。在这个社会，我是被当作纨绔子弟嘲笑的。」

    达维特傻乎乎地说道，克莉丝忍不住笑了出来。雪伦与安东尼，以及克莉丝身后的潘蜜拉都展开笑容。

    谈话告一段落时，安东尼开口。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离开了，克莉丝汀小姐。」

    「好的。请问……兰伯特先生也一起吗?」

    克莉丝询问。她想起了爱德，爱德充其量只有将达维特看成是形式上的恋人，他是否知道这两个人的感情已经如此融洽了呢?

    「是的。啊，妳不用担心，我到了波顿庄园旁便会先行下车。我不能和雪伦一起搭到那栋宅邸的门口。」

    达维特起身时梢微放低音量说道，雪伦的脸色顿时一沉。

    「达维特……」

    「没关系的，雪伦，我很喜欢走路。」

    这是什么意思?潘蜜拉望向克莉丝，克莉丝则以复杂的表情回视。

    安东尼率先离开店内之后，达维特彷佛是要回答潘蜜拉的疑问般开口。

    「不要紧的．我明白爱德的情况，还有妳的心情也是。这种事情花时间慢慢来会比较好」

    达维特以非常温柔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向雪伦如此表明。

    爱德站在门前等待雪伦与安东尼。

    他一如往常在中午时分起床，当发现两人都不在时，内心开始产生不安。

    他知道今天要丈量尺寸，但是要去迎接克莉丝汀小姐的话，明明也可以找他一块去。虽然被医师告诫不得长时间待在外面，但是像今天这样的好天气应该没关系，若和雪伦一起，也能在『蔷薇色』捉弄克莉丝汀小姐取乐。

    莫非……他的脑中冒出一股不好的念头，雪伦该不会是去和达维特碰面吧?

    雪伦似乎频繁地和达维持通信。在送信的日子时，雪伦会待在门前等邮差到来，并且已经不会再让爱德看信了。

    昨天晚餐席间，雪伦的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

    马车自门前行驶过来，雪伦从窗户探头而出。

    「——爱德!」

    爱德松了一口气，仍是平时的雪伦。

    马车在门前停住，安东尼坐在马车夫座上，马车里只有克莉丝汀小姐一个人。爱德与雪伦如常地互相拥抱，看着彼此的脸庞微笑。

    克莉丝汀小姐跟在雪伦的后头定下马车，仍是不变的深蓝色工作服，单手提着一个大外务包。

    「午安，爱德先生。」

    「午安．」

    爱德看似愉快地点头示意。

    「丈量似乎很有趣，我已经叫侍女空下一间最大的房间，里头也摆上点心和水果，马上就能开始了。」

    「谢谢您。」

    克莉丝看来似乎比之前见面的时候更为沉稳。

    穿过庭园，爱德在前方领克莉丝到房间，就是之前挑选信件时的接待室。克莉丝将外务包摆在桌面，围上一条有着白色大口袋的围裙，口袋里塞满了各样用具。

    「现在还不用准备点心或水果，我必须请雪伦小姐暂时站着不动。如果觉得痛或想休息的时候，请向我说一声。」

    「妳不用在意食物，那是准备来让我边吃边看妳们丈量的。」

    爱德说完横躺在长椅上，克莉丝顿时一脸困扰的模样。

    「非常抱歉，可以的话，是否能让我和雪伦小姐两个人独处呢?」

    「意思是要我出去?我才不要。」

    爱德一面将水果送进嘴里一面说。

    「我想要和雪伦小姐一对一地相处。一直以来，我都是采用这种方式，也是希望能藉由这种方式贴近对方的内心，裁制出一套美丽的礼服：：」

    「我不要!」

    爱德起身大吼，他看向雪伦，雪伦却仍默不作声，这令爱德更加地气愤。

    「为什么我得听从裁缝师的命令!雪伦也说说她啊。这里是我家，我想要待在这里就待在这里，没有人有权利干涉我!」

    「爱德……不要说那么任性的话。」

    爱德睁大双眼直盯着雪伦的脸庞，他实在难以置信。

    雪伦站在裁缝师那一边，而不是我。

    雪伦似是尴尬地低垂下双眼，爱德打算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克莉丝的表情顿时为之冻结，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两人。

    此时，一道影子从敞开的门扇后方投射进来。

    「你这么做是不对的吧，因为你是男士啊。」

    边说话边走进来的人，是有着一头栗色头发的年轻男子。

    「达维特……?」

    爱德来回看着雪伦与达维特的脸庞。彷佛要打破这僵持的气氛，达维持再次开口。

    「要不要出去走走?爱德华多，我想和你聊聊。放心，在我们聊天的时候，丈量很快就会结束了。礼服方面还是交给女性处理最好喔。」

    「爱德，你和达维特出去散散步吧。」

    雪伦说道。

    雪伦叫我出去——

    达维特走了过来并伸出手，爱德见状于是挥开那只手后站起身。

    爱德奔跑似地走出门口，达维特快步地尾随在后。看起来明明只是一个身形矮小、性情温和的男性，步伐却极为轻快。

    「为什么你会在这个家？又没有人邀请你过来。」

    由于达维特紧跟到庭园来，爱德便忍不可忍地开口。

    如果知道他要过来的话，自己早就换上女装将他赶走了。

    「是雪伦邀请我过来的。她带我去参观丽浮山庄，今天一整个上午，我都和雪伦在马车里聊天。」

    爱德回过头，注视着达维特的脸庞。

    「你说这种谎话我也不会信的，雪伦不会瞒着我做那种事情。」

    「就看你要不要相信了，但这是真的。我并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才过来的，爱德华多先生。」

    「叫我爱德。不管你想说些什么，我一点也不想听。」

    「或许你不想听，可是我还是想说。雪伦十分重视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如果要和你分开，她宁愿不和任何人深交。我虽然很惊讶，不过一听说你们两人一直生活在这里，才终于了解她这么说的原因。而且你们的长相惊人的相似，个性也很合。」

    「我和雪伦的事根本没有人能够了解。」

    「我是不了解。所以，我并没有想要拆散你们，你们两个人是一路彼此扶持走到现在的吧。我有个提议，可不可以也让我成为你们同甘共苦的伙伴呢?」

    「你的头脑有问题吗?」

    爱德说道。居然想要闯入我和雪伦之间!他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

    「或许吧……我很喜欢雪伦。」

    「我知道，每个男人都喜欢雪伦。」

    达维特苦笑以对。

    「我想并非全然如此。雪伦确实十分迷人，向她求婚的男人中，有人并不是为了雪伦，而是因为觊觎麦道斯家的财产!我当然不是那种人，我已经拥有庞大的家产了!话虽然说远了，总之我想了解雪伦和你。我知道你体弱多病，也想要珍惜喜欢你的雪伦，而且我认为我和你一定可以相处得很融洽。」

    达维特的声音极为沉稳，在聆听的同时，仿佛会令人深陷其中，他的容貌也没让人有半点压迫感。

    「你要和雪伦——结婚吗?」

    爱德问出口后，达维特的笑容顿时一垮。

    「虽然希望，但唯独这件事必须得到约翰·麦道斯将军的允诺才行。」

    一听见父亲的名字，爱德猛然回过神。

    约翰——有着强大压迫感、如暴风雨般可怕的男人；殴打爱德、打算将自己与雪伦拆散的敌人。

    擅长的只有打仗，只会将人——将外国人赶尽杀绝。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脆弱，爱德?每一方面都那么糟糕，你明明身为麦道斯家的儿子，明明是我的儿子啊。）

    约翰见状只是恶狠狠地啐了一声，而雪伦则扶起倒在地上的爱德。四周散落着板球用具、踏台、军刀!

    强而有力的拳头，血迹斑斑的绿色礼服。

    如果就这么死掉有多好。

    约翰那种人死了最好。

    是呀，爱德。我也是这么认为，我会保护爱德的。

    「等你知道真相之后，看你的想法会不会改变。」

    达维特听爱德这么说，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什么真相?」

    「大概是七年前的事!你既然在念大学，应该不会知道雪伦惹出的风波、不知道我和雪沦为什么会关在这种地方。」

    你在说些什么，不要再说了!爱德在内心的某一处如此出声制止自己。他想起雪伦的脸庞——爱德察觉到那张笑脸是对着达维特的。

    「雪伦她做了什么事?我当然会觉得不可思议是因为——直到去年，都没有人知道麦道斯将军竟然有一位如此美丽的千金。」

    「约翰刻意隐瞒的，因为雪伦杀人未遂。」

    达维克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

    「喂，爱德——」

    「你一定认为我在开玩笑，你错了。我很清楚，雪伦她打算杀害父亲约翰，她在约翰的酒中掺入毒药。你在伦敦随便问个人就会知道了，当时约翰命在旦夕，侥幸捡回一条命。之后虽然声称是自己不小心搞错，喝到不一样的药物，但我很清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喂，住口!不要伤害雪伦的名誉，还有麦道斯将军的名誉。」

    「我的名誉就无所谓了吧，反正每个男人都一样。」

    爱德愤恨地说着。

    「你如果怀疑，就去问安东尼吧。安东尼相当清楚事情的经过。约翰因为发生了那种事情而心有余悸，再也无法将雪伦留在伦敦，于是叫安东尼过来，搬迁到这里居住。等到雪伦终于年满十七岁，便马上想把她嫁给其它男人。约翰就是那种家伙，你最好也小心一点，达维特。」

    抛下呆楞伫立在原地的达维特，爱德迈步前往水车小屋。

    达维特没有追上来。在这座错综复杂的庭园中，有许多只有爱德与雪伦才知道的快捷方式。

    夏洛克也跟在休贝尔之后进入了波顿庄园。四周围绕着高耸的树木，没有负责看门的人，周遭一片寂静。任谁都不会认为这里头有着一栋宅邸。

    一名黑发男子从看似厨房的门内走出，休贝尔立刻趋前叫住对方。夏洛克心想，他就是安东尼吧，不仅年纪尚轻，而且以奴仆而言，态度显得过于尊贵；另外，他还有着一头干净清爽的黑发。

    「夏洛克先生。」

    休贝尔在人前的态度会显得较恭敬，只见他这么叫唤了一声，夏洛克随即走近安东尼，伸出手。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抱歉这次提出无理的要求。因为我刚好从休贝尔那里得知此处庭园颇受好评。」

    安东尼双眼圆睁地回握住夏洛克的手。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公子竟然独自登门拜访，他当然是没有办法拒绝的。

    「感谢您大驾光临。我叫做安东尼·史卓特，担任麦道斯家孩子们的监护人，我马上带您入内参观，请您先前往门口。不过，这栋宅邸——麦道斯将军在短时间之内暂时不会回来，夫人也已经不在，宅内只有孩子们居住。雪伦·麦道斯小姐目前正在忙其它事——不晓得能不能立刻出来见您，若是您愿意稍待，我随后就去请示。」

    「不，没关系，我能够理解的。」

    夏洛克说着，并偷偷看了休贝尔一眼。

    「我只是希望能够好好看看庭园，没有催促的意思。等事情处理完之后，我再向她简单地问候几句。在那之前我先去散步，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吧?」

    「那是当然的，请您尽情欣赏。」

    「那么我进来打扰了，不好意思，马车就麻烦你。」

    夏洛克态度一派优雅。

    休贝尔正对安东尼说些什么，安东尼则紧绷着脸聆听。

    而夏洛克则朝通往庭园的大门走去。

    「妳和达维特先生变得很要好呢。」

    克莉丝将卷尺贴在雪伦的身上说道。

    「是的。呃……我很感谢克莉丝喔。妳为什么会知道达维特是那么……那么温柔的人?」

    「达维特先生是一个温柔的人吗?」

    雪伦羞怯地微低下头。看来她似乎也对自己的感情感到迷惘，或许是到目前为止没有真正和男性交谈过吧。

    「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曾经到各地旅行，所以知道相当多的事情，平时谈话也十分有趣。可是，他完全不会做出任何勉强的行为，也不会以一副老师的姿态教导我。」

    克莉丝泛起微笑。

    克莉丝心想，原来雪伦讨厌被教导吗?

    没有母亲、也没有一位正式看护人的女孩，拥有过人美貌却不谙世事，母亲是外国人的这位女孩，迷迷糊糊地被身为军人的父亲带到伦敦，说不定还受到周遭旁人的嘲笑。

    「我和达维特约好了要带他去看水鸟巢，他说希望我务必能带他去看看，我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么说。达维特说他也不擅长社交，总是将事情搞砸，但他却认为只要对凡事都觉得有趣就行了。真的很奇怪。我一点也不害怕达维特。」

    「过去都会害怕吗?」

    克莉丝蹲在雪伦脚边。尽管身形纤瘦，却拥有丰盈饱满的腰身与胸部。克莉丝尽可能地想将这份丰润呈现出来。

    「是呀……我很害怕，非常的害怕。」

    克莉丝感觉这是她第一次听雪伦说话。与爱德在一起时，雪伦说的话总是会被爱德的冷嘲热讽所掩盖。

    「为什么妳不会害怕达维特先生呢?」

    「大概……是因为他不是那么高大吧。」

    「妳讨厌体型高大的人吗?」

    「是的。还有强壮的人、粗暴的人、了不起的人，我都讨厌……很可怕。」

    雪伦以细小却清晰的声音表示。

    克莉丝看着她的双眼，点了点头。

    克莉丝能够了解雪伦的心情。克莉丝同样不擅长面对男性，仅仅只是交谈就几乎会让她昏厥过去。

    一直到她真正喜欢上一名男性。

    「达维特说他能和爱德好好相处，还表示想了解爱德呢。」

    将数字写在手札上的克莉丝，默默地聆听雪伦的话语。沙伦宛如成熟前的果实，有着紧实有致的腰身。明明身材不是特别高挑，腰线却很高，手脚看来修长优雅。

    「我也是那么认为。如果是达维特，一定能和爱德成为好朋友。我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喜欢达维特吧……」

    「若爱德先生与达维特先生能成为好朋友，那就太好了呢。」

    「如果可以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妳觉得可以吗?」

    「……我不清楚。」

    克莉丝反复思考后开口说道。

    「无论如何，我认为一个人会喜欢谁不是其它人可以决定的，要看爱德先生怎么想。而且，就算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在一起，也很难说是最好的做法。因为雪伦小姐的恋人并不是爱德先生，而是达维特先生。」

    雪伦叹了一口气。

    「爱德他和我一样都身体不好，所以我们从小就都待在一块儿。我总是依赖着爱德，但现在是爱德的病情比较严重，父亲也是因此才放弃将爱德送去学校。爱德没有我的话，就会活不下去。」

    「原来是那样啊：：」

    克莉丝心想，看起来是爱德握有主导权，事实上却刚好相反吗?

    「而且……」

    雪伦的眼眸忽然飘向远方，彷佛凝结般地就这么定住。

    「——雪伦小姐?」

    「没什么，对不起，克莉丝。达维特让我有一种备受呵护的感觉，我很开心，有种说不出来的高兴，可是离开爱德却使我相当痛苦。」

    「那么……和爱德先生在一起，妳会高兴吗?」

    「并不是我会不会感到高兴，而是我们在一起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况且爱德他没有我是不行的……爱德哭的话，我也会哭；如果爱德孤伶伶一个人，我也会很难过……」

    雪伦目不转睛地凝视墙壁某一点。克莉丝也跟着望过去，她看见第一次前来拜访时所看见的陶瓷娃娃，容貌相似的少年与少女。仔细一看，个子梢高的少女穿着一袭绿色的礼服。

    「那么和达维特先生分开，就不会难过吗?」

    「不会比和爱德分开难过，可是……我不知道。」

    雪伦满脸愁容看着克莉丝，收拾卷尺的克莉丝也跟着悲伤了起来。雪伦肯定非常需要爱德吧，甚至因此烦恼要不要舍弃自己的初恋。

    「我希望……雪伦小姐能够重视自己内心的感受。」

    克莉丝如此表示。

    纵然胸口疼痛，自己能说的也就仅止于此。爱德与雪伦之间的关系，势必只有双方才能明白。

    克莉丝提着外务包一定到外头，待在走廊的安东尼便朝她走来。

    「有客人在庭园等待，克莉丝汀小姐。」

    「找我的吗?」

    克莉丝惊讶地回问，完全不晓得会是谁。

    「是的。走进庭园之后，请朝左边的小径走去，不过之后得绕一大圈才能走到门口。」

    安东尼以若有所思的表情说道。克莉丝一头雾水地走进庭园，走向左边的小径。白灿灿的阳光洒落，光线透过树叶缝隙间，在小径上点点起舞。

    克莉丝看见对面有一道深灰色长礼服背影。那身影百无聊赖地仰首凝望着天际，并且还拉动枝叶。

    克莉丝心头一震，陡然停下脚步。

    男士转过了头。

    是夏洛克。

    「夏洛克……先生……为什么……」

    「如果这一次我再推说是偶然，妳也不会相信吧。」

    夏洛克的口吻略带着玩笑。

    「我无意打扰妳工作，只是休贝尔刚好认识这户人家!我又有点担心妳。毕竟发生过那种事情。」

    啊，这个嗓音，克莉丝暗自思忖。这低沉、富有磁性且不疾不徐的嗓音，让她先前受到惊吓而急促跳动的心脏，此刻缓缓平复，简直有如魔法一般。

    「我也……很担心你，夏洛克先生。」

    克莉丝像踏步般缓缓步行着。

    夏洛克还是一样，高挑的身材，宽阔的肩膀，烟雾缭绕般的漆黑发丝覆盖在看似聪慧的额头上。眼眸是被誉为冬日的淡褐色，带着贵族的优雅于唇边绽放笑容；领带是冷冰冰的蓝色——这是最适合夏洛克的颜色。

    「叫我夏洛克就好了……稍微走走吧，我在对面发现了一座凉亭。」

    夏洛克理所当然地欲将克莉丝手上的外务包一把拿起，然而克莉丝剎那间想要拒绝，随即又坦率地松开了手。

    「妳的身体好像康复了。」

    「恩，潘蜜拉相当照顾我。这是这阵子以来第一份接下的订单。」

    「太好了，妳有时候会太逞强。」

    克莉丝走在夏洛克的身旁，视线低垂。

    「对不起，我那个时候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明明一心只想着工作，没想到……竟然会发生那种事。」

    「别提那时候的事，特别是现在，等事态稳定下来再说。审判官那边比警察还要棘手。」

    「是这样啊……」

    「我想我这么说妳还是不明白吧。该怎么讲，我并不希望妳替我担心，我知道自己该做的事——而且我很强悍的，没问题。」

    克莉丝淡淡地笑了。

    这个人很强悍，我知道那是千真万确的，但同时也认为他是软弱的。

    面对妹妹、好友，以及对祖国或是家庭、心爱的事物——他将自己的软弱藏匿于荣耀与自信的影子下，甚至连本人都没有察觉，因而又更加脆弱；既脆弱，又温柔。

    「有什么奇怪的吗?」

    夏洛克的声音透露出讶异，他不习惯被他人否定。

    「你很奇怪。」

    克莉丝老实地说出来，夏洛克则是一脸大感意外的表情。

    「我吗?」

    「对呀，而且我也很奇怪。到目前为止，我明明一直相当恐惧，认为男性是既可怕又狡猾，并且会将女性的心掳走的生物。」

    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听来十分幸福。夏洛克配合着克莉丝，特地将步伐放慢。别说害怕了，光是被他这样守护便会感觉安心。

    啊，雪伦想必也一样，克莉丝如此想着。因为不了解，所以害怕；因为害怕，所以装作视而不见。

    为了不去谈恋爱，拼命紧闭上双眼，隐藏自己的内心。认为若谈了恋爱，心将会跑到自己未知、恐怖、丑恶的世界，甚至是再也无法裁制恋之礼服。

    然而，现在一睁开眼睛，这个人所存在的世界是前所未见的美丽。

    「那确实是很奇怪，妳明明替许许多多的客人裁制过恋之礼服。」

    「如果是别人的爱情，我就能明白。每位客人都是那么漂亮又可爱，我相信只要是她们，不论是怎样的恋爱都能开花结果。若是深爱她们的男士，想必也是教人赞叹的人。」

    「——当中也是因为有妳的帮助。」

    夏洛克说着说着忽然头一低，含糊地笑了笑。

    「妳一开始也很怕我吧。」

    「是的，非常害怕。我当时觉得你是最可怕的人。既高大又强壮。」

    「真是想不到啊。现在呢?」

    「不会觉得恐怖了。所以……非常奇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虽然觉得你很不可思议，不过我对自己也很讶异，而且我……为什么会说这些话?总觉得对你说了不说出口会比较好的事。」

    「我和妳不一样，并不擅长当听众，但是——没错，我也总觉得我对妳说了不说出口会比较好的事，甚至连不该说出口的事都好像会脱口而出……」

    夏洛克放慢脚步，最后停了下来。克莉丝讶异地抬头看着夏洛克。

    附近有条小河潺潺流过，洒落于水面的光芒之中，有两只水鸟正在那边嬉戏，水声大到可以听见。

    「……克莉丝。」

    夏洛克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

    他静静地看着克莉丝，克莉丝与夏洛克互相凝望彼此。

    克莉丝的脸庞映照在晃荡不已的淡褐色眼中，她的眼瞳闪动着深绿色光芒。水声逐渐平息，夏洛克的心跳声与克莉丝的心跳声重迭在一块儿。

    此时，克莉丝明白了。

    直至目前为止，克莉丝所见过的恋人们，充满在那些男士、女性眼中的光彩，她同样在夏洛克的眼中看见了。

    ——这个人，是喜欢我的。

    她其实一直如此盼望着。

    她期待谈场甜美、痛苦、激烈的——恋情，希望心仪的人能够爱上自己。

    「……克莉丝，我——」

    「嗨，不好意思这么晚才来问好，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

    夏洛克那低沉又教人心荡神驰的话语，被少年宏亮的声音粉碎。

    克莉丝大吃一惊退开。两个人同时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道路在前面几步处分成两条，爱德正从另一条细窄道路朝这边走来。

    「我听安东尼说了，没想到侯爵会亲自造访如此偏僻的地方!真是光荣至极!」

    克莉丝满脸通红。本来明明还不要紧的，这会儿全身血液开始逆流。

    爱德一直在看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克莉丝急忙从夏洛克手中夺回外务包，往后退了几步。我怎么开始自以为是了起来……

    走到路中央，爱德将手放在胸口，以恭敬到滑稽的模样鞠了个躬。

    「我叫爱德·麦道斯，是约翰·麦道斯将军的独生子，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

    「哦，你在生气吗?难不成我打扰到你们美好的时光了啊。因为怎么可能嘛，一位贵族竟然会和裁缝师有什么，这谁都想不到的。」

    克莉丝面红耳赤地瑟缩着身子。夏洛克回过头瞥了眼克莉丝，克莉丝见他脸上流露出失望之情，顿时感到无地自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爱德见状捧腹大笑。

    「吶，该不会是真的吧?如果这样的话，还真是非常的奇怪耶。因为『蔷薇色』是在裁制恋之礼服嘛，看来是觉得这样太无聊，所以才在客人的求婚者中随便挑一位自己中意的人，然后自己和贵族——」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

    夏洛克厉声打断爱德的话。

    「那是对客人该有的态度吗?在你摆出主人的架势前，先学好礼仪再说。」

    爱德瞬间一阵错愕，整张脸随即写满愤怒。

    「连你都要说那种话吗?明明特地大老远跑到这种地方来!空有庞大的身体，毫无一点内涵，就只会动粗而已。死了最好!」

    动粗?到底这个温柔的人是要对谁动粗?为什么爱德会用这么讨厌的字眼?

    克莉丝不禁想捣住耳朵。在茂密叶影的掩映下，让爱德自白衬衫中露出的颈项愈加发青。爱德对夏洛克的憎恨，同时也是对达维特的憎恨吗?爱德无法忍受失去雪伦吧。

    「小鬼头。」

    夏洛克轻声喃喃自语。

    「我要先回去，刚刚已经充分欣赏过庭园了。克莉丝，工作结束了吗?」

    「啊……是、是的。」

    「那么我送妳一程吧。反正刚好都要回去——我们在马车中就可以独处。然后，若妳愿意，要不要顺道一起共进晚餐?」

    夏洛克转身对克莉丝问着，与面对爱德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克莉丝的身体动弹不得，她呆站在原地，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好想去。

    想和他待在一起到几乎想哭的程度，想和他一同共进晚餐，想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可是，不能去。

    爱德站在夏洛克前方看着两个人，脸上是曾经见过的激动表情。在雪伦选择了达维持这一天，克莉丝无法也留下爱德离开。

    「我……我还要待在这里一阵子。」

    「……这样啊。」

    夏洛克呼出一口气。

    他随意挥了挥手，打算要迈步离开。

    「请问……请问……我……夏洛克——」

    克莉丝拼命挤出声音。夏洛克于是停下脚步，蓦地笑了出来。

    「我会再与妳连络的，克莉丝。」

    夏洛克踏着稳健的步伐，消失在道路的另一方。

    「——奇怪的家伙。」

    爱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克莉丝低头闭起眼睛。这样做究竟正不正确，她以泫然欲泣的心情反复思考。

    「妳来得正好，克莉丝。我有事情要找妳……克莉丝?」

    爱德看着克莉丝的脸庞，戛然止住话语。不可以，爱德是客人——克莉丝努力地眨了眨眼睛，重新面向爱德。

    「是的，爱德先生，有什么事吗?」

    「……妳喜欢那个男人吗?妳喜欢那种大块头，摆出一副臭架子，令人难以忍受的家伙吗?妳喜欢像蠢蛋一样胡乱责骂我，只会对女人温柔的家伙吗?」

    克莉丝注视着爱德，她什么都答不出来。克莉丝认为夏洛克有时显露出的傲慢姿态中，似乎带有什么，而且态度跋扈地命令他人、令人难以忍受的，不就是爱德自己吗?

    夏洛克为什么会过来见我，究竟打算说些什么?

    「到底怎样啦。」

    「没有。你找我有什么事?」

    「——算了。」

    爱德倏地别开头。

    克莉丝慢慢走近爱德。相形之下，爱德看起来比夏洛克还要矮小。一窥探他脸上的表情，爱德反而直勾勾地回望克莉丝，那是一双寂寞的眼睛。

    「刚才真是对不起，爱德先生。雪伦小姐是打从心底担心爱德先生的。」

    克莉丝一面注视着爱德的脸庞，一面缓缓地说道。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那么，你对什么感到不满呢?」

    「我不想要一个人独自死去，克莉丝。」

    爱德的视线从克莉丝脸上栘开，喃喃自语般地丢下这句话。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究竟是谁？

    夏洛克的怒气远远比外表看来更加高涨。

    一走到后头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他立刻朝旁边的树木挥拳，奋力地一把拔起树枝。在啪叽啪叽声响起后，一根粗大树枝应声折断，接着便听见原本停留在上方枝干的鸟儿同时飞离的振翅声。

    克莉丝她——今天相当坦率。她有时候会变得滔滔不绝，却极少会谈到自己的事情，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好不容易才出现的。

    （你很奇怪。）

    克莉丝这么说时带着腼腆的笑容，既可爱又惹人怜惜的表情。自己被说很奇怪应该不会感到愉快才对!至少平常的我不会!能够让这个女孩有这种想法的话，为了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任何事我都愿意去做。

    告诉我只有我是最特别的。

    （虽然觉得你很不可思议，不过我对自己也很讶异。）

    ……那个愚蠢的小鬼!

    夏洛克狠狠地踩着劈趴断裂的树枝，并且一脚踹开。克莉丝不想和我同进晚餐吗——不，不对，只是优先选择工作而已。应该是这样……大概吧。

    「哈克尼尔先生，您要回去了吗?」

    一往马厩走去，安东尼马上飞奔过来。

    「对，我要回去了。约翰·麦道斯将军的那位独生子好像希望我早点回去。休贝尔在哪里?我希望你能叫他快点准备动身了。」

    「爱德少爷——」

    安东尼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夏洛克的表情。对面则有一名栗色头发的男子站在那里，他刚似乎正和安东尼交谈，明显不是佣人。

    怎么回事，不是有大人在的嘛。夏洛克想到又更加生气了。

    「如果有失礼之处，我实在是很抱歉。爱德少爷身体不好，他没有去学校念书，比起礼仪、教育，少爷是以能保全性命为主的方式被扶养长大。我之后会去和他谈谈，请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

    「身体不好想必非常辛苦吧，但是过度溺爱是不对的，那并不会给本人带来幸福。而且，虽然身体瘦弱、脸色不好，但是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吗?」

    「不……」

    安东尼摇了摇头。

    「外表是正如你所见，然而一旦发作就会非常危急。我们一路走来只希望不要让爱德少爷受到痛苦煎熬、精神上不要造成负担。因为爱德少爷是麦道斯家最后的男丁，若爱德少爷去世的话，麦道斯家将后继无人。所以，约翰先生才会如此急于雪伦小姐的婚事。」

    「男丁的话，不是有吗?记得夫人的表弟应该也住在一起才对。」

    夏洛克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出口之后才查觉到那句话的意义，随即望向安东尼看似正经的面容。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蔷薇色』裁缝屋

    克莉丝待在工作室，抚摸着一块夕阳色布料。

    这与雪伦的发色相同，同样有着滑顺的触感。从不计其数的布料当中找出这块布料时，因为感觉到将最初该做的工作完成而放下心来。

    布料往往会主动出现在自己眼前。在布料商带来的众多布料中，总是会有一、两块布料化成少女心来打动克莉丝。

    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自己开始察觉，要制作出温柔的礼服只要使用温柔的布料就行了。只要将自己化为空壳，以客人恋爱中的心情挑选布料，将之裁剪后再好好地缝制就可以了，就只是这样而已呢。

    然后，若是对客人有些厌恶、憎恨的话……

    想要让人产生负面情绪，只需要选用给人感觉不好的布料就可以做到，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只要这么做，对方便会逐渐变成可恨的人。

    （就用这块布料吧，克莉丝。妳看得出来吧?）

    琳达那嫣然一笑的脸庞，比任何千金、贵族女士都要美丽的脸庞。

    （要试着体会客人的心情，克莉丝。恋爱中的女性内心真的很美。）

    然而克莉丝认为，妈妈才是最美丽的。

    妈妈在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温柔地裁制了许多礼服。是妈妈将自己首次拥有的裁缝屋命名为『蔷薇色』的。

    心爱的修伯特……修伯特·克莱因，就是出资帮妈妈开店的富裕绅士。

    （我也必须为了心爱的修努力才行。）

    妈妈迷恋那位绝不谈恋爱，高大、冷漠又温柔的男性。她褪下深蓝色工作服，换上华丽的礼服，妈妈变得更加漂亮了。

    克莉丝，我要出门了，马车正在等我。为了怕被克莱因夫人发现，特里维西克伯爵还替我备妥马车喔。伯爵他啊，是修的好朋友哟，那位马车夫也是非常潇洒的人，不过当然是比不上修。

    然后某天，妈妈一脸苦闷地诉说着。

    妈妈，得替克莱因夫人裁制礼服呢。

    为了修、为了『蔷薇色』，还有当然也是为了克莉丝。

    我好爱妳，克莉丝。我心爱的女儿克莉丝也会帮我吧?不要说不行，总有一天克莉丝也会明白的。等到妳谈恋爱的那天，不论是谁说妈妈的坏话，只有克莉丝能够谅解妈妈吧。

    （……不可以……）

    克莉丝按住额头。

    妈妈……克莉丝甚至不愿意让在店内收银台的潘蜜拉知道妈妈的事情。她说服自己妈妈已经去世了，想让脑海刷洗成一片空白。

    恋与暗，拥有意志的两种布料十分地相似，甚至有可能会依穿礼服之人的心境而产生混淆。

    没问题、没问题的，克莉丝拼命这么告诉自己。

    克莉丝想起了夏洛克，想起那个人的眼眸。那个人不论何时都是正确的，和那个人待在一起绝不会产生不愉快的心情，那个人憎恨着暗之礼服。

    而且，那个人是贵族。

    注定不可能在一起的，所以不要紧。

    尽管当时那个人的双瞳与心跳是如何地——

    克莉丝紧紧握住布料，没错，那个人永远不会属于我。就算碰触我的手、对我展露笑颜，轻声对我低喃温柔的话语，让我的内心因为那些话而闪耀，那也都只是一时的。所以，没问题的。

    到底是什么没问题，克莉丝思考着便没来由地想哭泣。

    似乎有什么人进来店里的样子。

    如同往常，迎接客人的声音响起。当克莉丝着手工作的期间，潘蜜拉会尽量不外出，处理家事或是杂事并接待客人。

    拼命将记忆中的母亲压下，潘蜜拉的声音彷佛又在脑中回荡。

    这里不是伦敦，是丽浮山庄。『蔷薇色』是妳和我一手撑起的店铺呀。

    ……没错。

    克莉丝大口深呼吸，她首先站起身，并以剪刀剪开第一块布料。

    「好漂酿（亮）的缎带噢!」

    斐莉儿坐在长椅上，喜孜孜地拿起缎带。

    触感光滑，清朗的蓝色、粉红色与绿色交错缠绕的蔷薇刺绣，恰如其分地与素面丝绸融合，绽放出一道绚烂。

    「这是克莉丝着手裁制礼服之前急忙完成的，她说没有很精致，不晓得妳喜不喜欢。」

    潘蜜拉从餐车上端起红茶。

    「这样已经很好了，莉儿务必要亲自向克莉丝道谢。」

    「现在不行，她关在工作室里。」

    「工作吗?」

    「是呀，所以不能太吵喔。」

    斐莉儿立刻试着将缎带摆在头上比比看。潘蜜拉放好自己的红茶之后，绕到斐莉儿的身后为她系上缎带．原先难以想象红发与蓝色的搭配，没想到却意外地沉稳而极为相衬。

    「倒是妳，这么常溜出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没问题吗?」

    「哎呀，莉儿是在帮助人喔。」

    斐莉儿拿着手拿镜注视自己系上新缎带的模样，同时呵呵地笑了出来。

    「前阵子聊天时才知道，莉儿的侍女和马车夫是一对恋人呢。所以莉儿每次都会指定同一个人，这样两个人可以藉此待在一块儿，同时也会对莉儿来『蔷薇色』的事保密，双方都有利喔。」

    「哎呀……妳还真是精明，如果夏洛克也有妳那么高竿就好了。」

    难怪斐莉儿搭乘过来的马车，总是没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不见。反正斐莉儿也不会打扰到工作，若会准时过来接送的话，也算是两全其美。

    「哥哥就没有办法，只会故作潇洒。与艾佛列特姨丈越来越像了……不过，姨丈实际上也是相當迷能（人）的。」

    「妳的守备范围还真广。」

    潘蜜拉深感佩服。对于夏洛克故作潇洒这点，她也举双手赞同。

    克莉丝去麦道斯家量尺寸的时候，似乎与夏洛克见到了面。可是，特地大老远前去拜访，好像也只有稍微聊了几句，并没有找间店进去坐坐，难得见到面竟不会想到要去远一点的地方走走，潘蜜拉为此对夏洛克更是感到不耐。

    而且克莉丝双颊羞红、讲话结结巴巴，因此也无从得知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店外传来马车停住的声音。潘蜜拉放下红茶，站起身。

    「欢迎光临……咦?」

    看见两名走进店里的男子，潘蜜拉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

    是曾见过的人——安东尼与爱德。斐莉儿机灵地端起茶杯，自行往收银台移动。

    「嗨，克莉丝呢?」

    爱德问道。虽然粗鲁地将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却犹如一位穿着男装的美丽少女般漂亮。他的唇色艳红，脸色看起来比之前更为苍白。

    「她正在工作，看来是已经掌握到沙伦小姐的心情了。两位请先坐下，今天是过来查看清况的吧，爱德先生、安东尼先生。」

    「不，不是过来查看情况。今天是来下订单的。」

    「订单?」

    爱德边用余光看着讶异的潘蜜拉，边在店中四处走动。

    「没错，不是雪伦要穿的喔，我是要订制我的礼服。」

    「……爱德先生的?」

    「对，是这样的，我想要订制暗之礼服。」

    「……什么?」

    潘蜜拉看向站在一旁的安东尼，安东尼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斐莉儿在收银台前睁大了眼睛。

    爱德看着潘蜜拉不知所措的脸庞，怱而咧嘴一笑。潘蜜拉顿时火冒三丈，虽然不晓得他是从哪里听来的，但这名少年肯定有用言语伤人的天分。

    然而很不巧地，我可不是克莉丝。

    「——那是什么呀?我在『蔷薇色』可没有听过呢。既然已经接下雪伦小姐的礼服，爱德先生又是男性，没有订制礼服的必要吧。」

    「告诉妳妳也不会明白的。克莉丝在哪里?」

    爱德发现了通往走廊的那扇门。

    「她正在工作。」

    「我没有必要听从店员的命令，她在这里面吧——」

    爱德伸手打开门。潘蜜拉拎起礼服快步趋前，按住爱德的手。

    「那边并不是店面，爱德先生。」

    「妳做什么!不要碰我!」

    爱德挥开潘蜜拉，潘蜜拉下意识地放开手。她并非感到害怕，而是那只手的力量比想象中要来得软弱，她因此而吓了一跳。

    爱德奋力一挥之后，猛然咳嗽不止。然后，像是被呛到似地开口：

    「我想要订制暗之礼服，我知道这问店有在裁制暗之礼服。」

    「那只是流言，爱德先生。会信以为真的人才有问题。」

    「让开，我要去找克莉丝。」

    「她在工作，正在裁制雪伦小姐的礼服。」

    潘蜜拉说道。不能让他冒失地直接在克莉丝面前提起暗之礼服，她好不容易才集中精神在工作上。

    潘蜜拉压着门，看了安东尼一眼。安东尼虽然略显犹豫，却不打算阻止爱德；斐莉儿从收银台前的凳子站起身。

    「我要改订单，我要改成暗之礼服，现在裁制的礼服已经一点也不重要了。」

    「你竟然说一点也不重要!」

    「让我见克莉丝，空有外表的店员是不会了解的。」

    潘蜜拉一时怒火攻心，少瞧不起店员!

    她目光锐利地盯着爱德。尽管工作时会加以控制，但是潘蜜拉的脾气原本就较为火爆，这让爱德在瞬间却步了。

    就在此时，安东尼畏畏缩缩的声音传了过来。

    「——爱德少爷，我想或许不要再强人所难会比较好：：」

    「干嘛，连安东尼都也要命令我啊。」

    爱德不悦地说着，声音却已不如方才有力。安东尼避免与爱德的视线交会，却没有就此屈服，甚至还走向爱德。

    「我当然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原本订制暗之礼服这种事——」

    「这不是安东尼告诉我的嘛!」

    爱德这次的茅头指向安东尼。

    安东尼无法反驳，一副没有信心的模样想抓住爱德的手，爱德挥开了那只手。潘蜜拉趁隙以背靠门扇，像挡在前面似地站着。斐莉儿离开椅凳，悄悄来到潘蜜拉身边，变成三个人包围住爱德的形式。

    「怎样啦……你们全联合起来责备我吗?」

    爱德来回看着三个人的脸庞。

    「算了。」

    爱德忿忿地丢下这句话，立刻掉头往回走。

    犹如一阵风般迅速夺门而出，安东尼赶忙慌张地追上去。

    「爱德少爷!」

    「随他去不就好了。」

    潘蜜拉口气冷淡地说着。安东尼在店门前脚步一顿，踌躇不前。他转回头，不知所措地望向潘蜜拉。

    「真是的，实在拿你没办法。」

    斐莉儿娇小的身体穿过了安东尼的脚边。

    爱德在丽浮山庄里奔跑。

    他无法忘记潘蜜拉生气的表情，甚至连安东尼也责备自己的表情，内心仿佛渐渐地被涂上一片漆黑。

    再加上没有见到克莉丝，令爱德更加气愤。克莉丝就待在那扇门的另一头，就只隔着些许距离的地方；明明只是一介裁缝师，竟然让我吃闭门羹。

    克莉丝看着爱德时的绿色眼眸、小巧脸蛋，以及温柔沉静的话语。

    （那么，你对什么感到不满呢?）

    ——难得想说要拿那位贵族的事来开个玩笑，然后向克莉丝订制暗之礼服!

    情绪渐渐平稳下来了。爱德放慢步伐，想要聆听应该会跟在后头的安东尼的脚步声，却怎样都听不见。

    「等一下，爱德华多先生，你跑的好快!」

    换成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什么嘛，原来是妳啊。」

    爱德看见斐莉儿后，一脸失望地环顾四周。

    安东尼不在，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发生，让爱德有些微的不安。

    爱德对红发少女——斐莉儿完全没有兴趣，正打算抛下她不管，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毫无头绪，不知该往何处走。

    「说什么原来是妳!淑女可是很少跑步的……啊——」

    爱德看向斐莉儿，当斐莉儿奔向爱德的时候似乎被什么给绊倒，斐莉儿双手着地，整个人跌在地上。这四周皆为石版路，附近还有类似公寓的高耸建筑物；由于弯过了几个转角，因此放眼四周都看不到『蔷薇色』。

    「……这里是哪里?」

    「丽浮山庄。别说这些了，爱德华多先生，看见莉儿的样子你没有想到什么吗!」

    「想到什么啦。」

    「淑女倒在地上，绅士应该要伸出援手才对呀。」

    爱德蹙起眉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近斐莉儿并伸出右手。

    「感谢你的帮忙。」

    斐莉儿微微一笑，握住爱德的手站起来。看她拍拍膝盖下方灰尘的模样，怎么样也不像跌到无法自行起身那么严重。

    「妳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什么妳，我叫斐莉儿，不过特别让你喊我为莉儿。」

    马车自一旁穿梭而过。爱德吸进了灰尘，顿时咳个不停。斐莉儿口中直念着『哎呀哎呀』，还连忙拍抚爱德的背。

    「干什么啦，放手!」

    爱德一挥开斐莉儿，斐莉儿便发出一声惊呼后，眼看差点又要跌倒，爱德只好勉为其难地扶住斐莉儿．

    「……莉儿，妳知道从这里回『蔷薇色』的路吗?」

    爱德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问斐莉儿。

    「不知道。」

    「妳说什么……」

    爱德觉得很不高兴，早知如此，就不要伸手帮忙。

    「可是，既然是一路跑过来，那应该也可以从这里回去，想必距离不会很远。但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就乱走，说不定会走到更远的地方喔。幸好『蔷薇色』很有名，大家一定都会知道路的哟。」

    「大家……是指谁呀?」

    「像穿成那样走在路上的行人呀。」

    斐莉儿这么表示。两位身穿漂亮礼服的年迈妇人，刚好说说笑笑地朝两人定来。对方还从大阔边女帽下，偷偷地瞄了爱德与斐莉儿一眼。

    爱德心想，自己一定被认为和这种家伙是同伴吧，他甚至因此不高兴了起来；然而当他朝斐莉儿一看，只见她身穿高雅的朱红色礼服，系着一条美丽的蓝色缎带。斐莉儿的狂妄口气让爱德没有察觉到，她这一身装扮怎么看都像是富家千金，反而是爱德还显得比较邋遢。

    「真是太好了，丽浮山庄的每个人都很亲切哟。」

    斐莉儿微微笑着。

    爱德以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注视着斐莉儿。

    他认为由斐莉儿去叫住妇人们，再向她们问路是最好的办法，然而斐莉儿似乎没有意愿去做。明明一定比我还要擅长问路的啊!

    可是，自己却无法拉下脸拜托斐莉儿。

    妇人们纳闷着为什么有小孩子会待在这种地方，却似乎不打算主动开口询问。

    反复思索许多事情的同时，妇人们已从眼前经过。一想到就要连『蔷薇色』都回不去了，爱德倏地不安了起来。

    「……那么……向那些人问问看，妳觉得怎么样……」

    爱德在心里祈祷着斐莉儿会自告奋勇去询问，因而开口提议。

    「哦，男性在这个时候果然很可靠。」

    斐莉儿满面笑容地仰望爱德的脸庞，从背后将他推向妇人们那里。

    「没问题的，莉儿比外表看来还要懂事，她绝对比爱德先生还要精明。你不用担心，他们会回来的。」

    潘蜜拉斩钉截铁地说。安东尼不知所措地半蹲在店中央。

    「可是像他那样冲出去，如果迷路的话……」

    「只要问镇上的人，就会知道怎么回来的!」

    潘蜜拉相当错愕，她看着安东尼的脸一口气说完。

    「路上也有载客马车呀。昏倒的话，会有人去救他的。这里是城镇，并不是荒郊野外，你到底在担心什么?那孩子是婴儿吗?他说了那么多了不起的大话，至少会向陌生人报出自己的名字吧?」

    话一说出口，潘蜜拉想起对方是客人不禁又耸耸肩。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火了。虽然有在留意，但有时候嘴巴就是会变得相当恶毒。」

    安东尼终于像是放弃似地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不需要在意。反正我这种人和仆人没什么两样，应该是说那样还比较好。因为打从自学校毕业之后，一直……没有可以轻松来往的女性。」

    「——你是从寄宿学校毕业的?」

    潘蜜拉问着。

    「并不是那么好的地方，只是民间的一所小型寄宿学校，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是个烫手山芋。我不是在这里出生的，是小时候仰赖表姊——那些孩子们的母亲才过来的。麦道斯将军为人和善，他让我接受教育，毕业之后……在雪伦小姐差不多十岁的时候搬到波顿庄园，由我负责教导念书。之后，麦道斯将军的工作渐渐变得忙碌，不知何时变成由我负责照顾爱德少爷与雪伦小姐。」

    「你没有朋友吗?」

    「这几年来，我就只有待在波顿庄园照顾少爷和小姐。故乡那里也发生了让人待不下去的事情……总之，我是离乡背井的人，双亲已经不在，也没有其它地方可去。」

    「不要这样贬低自己会比较好喔。我想比起红茶，你应该比较想喝咖啡吧。」

    潘蜜拉走进厨房去煮开水。她准备好咖啡杯，并放至餐车上推到店里。

    「关于刚才爱德先生提到的事情，你是在哪里听说暗之礼服的?」

    潘蜜拉小心地问道。虽然是不想听见的字眼，但是说自己不在意的话，无疑是在骗人。

    「那是……」

    安束尼讲话支支吾吾地，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而猛然抬起头，他转身走向店门口。

    「恕我离开一会儿，潘蜜拉小姐。马车里有个东西，我想请妳看看。」

    安东尼慌忙走到店外。而潘蜜拉则是拿出前阵子磨好的咖啡豆，以热水冲泡过滤之后，再倒进杯中。

    安东尼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个鼠灰色布包。

    「请妳看看这个，潘蜜拉小姐……」

    「这是什么?」

    在安东尼的催促之下，潘蜜拉打开了布包。

    里头是一块美丽的深祖母绿天鹅绒。

    潘蜜拉两手将之拿出并展开。

    那是一套作工精细的小礼服。衣袖宽松膨展，领口与袖口处滚上白色蕾丝。

    「奸漂亮啊，这是小孩子穿的礼服……?」

    「是的，我想请妳看看，这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

    不经意地将礼服贴在肩膀上的潘蜜拉，温言下意识地将礼服从身上拿开。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说这套礼服是暗之礼服?」

    「对不起。不……其实我也不清楚，只是有件事我无法释怀，才一直保存着这套礼服。所以我想请克莉丝小姐调查看看，这套礼服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我想在爱德少爷发现以前先带过来确认。」

    潘蜜拉急忙将礼服折好放回原来的布包，她不想要摆放在店里。

    「你说被发现之前?可是爱德先生不是已经知道暗之礼服的事了吗?」

    「我对这件事深感抱歉，可是他不晓得我有这套礼服。慢慢来也没关系，能不能拜托妳们?」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种事?」

    「我不能说出理由。」

    「你想让谁穿上这套礼服吗?你希望克莉丝怎么做?」

    「我只是想请她替我确认看看。」

    安东尼低头请求。

    潘意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安东尼，最后放弃了追问并将布包放在收银台上。她拿出使用多年的箱子，将布包放进里头，再将箱子紧密地阖起，用一块黑布包裹住。

    「……我明白了。不过，要等工作全部结束——而且还要克莉丝的状况不错才行。」

    「不好意思。」

    安东尼又低下头。

    「你到底是从哪里听到『蔷薇色』在裁制暗之礼服的?」

    潘蜜拉一面将咖啡摆放在桌上，一面说道。

    安东尼仿佛放下心中大石头似地松了一口气。他难得仪态凌乱地坐在长椅上，全身的力量顿时松懈下来。

    「很久以前从朋友口中听来的。我一直很在意那套礼服，却不知道该从何调查……」

    「你是因为知道那个传言，所以这次才来这问店的吗?」

    「不，怎么可能。那是『蔷薇色』迁移到此处之前的事了。」

    潘蜜拉不经意地叹了一口气。

    伦敦的『蔷薇色』关闭之后，两年多前终于在丽浮山庄开设店面。潘蜜拉完全不晓得之前的『蔷薇色』流传着那样的传闻。

    「你相信有暗之礼服吗?」

    安东尼喝着咖啡，无力地摇摇头。

    「——|即使没有那种东西，世上已经到处充斥着恶意了。」

    「没有那回事喔，并不只是那样。」

    潘蜜拉立刻接口。虽然明白世上并不是只靠善意构筑而起，但是她也希望不是只有恶意存在。潘蜜拉心想，正因为安东尼有那种思考模式，爱德才会变得那么尖酸刻薄。

    安东尼暧昧地笑了笑并看向潘蜜拉。

    「这里感觉很舒适。虽然我一开始并不这么认为，但无论是家具、生活用品，每一样都让人觉得舒服。」

    安东尼话锋一转，声音像打瞌睡似地变得缓慢。

    潘蜜拉走向收银台，整理杂志、制作布料样本，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她刻意无视放在角落的箱子。

    「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任何物品，全是一点一滴慢慢买齐的，通通都是我们喜欢的。你不妨也抽出时间，好好沉浸在自己所喜欢的事物里吧。」

    「我一直在照顾人，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

    「——你累了，我想你一定也没有休假吧。稍微小睡片刻没关系的，在这里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如果爱德少爷发生什么事的话……」

    「该叫你起来的时候我会的。」

    潘蜜拉这么说完，安东尼便放心似地闭上眼睛。

    接下来好一阵子，潘蜜拉都埋首于自己的工作中，等她真的听见安东尼规律的鼻息声后，她尽可能安静地离开了椅凳。

    潘蜜拉望了一眼长椅上的安东尼，便悄悄地打开门走出去。而当她从二楼拿毛毯下来时，她看了看克莉丝的工作室。房门紧紧关起，想必是专心地在工作吧，希望克莉丝没有察觉到刚刚的骚动才好。

    走进店里没一会儿，店门随即被打开。

    「终于抵达了!太令人佩服了!」

    「嘘，莉儿。」

    潘蜜拉将手指抵在唇上。

    爱德跟在斐莉儿后面，一脸不悦地走了进来。虽然看起来一脸不悦——却似乎有点害羞。原本看见睡在长椅上的安东尼还想叫醒他，斐莉儿立刻表示『不行喔』加以制止。

    「不好意思，请你们先坐在收银台那边，爱德先生、莉儿。」

    潘蜜拉将毛毯盖至安东尼的脖子处，同时说道。没有喝完的咖啡，早已经冷却。

    替两个人重新泡过红茶后，必须准备一些食物给克莉丝。

    「外头很冷吧。我去准备一些甜点喔……真是的，这里究竟是什么店呀，真不像是裁缝屋。」

    潘蜜拉尽量轻声收拾杯子并喃喃自语着。然而心中却认为，偶尔这样子也不错，纵使是工作，只有公事化地接待客人也过于乏味。

    她在厨房切蛋糕的时候心想，话说回来，最近伊恩医师都没有来呢。该不会是因为那次事件过后，自己表示在克莉丝恢复精神前暂时不能和他见面，才没有过来的吧。

    「夏洛克先生，好久不见了。」

    「恩。」

    将外套寄放在寄物处，夏洛克走进里头。

    这里是夏洛克时常光顾的夜间俱乐部『普里阿摩斯』，算起来只是一间平凡的俱乐部，大多是年轻客人前来，女性也可以在一部分楼面进出。由于这间店的餐点与酒都十分美味，让夏洛克想带克莉丝一同来此共进晚餐。

    环视会员制楼层一周，没有看见肯尼斯的人影。他是之前协助夏洛克逮捕艾丽斯的友人，同时也是律师。

    明明直到一年前每隔不到三天便会上门，现在则完全不一样了。看样子他为了迎娶身为男爵千金的恋人，开始埋头于律师工作一事似乎是真的。

    纵然夏洛克喜欢肯尼斯以好奇心为出发点的工作方式，然而现在这样也无可奈何。如果想要跨越阶级，必须付出相当程度的努力才行。

    肯尼斯不在又加上发生事件之故，夏洛克想尽可能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坐。红色布帘区隔出的一隅，他看见了一位满脸愁容、正独自饮酒的男人，桌面还摆着威士忌酒瓶。夏洛克一时之间泛出了笑容。

    那人是哈克尼尔家的主治医师伊恩。年龄已过三十，戴着圆框眼镜并蓄有胡须，是一位给人不修边幅印象的高挑医师；明明也不是这里的常客，会遇到还真是稀奇。

    夏洛克逮着艾丽斯的那时候，他也在同一辆蒸气火车上。

    「——伊恩。」

    夏洛克拿着注入琥珀色液体的玻璃杯，坐到伊恩的身旁。

    伊恩看见夏洛克，顿时浮现出惊讶的神情。

    「夏俐，你可以外出了吗?还是出席法庭?」

    「不是。先别提那个，艾丽斯的伤势如何?」

    「脚或许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是吗……」

    夏洛克叹了口气。

    之所以会对艾丽斯开枪，是因为满脑子想赶在克莉丝开枪之前，先将艾丽斯击倒，但冷静想想，自己居然会把枪口对准女性，还真是敢啊。

    该不会——虽然没向别人吐露过这件事，但艾丽斯该不会其实是希望被人枪杀吧……

    （妳果然有先穿上护甲。）

    （不是，是暗……）

    若是艾丽斯本身已经不想再继续杀害贵族千金的行为，希望抹去自己犯下那些罪行的黑暗心性。所以当时才会任由握着**的手无力地垂下，被人用枪指着却还露出微笑。

    夏洛克将酒杯凑至嘴边，多想也是无济于事，一切已经结束了。事实上，艾丽斯确实穿着护甲，没有抵抗便乖乖就逮，现在被关在牢房里。

    伊恩默默地喝着威士忌，夏洛克问出悬挂在心头的事。

    「伊恩，我有件事想要问你……你知道麦道斯家的孩子吗?」

    「麦道斯家?」

    「爱德华多·麦道斯，姊姊叫做雪伦·麦道斯吧。似乎罹患需要静养的疾病，听说一旦发作就会有生命危险。」

    伊恩是在丽浮山庄一带看诊的医师。要是爱德华多·麦道斯真如同安东尼所言体弱多病的话，想必伊恩会知道一些传闻。

    伊恩望着半空中，思考了一会儿。

    「弟弟与姊姊……恩，我说不定曾经在名流聚会上听过。据说容貌十分地美丽，两个人长得非常像，弟弟好像是罹患支气管的疾病，满可怜的。」

    「听说来日无多，是真的吗?」

    「我没有替他看诊过，也无法断定……虽然有可能随着成长自然痊愈，但活不过二十岁的情况似乎较多见。」

    「没有治疗方法吗?」

    「首先只能静养，不过前提是因为本人排斥接受治疗吧。尽管在伦敦有专门的医师，没有意愿看诊的话也无法进行治疗。姊姊已经痊愈了，我想弟弟或许哪一天也会治好的吧。」

    「这样啊……」

    安东尼没有提到姊姊，该不会是姊姊雪伦·麦道斯的病情已经好转，弟弟却没有吧?

    「当时没有提到关于麦道斯家的事情吗?就是——遗产之类的事。」

    「应该不太想谈以死亡为前提的事情吧。」

    「可是，麦道斯将军是军人，也没有妻子，当然会考虑到自己过世之后的事。若是麦道斯将军过世了，谁会继承遗产?」

    「如果是军人应该会写下遗嘱，只有两名孩子，事情就更是简单。未满二十一岁的话，应该需要有监护人。」

    夏洛克心想，没错，麦道斯将军有两名孩子。

    即使身为监护人，安东尼也无法继承遗产!只要那两个孩子还活在世上。

    安东尼曾经说过，爱德华多已经不久于人世……

    「那么，如果两人都去世的话——」

    「如果都没有结婚，就会寻找其它的遗族。不过我认为应该不会变成那样，弟弟就不用提了，但因为我没有听到关于姊姊生病的事，看来病情肯定是好转了。」

    若两个人在未婚的情况下死去，遗产将会由安东尼继承。

    然后，假设爱德大概是无法结婚了，而安东尼想将遗产占为已有，首先就得阻止雪伦的婚事。既然身为监护人，往后的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而且麦道斯将军又在危险的地带出入。

    或者是——用暗之礼服杀害雪伦的话——

    （……我想太多了……）

    夏洛克霍地摇了摇头。安东尼相当尽忠职守，看起来彷佛是将自己奉献给了那对姊弟。

    在这种时候其实是想找肯尼斯商量，可惜他不在这里。

    「麦道斯家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我只是有点在意罢了。你最近没有去『蔷薇色』吗?」

    夏洛克不经意地问起。

    伊恩近来相当倾心于潘蜜拉，应该会频繁地带着水果或花束造访该店。

    只要和克莉丝有所牵连，即使不愿意也会认识潘蜜拉。纵然潘蜜拉嘴巴恶毒又会动手，然而像这样一个美女，不得不承认她带有一种上流阶级的千金所没有的独特魅力。

    伊恩沉默数秒，肩膀垮了下来。

    「哎，说来话长……」

    「我不会追问的。打起精神吧，伊恩。」

    夏洛克静静地说完，并往伊恩的玻璃杯中倒酒。最近怎么都是一些不如意的事情啊。

    「为什么这里的树枝会断了呢?」

    雪伦抬头看着断裂的树枝，疑惑地歪着头。达维特捡起掉落的树枝，放在不会阻碍行进的地方。

    「有时候也会发生这种事情的。」

    「也对——达维特你啊，就只会这么想而已呢。」

    雪伦向达维特投以灿烂的笑容。

    事实上，雪伦正是喜欢达维特那种个性。达维特不会因为事情不顺自己的意就胡乱发脾气。他对任何事物都感到有趣，只要待在一起，连自己也开始觉得平凡无奇的每一天变得很快乐。

    就算达维特与爱德相较之下——大概与其它男士相比也是一样，雪伦认为他并不是特别俊美的男性。然而，他接纳雪伦并一心一意地爱着她，这让雪伦幸福得甚至想要大喊出声。

    雪伦觉得之前那么乏味的日子恍如不存在一般。达维特还提议，等天气变得暖和，再慢慢拓展活动范围，一起到水晶宫或各个地方去，沙伦满心期待那一天的道来。

    「所以呢，你说有话要说是指什么事?」

    雪伦纳闷地问道。

    达维特似乎显得有些踌躇。雪伦见他那样子不禁心跳加速，达维特说不定是要对自己说出爱的话语——

    然而，就在达维特沉默片刻之后，他开口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我有点事情想要问妳。」

    「什么事?」

    雪伦回问。达维特犹豫了一会儿后，笔直地注视着雪伦的眼睛，直接切入话题。

    「是有关于七年前麦道斯将军的事件。我因为到学校念书，所以完全不知情!向家父询问后，他便告诉我事情经过。」

    「七年前……?」

    雪伦思考半晌，这才回想了起来。

    「啊，我知道了，你是指我父亲不小心弄错，在酒中放入杀虫药剂还喝下去的事情吧。因为味道非常苦涩立刻就发现了，虽然吐出来了，却相当地难受。好一阵子都待在床上动弹不得呢。」

    「安东尼也说了相同的话。」

    「是呀，因为那是真的嘛。父亲担心之后留在伦敦的我们，于是便搬迁到这里来。我和爱德反而觉得这样比较好。」

    「可是……家父说的情况却完全不一样。我的父亲与替麦道斯将军诊疗的医师颇有交情，据说将军喝下的并不是药，而是某种毒草——也就是僧鞋菊煎煮过后的东西。那种东西得到山上采才有，会摆在宅邸里面未免奇怪……总之，最后救回了一命，本人也声称是自己搞错，事情于是在无从追究的情况下平息。」

    「僧鞋菊……?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花呢。」

    「是一种类似艾草的草，秋天时会开紫色的花朵。在英国不太有名，因为具有危险性，没有一处庭园有栽种。妳不晓得吗?」

    僧鞋菊、僧鞋菊，她一点头绪都没有。达维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雪伦。

    雪伦开始感到不安。达维特的眼神相当严厉，她第一次看见那样的表情。

    「我不知道……如果是那样的话，又代表了什么?」

    「所以我的意思是……麦道斯将军为什么要说谎?麦道斯将军是一位顽强的人，也曾在公众场合提出反对意见。若是因为招人怨恨而惨遭对方的毒手，他应该会直接说出来．然而为什么他会宣称是意外呢?也就是说，他是不是在袒护某个人?」

    雪伦睁大了双眼。

    「你想说是爱德下的手吗?」

    达维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雪伦。

    雪伦涌上一丝丝畏惧。这个人——明明认为只有这个人不要紧的……

    「为什么妳会认为是爱德下的手?」

    雪伦注视着达维特，然而达维特没有语出威胁或动粗，口气也没有变得暴躁。

    可以相信他吗?雪伦心想。这是至今从未向他人吐露的事情。

    「因为爱德很讨厌父亲……」

    雪伦终于说出来了，她并不想失去达维特。

    「麦道斯将军?为什么?」

    达维特似乎很吃惊，雪伦低下头表示：

    「父亲他……对爱德十分严厉，待在宅邸的时候，甚至比奶妈还要常和爱德在一起。父亲逼他骑马、逼他走好长一段路，爱德说想睡觉了，却还逼他念书。如果表现不好就会挥鞭子，爱德不知道因此昏倒了多少次。」

    「那是否是为了爱德着想才做的事情?」

    「或许是没错，可是实在太严厉了。明明他身体不好，一下子就会昏倒的，父亲却完全不留情。然后，成天只说哪家的儿子会做什么事、哪家的孩子会骑马之类的事情。爱德总是会哭着过来找我，因为母亲已经去世了，没有人可以出面阻止。爱德打从心底讨厌父亲回家。」

    雪伦紧咬住嘴唇。

    就是这样，为什么自己会忘记了呢?父亲拼了命地想要锻炼爱德，然而爱德不断地想从中逃出。

    父亲殴打了爱德。我讨厌父亲，爱德边哭边说着。

    所以爱德与雪伦都十分讨厌伦敦，讨厌恐怖的男人。

    「原来如此……麦道斯将军希望男孩子能够强壮，却因为爱德无法响应他的期待而焦虑。我很清楚爱德的心情，体弱多病并不是他的错。」

    达维特难以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雪伦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温柔的达维特已经开始同情起爱德。

    「爱德很熟悉植物吗?」

    「爱德不仅比我聪明，还拜托安东尼订了许多艰深的书籍。搬到这里时，就是爱德照料这座庭园的喔。虽然他还很小，却已经很了解花朵或是鸟类了。」

    「麦道斯将军是怎么对待妳的?」

    「父亲对我相当温柔。像去年，为了能够让我早日嫁人，父亲带我进入了社交界。虽然我因为没有做好任何准备而感到恐惧，最后却因此认识了你，所以我很感谢父亲。不过，爱德却十分反弹，我不在的期间他似乎很寂寞，病情一直不见好转，也无法跟着一起前往伦敦。这反而让我对爱德更加抱歉。」

    「生病的事情我已经听安东尼说过了，真是可怜，爱德也是因此才变得畏缩的吧。」

    达维特瞄了眼溪畔边的草丛，的确像是多年生植物会生长的水边。

    他似乎自己在心中有所结论，径自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写封信给麦道斯将军吧。」

    雪伦顿时缩起身子。

    「写信给父亲?要做什么?」

    「问他能不能提前休假!我希望尽早见见他，而且我也想将妳介绍给双亲，还有爱德的事情也是。无论麦道斯将军是什么想法，唯有真相我想先知道。」

    「即使下毒的人是爱德……也没有关系吗?你愿意原谅他吗?」

    达维特微微一笑。

    「爱德确实很古怪，但是在妳面前相当听话。当时他一定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吧，就和现在一样。但是不好意思，我并不像麦道斯将军那么严厉。」

    「达维特……」

    「我是凡事都能乐在其中的性格，我已经想清楚了，看能不能让我照顾妳和爱德，不然，三个人住在一起也可以。我并不是性急的人，我相信许多事情只要藉由时间慢慢去化解，迟早会有好结果的。」

    「所以，你也愿意一起接纳爱德啰。」

    雪伦的眼泪几乎快要夺眶而出，她一直在等待达维特这么说。

    雪伦忍不住将头靠在达维特的肩膀上，达维特静静地伸长了手拥抱雪伦，身体逐渐发热。视线的前方，可以看见长得像艾草的草类开出白色的花朵。

    「有白色花朵呢，达维特……」

    雪伦让身体依偎着达维特并陶醉地说道。

    「是鹅掌草吧，差不多是盛开的季节了。」

    「那不是鹅掌草喔，达维特。鹅掌草是在秋天盛开的。」

    「秋天?」

    「是啊，鹅掌草到了秋天会开出紫色的花朵喔。书上有写，虽然与艾草很像，但是因为会开花，所以不容易弄混。以前溪畔边开得满满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就没看到了。」

    达维特倏地与雪伦分开。

    雪伦笔直地凝视着达维特。达维特的脸上，一时之间闪过近似畏惧的神色。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蔷薇色』裁缝屋

    克莉丝待在工作室，抚摸着一块夕阳色布料。

    这与雪伦的发色相同，同样有着滑顺的触感。从不计其数的布料当中找出这块布料时，因为感觉到将最初该做的工作完成而放下心来。

    布料往往会主动出现在自己眼前。在布料商带来的众多布料中，总是会有一、两块布料化成少女心来打动克莉丝。

    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自己开始察觉，要制作出温柔的礼服只要使用温柔的布料就行了。只要将自己化为空壳，以客人恋爱中的心情挑选布料，将之裁剪后再好好地缝制就可以了，就只是这样而已呢。

    然后，若是对客人有些厌恶、憎恨的话……

    想要让人产生负面情绪，只需要选用给人感觉不好的布料就可以做到，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只要这么做，对方便会逐渐变成可恨的人。

    （就用这块布料吧，克莉丝。妳看得出来吧?）

    琳达那嫣然一笑的脸庞，比任何千金、贵族女士都要美丽的脸庞。

    （要试着体会客人的心情，克莉丝。恋爱中的女性内心真的很美。）

    然而克莉丝认为，妈妈才是最美丽的。

    妈妈在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温柔地裁制了许多礼服。是妈妈将自己首次拥有的裁缝屋命名为『蔷薇色』的。

    心爱的修伯特……修伯特·克莱因，就是出资帮妈妈开店的富裕绅士。

    （我也必须为了心爱的修努力才行。）

    妈妈迷恋那位绝不谈恋爱，高大、冷漠又温柔的男性。她褪下深蓝色工作服，换上华丽的礼服，妈妈变得更加漂亮了。

    克莉丝，我要出门了，马车正在等我。为了怕被克莱因夫人发现，特里维西克伯爵还替我备妥马车喔。伯爵他啊，是修的好朋友哟，那位马车夫也是非常潇洒的人，不过当然是比不上修。

    然后某天，妈妈一脸苦闷地诉说着。

    妈妈，得替克莱因夫人裁制礼服呢。

    为了修、为了『蔷薇色』，还有当然也是为了克莉丝。

    我好爱妳，克莉丝。我心爱的女儿克莉丝也会帮我吧?不要说不行，总有一天克莉丝也会明白的。等到妳谈恋爱的那天，不论是谁说妈妈的坏话，只有克莉丝能够谅解妈妈吧。

    （……不可以……）

    克莉丝按住额头。

    妈妈……克莉丝甚至不愿意让在店内收银台的潘蜜拉知道妈妈的事情。她说服自己妈妈已经去世了，想让脑海刷洗成一片空白。

    恋与暗，拥有意志的两种布料十分地相似，甚至有可能会依穿礼服之人的心境而产生混淆。

    没问题、没问题的，克莉丝拼命这么告诉自己。

    克莉丝想起了夏洛克，想起那个人的眼眸。那个人不论何时都是正确的，和那个人待在一起绝不会产生不愉快的心情，那个人憎恨着暗之礼服。

    而且，那个人是贵族。

    注定不可能在一起的，所以不要紧。

    尽管当时那个人的双瞳与心跳是如何地——

    克莉丝紧紧握住布料，没错，那个人永远不会属于我。就算碰触我的手、对我展露笑颜，轻声对我低喃温柔的话语，让我的内心因为那些话而闪耀，那也都只是一时的。所以，没问题的。

    到底是什么没问题，克莉丝思考着便没来由地想哭泣。

    似乎有什么人进来店里的样子。

    如同往常，迎接客人的声音响起。当克莉丝着手工作的期间，潘蜜拉会尽量不外出，处理家事或是杂事并接待客人。

    拼命将记忆中的母亲压下，潘蜜拉的声音彷佛又在脑中回荡。

    这里不是伦敦，是丽浮山庄。『蔷薇色』是妳和我一手撑起的店铺呀。

    ……没错。

    克莉丝大口深呼吸，她首先站起身，并以剪刀剪开第一块布料。

    「好漂酿（亮）的缎带噢!」

    斐莉儿坐在长椅上，喜孜孜地拿起缎带。

    触感光滑，清朗的蓝色、粉红色与绿色交错缠绕的蔷薇刺绣，恰如其分地与素面丝绸融合，绽放出一道绚烂。

    「这是克莉丝着手裁制礼服之前急忙完成的，她说没有很精致，不晓得妳喜不喜欢。」

    潘蜜拉从餐车上端起红茶。

    「这样已经很好了，莉儿务必要亲自向克莉丝道谢。」

    「现在不行，她关在工作室里。」

    「工作吗?」

    「是呀，所以不能太吵喔。」

    斐莉儿立刻试着将缎带摆在头上比比看。潘蜜拉放好自己的红茶之后，绕到斐莉儿的身后为她系上缎带．原先难以想象红发与蓝色的搭配，没想到却意外地沉稳而极为相衬。

    「倒是妳，这么常溜出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没问题吗?」

    「哎呀，莉儿是在帮助人喔。」

    斐莉儿拿着手拿镜注视自己系上新缎带的模样，同时呵呵地笑了出来。

    「前阵子聊天时才知道，莉儿的侍女和马车夫是一对恋人呢。所以莉儿每次都会指定同一个人，这样两个人可以藉此待在一块儿，同时也会对莉儿来『蔷薇色』的事保密，双方都有利喔。」

    「哎呀……妳还真是精明，如果夏洛克也有妳那么高竿就好了。」

    难怪斐莉儿搭乘过来的马车，总是没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不见。反正斐莉儿也不会打扰到工作，若会准时过来接送的话，也算是两全其美。

    「哥哥就没有办法，只会故作潇洒。与艾佛列特姨丈越来越像了……不过，姨丈实际上也是相當迷能（人）的。」

    「妳的守备范围还真广。」

    潘蜜拉深感佩服。对于夏洛克故作潇洒这点，她也举双手赞同。

    克莉丝去麦道斯家量尺寸的时候，似乎与夏洛克见到了面。可是，特地大老远前去拜访，好像也只有稍微聊了几句，并没有找间店进去坐坐，难得见到面竟不会想到要去远一点的地方走走，潘蜜拉为此对夏洛克更是感到不耐。

    而且克莉丝双颊羞红、讲话结结巴巴，因此也无从得知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店外传来马车停住的声音。潘蜜拉放下红茶，站起身。

    「欢迎光临……咦?」

    看见两名走进店里的男子，潘蜜拉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

    是曾见过的人——安东尼与爱德。斐莉儿机灵地端起茶杯，自行往收银台移动。

    「嗨，克莉丝呢?」

    爱德问道。虽然粗鲁地将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却犹如一位穿着男装的美丽少女般漂亮。他的唇色艳红，脸色看起来比之前更为苍白。

    「她正在工作，看来是已经掌握到沙伦小姐的心情了。两位请先坐下，今天是过来查看清况的吧，爱德先生、安东尼先生。」

    「不，不是过来查看情况。今天是来下订单的。」

    「订单?」

    爱德边用余光看着讶异的潘蜜拉，边在店中四处走动。

    「没错，不是雪伦要穿的喔，我是要订制我的礼服。」

    「……爱德先生的?」

    「对，是这样的，我想要订制暗之礼服。」

    「……什么?」

    潘蜜拉看向站在一旁的安东尼，安东尼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斐莉儿在收银台前睁大了眼睛。

    爱德看着潘蜜拉不知所措的脸庞，怱而咧嘴一笑。潘蜜拉顿时火冒三丈，虽然不晓得他是从哪里听来的，但这名少年肯定有用言语伤人的天分。

    然而很不巧地，我可不是克莉丝。

    「——那是什么呀?我在『蔷薇色』可没有听过呢。既然已经接下雪伦小姐的礼服，爱德先生又是男性，没有订制礼服的必要吧。」

    「告诉妳妳也不会明白的。克莉丝在哪里?」

    爱德发现了通往走廊的那扇门。

    「她正在工作。」

    「我没有必要听从店员的命令，她在这里面吧——」

    爱德伸手打开门。潘蜜拉拎起礼服快步趋前，按住爱德的手。

    「那边并不是店面，爱德先生。」

    「妳做什么!不要碰我!」

    爱德挥开潘蜜拉，潘蜜拉下意识地放开手。她并非感到害怕，而是那只手的力量比想象中要来得软弱，她因此而吓了一跳。

    爱德奋力一挥之后，猛然咳嗽不止。然后，像是被呛到似地开口：

    「我想要订制暗之礼服，我知道这问店有在裁制暗之礼服。」

    「那只是流言，爱德先生。会信以为真的人才有问题。」

    「让开，我要去找克莉丝。」

    「她在工作，正在裁制雪伦小姐的礼服。」

    潘蜜拉说道。不能让他冒失地直接在克莉丝面前提起暗之礼服，她好不容易才集中精神在工作上。

    潘蜜拉压着门，看了安东尼一眼。安东尼虽然略显犹豫，却不打算阻止爱德；斐莉儿从收银台前的凳子站起身。

    「我要改订单，我要改成暗之礼服，现在裁制的礼服已经一点也不重要了。」

    「你竟然说一点也不重要!」

    「让我见克莉丝，空有外表的店员是不会了解的。」

    潘蜜拉一时怒火攻心，少瞧不起店员!

    她目光锐利地盯着爱德。尽管工作时会加以控制，但是潘蜜拉的脾气原本就较为火爆，这让爱德在瞬间却步了。

    就在此时，安东尼畏畏缩缩的声音传了过来。

    「——爱德少爷，我想或许不要再强人所难会比较好：：」

    「干嘛，连安东尼都也要命令我啊。」

    爱德不悦地说着，声音却已不如方才有力。安东尼避免与爱德的视线交会，却没有就此屈服，甚至还走向爱德。

    「我当然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原本订制暗之礼服这种事——」

    「这不是安东尼告诉我的嘛!」

    爱德这次的茅头指向安东尼。

    安东尼无法反驳，一副没有信心的模样想抓住爱德的手，爱德挥开了那只手。潘蜜拉趁隙以背靠门扇，像挡在前面似地站着。斐莉儿离开椅凳，悄悄来到潘蜜拉身边，变成三个人包围住爱德的形式。

    「怎样啦……你们全联合起来责备我吗?」

    爱德来回看着三个人的脸庞。

    「算了。」

    爱德忿忿地丢下这句话，立刻掉头往回走。

    犹如一阵风般迅速夺门而出，安东尼赶忙慌张地追上去。

    「爱德少爷!」

    「随他去不就好了。」

    潘蜜拉口气冷淡地说着。安东尼在店门前脚步一顿，踌躇不前。他转回头，不知所措地望向潘蜜拉。

    「真是的，实在拿你没办法。」

    斐莉儿娇小的身体穿过了安东尼的脚边。

    爱德在丽浮山庄里奔跑。

    他无法忘记潘蜜拉生气的表情，甚至连安东尼也责备自己的表情，内心仿佛渐渐地被涂上一片漆黑。

    再加上没有见到克莉丝，令爱德更加气愤。克莉丝就待在那扇门的另一头，就只隔着些许距离的地方；明明只是一介裁缝师，竟然让我吃闭门羹。

    克莉丝看着爱德时的绿色眼眸、小巧脸蛋，以及温柔沉静的话语。

    （那么，你对什么感到不满呢?）

    ——难得想说要拿那位贵族的事来开个玩笑，然后向克莉丝订制暗之礼服!

    情绪渐渐平稳下来了。爱德放慢步伐，想要聆听应该会跟在后头的安东尼的脚步声，却怎样都听不见。

    「等一下，爱德华多先生，你跑的好快!」

    换成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什么嘛，原来是妳啊。」

    爱德看见斐莉儿后，一脸失望地环顾四周。

    安东尼不在，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发生，让爱德有些微的不安。

    爱德对红发少女——斐莉儿完全没有兴趣，正打算抛下她不管，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毫无头绪，不知该往何处走。

    「说什么原来是妳!淑女可是很少跑步的……啊——」

    爱德看向斐莉儿，当斐莉儿奔向爱德的时候似乎被什么给绊倒，斐莉儿双手着地，整个人跌在地上。这四周皆为石版路，附近还有类似公寓的高耸建筑物；由于弯过了几个转角，因此放眼四周都看不到『蔷薇色』。

    「……这里是哪里?」

    「丽浮山庄。别说这些了，爱德华多先生，看见莉儿的样子你没有想到什么吗!」

    「想到什么啦。」

    「淑女倒在地上，绅士应该要伸出援手才对呀。」

    爱德蹙起眉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近斐莉儿并伸出右手。

    「感谢你的帮忙。」

    斐莉儿微微一笑，握住爱德的手站起来。看她拍拍膝盖下方灰尘的模样，怎么样也不像跌到无法自行起身那么严重。

    「妳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什么妳，我叫斐莉儿，不过特别让你喊我为莉儿。」

    马车自一旁穿梭而过。爱德吸进了灰尘，顿时咳个不停。斐莉儿口中直念着『哎呀哎呀』，还连忙拍抚爱德的背。

    「干什么啦，放手!」

    爱德一挥开斐莉儿，斐莉儿便发出一声惊呼后，眼看差点又要跌倒，爱德只好勉为其难地扶住斐莉儿．

    「……莉儿，妳知道从这里回『蔷薇色』的路吗?」

    爱德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问斐莉儿。

    「不知道。」

    「妳说什么……」

    爱德觉得很不高兴，早知如此，就不要伸手帮忙。

    「可是，既然是一路跑过来，那应该也可以从这里回去，想必距离不会很远。但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就乱走，说不定会走到更远的地方喔。幸好『蔷薇色』很有名，大家一定都会知道路的哟。」

    「大家……是指谁呀?」

    「像穿成那样走在路上的行人呀。」

    斐莉儿这么表示。两位身穿漂亮礼服的年迈妇人，刚好说说笑笑地朝两人定来。对方还从大阔边女帽下，偷偷地瞄了爱德与斐莉儿一眼。

    爱德心想，自己一定被认为和这种家伙是同伴吧，他甚至因此不高兴了起来；然而当他朝斐莉儿一看，只见她身穿高雅的朱红色礼服，系着一条美丽的蓝色缎带。斐莉儿的狂妄口气让爱德没有察觉到，她这一身装扮怎么看都像是富家千金，反而是爱德还显得比较邋遢。

    「真是太好了，丽浮山庄的每个人都很亲切哟。」

    斐莉儿微微笑着。

    爱德以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注视着斐莉儿。

    他认为由斐莉儿去叫住妇人们，再向她们问路是最好的办法，然而斐莉儿似乎没有意愿去做。明明一定比我还要擅长问路的啊!

    可是，自己却无法拉下脸拜托斐莉儿。

    妇人们纳闷着为什么有小孩子会待在这种地方，却似乎不打算主动开口询问。

    反复思索许多事情的同时，妇人们已从眼前经过。一想到就要连『蔷薇色』都回不去了，爱德倏地不安了起来。

    「……那么……向那些人问问看，妳觉得怎么样……」

    爱德在心里祈祷着斐莉儿会自告奋勇去询问，因而开口提议。

    「哦，男性在这个时候果然很可靠。」

    斐莉儿满面笑容地仰望爱德的脸庞，从背后将他推向妇人们那里。

    「没问题的，莉儿比外表看来还要懂事，她绝对比爱德先生还要精明。你不用担心，他们会回来的。」

    潘蜜拉斩钉截铁地说。安东尼不知所措地半蹲在店中央。

    「可是像他那样冲出去，如果迷路的话……」

    「只要问镇上的人，就会知道怎么回来的!」

    潘蜜拉相当错愕，她看着安东尼的脸一口气说完。

    「路上也有载客马车呀。昏倒的话，会有人去救他的。这里是城镇，并不是荒郊野外，你到底在担心什么?那孩子是婴儿吗?他说了那么多了不起的大话，至少会向陌生人报出自己的名字吧?」

    话一说出口，潘蜜拉想起对方是客人不禁又耸耸肩。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火了。虽然有在留意，但有时候嘴巴就是会变得相当恶毒。」

    安东尼终于像是放弃似地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不需要在意。反正我这种人和仆人没什么两样，应该是说那样还比较好。因为打从自学校毕业之后，一直……没有可以轻松来往的女性。」

    「——你是从寄宿学校毕业的?」

    潘蜜拉问着。

    「并不是那么好的地方，只是民间的一所小型寄宿学校，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是个烫手山芋。我不是在这里出生的，是小时候仰赖表姊——那些孩子们的母亲才过来的。麦道斯将军为人和善，他让我接受教育，毕业之后……在雪伦小姐差不多十岁的时候搬到波顿庄园，由我负责教导念书。之后，麦道斯将军的工作渐渐变得忙碌，不知何时变成由我负责照顾爱德少爷与雪伦小姐。」

    「你没有朋友吗?」

    「这几年来，我就只有待在波顿庄园照顾少爷和小姐。故乡那里也发生了让人待不下去的事情……总之，我是离乡背井的人，双亲已经不在，也没有其它地方可去。」

    「不要这样贬低自己会比较好喔。我想比起红茶，你应该比较想喝咖啡吧。」

    潘蜜拉走进厨房去煮开水。她准备好咖啡杯，并放至餐车上推到店里。

    「关于刚才爱德先生提到的事情，你是在哪里听说暗之礼服的?」

    潘蜜拉小心地问道。虽然是不想听见的字眼，但是说自己不在意的话，无疑是在骗人。

    「那是……」

    安束尼讲话支支吾吾地，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而猛然抬起头，他转身走向店门口。

    「恕我离开一会儿，潘蜜拉小姐。马车里有个东西，我想请妳看看。」

    安东尼慌忙走到店外。而潘蜜拉则是拿出前阵子磨好的咖啡豆，以热水冲泡过滤之后，再倒进杯中。

    安东尼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个鼠灰色布包。

    「请妳看看这个，潘蜜拉小姐……」

    「这是什么?」

    在安东尼的催促之下，潘蜜拉打开了布包。

    里头是一块美丽的深祖母绿天鹅绒。

    潘蜜拉两手将之拿出并展开。

    那是一套作工精细的小礼服。衣袖宽松膨展，领口与袖口处滚上白色蕾丝。

    「奸漂亮啊，这是小孩子穿的礼服……?」

    「是的，我想请妳看看，这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

    不经意地将礼服贴在肩膀上的潘蜜拉，温言下意识地将礼服从身上拿开。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说这套礼服是暗之礼服?」

    「对不起。不……其实我也不清楚，只是有件事我无法释怀，才一直保存着这套礼服。所以我想请克莉丝小姐调查看看，这套礼服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我想在爱德少爷发现以前先带过来确认。」

    潘蜜拉急忙将礼服折好放回原来的布包，她不想要摆放在店里。

    「你说被发现之前?可是爱德先生不是已经知道暗之礼服的事了吗?」

    「我对这件事深感抱歉，可是他不晓得我有这套礼服。慢慢来也没关系，能不能拜托妳们?」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种事?」

    「我不能说出理由。」

    「你想让谁穿上这套礼服吗?你希望克莉丝怎么做?」

    「我只是想请她替我确认看看。」

    安东尼低头请求。

    潘意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安东尼，最后放弃了追问并将布包放在收银台上。她拿出使用多年的箱子，将布包放进里头，再将箱子紧密地阖起，用一块黑布包裹住。

    「……我明白了。不过，要等工作全部结束——而且还要克莉丝的状况不错才行。」

    「不好意思。」

    安东尼又低下头。

    「你到底是从哪里听到『蔷薇色』在裁制暗之礼服的?」

    潘蜜拉一面将咖啡摆放在桌上，一面说道。

    安东尼仿佛放下心中大石头似地松了一口气。他难得仪态凌乱地坐在长椅上，全身的力量顿时松懈下来。

    「很久以前从朋友口中听来的。我一直很在意那套礼服，却不知道该从何调查……」

    「你是因为知道那个传言，所以这次才来这问店的吗?」

    「不，怎么可能。那是『蔷薇色』迁移到此处之前的事了。」

    潘蜜拉不经意地叹了一口气。

    伦敦的『蔷薇色』关闭之后，两年多前终于在丽浮山庄开设店面。潘蜜拉完全不晓得之前的『蔷薇色』流传着那样的传闻。

    「你相信有暗之礼服吗?」

    安东尼喝着咖啡，无力地摇摇头。

    「——|即使没有那种东西，世上已经到处充斥着恶意了。」

    「没有那回事喔，并不只是那样。」

    潘蜜拉立刻接口。虽然明白世上并不是只靠善意构筑而起，但是她也希望不是只有恶意存在。潘蜜拉心想，正因为安东尼有那种思考模式，爱德才会变得那么尖酸刻薄。

    安东尼暧昧地笑了笑并看向潘蜜拉。

    「这里感觉很舒适。虽然我一开始并不这么认为，但无论是家具、生活用品，每一样都让人觉得舒服。」

    安东尼话锋一转，声音像打瞌睡似地变得缓慢。

    潘蜜拉走向收银台，整理杂志、制作布料样本，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她刻意无视放在角落的箱子。

    「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任何物品，全是一点一滴慢慢买齐的，通通都是我们喜欢的。你不妨也抽出时间，好好沉浸在自己所喜欢的事物里吧。」

    「我一直在照顾人，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

    「——你累了，我想你一定也没有休假吧。稍微小睡片刻没关系的，在这里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如果爱德少爷发生什么事的话……」

    「该叫你起来的时候我会的。」

    潘蜜拉这么说完，安东尼便放心似地闭上眼睛。

    接下来好一阵子，潘蜜拉都埋首于自己的工作中，等她真的听见安东尼规律的鼻息声后，她尽可能安静地离开了椅凳。

    潘蜜拉望了一眼长椅上的安东尼，便悄悄地打开门走出去。而当她从二楼拿毛毯下来时，她看了看克莉丝的工作室。房门紧紧关起，想必是专心地在工作吧，希望克莉丝没有察觉到刚刚的骚动才好。

    走进店里没一会儿，店门随即被打开。

    「终于抵达了!太令人佩服了!」

    「嘘，莉儿。」

    潘蜜拉将手指抵在唇上。

    爱德跟在斐莉儿后面，一脸不悦地走了进来。虽然看起来一脸不悦——却似乎有点害羞。原本看见睡在长椅上的安东尼还想叫醒他，斐莉儿立刻表示『不行喔』加以制止。

    「不好意思，请你们先坐在收银台那边，爱德先生、莉儿。」

    潘蜜拉将毛毯盖至安东尼的脖子处，同时说道。没有喝完的咖啡，早已经冷却。

    替两个人重新泡过红茶后，必须准备一些食物给克莉丝。

    「外头很冷吧。我去准备一些甜点喔……真是的，这里究竟是什么店呀，真不像是裁缝屋。」

    潘蜜拉尽量轻声收拾杯子并喃喃自语着。然而心中却认为，偶尔这样子也不错，纵使是工作，只有公事化地接待客人也过于乏味。

    她在厨房切蛋糕的时候心想，话说回来，最近伊恩医师都没有来呢。该不会是因为那次事件过后，自己表示在克莉丝恢复精神前暂时不能和他见面，才没有过来的吧。

    「夏洛克先生，好久不见了。」

    「恩。」

    将外套寄放在寄物处，夏洛克走进里头。

    这里是夏洛克时常光顾的夜间俱乐部『普里阿摩斯』，算起来只是一间平凡的俱乐部，大多是年轻客人前来，女性也可以在一部分楼面进出。由于这间店的餐点与酒都十分美味，让夏洛克想带克莉丝一同来此共进晚餐。

    环视会员制楼层一周，没有看见肯尼斯的人影。他是之前协助夏洛克逮捕艾丽斯的友人，同时也是律师。

    明明直到一年前每隔不到三天便会上门，现在则完全不一样了。看样子他为了迎娶身为男爵千金的恋人，开始埋头于律师工作一事似乎是真的。

    纵然夏洛克喜欢肯尼斯以好奇心为出发点的工作方式，然而现在这样也无可奈何。如果想要跨越阶级，必须付出相当程度的努力才行。

    肯尼斯不在又加上发生事件之故，夏洛克想尽可能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坐。红色布帘区隔出的一隅，他看见了一位满脸愁容、正独自饮酒的男人，桌面还摆着威士忌酒瓶。夏洛克一时之间泛出了笑容。

    那人是哈克尼尔家的主治医师伊恩。年龄已过三十，戴着圆框眼镜并蓄有胡须，是一位给人不修边幅印象的高挑医师；明明也不是这里的常客，会遇到还真是稀奇。

    夏洛克逮着艾丽斯的那时候，他也在同一辆蒸气火车上。

    「——伊恩。」

    夏洛克拿着注入琥珀色液体的玻璃杯，坐到伊恩的身旁。

    伊恩看见夏洛克，顿时浮现出惊讶的神情。

    「夏俐，你可以外出了吗?还是出席法庭?」

    「不是。先别提那个，艾丽斯的伤势如何?」

    「脚或许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是吗……」

    夏洛克叹了口气。

    之所以会对艾丽斯开枪，是因为满脑子想赶在克莉丝开枪之前，先将艾丽斯击倒，但冷静想想，自己居然会把枪口对准女性，还真是敢啊。

    该不会——虽然没向别人吐露过这件事，但艾丽斯该不会其实是希望被人枪杀吧……

    （妳果然有先穿上护甲。）

    （不是，是暗……）

    若是艾丽斯本身已经不想再继续杀害贵族千金的行为，希望抹去自己犯下那些罪行的黑暗心性。所以当时才会任由握着**的手无力地垂下，被人用枪指着却还露出微笑。

    夏洛克将酒杯凑至嘴边，多想也是无济于事，一切已经结束了。事实上，艾丽斯确实穿着护甲，没有抵抗便乖乖就逮，现在被关在牢房里。

    伊恩默默地喝着威士忌，夏洛克问出悬挂在心头的事。

    「伊恩，我有件事想要问你……你知道麦道斯家的孩子吗?」

    「麦道斯家?」

    「爱德华多·麦道斯，姊姊叫做雪伦·麦道斯吧。似乎罹患需要静养的疾病，听说一旦发作就会有生命危险。」

    伊恩是在丽浮山庄一带看诊的医师。要是爱德华多·麦道斯真如同安东尼所言体弱多病的话，想必伊恩会知道一些传闻。

    伊恩望着半空中，思考了一会儿。

    「弟弟与姊姊……恩，我说不定曾经在名流聚会上听过。据说容貌十分地美丽，两个人长得非常像，弟弟好像是罹患支气管的疾病，满可怜的。」

    「听说来日无多，是真的吗?」

    「我没有替他看诊过，也无法断定……虽然有可能随着成长自然痊愈，但活不过二十岁的情况似乎较多见。」

    「没有治疗方法吗?」

    「首先只能静养，不过前提是因为本人排斥接受治疗吧。尽管在伦敦有专门的医师，没有意愿看诊的话也无法进行治疗。姊姊已经痊愈了，我想弟弟或许哪一天也会治好的吧。」

    「这样啊……」

    安东尼没有提到姊姊，该不会是姊姊雪伦·麦道斯的病情已经好转，弟弟却没有吧?

    「当时没有提到关于麦道斯家的事情吗?就是——遗产之类的事。」

    「应该不太想谈以死亡为前提的事情吧。」

    「可是，麦道斯将军是军人，也没有妻子，当然会考虑到自己过世之后的事。若是麦道斯将军过世了，谁会继承遗产?」

    「如果是军人应该会写下遗嘱，只有两名孩子，事情就更是简单。未满二十一岁的话，应该需要有监护人。」

    夏洛克心想，没错，麦道斯将军有两名孩子。

    即使身为监护人，安东尼也无法继承遗产!只要那两个孩子还活在世上。

    安东尼曾经说过，爱德华多已经不久于人世……

    「那么，如果两人都去世的话——」

    「如果都没有结婚，就会寻找其它的遗族。不过我认为应该不会变成那样，弟弟就不用提了，但因为我没有听到关于姊姊生病的事，看来病情肯定是好转了。」

    若两个人在未婚的情况下死去，遗产将会由安东尼继承。

    然后，假设爱德大概是无法结婚了，而安东尼想将遗产占为已有，首先就得阻止雪伦的婚事。既然身为监护人，往后的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而且麦道斯将军又在危险的地带出入。

    或者是——用暗之礼服杀害雪伦的话——

    （……我想太多了……）

    夏洛克霍地摇了摇头。安东尼相当尽忠职守，看起来彷佛是将自己奉献给了那对姊弟。

    在这种时候其实是想找肯尼斯商量，可惜他不在这里。

    「麦道斯家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我只是有点在意罢了。你最近没有去『蔷薇色』吗?」

    夏洛克不经意地问起。

    伊恩近来相当倾心于潘蜜拉，应该会频繁地带着水果或花束造访该店。

    只要和克莉丝有所牵连，即使不愿意也会认识潘蜜拉。纵然潘蜜拉嘴巴恶毒又会动手，然而像这样一个美女，不得不承认她带有一种上流阶级的千金所没有的独特魅力。

    伊恩沉默数秒，肩膀垮了下来。

    「哎，说来话长……」

    「我不会追问的。打起精神吧，伊恩。」

    夏洛克静静地说完，并往伊恩的玻璃杯中倒酒。最近怎么都是一些不如意的事情啊。

    「为什么这里的树枝会断了呢?」

    雪伦抬头看着断裂的树枝，疑惑地歪着头。达维特捡起掉落的树枝，放在不会阻碍行进的地方。

    「有时候也会发生这种事情的。」

    「也对——达维特你啊，就只会这么想而已呢。」

    雪伦向达维特投以灿烂的笑容。

    事实上，雪伦正是喜欢达维特那种个性。达维特不会因为事情不顺自己的意就胡乱发脾气。他对任何事物都感到有趣，只要待在一起，连自己也开始觉得平凡无奇的每一天变得很快乐。

    就算达维特与爱德相较之下——大概与其它男士相比也是一样，雪伦认为他并不是特别俊美的男性。然而，他接纳雪伦并一心一意地爱着她，这让雪伦幸福得甚至想要大喊出声。

    雪伦觉得之前那么乏味的日子恍如不存在一般。达维特还提议，等天气变得暖和，再慢慢拓展活动范围，一起到水晶宫或各个地方去，沙伦满心期待那一天的道来。

    「所以呢，你说有话要说是指什么事?」

    雪伦纳闷地问道。

    达维特似乎显得有些踌躇。雪伦见他那样子不禁心跳加速，达维特说不定是要对自己说出爱的话语——

    然而，就在达维特沉默片刻之后，他开口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我有点事情想要问妳。」

    「什么事?」

    雪伦回问。达维特犹豫了一会儿后，笔直地注视着雪伦的眼睛，直接切入话题。

    「是有关于七年前麦道斯将军的事件。我因为到学校念书，所以完全不知情!向家父询问后，他便告诉我事情经过。」

    「七年前……?」

    雪伦思考半晌，这才回想了起来。

    「啊，我知道了，你是指我父亲不小心弄错，在酒中放入杀虫药剂还喝下去的事情吧。因为味道非常苦涩立刻就发现了，虽然吐出来了，却相当地难受。好一阵子都待在床上动弹不得呢。」

    「安东尼也说了相同的话。」

    「是呀，因为那是真的嘛。父亲担心之后留在伦敦的我们，于是便搬迁到这里来。我和爱德反而觉得这样比较好。」

    「可是……家父说的情况却完全不一样。我的父亲与替麦道斯将军诊疗的医师颇有交情，据说将军喝下的并不是药，而是某种毒草——也就是僧鞋菊煎煮过后的东西。那种东西得到山上采才有，会摆在宅邸里面未免奇怪……总之，最后救回了一命，本人也声称是自己搞错，事情于是在无从追究的情况下平息。」

    「僧鞋菊……?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花呢。」

    「是一种类似艾草的草，秋天时会开紫色的花朵。在英国不太有名，因为具有危险性，没有一处庭园有栽种。妳不晓得吗?」

    僧鞋菊、僧鞋菊，她一点头绪都没有。达维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雪伦。

    雪伦开始感到不安。达维特的眼神相当严厉，她第一次看见那样的表情。

    「我不知道……如果是那样的话，又代表了什么?」

    「所以我的意思是……麦道斯将军为什么要说谎?麦道斯将军是一位顽强的人，也曾在公众场合提出反对意见。若是因为招人怨恨而惨遭对方的毒手，他应该会直接说出来．然而为什么他会宣称是意外呢?也就是说，他是不是在袒护某个人?」

    雪伦睁大了双眼。

    「你想说是爱德下的手吗?」

    达维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雪伦。

    雪伦涌上一丝丝畏惧。这个人——明明认为只有这个人不要紧的……

    「为什么妳会认为是爱德下的手?」

    雪伦注视着达维特，然而达维特没有语出威胁或动粗，口气也没有变得暴躁。

    可以相信他吗?雪伦心想。这是至今从未向他人吐露的事情。

    「因为爱德很讨厌父亲……」

    雪伦终于说出来了，她并不想失去达维特。

    「麦道斯将军?为什么?」

    达维特似乎很吃惊，雪伦低下头表示：

    「父亲他……对爱德十分严厉，待在宅邸的时候，甚至比奶妈还要常和爱德在一起。父亲逼他骑马、逼他走好长一段路，爱德说想睡觉了，却还逼他念书。如果表现不好就会挥鞭子，爱德不知道因此昏倒了多少次。」

    「那是否是为了爱德着想才做的事情?」

    「或许是没错，可是实在太严厉了。明明他身体不好，一下子就会昏倒的，父亲却完全不留情。然后，成天只说哪家的儿子会做什么事、哪家的孩子会骑马之类的事情。爱德总是会哭着过来找我，因为母亲已经去世了，没有人可以出面阻止。爱德打从心底讨厌父亲回家。」

    雪伦紧咬住嘴唇。

    就是这样，为什么自己会忘记了呢?父亲拼了命地想要锻炼爱德，然而爱德不断地想从中逃出。

    父亲殴打了爱德。我讨厌父亲，爱德边哭边说着。

    所以爱德与雪伦都十分讨厌伦敦，讨厌恐怖的男人。

    「原来如此……麦道斯将军希望男孩子能够强壮，却因为爱德无法响应他的期待而焦虑。我很清楚爱德的心情，体弱多病并不是他的错。」

    达维特难以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雪伦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温柔的达维特已经开始同情起爱德。

    「爱德很熟悉植物吗?」

    「爱德不仅比我聪明，还拜托安东尼订了许多艰深的书籍。搬到这里时，就是爱德照料这座庭园的喔。虽然他还很小，却已经很了解花朵或是鸟类了。」

    「麦道斯将军是怎么对待妳的?」

    「父亲对我相当温柔。像去年，为了能够让我早日嫁人，父亲带我进入了社交界。虽然我因为没有做好任何准备而感到恐惧，最后却因此认识了你，所以我很感谢父亲。不过，爱德却十分反弹，我不在的期间他似乎很寂寞，病情一直不见好转，也无法跟着一起前往伦敦。这反而让我对爱德更加抱歉。」

    「生病的事情我已经听安东尼说过了，真是可怜，爱德也是因此才变得畏缩的吧。」

    达维特瞄了眼溪畔边的草丛，的确像是多年生植物会生长的水边。

    他似乎自己在心中有所结论，径自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写封信给麦道斯将军吧。」

    雪伦顿时缩起身子。

    「写信给父亲?要做什么?」

    「问他能不能提前休假!我希望尽早见见他，而且我也想将妳介绍给双亲，还有爱德的事情也是。无论麦道斯将军是什么想法，唯有真相我想先知道。」

    「即使下毒的人是爱德……也没有关系吗?你愿意原谅他吗?」

    达维特微微一笑。

    「爱德确实很古怪，但是在妳面前相当听话。当时他一定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吧，就和现在一样。但是不好意思，我并不像麦道斯将军那么严厉。」

    「达维特……」

    「我是凡事都能乐在其中的性格，我已经想清楚了，看能不能让我照顾妳和爱德，不然，三个人住在一起也可以。我并不是性急的人，我相信许多事情只要藉由时间慢慢去化解，迟早会有好结果的。」

    「所以，你也愿意一起接纳爱德啰。」

    雪伦的眼泪几乎快要夺眶而出，她一直在等待达维特这么说。

    雪伦忍不住将头靠在达维特的肩膀上，达维特静静地伸长了手拥抱雪伦，身体逐渐发热。视线的前方，可以看见长得像艾草的草类开出白色的花朵。

    「有白色花朵呢，达维特……」

    雪伦让身体依偎着达维特并陶醉地说道。

    「是鹅掌草吧，差不多是盛开的季节了。」

    「那不是鹅掌草喔，达维特。鹅掌草是在秋天盛开的。」

    「秋天?」

    「是啊，鹅掌草到了秋天会开出紫色的花朵喔。书上有写，虽然与艾草很像，但是因为会开花，所以不容易弄混。以前溪畔边开得满满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就没看到了。」

    达维特倏地与雪伦分开。

    雪伦笔直地凝视着达维特。达维特的脸上，一时之间闪过近似畏惧的神色。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抱紧我

    克莉丝围着一条口袋鼓胀的围裙，走进了厨房。

    桌面摆着一只大浅盘，克莉丝拿起水壶倒入玻璃杯中，顺手将红白格纹餐巾掀开，眼前出现一大块金黄色的派。

    「啊，克莉丝，肚子饿了吗?」

    或许是察觉到动静，潘蜜拉从店面里走进来。

    「正好告一段落，所以出来喝个水。派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呢。」

    「这是『兔亭』送的鸡肉派。我不小心作了太多炖煮春菜而送了一些过去，露易丝就回送我这块派。她还说妳工作归工作，还是要好好进食，才能早日恢复健康。」

    克莉丝一时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才好。

    『兔亭』是开在『蔷薇色』斜对面的酒吧，老板露易丝与潘蜜拉交情甚笃，偏偏克莉丝个性怕生，除了打招呼以外，从没有和对方好好交谈过。然而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那么关心自己。

    不过，她是很高兴的，她认为必须要将这份喜悦表达出来才行。

    「我知道了，潘蜜拉。呃……妳能替我向露易丝说声谢谢吗?」

    「我会替妳告诉她的。要不要顺便尝尝看?今天也会工作到很晚吧。」

    「那就来尝尝看吧。」

    「妳要吃的话，我也要吃。一定会非常美味的，等一下喔，我去热炖煮春菜。」

    潘蜜拉挽起礼服的袖子，走向装有菜肴的锅子。克莉丝来到走廊，望向店里。为了能够一有声响便立刻察觉，克莉丝将门微微开启，却没有见到任何人．

    「——潘蜜拉，今天有客人上门吧。」

    克莉丝询问潘蜜拉。潘蜜拉一面舀汤，一面瞄了克莉丝一眼。

    「爱德先生有来，想向妳……订制礼服。」

    「礼服?不是我现在裁制的这件?」

    「他说想要重新裁制现在的礼服，我当然是拒绝他，现在也不可能重新裁制，而且一旦答应他任性的要求，肯定又会没完没了。他还说这次不是替雪伦，而是希望替他裁制礼服。安东尼先生也不去制止他胡闹，我甚至有点生气呢。哎……不过那件事似乎已经没关系了。」

    「喔……」

    克莉丝再次看向店里。虽然说不上来，但是感觉店内有些混乱，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替我裁制礼服——

    爱德诉说着『我不想要一个人独自死去』时的寂寞眼神。

    装扮成雪伦时的爱德，虽然不像女性也不像男性，却相当适合质地轻盈的粉红色蝉翼纱礼服，少年竟然可以如此适合穿上礼服。

    克莉丝卸下围裙，并将附着在围裙上的水蓝色蕾丝、橘色碎布块捻起。这次的礼服除了雪伦以外谁都不适合。

    「吶，克莉丝，这次由我送礼服过去好了。」

    潘蜜拉一边将炖煮春菜摆在桌上，一边开口这么表示。

    「我今天想一想，觉得妳不要太常和爱德先生说话比较好。礼服送过去之后，工作也算是结束了。」

    克莉丝意外地看着潘蜜拉。潘蜜拉的个性虽然倔强，但是应该不会对客人有差别待遇。

    自从发生那次事件之后，潘蜜拉似乎对克莉丝各方面都绷紧神经注意。她至今也是会尽量让克莉丝专心裁制礼服，然而这次却与以往有些不同。

    像是在害怕克莉丝将会离开到不同的世界去。

    「……莫非爱德先生提到暗之礼服的事?」

    克莉丝问着。潘蜜拉惊讶地肩膀一震，她看向克莉丝并叹了口气。

    「妳为什么会知道?」

    「总觉得就是这样。」

    克莉丝坐到椅子上，潘蜜拉将派移至盘子上说：

    「没错，他想要请妳裁制暗之礼服……还说『蔷薇色』有在裁制暗之礼服吧，四处流传着一些讨人厌的谣言，我当然回答那都是不实的谣传．」

    「恩——」

    克莉丝将派送入嘴里。酥脆的派皮，加上香气四溢的烤鸡肉，这块派能感受到擅长做菜的『兔亭』老板娘之用心。

    「礼服要由我送过去吗?」

    潘蜜拉同样吃着派，如此询问。克莉丝回想起爱德偶尔浮现的激动表情，他一定是近乎绝望地在寻求某些事物。

    还有，爱着达维特又担心爱德的雪伦，一筹莫展的表情。

    克莉丝摇了摇头。

    「不要紧的。爱德是在听到传言之后，一时兴起才提出来的吧，我想看看雪伦小姐穿上礼服时的模样。」

    「——也对。若一听到流言就害怕的话，根本无法好好地作生意，更何况我们只有两个人。」

    克莉丝点点头。

    一直以来都是两个人努力，没有借助他人的力量，共同跨越了许许多多的考验。暗之礼服的谣传又将是两个人必须要跨越的新考验吧。

    没错，只要把事情想开一点就好……

    克莉丝和潘蜜拉合吃着一块鸡肉派，同时如此说服自己。

    克莉丝发觉现在的雪伦，似乎与初见面时的少女有所不同了。

    当然，打从一开始她就相当地美丽。单纯、清新，彷佛用手碰触不到般地美丽，雪伦是身处于洋娃娃家中的一名美丽少女。

    现在的雪伦，从洋娃娃屋里走出来了。她已不再是洋娃娃，而是散发出活泼有生气的美丽少女。

    以一位有着一头金发、泛蓝灰色双眸的女性之姿，站在克莉丝的面前。

    克莉丝待在雪伦的房间里。

    雪伦穿着一套彷佛水色天光交相辉映的礼服，站在挂有纱帐的床铺前方。

    犹如阳光自缭绕雾气中透出的淡橙色礼服，色泽比雪伦的发色略深。从手肘往下延展的袖子上，有数层宽度不一的水蓝色蕾丝层层相迭。前襟部分采用如同将鸟羽切断般设计的布质领口，以大量不规则的同色淡布料，轻柔包裹住白皙的颈项。因为瞩于纵长型的领口，从丰满的柔软胸部至细瘦的躯干，整体所呈现出的线条看来极为服贴。顺着腰身而下，橙色逐渐转浓，最后变成缀有黑色的夕阳色调。

    裙内没有加入臀垫或是撑裙架，以夕阳色雪纺纱做出抓皱，仅于腰际柔和蓬展开来。同为橙色的裙身上缝有平缓的黑色直线，越是接近裙襬，黑色就越是浓烈。黑色直线，彷佛是沿着腿部线条滴落的水影，使雪伦的身形更显窈窕。

    雪伦站在镜子前面，她垂下双眼，脸颊上隐约浮现一丝绋红。双脚与胸部曲线毕露的羞怯，以及自己看起来分外美丽的事实，似乎令雪伦感到迷惘，教她顿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礼服，穿上这套礼服要去哪里才好呢?」

    「请去见见达维特先生。」

    克莉丝从箱里拿出质感柔细的夕阳色斗篷，披在雪伦的肩上。

    斗篷的边缘滚有水蓝色蕾丝，宽缎带配合帽子同作为黑色。帽子上也自然地加上轻柔飘逸的橙色花朵作为装饰。

    现在还没有戴帽子，不过盘起头发再戴上帽子的话，想必就更能凸显出沙伦小巧精致的脸庞。

    「帽子的装饰可以拆卸，而且上头附有花朵的插孔，若是有喜爱的季节花朵绽放，请装饰上去。」

    藏在蓬松的衣领之后，浓厚饱实的颜色一旦变得强烈，原先仅给人纤细印象的后背或是手腕便切实地增加了存在感，甚至身形也显得更为修长。

    「礼服的名字为『戏水之鸟』，雪伦小姐。」

    「水鸟?」

    「是的。意指非常美丽的鸟儿，注视自己映照在水面上的身影，直到——展翅高飞的日子来临。」

    雪伦看着克莉丝，克莉丝却讶异地看见她眼里蒙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阴霾。

    雪伦伸出手碰触镜子。站在斜侧面的克莉丝，同时看见了两个雪伦。

    「有……有件事让我十分迷惘，是关于达维特与爱德。」

    克莉丝心想，雪伦所散发出的成熟感觉，是因为陷入至今从未有过的迷惘吗?

    「我认为那两个人都深爱着雪伦小姐。」

    「……是的，所以我才会感到迷惘。达维特向我求婚了。」

    于是，克莉丝明白了。这份美丽、这份从雪伦体内所散发出的柔软气息，正是来自于这个原因。

    「恭喜，雪伦小姐。」

    「我不晓得这值不值得祝贺……因为达维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前来拜访了。」

    「一定是在忙着准备各种事宜吧。」

    雪伦摇了摇头。

    「不，是有原因的。我也知道，大概是对爱德的事情耿耿于怀吧。」

    「可是……达维特先生不是说过他能够和爱德先生相处融洽吗?不是在了解了雪伦小姐对爱德先生的感情，才开口求婚的吗?」

    「不是只有这样……」

    雪伦话还没说完，她面向着镜子摇摇头，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

    「听我说，克莉丝。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向别人提过……愿意听我说吗?是七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十岁，爱德八岁。」

    「——恩。」

    克莉丝回应道。

    伴随着细微的布料摩擦声，雪伦走到房间角落。该处放置着一张长椅，克莉丝与雪伦双双落坐于长椅上。

    「我……我们当时住在伦敦，爱德饱受父亲折磨，令我无法忍受。我们最期待当父亲不在时被带到这里来，只有待在这里，我们才能够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有一次我们在玩耍的时候，父亲突然带了安东尼回来，当时我们正好在玩女孩子玩的游戏。父亲生气地殴打了爱德，爱德因太过惊吓而病倒，我便一直照顾着爱德。我还记得当时爱德所说的话，他是这么说的——我的身体不好并不是我的错，约翰没有资格说我没用。只要约翰消失的话，我就能和雪伦永远在一起，约翰那种人死掉最好。然后，接下来——我们在隔天回到伦敦，当晚父亲便喝下毒药倒地不起。」

    「毒药……」

    克莉丝低喃着。

    ……她不想听。克莉丝转而望向雪伦的礼服裙襬，以繁细布料密密缝合的浓重黑色，这会儿仿佛急遽变化成了强烈的色彩。

    「可是……麦道斯将军现在不是在外工作吗……?」

    「因为当时立刻请了医师来看，身体便回复健康，也因此我才一直没有想起这件事。但是最近，达维特再次提起……我竟然不小心说出口了，我说那件事可能是爱德下的手。」

    雪伦用双手捣住脸庞。

    「我不知道，那孩子虽然容易让人误会，却是非常好的孩子，所以我才会一直保护他到现在，但……我或许不应该对达维特吐露，就这样当作是一场意外会比较好吧。」

    「保护到现在……你们是在对抗谁?对方是哪种敌人?谁是你们的敌人?」

    雪伦沉默不语，她低下头，双手捣住脸庞。

    「很可怕、很可怕的人。我一直认为世上所有的事物，每样都很可怕、都是敌人，只有爱德是我的同伴。」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看着雪伦。雪伦与爱德一样，剧烈起伏的情绪与缥缈虚幻的容貌相反，所以自己才会想试试看淡橙色与黑色的搭配!原先以为达维特的出现能平稳雪伦的心，结果反而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现在没有敌人了吧?雪伦小姐。达维特先生是雪伦小姐的同伴，你们两个人不论身处何处都能好好走下去的。」

    「我不知道，因为达维特都不过来……」

    「他还会再前来拜访的，男士总是很忙碌。」

    「不……达维特不在身边几乎要教人难以忍受了，我好痛苦。」

    克莉丝一筹莫展地看着沙伦。

    述说着因达维特没出现而感觉痛苦的雪伦，与在表示与爱德分开会感到痛苦的时候，不是相同的吗?雪伦只是渴求达维特成为爱德的替代品吗……

    「可是，之前就算没有达维特先生，妳不是也能过得好好的?」

    「是呀……若是没有认识达维特就好了。」

    雪伦虚弱地摇了摇头，宛如呻吟般地说道。

    「是妳不好，克莉丝，因为妳选择了达维特。」

    真的是那样吗?克莉丝在内心思考着。纵使不是选择达维特，哪一天说不定又会发生同样的情形。

    「雪伦小姐，请打起精神来。这是迟早必须跨越的事情，有谁能叫鸟儿不要展翅高飞呢?」

    「我们可以，我们已经将鸟儿的羽毛剪掉了。」

    克莉丝瞬间背脊发冷，将鸟儿的羽毛剪掉了?

    「我……不想失去达维特，好不容易才遇见这个温柔的人……」

    克莉丝犹豫地抱住雪伦低垂的肩膀。

    雪伦的个子比克莉丝高，她那小小的头埋在克莉丝的肩膀上静静地哭泣，柔顺的金色发丝自克莉丝的手边滑落。

    「克莉丝汀小姐回去了，爱德先生。」

    当爱德步行在庭园时，安东尼突然开口这么告诉他。

    爱德疑惑地想着，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在等克莉丝汀小姐。克莉丝仅简单地向爱德打招乎，便随即与雪伦一同进入房间。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安东尼?」

    「因为克莉丝汀小姐是送礼服过来给雪伦小姐。」

    爱德忍不住想斥责安东尼。既然有事情找雪伦，我同样也有见她的权利。安东尼有时候就是不懂爱德的心情。

    「是怎么样的礼服?」

    「实在是让人惊叹并带有光辉色泽的礼服，雪伦小姐亮丽的发色与黑色相互衬托，等等请亲自前去欣赏。」

    有着光辉色泽的礼服：：阵阵寒风吹过爱德的内心。雪伦一定更想穿上那套礼服给达维持看胜过我。

    ——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是暗之礼服就好了。」

    爱德如此说道。安东尼有些犹豫，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

    「为什么?」

    爱德目光锐利地看着安东尼，安东尼则尴尬地栘开视线。

    「你是想说暗之礼服是不对的吗?安东尼不是说过，穿上暗之礼服的人会死是因为本人自己的心意。既然如此，根本就没有对错啊。生命不过就是如此，父亲还不是杀了不少人，却可以被誉为英雄。」

    「——是啊。」

    爱德回望着安东尼。安东尼还是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安东尼，你是真的那么认为吗?」

    爱德不耐烦地询问着安东尼。

    安东尼吓了一跳，他向爱德一个鞠躬后说起其它事。

    「对了!我是要来告诉你约翰先生的事情。」

    「约翰的事情?」

    「今天接到通知了。约翰先生似乎将休假提前，这几天内，船会抵达南安普顿的港口。」

    爱德的心跳急促了起来，没有见到克莉丝的失望立刻烟消云散。

    约翰——唯一能够支配爱德的男人。拆散爱德与雪伦，恐怖、强壮、庞大、令人难以忍受的男人。

    在此同时，爱德也察觉到自己怀抱着焦躁的仰慕与寂寞，等待父亲的归来。

    夏洛克一个人待在『普里阿摩斯』喝酒。

    他身处于非会员制的楼层，为了尽可能不碰见认识的人，于是刻意躲在红色布帘暗处。

    倘若斐莉儿没有向夏洛克报告的话，自己肯定不会想做这种事。

    「爱德先生很想要暗之礼服喔，而且安东尼先生也没有阻止。」

    斐莉儿一冲进房间时说的话，令夏洛克顿时脸色大变。

    「为什么他会去『蔷薇色』订制暗之礼服?」

    「好像是听到谣传的吧。真的很奇怪，莉儿原先觉得爱德先生很古怪，但是其实他至（是）很普通的一位男性。拿到暗之礼服后想要做什么呢?」

    「克莉丝怎么说?」

    「她那时候正在工作，所以不在场。甚至连莉儿也见不到她，负责招待爱德先生和安东尼先生的人是潘蜜拉。」

    有潘蜜拉在应该就没问题，夏洛克姑且放下心来。

    他已经打算不再直接问克莉丝关于暗之礼服的事，况且克莉丝也不会说，执意逼问的话，她不是会昏倒就是频频闪避，还没有完全信任我。

    若可以渐渐对我敞开心防……只要相信不论任何事，我都会支持克莉丝、不去伤害克莉丝……

    不对，既然如此为什么我想要调查琳达·巴雷斯和暗之礼服?甚至瞒着克莉丝?倘若克莉丝的母亲尚活在人世，并且裁制暗之礼服的话，我打算怎么办?

    （我也尚未完全信任克莉丝吗……）

    夏洛克希望自己不是这样。

    他丝毫不后悔对艾丽斯开枪。

    两个人面对面互相凝视对方的那瞬间——当时，我忘记了围绕在彼此周遭的事物，甚至也听不见『冷静下来』这句总是理所当然在脑中响起的话语；心跳以教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剧烈跳动。

    （——有些奇怪……）

    夏洛克粗鲁地拨开浏海，大口地喝着酒。

    「哈克尼尔先生，史卓特先生到了。」

    听见声音，夏洛克抬起头。在穿着制服的男侍身后有一名黑发的男子。即便长礼服已显得老旧，却仍正式地穿上前来赴约，从这点来看也算是注重服仪吧。夏洛克站起身，轻握了握安东尼的手。

    「不好意思让你跑这一趟，史卓特先生。这是一家轻松的俱乐部，所以不需要感到拘束。要来点威士忌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

    安东尼讲话有些结巴。吩咐男侍餐点藉以支开他后，长椅上的夏洛克看向安东尼。

    是酒量不错的关系吗?不知怎么的，似乎比在波顿庄园见面时还要落落大方。如同休贝尔一般，就算是为人奴仆，原本的个性说不定还更刚强。

    「今天是怎么向家里说明的?」

    「我有事先告知侍女，不过少爷和小姐的情况不太稳定，我必须尽量早点赶回去。」

    安东尼瞄了夏洛克一眼。装有威士忌的玻璃杯已经送达。

    「有什么事情想要问我?哈克尼尔先生。」

    「首先，我想知道你究竟会不会来这家属于绅士的俱乐部!换句话说，在你的意识里，究竟认为自己是仆人，还是麦道斯家的一员?」

    「我是麦道斯家孩子们的监护人。」

    「说得也是。」

    夏洛克谨慎地斟酌字句。

    「可是，已经不能称作孩子们了吧。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正值到学校念书的年纪，雪伦小姐也已经在社交界露脸。」

    「年龄上或许是如此，实际情况却不然，哈克尼尔先生。他们完全不了解世俗局势。麦道斯将军年轻的时候去了外国，与外国人——我表姊结婚。当我从学校毕业后，就将孩子们留在波顿庄园，再度外出打仗——到传说中的苏伊士……」

    「我发自内心对麦道斯将军的辉煌战绩感到敬佩，他是这个国家不可或缺的人材。」

    夏洛克微微举起玻璃杯，安东尼连忙举杯回敬。

    「麦道斯将军最后一次归国是在什么时候?」

    「去年春天。他表示必须替雪伦寻找结婚对象，我想今年也快回来了，不过说不定只有待上几天。」

    「雪伦小姐的婚事?为什么?还没到要为婚事着急的年龄吧。」

    安东尼轻叹了口气。

    「大概……约翰先生是在考虑自己去世之后的事吧。」

    「不是考虑爱德华多先生，而是雪伦小姐?」

    安东尼拿起玻璃杯，喝下威士忌。正如同自己所猜测的，他的酒量似乎相当好。

    「约翰先生非常严格地对待年幼的爱德少爷，不允许因为体弱多病而对他过度溺爱，加上雪伦小姐的身体也渐渐好转，约翰先生因此要求他必须成为可称得上是军人之子的男性。」

    夏洛克意外地瞇细眼睛。

    「我实在不认为他可以，虽然这么说……对爱德华多先生非常失礼。」

    「我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

    安东尼静静地点了点头。

    「爱德少爷在这样的情况下度过了少年时代，同时也逐渐躲进雪伦小姐的影子下，这反而更令约翰先生看不过去。八岁——大约在七年前，终于知道他的病无法治愈——当时，约翰先生叫来刚从学校毕业的我，表示在爱德少爷还活着的期间，就任由他随心所欲。于是，约翰先生开始转而要求雪伦小姐为了麦道斯家尽早嫁人。或许是长年不停被责骂的反作用，导致爱德少爷变成现在如此任性。」

    「爱德华多先生没有定期看诊吗?在伦敦也有专门的医师吧。」

    「你连这种事都知道啊!因为爱德华多少爷不愿意去，所以回绝了。我认为若因为那样对他造成负担，情况反而会更糟，而且将军要我顺着他们两人的意思。」

    「原来如此……」

    夏洛克将酒往嘴里送。

    本人说不想去，便乖乖地听命行事，这是典型的仆人对应方式。久久回来一次的麦道斯将军，说不定完全不晓得有专门的医师。

    「麦道斯将军不信任你吧?」

    「因为我是法国人，与约翰先生也没有血缘关系，纯粹是靠着约翰先生的一片好心过活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没有领薪俸。」

    「随你怎么想……」

    安东尼再次喝了一口酒，闪避夏洛克的视线。还在想这眼神曾经在哪里看过，原来就是和休贝尔反抗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知道暗之礼服吧。」

    安东尼的玻璃杯已经空了，夏洛克吩咐男侍拿一整瓶酒过来。喝多少是无所谓，但可不想因此出现丑态。

    「我知道，不过只有听过谣传。」

    男侍将酒瓶拿了过来，并往两个人的玻璃杯中斟酒。

    「那么，你知道爱德华多想要暗之礼服的事情吗?」

    「我知道。」

    「有什么理由?」

    「我不懂你的意思。」

    「爱德华多是不是想要杀害谁、想要杀害某位女性?」

    「我不知道。」

    安东尼看着夏洛克。安东尼的黑色眼眸诉说着，不管知不知情那又代表什么?夏洛克觉得扫兴。

    「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装成忠心耿耿的仆人啊，安东尼·史卓特先生。爱德华多认识的女性只有一个，雪伦小姐与爱德华多之间的感情如何?」

    「两人是感情非常要好的姊弟，而且我的工作就是服从那两个人，无论是怎么样的命令。有错吗?」

    安东尼彷佛说给自己听一样，并将玻璃杯栘往嘴边。夏洛克蓦地伸出手按住玻璃杯，强行压在桌上，注视着安东尼。

    「暂且不论你的想法，这是非常理想的回答呢，佣人本该服从主人，即使主人要求拿毒药过来。假若你不是第三顺位的遗产继承人，我同样也会抱持相同看法。」

    「你在说什么——」

    「爱德华多先生来日无多了吧，只要雪伦小姐结婚，即使麦道斯将军送命，财产也会落在雪伦小姐的家族手上。在雪伦小姐结婚之前，若是有其它人下手——而且还是自杀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吧。」

    「请不要再说了。你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

    安东尼伸出自己的手按住夏洛克的手。

    「暗之礼服的使用方式。而且你明明知道暗之礼服的谣传，为什么还敢去『蔷薇色』，史卓特先生?不，将『蔷薇色』的事情告诉那两个人的应该就是你吧。」

    「打听到『蔷薇色』、开口说要去的，是爱德少爷和雪伦小姐。我……将暗之礼服的事情当作是传言。」

    「就算是这样，熟知内情的你起码可以制止他们吧。」

    「请你别说了。不要问我，也不要告诉我，我只是服从爱德少爷与雪伦小姐的命令而已，就只有这样。毕竟丽浮山庄的『蔷薇色』所裁制的是恋之礼服。」

    安东尼痛苦地打断夏洛克的话，夏洛克松手放开玻璃杯，安东尼则将玻璃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知道会比较好吧，而且只要想想遗产的事就会知道。既然如此，你能发誓从来没有希望那两个人死去吗?」

    「我无法发誓，所以请不要告诉我那些事情。」

    安东尼抬起头。

    「我一直在思考……我没有任何去处。等那两个人长大之后——结婚之后——我究竟该何去何从。虽然我刻意不去思考，那个时刻却逐渐逼近。想要将那座祥和的波顿庄园占为已有是不应该的吗?每当一想起便立刻打消念头，认为自己不应该这样，所以我一直尽量不去思考暗之礼服。因为，我若是得知了取得暗之礼服的方法，似乎真的会付诸行动。委托『蔷薇色』的事情，我虽然也想要阻止，偏偏却说不出口。是的，正如你所想，我的确如此希望。让雪伦小姐穿上暗之礼服，杀了雪伦小姐……」

    「你果然有这种想法。」

    「是的，但是请你明白。正因如此，我对『蔷薇色』没有裁制暗之礼服的事情，由衷地感到喜悦。我是发自内心期待雪伦小姐的婚事，我已经不需要再去思考那些事情，终于能够从中逃离了。」

    夏洛克看着安东尼，他的头发凌乱，醉意让眼睛变得混浊。可以相信他吗?或是不应该相信他吗?

    安东尼忽然头一低，未经同意便直接拿起酒瓶倒酒。

    「我想你是不会明白的吧。」

    夏洛克直盯着安东尼。

    大口大口地喝完了酒，安东尼默默地往空玻璃杯里斟酒。

    到底，听过多少次同样的话呢。

    我并不是像你一样凡事一帆风顺的人，你是无法明白我的心情的，或许你不明白：最好不要认为每个人都和自己一样。

    身为伯爵的伊夫林·特里维西克曾经说过，双方相互了解根本是不可能的。

    在夏洛克打算理解对方之前，对方就先拒绝了夏洛克。

    明明每个人都相信克莉丝，明明每个人都会对克莉丝坦承心意、寻求救助的。

    「为什么?」

    「咦?」

    「不，没什么。」

    夏洛克摇了摇头，话锋倏地一转。

    「最后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你。到目前为止，你有触碰过被认为是暗之礼服的东西吗?即使当作是谣传看待，至少也会心存怀疑吧，不论是你也好，或是孩子们也好。」

    安东尼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或许是喝醉的关系，头发变得散乱不堪，黑色眼睛下方落下一道阴影，如雕刻般深邃的五宫变得格外分明。

    「你是贵族吧，为什么会对暗之礼服如此感兴趣?」

    「基于很多因素，我现在正着手调查，我想知道。」

    夏洛克掏了掏口袋，拿出一枚沙弗林金币轻置于桌面。安东尼眼睛顿时一亮，他的内心正在交战。于是，夏洛克再拿出一枚置于其上。

    「能否请你忘记话是我说的呢?」

    「当然，你全部说出来后，我会加倍酬谢你。」

    「也不会做出伤害爱德少爷与雪伦小姐的行为?」

    「这是当然的，我会保护自己的名誉和自己的一切。」

    安东尼拿起玻璃杯，『咕嘟』一声暍了口酒。

    「我不知道能不能响应你的期待，但有一件事情我始终怀疑。那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七年前!夏洛克飞快地思考了一下，『蔷薇色』当时在伦敦，是由琳达裁制礼服。

    「你怀疑什么事?」

    「现在回想起来，穿上那套礼服的人，行动明显十分奇怪，或许可以说是想要寻短。经常变得悲观、具攻击性，最后开始诅咒起自己，也许会……杀害自己憎恨的人也说不定。」

    「那套礼服是从何处得手的?」

    夏洛克很快地开口问道，安东尼却摇摇头。

    「某次在伦敦拜访某栋宅邸时的事情。因为礼服弄脏了!换句话说，就是出现女性象征的意思……」

    「所以是雪伦·麦道斯小姐的?」

    安东尼没有回答，然而沉默已经代替了答案。

    「七年前的话，大概十岁左右吧。」夏洛克答道。小孩穿的礼服中也有暗之礼服吗?

    「当时同样受招待的一位客人!记得好像是叫做克莱因爵士。他说如果需要，刚好马车里有一套朋友女儿的礼服，于是好心地拿给我们替换。因为我和麦道斯将军完全不了解礼服，也只能心怀感激地收下。虽然表示日后会归还，但他十分豪爽地表示不用还也没关系，所以就这样留下来了。」

    克莱因爵士，夏洛克在嘴里低喃着。名字从未听过，已经退休了吗?

    「你有那套礼服吗?」

    「有。目前交由『蔷薇色』保管，我想请克莉丝汀小姐确认看看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

    夏洛克下意识地看向安东尼，勉强压抑住自己对他怒目相视。竟然将暗之礼服交给克莉丝啊!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你满意了吗?我必须尽快赶回去才行。」

    安东尼随即自椅子起身。

    夏洛克不经意地再迭上两枚金币，安东尼流露出一丝凄然的表情拿起金币。

    「史卓特先生，你最好留意爱德华多先生。爱德华多说不定会对雪伦小姐抱有敌意，可以的话，将两个人分开会比较好。」

    夏洛克以不带感情的口吻说道。

    「我无法拆散爱德少爷与雪伦小姐。」

    「那也是你期盼的事情之一吗?」

    「我有义务亲眼看见他们获得幸福。」

    夏洛克默默地看着安东尼离去。他是一位容貌端正的男士，应该去订制一套上好的长礼服才对。

    七年前——穿上暗之礼服的雪伦做了什么事?

    如果那套礼服是暗之礼服的话，克莉丝会怎么样?

    喝完第三杯威士忌，夏洛克思索着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够见到克莉丝。真是奇怪，明明为了克莉丝的事情烦恼不已，却只有与克莉丝见面时才得以安心。

    好想见她，并不是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只是想见她、待在她的身旁。这么一来，至少能够在她快撑不住时给予支持。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抱紧我

    克莉丝围着一条口袋鼓胀的围裙，走进了厨房。

    桌面摆着一只大浅盘，克莉丝拿起水壶倒入玻璃杯中，顺手将红白格纹餐巾掀开，眼前出现一大块金黄色的派。

    「啊，克莉丝，肚子饿了吗?」

    或许是察觉到动静，潘蜜拉从店面里走进来。

    「正好告一段落，所以出来喝个水。派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呢。」

    「这是『兔亭』送的鸡肉派。我不小心作了太多炖煮春菜而送了一些过去，露易丝就回送我这块派。她还说妳工作归工作，还是要好好进食，才能早日恢复健康。」

    克莉丝一时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才好。

    『兔亭』是开在『蔷薇色』斜对面的酒吧，老板露易丝与潘蜜拉交情甚笃，偏偏克莉丝个性怕生，除了打招呼以外，从没有和对方好好交谈过。然而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那么关心自己。

    不过，她是很高兴的，她认为必须要将这份喜悦表达出来才行。

    「我知道了，潘蜜拉。呃……妳能替我向露易丝说声谢谢吗?」

    「我会替妳告诉她的。要不要顺便尝尝看?今天也会工作到很晚吧。」

    「那就来尝尝看吧。」

    「妳要吃的话，我也要吃。一定会非常美味的，等一下喔，我去热炖煮春菜。」

    潘蜜拉挽起礼服的袖子，走向装有菜肴的锅子。克莉丝来到走廊，望向店里。为了能够一有声响便立刻察觉，克莉丝将门微微开启，却没有见到任何人．

    「——潘蜜拉，今天有客人上门吧。」

    克莉丝询问潘蜜拉。潘蜜拉一面舀汤，一面瞄了克莉丝一眼。

    「爱德先生有来，想向妳……订制礼服。」

    「礼服?不是我现在裁制的这件?」

    「他说想要重新裁制现在的礼服，我当然是拒绝他，现在也不可能重新裁制，而且一旦答应他任性的要求，肯定又会没完没了。他还说这次不是替雪伦，而是希望替他裁制礼服。安东尼先生也不去制止他胡闹，我甚至有点生气呢。哎……不过那件事似乎已经没关系了。」

    「喔……」

    克莉丝再次看向店里。虽然说不上来，但是感觉店内有些混乱，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替我裁制礼服——

    爱德诉说着『我不想要一个人独自死去』时的寂寞眼神。

    装扮成雪伦时的爱德，虽然不像女性也不像男性，却相当适合质地轻盈的粉红色蝉翼纱礼服，少年竟然可以如此适合穿上礼服。

    克莉丝卸下围裙，并将附着在围裙上的水蓝色蕾丝、橘色碎布块捻起。这次的礼服除了雪伦以外谁都不适合。

    「吶，克莉丝，这次由我送礼服过去好了。」

    潘蜜拉一边将炖煮春菜摆在桌上，一边开口这么表示。

    「我今天想一想，觉得妳不要太常和爱德先生说话比较好。礼服送过去之后，工作也算是结束了。」

    克莉丝意外地看着潘蜜拉。潘蜜拉的个性虽然倔强，但是应该不会对客人有差别待遇。

    自从发生那次事件之后，潘蜜拉似乎对克莉丝各方面都绷紧神经注意。她至今也是会尽量让克莉丝专心裁制礼服，然而这次却与以往有些不同。

    像是在害怕克莉丝将会离开到不同的世界去。

    「……莫非爱德先生提到暗之礼服的事?」

    克莉丝问着。潘蜜拉惊讶地肩膀一震，她看向克莉丝并叹了口气。

    「妳为什么会知道?」

    「总觉得就是这样。」

    克莉丝坐到椅子上，潘蜜拉将派移至盘子上说：

    「没错，他想要请妳裁制暗之礼服……还说『蔷薇色』有在裁制暗之礼服吧，四处流传着一些讨人厌的谣言，我当然回答那都是不实的谣传．」

    「恩——」

    克莉丝将派送入嘴里。酥脆的派皮，加上香气四溢的烤鸡肉，这块派能感受到擅长做菜的『兔亭』老板娘之用心。

    「礼服要由我送过去吗?」

    潘蜜拉同样吃着派，如此询问。克莉丝回想起爱德偶尔浮现的激动表情，他一定是近乎绝望地在寻求某些事物。

    还有，爱着达维特又担心爱德的雪伦，一筹莫展的表情。

    克莉丝摇了摇头。

    「不要紧的。爱德是在听到传言之后，一时兴起才提出来的吧，我想看看雪伦小姐穿上礼服时的模样。」

    「——也对。若一听到流言就害怕的话，根本无法好好地作生意，更何况我们只有两个人。」

    克莉丝点点头。

    一直以来都是两个人努力，没有借助他人的力量，共同跨越了许许多多的考验。暗之礼服的谣传又将是两个人必须要跨越的新考验吧。

    没错，只要把事情想开一点就好……

    克莉丝和潘蜜拉合吃着一块鸡肉派，同时如此说服自己。

    克莉丝发觉现在的雪伦，似乎与初见面时的少女有所不同了。

    当然，打从一开始她就相当地美丽。单纯、清新，彷佛用手碰触不到般地美丽，雪伦是身处于洋娃娃家中的一名美丽少女。

    现在的雪伦，从洋娃娃屋里走出来了。她已不再是洋娃娃，而是散发出活泼有生气的美丽少女。

    以一位有着一头金发、泛蓝灰色双眸的女性之姿，站在克莉丝的面前。

    克莉丝待在雪伦的房间里。

    雪伦穿着一套彷佛水色天光交相辉映的礼服，站在挂有纱帐的床铺前方。

    犹如阳光自缭绕雾气中透出的淡橙色礼服，色泽比雪伦的发色略深。从手肘往下延展的袖子上，有数层宽度不一的水蓝色蕾丝层层相迭。前襟部分采用如同将鸟羽切断般设计的布质领口，以大量不规则的同色淡布料，轻柔包裹住白皙的颈项。因为瞩于纵长型的领口，从丰满的柔软胸部至细瘦的躯干，整体所呈现出的线条看来极为服贴。顺着腰身而下，橙色逐渐转浓，最后变成缀有黑色的夕阳色调。

    裙内没有加入臀垫或是撑裙架，以夕阳色雪纺纱做出抓皱，仅于腰际柔和蓬展开来。同为橙色的裙身上缝有平缓的黑色直线，越是接近裙襬，黑色就越是浓烈。黑色直线，彷佛是沿着腿部线条滴落的水影，使雪伦的身形更显窈窕。

    雪伦站在镜子前面，她垂下双眼，脸颊上隐约浮现一丝绋红。双脚与胸部曲线毕露的羞怯，以及自己看起来分外美丽的事实，似乎令雪伦感到迷惘，教她顿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礼服，穿上这套礼服要去哪里才好呢?」

    「请去见见达维特先生。」

    克莉丝从箱里拿出质感柔细的夕阳色斗篷，披在雪伦的肩上。

    斗篷的边缘滚有水蓝色蕾丝，宽缎带配合帽子同作为黑色。帽子上也自然地加上轻柔飘逸的橙色花朵作为装饰。

    现在还没有戴帽子，不过盘起头发再戴上帽子的话，想必就更能凸显出沙伦小巧精致的脸庞。

    「帽子的装饰可以拆卸，而且上头附有花朵的插孔，若是有喜爱的季节花朵绽放，请装饰上去。」

    藏在蓬松的衣领之后，浓厚饱实的颜色一旦变得强烈，原先仅给人纤细印象的后背或是手腕便切实地增加了存在感，甚至身形也显得更为修长。

    「礼服的名字为『戏水之鸟』，雪伦小姐。」

    「水鸟?」

    「是的。意指非常美丽的鸟儿，注视自己映照在水面上的身影，直到——展翅高飞的日子来临。」

    雪伦看着克莉丝，克莉丝却讶异地看见她眼里蒙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阴霾。

    雪伦伸出手碰触镜子。站在斜侧面的克莉丝，同时看见了两个雪伦。

    「有……有件事让我十分迷惘，是关于达维特与爱德。」

    克莉丝心想，雪伦所散发出的成熟感觉，是因为陷入至今从未有过的迷惘吗?

    「我认为那两个人都深爱着雪伦小姐。」

    「……是的，所以我才会感到迷惘。达维特向我求婚了。」

    于是，克莉丝明白了。这份美丽、这份从雪伦体内所散发出的柔软气息，正是来自于这个原因。

    「恭喜，雪伦小姐。」

    「我不晓得这值不值得祝贺……因为达维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前来拜访了。」

    「一定是在忙着准备各种事宜吧。」

    雪伦摇了摇头。

    「不，是有原因的。我也知道，大概是对爱德的事情耿耿于怀吧。」

    「可是……达维特先生不是说过他能够和爱德先生相处融洽吗?不是在了解了雪伦小姐对爱德先生的感情，才开口求婚的吗?」

    「不是只有这样……」

    雪伦话还没说完，她面向着镜子摇摇头，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

    「听我说，克莉丝。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向别人提过……愿意听我说吗?是七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十岁，爱德八岁。」

    「——恩。」

    克莉丝回应道。

    伴随着细微的布料摩擦声，雪伦走到房间角落。该处放置着一张长椅，克莉丝与雪伦双双落坐于长椅上。

    「我……我们当时住在伦敦，爱德饱受父亲折磨，令我无法忍受。我们最期待当父亲不在时被带到这里来，只有待在这里，我们才能够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有一次我们在玩耍的时候，父亲突然带了安东尼回来，当时我们正好在玩女孩子玩的游戏。父亲生气地殴打了爱德，爱德因太过惊吓而病倒，我便一直照顾着爱德。我还记得当时爱德所说的话，他是这么说的——我的身体不好并不是我的错，约翰没有资格说我没用。只要约翰消失的话，我就能和雪伦永远在一起，约翰那种人死掉最好。然后，接下来——我们在隔天回到伦敦，当晚父亲便喝下毒药倒地不起。」

    「毒药……」

    克莉丝低喃着。

    ……她不想听。克莉丝转而望向雪伦的礼服裙襬，以繁细布料密密缝合的浓重黑色，这会儿仿佛急遽变化成了强烈的色彩。

    「可是……麦道斯将军现在不是在外工作吗……?」

    「因为当时立刻请了医师来看，身体便回复健康，也因此我才一直没有想起这件事。但是最近，达维特再次提起……我竟然不小心说出口了，我说那件事可能是爱德下的手。」

    雪伦用双手捣住脸庞。

    「我不知道，那孩子虽然容易让人误会，却是非常好的孩子，所以我才会一直保护他到现在，但……我或许不应该对达维特吐露，就这样当作是一场意外会比较好吧。」

    「保护到现在……你们是在对抗谁?对方是哪种敌人?谁是你们的敌人?」

    雪伦沉默不语，她低下头，双手捣住脸庞。

    「很可怕、很可怕的人。我一直认为世上所有的事物，每样都很可怕、都是敌人，只有爱德是我的同伴。」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看着雪伦。雪伦与爱德一样，剧烈起伏的情绪与缥缈虚幻的容貌相反，所以自己才会想试试看淡橙色与黑色的搭配!原先以为达维特的出现能平稳雪伦的心，结果反而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现在没有敌人了吧?雪伦小姐。达维特先生是雪伦小姐的同伴，你们两个人不论身处何处都能好好走下去的。」

    「我不知道，因为达维特都不过来……」

    「他还会再前来拜访的，男士总是很忙碌。」

    「不……达维特不在身边几乎要教人难以忍受了，我好痛苦。」

    克莉丝一筹莫展地看着沙伦。

    述说着因达维特没出现而感觉痛苦的雪伦，与在表示与爱德分开会感到痛苦的时候，不是相同的吗?雪伦只是渴求达维特成为爱德的替代品吗……

    「可是，之前就算没有达维特先生，妳不是也能过得好好的?」

    「是呀……若是没有认识达维特就好了。」

    雪伦虚弱地摇了摇头，宛如呻吟般地说道。

    「是妳不好，克莉丝，因为妳选择了达维特。」

    真的是那样吗?克莉丝在内心思考着。纵使不是选择达维特，哪一天说不定又会发生同样的情形。

    「雪伦小姐，请打起精神来。这是迟早必须跨越的事情，有谁能叫鸟儿不要展翅高飞呢?」

    「我们可以，我们已经将鸟儿的羽毛剪掉了。」

    克莉丝瞬间背脊发冷，将鸟儿的羽毛剪掉了?

    「我……不想失去达维特，好不容易才遇见这个温柔的人……」

    克莉丝犹豫地抱住雪伦低垂的肩膀。

    雪伦的个子比克莉丝高，她那小小的头埋在克莉丝的肩膀上静静地哭泣，柔顺的金色发丝自克莉丝的手边滑落。

    「克莉丝汀小姐回去了，爱德先生。」

    当爱德步行在庭园时，安东尼突然开口这么告诉他。

    爱德疑惑地想着，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在等克莉丝汀小姐。克莉丝仅简单地向爱德打招乎，便随即与雪伦一同进入房间。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安东尼?」

    「因为克莉丝汀小姐是送礼服过来给雪伦小姐。」

    爱德忍不住想斥责安东尼。既然有事情找雪伦，我同样也有见她的权利。安东尼有时候就是不懂爱德的心情。

    「是怎么样的礼服?」

    「实在是让人惊叹并带有光辉色泽的礼服，雪伦小姐亮丽的发色与黑色相互衬托，等等请亲自前去欣赏。」

    有着光辉色泽的礼服：：阵阵寒风吹过爱德的内心。雪伦一定更想穿上那套礼服给达维持看胜过我。

    ——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是暗之礼服就好了。」

    爱德如此说道。安东尼有些犹豫，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

    「为什么?」

    爱德目光锐利地看着安东尼，安东尼则尴尬地栘开视线。

    「你是想说暗之礼服是不对的吗?安东尼不是说过，穿上暗之礼服的人会死是因为本人自己的心意。既然如此，根本就没有对错啊。生命不过就是如此，父亲还不是杀了不少人，却可以被誉为英雄。」

    「——是啊。」

    爱德回望着安东尼。安东尼还是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安东尼，你是真的那么认为吗?」

    爱德不耐烦地询问着安东尼。

    安东尼吓了一跳，他向爱德一个鞠躬后说起其它事。

    「对了!我是要来告诉你约翰先生的事情。」

    「约翰的事情?」

    「今天接到通知了。约翰先生似乎将休假提前，这几天内，船会抵达南安普顿的港口。」

    爱德的心跳急促了起来，没有见到克莉丝的失望立刻烟消云散。

    约翰——唯一能够支配爱德的男人。拆散爱德与雪伦，恐怖、强壮、庞大、令人难以忍受的男人。

    在此同时，爱德也察觉到自己怀抱着焦躁的仰慕与寂寞，等待父亲的归来。

    夏洛克一个人待在『普里阿摩斯』喝酒。

    他身处于非会员制的楼层，为了尽可能不碰见认识的人，于是刻意躲在红色布帘暗处。

    倘若斐莉儿没有向夏洛克报告的话，自己肯定不会想做这种事。

    「爱德先生很想要暗之礼服喔，而且安东尼先生也没有阻止。」

    斐莉儿一冲进房间时说的话，令夏洛克顿时脸色大变。

    「为什么他会去『蔷薇色』订制暗之礼服?」

    「好像是听到谣传的吧。真的很奇怪，莉儿原先觉得爱德先生很古怪，但是其实他至（是）很普通的一位男性。拿到暗之礼服后想要做什么呢?」

    「克莉丝怎么说?」

    「她那时候正在工作，所以不在场。甚至连莉儿也见不到她，负责招待爱德先生和安东尼先生的人是潘蜜拉。」

    有潘蜜拉在应该就没问题，夏洛克姑且放下心来。

    他已经打算不再直接问克莉丝关于暗之礼服的事，况且克莉丝也不会说，执意逼问的话，她不是会昏倒就是频频闪避，还没有完全信任我。

    若可以渐渐对我敞开心防……只要相信不论任何事，我都会支持克莉丝、不去伤害克莉丝……

    不对，既然如此为什么我想要调查琳达·巴雷斯和暗之礼服?甚至瞒着克莉丝?倘若克莉丝的母亲尚活在人世，并且裁制暗之礼服的话，我打算怎么办?

    （我也尚未完全信任克莉丝吗……）

    夏洛克希望自己不是这样。

    他丝毫不后悔对艾丽斯开枪。

    两个人面对面互相凝视对方的那瞬间——当时，我忘记了围绕在彼此周遭的事物，甚至也听不见『冷静下来』这句总是理所当然在脑中响起的话语；心跳以教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剧烈跳动。

    （——有些奇怪……）

    夏洛克粗鲁地拨开浏海，大口地喝着酒。

    「哈克尼尔先生，史卓特先生到了。」

    听见声音，夏洛克抬起头。在穿着制服的男侍身后有一名黑发的男子。即便长礼服已显得老旧，却仍正式地穿上前来赴约，从这点来看也算是注重服仪吧。夏洛克站起身，轻握了握安东尼的手。

    「不好意思让你跑这一趟，史卓特先生。这是一家轻松的俱乐部，所以不需要感到拘束。要来点威士忌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

    安东尼讲话有些结巴。吩咐男侍餐点藉以支开他后，长椅上的夏洛克看向安东尼。

    是酒量不错的关系吗?不知怎么的，似乎比在波顿庄园见面时还要落落大方。如同休贝尔一般，就算是为人奴仆，原本的个性说不定还更刚强。

    「今天是怎么向家里说明的?」

    「我有事先告知侍女，不过少爷和小姐的情况不太稳定，我必须尽量早点赶回去。」

    安东尼瞄了夏洛克一眼。装有威士忌的玻璃杯已经送达。

    「有什么事情想要问我?哈克尼尔先生。」

    「首先，我想知道你究竟会不会来这家属于绅士的俱乐部!换句话说，在你的意识里，究竟认为自己是仆人，还是麦道斯家的一员?」

    「我是麦道斯家孩子们的监护人。」

    「说得也是。」

    夏洛克谨慎地斟酌字句。

    「可是，已经不能称作孩子们了吧。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正值到学校念书的年纪，雪伦小姐也已经在社交界露脸。」

    「年龄上或许是如此，实际情况却不然，哈克尼尔先生。他们完全不了解世俗局势。麦道斯将军年轻的时候去了外国，与外国人——我表姊结婚。当我从学校毕业后，就将孩子们留在波顿庄园，再度外出打仗——到传说中的苏伊士……」

    「我发自内心对麦道斯将军的辉煌战绩感到敬佩，他是这个国家不可或缺的人材。」

    夏洛克微微举起玻璃杯，安东尼连忙举杯回敬。

    「麦道斯将军最后一次归国是在什么时候?」

    「去年春天。他表示必须替雪伦寻找结婚对象，我想今年也快回来了，不过说不定只有待上几天。」

    「雪伦小姐的婚事?为什么?还没到要为婚事着急的年龄吧。」

    安东尼轻叹了口气。

    「大概……约翰先生是在考虑自己去世之后的事吧。」

    「不是考虑爱德华多先生，而是雪伦小姐?」

    安东尼拿起玻璃杯，喝下威士忌。正如同自己所猜测的，他的酒量似乎相当好。

    「约翰先生非常严格地对待年幼的爱德少爷，不允许因为体弱多病而对他过度溺爱，加上雪伦小姐的身体也渐渐好转，约翰先生因此要求他必须成为可称得上是军人之子的男性。」

    夏洛克意外地瞇细眼睛。

    「我实在不认为他可以，虽然这么说……对爱德华多先生非常失礼。」

    「我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

    安东尼静静地点了点头。

    「爱德少爷在这样的情况下度过了少年时代，同时也逐渐躲进雪伦小姐的影子下，这反而更令约翰先生看不过去。八岁——大约在七年前，终于知道他的病无法治愈——当时，约翰先生叫来刚从学校毕业的我，表示在爱德少爷还活着的期间，就任由他随心所欲。于是，约翰先生开始转而要求雪伦小姐为了麦道斯家尽早嫁人。或许是长年不停被责骂的反作用，导致爱德少爷变成现在如此任性。」

    「爱德华多先生没有定期看诊吗?在伦敦也有专门的医师吧。」

    「你连这种事都知道啊!因为爱德华多少爷不愿意去，所以回绝了。我认为若因为那样对他造成负担，情况反而会更糟，而且将军要我顺着他们两人的意思。」

    「原来如此……」

    夏洛克将酒往嘴里送。

    本人说不想去，便乖乖地听命行事，这是典型的仆人对应方式。久久回来一次的麦道斯将军，说不定完全不晓得有专门的医师。

    「麦道斯将军不信任你吧?」

    「因为我是法国人，与约翰先生也没有血缘关系，纯粹是靠着约翰先生的一片好心过活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没有领薪俸。」

    「随你怎么想……」

    安东尼再次喝了一口酒，闪避夏洛克的视线。还在想这眼神曾经在哪里看过，原来就是和休贝尔反抗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知道暗之礼服吧。」

    安东尼的玻璃杯已经空了，夏洛克吩咐男侍拿一整瓶酒过来。喝多少是无所谓，但可不想因此出现丑态。

    「我知道，不过只有听过谣传。」

    男侍将酒瓶拿了过来，并往两个人的玻璃杯中斟酒。

    「那么，你知道爱德华多想要暗之礼服的事情吗?」

    「我知道。」

    「有什么理由?」

    「我不懂你的意思。」

    「爱德华多是不是想要杀害谁、想要杀害某位女性?」

    「我不知道。」

    安东尼看着夏洛克。安东尼的黑色眼眸诉说着，不管知不知情那又代表什么?夏洛克觉得扫兴。

    「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装成忠心耿耿的仆人啊，安东尼·史卓特先生。爱德华多认识的女性只有一个，雪伦小姐与爱德华多之间的感情如何?」

    「两人是感情非常要好的姊弟，而且我的工作就是服从那两个人，无论是怎么样的命令。有错吗?」

    安东尼彷佛说给自己听一样，并将玻璃杯栘往嘴边。夏洛克蓦地伸出手按住玻璃杯，强行压在桌上，注视着安东尼。

    「暂且不论你的想法，这是非常理想的回答呢，佣人本该服从主人，即使主人要求拿毒药过来。假若你不是第三顺位的遗产继承人，我同样也会抱持相同看法。」

    「你在说什么——」

    「爱德华多先生来日无多了吧，只要雪伦小姐结婚，即使麦道斯将军送命，财产也会落在雪伦小姐的家族手上。在雪伦小姐结婚之前，若是有其它人下手——而且还是自杀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吧。」

    「请不要再说了。你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

    安东尼伸出自己的手按住夏洛克的手。

    「暗之礼服的使用方式。而且你明明知道暗之礼服的谣传，为什么还敢去『蔷薇色』，史卓特先生?不，将『蔷薇色』的事情告诉那两个人的应该就是你吧。」

    「打听到『蔷薇色』、开口说要去的，是爱德少爷和雪伦小姐。我……将暗之礼服的事情当作是传言。」

    「就算是这样，熟知内情的你起码可以制止他们吧。」

    「请你别说了。不要问我，也不要告诉我，我只是服从爱德少爷与雪伦小姐的命令而已，就只有这样。毕竟丽浮山庄的『蔷薇色』所裁制的是恋之礼服。」

    安东尼痛苦地打断夏洛克的话，夏洛克松手放开玻璃杯，安东尼则将玻璃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知道会比较好吧，而且只要想想遗产的事就会知道。既然如此，你能发誓从来没有希望那两个人死去吗?」

    「我无法发誓，所以请不要告诉我那些事情。」

    安东尼抬起头。

    「我一直在思考……我没有任何去处。等那两个人长大之后——结婚之后——我究竟该何去何从。虽然我刻意不去思考，那个时刻却逐渐逼近。想要将那座祥和的波顿庄园占为已有是不应该的吗?每当一想起便立刻打消念头，认为自己不应该这样，所以我一直尽量不去思考暗之礼服。因为，我若是得知了取得暗之礼服的方法，似乎真的会付诸行动。委托『蔷薇色』的事情，我虽然也想要阻止，偏偏却说不出口。是的，正如你所想，我的确如此希望。让雪伦小姐穿上暗之礼服，杀了雪伦小姐……」

    「你果然有这种想法。」

    「是的，但是请你明白。正因如此，我对『蔷薇色』没有裁制暗之礼服的事情，由衷地感到喜悦。我是发自内心期待雪伦小姐的婚事，我已经不需要再去思考那些事情，终于能够从中逃离了。」

    夏洛克看着安东尼，他的头发凌乱，醉意让眼睛变得混浊。可以相信他吗?或是不应该相信他吗?

    安东尼忽然头一低，未经同意便直接拿起酒瓶倒酒。

    「我想你是不会明白的吧。」

    夏洛克直盯着安东尼。

    大口大口地喝完了酒，安东尼默默地往空玻璃杯里斟酒。

    到底，听过多少次同样的话呢。

    我并不是像你一样凡事一帆风顺的人，你是无法明白我的心情的，或许你不明白：最好不要认为每个人都和自己一样。

    身为伯爵的伊夫林·特里维西克曾经说过，双方相互了解根本是不可能的。

    在夏洛克打算理解对方之前，对方就先拒绝了夏洛克。

    明明每个人都相信克莉丝，明明每个人都会对克莉丝坦承心意、寻求救助的。

    「为什么?」

    「咦?」

    「不，没什么。」

    夏洛克摇了摇头，话锋倏地一转。

    「最后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你。到目前为止，你有触碰过被认为是暗之礼服的东西吗?即使当作是谣传看待，至少也会心存怀疑吧，不论是你也好，或是孩子们也好。」

    安东尼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或许是喝醉的关系，头发变得散乱不堪，黑色眼睛下方落下一道阴影，如雕刻般深邃的五宫变得格外分明。

    「你是贵族吧，为什么会对暗之礼服如此感兴趣?」

    「基于很多因素，我现在正着手调查，我想知道。」

    夏洛克掏了掏口袋，拿出一枚沙弗林金币轻置于桌面。安东尼眼睛顿时一亮，他的内心正在交战。于是，夏洛克再拿出一枚置于其上。

    「能否请你忘记话是我说的呢?」

    「当然，你全部说出来后，我会加倍酬谢你。」

    「也不会做出伤害爱德少爷与雪伦小姐的行为?」

    「这是当然的，我会保护自己的名誉和自己的一切。」

    安东尼拿起玻璃杯，『咕嘟』一声暍了口酒。

    「我不知道能不能响应你的期待，但有一件事情我始终怀疑。那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七年前!夏洛克飞快地思考了一下，『蔷薇色』当时在伦敦，是由琳达裁制礼服。

    「你怀疑什么事?」

    「现在回想起来，穿上那套礼服的人，行动明显十分奇怪，或许可以说是想要寻短。经常变得悲观、具攻击性，最后开始诅咒起自己，也许会……杀害自己憎恨的人也说不定。」

    「那套礼服是从何处得手的?」

    夏洛克很快地开口问道，安东尼却摇摇头。

    「某次在伦敦拜访某栋宅邸时的事情。因为礼服弄脏了!换句话说，就是出现女性象征的意思……」

    「所以是雪伦·麦道斯小姐的?」

    安东尼没有回答，然而沉默已经代替了答案。

    「七年前的话，大概十岁左右吧。」夏洛克答道。小孩穿的礼服中也有暗之礼服吗?

    「当时同样受招待的一位客人!记得好像是叫做克莱因爵士。他说如果需要，刚好马车里有一套朋友女儿的礼服，于是好心地拿给我们替换。因为我和麦道斯将军完全不了解礼服，也只能心怀感激地收下。虽然表示日后会归还，但他十分豪爽地表示不用还也没关系，所以就这样留下来了。」

    克莱因爵士，夏洛克在嘴里低喃着。名字从未听过，已经退休了吗?

    「你有那套礼服吗?」

    「有。目前交由『蔷薇色』保管，我想请克莉丝汀小姐确认看看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

    夏洛克下意识地看向安东尼，勉强压抑住自己对他怒目相视。竟然将暗之礼服交给克莉丝啊!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你满意了吗?我必须尽快赶回去才行。」

    安东尼随即自椅子起身。

    夏洛克不经意地再迭上两枚金币，安东尼流露出一丝凄然的表情拿起金币。

    「史卓特先生，你最好留意爱德华多先生。爱德华多说不定会对雪伦小姐抱有敌意，可以的话，将两个人分开会比较好。」

    夏洛克以不带感情的口吻说道。

    「我无法拆散爱德少爷与雪伦小姐。」

    「那也是你期盼的事情之一吗?」

    「我有义务亲眼看见他们获得幸福。」

    夏洛克默默地看着安东尼离去。他是一位容貌端正的男士，应该去订制一套上好的长礼服才对。

    七年前——穿上暗之礼服的雪伦做了什么事?

    如果那套礼服是暗之礼服的话，克莉丝会怎么样?

    喝完第三杯威士忌，夏洛克思索着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够见到克莉丝。真是奇怪，明明为了克莉丝的事情烦恼不已，却只有与克莉丝见面时才得以安心。

    好想见她，并不是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只是想见她、待在她的身旁。这么一来，至少能够在她快撑不住时给予支持。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剪羽之鸟

    爱德坐立不安地在波顿庄园四处徘徊。虽然沿着池塘发现了水鸟的巢穴，却因为风过于寒冷的缘故，既无法探头窥望，也无法进行破坏。

    今天是约翰·麦道斯将军休假归来的日子。

    一回到宅邸，仍然一身粉红色家居服、也没有盘上发髻的雪伦发现爱德时，脸上流露出安心的表情。

    雪伦对着不禁要展露笑容的爱德说道：

    「吶，爱德，你知不知道『蔷薇色』的礼服放在哪里?」

    爱德的笑容倏地僵硬。

    雪伦以央求的眼神看着爱德。

    「为什么要穿那件过去?反正约翰就算下了船，也不会正眼瞧我们的，他马上就会前往伦敦吧。」

    「达维特要过来。」

    爱德闻言耸耸肩。话说回来，达维特这阵子都没有出现，所以雪伦才会如此地迫不急待吗?

    「穿别套礼服不就行了?现在过去不是为了等达维特，而是去等约翰回来。」

    「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无论如何就是想穿上那套礼服，说不定达维特……会讲出重要的话。」

    雪伦犹豫地低下头。

    映照在镜子里的雪伦，早已不是爱德所认识的雪伦。甚至连『只要约翰回来，说不定就会恢复原状』的小小心愿也失去了指望。

    「可是，没有的话也没办法不是吗?」

    爱德冷淡地丢下这句话。

    「爱德……」

    雪伦拾起头，满脸悲伤地注视着爱德。

    「爱德，求求你，将礼服还给我。」

    「——妳在说什么啦。」

    「求求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但是唯独今天我希望你还给我。」

    「妳的意思是我拿走了礼服吗?」

    雪伦眼眶含泪地望着爱德，最后她移开视线并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有打开衣柜试穿礼服，因为礼服的位置有变。」

    打断正想回嘴的爱德，雪伦继续说下去。

    「不，我一直都知道。一直以来，你总是随自己高兴穿上我的礼服对吧，我并没有不高兴，你比我还要适合穿上礼服，捉弄男性也非常有趣。可是，我已经不想再做那种事了，『蔷薇色』的礼服!叫作『戏水之鸟』与映照在水面上的自己玩耍虽然开心，同时却也很空虚，绝对无法一起展翅高飞。」

    「所以……雪伦开始想要一个人展翅高飞。」

    「不是一个人。原谅我，爱德。」

    爱德顿时语塞，呆站在原地。

    「爱德少爷、雪伦小姐，准备好了吗……雪伦小姐?」

    安东尼定了进来。看见两个人站在走廊的不寻常模样，遂而停下了脚步。

    「还没准备好，因为没有礼服，今天的南安普顿行必须中止了。」

    「爱、爱德少爷……」

    爱德朝安东尼走去，『砰』的一声，拳头打向了墙壁。

    「爱德少爷，不能这么做，而且达维特先生也会来——」

    「不然，让雪伦和达维持在一起就好了。安东尼，快去准备马车，我已经不想再待在这种地方了。」

    「这样好吗……」

    「可以啦。」

    「爱德!那个——」

    雪伦大喊着。爱德回过头，以为她要对自己说一起去迎接父亲吧。

    然而雪伦却噤口不答，只是宛如控诉似地看着爱德。

    一想到雪伦心中只想着穿上恋之礼服迎接达维特，甚至或许连约翰回来这件事都觉得无所谓，爱德便感到厌烦至极，甚至心想，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礼服的话，正如姊姊说的。我已经撕裂了，礼服已经变成一块黄色碎布，因为那套礼服不适合姊姊。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订制恋之礼服，而是订制暗之礼服才对。但是，已经没有必要了，姊姊只需要一直和达维特在一起就好。」

    雪伦的眼睛顿时为之冻结。失去新礼服、失去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美丽的礼服的悲伤，让她的眼眶冒出了泪水。

    「走了，安东尼。」

    爱德将视线从雪伦身上栘开，向安东尼下令。安东尼不知所措地跟着爱德。

    「要前往港口吗?爱德少爷。」

    爱德一口气穿过庭园。水鸟啪搭啪搭地拍打翅膀，却绝对无法振翅而起。

    他脑海中浮现出约翰的脸庞。约翰不会拥抱自己吧，他会说个子怎么还这么矮小，并瞪着自己吧。

    约翰已经说过讨厌我们两个了，现在却连可以互相安慰的人都没有了，也没有会保护自己的人。

    那个时候，我果然还是死掉比较好。

    约翰也是这么希望的。你死一死算了——因为他曾经这么说过。

    「我讨厌港口，全挤满了人，我讨厌每个男性。」

    爱德话一说完，片刻之后，安东尼答道：

    「那么……就去『蔷薇色』吧。」

    爱德看向安东尼。安东尼一面准备马车，一面露出一丝悲戚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有哪里可以去，爱德少爷。」

    「听说麦道斯将军暂时要归国，父亲。」

    夏洛克单手拿着报纸，走进父亲的书房，并指着告知战况的版面中短短几行字。

    归国固然是件好事，却遍寻不着理由。忽然间他心想，该不会是为了小孩吧，麦道斯将军应该不是那种男性才对。

    「没错，将军下午会抵达南安普顿港口。不只有麦道斯将军，我与大臣打算一路随同他至伦敦。」

    艾佛列特坐在书房桌前徐徐说道。

    「要受颁勋章?」

    「本人已经回绝了。实在是一位杰出的人才啊。」

    「我也可以同行吗?」

    艾佛列特看着夏洛克的脸庞。

    「也好，我差不多也要正式将你以我儿子的身分介绍给世人。首先，工作无疑会比舞会要来得有趣。」

    「谢谢。」

    艾佛列特拿起雪茄，慢条斯理地点火。

    「像你这样的男士，或许不适合无趣的事物。」

    「我并不害怕被嘲笑不解风情，比起外表，内在才是最重要的。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是美国人一样。」

    艾佛列特瞇起双眼，他将雪茄叼在嘴里，边吐着烟边说。

    「你——似乎有点变了，和以前不一样。是我多心了吗?」

    「是您多心了，父亲。」

    夏洛克致意后走出房间。

    潘蜜拉在收银台一面记帐，一面悄悄地拾起头看向克莉丝。

    克莉丝伫立在窗边，看向外头，天空沉窒，没有预约的来客，工作也告了一段落，照理说应该是最为悠闲放松的时期，却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克莉丝，妳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潘蜜拉此话一出，克莉丝回过神似地转过身。

    「恩，有一点。我在想，那样就好了吗?」

    「多想也是无济于事，总不能替爱德先生裁制礼服吧。他本来就是很任性的个性，我想他会说出暗之礼服，也只是一时兴起吧。」

    潘蜜拉倏地瞄了一眼角落用黑布裹起的箱子。那箱子里的礼服，是安东尼表示希望调查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而托付的。

    克莉丝脸上虽然没有笑容，脸色却不差。

    成天到晚拿捏时机也不是办法，潘蜜拉下定决心。克莉丝容易变得闷闷不乐，或许也是因为这件礼服放在屋子里的关系。既然如此，赶快打开箱子确定，再立刻还给安东尼才是上上之策。

    「我在意的不是爱德先生，而是雪伦小姐。」

    「雪伦小姐?」

    听着克莉丝的话，潘蜜拉离开椅凳并纳闷地歪着头。虽然仅有一面之缘，但是雪伦应该是一位个性十分温和的可爱少女。

    潘蜜拉从地上拿起箱子，放至桌面。克莉丝一脸讶异地缩起身子。

    「既然刚好提到，妳能看一下这个吗?妳也察觉到这个箱子的存在了吧。」

    「虽然是有……这是什么?」

    「是安东尼先生托付给我的，一件小孩子穿的老旧礼服。」

    克莉丝恐惧地睁大绿色双眸，她伸出手紧紧扶住窗框。

    ——恩，果然是这样，潘蜜拉如此想着，内心涌起一股悲伤的情绪。

    在打开之前就莫名地已经明白了吧，明白这是讨厌的东西、不愿意去看的东西。

    然而，潘蜜拉无法扶持克莉丝。克莉丝需要的，是有着宽阔肩膀以及淡褐色眼眸，拥有微薄的爱与力量的男性。

    潘蜜拉又想，不，不对，妳要一个人站起来。若是受人扶持才站起来的话，一旦那个人不在，不是又会再度倒下吗?

    「潘蜜拉——等等。」

    「一下子就好。」

    潘蜜拉解开包裹在外的布料并打开箱子，接着再掀开里面的布包，深祖母绿天鹅绒与白色蕾丝显露而出。潘蜜拉拿起礼服摊开，高举在克莉丝面前。

    「应该是比莉儿稍微大一点的孩子，这件是家居服吧，体型比想象中细瘦。」

    克莉丝僵硬地伸出手，接过礼服。她脸色倏地发青，吸了一口气后努力阻止自己失去重力地往后倒，而紧紧握住窗框的手已经开始泛白。

    「妳还好吗?」

    「还好——不过……」

    「妳等我一下，我去拿水过来。」

    潘蜜拉冲进厨房，在玻璃杯中倒入少许白兰地并注入开水。急急忙忙地端到店里，克莉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握在手中的礼服。

    「克莉丝，喝吧。」

    克莉丝顺从地喝下水，呼吸显得有些困难，但是脸色已经渐渐恢复。

    「怎么样?这是暗之——」

    「……不要说。」

    克莉丝立即将话打断。潘蜜拉从克莉丝手中拿走礼服，克莉丝也直接放开手；与其说是放手，不如说像是手失去了力量无法抵抗。

    「所以是吗?」

    克莉丝点了点头，潘蜜拉再让她喝下一口水。

    「我明白了，我会告诉安东尼并将礼服还给他的。妳要不要先坐下，我去准备一些饮料过来。」

    「我觉得……妳可以再倒一杯白兰地加水给我吗?」

    「喝太多会醉喔。」

    潘蜜拉迅速将礼服收进箱子，放置在店内角落后走进厨房。克莉丝按着头，站在窗边沉思。等潘蜜拉将另一杯水递过来时，她才终于平静下来似地抬起头。

    「潘蜜拉，安东尼先生将礼服交给妳时，有说什么吗?在何时、是谁穿上礼服等等。」

    「他没有提到那些事，只有说不想被爱德先生发现这套礼服的存在。因为已经有点老旧了，我想一定是雪伦小姐的礼服吧。」

    「不，不对——应该不是……」

    克莉丝摇摇头，往窗外看去，这时身体瞬间静止不动，然后又急忙绕到店门前。

    「克莉丝，怎么了吗——啊!」

    潘蜜拉看见出现在敞开大门对面的身影，不禁杏眼圆睁。安东尼与爱德正站在外头。

    「克莉丝，妳好像刚好有空呢。」

    爱德说道。明明脸色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却似乎莫名的开朗。

    这次他没有在店内徘徊，径自脱下外套丢到一旁之后，理所当然地坐到长椅上。

    安东尼跟在后头走进店里。

    「约翰·麦道斯先生就要回来了，是相当难得的一次机会。」

    「——我不会去的。」

    克莉丝看向爱德，爱德栘开了视线。

    「雪伦小姐呢?安东尼先生。」

    克莉丝问道。安东尼难以启齿地面向克莉丝。

    「呃……雪伦小姐和达维特先生约好在港口会合，我现在必须过去迎接雪伦小姐。真是抱歉，今天能不能够让爱德少爷在这里待到晚上?」

    「等等，你在说什么呀!虽然说『蔷薇色』的确很欢迎来访的客人……」

    但这里可不是托儿所!然而这句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克莉丝从旁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

    克莉丝静静地看着爱德，露出微笑。爱德像是横躺般靠在长椅上，傲慢的表情中彷佛透露出一股不安。

    潘蜜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克莉丝对爱德涌起了怜悯之情，既然如此，她也没有理由出言制止。

    「那么，麻烦妳们了。」

    安东尼走出店内，克莉丝紧跟在后，潘蜜拉迟疑了一会儿也随即追上前。

    麦道斯家的厢型马车停放在店前，克莉丝叫住驾驶座前方的安东尼。

    「我想请教关于爱德先生父亲的事情，爱德先生的父亲是如何对待爱德先生与雪伦小姐的?」

    麦道斯将军是如何对待爱德与雪伦的?

    潘蜜拉站在克莉丝身后看着安东尼，安东尼与潘蜜拉视线交会，接着以下定决心的模样，开始娓娓道来。

    克莉丝安静不语，绿色的双眸担心地眨个不停。

    靠岸的联络船架上舷梯，乘客接二连三地走下船。以两百名乘客人数来看，并非规模庞大的船只。这艘船是来自欧洲中最靠近英国的地方——加莱。

    夏洛克与父亲及两位政治家一同等待麦道斯将军的到来。当最后的乘客下船之后，水手出现在舷梯上东张西望地环顾港口，待他发现了夏洛克等人，随即小跑步前来。

    「麦道斯将军没有回来。抵达加莱的时候，将军获知战况趋于不利的消息，于是决定直接折返。」

    他说的话，教人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果然……」

    「我想也是吧。以目前的情势，我认为将军不是在获知消息之后，仍然会将战争抛在身后的人。」

    艾佛列特的声音透露着失望，然而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夏洛克这时注意到水手手上拿着一封信。

    「那封信是?」

    「将军将这封信托付给同行者，拜托对方将这封信交给等待他的人。看来是家人吧——给儿子，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

    「爱德华多?麦道斯将军有儿子吗?那么得尽快确认一下他是隶属于哪个部队!」

    「不好意思。」

    夏洛克赶在周围开始骚动之前，迅速走向前。

    「我认识爱德华多先生，我会负责交到他手上。」

    夏洛克二话不说将信拿走。

    他在港口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寻找爱德华多。四周飘散着强烈的海水气味，人们将此处挤得水泄不通。

    夏洛克微瞇起一只眼睛，一辆厢型马车停在路旁，驾驶座上的人似乎是安东尼。

    厢型马车的车门打开了，与爱德容貌相似的千金被一名栗色头发的男性扶着手走下车，正准备要撑开一把小巧的洋伞。分外引人注目的金发、黑色帽子与粉红色礼服，相同颜色的斗篷包裹住纤细的身体。对方感觉是有点孩子气，宛如妖精般的女孩。

    达维特在南安普顿的车站等待。当达维特一坐进马车里，雪伦顿时感到紧张。

    「妳过得好不好?不好意思一直没有联络妳。」

    尽管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见面，但达维特一脸的和颜悦色，让雪伦顿时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不过，有一点寂寞。」

    「因为我在烦恼一些事，不过做出结论了，所以妳不用担心。」

    于是，雪伦开始为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斥责爱德而后悔不已。即使没有穿上恋之礼服，达维特也已经对我够温柔了。

    明明爱德有病在身、明明必须好好疼他、明明是麦道斯家唯一的男孩子。若是被父亲知道雪伦没有好好疼爱德的话，父亲必定会大失所望吧。

    （父亲……）

    一年前与父亲前去伦敦的时候，也样样无法如父亲所愿，让父亲失望了。

    爱德在的话，就会代替雪伦想尽办法向父亲解释。只要是爱德说的话，父亲就愿意听；相反的，虽然会被殴打、责骂，但是只要雪伦之后再给爱德一个拥抱就没关系了。父亲虽然对雪伦很温柔，然而对雪伦只有一个期盼——就是好好地照顾爱德。

    父亲不爱我。

    不……我在想什么，我现在已经有达维特了。

    「不知道麦道斯将军对我会有什么看法呢，雪伦。」

    雪伦抬头望着身旁的达维特，他穿着一套高级长礼服，看来似乎有些消瘦。

    「说不定会感到失望喔。」

    「真过分啊，虽然我也那么认为，但居然连妳都那么说。」

    「对不起。呃……但是，我的意思并不是指你不好，是因为父亲喜欢和自己类似的男性，高大、强壮又恐怖的人。」

    「我当然清楚妳说的意思，但我认为虽然我的个子矮小，不是一名军人，那也不代表我就很软弱．我想让麦道斯将军了解这一点。」

    「不可能的。父亲总是赚爱德矮小又脆弱，还为此大发雷霆。」

    「看来麦道斯将军相当严厉呢。那么杰出的人会这样也是无可厚非，可是管教孩子和对待大人时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你们似乎将两者弄混淆了。」

    达维特温和地反驳，并压低了音量。

    「话说回来，我有一些关于鹅掌草的事情想要问妳。」

    「鹅掌草?」

    「妳上次说花朵是什么颜色?」

    为什么突然会说起这件事?雪伦困惑地回答：

    「紫色的喔，会在秋天开花。不对，或者是最近——是白色的吗……」

    雪伦脑中彷佛蒙上一层纱，究竟是哪一个呢?

    「以前是紫色的吧。妳记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变白色的?例如，妳以前不是住在伦敦吗，是在之前还是之后——」

    「住在伦敦的时候应该是紫色的。我记得偶尔造访波顿庄园的时候有看过，开始住在这里之后——已经很久以前了，大约是我十岁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样?是什么颜色呢?」

    「是谁告诉妳那些紫色的花朵是鹅掌草?爱德?」

    随着马车的震动摇晃身体，雪伦陷入沉思。

    年幼的爱德……年幼的我。我会在成为大人之前死掉，爱德是这么说的；他今天不小心听到了医师说的话。

    爱德因为被父亲殴打而哭泣。

    妳知道僧鞋菊吗?听说也叫做乌头，就是那在庭园盛开的紫色花朵。听说若喝下煎煮之后所萃取出的苦涩汁液就会死掉。反正迟早都会死，什么时候死都是一样的。

    （爱德，这是鹅掌草喔，不是僧鞋菊。就算喝下去也不可能会致命的，不要去想那种事情。）

    没错，这是鹅掌草。

    不可能会致命的。

    所以——要试试看吗?

    没关系吧?反正是鹅掌草。

    「……我不知道。」

    雪伦回答道。

    马车外的街景不知何时变成了港口，空气中蕴含着海水味，马车在此停住。

    「达维特先生、雪伦小姐，可以请两位先下车吗?我要先去停好马车。」

    听见安东尼的声音，达维特率先下车，他绕至马车另一侧并牵起雪伦的手。

    船放下舷梯，已经有人开始下船。因为先送爱德去『蔷薇色』，导致来晚了一步。

    雪伦的身体开始颤抖，一想到父亲或许近在咫尺，便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站在舷梯前面的男士，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里。达维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应该是一名贵族吧。对方有着修长的优美身形，即使从远处眺望，也能看出他端正挺拔的站姿。

    他朝这里走了过来，明显是朝雪伦走来。一思及此，雪伦不禁感到惧怕万分。

    「不好意思，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请问妳是麦道斯将军的亲人吗?」

    他走到仅离雪伦一尺的地方开口问道。

    这是一名高个子男士。他的身材高挑而肩膀宽阔、四肢修长，而且举止显得优雅，端正的五官看来有些冷峻。

    达维特若无其事地走到雪伦前方。

    「我是达维特·兰伯特，与其说我是亲人，应该说是想成为亲人的人。竟然让公爵家特地跑这一趟，真是不敢当。这一位是约翰·麦道斯将军的千金，雪伦·麦道斯小姐。是否有来自将军的消息——?」

    「麦道斯将军因为战况不利，取消了这次的归国行程。」

    父亲没有回来。

    雪伦悄悄地拾起头，并不觉得惊讶。之前就已经猜到会是这样，父亲对雪伦不感兴趣，而雪伦也对父亲没有任何期待。

    「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呢?」

    继达维特之后，夏洛克的淡褐色眼眸跟着看向雪伦。

    「爱德……他说今天不想过来。」

    「那么他人在波顿庄园吗?抱歉，其实我和爱德华多有过一面之缘。可以的话，我想将这封信亲自交给他。」

    「信?」

    雪伦话一说完，夏洛克便从胸前口袋取出一封白色信柬。

    雪伦认出信封上是父亲的字迹。

    ——我心爱的儿子，爱德华多——

    雪伦目不转睛地叮着收件人的名字，死心般地开口说：

    「爱德……在裁缝屋。」

    「他在『蔷薇色』?」

    夏洛克出乎意料地以强硬的语气回问。

    雪伦虚弱地点点头并低俯下脸，这名男性知道『蔷薇色』的事情也不重要了，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尽。雪伦无力地垂下双手，粉红色小洋伞掉落至地面，飞滚而去。达维特连忙抱住雪伦。

    对着将浏海往上拨并思考些什么的夏洛克，达维特开口说道：

    「我们现在要去波顿庄园，爱德过一会儿便会回来吧。我希望拆信的时候自己也能在场，能否稍等一会儿?」

    「当然可以，谢谢。」

    夏洛克话一说完便快步离去。

    「……雪沙伦，要不要紧?」

    一回过神，达维特正望着雪伦的脸庞。

    「父亲总是只担心爱德……」

    雪伦喃喃自语地说道．父亲信上的收件人名字，父亲方方正正的字迹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好难受。连自己是想哭或是想笑都分不出来，然而话语却无止尽地涌上。

    「每一次、每一次，父亲只会问爱德怎么样了，请医师也是为了爱德，还因为痊愈的不是爱德而是我，所以大感失望；找来安东尼也是为了爱德。爱德总是在不知不觉当中，得到任何人的疼爱。你也是，那个叫做夏洛克的人也是，甚至连克莉丝……一直以来我也是努力去接受爱德。然而……父亲的信是给爱德的，绝对没有任何人会说心爱的雪伦这种话。」

    「没有那回事的，雪伦，至少我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父亲之所以想让我早日结婚，也是因为想要有人照顾爱德。我也是因为你那么说了，才喜欢上你的。」

    「妳是一个温柔的好孩子，雪伦，这我最清楚了。」

    雪伦哭倒在达维特的胸膛上。

    达维持的胸膛比想象中要来得宽阔、温暖、强壮得屹立不摇——而且，非常温柔。

    夏洛克向船务公司办公室借用了电话之后，便坐上小梅费尔号。非马车型的水蓝色车身极为罕见，因而吸引了大批人群聚集围观，从驱散人群到打开车门为止，花费了夏洛克好大一番功夫。

    「夏洛克，你要去哪里?」

    夏洛克听到声音而从窗户采出头。艾佛列特定上前来，手中拿着有象牙握柄的拐杖。

    「我要送信到麦道斯将军家，波顿庄园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很近。请不用担心，送完后，我立刻就会回家。」

    「你要去裁缝屋吗?」

    夏洛克不禁回望父亲的脸庞，却看不透他的表情。

    「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父亲。」

    同样面无表情地回话之后，夏洛克发动了车子。

    克莉丝推着放有红茶的餐车进入店里。

    爱德坐在长椅上，潘蜜拉则待在收银台。克莉丝先在桌面及收银台上各摆放一杯香气馥郁的红茶后，便拿起自己的那一杯坐到单人椅上。

    「都特地端茶来给你了，总该说些什么吧?」

    潘蜜拉眼睛不离帐簿地说道，爱德一脸无趣地面向旁边。

    「我又没有拜托她，擅自说是为了我去做的事情，我没有感谢的必要。」

    「他的意思是说他不要红茶，克莉丝，收进去吧。」

    「妳没有资格命令我!」

    「还有，若是有客人光临的话，要将位子让开。安静待在店里也无妨，若是妨碍到我们，我会把你赶出去。」

    「反正这种店也不会有什么正经的客人上门。」

    「拜托你别说那种失礼的话，我们可是靠这间店的收入维生的。」

    「真是凄惨啊，没有财产的女孩。」

    「比起没人在身旁就什么也做不了的小孩要好多了。」

    「妳说什么!」

    「潘蜜拉，呃，不要再吵了，爱德先生也是。」

    克莉丝介入两人之间。即使工作已经结束了，爱德仍是客人，而且潘蜜拉也不是有立场到可以纠正他人的人。

    爱德与潘蜜拉互相别过脸，同时喝起红茶。

    「父亲难得回来一趟，不去迎接好吗?」

    克莉丝话锋一转。

    「——无所请，反正他马上又会跑去工作。」

    爱德一面喝着红茶一面回答。或许是安东尼不在的关系，总觉得没有什么气势。

    「可是很久没见面了吧。我听安东尼先生说，麦道斯将军对爱德先生抱有很高的期望、相当疼爱等等。不去迎接的话，令尊不是会失望吗?」

    「……他确实对我有所期望，问题是我无法响应他的期望。如果知道经过一年了，我的个子还是很矮小，身体还是很虚弱，约翰一定会大失所望吧。」

    爱德低下头，自嘲地笑了出来。

    「如果是女孩子就好了，然后换成雪伦是男孩子。我常和雪伦这么说……雪伦也说如果是那样就好了，还说自己应该也忍受得了约翰可怕的处罚吧。」

    「令尊——像令尊般的男性，雪伦小姐也是相当畏惧的。」

    「雪伦以为自己也会遭受和我一样的对待。」

    爱德只说了这句话，便精疲力尽地瘫在椅背上。

    「为什么要问约翰的事?克莉丝。」

    爱德如此问道。

    「我希望，爱德先生能够祈祷雪伦小姐获得幸福。」

    「约翰和雪伦的幸福有什么关联?」

    「如果爱德先生一直憎恨着约翰先生，那么雪伦小姐就无法得到幸福。」

    「只要我死掉，雪伦就能得到幸福吗?」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从那种想法跳脱出来?」

    潘蜜拉沉痛地摇了摇头，她离开椅凳，从地上拿起箱子。

    这是暗之礼服的箱子。彷佛是在说都是因为这个东西不好一样，潘蜜拉将箱子拿起来，远离爱德。爱德不由自主地看向箱子。

    在收银台上，潘蜜拉重新用黑布紧密地将箱子包裹起来。

    然后——就在此时，店外传来了声音。

    是马车的声音。克莉丝与潘蜜拉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大门随之开启。

    一名黑发男子走进来，蓝色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深邃。

    「好久不见了，克莉丝。」

    「……休贝尔。」

    克莉丝倒抽了一口气。

    休贝尔·沙利夫，当她被艾丽斯逼到走投无路时也在场的男人，有着一口神秘外国口音的男人，联系母亲与爱人的男人。

    「夏洛克联络我，立刻将爱德华多·麦道斯带回波顿山庄——就是他吗?」

    然而克莉丝明白，纵然休贝尔粗暴，其实是一位温柔的男性。在那次事件的时候，他与夏洛克一同挺身保护了克莉丝。从斐莉儿口中得知他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工作时，克莉丝才终于放下心来。

    爱德华多不知该如何面对突然现身的休贝尔，身体随之僵硬。

    「……是的，没错。」

    「为什么要带我回去?」

    说着说着，爱德便再也讲不出话来。接着，换成克莉丝发问。

    「——为什么是夏洛克先生?」

    「他手边似乎有来自约翰·麦道斯将军的信，另外也已经取得安东尼的允诺。反正总是得回去不可吧。」

    「……信?」

    爱德注视着休贝尔，转而向克莉丝投以哀求般的眼神。

    「我明白了……不要紧的，爱德先生，我也一起去。」

    将箱子用两层布包起的潘蜜拉，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在克莉丝准备的期间，潘蜜拉将用布包起来的箱子拿到店外。

    石版路上有一辆单马有篷马车，休贝尔搂抱着毛色光润的栗色马颈回过头。

    「妳是潘蜜拉吧?」

    「已经记住我的名字了呢，夏洛克也会去波顿庄园吗?」

    「大概吧。」

    潘蜜拉将箱子放置在驾驶座，转身面向休贝尔。

    「那么麻烦你转告夏洛克，不要说会让克莉丝昏倒的话，要温柔一点。克莉丝表面上虽然看起来有精神，但其实还没完全振作起来。事情结束之后，要将她安然地送回来这里。」

    「……我知道了。」

    「然后麻烦你将这个箱子还给安东尼，不要被爱德和雪伦发现。然后转告他，你猜得没错。」

    休贝尔看向放置在驾驶座的箱子。

    「这是什么?」

    休贝尔如玻璃般的眼珠望着潘蜜拉。

    「暗之礼服，不过是小孩穿的。」

    潘蜜拉若无其事地答道。总觉得，休贝尔应该知道暗之礼服的事。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归还爱情的时刻

    爱德在马车里不发一语。或许因为这不是厢型马车，不想让休贝尔听见他讲话路上扬起的滚滚沙尘让爱德难受地频频作咳，克莉丝抚着爱德的背。

    「……父亲的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克莉丝。」

    爱德痛苦万分地蹙眉说道。

    「父亲已经去伦敦了吗?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吗?」

    「你想见他吧。」

    「我才不想见他。」

    爱德立刻回答，速度稍嫌快了些。

    「就算见到面，也只会让我的心情不好而已。我讨厌惹人厌的强壮大人，不想顺着父亲的期望……也不可能达到期望。」

    爱德一声接着一声地咳个不停。

    「……其实是想达到期望的吧?」

    夕阳余晖中，看不清爱德的脸庞。

    波顿庄园笼罩于一片寂静之中。

    马车交由休贝尔处置后，克莉丝与爱德走进早已暮色暗沉的庭园，克莉丝快步追着爱德。唯有水鸟的振翅声格外清晰。

    「克莉丝，害怕吗?水鸟不会怎么样的。」

    爱德回过头。

    一回到自己熟识的环境，爱德似乎就重拾心情。

    「因为羽毛已经剪掉的关系?」

    「以前剪的。妳怎么会知道?」

    爱德缓缓地踏出步伐。

    「现在不一样了。刚住到这里的时候，雪伦说若水鸟不见了会很寂寞，所以我才将羽毛剪掉。不论是可怕的草，或是任何事物我都一并拔除了，只想营造成属于两个人的庭园。」

    「可怕的草……?」

    「——就是僧鞋菊。」

    僧鞋菊……是毒草。

    七年前，麦道斯将军喝下毒药倒地不起。

    雪伦说应该是爱德下的手……

    「——爱德先生，我可以询问一件事吗?」

    克莉丝问道。

    爱德毫无犹豫地定进宅邸，侍女打开屋门。

    「好啊——什么事?」

    「大概是……七年前左右，在雪伦小姐大约十岁时，爱德先生从那个时候开始就穿上雪伦小姐的礼服了吗?」

    「……妳那是什么意思。」

    「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穿上雪伦小姐的礼服，捉弄周遭的人?」

    「……从很久以前。因为父亲要求我成为强壮的男人。」

    「是的，所以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被要求要成为强壮的男性，却穿上礼服，明显是很矛盾的状况。」

    爱德想要发出冷笑，却失败了。

    「因为我根本无法成为强壮的男性，玩伴也始终只有雪伦。我十分适合穿礼服，穿上雪伦的礼服玩耍时，都是瞒着父亲偷偷做的。」

    「幸好没有被麦道斯将军发现。」

    克莉丝说道。一旦被对男性要求严格的麦道斯将军发现，不知会做何感想。又或者，这是为了反抗那样的父亲，才偷偷穿上礼服稍微藉此泄愤吗?

    「被他发现了。」

    爱德冷淡地答道。

    「是在父亲说不回来的那一天，却突然和安东尼一起回来，就刚好被撞见了。父亲他……那个时候……看见穿上雪伦礼服的我……」

    「——动手打你也是在那个时候吗?」

    迈步向前走的爱德默默无语。脚步逐渐变得缓慢，陡然停下来。

    克莉丝也停下来。

    「没错。力量非常大……打的方式和以前完全不同……说身为男人却做出这种事情，还说我没有活下去的价值，问我为什么就是不乖乖地听话。他不停地殴打我，直到雪伦和安东尼出面制止。」

    （克莉丝会乖乖地听妈妈的话吧，为什么不用这块布料裁制礼服呢?妳讨厌妈妈吗?我好难过，我还以为只有克莉丝会站在妈妈这一边。）

    （不可以……不可以……妈妈……不可以……）

    （当时——这座庭园里有僧鞋菊吗?爱德先生。」

    「有啊。」

    爱德的声音颤抖，喉头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所以我就喝下了。将僧鞋菊切碎煎煮后倒进瓶子里，一个人喝了下去。因为实在太苦了，我便吐了出来，结果被雪伦发现，她一直待在我身旁……雪伦为了安慰我，说这是鹅掌草，不可能致命的，然后将瓶子拿走。」

    （克莉丝，妳会爱着妈妈吧?）

    「克莉丝，怎么了?妳在哭吗?」

    回过神，爱德正站在克莉丝面前，他伸出手揪住克莉丝的肩膀。克莉丝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

    「反正我都获救了，有什么关系。」

    爱德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克莉丝，霍地笑了出来，那笑容前所未有的天真。

    「——这是我的房间，进来吧。原本打算藏起来，但是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静静拉开窗帘，高挂天际的月亮取代点燃房间的灯火。

    爱德打开了衣柜。

    外层挂着类似夏天穿的大衣，爱德将手往里头一伸，拿出了『蔷薇色』的礼服。

    明亮的夕阳色与黑色交织的礼服，胸口有着宛如鸟羽般轻盈飘逸的装饰。

    这是『戏水之鸟』。

    克莉丝能够体会，她没有丝毫意外的心情。

    「为什么要将礼服藏起来?为了拆散雪伦小姐和达维特先生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另外还听说『蔷薇色』的礼服可能是暗之礼服，所以我打算试穿看看。」

    克莉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爱德。爱德用脸颊磨蹭着礼服，身体的上半部几乎整个滑进了衣柜里。

    「你打算寻死吗?」

    「恩，在雪伦完全变成达维特的人之前。可是……礼服不适合我，也不像之前一样会变得想死，光是像这样蹭着礼服时便会感觉很舒服。那时我相当难受，僧鞋菊苦得不得了，呕吐和病症发作同时朝我袭来，让我非常的痛苦……只是……」

    爱德的声音仿佛是酣睡时的梦呓。

    克莉丝倒退了几步，伸手碰触着墙壁。我不想听——我必须听才行，脆弱又美丽的洋娃娃屋，穿着绿色礼服的洋娃娃，她脑中又浮现了爱德与雪伦的身影。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时……雪伦会在父亲的酒里倒入那个汁液。」

    两个人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月光缓缓地照亮房间。爱德看着克莉丝，克莉丝回望爱德，有着光辉色彩的礼服在衣柜中轻飘飘地摇动。

    忽然间，马车的声音传来，可能是雪伦与达维特回来了。

    爱德慢条斯理地离开衣柜，脸上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我问妳，这些事妳会对谁说?就是父亲对我动粗的事情，还有……僧鞋菊的事情。」

    「我不会说出去的。」

    克莉丝一回答，爱德看似寂寞地露出微笑，并且打开了房门。

    「雪伦是替我下手的，所以我和雪伦决定要一起憎恨父亲。但是，克莉丝不是说过吗?我讨厌父亲的话，雪伦就无法得到幸福，所以要我不去讨厌父亲也可以喔。」

    当夏洛克的车子一驶进波顿庄园，便立刻看见了休贝尔，他正站在马车旁默默地照料着马匹。

    休贝尔去过了『蔷薇色』，所以克莉丝也在吧。

    夏洛克下车，车身照着脸庞，他下意识地拨弄头发。虽然觉得自己的仪态有些不妥，然而克莉丝身为裁缝师，似乎格外会注意一些小细节。他瞬间犹豫要不要脱下手套，却又心想，自己还真是愚蠢，哪位绅上去拜访别人宅邸的时候会脱下手套的。

    「哈克尼尔侯爵，请进。」

    达维特想让夏洛克走在中间，但是他没有兴趣破坏恋人之间的感情，所以就选择走在后头。

    走进了宅邸门口，爱德坐在接待室长椅上，随后站起身态度冷漠地行礼致意。看来他似乎比以前碰面的时候更懂得礼仪。

    另外，克莉丝站在窗边角落。

    看见夏洛克，她似乎微微地动了一下，昏暗的光线教人无法看清她的脸庞，这令夏洛克愈发焦急，他想要和克莉丝说话，想要走近她的身旁。

    安东尼捧着一只箱子走进来。

    夏洛克从胸前口袋拿出信，交给了爱德。

    「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这是令尊交托的信。」

    「约翰在哪里?」

    当爱德一问起，达维特便犹豫地看着爱德。

    「爱德，听说麦道斯将军取消了归国行程，因为战事忙得不可开交。」

    爱德的脸色倏地刷白。

    他的视线在雪伦、克莉丝与夏洛克之间徘徊不定。他僵硬地接过信封，正欲拆开时却又停下动作，转而从桌上的猫嘴中取出银色拆信刀。

    划过信封，信纸轻飘飘地掉出来。

    「太狡猾了。」

    爱德喃喃自语，父亲太狡猾了。

    夏洛克拾起信纸，隐约可见方正的字体。

    亲爱的爱德华多·麦道斯

    我唯一的儿子啊，

    虽然想在战况比现在更加恶劣之前亲口告诉你，目前看来是无法实现了。于是，我写下了这封信。

    我是打从心底深爱着你。

    希望你能原谅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对你做出所有让你不快的行为。

    我对你的期盼仅有一件事，就是——『活下去』——

    「爱德……」

    雪伦靠近爱德。

    她以熟练的动作将爱德拥入怀中。

    爱德与雪伦慢慢地抱紧彼此。

    夏洛克将信纸放回信封。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将信交给一旁的达维特，达维特目不转晴地看着两个人。

    与雪伦相拥的爱德，冷不防地看向达维持。

    「是我做的，达维特。」

    爱德以细微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达维特看着爱德，眼镜下的双眸静静地眨了眨。

    「是我做的，在七年前打算杀害父亲的人是我。我撒了谎，礼服也还在我房间里，所以你安心地和雪伦结婚吧。」

    「是吗……」

    达维特以难以言喻的表情开口，夏洛克回过头看向达维特。

    此时，一道声音静静地响起。

    「不是的。」

    是克莉丝。克莉丝站在房间的一隅观察着爱德的情况。

    「不是的，你们不是会互穿礼服吗?两人在凑巧的情况下分别穿上了暗之礼服，那个时侯就产生一股负面的情绪。一开始是爱德先生……之后是雪伦小姐，两人都没有错，麦道斯将军和安东尼先生是因为察觉到异状，所以才一直保护着你们。」

    安东尼站在克莉丝的身旁，两手捧着箱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会愿意原谅我?达维特。」

    雪伦步行于庭园之中。

    达维特在一旁走着，雪伦在马车上将一切向达维特全盘托出。七年前，因为父亲——父亲频频殴打爱德，于是让雪伦动手恶作剧。她在父亲平常喝的烈酒中，掺进了煎煮过的鹅掌草汁液。

    虽然父亲隔天倒地不起，却理所当然地认为与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关系!

    「人是会改变的，雪伦。现在的妳也和稍早前的妳不一样了，我也是。」

    「我一点都不觉得你有变，不过……确实是有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的地方。」

    听雪伦这么说，达维特搔了搔鼻子。

    「不是妳说的那样，我的意思是……我为了不想被妳讨厌，曾经刻意要帅。一开始坦诚就好了，其实我是在吃爱德的醋。」

    「哎，达维特。」

    「所以，我也不能怪妳将错推给爱德。」

    他仰望天空说道，夜空中可以看见一颗颗慢慢浮现的星子，达维特腼腆地露出了笑容。

    「让我看看妳穿上礼服的模样吧。其实我非常想看，那个轻飘飘的领口——就像是水鸟的新生毛发，沐浴在阳光下的妳，看起来肯定像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鸟儿吧。」

    雪伦看着达维特，他是男性，而且强壮无比，雪伦映照在他眼眸中的身影，也就是雪伦一心所寻求的自己。这令她感到万分喜悦，她终于得以放下心来。

    达维特忽然弯下身躯，雪伦则静静地接受了他的唇办。

    「虽然安东尼好像有说会送妳回去，不过妳要不要上车?日落之后两个人独处是不是会不太好呢?」

    「我还在工作。」

    克莉丝答道。夏洛克身旁停着一辆水蓝色汽车。

    从爱德的房间将礼服移往雪伦的房间时，她顺便检查了一下后，发现到缝接薄黑布料的地方有些压痕，正在拜托安东尼准备热蒸气烫礼服时，爱德过来告诉克莉丝。

    夏洛克要回去了，不过我没有特别的意思——他这么说道。

    爱德丢下这句话后一溜烟回到房里。

    克莉丝抬头看着夏洛克，她仰起头与其相视，当察觉脸庞比想象中还要靠近之时，克莉丝不禁吓了一跳，夏洛克也同样急忙挪开身体，将浏海往上拨。

    「这样啊……」

    夏洛克做事一向深思熟虑，或许是因为发生了那种事情．

    「……为了妳，我要做什么才好……」

    克莉丝看着夏洛克的脸庞。

    这个人每次在重要的时刻，总是会待在克莉丝的身旁。

    「已经足够了。」

    克莉丝羞涩地浅浅一笑。

    夏洛克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的手套已经脱掉，露出骨节分明的双手，他打算握起克莉丝那因为裁缝工作而变得粗糙不堪的右手，一切仿佛都变得极为缓慢。

    此时——马车『喀嚏、喀达、喀达』的声音响起。

    「夏洛克，马车已经备妥了。」

    从马厩另一头探出脸的正是休贝尔。他看见克莉丝，顿时一脸意外的表情。

    「打扰到你们谈事情吗?」

    「——不。」

    夏洛克恢复原本的口气。他看了休贝尔一眼之后，将视线投向克莉丝，最后像是死心似地重新戴上手套。

    「那么我走了，克莉丝，若是有什么事的话，就告诉斐莉儿或是伊恩一声。我会再寄信给妳的。」

    「非常感谢，夏洛克先生。」

    夏洛克朝车子走去。

    休贝尔驾着马车来到夏洛克的车子前方，经过克莉丝身旁之际，他俯身弯下腰。

    「——是妳的衣服吧，克莉丝。那套小孩穿的礼服，是妳裁制的吧。」

    克莉丝抬头看向休贝尔，却只能看见休贝尔的背影，不发一语地行驶在夏洛克的车旁。

    夏洛克开着车行路于夜晚的丽浮山庄。

    现在明明是父亲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时期，却想要让克莉丝与自己同行，自己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倘若被双亲发现的话，要编什么借口?

    有许多必须思考的事情，然而最近比起整天谨慎安排，想要与克莉丝在一起的心情明显变得强烈许多。

    ——这就叫做恋爱吗?

    休贝尔的马车行驶在前方，因为将篷子掀开而没有顶篷遮蔽。夏洛克回想起在上车之前，自己转告给休贝尔的话。

    「带我去修伯特·克莱因爵士的宅邸。」

    「我不认识那个人，我只知道琳达·巴雷斯和克莱因爵士幽会的房室。」

    「那我们就去那里。」

    休贝尔朝马匹挥下鞭子。遥远的天际，传来鸟儿的振翅声。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尾声

    「爱德少爷开始去给专门的医师看诊了。虽然很早之前就跟他提过，但这次是爱德少爷主动表示愿意接受治疗的。」

    「哦……这真是太好了呢。」

    过了一段时日，安东尼只身前来『蔷薇色』。

    斐莉儿端坐在长椅上，一副淑女的姿态啜饮着红茶。

    克莉丝脸上堆满了盈盈笑意。

    「雪伦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小姐今天去兰伯特先生的宅邸。在麦道斯将军的信上，有写着对雪伦小姐关心的话语。约翰先生对兰伯特先生赞赏有加，从今以后两个人前往伦敦的次数会变多，看家似乎会变成我的工作。」

    「等到爱德变成一位风度翮翩的绅士之后，我也可以再去找他玩哟。有一次我们两个人跑到外面去的时候，他十分的可靠。」

    「我会替妳转达他的。」

    斐莉儿摇晃着双脚说道。安东尼闻言不禁笑了出来，或许是主人不在的缘故，笑容显得轻松自在。他站起身，准备打道回府。

    「若想要转换个心情，我想可以先从生活起居用具开始更换。希望爱德先生能够早日康复。」

    潘蜜拉离开椅凳说道，安东尼推开店门又顿时犹豫了起来，他转身面向潘蜜拉，鼓起勇气开口：

    「请问——今后我可以偶尔过来拜访『蔷薇色』吗?像是拿到了稀奇食物等等的时候。因为这次的事情，真的是多亏两位的帮忙。」

    克莉丝原先已经走到门前，见状又不由自主地退到潘蜜拉身后。

    「哎呀，非常欢迎喔。我们这里很多这样的客人，随时欢迎你和爱德先生或是雪伦小姐大驾光临。」

    「不，并不是和少爷小姐一起，而是我一个人。」

    「那当然是没有关系的呀!咦?」

    潘蜜拉不经意地看向门外，顿时打住话语。

    原来是伊恩站在离店面梢有一小段距离之处，他看到了潘蜜拉与安东尼，正打算偷偷摸摸地离去。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伊恩医师!你要来拜访我们吗?」

    听见潘蜜拉开口呼唤，伊恩医师背后猛然一震．

    接着慢慢地转过头。

    「妳好!不，呃……因为我有点担心……」

    「你最近都没有过来呢，请赶快进来吧。」

    潘蜜拉微笑地说着。

    伊恩与安东尼下意识地互看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视线。

    伊恩朝这里走来，两人在石阶前擦身而过。

    从克莉丝身后探出头的斐莉儿轻呼一声，双眼圆睁；克莉丝则微微一笑。

    午后空气温暖宜人，阳光洒满地。克莉丝想要看着这短暂的片刻，无论何时，『蔷薇色』都是属于坠入爱河之人的地方。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的第六集。

    尽管时间会随着每一集前进，但本作品是采一集完结的形式，即使是第一次阅读此书的人，也欢迎从本集开始阅读。我想不会造成影响的。

    经过一年之后，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好好思索。

    应该是说，终于可以回顾一整年了。我最初是打算以一集一个故事完结为优先，让整体的发展在故事底层慢慢酝酿。

    克莉丝与夏洛克今后将会逐渐朝向恋爱的情势发展。意外发现，以每集不同的登场角色为中心的恋爱故事，可以用短篇的形式完成：单行本方面，在等待客人造访的同时，我想慢慢地考虑一些不一样的手法。

    即使互相喜欢，却不知道在一起到底能不能获得幸福的情况下，该怎么抉择才是正确的呢?虽然有「不论是多么惨痛的恋爱，总比没有要来得好」这样的看法……硬要说的话，我以前也是抱持着这种看法。

    在正式出书之前，让角色随自己高兴互相交谈的时候，总会令我感触良多。

    我算是满常成为朋友们恋爱咨询的对象，在想着「当时以那种方式回答好吗」的时候，接着便陷入茫然的思绪里。

    无意间增加了准固定班底的角色，我想运用他们衍生出其它的恋爱故事看看。

    希望好好写出关于潘蜜拉或是伊恩医师、肯尼斯与凡妮之间的故事，然后想找个机会，以番外篇的形式呈现。

    最近曾被问及「为什么会想要成为作家」。

    在来信中有时也有「请问老师是如何学习写小说」之类的问题。

    我认为我的情况与其说是想成为作家，不如说是想要保存小说故事。

    然后，在某一天，我决定一个月写一篇小说。

    大约是在两年前出道的时候。

    在那之前也一直有在努力创作，但是身为忙碌的上班族，不下定决心的话，会渐渐地越写越少，到最后便再也无法写小说。所以我想趁自己还能写的时候，尽可能地写下许许多多的作品。

    怎么样也写不出来的时候，我会在下个月同时写两篇，两年下来大概有二十几篇。

    慢慢地，我开始会将好的作品拿去投稿，却万万没想到因此而得奖。

    只要多写，就能变得会写，这就是我的例子；有截稿日似乎也会比较好。

    如果在学校念书时就有这份毅力的话就好了——自己曾一边写一边如此懊悔不已。我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持续努力，或许这是因为经过公司工作的历练，所以学生时代才没有办法做到吧。

    我目前仍会在月底写原稿时吓到自己，以为本月份的那篇尚未下笔，得赶快将手边工作结束：实际上，我也真的有过这样的经历。

    到了现在，依然分不出哪一个才是梦境。

    如果现在是做梦，醒来就要去上班的话不晓得该怎么办。

    好了，目前正值新学期的开始。

    我认为每年以春天来做划分是相当好的体制。

    正觉得初冬之时养在花瓶里的银柳还真是耐活时，不知什么时候连根部长了出来，结果变成了水耕栽培，我打算之后再加入梅花枝。

    我决定今年要比去年更加努力工作。

    只有下决定是不论何时都可以做的。

    一直以来，相当感谢秋老师。承蒙秋老师在Cobalt2007月历里画出甜蜜的克莉丝与夏洛克，真是叫人难以抵挡。每次在细微的地方，我都会一面在脑海中想着秋老师描绘的角色表情，一面写故事。

    最后，希望能以崭新的心情努力不懈。

    从今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二OO七年二月

    青木佑子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等均无关系。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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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蔷薇色”裁缝屋

    紫色的铁线莲在窗沿花槽上摇曳。

    这里是“蔷薇色”裁缝屋——

    作为一间裁制恋之礼服闻名的店铺，在称不上华丽的橡木色起居用具中，温柔的紫色尽管不抢眼，却以柔和淡雅的色调点缀了整间店。

    马车才刚将这束花送到店里不久。

    马车上没有哈克尼尔家家族纹章，卡片上也没有留言，仅以工整的字迹写着“致“蔷薇色”裁缝屋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暨潘蜜拉·奥斯汀小姐夏洛克·哈克尼尔”。卡片被水浸湿，墨水晕染开来。

    “蔷薇色”的店员为年满十七岁的克莉丝与潘蜜拉两人，克莉丝虽然身兼店主与裁缝师，不过身为招牌贩售员的潘蜜拉外貌较为亮丽。

    克莉丝有着黑发及绿色的眸子，不仅身材娇小，加上忙于缝纫工作，所以总是一身深蓝色工作服并扎起两条辫子的朴素打扮。潘蜜拉不仅拥有抢眼的美貌与姣好的身材。同时为了替“蔷薇色”宣传，总是随时穿着最新款式的礼服。

    铁线莲多到必须用双手抱起，再加上蔓藤，量简直多到无法全插进大花瓶里。克莉丝酱剩余的花束插入工作室用的空牛奶瓶，并悄悄将一朵花插进小玻璃杯中。

    潘蜜拉插好花，在前去洗好手后走进店内。潘蜜拉今天穿着一套装饰不多的杏黄色礼服，她边用围裙擦拭双手，边探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克莉丝的手。

    “他也勉强列上我的名字呐。送铁线莲而不是蔷薇这点，真不晓得是不是该说很有夏洛克的作风。”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庭院广阔，大概是因为花朵盛开，不得不采剪，所以我想他是觉得与其扔掉，还不如送给其它人。”

    “……我不认为那个男人有那种闲情逸致。”

    “说不定他还在禁闭中呢。”

    克莉丝双眼低垂，脸庞凑近牛奶中的花朵。

    铁线莲的寿命并不长，数日后便会枯萎吧。

    那个人为什么会送给我这种花呢?

    不久前，夏洛克不时会来到“蔷薇色”。

    哈克尼尔家的别墅，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坐落于丽浮山庄。

    因为这间小店来客不拒，所以礼服完成之后仍有不少客人会来到店里闲聊，夏洛克也是属于那类客人中的其中一名。

    “蔷薇色”开设在伦敦市郊的丽浮山庄已有两年，诚恳的待客之道使客人愿意再次光临，好评逐渐传开，终于让店里的经营稳定下来。

    这阵子夏洛克完全没有出现。受到数周前涉及枪击事件的影响，目前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禁闭当中。

    夏洛克开枪的对象是爱丽丝——原在奥佛西地昂斯担任侍女，她利用会使人心产生负面情绪的暗之礼服，接连试图杀害贵族千金，她最后下手的对象是“蔷薇色”的客人。虽然在开枪的瞬间，克莉丝与潘蜜拉也在场，但因为夏洛克迅速将责任一肩扛下，才使得这件事没有曝光。

    尽管爱丽丝那次的事件算是正当防卫，但是在审判结束以前，夏洛克似乎刻意避免有任何引人注目的言行。

    然而，夏洛克不只寄信给克莉丝，甚至还亲自到克莉丝工作的地方见她。就那么一次，他似乎要告诉克莉丝很重要的话。

    （克莉丝，我——）

    夏洛克当时的表情，一双欲言又止的淡褐色眼眸，在克莉丝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究竟想说些什么呢？

    贵族，而且是名门哈克尼尔公爵家。虽然现在仅以第二爵位的侯爵头衔自称，未来将会继承公爵家，担任上院议员，身居英国的要职。

    所以他迟早有一天会与某人——那个人不是克莉丝，而是身为贵族且门当户对的千金结婚吧。

    是我所高不可攀的，绝对高攀不上。

    但是，如果只是喜欢、思念对方的话，谁都不能责备吧……

    克莉丝看向铁线莲。

    至少送花可以说是那个人的温柔吧，如果他没有对自己这么温柔，说不定自己能够藉由忙碌的日子将他慢慢淡忘。

    “换句话说，就是他不想被你遗忘吧。”

    潘蜜拉走到收银台里面说道。

    潘蜜拉会在哪里记账、制作布料样本，写下经过再三考量的订单信件。收银台后面成列着一整面的柜子，收纳各种物品的篮子或纸类，全部整理得井井有条。

    克莉丝不明白潘蜜拉话中的含义。

    不，其实多少能够了解，然而那大概是自己会错意与自负心作祟。与其擅自期待而受到伤害，不去期待反而会轻松许多。

    “克莉丝，我认为恋爱并非只局限于婚姻上。”

    潘蜜拉从柜子里拿出篮子放到收银台上。

    “咦？”

    “也就是说，呃……该怎么解释才好呢，不是有许多种交往方式吗？世界上虽然有成千上万对的恋人，但真正结为连理的却只有一小部分。自己当然也有拒绝的权利，如果觉得对方不是油嘴滑舌的男人，我认为毅然接受对方也是其中一种。只要能掌握抽身的时机，即使错过了，仍有下一次的。”

    看见克莉丝瞠目结舌的表情，潘蜜拉的语气变得犹豫起来。

    “……如果你不是在想那类事情的话，那么也就无所谓啦。”

    “我不懂你的意思呢，潘蜜拉，你要结婚吗？”

    “为什么是我要结婚啦，和谁啊！”

    潘蜜拉顿时激动了起来。克莉丝尽管一头雾水仍走向收银台，坐到凳子上好好安抚她。

    潘蜜拉拿出来的篮子里放着五颜六色的零碎布块，那是从以前裁制礼服到现在所用剩余的布料。

    将这些布料依照颜色、种类贴在底纸上，制作出布料的样本。“蔷薇色”能够裁制出反映女性心情的礼服，即使礼服最后阶段的颜色以及款式是由店方决定，但为了与客人沟通，也必须要有布料样本才行。

    “毕竟，潘蜜拉也经历了不少事情吧？”

    “如果你指那些有没有都无所谓的事情，我倒是真的经历了不少。”

    “潘蜜拉明明有很多爱慕者。”

    “可是我不喜欢他们。”

    克莉丝只是微微一笑。

    自己所裁制的礼服被称为恋之礼服，克莉丝本身却不太了解男性。一旦被客人问到比较具体的问题，她总会不知该如何是好。在那种时刻，潘蜜拉就相当可靠。潘蜜拉的嘴巴恶毒，对于男性甚是严厉，个性却莫名其妙不会让人讨厌。起初还以为是要归功于她那亮丽的外表，但事实似乎不只是如此。

    潘蜜拉拿出了剪刀，坐在对面的克莉丝则以娴熟的动作裁剪布料，潘蜜拉则将布料贴在底纸上。

    “你不用担心我。恋爱那种东西，其实并不是那么困难的。”

    “是呀。看着客人们谈恋爱，我有时候也会这么想呢。”

    “就说不是在讲客人的事嘛——”

    正当潘蜜拉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克莉丝陡然抬起了头，外头传来了陌生的引擎声。

    潘蜜拉停下手边的动作，克莉丝的心脏开始急促跳动。

    光临“蔷薇色”的客人多事搭乘马车前来，克莉丝与潘蜜拉要前往火车到不了的地方时，往往会到丽浮山庄车站搭乘载客马车。

    暂且先不提伦敦，但是在这座城镇驾驶汽车的只有一个——

    引擎声逐渐平息，潘蜜拉收起篮子并从椅子上起身，克莉丝紧接在后。大门这时开启，一名个子高挑的男人身影出现——

    “欢迎光临。”

    两个人齐声喊道。克莉丝虽然没有表现出失望的神情，声音却透露出情绪。

    不是夏洛克。格外亲切地举起手走进来的，是一位身高与夏洛克相仿，却有着淡金色头发与蓝色眼睛的年轻男人。

    男人身后有位身材窈窕的女性巧步前进，她穿着一套贴身并带有暗红色花纹的礼服。摘下同样花纹的阔边女帽，小巧的脸蛋随之显露，咖啡色眼眸笔直注视着克莉丝。

    “我是莱利·马汀。呃，克莉丝汀小姐……？”

    金发男子——莱利迷茫地来回看着潘蜜拉与克莉丝。结实的身材穿着像是分配给下人穿的长礼服，十分不相称。

    “这一位是裁缝师克莉丝·巴雷斯，我则是店员潘蜜拉·奥斯汀，请叫我潘蜜拉。”

    对于早已习惯被人误认的潘蜜拉，简单介绍完克莉丝，接着引领两位到长椅入座。莱利惊讶地眨了眨双眼，点头应答之后直率地搔搔头，然后对着克莉丝伸出手。

    “不好意思，我虽然曾经在伦敦听过传闻，但是没想到是一位个子如此娇小的女士。莎希亚——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们是专程来定制她的礼服。听说你虽然模样平凡，但是缝纫技巧十分精湛呢，克莉丝汀小姐。”

    “请多多指教，莱利先生。”

    克莉丝略显犹豫地回握莱利的手。她不擅长面对体型高大的男人，没有戴上手套的手，如同劳动者般有着不少的伤疤，粗糙硬实且骨筋明显。

    克莉丝转向站在莱利身后的女性。

    “我是克莉丝汀·巴雷斯，请叫我克莉丝。”

    “我是莎希亚·罗宾森。”

    莎希亚规矩地回答，并礼貌地报以微笑。

    在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有着适合垂下眼帘的纤长睫毛。年纪看来应该已经超过二十，虽然没有吹弹可破的水嫩肌肤，但就像一位教养良好的英国千金，同时也是带有端庄之美的女性。长期曝晒日光下的咖啡色头发，给人的印象与那对细长的双眼有些不同。

    “请两位先坐下。”

    克莉丝的话一说完，静静地行一鞠躬之后，莎希亚便走到长椅旁。莱利老早就坐在长椅上，东张西望地环顾店内。

    “哎呀，听说是丽浮山庄首屈一指的裁缝屋，我还一位会是更大间一点的店呢，结果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没有听过传闻，我是绝对不会来这种地方的。”

    “莱利，这样太失利了。”

    莎希亚一出言责备，莱利于是慌张地闭上嘴巴。

    克莉丝不禁苦笑。

    同样意思的评语虽然听过不少次，但莱利本身没有恶意，也不会让人有不愉快的感受。

    上流阶层的人会将同样意思的评语，以更加婉转的方式表达出来。

    莱利说话时带着从未听过的强调，那并不属于上流阶级。因为“蔷薇色”的礼服价格不菲，劳动阶级的人通常不会上门定制。看来应该是中产阶级的有钱人家吧，不过他没有戴上手套，双手又粗糙硬实，看起来也不像是白领阶层。

    可是，莱利并不是搭乘马车来这里，而是开车来的。

    即使是在伦敦，驾驶汽车的人也是极为罕见的。

    据克莉丝所知，就只有一个人——也就是夏洛克。与其说是造价昂贵，应该是说必须花费好一番功夫才买得到，那是只属于有钱人家的消遣。

    “我去倒茶过来。”

    潘蜜拉起身离开。克莉丝坐在单人椅上，面对着两个人。

    以未婚夫妻而言，两人并未散发出甜蜜的感觉。莱利率先开口表示：

    “那么请问礼服何时能够完成呢？我们是旅客，当然不是住在这里，目前下榻在梅森酒店，等这边的事情差不多处理完毕之后，必须启程前往西北英格兰拜访她的家人，我们希望有一套拜访时穿的礼服。”

    “时间很紧迫吗？”

    克莉丝问道。克莉丝的动作俐落，只要没有构图复杂的刺绣，礼服只需数日即可完工，然而在动工之前必须先花上一段时间构思。

    “不，其实没有决定到底要停留几天，但是一味地等待似乎也有点愚蠢。”

    “真的是非常抱歉，不过可能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完成。首先得要丈量尺寸，接下来要订购布料，而布料运送有时也很费时。”

    “布料用现成的也可以。”

    “若是手边有合适的布料当然是最好，但是常常也会没有。我希望能按照莎希亚小姐的心情去裁制礼服，所以必须花时间挑选布料。”

    克莉丝缓缓的说着，莎希亚转头看向莱利。

    “我不是说过了，莱利。克莉丝汀小姐和其他的裁缝师不一样——不好意思，我们事前已经知道贵店的风评。其实时间并不紧迫，我们只是要去和我的家族打声招呼。”

    “但是我尽可能想要早日启程呐。”

    潘蜜拉将餐车推了过来，在茶杯里倒入茶，端到两人面前。那是呈现美丽色泽的蔷薇色红茶，莱利笨拙地在里头倒进牛奶。

    “时间紧迫的话，在伦敦有更大间的裁缝屋。如果不介意布料或是款式，不如到那边去订制，因为裁缝师人数众多，我想应该很快就能完成的。”

    克莉丝这么表示。

    到“蔷薇色”订制礼服的客人，大多是想要订制恋之礼服——有心仪的对象，希望能成就爱情；但是这两个人已经是未婚夫妻了，似乎不符合这个条件。

    “不……拜托你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的呢，其实我们会到丽浮山庄来是因为有其它事情。”

    “其它事情？”

    莱利偷偷地看了一下莎希亚，莎希亚也回望莱利，那仿佛带着些许不悦、放弃，还有看清一切的眼神。

    “其实是因为……丽浮山庄不是有一辆很棒的汽车吗？

    莱利的语气就像是将重大秘密公诸于世的孩童般。

    “——汽车？”

    “是的，而且是一辆水蓝色的汽车，真是非常稀奇，我想看的不得了。我四处走访德国机械工厂时，无意间听到这个消息。”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看着莱利。

    水蓝色汽车——小梅费尔号是夏洛克的爱车，为什么莱利会知道那辆车？

    “在英国订制礼服一事，是离开美国前便决定好的。一开始打算去伦敦的店家，却找不到想找的那间店而十分失望。没想到，之后得知“蔷薇色”开设在丽浮山庄，我真是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心想既然这样的话，说不定可以在订制礼服的期间，顺便找寻那辆水蓝色汽车，不是吗？这样停留在饭店的时间也不会白白浪费了。而且这间店的规模虽然小，仍是贵族会上门光顾的店吧，我认为想些办法，应该终究能查到那辆车在哪里。”

    “也就是说，莱利先生是为了见到那辆车的车主，才特地光临“蔷薇色”的吗？”

    潘蜜拉发出严厉的声音，莱利略显尴尬地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你那样说的有点太露骨，不过，就是这样。对方是贵族——哈克……哈克尼尔公爵家，据说是背景显赫的家族长子，身为富家子弟，还是一位冷淡的绅士，对于汽车单纯只是兴趣而已。换句话说，是无法靠金钱、职务之便接近他的。我只是一个机械工人，不论如何力争上游也无法接近对方，正面出击可能不管用吧。”

    “莱利，你说得太过火了——抱歉，这个人的缺点就是太直肠子。”

    莎希亚打断莱利的话语，以真诚的眼神看向克莉丝与潘蜜拉。

    “当然不只是这样，其实是我听闻这间店的风评而想过来订制礼服的。他一开始虽然兴致缺缺，不过一得知这间店是在丽浮山庄而不是伦敦是，开心得不得了。”

    “我当然也想替你订制一套美丽的礼服啊，莎希亚。”

    “你先安静一下。所以，我想请你替我裁制礼服，需要时间制作当然没有问题，这个人只是比较性急。”

    “依我看来，是你个性太温吞。”

    “太急躁而忽略了重要的部分，重头来过才是浪费时间。”

    “就是加紧脚步才赶得上呀。你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克莉丝露出了苦笑。

    看来性格大不相同的两个人却相当处得来。

    “总之，裁缝师和汽车没有关联，我们预定要住在饭店的时间也相当长，你可以慢慢来没关系。”

    莎希亚果决地说道。如此以来，潘蜜拉似乎也能接受了，克莉丝不经意与潘蜜的视线交会并接着表示：

    “我明白了。我接下礼服的制作，颜色和款式请交由我决定好吗？”

    “当然，费用的问题也不需要担心。”

    “非常感谢你。”

    莱利虽然不是上流阶层的人，但应该是资产家庭出身，感觉上会对小钱斤斤计较；一旁的潘蜜拉安心的堆起笑容。

    “请问要怎么安排尺寸的丈量？需要去梅森酒店吗？”

    “说得也是，我会再告知下次能够见面的时间。”

    “汽车呢？你有没有任何线索？你这么温和宽厚，有没有可以帮我介绍那位贵族少爷的中间人呢？”

    莱利圆滚滚的眼睛闪闪发亮的追问着克莉丝，克莉丝垂下双眼。

    夏洛克想与拥有汽车的男人聊聊吗？那么或许可以告诉他——但是联络夏洛克这件事，似乎又需要做好另外的心理准备。

    “这一点恐怕没有办法回答你，莱利先生，因为这时客人的隐私。”

    潘蜜拉如此回答。

    “听起来似乎别有含义呢。如果是认识的人，就务必拜托你们帮忙了，这可是关系着我的人生。”

    “你太夸张了。”

    莎希亚边说边耸了耸肩。

    莱利好想真的很急性子，只见他说完想说的话，便立刻迅速从长椅上起身，伸手打开大门后走到外头。

    莎希亚看似习以为常的露出无奈的表情，随即转过身朝克莉丝与潘蜜拉低下头。

    “那么，一切就麻烦你了。”

    “是的，我会裁制一套迷人的礼服，希望两位能够幸福美满。”

    克莉丝面带微笑的说，而莎希亚的眼神陡然变得空洞。

    “——莎希亚小姐？”

    “不，没事——莱利在等我呢。”

    莎希亚戴上帽子，打开大门走向外头。

    潘蜜拉的肩膀放松的一落，开始收拾茶杯。

    “那两个人的感情真好呢。虽然个性截然不同，不过好想还合得来的。莎希亚小姐十分俐落果决，这次的工作或许会进行的很愉快吧。”

    “是呀……啊！”

    正当克莉丝想帮忙潘蜜拉一同收拾之际，倏然发现莱利的帽子依然挂在帽架上。

    现在还听得见外头传来阵阵引擎声，仔细一听，比夏洛克的汽车小声许多。

    “有东西忘了带走喔。”

    克莉丝取下帽子，急急忙忙地打开大门。

    “莱利先生！”

    莱利的汽车停在以往夏洛克的汽车停放的地方，车身比夏洛克的汽车要高，是一辆酷似黑色马车的汽车，罩上蓬子的车身后方，可以看见巨大的轮胎。克莉丝见状松了一口气，接着走近汽车。

    之后，她整个人惊讶的猛然一震，连忙从汽车旁退开。

    莱利的汽车副驾驶座与马车夫驾驶座同样都没有窗户，她清楚看见做在驾驶座的莱利，一手环抱住莎希亚的肩膀，并且正强吻着她。

    时值夜晚。

    克莉丝在工作告一段落后，坐在寝室的床铺上望着桌面。煤油灯火呈现圆弧状照亮四周，照亮摆放在桌面的铁线莲。

    她从夏洛克赠送的花束里，特地留下了一朵插在玻璃杯中。

    克莉丝打开床头柜，取出一封信。

    这是夏洛克寄来的信，连打开都不用，因为她早已熟记内容。

    上面写着——邀请你一同共进晚餐，若是能得到你的首肯，我会前去你——

    而答复也已经转达给对方。

    我很乐意。

    克莉丝将信搁在玻璃杯前方。

    她以梳子梳理已松开的秀长发丝，感觉到光泽滑顺的发丝。煤油灯火闪烁摇晃，信上落下了花朵的影子。

    一想到那个人，我的内心逐渐会被某些美丽的事物所填满，犹如在灰暗的道路上亮起了一盏灯。

    （为了你，我要做什么才好?）

    克莉丝一面细心的梳理头发，一面回想夏洛克的声音。

    那个人无法为自己做任何事。

    而且我也无法为那个人做任何事，我对于那个人来说，甚至也不像家中的侍女般那么必要。

    （已经足够了。）

    克莉丝这么回答夏洛克。

    只要你在那里，一切就已经足够。

    只要想到你在那里，偶尔会开心，我就能够感觉到幸福。只要你能不受到任何伤害，带领这个国家，带领这个需要你的美好世界的话，我便已心满意足。

    本来应该是这么想的，一直以来觉得这样就够了。

    克莉丝将梳子放至桌面。一伸手抚摸乌黑的发丝，便柔顺的从掌心滑落；身上新裁制的睡衣承受了克莉丝的心情，将之包裹于其内。

    那个人十分强悍……毫无一丝动摇……强韧的保有自我……同时却也因此而脆弱……

    克莉丝默默的手捂在胸前，她合上了双眼。

    脑海中浮现一对在车内接吻的情侣。明明是个性截然不同的两人，仿佛却又像是一对果实般稳定。

    （……克莉丝，我——）

    克莉丝睁开双眼，眼前桌面上的铁线莲似乎比稍早又低垂了一点，克莉丝的身子倏然错愕地往后一退，血液直冲向脸颊。

    克莉丝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同时对那样的想法感到惧怕。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隐身雾中的街道

    伦敦桥笼罩于一片浓雾之中，看不见南华克的另一头。

    夏洛克微微打开厢型马车前方车窗，望向行驶中的马车夫驾驶座。身穿黑色雨衣的休贝尔面无表情地挥动鞭子。

    马车并不属于哈克尼尔家，而是另外给休贝尔一笔钱，吩咐他买下的。

    休贝尔·沙利夫是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新雇的马车夫，夏洛克对爱丽丝开枪之时，连同克莉丝与潘蜜拉在内，这个男人也在现场。爱丽丝被逮捕之后的庭上证言，夏洛克统统交由他出面说明。对于这一名有着蓝色眼睛、一头长发的男人，夏洛克信赖他身为马车夫的技术以及为了钱而接下的任务绝对会达成。

    他看见在休贝尔前方两匹马的马背闪耀着光泽，夏洛克涌上寒颤并关起了车窗。他生性厌恶马匹，也可以说是怕马，一点也不愿意靠近，尤其看见马匹的口水垂在嘴边的样子更是难以忍受。

    伦敦的路面总是脏污不堪，其原因就是來自满地的马匹粪尿。

    话说回来，自己的行动得仰赖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生物，是多么令人难以适从。若是无法控制自我，上帝又为了什么要将所谓的理性赋予人类呢？比起一时的享乐，更重视长远视野与冷静的英国人，总是以马匹做为代步工具简直是大错特错。

    他绝对不会将诸如此类的想法说出口，但内心却总是如此认为。就像现在也是，原先像自己开爱车小梅费尔号来，却因为太过醒目，无奈只好吩咐休贝尔准备马车代步。

    夏洛克在行驶中的蒸汽火车里对爱丽丝开枪一事已经过了数周，爱丽丝也早已坐在囚车。尽管不再需要人随行监视，但仍需避免出现任何惹人注意的行动。

    夏洛克的父亲已经不再强迫他禁闭，因为那应该要由夏洛克自行判断。母亲则是从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留下污点的震愕中振作后，转而完全主张夏洛克行为的正当性，却又成天吵着要夏洛克离开丽浮山庄，外出旅行一趟。

    通过伦敦桥后，夏洛克不时便会打开小窗户，确认前方路途。不是由自己驾驶的话，就会变得认不得路。

    修伯特·克莱因爵士的情妇是克莉丝的母亲，会选择南华克做为私会场所这点，早已料到。

    （南华克与威斯敏斯特区、伦敦东区不一样，尤其是考艾地区。）

    夏洛克一边眯起眼睛看着浓雾中成排的店家，一边回想起自己的友人肯尼斯——那个身为事务律师的好友。他知道夏洛克正在寻找、打算调查的事情，也是除了休贝尔以外唯一明白状况的男人。

    （你要去考艾的话，千万别想靠警察。那里是治安败坏到足以让苏格兰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地方。有伦敦所没有的东西，同时却没有正常该有的东西。）

    （正常该有的东西是指什么？）

    （秩序啊。意思就是，你的做法在考艾是行不通的。）

    通过泰晤士街一带的贫民街之后，纵长的石造公寓、剧场小屋、有着奇异天使摆设的宅邸——只是从宅邸本身感受不到传统——然后，建筑物逐渐变的稀少。

    此时，马车放慢速度停下。

    夏洛克打开小窗户。休贝尔随即将脸凑了过来。

    “请先生在这里下车，我去寻找停马车的地方。”

    夏洛克身穿一袭深灰色雨衣，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虽然位于十字路口正中央，但由于已是傍晚时分，再加上雾气的影响，导致能见度相当低。抬头看向路标，上头标示着——考艾交叉口。

    这里是考艾的中心区吗？

    破旧载客马车被怎么看都像是病恹恹的马匹所拽拉，行驶在路上。由于河港都市格林威治就位于附近，看似劳动者的男人随处可见。在他这么想的同时，两名衣衫褴褛却莫名开朗的年轻人在路旁边走边哼唱着奇怪的歌曲。

    克莉丝曾经来过这里吗？

    待在这种地方，却奇迹似地始终保有那种美丽的心灵吗？

    而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现今仍活在世上，继续裁制着暗之礼服吗？将人的负面情绪显现于外并增幅、甚至会致使人自杀的暗之礼服，是在这条街上所裁制的吗？

    一想到这里，夏洛克不由地将帽子压低，仅有嘴角忽地露出笑意。虽然明白没有人在看，他依然想到将遗传自哈克尼尔家，有如烟雾缭绕般的黑发及淡褐色眼眸隐藏起来。

    如果事情真的是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做？会将克莉丝当作犯罪者的女儿轻视，反省自己与那种裁缝师有所牵连，从今以后断绝一切往来吗？

    怎么可能。

    （……不管怎么样，这和克莉丝没有任何关系。）

    夏洛克以平静的心情思考着。

    （犯罪的人是琳达，我想这么告诉她，即便事情真的是那样，也有英国法庭会对琳达予以审判。到那个时候，我更应该向上帝发誓，出面提供所有证言。或许克莉丝一开始会受到伤害——那时候我更应该在一旁支撑她，并告诉她无需在意任何事情，只要像往常一样继续裁制美丽的礼服就行了。即使“蔷薇色”陷入危机，我也能够守护住它吧。不然，干脆一举迁移到更宁静的地方，我支付得起那笔费用。）

    这么一来，克莉丝会感谢我吧，大概……会爱上我吧。她会不带一丝私念，将最真纯的爱奉献给我吧。我可以回应她的那份爱意。

    克莉丝深爱着你——你们是一对不幸的恋人。那个利用暗之礼服试图谋害贵族千金的女人爱丽丝·曾经这么说过。

    乱说，我们并不是不幸的恋人，只要撇开不能结婚这点。

    只要克莉丝的心是向着我……现在或许没有那么明显，然而一旦有什么机会……

    话说回来，前几天看见园丁正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庭院剪枝修杈，冲动之下就送了一大束铁线莲过去，不知克莉丝作何感想。只要她没有因此而不高兴就好……不，她不可能会那样的。

    双亲目前待在伦敦的宅邸，早知道不要过来什么考艾，直接前往“蔷薇色”就好，夏洛克瞬间懊悔不已。

    “——久等了。”

    休贝尔回来。

    休贝尔体格壮硕，个子比身材欣长的夏洛克还要高上许多。长发随意地扎起，披垂在背后，身上穿着马车夫用的黑色雨衣，戴着一顶同色且帽沿宽平的过时遮雨帽。

    宛如玻璃珠般的湛蓝眼珠，散发出一股不言可喻的傲气，让他看起来不像奴仆或劳动者。夏洛克暗自心想，对于某些女性而言，他必定是极具吸引力的男人。每当绅士想要委托某些不愿公开示人之事，便会不由地回想起这个男人的存在吧，就像我，就像修伯特·克莱因爵士一样。

    为了不让克莱因夫人发现，休贝尔曾经以马车接送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与她的爱人——克莱因爵士私会。

    “你觉得不安吗？”

    “不会。”

    分辨不出休贝尔的话中是否夹带嘲讽，夏洛克简洁的如此回答。

    基本上，休贝尔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都是一副佣人的模样，然而两人独处的时候，态度立刻会变得随意。他与夏洛克之间的交集仅限于金钱及上次的事件，当中并不存有忠诚心。

    夏洛克心想，比起人，这个男人肯定与马匹更合得来。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雇佣休贝尔已经数个礼拜，至今仍未听过他与谁交情好。

    “琳达·巴雷斯曾住在这条接上吗？休贝尔。”

    夏洛克跟在休贝尔的后头问道。

    “克莱因爵士似乎有给予她店面以外的房室，克莱因爵士对琳达一往情深呐。”

    “那期间有多长？”

    “我驾驶马车往返两人之间只有三年。因为我只是受到特里维西克伯爵的委托，不清楚特里维西克伯爵去世之后的情况。”

    “特里维西克伯爵和克莱因爵士是什么关系？”

    “好像是莫逆之交，而且两人比邻而居。照理来说，规模那么庞大的宅邸附近应该要什么都没有的。”

    “原来如此……”

    夏洛克喃喃自语。

    克莱因爵士与特里维西克伯爵的宅邸位在卡姆登的高级住宅区，现在则是已经转入了他人之手。

    特里维西克伯爵在数年前自杀身亡，与琳达同样摸不清克莱因爵士究竟是何许人，看来不是出入社交界的人。

    确认目前的所在之地时，一块标示着亲裙街的路标就在该处。

    “在利物浦车站旁，也有一条相同名字的街道。”

    夏洛克边走边说。他曾经在那个地方追逐一名貌似爱丽丝的女孩。

    “那条街上的二手衣物相当有名，这条街上的也一样。老旧的物品、不知在何处被使用过的物品辗转流至此处，其中一部分又会流入那条街去——那边就是琳达和克莱因爵士私会的地方。”

    从考艾交叉口一路直行至亲裙街，眼前的道路忽然开敞，四周顿时变得明亮，想来是风月场所吧。

    有栋石造的大宅邸，其屋顶为朱红色，纵长形窗户敞开着，窗户上有金色与红色的装饰物。金色部分大概是镀金，在灯光的折射下，闪烁着眩目的亮光。

    先前街道显得冷冷清清，现在却可以看见数名男人从开放的大门走进里头。门口被高大的植物挡住无法一探究竟，庭院里设置有奇形怪状的瓦斯灯，绽放出咖啡色光芒。

    门口的一块石头上刻着一串没有经过装饰的文字——“玛利亚”。

    “……娼馆吗？”

    “还真是清楚呢，明明外观看起来只是一般民宅。你曾经去过吗？”

    夏洛克表情厌恶的看向休贝尔。

    “我认为在这种街道必定有这种地方……琳达曾出卖自己的身体吗？”

    “虽然没有听过那种消息，不过有什么差别呢？琳达跟克莱因爵士睡，相对的得到经营“蔷薇色”的金钱。琳达曾待过的地方是在这栋建筑物后方的一栋公寓，要进去里面吗？可以直接穿过去，能省下不少时间。”

    “我们绕道走。你有来过这里吗？”

    “在等待马车回程的期间，克莱因爵士曾要我到这里头玩玩，并给了我一笔钱。”

    夏洛克对休贝尔涌出一股嫌恶感。

    “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一说出休贝尔分离许久的恋人名字，他便立刻以充满怨忿的眼神看着夏洛克，但仍旧没有答腔。两个人没有走进大门内，而是绕建筑物的外围而行。娼馆后方的街巷，沿路上因为满是窄长的建筑物与平房而显得十分拥挤。

    琳达曾住过的建筑物是栋不值一提的普通平房。休贝尔毫不犹豫的走进里头，有股汤类食物腐坏的气味跟着传来。铁质楼梯本来有着细密复杂的装饰纹路，现在已是锈迹斑斑。

    似乎是察觉到动静，有人走了出来。一名女人头上系着白色头巾，身上穿着肮脏的衣裙。汤的气味更加强烈，那女人站在两名高大的男性面前，微微的缩起身子。

    “——是警察吗？”

    “不，我们并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我们想去三楼，可以吗？”

    休贝尔说道。女人以惴惴不安的声音回答：

    “……已经开门了。”

    “十分钟、二十分钟就好，我们只是看看而已。”

    夏洛克从口袋中取出两枚铜板交给休贝尔。休贝尔只将其中一枚递给女人，女人眼神狡诈的收下了铜板。

    “请进，现在没有任何人使用。”

    “有上锁吗？”

    夏洛克问道，女人将视线自休贝尔移至夏洛克。

    “……门没有锁上。”

    “谢谢。”

    夏洛克与休贝尔越过该名女性身旁，她的身高只及两个人的肩膀。在踏上楼梯之前，夏洛克察觉到那名女性仍注视着他们两人，于是伸手轻触帽沿，点头示意。

    “三楼虽然是阁楼，却是最宽的，在这种建筑物很常见。”

    从楼梯走上二楼，可以看见天花板上有个洞口。休贝尔将斜靠在墙壁上的梯子架在洞口上，径自爬了上去。一爬到洞口上，他转而朝下俯视夏洛克。夏洛克爬上吱喳作响、不太稳固的梯子，朝天花板上探出头，漫天飞舞的尘埃于是落在刘海上，二楼的天花板是三楼的地板，夏洛克起身站在房间内，顺手轻轻拨弄一下刘海。

    这间房间极为宽广，因为是阁楼，天花板呈现倾斜状，高度足以在站立时不会碰到头。地板上铺着破旧的红色地摊，还有即使老旧却还算不错的家居、生活用品和大镜子。另外还有一张宽敞的床铺，夏洛克伸手触碰那张床。

    “……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人在用。”

    “因为对附近那些想立刻想用到床的人们来说，这很方便。”

    “克莱因爵士曾经租下这里吗？”

    “嗯，为了方便每周两、三和琳达的私会。”

    “你曾进来过这间房间？”

    “有啊，曾经有被邀请进来。”

    “被琳达吗？”

    听见夏洛克的话，休贝尔冷不防的一笑。

    “她曾经有几次从窗户探出头，对我说梯子不小心被收起来，没有办法下来，叫我去帮她。还有，她也曾对我说女儿可能会闯进这里，问我能不能去找到她，并送回店里。”

    “女儿……”

    夏洛克看下休贝尔。

    “你的意思是……克莉丝也曾经来过这个房间？”

    “不，当时我在路上找到她并转告她母亲的话，然后送她到车站，克莉丝也乖乖的照做。琳达一定是透过这扇窗户看见女儿的吧，因为这里可以看的很清楚。”

    休贝尔掀开满布灰尘的窗帘，看向外头。由于正前方的娼馆“玛利亚”的瓦斯灯十分明亮，中庭的景色得以清楚看见。

    “什么时候的事？克莉丝……那时候是什么模样——”

    “差不多才五、六年前，她的头发绑成辫子，看起来像是一只幼猫般的孩子。虽然一脸要哭的样子，却没有哭出来。可是，她当年已经是一位了不起的裁缝师了。虽然也有很多其他裁缝女工，还有技术高明的裁缝师，但那孩子不一样。我曾经听过琳达夸耀自己女儿，她说“蔷薇色”

    大受好评的礼服，绝对都是克莉丝做的。还说去到法国肯定也能创出一片天，是最棒的礼服裁缝师。”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夏洛克眺望着外头，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克莉丝当年才十一、二岁吧。无论是不是最棒的裁缝师，她想必是内向的孩子，居然为了找母亲而只身前来这种地方啊。

    他想起自己的表妹菲莉儿，差不多快满十岁了，以那个年龄而言，显得格外成熟，不过仍然会对家庭教师出的作业苦恼不已，常会在额头挤出W型的皱纹，请教夏洛克问题。在夏洛克看来她还是一个孩子，那个年纪不久该好好地睡、好好地玩和学习吗？

    “没有去公立学校吗？当时教育法已经修正了吧。”

    休贝尔不禁失笑。

    “那种东西和裁缝女工不相干。”

    “可是，克莉丝和潘蜜拉读写都没有问题，潘蜜拉甚至还能确实记载店里的帐务。”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那两个人应该是自己学的吧。”

    夏洛克边谈着边望向窗外，他注意到娼馆的后院有个小女儿。一头与菲莉儿相似的红发，唇瓣也极为红润；明明是胸部尚未开始发育的年龄，却穿着一套领口开得过宽的礼服，少女正蹲在地上玩堆沙。

    “是从什么地方被卖到这里来的吧，大概在等客人。”

    休贝尔察觉到夏洛克的视线，随口说道。

    夏洛克忽然感到一阵作呕，随即以戴着手套的手捂住嘴。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光临“蔷薇色”时，曾经对潘蜜拉说过的话。

    （你和克莉丝差不多大吧？习惯做些简单的杂事，有机会认识裁缝师的女儿，且对伦敦没什么好感……再加上你的美貌……难道你曾做过高级花街小姐？）

    （你真是个差劲的侦探呀！我从来就没有出卖过我的身体。）

    潘蜜拉表示自己不清楚伦敦时期的“蔷薇色”。

    难不成潘蜜拉——潘蜜拉和克莉丝是在这条街上认识的吗？被母亲利用而卖命工作的温柔少女，与因为难得一见的美貌而从某处被卖到这里来的机灵女孩，这不正是命运交织般的邂逅吗？

    正值少女年纪的潘蜜拉某些地方却达观老成，有时甚至会忘了她的年纪比自己小，而且潘蜜拉身边不乏男性爱慕者，却始终没有恋人。

    走廊传来“咚咚”的声响。

    休贝尔随即拉上窗帘，走向架着梯子的地方。方才的女人站在底下，一脸为难的抓着梯子并不时窥伺着楼梯下方。

    “时间差不多了，我擅自让你们进来的事如果被发现就会很惨……”

    “我们马上下去。”

    夏洛克和休贝尔依序爬下梯子。休贝尔拿出另外一枚铜币，女人于是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接下来要做什么？直接返回伦敦的宅邸吗？”

    “不，先找个地方用餐好了，你也一起来。”

    夏洛克从前胸取出怀表。傍晚六点的时刻，四周已见昏暗，夏洛克身上的雨衣也早已带着湿气。

    双亲目前待在伦敦的宅邸，早早回去被追问跑到哪里去也只是自讨苦吃。

    “一起？”

    “你不是说过有个流传着暗之礼服传闻的酒馆吗？带我去那里。”

    休贝尔的唇瓣隐约浮现一抹笑意。

    “我劝你最好不要去，那是与你扯不上边的地方。”

    “我想也是，所以才要你一起去，毕竟这种机会很少有。”

    “我没办法保护你。”

    “我自己可以保护我自己。”

    “你有带枪？”

    “怎么可能。”

    夏洛克没有对于休贝尔的嘲讽多加理会。这时，休贝尔从考艾交叉口往泰晤士河的反向走去。

    “那么请你隐藏自己的身份，因为我也不想被人认为带怪人进去。首先要换个名字，我不能叫你夏洛克先生。”

    “这倒是无所谓。那边有什么值得吃的？”

    “不好意思，没有烤牛肉。酥炸鳕鱼倒是挺美味的。记得不要太常说话，从谈吐就能看穿你的身份。如果被识破，要假装自己是没落贵族的嫡长子之外的孩子。”

    夏洛克有些不悦。对他来说，上流阶级的口音才是真正的语言，说话夹杂着法国话的休贝尔才叫作带有腔调。

    那里与“玛利亚”相同，是一栋镶嵌着镀金与假钻石的建筑物。瓦斯灯在路口闪耀着亮光，廉价的红色窗帘透出里面的景象。

    与劳动者工作回家小酌一杯的小酒吧、餐厅不同，当然也与夏洛克常去的绅士俱乐部不一样——这个是被称作为琴酒殿的地方，宛如宫殿般的三层楼酒馆。这里并不是为了享受烟酒与谈天，而是为了沉沦于酒精中才存在的巨型酒桶。

    “你应该不时禁酒主义者吧，喝苦艾酒吗？”

    休贝尔不经意的问道。

    “不碰。”

    “鸦片呢？”

    夏洛克忍不住看向休贝尔，眼神顿时变得严厉。

    “你抽吗？”

    “没有，但我不认为那是不良嗜好。”

    “那是不良嗜好。”

    自愿陷入得依赖某些事物才能活下去的惨境，这是夏洛克所难以想象的情况。他并不是否定德昆西、厄尼士·道森之类的作家或是艺术家——夏洛克只是认为，从颓废糜烂中失去的比孕育出的事物更多。

    夏洛克顿时想到，爱丽丝会开始利用暗之礼服也是与鸦片有关。爱丽丝不就是为了报妹妹被逼迫吸食鸦片的仇，才试图以暗之礼服谋害他人的吗？

    一定要好好调查爱丽丝与琳达之间的关系。

    在走进酒馆之前，夏洛克注意到路旁的一辆汽车而停下脚步。

    那高大的车身，是从未见过的车款，车身后方虽然有罩上蓬子，双人前座却整个裸露在外，也没有车盖顶。

    夏洛克的爱车小梅费尔号，在这世界上仅有一辆。那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分别买到引擎与车体，由自己亲手改造而成的汽车；而眼前的这两汽车，应该是某个国家的工厂所量产的汽车吧。

    不过就算是这样，劳动者应该买不起。

    “也有外国人会关顾这间店吗？”

    “我不时说过了，在这一带的都是不被英国认同的人们。”

    汽车丝毫勾不起休贝尔的兴趣。夏洛克以余光看着汽车，跟在休贝尔后头走进那间酒馆，这是他第一次从劳动者用的入口走进店内。

    店内气氛与外观相反，显得稳重沉静。有着宽敞的吧台，客人围坐在木制的桌子旁，恣意畅饮啤酒。休贝尔以熟练的模样点了储藏啤酒与酥炸鳕鱼。

    “没有汤类吗？”

    夏洛克询问一位往玻璃杯里斟满啤酒的男人。男人敷衍地答道:

    “有浓汤和葱花清汤。”

    “那给我浓汤。”

    不能奢求这种地方会有什么正式的清汤吧。其他像是硬邦邦的蛋卷、内容物不明的炖煮食物，夏洛克一概没有点用。在吧台付清两人份的费用，便端着啤酒坐在中间的座位上。

    夏洛克将大衣脱下。因为没有衣帽间，脱下的帽子与雨衣只能堆放在脚边。虽然有外套衣架，但他实在不想挂上去。

    一摘下帽子，两名坐在附近、穿着胸口大敞礼服的女客人便不时偷瞄着夏洛克，她们谈话声越来越小，接着开始窃窃私语。

    夏洛克与休贝尔一同进入店内的时候，不由地有种受到注目的感觉，看来并不是他自己会错意。

    “……休贝尔。”

    一名流里流气、身穿鼠灰色背心的中年男子主动过来攀谈。

    “我听到消息了，听说你已经辞掉索尔斯巴利宅邸的工作，那现在是……？”

    “我现在在丽浮山庄。”

    “有没有找到不错的糊口工作？”

    “嗯……基尔雷今天不在吗？”

    “基尔雷……啐，看来你想找的不时我嘛。虽然我想他现在一定待在某处，但是我可没有好心到会帮你找出来。那一位是？”

    “我的朋友。”

    夏洛克只以眼神示意，没有开口说话。摆什么架子啊，男子看似不满的丢下这句气话便转身离去。

    酥炸鳕鱼送上桌，夏洛克一面啜著微温的贮藏啤酒，一面将鳕鱼往嘴里送。鳕鱼另附有堆成小山状的炸马铃薯条。

    正当他为了餐刀不是切鱼用的而烦躁之际，休贝尔则自然的用叉子分开鱼肉吃着。夏洛克仔细端详着餐刀的刀刃，不发声响地一面剔除鱼骨一面吃着。只要除去洋葱的臭味，味道确实不错。

    休贝尔用完餐之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去见一下朋友，你继续用餐吧。”

    “……好。”

    “你觉得不安？”

    “不，是汤还没送来。”

    夏洛克不悦地说道。对于鳕鱼比浓汤先送上桌这一点，他就是感到不舒服，休贝尔不禁露出苦笑。

    “不久就会送上来吧。”

    休贝尔丢下这句话，宽阔的后背随之远离。

    夏洛克继续吃着鱼，心想休贝尔或许不会回来了。休贝尔在这里的时候，明显比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时更加活跃。

    浓汤终于送上来了。深口木制器皿里，盛满了乳白色的浓稠汤品。盛盘时似乎不太高明，有些许汤汁溅洒到器皿边缘。

    “给我面包，然后啤酒要续杯。”

    “您没有付钱的话，我不能送过来。”

    夏洛克递出铜币。虽然想要喝红酒，但是送上来的啤酒微温，自然也别想指望红酒的口感，他因而打消念头。

    “你不晓得浓汤的喝法吗？”

    一开始直盯着夏洛克的女人中身材较为削瘦的那位在看到休贝尔离开之后，立刻做到夏洛克旁边来。

    应该是有上含铅的化妆品吧，似乎想藉由在双颊刷上腮红，以掩饰气色不佳的脸庞。褪色的金发扎起披垂在身后，说话听来十分年轻，约十七、八岁——是一位少女。

    “浓汤的喝法？”

    “不能只舀上层，要先搅拌。”

    夏洛克看向眼前的浓汤。理所当然般的只舀起上层的汤来喝，汤匙并未触及底层。他将汤匙伸进器皿的底部加以搅拌，稠密的绿色便开始掺混乳白色，一送进嘴里，隐约感觉有股青菜苦味。

    “那样还不够，要再继续搅拌。真是叫人着急，再多搅拌一点啦。”

    女人焦躁地说着，最后直接抓住夏洛克的手不停的搅拌浓汤。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夏洛克瞬间呆住，忘了要挥开对方的手。女人终于将手放开，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应该就很好吃了。”

    女人脸上绽放出笑容。浓汤上层的汤与沉淀的部分均匀混合在一起，呈现出浓厚的绿色，夏洛克舀起汤往嘴里送。

    “……好喝。”

    “没错吧。”

    女人高兴地说着，一与夏洛克对上视线，立刻羞赧地垂下双眼。

    “我叫萝拉。你不是这附近的人吧，是休贝尔的主人吗？”

    “你认识休贝尔吗？”

    “听过名字而已，那个人也是满奇怪的。你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萝拉！不要多嘴！”

    从稍远处的桌子突然传来这道声音。

    “吵死人了啦！明明自己也想问得不得了。我想问你，你是王子吗？”

    “不，我是为了要调查事情才来这里的。”

    “你是警察吗?”

    萝拉脸上浮现警戒的神色，身体并微微往后退。

    “不……我是律师。”

    “律师呀？我还以为你是真正的贵族呢。”

    “不是的。”

    少女的颈项微微泛红，是比脸上红晕更惹人怜爱的颜色。

    夏洛克凝视着萝拉心想，所谓的少女不论在何处都是相同的。在舞会上第一次与某家千金跳过舞之后，对方以完全一模一样的表情对自己如此述说——如果你不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人，我会更加高兴。

    少女身上的礼服虽然老旧，但是看起来不会破破烂烂的，小破洞都有经过仔细修补。

    “你呢？在这附近工作？”

    “是的，我是裁缝女工。”

    萝拉以难为情的声音回答。夏洛克微微眯起一双眼睛。

    “裁缝女工……你在裁缝屋工作吗？”

    “不是的，我只是照师傅的意思去缝东西而已。”

    “礼服吗？”

    “不，是手套的大拇指部分。我从早到晚一直缝那个，手套缝完之后，接下来没得休息又继续缝鞋子反折的部分，左右缝法不一样真是折腾死人了。”

    “原来如此……”

    夏洛克想起放进口袋的手套，他心想，大拇指的缝制方式似乎比其他手指要来得困难许多。萝拉本身当然没有带手套，或是穿有反折的鞋子。

    “光是这样一个礼拜就得到二十先令，我真是幸运，所以才能像这样偶尔出来玩玩。”

    萝拉滑稽地笑了出来。

    “那些小事不值得一提，倒是你，有一对很漂亮的眼睛呢。”

    “谢谢。你的那位师傅是什么样的人？其实我在寻找裁制礼服的人。”

    “我怎么可能进得去有师傅在的店呀。”

    “我想探听……关于礼服的事情，你有认识清楚这方面的人吗？”

    “你为什么想知道礼服的事情？”

    “萝拉！”

    一旁再度传来近乎斥责的声音。夏洛克望向那张桌子，该处有位年龄貌似她的父亲的男人，萝拉耸了耸肩。

    “真是讨厌。如果是礼服的事，你可以去‘玛利亚’那里打听看看吧？那边应该都会下大量的订单。”

    “‘玛利亚’……我知道了。那边的女孩子会到这间酒馆吃饭吗？”

    “怎么可能，不过时常会过来喝酒，有不少人就在二楼。你想去“玛利亚”吗？”

    萝拉的声音中透露一股绝望，好像在表示——你也是那种人吗？

    “不，我没有那种兴趣。”

    “说得也是，以你的条件也没有必要。”

    萝拉的声音听起来既安心又痛苦。

    夏洛克看着萝拉，她是一位有着微翘可爱鼻子的少女，褪色金发上打着的一个大蝴蝶结，可说是仅有的装饰吧。

    萝拉如果要辞去薪俸微薄的裁缝女工工作，或是惹火那名师傅而被迫辞职的话，或许会沦为娼妇吧。毕竟跨过那栋娼馆的大门，比跨越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花坛栅栏要来得容易许多。

    “——萝拉！”

    夏洛克心想，这位管教严厉的父亲似乎费尽苦心地保护着她，尽管这个男人似乎已被酒精这种事物束缚。

    “你喜欢麦芽啤酒吗？萝拉小姐。”

    夏洛克以餐巾擦拭嘴角，忽然站了起来。

    “你要请我喝吗？”

    “嗯，我已经用完餐了。麦芽啤酒比一般啤酒的酒精成分低，但是如果你的恋人会生气，那就算了吧。”

    “我才没有恋人呢，感谢你的招待。我问你，你吃过真正的巧克力吗？”

    “很遗憾这里没有。”

    萝拉喜孜孜地跟在后头一同走到吧台。

    夏洛克暗自思忖，这名少女与克莉丝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一无所有的劳动者少女，与我的人生没有任何关联的女孩。

    夏洛克一面点麦芽啤酒，一面心想这名女孩如果是克莉丝该有多好。在这里的话，能借助酒精忘却任何自己说过的话，也因而任何话都能说得出口。

    夏洛克将麦芽啤酒递给萝拉，接过自己喝的威士忌，转身离开吧台。

    熟悉店内的运作之后，夏洛克逐渐融入当中的气氛，也不再受到客人的侧目。这里原先就是劳动者为了享受才来的地方，夏洛克一口饮尽威士忌，味道很糟糕，害他险些呛到。吧台内的男人一边倒着啤酒，一边不时窥视着夏洛克。

    “你要再来一杯吗？”

    “麻烦了。会有贵族到这里来吗？”

    夏洛克将玻璃杯递给他顺口问道，男人以锐利的视线看着夏洛克。

    “偶尔会有，不过最近不常看到。你去问所有的客人一遍，说不定至少会找到一个。”

    虽然想要问得更详细一些，但看见他的眼神带着警戒，夏洛克只好打消念头。店里的人不会透露客人的隐私吧，这种作法不适合夏洛克。

    “如果你回想起那位偶尔回来的客人，是不是能联络我？”

    “联络哪里？”

    “丽浮山庄的罗德里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

    “你知道了之后打算要怎样？”

    “我可以保证绝对不是要检举这间店。”

    “即使你是女王也没有办法保证吧。”

    夏洛克接过第二杯威士忌并付了钱，这比第一杯要来得像酒。

    他依靠在吧台上，慢条斯理地啜着酒。不久后看到休贝尔挤开人群，朝他这里走来。夏洛克拿着玻璃杯，将身体转向那方。

    “没想到你还会回来，我正在想走回车站的路线。”

    “我可不想失去得来不易的工作。”

    休贝尔耸了耸肩膀。

    “既然吃完饭，你应该觉得差不多了吧。再过不久或许会有人开始跳舞，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想想……”

    夏洛克喃喃自语。

    跳舞啊……虽然想要见识一下，但他实在不愿意继续将难喝的就咽下肚。萝拉与其他女性待在一起，似乎仍在意着夏洛克，视线频频飘向他这边。

    “现在还赶得回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吗？”

    他没有回去伦敦宅邸的意思，又得尽量避免到俱乐部玩乐。夏洛克话一出口，休贝尔想都没想，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办法，我不想让马匹过度疲劳。”

    “这样啊……”

    “要去“玛利亚”吗？在那里可以住一晚上。”

    “——别开玩笑了。”

    休贝尔与夏洛克穿上雨衣，戴上帽子。虽然一直放在桌子的下方，所幸没有被偷走，夏洛克与休贝尔肩并肩走到外面。

    “那要去我住的地方吗？不过那是一间脏乱的公寓。”

    “你还没有退掉啊。”

    夏洛克一说完，休贝尔随即露出一丝反抗的眼神。

    “那是伊芙琳曾经落脚的住所。虽然不太有机会回去，但在伦敦有个房间也比较方便，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让人很难待着。”

    休贝尔在南华克租了一间公寓，曾经与身为恋人的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女伯爵同居过一小段时间，伊芙琳是一位美丽而高傲的贵族，似乎不适应没有下人伺候的生活，她离开了伦敦，目前受到富裕监护人的照顾。

    尽管分隔两地，但是应该尚未分手，或许依然梦想着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日子。休贝尔会特别执着于金钱或许也是那个原因，夏洛克顿时对休贝尔涌现一丝怜悯之情。

    “如果你要睡床的话，我就睡马车里。只要你下令，明天中午以前，我就可以载你到“蔷薇色”了。”

    夏洛克瞄了休贝尔一眼，他似乎没有特别的含义，基本上休贝尔是对他人不感兴趣那型的男人。

    那辆车仍旧停放在琴酒殿旁。

    “——也好，麻烦你了。”

    “关于琳达·巴雷斯和暗之礼服的事……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克莉丝？克莉丝应该是最清楚的人。”

    夏洛克没有回答。

    外头并非一片漆黑。从琴酒殿的朱红帷幕透出远处仍清晰可见的光芒，瓦斯灯似乎隐隐泛着红光。

    休贝尔安静地驾着载有夏洛克的马车，哒、哒、哒，马车规律地踏行在石板路上，浓雾逐渐遮盖考艾地区。

    夏洛克眺望街道上流逝而过的黯淡光点，开始对身上萦绕不去的酒味及廉价香水味涌上不悦。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成对的果实

    莎希亚待在自己下榻于梅森酒店的房间，在一张小书桌旁提笔写信。

    梅森酒店位于在离丽浮山庄约三小时火车车程的伊夫舍姆，其优点在于有奢华的装潢，却不会摆出过度的高姿态：住宿的客人中，除了因为工作而前来的富裕中产阶级，也有为方便于附近剧院的舞台剧演出，因而全年住在此处的男女演员们。

    决定投诉这间酒店的人是莎希亚。姑且不论她身为英格兰西北部领主之女，像莱利这种外国人要长期滞留的话，比起伦敦的饭店，住在这里比较不容易闹笑话，住起来也格外舒适。

    ——曾经这么说过的人，是已经去世的丹尼尔·希斯。

    他曾表示，如果莱利将来有机会来到英国……

    丹尼尔相当期待将伙伴莱利介绍给莎希亚认识。

    （莱利是一个非常好的人，真想让你见见他。我和莱利认识之后，对美国那个国家重新改观了。我从没看过脑筋那么灵活，拥有源源不绝创意的家伙。莱利是一个失败之后，会因为还有进步空间而开心的家伙。虽然比我小四岁，但我真想学习他那种态度。）

    他去世已经快届满一年了……

    莎希亚停下动作，注视着手边的信纸。她这封信是要送到四面都被荒野所包围的南港，莎希亚的老家罗宾森家。

    “亲爱的凯萨琳，

    我们抵达的时间会比最初预定的日期晚，滞留在德国的时间比想象中要来得久，而伦敦也有事情必须处理。不过，也是有好消息的，我决定去订制梦寐以求的礼服了。光是寻找克莉丝汀小姐的店面，就花费了好一番功夫……”

    莎希亚一直望着信，随后又将信纸揉成一团，写这些事情是不可能得到父亲或是兄妹认同的。

    莎希亚的视线移向插在房间花瓶里的红色山茶花。

    我想，我讨厌山茶花，明明是如此美丽，然而视线一离开，花朵转瞬间便悄然凋零。先前还盛开绽放的花朵，下一刻却毫无预警地掉落在地面，尽显落英之美。

    莎希亚遥想着怀念的故乡。丹尼尔的黑发随风飞舞，我和我的妹妹站在他身旁，爱尔兰海的海潮幽香淡淡弥漫。

    我与凯萨琳殷切期盼丹尼尔从学校归来，丹尼尔原先当然也想成为继承父亲封地的平凡英国绅士。接下来就如同大多数人的情况，丹尼尔决定大学毕业之后第一年的整年时间要到欧洲旅游；途中经过德国，他特地绕到原先就十分感兴趣的机械工厂参观。

    然后，他与在好奇心驱使下而千里迢迢从美国来到德国，并在工科大学攻读机械技术的莱利相识。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丹尼尔远赴美国，开始帮忙开发汽油车。期间常会为了探访双亲回来英国，但莎希亚在与他两人独处的时候很清楚地知道，丹尼尔内心其实恨不得继续研究的工作。

    （我想早点回到美国，这次的汽油车是由我驾驶，我和莱利会因为是世上首次在美国驾驶汽车的男人而在历史上留名吧。）

    最后一次听到丹尼尔说话，是在他去世的三个礼拜前，他刚好回来英国的时候。没问题吗？不会有危险吗？失败的话怎么办？莎希亚没有问。

    因为就算莎希亚这么问，丹尼尔也只会笑着说不要紧的。

    女性是无法阻止找到目标的男性的。

    如果丹尼尔……没有认识莱利，丹尼尔就不会死。

    没有留名历史的机会，反而能够待在那个美丽的南方港，度过平凡又漫长的一生吧。

    然而，舍弃平稳的未来，选择投身于新环境的也是丹尼尔自己。

    房间窗户传进一阵声响，是莱利那辆熟悉的汽车声，他今天到伦敦跑业务。莎希亚随即站起来，离开房间去到酒店门口。

    莱利下车之后，左顾右盼地张望四周，注意到莎希亚正从建筑物走出来，他脸上倏地迸出光采，用尽全力拥抱莎希亚。

    “莎希亚，你是在等我吗？”

    莱利似乎真的这么认为，莎希亚只能回以苦笑。连回来的时间都不晓得，怎么可能即时出现，为了急性子的莱利，莎希亚特定订了靠近大厅的房间。

    “伦敦那边怎么样？”

    “以起步来说相当顺利，得到了一家公司的赏识，问我愿不愿意将专利权卖给他们。”

    “这不是很好吗？”

    莎希亚放心了。丹尼尔与莱利共同开发的汽车能在英国奔驰，没有什么事会比这个更令人高兴。

    “嗯，这样依赖，我也有信心了，我决定要量产。”

    “咦……量产？”

    “没错，目前能正常行驶的汽车只有几辆而已。不枉费我这趟特地带来性能最优秀的引擎，但是问题出在钱。将这辆车运回美国又要花上一笔钱，也不知道银行愿不愿意让我办信用贷款——”

    “你不卖……专利权吗？好不容易获得对方的赞同。”

    “我怎么可能卖。”

    莱利理所当然般的说道，他笑了出来。

    “虽然能赚到好几百万，但是与这辆车接下来能赚到的钱相比，那简直是微乎其微。最主要是有规模的蒸汽机械公司竟然愿意认同我的汽车，这是最令我感到自豪的。还有，车体果然好像只能用马车型比较好。我们尽快拜访完你家，接下来必须立刻赶到法国去不可。”

    “……父亲希望你能够待久一点，哥哥、妹妹也都在等你喔。要和初次见面的人熟识，必须花上一点时间。”

    “我没有办法久留。你也很清楚原因吧？你去向他们解释啦，说我忙不过来。”

    “这次明明是为了要去拜访我家才来的。”

    “所以我不就已经说了要去拜访吗？而且明明现在就可以立刻出发，是你坚持要等新礼服完成的吧？”

    “莱利，我不是曾经说过？我的家人是活在旧时代的人，和你之间的婚事也尚未得到允许。你我都必须做正式的打扮，遵守时间与礼仪登门拜访。”

    “虽然是这样，但你当初去到美国的时候，是不顾一切搭上船、衣着随意的匆忙赶来的。别提时间了，你甚至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那是因为……”

    因为我听到丹尼尔以外身故的消息——

    看见莎希亚将话吞了回去，莱利这才察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连忙伸手揽住莎希亚的腰。

    “真的很抱歉，又让你想起难过的回忆，可是我曾对这辆车投注心力，也是为了完成丹尼尔的遗志。”

    “……这我明白。”

    “很高兴你这么说——那么关于礼服的事情，克莉丝汀小姐什么时候会过来？”

    “……明天。”

    莎希亚淡然地回答，莱利则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好像不怎么高兴耶，莎希亚。明明是你自己说要订制礼服的呀。”

    “因为我不知道会在丽浮山庄。”

    “确实是和你之前打听到的店名有所出入，不过我反而认为这样也不错。我今天调查到不少消息，“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有名。”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真对不起，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当时不感兴趣而已。所以，我认为克莉丝汀小姐一定知道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如果她曾经去过，不晓得能不能请她从中协助，像是我邀请她去兜风，假装汽车中途故障，再借故上门拜访。”

    “贵族瞧不起会编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的人。”

    莱利将手抽离莎希亚的腰际，仰望天空。

    “不知道克莉丝汀小姐能不能早点来。”

    莱利装作没听见莎希亚的话，径自走向汽车。

    莱利满脑子都是那辆水蓝色汽车吧，莎希亚如此心想。莱利为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什么事都愿意做，想必看得比爱情还重要。

    克莉丝从伊夫舍姆车站徒步走至梅森酒店。虽然需花费数十分钟，但是她曾经为了替其他客人丈量尺寸而来过这里，所以她知道该怎么走。

    伊夫舍姆是刚还位在丽浮山庄与伦敦的中间地带的城镇。克莉丝与潘蜜拉偶尔回来这里购物或者是看戏。因为是羊毛集散地，还可以用便宜的价格买进布料。

    莎希亚的房间在一楼。婉拒男士的带领，克莉丝敲了敲房门。

    “是克莉丝吧，进来。”

    莎希亚打开房门。

    房间小巧雅致，窗帘有着小碎花图案，床单也是相同花纹，里头摆有两张小椅子与桌几取代长椅。

    以前造访这家酒店的时候，客人是身为当红女演员的玛格丽特·贝尔，因此房间是极为豪华的相连套房。相较之下，这间房间就没那么气派，但是与房间的主人一样，不在意其等级。自然散发出一股高雅而庄重的气息。

    莎希亚穿着一袭白底花纹女服，脸上浮现一抹拘谨的笑容。旅行袋妥善放置在房间一角，床边摆着看似莎希亚家族照的相框。虽然说是暂时投宿的房间，仍彰显出想将自己的风格表现在房间上的用心。只要再有一名侍女随行，就十足是一位习于旅行、气质出众的英国千金了。

    “您好，莎希亚小姐。我可以将物品放进这里吗？”

    克莉丝低下头。

    “你好。不好意思，这里很小，若克莉丝你需要准备的话，不妨使用那边的桌子？我可以坐在床上。”

    “感谢您的体谅，不论那里我都很习惯。”

    克莉丝微微一笑。

    在“蔷薇色”进行丈量的地方更为狭小，甚至也有客人会因为克莉丝是一名娇小又朴素的少女而露骨表现出轻视的态度。然而比起房间或是任何事情，没有什么会比对方主动向自己释出善意更令人欣喜。

    克莉丝将外务包放在桌面，取出围裙穿上。她拉起了窗帘，点燃一盏小灯。将卷尺与手札放在口袋里，转身面向莎希亚。

    莎希亚似乎不是第一次订制正式礼服，她仔细将礼服脱下，身上仅着贴身衣物。褪去衣物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娇小。

    “您总是穿着马甲吗？”

    “是的。像是一种习惯了，即使被说落伍，我也没办法不穿。”

    “没有人会觉得落伍的，可以请您卸下一次吗？”

    “嗯，好的。”

    莎希亚如此回应。马甲并非布料，而是放进坚硬的鲸鱼骨所制成的。莎希亚身上本来就没有多余的赘肉，穿起来也不会感到难受吧。

    卸下马甲的时候，莎希亚忽然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令人联想不到是正与未婚夫一同旅行的千金，让克莉丝有些许在意。

    “请问您这次旅行去了那些地方？”

    克莉丝不经意的一问，莎希亚猛然回过神抬起头。

    “咦，旅行……？”

    “之前曾听莱利先生这么说过……不是旅行吗？”

    莎希亚陡然笑了出来。

    “啊，对于莱利而言的确是一趟旅行。莱利是第一次来到英国，祖父好像住在伦敦，但是他对自己的出生地不感兴趣，对我的故乡也十分漠然。先是在德国进行汽车的保养，随后来到英国做生意，他接着有急切的想前往法国，随意才会那么说。”

    “是在奔走于各地的途中，顺道前往莎希亚小姐的老家拜访对吧。”

    “算是吧……已经变成那样了。但其实，告知婚事……以及将他已去世的友人之遗发归还老家才是真正的目的。”

    莎希亚不禁面露苦笑，拿起摆在床边的相框。

    左右各有两张相片，左边是戴着圆顶硬礼帽，有着看似英国青年容貌的男性；右边是莎希亚，以及与莎希亚极为酷似的圆脸女性。

    “是家族的相片吗？”

    “是啊。和我一起合照的人是凯萨琳，我妹妹。然后，那位男性是丹尼尔……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位就是他的朋友吗？”

    克莉丝感受到莎希亚的悲伤，不禁语气沉重的问道。

    “没错。莱利为了丹尼尔，十分希望开发能有所斩获，所以这一年来不断努力打拼，但是好不容易决定了英国行之后，因为难得远渡重洋，一下想做那个、一下想看那个，或是想在这里做生意，又想寻求资金的援助，拟订了许多计划，导致一开始的目的好像失去了焦点。”

    “……请您抬起手，莎希亚小姐。”

    莎希亚抬起手，克莉丝弯下腰丈量莎希亚的袖长。只要克莉丝的视线稍微一移动，莎希亚便立刻察觉接下来要做什么，主动挪动身体，让丈量进行得十分顺利。

    “莱利先生对工作充满热忱呢。”

    “是呀，有时甚至会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当初来到店里的时候，我就觉得两位感情十分融洽。”

    “……你那样觉得吗？”

    莎希亚以试探的眼神看着克莉丝，克莉丝微微往后退，在手札中写下数字。

    “请坐到椅子上，莎希亚小姐。两位想必已经相识多年了吧。”

    “我们虽然才认识一年，感觉却像是相处十年以上了，从来没有吵过架喔。事实上，说不定只有我才能跟得上那个人的步调。不过当莱利随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情时，我的存在似乎就显得很多余吧。”

    “在我的眼里看来，是莎希亚小姐在背后支持着行动派的莱利先生。”

    “你说得没错。”

    莎希亚放弃地露出微笑，看起来既没有生气也没有不满。

    “背请靠在椅子上……这次设计的款式不至于会让双亲惊讶，不过由于要搭乘汽车，礼服的裙摆长度若没有触地可以接受吗？”

    “说的也是。克莉丝，你曾经搭乘过汽车吗？”

    克莉丝顿时结巴了起来，最后回答到：

    “……是的。”

    “这样啊，不要告诉莱利会比较好喔，被他知道可就不得了了。”

    莎希亚脸上首次出现了滑稽的笑容，克莉丝也回以微笑，并在莎希亚的脚边蹲了下来。莎希亚话锋一转。

    “如果只露出脚踝的话，我没有意见。我家看来古板，不过意外还满开明的。因为封地是由排行老大的哥哥继承，所以其他人都比较能随心所欲。我排行在五兄妹的中间，姊姊已经结婚了，只剩下我。凯萨琳及年幼的弟弟保罗。”

    “莱利现实若是能得到家族的赏识就好了。”

    “是呀，我只希望莱利的举止不会失礼，唯独就这点让我担心。”

    “您感到不安吧。”

    “……有一点。”

    克莉丝明白到莎希亚脸上蒙有一层阴影的原因，莱利的确是太直了。

    然而，这是莱利与莎希亚家族之间的问题，克莉丝也不便多说什么。

    “不如试着和莱利先生谈一次看看吧。”

    “这么做会伤害到他，说不定还会大发雷霆，而且到了这个地步，总不能解除婚约吧。况且是两个人单独在旅行，这么一来受伤的势必是女方呀。”

    解除婚约，这句令人始料未及的话让克莉丝心头一惊，思考着该如何接话。

    “因为他是外国人，所以我想会有许多想法不同，可是连同那一面在内才算是莱利先生，那个……两位也不是同住一间房间……”

    “那是当然的，不论开车到任何地方，天黑之前一定会回来，晚餐过后就各自返回自己的房间。不论有没有人在看，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个性意外的耿直。”

    克莉丝回忆起两个人当时的吻，不由的低下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丈量终于结束，莎希亚开始逐一将衣服穿上。当她们谈论莱利的时候，总觉的莎希亚像是自己讲给自己听一样。

    帮忙莎希亚将女服穿上的同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莎希亚！莎希亚，已经结束了吗？”

    “是莱利。”

    莎希亚为难的看向克莉丝。克莉丝放开手，往门的方向走去。才一转动门把，莱利仿佛期待已久似的想要进入房内，克莉丝赶紧将门关上，只从门缝露出半边脸。

    “不好意思，莱利先生。莎希亚小姐目前正在更衣，能请您稍等一会吗？”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克莉丝汀小姐，不会耽误你的。”

    “结束之后，我会立刻出来见您。”

    “真的只有一些话而已啦。不然，你们两个人继续在房里更衣也行。因为女性更衣必须花费不少时间，我不会偷看的，即使背对也能谈话吧。”

    “这怎么可以……”

    “没关系的，克莉丝，让他进来吧，我已经穿好了。”

    克莉丝回过头，见莎希亚已经自行着好装，并收拾周围的物品。

    然而，克莉丝仍对于让莱利进入房内一事感到抵抗。

    所谓的更衣，不单单只是将衣装穿戴在身上就好，必须从各种角度观看穿上那套衣装的自己，视情况重新梳理头发、在唇瓣上涂一层亮油，或对镜子稍稍练习一下微笑，直至自己满意为止，这当中是需要一段时间的。更衣室的门，不应该被人从外面开启。

    “真是叫人焦急，明明知道我一直在外头苦等呢。”

    然而莱利毫无顾忌地穿过克莉丝的身旁，走进房间，并轻轻拥抱莎希亚。

    “请问……您有什么事情？”

    “喔，对了。是关于那辆汽车的事情啦，好像是叫小梅费尔号。其实之前就想问问你，我想你一定去过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吧，是不是？你去过吧？”

    “……是的，我曾经去过。”

    克莉丝小心翼翼地点点头，莱利的目光倏地发亮。

    “果然！这真是太棒了，不枉费我四处奔波调查，既然好不容易来到丽浮山庄，我绝对要亲眼瞧瞧那辆车。能不能请你尽可能地协助我？”

    “协助……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能带我过去，只要带我到附近，告诉我哪位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公子就行了。听说他是一位长相俊俏，明明很有女人缘，却对女人视若无睹，真是令人火大的男人。总之我只需要知道路和长相，之后的事情我自己会去想办法。”

    “莱利。”

    莎希亚出言制止。克莉丝被莱利的气势所震慑，只能默不吭声。本来就不擅长与男性交谈，再加上与夏洛克见面更必须鼓起额外的勇气。

    “呃……我办不到，因为我只是一个裁缝师……”

    “这我当然是知道呀。那么，你晓得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路吗？好歹可以告诉我这个吧。”

    “我……不太擅长记路。”

    “莱利，既然如此也不需要逼问克莉丝吧。你这么贸然，不是害克莉丝吓到了吗？”

    莎希亚此言一出，莱利才安静了下来。

    莎希亚转身面向克莉丝。

    “克莉丝，请不要在意，你也不能擅自透露客人的隐私吧。”

    “是的，真的很抱歉，我实在是帮不上忙。不过，如果到店里来的话，或许会有认识的人光临……”

    去到这附近看诊的医师伊恩，或是夏洛克的表妹菲莉儿光临的话——克莉丝正欲将浮现的话语说出口之际，瞧见莎希亚微微使了一个眼神，意思要她不要多说什么。

    “是这样啊！这真是好主意，既然如此，务必要请那个人——！”

    “莱利，不可以。克莉丝的工作是裁制礼服，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路由我去调查。”

    因为话被打断而一脸不满的莱利，听到莎希亚的话之后又立刻变得雀跃。他张开双手拥抱莎希亚，并在颊上落下一吻。克莉丝慌忙移开视线，着手将物品塞进外务包里头。

    “那么我先离开了、莎希亚小姐。”

    “真是对不起，克莉丝。我满心期待礼服的完成喔。”

    莎希亚倏地挣脱莱利的双手，向克莉丝道别，莱利没有任何抵抗。

    克莉丝顿时觉得，自己多少有些明白莎希亚表示支持莱利那些话的真意了。

    “蔷薇色”外头传来马车的声音。

    正在记账的潘蜜拉抬高头并站起身。

    “欢迎光临……咦？”

    打开门走进来的人是夏洛克。

    距离上次见到夏洛克已有数周之久。

    那一个恶梦般的夜晚，夏洛克在蒸汽火车上向爱丽丝开枪，为了保护克莉丝，与休贝尔双双留在车厢，从那之后就没再见过面。

    （潘蜜拉，把克莉丝带去其他车厢。现在得靠你了，这件事与克莉丝无关，知道吗？）

    潘蜜拉与夏洛克四目交错的短短一瞬间，脸上浮现出了相同的笑容。不是礼貌性的笑容，当然也不是男女之间的，而是基于友谊、却欠缺亲近的笑容。

    对于潘蜜拉而言，夏洛克并不是能够完全信任的对象，夏洛克肯定也无意博取潘蜜拉的信任。

    然而这个男人并不是卑鄙小人，而且他对克莉丝怀有些许好感——不至于危机到自己的程度——唯独这两点是无庸置疑的。

    换句话说，夏洛克至少有看人的眼光。

    “嗨。”

    “好久不见呢，你已经可以外出了？”

    “只要不引人注目就可以。”

    夏洛克摘下帽子。

    个子高挑，肩膀宽阔。一旦被他凝视良久，就无法移开视线的深邃淡褐色眼眸，作工精致的长礼服穿在身上相当合适。

    “所以才不是开车过来的呀……坐吧，克莉丝虽然不在，不过还是先喝杯茶吧。”

    “她在工作？”

    “是啊，她去伊夫舍姆替客人量尺寸。”

    夏洛克刹那间明显露出失望的神情。只有我在真是抱歉啊，潘蜜拉一面如此想着，一面开始准备红茶。

    当她推着上头拜访有茶壶与茶杯，以及他人致赠的甜点的餐车回来时，夏洛克已经坐到了长椅上。

    “我很感谢你在那辆火车上所做的事，不过也不能在克莉丝面前明说。很抱歉，我这么晚才向你道谢，站在你的立场来想，写信似乎也不太妥当。”

    “那没有关系，我也必须感谢你。克莉丝好像很在意？不过前阵子见面的时候，她好像已经恢复精神了。”

    “感觉她就是太在意而没有办法说出口。而且，她本来就从不对我提暗之礼服的事情。”

    “这样啊……”

    潘蜜拉将茶端至桌上，开始切着甜点。夏洛克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外头乌云低布，滴滴答答地开始下起雨来。

    “你很在意暗之礼服？”

    “因为那是犯罪的行为啊。”

    “你又不是警察。”

    “至少我还能分辨什么是正确、什么是不正确的。”

    “很明理呢。”

    “我希望当个明理的人。”

    潘蜜拉从餐车上的深口盘中挖出一勺鲜奶油，放在蛋糕盘上。

    “我分辨不出什么是非善恶。我只懂美或丑、好吃或是不好吃，喜欢或是不喜欢而已。”

    “女孩子的想法好像都是这样。”

    “这很重要。”

    “……一个人吃有点不太好意思，你能不能也坐下来？”

    潘蜜拉灿烂一笑，坐至单人椅上。令人意外的，夏洛克喜欢简单的点心，只见他早已拿起叉子享用蛋糕。潘蜜拉拨着头发摆至身后，悠然坐在椅子上，红茶放在膝头。她今天穿的是一套线条简单的淡橘色礼服，与扎在头发上的绸带颜色相同。因为完全不必要露出胸口给眼前这个男人看，她不禁暗自庆幸这套礼服的领口高至颈部。

    “你为什么会送花过来？虽然就店里来说是由衷感谢，单克莉丝却变得不知所措。”

    “我希望多少能够让她心情好一点。”

    “这是你一贯使用的手段吗？”

    “不，不是，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

    夏洛克脱口之后，倏地露出不妙的表情。

    “园丁说要送去别处，所以我才顺道拜托他的。如果造成困扰，我不会再做的。”

    夏洛克有如打马虎眼说着并看向窗外。雨滴打落于玻璃窗上，潘蜜拉也随之望向开始枯萎的铁线莲。

    铁线莲的话语是旅人。只为一晚安心度过的花朵，或者是——爱情计谋。掩饰脆弱，乞求爱情，勾起对方同情的花朵。

    ——只为一晚。

    然后潘蜜拉心想，在意那种事也不能怎么样。夏洛克与那贵族的容貌迥然不同，做事讲求实际，个性不像会利用花语来玩复杂语言游戏——尽管只要他想做，就能做得到吧。

    “我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而已，虽然很高兴，却又无法表示谢意。如果被知道和裁缝师的女儿有好交情，你也会很困扰吧。”

    “目前暂时是这样没错。虽然我知道很失礼，但希望不会影响到你们的心情。”

    “不会的，只要你不是拿来当笑柄。”

    “我可没有当作笑柄，我不是已经说只是顺便而已吗？”

    尽管夏洛克谨慎小心，不过潘蜜拉的确是听到了那句话。目前暂时是这样没错——简直是意味着总有一天能够光明正大地亲近克莉丝，他是会说这种话的男人吗？

    为什么克莉丝偏偏是今天去拜访莎希亚呢？潘蜜拉为此感到万分遗憾。

    接着，他想起之前莱利光临时说的话。

    “对了，前阵子有一个想要见你的客人来到店里。”

    潘蜜拉话锋一转，夏洛克烦躁地微眯起一只眼睛。

    “哪家的千金？”

    潘蜜拉不禁苦笑。

    “并不是千金小姐，是一名美国籍男子。他喜爱汽车，正和未婚妻一同旅行。在这附近的贵族，而且还是驾驶少见汽车的人，就只有你一个。”

    “那家伙也驾驶汽油车吗？是哪里的车？”

    夏洛克的语气顿时一变，他一边喝着红茶，同时看着潘蜜拉。

    “我没有看得很仔细，印象中是一辆比你那台更大的黑色汽车。我们当然没有透露关于你的事情。听说礼服完成之后，对方随即要启程前往西北方的英格兰，所以在此之前想要亲眼瞧瞧你的汽车，他当时的口气很热切喔。”

    “——嗯，他叫什么名字？”

    “莱利·马汀先生。年纪或许比你还小，女方名为罗宾森。”

    “莱利……没有印象，不知道是哪里的机械工。罗宾森的话则是要看是哪边封地的人，不过我可能知道，是值得信赖的人吗？”

    “依你的标准而言，或许称不上是绅士，但是我不讨厌他，对方可以说是一位个性开朗且健谈的人。”

    夏洛克思索半晌之后，缓缓地表示……

    “下次见到他的时候，麻烦转告他我有兴趣和他见个面。”

    “你信任我的意见？”

    “当然。但是，希望他不要做出开车闯进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举动，家母会因此昏倒的。我暂时想避免有任何棘手的问题发生，想见我的话，请他在尾数为零的日子去普里阿摩斯。”

    “我明白了，如果还有和他见面的话，我会转达。”

    “看你怎么做都可以，毕竟也不是什么不得不谈的事情。聊汽车阿——为什么会如此大费周章的跑来见我？是想要寻求资金的援助吗？我真是不懂。”

    夏洛克用叉子刮去盘子上残余的奶油，不知不觉中已经吃得一干二净。不论是盘子或是膝盖，完全不见蛋糕碎屑。没想到他居然能够表情变都没变地吃着东西，潘蜜拉由衷佩服，这就是所谓的规矩吧。

    窗外传来了马蹄声，马匹似乎在原地踏步。夏洛克将干净的盘子搁在桌面，站起身说：

    “那么我走了，替我向克莉丝问好，很开心看到你那么有精神。”

    “只有我一个人在真是遗憾，还有其他事情要我转达的吗？”

    “我想直接找她说。虽然不能时常过来这里，不过还是等下次我来再说吧，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若是会害克莉丝昏倒的事情，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

    “我想不会那样的……应该吧。”

    “应该”这个词虽然令人觉得奇怪，潘蜜拉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夏洛克戴上帽子，打开大门走到外头。

    外头的雨势转为剧烈。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迎风吹拂

    雨势终于停息，于是夏洛克前去保养小梅费尔号。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车库，是将废弃不用的古老石造马廊的入口拓宽，拆除内部设备扩大空间打造而成；园丁用的木质坚硬工具箱则放置在车库一隅。

    夏洛克今天没有穿上长礼服。他戴着扁帽与诺福克上衣，以及套在骑马裤外的纽扣式靴子。虽然一身骑马装束，但由于夏洛克不骑马也不狩猎，所以他主要是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里开车时会这么穿。就算再怎么小心，但是只要一接触到汽车内部便会弄脏，因此无法穿上长礼服。

    夏洛克将轮滑油及工具堆放在驾驶座，掀起前轮上方的引擎盖，以酒精灯加热曲轴，等到暖热之后，接着转动曲柄把手。

    只试一次便成功发动，高亢的引擎声开始隆隆作响，夏洛克挥去一把冷汗。每次发动引擎的时候，他总是会不由地紧张万分。

    夏洛克相当爱惜这辆车，他没订马车型，而是特地订了低车身的款式，并漆上水蓝色。因为他不愿意将这个从人类脑袋所创造出的新型交通工具，当做是马车的延续。

    拥有完备补给系统及技术的人类、稳定的船只，再来只要有道路的话，横越过海洋，一辆汽车便能在大陆上畅行无阻；不论是俄罗斯或是蒙古，甚至也到得了清国。不仅甚于蒸汽火车，当然也会比马车更加自由、刺激的旅程，况且全程都是由自己安排。

    清国的对岸有个叫日本的国家吧……

    位在大陆東方的岛屿国家顿时浮现在夏洛克的脑海中，与英国也有邦交。

    如果我去到那些国家，在遥远的将来——就是我以身为政治家的身份，掌握有一定程度权利的时候吧，夏洛克如此暗忖。别提自由了，启程时肯定是被责任与使命压得死死的。

    这也可以说是所谓的职责。

    “夏洛克先生，请问您是要去哪里？”

    将汽车开出去之后，在附近照看马匹的马夫走了过来。

    “只是要上山开几圈。”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我会在天黑之前回来。”

    夏洛克这么说道。尽管表面上已解除禁闭，似乎仍在暗中受到监视。他再次发动汽车出发，视线移向了马廊，看见休贝尔正将赛马牵到户外，擦洗着马背。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原先是哈克尼尔家族为了饲育幼马彩建造的别墅，大门外的辽阔山丘上有一条精心铺设的白色小径，该座山丘远远看来也极为优美。

    ……一年多前，为了替妹妹裁制礼服，他曾经载着克莉丝行驶过这里。

    夏洛克一面将汽车驶向从宅邸及门口看不见的地方，一面回想着克莉丝。

    那位身形娇小，有着一双绿色眼眸的裁缝师女孩。

    当时才刚买进汽车不久，所以自己很想要载谁看看，或者是——因为没有向任何人商量就订制了‘蔷薇色’礼服，为了避免母亲问东问西，才决定由自己亲自接送。

    已经不太记得当时聊了什么。

    只是可以确定的是，克莉丝十分沉静、客气，而且感觉惧怕——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因而勾起了自己的兴趣。

    为什么克莉丝现在不在自己身旁呢？夏洛克烦躁不已。

    在那之后的整整一年，我又了解克莉丝的什么？温柔吗？不为人知的美貌吗？那些地方只要稍加留意，任谁都能够察觉的。

    或是与闇之礼服有所牵连的，是她的母亲吗？仅仅如此而已？

    无论是相片或头发，我没有任何一样可以当成她来回忆的物品。克莉丝并不像那些名酒馆的裁缝少女，有意博取我的好感，只是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松了铁线莲过去也没有得到回应，我亲自上门拜访时也不在家。

    ……真的不在吗？该不会其实是躲在尽头的那件房间里把？

    “可恶……”

    夏洛克趁着四下没有人听得见，自顾自地嘟哝着。

    如果真的有所回应，反而会造成困扰，这点我当然也知道。

    做为回忆的东西——我甚至轻视过想要那种东西的男人。

    更何况对方只是一名裁缝师……

    驶离了小径，他在几株林木间停下汽车。午后的和煦阳光洒落，夏洛克重新戴上帽子，然后下车。

    他打开散热器的盖子，加满冷却水之后掀开引擎盖。这阵子才刚保养过，而且最近不太常发动，但是一一检查设备能使自己的心情平静；比起讨那些不知所云的马匹欢心，这是一项更实际的工作。

    此时传来陌生的引擎声，夏洛克于是抬起头。

    他看见山丘下方有辆硕大汽车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同时爬上山坡。

    后方有着格外庞大又气派的车轮，驾驶座前方没有装上挡风罩，一名体型高大、带着护目镜的男人坐在上面。

    （……是莱瓦索吗？还是戴姆勒？）

    夏洛克眯起一只眼睛。

    注意到夏洛克正在看自己。坐在驾驶座的男人便将护目镜拉至额头上。

    “是夏洛克·哈克尼尔公爵吧！”

    夏洛克将引擎盖关上。

    他重新戴起帽子，脱下工作用的手套，戴回平常用的手套。

    将汽车停在一旁后，男人喜孜孜地从车上下来。高壮的身体穿着皱巴巴的上衣，以及大腿处膨松的灯笼裤。作为外出狩猎的打扮来看，也过于马虎随便。

    “你是哪位？”

    “我叫莱利·马汀。目前一面旅行一面到各地游走，我在伦敦听到关于你的汽车传闻，一心想见见你！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巧遇！”

    他曾经听过这个男人的名字。潘蜜拉曾说过有一个人想要见我，就是这个男人啊？

    莱利伸出手，夏洛克却没有回握，以同样的表情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真是一辆惊人的汽车呢，请问你是从哪里购入的？公爵——”

    “公爵是我的父亲，若是要加上爵位，我希望你弄用侯爵。”

    “这真是失礼了。果真如传闻所言，你是一位上流阶级的绅士呢。我因为生在美国，不是很了解规矩，在此说声抱歉。”

    “没有事先通知就占用对方的时间，已经不是规矩上的问题了。”

    “我明白有许多麻烦的礼节，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瞧瞧你的汽车。我是一名机械工，目前正在开发新型汽车，对掌舵系统及点火装置十分感兴趣。你如果也是喜爱汽车的话，应该能够理解我这种心情吧。”

    “……”

    夏洛克瞄了莱利身后的汽车。似乎曾经在哪里看过，是在书本上吗？因为不太有机会看见汽车，或许在其他不同国家是极为常见的车款。想必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始终有新的车款在各种地方不断产生。

    “美国的机械工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国家？”

    夏洛克话语一落，莱利随即露出笑脸。

    “别看我这个样子，我的祖先可是英国人喔。曾经一起开发汽车的伙伴也是英国人，甚至连未婚妻也是。”

    “不知道有叫作马汀的家族。”

    莱利滑稽地笑了出来。

    “当然不可能知道啊！因为祖父手上只带和几枚银币与三等票就渡海去到美国，好不容易在波士顿出人头地，并且把财产遗留给我，真的是很庆幸。也就是说，在我体内有想要挑战新事物的血液喔。”

    “你是波士顿人吗？”

    “你不喜欢北部人啊？”

    “不，我反对奴隶制度，这是当然的。”

    夏洛克谨慎地答道。

    莱利语气流畅地仿佛是在百货商家里推销物品的店员，却又给人一种落落大方的感觉。他不时偷瞄夏洛克的汽车，却又立刻将目光移开，并不至于毫不顾忌地观察。

    或许不了解礼仪规范，但是教养不算差吧。

    “——我知道了。”

    夏洛克一点头同意，莱利便松了口气似地张开双手。

    “是吗！那真是感激不尽。我当然也会将我的汽车毫不保留地让你瞧瞧，也有新的设计图。不过这必须视谈话内容——”

    “不，我没办法在这里和你谈。我刚才也说过吧，你没有权利可以占用我的时间。”

    面对立刻转身走向汽车，不知拿着什么东西走出来的莱利，夏洛克硬声将他的话打断。

    其实他现在也有空，也想聊聊与工作及社交无关的话题，但公爵家不能随便接受突如其来的访客，更何况还是一名外国人。本来的话，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交际方式应该是以语带玩笑地奉劝对方。

    “可是，你应该也很感兴趣吧？我听说过那辆汽车是——”

    “我当然感兴趣，不过这件事与你无关。”

    夏洛克不疾不徐地说道，莱利顿时感到有些沮丧。

    “这样啊……”

    “南境山庄有一间名叫‘普里阿摩斯’的俱乐部，尾数为零的日子我常待在那边，如果你喜欢品酒的话更是再好不过。”

    莱利的脸上顿时迸出光芒。

    “是的，那是当然的！呃——其实我不喝酒，不过这次遇到尾数为零的日子，我会变得特别喜欢喝酒喔！”

    “你不会喝酒吗？”

    “我是不喝酒，因为我怕驾驶汽车的时候手会失控，我已经一年没有喝酒了。”

    夏洛克听了那番话，顿时回想起是在哪里看过莱利的汽车。

    考艾的琴酒殿。

    ——原来如此，看来这男人说自己到各地游走，应该不是谎话。

    到琴酒殿那种地方可以只喝水的话，说不定他比外表要来的有自制力。

    不过，莱利是为什么要去琴酒殿？

    “那么我先走了，如此冒失还真是不好意思，等待果然是有价值的。”

    “你刚才好像有说是巧遇哪。然后容我提醒你，我完全不认识你，只是随口说出接下来的预定而已喔。”

    夏洛克如此说道。他若是像这样与兴奋地到其他贵族所在之处，四处宣传哈克尼尔家公子愿意接见突如其来的拜访之类的事情，夏洛克可是会吃不消的。

    “我明白了。”

    莱利带着笑意走近汽车，发动引擎，坐进驾驶座。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确认似地极为爱惜。

    “你那辆车叫什么名字？”

    夏洛克忽然涌起一股兴趣问道。

    “史班奇，这是第三辆了，名字是取自朋友养的狗。”

    莱利重新戴起帽子并愉快地回答。

    夏洛克一走进“普里阿摩斯”，便看见肯尼斯待在没有布帘隔起的宽广大厅独自饮酒。

    夏洛克有些惊讶。

    肯尼斯·史东纳是在丽浮山庄开设事务所的执业律师。

    只拼命接自己感兴趣的案子，比起金钱更重情份是这个男人的缺点，同时也是优点。因为与恋人的婚事遭受反对，为了被认同而开始勤奋于工作，渐渐不再来这家俱乐部。

    “肯尼斯，有一阵子没看到你了呢。”

    夏洛克一走近，肯尼斯立刻察觉并露出笑容。

    虽然比夏洛克年长三岁左右，一笑起来却会变得十分孩子气。有着一头黑发与黑色眼瞳，外貌虽然不起眼，长相却是令人感觉安心的亲切。

    “是啊，我这边忙得不可开交。听说你也很辛苦，不好意思没帮上什么忙。”

    “我只要安分一点就没问题了，证言全由休贝尔出面处理妥当了。”

    “是那位马车夫吧，感觉上似乎不太能信任，不要紧吗？”

    肯尼斯的目光倏地严厉起来。

    肯尼斯知道，夏洛克对爱丽丝开枪时，克莉丝也在场。身为一名律师，隐约知道休贝尔做伪证，却只能默不作声，内心想必挣扎万分。

    “我反倒是觉得很放心，他是个奇怪的男人，没有忠诚心，不过头脑很机灵。”

    夏洛克如此说道。肯尼斯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随后端着玻璃杯从椅子上起身，夏洛克也跟着离开。

    夏洛克与肯尼斯一同往大厅的角落，走向以红色布帘区隔起来的地方。在这里谈话没有任何人听得到，肯尼斯的声音顿时压沉。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不上来……但总认为休贝尔实在不是你该牵扯上的男人。”

    “那家伙很清楚自己身为一名下人。”

    “不，我不是指阶级，而是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在夏洛克要如此问之前，肯尼斯摇了摇头。

    “……我懂了。”

    “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但是你应该稍微让头脑冷静一下。”

    “你和凡妮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一提及恋人的名字，肯尼斯顿时变得结巴。

    “……不，我和凡妮……很顺利……太顺利了。我究竟是有哪点好，我真是不明白。明明受到双亲百般反对，照理来说偶尔稍微吵个架也没关系吧？”

    夏洛克顿时察觉到，肯尼斯之所以没在俱乐部出现，似乎不只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吧，真是的。

    男侍者将薄荷口味的威士忌摆在夏洛克面前的桌上。

    “没有吵架才是好事；而且伊修丹顿男爵千金最近在社交界备受瞩目。”

    “人长得太可爱，我也是很困扰的。”

    肯尼斯的话不知道是在烦恼还是在炫耀，只见他径自将脸转向旁边。凡妮尔·伊修丹顿，在夏洛克最初的印象中，只记得对方是一位坦率而温柔的女孩。然而与肯尼斯成为恋人之后，她变得格外惹人怜爱，即使在众多的千金当中也很亮眼，不过原本就是一位模样可爱的女孩子。

    一演变成那种情况，而且又身为男爵的独身女，身为父母自然也会变得得寸进尺。恋人越来越美丽固然是好事，没想到却使得结婚更加困难，对于既不是贵族，也没有过人财产的肯尼斯来说，反而是叫他开始吃起醋来。

    “赶快结婚不就好了。”

    “我不是就说我忙得不可开交吗？”

    “原来如此。如果是要结婚，只有喜欢是不行的。女人总是轻易就想私奔，然而男人却还有义务。”

    夏洛克听到自己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不禁吓了一跳。

    “麻烦你将义务那句话换成工作，夏洛克。我又不是贵族。如果我有你那样的身份地位，伊修丹顿男爵会立刻将凡妮放在银盘上送到我面前吧。”

    “嗯……真是天不从人愿呢。”

    “你也是啊。”

    “咦？”

    夏洛克看向肯尼斯。肯尼斯似乎以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夏洛克，他再次开口问道。

    “今天傍晚有一名身穿黑衣的男性到事务所来。你是不是四处发送我的名片啊？”

    夏洛克将喝道一半的玻璃杯摆在桌上，肯尼斯切换话题的速度真是快。

    “我没有给名片，不过有告诉考艾的酒馆店员，要联络请到罗德里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或许算是借用了你的名字，没先告知真是抱歉。是怎么样的男性？”

    “年纪……看来应该比我大个十岁吧。对方戴着圆顶硬礼帽，身材细瘦，搭乘一辆黑色厢型马车过来。他想要知道你的名字，还有为什么会到那种店去调查关于礼服的事情。”

    “我的名字？可是……”

    “听着，那家伙知道不是我在调查礼服，不过我勉强蒙混过去了。我向他表示，是我想要见对方，因为我认识的女性曾经收到一套礼服，是一件相当不可思议的礼服，因而引起我的兴趣。虽然知道是谁所赠送，却不知道是谁裁制的，所以想要寻找裁制那套礼服的裁缝师。”

    “肯尼斯，你有调查那个男人的底细吗？有没有追上去？”

    “嗯，他一个人来，然后马上就走了。”

    黑色衣服，黑色厢型马车。

    造访肯尼斯的事务所的男人，年纪约为……三十出头。克莱因爵士的年纪应该要再打上一些。

    对于自己没有事先告知肯尼斯，夏洛克感到十分懊悔，然而内心认为肯尼斯必定察觉到了，并且也做出妥善的处置。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夏洛克你听好，就算是你，我也绝不允许任何为让凡妮遭遇危险的事情发生。”

    夏洛克看着肯尼斯的脸。

    “我不晓得你知不知情，不过暗之礼服曾在凡妮伸手可及之处，但她最后并没有穿在身上。虽然试穿过一会儿，但似乎马上就脱掉了。收到暗之礼服却没有穿上的，我猜想应该不会只有凡妮一个人吧，所以她才能够没事。”

    “为什么……”

    “我不知道。可是正因为这样，她或许容易成为下手的目标，我不想再次让暗之礼服接近凡妮。你可以借用我的名字，需要人手的话尽管吩咐，我也会提供马车。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会尽全力帮你调查，但是唯独有一件事，就是我希望你能够保证这件事不会牵连到凡妮。”

    夏洛克将刘海往上拨。

    “……我明白了，我从一开始就不希望他人受到牵连。”

    夏洛克如此表示，肯尼斯松了一口气似的点点头，接着又说：

    “我只有问了对方的名字，他叫作尼特尔。我转告他若是想起关于礼服的事情，麻烦再过来。不过……我想他不会再来了吧。”

    针啊……是在是愚弄人的名字。夏洛克叹了一口气，干脆直接说要订制一套暗之礼服比较好。

    但是肯尼斯当然不会那么做，他有必须守护的事物，有时候反而会绑手绑脚。

    “我只是想彻底根绝暗之礼服。要是琳达·巴雷斯在裁制暗之礼服就逮捕她，并且逼她供出至今所犯下的罪行。如果又有人到事务所来，你一定要打电话给我，我不在的话就联络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不，麻烦转告这家店。”

    “好。”

    肯尼斯点头附和，啜了一口威士忌。

    “夏洛克，我是这么想的……你是不是有点太执着了？”

    “我很冷静的。”

    夏洛克说道。没想到会被直率的肯尼斯这么说。肯尼斯从桌子另一头，笔直地注视着夏洛克。

    “我想也是。我当初认识凡妮的时候，也认为自己很冷静，你却叫我头脑冷静下来，说我被爱冲昏头。现在我能够了解你当时的心情了，我还以为只有你不会有这么一天。”

    “什么意思？”

    “……我不会说的，因为你也不会承认。”

    “我对暗之礼服是抱持着极为理性的兴趣。”

    “我想也是吧。不如，你离开伦敦一阵在怎么样？”

    夏洛克缓缓看向肯尼斯的脸庞，肯尼斯身后的红色布帘阵阵晃动。

    “你和我母亲说一样的话呢。总之，要在问题解决之前先溜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希望你先让头脑冷静下来。暗之礼服的事情我会替你注意。爱丽丝的判决不久就会出来了，待在这里的话就算你不愿意，也会想要找些事情做，动不动就胡思乱想吧。”

    “……没有那回事。”

    “你最近有去『蔷薇色』吗？”

    “不。我当然不能那么常去，只去过一次，和潘蜜拉聊了一会儿而已。”

    “那么你没有和克莉丝汀小姐见到面啊，一次也没有吗？”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夏洛克别过脸，喝着威士忌。

    在委托『蔷薇色』裁制礼服的麦道斯家宅邸，他曾见过克莉丝一面。夏洛克特地大老远跑到郊外去，却因为被不懂礼仪的少年爱德·麦道斯打扰，导致没能好好聊上几句。

    没有什么原因，只是想看看她。

    肯尼斯叹了口气，把酒一口饮尽。身后的布帘再度掀起涟漪，似乎是谁在鬼鬼祟祟地移动着身子，肯尼斯忽地压低音量。

    “既然哈克尼尔夫人也这么劝你，你就干脆出一趟远门吧。不然，我去转告克莉丝汀小姐，带她过来见你。她似乎没有恋爱经验，呃……即使她不感兴趣，但是有像你这样的人物在身旁出没，以正值青春年华的女性而言，不免会感到在意吧。因为就连凡妮都曾经对你有过些许好感。态度暧昧其实是一种残酷的行为，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好好地谈一次。”

    “不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夏洛克勉强挤出话语回答，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转到这种方向来。与肯尼斯交谈的时候，多半是由夏洛克握有主导权，偶尔才会出现扭转的情势。

    “既然这样的话，我有一个好注意！”

    这时，肯尼斯后方的布料陡然间动了起来。

    肯尼斯顿时表情严肃地转过头去，夏洛克则望向该处。尽管有察觉到人的气息，但是这个声音是——

    布帘随之掀开，一张脸探了进来。夏洛克见状不禁伸手按住额头，并顺势将刘海往前拨。他忍不住后悔当初吩咐寄物处，如果有一位名叫莱利的男人过来的话，就让他进来。

    “莱利·马汀，在绅士俱乐部做出偷听的行为，并不值得嘉许。”

    夏洛克口气不悦地说道。

    “我没有偷听。你们在谈严肃的话题的时候，我就刻意回避走远，拿捏打招呼的时候。因为离尾数为零的日子，还得要等好长一段时间。”

    “是你认识的人吗？夏洛克。”

    肯尼斯问道。夏洛克不情愿的点了点头，莱利转而面向肯尼斯。

    “我打算今天要和他成为朋友。我是一名无趣的机械工莱利·马汀，但我希望你能先参考看看我现在想到的主意。”

    “请多指教，马汀先生。你是外国人吧，我是肯尼斯·史东纳，你要喝什么饮料？”

    “我不晓得该怎么点餐，没有人愿意告诉我，啊……不过，我不能喝酒。”

    “给我一杯蔓越莓汁，然后随便来几样简单的食物。”

    夏洛克叫住路边的男侍者。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只身前来这家俱乐部，却不见他有丝毫畏惧，不知道这男人是迟钝还是胆量十足，但唯一可以确定他是一位个性讨喜的人。

    “那么，你所谓的好主意是什么？”

    肯尼斯问道。

    “对对对，我刚刚有稍微听到你们的谈话内容，克莉丝汀小姐是『蔷薇色』那位文静的女孩子吧。我前几天才见过她，她完全没有对我透露自己认识夏洛克爵士。”

    “……那种事情不要大声嚷嚷。”

    “啊，对不起……我当然不会对其他人说的。”

    莱利立刻降低音量。男侍者走了过来，将盛满紫色液体的酒杯及乳酪饼送上桌。

    “其实接下来，我要和未婚妻一同前往西北英格兰……”

    莱利将脸凑近。肯尼斯专心聆听莱利说的话，夏洛克忍不住跟着竖起耳朵。这个男人不懂礼数，说反感也很令人反感，但有些地方却莫名的吸引人。

    “你好，潘蜜拉小姐。”

    潘蜜拉从位在丽浮山庄车站前的杂货店『桃乐丝的店』走出来，陡然间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她随即转过身。

    潘蜜拉手上提着购物用的篮子，因为克莉丝迟迟无法决定要用什么装饰布，于是前往走上一小段路即可到达的布庄订购布料，然后顺道去各处采购日常用品。篮子里隐约还可以看到鸡蛋，因为潘蜜拉为了一旦正式开始动工便会极少进食的克莉丝，打算做一道法式高丽菜咸派。

    出现在潘蜜拉面前的，是一位戴着圆顶硬礼帽、身形削瘦的男子。帽子在脸上投下一片暗影，叫人看不出年纪。尽管打扮单调朴素，却整齐地穿着一件黑色雨衣。

    “请问是哪位？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潘蜜拉纳闷地问。

    尽管没有印象，但是身为『蔷薇色』的招牌店员，她就不能口出恶言。潘蜜拉对有过往来的客人样貌几乎是过目不忘，然而眼前的这位男人可能是佣人、客人的朋友，也有可能是慕名而来的人，毕竟潘蜜拉也不会知道生意是透过何种管道来的。

    “不……我是在店里看到你，觉得你身上的礼服真的很迷人。依我判断，你是『蔷薇色』的人吧，你应该就是店员潘蜜拉小姐吧。”

    “哎呀，谢谢您的称赞。”

    潘蜜拉暧昧地露出微笑。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明亮紫色与白色蕾丝混制的礼服。材质会沿着身体的曲线伸展，穿起来活动自如。

    克莉丝的名字十分响亮，但是知道店员潘蜜拉就满少见的。

    “你身上的礼服真美丽，是克莉丝汀小姐的新作吗？”

    “是的……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吧。克莉丝最近乐衷将同色的不同布料搭配在一起，从远处和从近处看会有截然不同的感觉。”

    “不过要穿的好看似乎也很困难呢，因为是你才能够办得到吧？”

    “因为我是店员呀。请问您是要替夫人还是女儿订制礼服吗？”

    “很不凑巧，都不是。不过因为我相当喜爱『蔷薇色』的礼服，非常想送给美丽的女孩子穿穿看。”

    “哎呀，真是遗憾呢。克莉丝的礼服若是没有穿上的人，便无法裁制。”

    “那么当作是要替你裁制的也可以。”

    “这恐怕办不到。”

    潘蜜拉不由的开始不耐烦。克莉丝工作中的时候，她不太想离开店里，而且也必须赶快回去下厨煮饭，还有刚刚买的高丽菜也很重。

    或许是察觉到了潘蜜拉的心情，男人迅速的将对话打住。

    “不好意思，站在这里对你讲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诚心祝福你的幸福。”

    “如果有了意中人的话，请再光临本店。”

    如此反而让潘蜜拉担心起自己的表情有那么不耐烦吗？男人快步朝车站方向走去，细长的双脚宛如针一样。

    在男人消失之后，潘蜜拉仍站在原地好一阵子。

    车站……也就是说，他是专程大老远跑来这里的吗？总觉的很奇怪，男人离开之后，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潘蜜拉小姐，你怎么了吗？”

    不晓得过了多久，潘蜜拉猛然回过神，再度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站在该处的不是那个男人，虽然同样身材细瘦且个子高挑，不同的是，对方拥有厚实的胸膛，他是一头灰发、戴着眼镜，表情温和的伊恩医师。

    “伊恩医师……呃，我是来买东西的。”

    “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呢，看见你呆杵在原地，让我吓了一大跳。”

    仔细一看，伊恩的额头上微微渗出汗水。工作用的马车似乎就停在大马路旁，在行经之际看见她那副模样，才连忙跑过来的吧。

    “真是令人担心。虽然我想送你回去，不过我现在正赶着要去急诊的病患那边……”

    “我明白的。不要紧，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回去之后不要马上工作，稍微休息一下会比较好。”

    “伊恩医师，我并不是贵族千金小姐呀。”

    潘蜜拉笑了出来。

    伊恩的患者都是丽浮山庄一带的富裕人家，而且本人深受女性的欢迎。虽然不清楚千金们是将何种程度的症状称作为生病，但是被一视同仁，潘蜜拉反而会感到困扰。对于劳动者阶级的人而言，只要还能工作就不算是生病。

    “不过，很感谢你的关心，我只是有些恍神。”

    潘蜜拉话说完，准备迈出步伐之际，伊恩忽然出声叫住潘蜜拉，她于是停下了脚步。

    “呃……你假如……也就是说，是在介意那件事情的话，我没关系的。我完全不会放在心上。而且驾驶马车本来就是我的兴趣。今天虽然有急事，但是你只要尽管开口，不论如何我都愿意为你——”

    “什么……？”

    “或者是，你、呃……比较喜欢年轻又风姿潇洒的男人吗？”

    伊恩语气决绝的说着，并望向潘蜜拉的脸庞。潘蜜拉一头雾水，疑惑的思考着伊恩的意思，好不容易才终于想通。

    这么说起来，在好一阵子前，伊恩曾经这样对自己说过——如果没有喜欢的人，你的心意之箭能不能对准我，我正在寻找恋爱之箭的标的。

    心意是弓，标的则是意中人——曾经一时兴起编出来的话语，伊恩似乎相当喜欢。

    后来因为工作繁忙，也没有见面的机会，所以才会将没有拜托自己驾马车载她一程的事，误以为是潘蜜拉在躲避自己吧。前阵子偶然见面，正巧是在年轻的男客人——安东尼前来拜访『蔷薇色』的时候。

    潘蜜拉的嘴角扬起一抹笑颜，伊恩比外表上看来要罗曼蒂克，想象力也过于丰富。

    “说的也是，如果我需要用到马车的时候，就麻烦你了。因为我们就两名女性，如果有像伊恩医师这样的人载的话，会比较安心。”

    “反正我还是独身一人，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情，不论什么我都愿意。呃，今天回程……不，今天不行吧，最近可以过去找你吗？”

    “当然，我会作美味的点心等你过来。”

    “这还真是叫人期待呢。”

    伊恩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出来，看来已经解开始终藏在心底的疙瘩。道路的另一端传来马匹的嘶嗥声。

    “我走了，潘蜜拉小姐。”

    “再见，伊恩医师。”

    伊恩依依不舍的离开。潘蜜拉重新拿好篮子，走向回到店面的路径。不知为何，心情似乎豁然开朗。

    克莉丝在工作室里面对着布料。

    布料的颜色是黑色。

    莎希亚总是穿着与玲珑的脸蛋极为相称，花纹制式的礼服。

    然而，莎希亚并没有流露出澎湃的爱意，所以不能挑选轻盈飘逸的款式。莎希亚的心情笼罩着迷惘与悲伤。

    是因为莱利·马汀吗？对于那位开朗的未婚夫，莎希亚究竟放弃了什么？

    居然会提到解除婚约，会说出这种话一定是有什么理由。

    恋爱对象各有不同，不过并非每一场都是轰轰烈烈的恋爱……

    坠褶、荷叶边、缎带、蕾丝、颜色与布料的质感……哪一种搭配起来才最具有效果？该怎么做，才能最完美地呈现出莎希亚的内心？克莉丝将布料并排在宽大的桌子上，边比对写着莎希亚尺寸的手札，经过了数小时仍然理不出头绪。

    “克莉丝，我订好布料了。”

    门被敲了几下，是潘蜜拉。克莉丝将门打开。

    “前阵子用过的透明与黑色蕾丝的库存还有很多，所以我统统都订下来了，不然要是不够用就糟糕了。你还需要什么？”

    “嗯……我想要硬的东西。”

    “硬的东西？”

    “应该有将鲸鱼骨加以削细加工的物品。我曾经在伊夫舍姆的哪里看过，我想将它弄弯，用在马甲上……”

    “是撑裙架的材料吧。可以告诉我详细一点吗？我去找找看。”

    “在找到之前，我没有办法动手裁制礼服。就算是裁制了，说不定也没办法成为一套理想的礼服。”

    “为什么？即使是黑色，也有各种独具魅力的礼服吧？”

    “我想和莎希亚小姐再谈一次。毕竟是为了介绍未婚夫给双亲认识时穿的礼服，其实明亮的礼服应该会比较好。”

    “莎希亚小姐不喜欢莱利吗？”

    “我不那么认为。”

    克莉丝没什么把握地答道，潘蜜拉略显担忧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讨厌莱利那个人。想必其中有很多原因，或许因为他是外国人，在想法上会有些不同。你想要再谈谈的话，就再去见一次面吧。”

    “也对。”

    “如果你现在没有忙着工作，出来坐坐，我去准备红茶。”

    “嗯。”

    潘蜜拉关上门。

    不晓得是否因为注意力一时中断，克莉丝的耳畔忽然想起一阵喧嚣声，好像从哪里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克莉丝猛然回过神地抬起头，汽车……

    然而，已经听不见声音了，是错觉吗？

    克莉丝垂着肩膀，她一面拿起围裙，目光一面移向桌子。

    桌上放着牛奶瓶，里头插着花朵——铁线莲。不论是寝室或是店面的花朵都已经枯萎，不可思议的是，唯有这间房间的花朵活得最久，直到现在。

    那是夏洛克致赠的花朵。

    只要有这朵花在这间房间里，总是会令我想起他的事情。只要稍微有任何声响，立刻会有所反应，一心想从中听取那个人的声音。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所以自己才无法了解莎希亚的心情吗？

    因为我不再是空荡荡的了，因为内心满满都是那个人的事情。

    克莉丝走出房间，正打算走进店里之时，忽地发现店里面有客人在，她听见一道极大的男声。

    “可是莱利先生，一开始明明就承诺花时间也没关系的……”

    “所以我就说，状况已经改变了嘛。”

    回应潘蜜拉的是莱利，原来那个引擎声不是错觉。

    克莉丝走进店内，待在店内的莱利看见克莉丝，便投以灿烂的笑容。

    “克莉丝汀小姐！你来的正好，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请问是什么事情？莱利先生。”

    克莉丝说道。

    “他说要提早出发，可是突然这样我们也很困扰。尤其这次在处理布料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呐，克莉丝——”

    “那一点没问题的，克莉丝汀小姐，你又不是一定得待在这间店才能工作吧？”

    “是的……呃，虽然说不是在这里才能工作……请问提早出发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我想和莎希亚小姐再谈一次……”

    克莉丝来回看着莱利与潘蜜拉的脸庞如此说道。

    “既然如此，这不就刚好吗？布料送来之后，你立刻着手裁制礼服，同时和我们一起踏上旅程，只要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将礼服完成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叫克莉丝一个人搭乘火车，并在火车上进行裁制工作吗？”

    “那恐怕没办法，因为火车还没在南方港开通。”

    面对潘蜜拉尖锐的口吻也完全不放在心上，莱利径自笑了出来。

    “所以最理想的方法，就是让克莉丝汀小姐和我们同行。我们会订好饭店的房间，不会将她当作侍女使唤的。”

    “你说一起上路，可是汽车只能坐两个人吧。”

    “那一点你大可放心，因为我们这边有两辆汽车了，两人一车，饭店的房间也分成男女性就可以了。这种经验我也是第一次，我想一定会很好玩。”

    克莉丝与潘蜜拉不禁面面相觑。

    “两辆？”

    “是啊，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愿意驾驶另一辆汽车同行喔。”

    莱利带着自信满满的笑容清楚说完后，克莉丝差点昏过去。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以蕾丝点缀漆黑布料

    “是很棒的点子吧？”

    听见莱利说的话，莎希亚顿时做不出任何反应。

    两人目前身在梅森酒店的餐厅里。

    “与哈克尼尔侯爵谈过话之后，我发现他其实是一位亲切随和的男士；虽然看起来表现得冰冷。凛然难犯，但他待在这座城镇好像也很无聊的样子。汽车也保养得很好，一块同行的话，应该可以派的上用场吧。”

    “什么叫派的上用场，莱利，你！”

    莎希亚险些被香草风味鸡胸肉噎住喉咙。

    提到哈克尼尔公爵家的财产，即使与桑兰德家或是奥尔索普伯爵家相提并论，也丝毫不逊色。与贵为大臣的莫亚迪耶公爵为同一族系，政治领域方面也拥有极高的评价。

    没想到那个家族的公子，竟然要与莱利一同驾车到南方港——

    “可是，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路线不是你帮我的吗？你其实也是赞成我和那辆车拉上关系吧。”

    “……我没想到你会真的与他认识。”

    “是真的。只是他希望同行的事情能够保密，我们会约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会和，一周后出发，要麻烦你先准备好。虽然会因行经哪条路而有所不同，但应该只要一晚或两晚就能抵达你家了吧，他也觉得很有趣而表示赞同呢。”

    “莱利，你是说真的吗？那个人真的是哈克尼尔侯爵吗？”

    “没错，你认为我会被骗？”

    “我没有那么想。”

    莎希亚搁下叉子，按住额头。莱利看似单纯，做事却相当周全，那方面一定有事先经过详细确认吧。

    “但是侯爵有仔细弄清楚吗？说不定会没办法正常用三餐，到时候看情况，甚至还可能必须在车上过夜，虽然我已经习惯了……”

    “就算没有弄清楚，他也可以适应的。你放心，他不是一个弱不禁风的男人，我可是拥有看人的眼光。”

    “如果哈克尼尔侯爵要到家里来，准备上可就麻烦了。爸爸和哥哥定会为此大吃一惊，根本不会注意到你，我曾经向你提过凯萨琳吧？她是一个纤细的孩子，光是听到你要过去拜访，我已经紧张得不得了。”

    “我会请求侯爵回避不去你家的。比起两人单独开车前去，若是说有同行人在场，反而更能让令尊感到放心吧。”

    “或许是那样没错……我一时之间无法整理好思绪——一周后出发？”

    莎希亚为了让内心平静而啜了口水。她早已习惯被莱利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吓，而且一旦是莱利决定好的事情便无法轻易改变。

    莎希亚顿时食欲全消，盘中的鸡胸肉还剩下一半。

    “那个可以给我吃吗？”

    “好呀……莱利。不行的，礼服还没有完成，之前才刚丈量完尺寸呀。”

    “这点我可没有漏掉。你以为我忘记了吗？如果来不及的话，我也会请克莉丝汀小姐一道前来。”

    莱利伸手用叉子叉起莎希亚的盘子里的鸡肉，一口送进嘴中。

    “克莉丝汀小姐也要一起去？”

    “没错。如果能早点完成是最好啦。来不及的话就请她一起搭车，在途中的饭店完成，完成后立刻去拜访你家。我打个比方，如果下午立刻有一件工作要处理，午餐便会挑在工作地点附近解决吧？比起吃过在出门，更能放下地用餐。道理是相同的。与其在这里等，先出发更能放心。”

    “什么叫放心……这对克莉丝来说是种困扰。”

    “没问题的。”

    莱利像个小孩子一样露出窃笑。

    “克莉丝汀小姐和哈克尼尔侯爵互相认识，好像是因为曾经向她们订制过礼服。对克莉丝汀小姐来说，若是哈克尼尔侯爵之间更加亲近，也会增加往后在社交界的工作机会吧。我已经告知‘蔷薇色’了，她们并没有反对，你也想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尽早赶回家里去吧。简单来说，这么做对所有人都是有益无害。”

    莎希亚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可以反驳的理由多的是。如果哈克尼尔侯爵是难相处的人该怎么办、克莉丝因为不适应旅行而昏倒了怎么办、离开工作的地方还能够裁制礼服吗？再说，这件事有让那两人清楚理解吗？

    莎希亚眼前的莱利正一脸开心地享用着鸡胸肉，沉醉在自己灵机一动想出来的新点子的美好蓝图之中。

    “……好吧，莱利，我了解了。”

    终于，莎希亚缓缓说道。

    真要反对的话，其实也不难办到，只要坚决到底，莱利最后也会服从自己吧。

    可是，她不愿意看见莱利露出失望的神情。不管是多么离谱的事情，保持一贯信念行动的不就是莱利吗？

    像这次，走遍伦敦各地收集情报，没有透过正式的管道安排会面就迳自接近哈克尼尔侯爵，甚至结识为朋友。畏惧失败终将一事无成，这句话是他的口头禅。

    莱利开心地笑着。

    “谢谢，我就知道你能够谅解的，莎希亚。克莉丝汀小姐是一位温柔的人，你应该也很高兴有人一起同行吧？”

    “是呀，我很喜欢克莉丝。”

    “如果她更加健谈的话，一定会很有趣的。”

    莎希亚不知所措地露出微笑。男侍者撤走盘子，将咖啡端上桌。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哈克尼尔侯爵应该不会带奴仆随行吧。”

    “当然，他只有自己一个人，不然克莉丝汀小姐就没位子坐了。”

    “如果克莉丝要坐的话，不是应该坐你的汽车吗？因为是我们邀请人家的。怎么可以让裁缝师和侯爵共乘一车。”

    莎希亚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便开口说道。

    “是那样吗？”

    莱利的语气首次变得犹豫。他很清楚自己不懂规矩，那方面都全由莎希亚处理。

    “让克莉丝因此有所顾虑，不是很可怜吗？就让克莉丝搭乘你的汽车，我则搭乘哈克尼尔侯爵那辆，如果礼服能提早完成就好了。”

    搭乘初次见面的人的车，不免会有几分畏怯，不过莎希亚认为，这个样子或许也不错。既然对方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至少不管对方说什么都不会被吓到了。

    克莉丝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

    黑色蕾丝平摆于桌面，散发出淡淡光泽的漆黑布料，卷绕在一旁的模特儿衣架上，另外还有隐约会透出肌肤般的平纹棉。

    布料已选定，款式也已经设计完成，甚至也晓得该如何裁剪每个部分，只要再和莎希亚多谈一谈，便能决定好先前犹豫不已的装饰布、袖子或是胸型吧。

    我必须裁制礼服才行。

    克莉丝的右手握着剪刀。必须用剪刀剪开布料才行，同时也意味着用剪刀剪开内心，剥开伪装在表面上的外皮，显现出内侧的颜色。

    莎希亚小姐……

    （克莉丝，夏洛克之前有过来哟，用完点心就回去了。因为你不在的关系，他看起来相当沮丧。）

    克莉丝回想起潘蜜拉对自己说过的话。

    在自己外出的时候，夏洛克来过店里。

    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又为了说些什么而来的呢？

    （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愿意驾驶另一辆汽车同行喔。如果礼服无法及时完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上路？）

    如果礼服无法及时完成……将会搭上夏洛克的汽车，两人驾车远行。两人独处一车，可以一直尽情畅谈。

    （……克莉丝，我——）

    血液顿时直冲脑门，克莉丝紧握住剪刀。

    没有时间想这些事情了，只要一个礼拜，便能勉强及时完成礼服。联络莎希亚之后立刻见面，再熬夜工作，将礼服赶制出来就行了。至今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这么一来，自己就不需要搭上什么汽车了；不需要前往陌生的土地，在陌生的地方裁制礼服。

    那样绝对会比较好。

    克莉丝拿起剪刀，硬是将剪刀伸进布料里，想要使出力气，却无法如愿。可以从这里开始剪吗？这块布料是如此盼望的吗？

    （克莉丝。）

    （我也总觉得我对你说了不说出口会比较好的事，甚至连不该说出口的事都好像会脱口而出……）

    夏洛克十分善解人意。

    尽管表面上以贵族的骄傲冰冷地武装自己，私底下其实是一个拥有满腔热情的人。炽热却又脆弱不堪，那份表里如一的耿直相当美丽，只要与他在一起，便能感觉安心。

    这个人是不会恋爱的人，在最初见面的时候，她便如此认为。然后，从使谈了恋爱，也不可能会有结果，所以不要紧的，她在心底如此告诉自己。

    不行……

    克莉丝紧闭上双眼，从布料里抽出剪刀。并将剪刀轻轻搁在布料上。

    若是回绝就好了，我不能和你们一块去——早知当初就应该如此回答莱利。

    克莉丝悄然起身，离开了房间。

    踏进走廊，打开通往店面的门，发现有客人正与潘蜜拉交谈。

    一名有着黑发与黑色眸子，五官如雕刻般深邃的男人，稍早之前曾以客人的身份光临。他坐在长椅上，一看见克莉丝，便轻轻点头示意。

    “安东尼·史卓特先生……”

    “哎呀，克莉丝，你过来啦？”

    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潘蜜拉说道。两人的面前摆着红茶与点心。安东尼惊呼一声，并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先离开了。”

    “哎呀，你不需要在意的。”

    “不，我只是顺道来到这附近。能与你聊聊天，我已经感到十分开心，潘蜜拉小姐。关于刚刚所提到的事情，等我工作告一段落会再过来邀请你，请你考虑看看。”

    安东尼致意后便转身离去。由于在军人世家服侍的缘故，他表现得彬彬有礼。

    “原来安东尼先生过来了啊。”

    “是呀，听说找到适合爱德少爷的药了。”

    “真的吗？真是太好了。”

    克莉丝露出微笑。爱德是“蔷薇色”的客户——麦道斯家的少年，身为安东尼的远亲，同时也是主人。身体病弱，目前定期前往伦敦接受医师的治疗。

    “刚刚所提到的事情是指什么？”

    “他问我要不要去伦敦，听说有什么好玩的聚会。因为已经不用负责爱德少爷他们的日常生活起居，时间也空出不少。不过实在是不太可能跟去，所以我就婉拒了他。”

    潘蜜拉迅速地收拾着桌几上的红茶。克莉丝将餐车推了过来，帮忙收拾。

    “你可以不用在意我。”

    “我不是在意你，而是担心店里的事情。因为现在是关键时期，在休息的这段时间，订单也减少了不少。”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才不是呢，傻瓜，你已经很努力了呀。”

    潘蜜拉轻轻带过克莉丝的话，随后推着餐车回到厨房。

    考拉有着满腔的歉意，自己虽然身为店主人，不仅不擅长的会计全交给潘蜜拉处理，像现在突然有紧急的工作进来时，家事和杂物也都是由潘蜜拉一人负责。

    也比平常订购了更多的布料，事到如今根本无法回绝订单……

    “你要用茶的话，我替你送到工作室去吧？”

    重新围上围裙的潘蜜拉说道，接下来打算要烤新的点心吧。

    “嗯……麻烦你了。”

    “礼服赶得上吗？你不去间莎希亚小姐没关系吗？”

    “我会尽量……努力完成的。”

    “说的也是，你现在没有那种空闲时间吧。如果没有在一个礼拜之内完成，就必须搭车一块上路。”

    潘蜜拉在头发上系起蝴蝶结边这么说道。

    克莉丝一时心跳怦怦作响。

    如果没有在一个礼拜完成，就必须搭上车，一路直往西北英格兰。

    就能与夏洛克——见面。

    克莉丝紧握住双手。对于自己究竟打算怎么办，她完全茫无头绪。

    “那么我走了，母亲。”

    夏洛克打开客厅的门，向里头的母亲道别。

    母亲苏菲亚似乎正好换好衣服，坐在客厅里的长椅上，一面检查着头发或是胸口处，一面与侍女交谈。

    平常不会特地绕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来，所以偶尔过来的时候，通常是打算去拜访丽浮山庄的友人住处。

    夏洛克体面地穿上一套长礼服，并在胸口系上一条酒红色的领带，单手提着一只四方形的旅行袋。

    “行李只有那些吗？夏俐。”

    “剩下的已经先放在车上了，只要汽车够载的分量就足够。”

    “至少要带一名照料生活起居的男仆随行嘛。”

    “我晓得一个大男人要怎么照料自己的日常生活，我只是要去拜访许久未见的友人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旅行。”

    苏菲亚叹了一口气，端坐在长椅上面向夏洛克。

    “我反倒希望你干脆出一趟远门，夏俐。地中海一带接下来正值旺季，投宿在一间不错的饭店，到各个社交圈露露脸，想必不会令你感到厌倦。只要在下一次的舞会前赶回来，就不会造成任何问题。但没想到你居然是要独自驾车外出！艾佛为什么会答应你，我真的是不明白。”

    “我已经向父亲打过招呼，不需要特地出来送我，回来时我会再联络你们的。”

    夏洛克简单地说完后便将门关上。

    只是要开车到西北英格兰一趟，却被拿去大作文章，可真叫人吃不消。妹妹芙萝维斯甚至因为觉得寂寞而变得失落，女人就是这样令人头痛，夏洛克再次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夏洛克先生，路上请多小心。”

    克劳德一路跟随至马廊，将车钥匙递给夏洛克。克劳德的年纪尚轻，却已是一位优秀的男管家，也是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中，唯一可以托付小梅费尔号钥匙的男人。要与来路不明的外国男人同行这件事，夏洛克只有告诉他一个人。

    “嗯。”

    掀开驾驶席的车篷，庞大旅行袋被捆在后头，夏洛克将旅行袋放在一旁。

    转动曲柄把手，发动引擎。克劳德站在稍微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注视着。

    他与莱利、莎希亚约在远处的车站会合。

    然后，克莉丝也会过去那个车站。

    莱利的汽车已经先行抵达切尔滕纳姆车站，夏洛克将小梅费尔号驶停在史班奇后方。

    他还没完全信任莱利，然而会决定来到这里，是因为对汽车感到兴趣，肯尼斯也似乎满喜欢这个男人……为什么他会觉得修贝尔不行，而莱利比较好这点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还有一点是因为，夏洛克对莱利的未婚妻老家罗宾森家族略有所知。尽管不是富裕人家，身为领主的那位父亲深受地方爱戴，是一个认真上进的家族。

    “哈克尼尔侯爵，我们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莱利挥挥手，额头上还戴有一副大护目镜。夏洛克摘下帽子，向莱利与其未婚妻打招呼。莎希亚戴着一顶深底色阔边女帽，穿着一件旅行用的干净斗篷。

    “我是莎希亚·罗宾森。哈克尼尔侯爵，非常感谢您愿意抽空与我们同行。”

    “彼此彼此，我正好想离开伦敦一趟。”

    夏洛克在脸上浮现礼貌性的笑容向莎希亚问好。斗篷里穿着一套绿色花纹的礼服，模样还算是个美人，可以说是一位大方又规矩的女孩子。

    “对了，今天不是说可能还有另外一位来吗……”

    “是指‘蔷薇色’的人吧，克莉丝应该马上就会将礼服送过来了。”

    “送过来？”

    “是啊，因为或许能及时赶出来也不一定。有事先送车票过去给她了，看看是不是会送过来，如果没有完成的话，或许会请她一起搭上车。”

    “原来是这样……”

    “是啊，让裁缝师一块同行令我相当过意不去，如果能够及时完成就好了。你似乎认识克莉丝吧？”

    “是的，是碰友……如果礼服能完成就好了呢。”

    和之前讲的不一样，夏洛克顿时感到有些不悦，明明听说克莉丝也要一起去的。所以他才仔细地刷洗汽车，从毛巾、香皂甚至到糖果，都刻意准备了多余的份量囤积在车上。

    他忍不住望向莱利，莱利则是蹲在夏洛克的汽车旁边。

    “你一开始就是装管状橡胶轮胎吗？哈克尼尔侯爵。”

    对于莱利而言，小梅费尔的出现似乎比哈洛克更为重要。他没有好好地打过招呼，劈头就如此问道。

    “不，因为铁制轮胎的声音太过吵杂，而且速度无法提升，所以我就换掉了。原先是装脚踏车用的车轮。”

    “这样会爆胎吧。”

    “我有准备替换的轮胎。”

    “不行，这样不够用。接下来要走的路径和伦敦不同喔，再加上没有道路法规，很容易开太快。”

    “史班奇不也是橡胶轮胎吗？”

    “是实心橡胶。不过其实这样也会造成磨损，所以是採装上铁制轮胎也可行驶的设计。要是长途跋涉，备用品的部分就很重要，也必须存放汽油备用。我可以打开里面吗？”

    莱利早已把手伸向车盖，夏洛克只好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

    “请便。”

    “已经很老旧了呢，是我没有看过的引擎。是不是得在冷却水里头掺入润滑油？油箱的容量也不大，得常常补充汽油才行吧。”

    这家伙自以为是谁啊，夏洛克感到一阵不快。虽然自认小梅费尔号并不完美，但他仍照自己的一套方式驾驶到现在，可不认为其他人有资格随意批评。

    “是哪个部分老旧？”

    “皮带已经老旧，内胎也很细。点火之后，引擎没有发动，内胎会烧掉的。”

    “为什么？”

    “我会以酒精灯先加热曲轴。”

    “……原来如此，在寒冷的日子就很恐怖吧。”

    莱利蹲了下来，按住曲桿把手。

    “这个很难握呢，会不会常反弹回来呢？”

    “……反弹……？”

    “就是引擎的逆火现象。这个曲杆把手不好操作，究竟是哪里的规格？”

    “没有什么规格可言。更换车体的时候，想换个位置却装不进去，只好特别订制适合的来用，不过花了我不少功夫。”

    “从车体开始更换？是自己设计的规格吗？是由谁组装的？想必花了不少钱吧。”

    “我和克劳德……那些事情一点不重要吧，你的汽车又是怎么样？”

    “——还没有出发，你究竟在做什么。”

    正当夏洛克站在史班奇旁，准备蹲下腰听他解说时，莎希亚不耐烦的声音这时传来。夏洛克回过神地连忙打直背脊，自己竟然也不禁投入其中。

    “侯爵也不需要在这种地方谈汽车的事情，我们接下来时间还多的是，火车好像已经到站了喔。”

    夏洛克将视线移往车站，蒸汽火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滑进车站。

    克莉丝在这辆火车上吗？

    夏洛克凝视着火车站出入口。

    一阵嘈杂声纷至沓来，陆陆续续有人走了出来。前方的一行人离开之后，一名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穿着一套深蓝色礼服的少女走了出来。

    她身着深蓝色短外套与帽子，拎着看似沉重的旅行袋及礼服箱。

    克莉丝与之前见面的时候丝毫没变，一张带着些许不安的小巧脸蛋，以及那双可以喻为带着纯真之色的美丽绿色眼瞳。夏洛克将刘海往上拨，克莉丝一脸不知所措地伫立在原地，环顾四周。

    “克莉丝。”

    莎希亚出声叫唤。克莉丝认出莎希亚后，松了一口气地快步朝这里走来。

    “真不好意思，莎希亚小姐。礼服没能及时完成，只剩下一小部分而已，能否让我一块搭上车呢？”

    “当然可以呀，克莉丝。”

    克莉丝来了。

    夏洛克的唇不禁弯成一抹微笑。

    夏洛克站在莎希亚身后稍远处的汽车旁，克莉丝的视线扫过夏洛克。其实早就察觉到我的存在了吧，是刻意不看过来的吗？夏洛克耐着性子等候。克莉丝将视线从莎希亚身上移往夏洛克，她害羞地露出微笑。犹豫片刻之后，克莉丝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正准备朝夏洛克这里走来——

    “嗨，克莉丝汀小姐！你能过来真是太好了，我好高兴呀！”

    此时，莱利宽阔的后背遮住夏洛克的视线，迳直愉快地对着克莉丝说道。

    “请放心，不会让你感到拘束的，请你搭乘我的汽车，莎希亚则搭乘小梅费尔号，因为史班奇比较宽敞嘛。这是难得的一次机会，请你享受在这当中吧。”

    莎希亚搭上小梅费尔号，稳稳地戴着大阔边女帽，并用布块包覆住嘴部。因为有装上挡风罩的关系，搭乘起来十分舒适。

    朝左边一望，夏洛克正握着方向盘驾驶。能保持一贯优美的姿态是基于贵族的身份，还是已经习以为常的关系呢，只见他上半身渐渐放松下来。

    “你擅长骑马吗？”

    夏洛克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开口回答：

    “不，我不太喜欢骑马。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莎希亚暗自心想，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或许是个难相处的人。刚来的时候，虽然脸上的表情称不上和善，但感觉待人不坏，却在搭上车之后，立刻变得面无表情。

    汽车行驶了一阵子，穿过城镇，表情才渐渐缓和；即便如此，有时仍会露出不悦的表情，注视着行驶在前方的史班奇。

    “因为你的驾驶技术十分高明，而且我曾经听说习惯骑马的人，上半身不会使出多余的力量。”

    “因为我从小就被强迫接受训练。罗宾森小姐会骑马吗？”

    “是的，稍微会一点，不过……某个擅长骑马的人曾经这么说过。比起马匹，那人一心坚信汽车才是未来时代的必然趋势。他那些想法和莱利一拍即合，莱利正如你所见，对骑马完全没有兴趣。”

    克莉丝偷偷瞄了莎希亚一眼。

    莎希亚心想，会莫名紧张时因为已经习惯莱利那大咧咧的作风吧。尽管以前和丹尼尔在一起的时候，也很习惯这种步调缓慢的交谈方式。

    “和马匹比起来，我也喜欢汽车。或许我跟那个人会合得来。”

    “现在已经无从确认合不合得来，丹尼尔已经过世了。”

    忍不住这么脱口而出后，莎希亚急忙抿住嘴。

    沉默笼罩而下。喀嗒一声，轮胎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车身一阵摇晃。

    “我对此深感遗憾，莎希亚小姐。”

    “不，我不应该提起这件事情的。对不起，说了这种多余的话。”

    莎希亚说道。居然让夏洛克顾虑起自己，这是不应该的。得赶紧换个话题才行，她顿时变得焦急。

    夏洛克依然面向前方，静静开口说道：

    “莎希亚小姐，请不要再对谈话有所拘泥。这里既不是舞会也不是晚宴，如果因为碍于我是一名贵族，与你又是初次见面而在意礼节的话，那只是杞人忧天而已。”

    道路进入荒野，勾勒出平缓的弯道，天空乌云密布。夏洛克不知何时摘下了帽子，刘海随风舞动。小梅费尔号前方有加装挡风罩，所以不需要莱利一样戴着护目镜。

    在他端正的侧脸，有如寒冰般的表情不知何时已然融化。容貌明明截然不同，却流露出与丹尼尔、莱利相同的神情。

    这个人也对驾驶汽车相当乐在其中呢，莎希亚心想。真意外，明明是典型的优雅英国贵族。

    莎希亚不由得忆起有着相同漆黑发丝、淡褐色眼眸的丹尼尔，胸口霎时一阵窒闷。她顺从夏洛克的话，暂时不再开口。

    克莉丝坐在莱利的驾驶座旁。

    莱利的汽车比夏洛克的汽车更加高大，车身前半部特别长。与夏洛克的汽车相较之下，不论是方向盘或是其他部分都很巨大。成堆的行李以一块肮脏的绿布包裹起来，放置在座位脚边。

    “整理得不是很干净，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呃，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克莉丝说道。比起搭乘汽车，身旁坐着一位陌生男子这点更令她紧张。

    “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因为我似乎比一般人还要迟钝，总是惹莎希亚生气。”

    莱利迳自哈哈大笑了起来，将庞大的护目镜戴着帽子上面，坐进驾驶座。相较于夏洛克的若无其事，感觉他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一穿过城镇，立刻来到满布尘埃的道路。一路上有着零星的住家，克莉丝慌慌张张从行李里取出一块大布料缠绕于颈间，将之覆盖于嘴部。

    眼见有别于在蒸汽火车上看到的景色，克莉丝忍不住抓着扶手，眺望外头。朝后方飞驰而去的路景，简直就像一阵阵的风。

    “请你说些什么吧，克莉丝汀小姐，我开始觉得无聊了。”

    许久过后，莱利开口说道。

    克莉丝看向莱利。莱利虽然只看前方，但是嘴角浮现着笑意，那是从来没有在店面或是酒店出现的表情。

    “说些什么啊……对不起，我……不擅长聊天。”

    “那点我当然晓得。即使在伦敦，也有关于你的各种传闻，真是令我惊讶呢，裁缝师也是经历过很多吧。”

    克莉丝顿时感到不安。话说回来，莱利曾经说过是听了传闻才过来的。从一开始就误认克莉丝与潘蜜拉两人这一点来看，应该没有打听得很详细吧。

    “请问……是在哪里流传着什么样的传闻呢？”

    “就是在伦敦的考艾那里。我原先不晓得‘蔷薇色’的大名，最初是在寻找一间名叫‘夜想’的店。”

    莱利爽朗地说道。

    克莉丝僵直身子，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你是在寻找……名叫……‘夜想’的店吗？为什么……”

    “因为莎希亚表示不论如何都想去那里订制礼服，她说在那附近打听看看，应该就会知道了。”

    “莎希亚小姐说……在考艾打听看看就会知道？”

    “对。只要在那边表明想要订制‘夜想’的礼服，应该就会有人过来指点，所以我才打听到有一位名叫克莉丝汀小姐的厉害裁缝师。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暗号呢，可是却没有任何人知道。正当我打算放弃之际，一将这件事告诉那边的工作人员，对方便告诉我那是指丽浮山庄的‘蔷薇色’。好不容易才在伦敦开设店面，为什么又要大老远地搬走呢？”

    “……因为伦敦‘蔷薇色’的裁缝师已经不在人世，店面也跟着倒闭……”

    “叫做‘夜想’的那间店呢？”

    “我不晓得。”

    克莉丝说道，声音颤抖不已。

    骗人，她其实晓得那间店的名字。

    也知道那间店在裁制闇之礼服。

    原来莎希亚曾想要订制闇之礼服吗？偶尔会露出的黯然表情，还有克莉丝之所以会挑选黑色布料，全都是基于那个理由吗？

    这是传来汽车弹飞石子的声音。

    “……克莉丝汀小姐，你怎么了？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不是的，对不起。”

    幸亏对方正在驾驶汽车，可以不用看见彼此的脸庞真是庆幸。她低下头，想着话题。

    “你要和莎希亚小姐……在美国结婚吗？”

    “唔，是啊。只要莎希亚的双亲点头答应，我希望能尽早结婚。”

    莱利语气毫不迟疑地说道。

    “……原来如此，两位的感情很好呢。”

    “我们很好喔，我和莎希亚从来没有吵过架。在谈话过程中，莎希亚都会主动退让，因为我即使知道她反对，也会不顾一切去做……这是与生俱来的本性，我也无可奈何。”

    “莎希亚小姐一定是认同莱利先生的吧，莱利先生也是因为喜欢莎希亚小姐，所以两个人才会如此互相体谅对方的。”

    “不，她应该是放弃了，有时候看起来烦躁的样子。这次也是莎希亚主动说要搭乘侯爵的汽车。这该值得庆幸吗？”

    尽管语气中不见一丝阴霾，莱利却显得有些寂寞。

    莱利并非如自己所想的那么迟钝，这一点只要有稍微聊过便能发现。

    “你很喜欢莎希亚小姐吧。”

    “我很喜欢她喔，我打从一开始就喜欢莎希亚了，不过她不太喜欢我。”

    “怎么可能……”

    “是真的，她喜欢的人……已经过世了。”

    克莉丝顿时一阵错愕。克莉丝在心里所想的事情被他发现了吧，莎希亚怀抱着无法愈合的悲伤，将故人的相片摆放在床边最好的位置。

    “……我从莎希亚小姐那里听说过丹尼尔先生的事情。”

    “啊，你已经知道了吗？那么事情就好谈了。”

    莱利的声音中透露出对过往的怀念，他的双眼因为戴着护目镜而看不清。

    “丹尼尔十分优秀，他是一位沉着冷静、头脑清晰、并且坚韧不拔的英国绅士。就像那位侯爵一样，我非常喜欢他。”

    “请问……你是在知道莎希亚小姐仍然喜欢着丹尼尔的情况下，订下婚约的吗？”

    莱利沉默半响之后，娓娓道来。

    “我不晓得你能不能理解，丹尼尔死后的几个礼拜就像是地狱一样……丹尼尔的意外原本应该是会发生在我身上的。我们在研究新式的点火装置，我说由我来操作，丹尼尔便笑着说没两三下就能点着的。结果引擎逆火，曲杆把手弹飞出去，撞上他的头。原本只是微不足道……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失误而已。在那个大热天……我们午餐时喝了一点啤酒。”

    克莉丝用力握紧双手。

    虽然对机械方面的事情一无所知，但她感受得到莱利的悲伤。正因为是强装开朗、积极进取的人，所以友人身亡带给他的打击更是难以估计吧。

    “接获电报后，莎希亚立刻从英国奔来。不能中止开发，她当时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受到她的多少帮助。实现丹尼尔的梦想，这就是我和莎希亚的梦想，我和莎希亚是因为他才能够相系在一起。”

    克莉丝不由地沉默。莱利悄悄瞄了克莉丝一眼，并加快速度，引擎声越来越大声。

    “不小心对你说了这种无趣的事情，请你忘了吧。我们在史丹佛找见饭店投宿，若是有单人房就好了。因为有侯爵在，必须得在好一点的地方过夜才行。”

    莱利说道。方才的事情恍若从没发生过一样，他的口气恢复开朗。

    在第一座城镇过夜的地方，是一栋硕大的石造建筑物。虽然比不上梅森酒店，不过姑且有一道大门，里面设置了一座中庭。那并非徒具形式，而是有经过精心的整理。

    汽车并排停放在马车旁边。鲜少接触汽车的马夫们纷纷张大嘴，观望那两辆汽车。

    “我们可是众人称羡的焦点呢，不仅开好车，还带着两位美女。”

    “是啊。”

    夏洛克草草带过莱利的话，探头查看车身下方。

    “发生什么事了？”

    “有个声音让我很在意，好像发出喀噹喀噹的声音，等冷却之后再过来看看。”

    “我也陪你过来看看，用餐前再过来一趟吧。”

    莱利率先地走向饭店，克莉丝拎着外务包站在莎希亚的身后。夏洛克的头发十分凌乱，他没有戴上帽子，额头上渗出了几丝汗水，比起以往的优雅形象要来的邋遢一些。

    “克莉丝，另一辆汽车做起来舒适吗？”

    夏洛克问道。

    “啊……舒适。不过，好像还是没办法在汽车上工作。”

    “我想也是。既然如此，小梅费尔号你坐起来或许会比较习惯吧，而且你应该不太晓得如何面对莱利吧。”

    “不，没有那回事的。莱利先生是一位好人，相当照顾我。”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夏洛克轻柔地笑着。

    克莉丝心想，并不是那样的，我想说的不是只有那样。夏洛克赠送了一束花过来，要求我共进晚餐，然后……明明还有成千上万的话要说，现在却完全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才好。

    夏洛克与克莉丝并排站在一起，莎希亚走到克莉丝身旁。

    “虽然之前听说两位是朋友，没想到的确是呢，真叫人意外。”

    “是的，因为我曾经去替妹妹订制过礼服。”

    “可是当初我们到店里去的时候，明明表现得自己好像毫不知情。”

    “不会向客人吐露其他客人的隐私，是身为优秀商人的证明喔，莎希亚小姐。我这次是强行上路，不过路很好走，有助于转换心情呢。”

    “我想一定比美国的路还要好走。”

    以为莎希亚的应答，让克莉丝松了一口气，因为总是觉得自己好像会不小心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然而，她的目光仍一直想注视身旁的夏洛克，喜悦之情满溢于心。

    看见始终沉默的卡洛斯，莎希亚开口说道：

    “对克莉丝来说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吧，真对不起，强行要你过来。”

    “不，其实我也很庆幸能来这一趟。”

    克莉丝如此说道，这好似她的真心话。

    虽然对汽车之旅感到不安，但是莱利是一位比想象中要来的纤细的青年。而且能够这样与夏洛克并肩走在一起，有种新鲜又开心的感觉。夏洛克也与在伦敦或是其他地方时不一样，在这当中似乎能比较放松。

    “我订好房间啰。”

    一来到饭店大厅，只见莱利拿着两把钥匙走了过来。

    “我拒绝了男侍带路，因为那样反而会更麻烦，行李自己提就行了。男女各分为两人一室，房间就在隔壁，应该没有关系吧。”

    “是同一间，还是连同房？”

    “不好意思，那是一间只有两张床铺的合房，没有空的单人房了。想必要和我同一间，会让你不满吧，不过只有住一晚，还请你谅解，侯爵。”

    “我懂了。”

    “克莉丝汀小姐可以接受吗？”

    “啊……可以，我的立场是没有资格做出任何要求的。因为晚上我想要工作，或许会打扰了莎希亚小姐也说不定……”

    “这个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的，克莉丝。并不会太吵的吧，而且我现在不论到哪里都能够入睡了。”

    听见莎希亚的回答，克莉丝这才松了一口气。与潘蜜拉以外的人同睡一个房间虽然会感到紧张，但庆幸的是莎希亚为人和善。

    “女士们请到尽头的房间。”

    爬上一层楼，来到并列于走廊的房间中，莎希亚用钥匙打开尽头深处的那间房间。克莉丝跟着莎希亚后头，同时悄悄地望向隔壁房间的门。夏洛克站在隔壁房前，同样提着行李正打算进入房间。那是一张表情平静，不将情感显露于外的好看侧脸。

    克莉丝不禁出神地看着夏洛克。夏洛克像是察觉到视线般，朝这边看了过来。两人视线交会，克莉丝慌乱移开了视线。

    莎希亚在房里等着自己。克莉丝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开始集中在脸上，她推开了门。

    对克莉丝来说时间已经所剩不多，必须赶快继续缝制礼服才行。

    夏洛克与莱利维修好汽车，一走进餐厅，便看见莎希亚已经坐在位子上。夏洛克面无表情地跟在莱利身后。

    “你们来晚了呢，莱利、夏洛克先生。找出汽车异常的原因了吗？”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咦？”

    莱利带着一脸窃笑入座。

    “不过，只凭看书还是什么的就能做到那种程度，真的是不简单呢。幸好我有带来各种工具，皮带之后必须更换才行，不过已经先做过应急处置了，现在大可放心享用晚餐。”

    “莱利，怎么可以对侯爵——”

    “不，没关系，因为那是事实。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们来用正餐吧。”

    夏洛克打断莎希亚的话语，接着拿起餐巾。英国人在正式的饭店用餐时，并不以晚餐来称呼。

    桌上的餐点只有三人份。

    “莎希亚，克莉丝呢？”

    莱利问道。

    “她正忙着工作，说想要赶快将礼服完成。因为有带一点点心过来，所以不吃晚餐了。”

    夏洛克听了相当失望，想必是潘蜜拉拿了什么让她带着。

    明明难得一块旅行，却只有在早上、下车之后进入房间前和克莉丝说到话。他开始不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才来。

    所以……我到底是为什么而来？

    “哎，这也没有办法，她来就是为了要裁制礼服。侯爵很在意吗？”

    莱利悠哉地大嚼面包。如同外表所见，似乎是一个很会吃的男人。

    “……至少三餐要吃，毕竟她是一个瘦弱的女性。向厨房吩咐一声，煮点什么可以带回房间的食物吧。”

    莎希亚脸上泛起微笑。

    “真是体贴，我也是认为那样会比较好，我这就去吩咐一声。”

    “煮好之后，由我送去给她吧。两位要抽淤或用茶的话，我没有打扰的意思。”

    夏洛克一面在口味清淡的汤上撒上香料，一面不经意地说。

    “没关系的，我们在用过正餐之后会分开行动。而且我已经十分习惯没有侍女的生活，怎么可以麻烦侯爵做那种事呢，我会将餐点送去给克莉丝的。”

    “……这样啊，那就好。”

    夏洛克以低沉的嗓音回答。

    他发现莎希亚是一位善解人意又体贴的人。明明是客人与裁缝师之间的关系，却以好友的方式亲切地对待克莉丝。

    暂且不论那样究竟是好是坏，至少对克莉丝而言，应该会轻松许多，而潘蜜拉也能够放心吧。

    可是，莱利和莎希亚既然是未婚夫妻，白天又分开行动，用过正餐后两人应该会想要独处才对。

    然而莱利一脸若无其事，没有提出反驳这一点也叫人生气。

    夏洛克闷不作声，满肚子不高兴地喝着水。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最为坚强的人

    克莉丝正在为漆黑布料滚上蕾丝。

    莎希亚表示可以使用桌子，所以克莉丝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地缝制半透明的袖子。一开始虽然有些不适应，渐渐习惯之后，便能照平常同样的方式着手工作。

    忽然传来一阵食物的香气，抬起头一看，托盘正摆到桌子上。里头放着夹着肉片的面包。莎希亚拿起水壶倒水，放在一边。

    “莎希亚小姐！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提出无理要求的是我们呀，侯爵也很担心你喔。”

    “夏洛克先生他……？”

    “是的。他是个很温柔体贴的人，在汽车上也有提到你喔，好像非常信任你。”

    克莉丝相当开心，同时又对开心的自己感到羞愧，一时之间什么话都答不出来。莎希亚盈盈一笑，坐在克莉丝旁边的椅子上。

    “不用在意我，赶快吃吧。我不是说过我也有一个妹妹吗？因为凯萨琳体弱多病，身体不适的时候，我都一整晚陪在她的身旁。”

    克莉丝将布料搁在桌边上。

    莎希亚的语气中没有一丝命令的感觉。克莉丝将工具收拾好后，把托盘拉至面前。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莎希亚小姐很照顾家庭呢。”

    “是呀，父亲和哥哥平常忙于工作，母亲过世之后，姐姐又必须指挥佣人们做事，所以就由我负责照顾凯萨琳和保罗。”

    “你和兄弟姐妹的年纪差很多吗？”

    克莉丝内心顿时涌上如此的疑问。因为之前看见的相片中，凯萨琳年纪看起来几乎和莎希亚差不多；就体型来说，反而是凯萨琳比较高大。

    “虽然我和凯西只差了两岁，但是妹妹终究是妹妹，她既任性又爱撒娇，从以前不时喊着好寂寞、好寂寞，一直跟着我身边呢。虽然现在已经长大了，不过还是有些软弱，所以我很担心她。”

    “那么莎希亚小姐一定非常期待回家一趟吧。”

    “是的。我想……这次凯西应该也很期待吧，因为已经一年多没见了。一想到她究竟变成什么样子，有时甚至会感到不安。”

    莎希亚忽然看向远方，表情和之前谈起莱利时一模一样。克莉丝一面撕着面包，犹豫了半响该说什么才好。

    “呃……在你心底其实是想做些更不一样的事情、或是向人撒娇之类的……应该是那样没错吧。”

    “不，没有那回事的。”

    莎希亚霍然一笑。

    “我了解你的想法。像我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会跑到美国去，而且不论到哪里，做的事情却都是一成不变，你一定很错愕吧。莱利的年纪也比我小，不过我并不会讨厌照顾人。能够帮得上其他人的忙，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虽然我很憧憬像莱利或是凯萨琳一样，拥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可是我不会想成为那种人。”

    “那位丹尼尔先生……对于莎希亚小姐而言，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克莉丝话一出口，莎希亚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一颤。

    “……莱利将丹尼尔的事情告诉你了？”

    “是的……呃，如果让你感到不快的话，真的很抱歉。莱利先生一脸怀念地述说丹尼尔先生是一位十分优秀的人。”

    莎希亚微微一笑。

    克莉丝不禁感到诧异。莎希亚的双颊上泛起一抹蔷薇色，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丹尼尔是我的表哥喔，两家的封地毗邻……他是哥哥的好朋友。”

    莎希亚毫不掩饰自己，继续佯装不知情下去也令克莉丝感到痛苦万分。

    “……你很喜欢丹尼尔先生吧。”

    “嗯，我想是吧。如果没有发生任何事，现在我们或许已经结婚了。”

    “可是……你现在要和莱利先生结婚了。”

    莎希亚没有任何回应。克莉丝注视着莎希亚，漆黑眼眸中所流露出的情感，仿佛源源不断地直逼克莉丝的内心深处。

    礼服都已经快完成了。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吗？

    “礼服的颜色是黑色的呢，我明明没有穿黑色的礼服，你为什么会晓得呢？”

    莎希亚将视线移向窗户。从窗外看得见庭院，稀稀落落的灯火透出一股有别于伦敦或是丽浮山庄的寂寥气息.

    克莉丝搁下叉子。这实在是令人痛彻心腑……伤心欲绝的事情，但是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必须问。

    “我从莱利先生那里听到一件事，一开始你并没有打算订制‘蔷薇色’的礼服，听说原本想去的是另外一间——叫做‘夜想’的店吧。”

    莎希亚看着克莉丝。

    “没错。”

    “你是在知道那间店的传闻下，才想去那边订制礼服的吗？”

    莎希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克莉丝，表情依旧不变。

    “我其实是想要订制一套丧服，我希望可以将我的悲伤制成礼服，因为我听说那间店可以办得到。”

    “……是的，你说的没错，而且不只是那样而已。”

    克莉丝感到一阵反胃。莎希亚究竟知道了多少，非得由自己说出口不可吗？

    “‘夜想’是一间裁制闇之礼服的店，会将悲伤、痛苦、憎恨、嫉妒等负面的情绪反映在礼服上，然后那份情感会害死穿上的人。穿上那套礼服，也可能会丧命，也有女性曾因此自杀。你知道这些事情吗？”

    莎希亚看着窗外。厚重的云层在天空飘动，遮住了点点星光。

    “我在丹尼尔过世之后，拼命的鼓励莱利。”

    莎希亚忽然如此说道。

    “那个人一旦重新振作起来，就再也不会回顾过去的种种。莱利完全没有想过我或许痛苦得想要一死了之，或许在心底憎恨着他。”

    克莉丝感到混乱。莎希亚憎恨莱利？不可能有那种事。打从一开始，克莉丝就认为莎希亚与莱利是彼此爱着对方，尽管不是轰轰烈烈的恋爱，但是彼此需要着对方。

    然而莱利却说，丹尼尔的意外原本应该是会发生在他身上的……

    “你其实感到非常痛苦吗……你不想要结婚吗？”

    “我不知道，我打算在这趟旅行结束之后作出结论。”

    克莉丝吐了一口气，自己所挑选的黑色布料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克莉丝将目光移向莎希亚的旅行袋。

    “莎希亚小姐，我有个要求，能否让我看看你的礼服？”

    莎希亚看向克莉丝。

    “为什么？”

    “虽然不太可能，但是我想看看莎希亚小姐所持有的礼服中有没有闇之礼服混进其中。莎希亚小姐也请一起看看，穿在身上的物品是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心情的。因为礼服而导致负面情绪加重的话，那种礼服就非丢掉不可。”

    “好的。”

    莎希亚坦率地站起来。本来以为会被拒绝，没想到却没有。

    “莱利，你不去莎希亚那边好吗？今天白天的时候不是一直分开行动吗？”

    夏洛克脱下长礼服，身上只剩下白衬衫与背心。因为以这副打扮钻进车底，他全身布满尘埃。他对于不能拿去给人洗这点相当烦闷，只见夏洛克手插进口袋，倚靠着窗户。

    “侯爵在的时候，我怎么可能做这种失礼的事情呢？”

    莱利坐在床铺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夏洛克带来的附相片汽车书籍。他脱下灯笼裤与靴子，换上一件凌乱随意的家居服。

    如果觉得失礼，就去整理一下你那身打扮——夏洛克忍住没说出这句话。毕竟明明不是工作，莱利仍然帮自己检查小梅费尔号。

    “你不需要在意我，你如果想和莎希亚小姐在一起，我和克莉丝汀小姐同一个房间也无所谓——当然，晚上就显得有些不妥。”

    “我不会和她同房的，我们已经约定过了。请你不要误会，莎希亚是纯洁之身。”

    莱利视线不离书本地说道。以这个男人而言，语气中难得不带感情。

    “……真的吗？你们不是要结婚了？”

    夏洛克问道。

    莱利在波士顿时与父母同住，莎希亚则是寄住在远方亲戚家里，这次的旅行是两个人第一次单独相处。

    “要啊，不过还没有得到罗宾森家的允许。”

    “啊，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可以藉由这次的旅行跨越一道障碍吧。”

    莱利沉默了，那是极为罕见的反应。

    “不是吗？所以莎希亚小姐才会着急吧。虽然是未婚夫，然而如果没有得到双亲的认同，也只是口头上的约定罢了。”

    “没错，莎希亚是那样说的没错。可是我摸不透那究竟是不是真心的，她到底是不是真心打算和我结婚。”

    “若不是真心，也不会带着你回去吧。”

    “……虽然是这样，但是一聊到关于回家的事情时，总觉得她的表情怪怪的，我想莎希亚说不定只是想回去见凯萨琳而已。凯萨琳是莎希亚的妹妹，因为已经分开一年没见，她相当担心她的近况。也因为这样，我也渐渐得不想过去，开始将行程塞得满满的。”

    夏洛克忍不住想叹口气，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与面对汽车的时候相比，现在完全是一副毫无自信的样子。

    “不要因为自己的想象而作无谓的担心，我认为莎希亚是一位很好的千金，和你在一起相当适合。”

    “你是在鼓励我吧，侯爵。”

    莱利虚弱地点了点头，看着夏洛克说。

    “我好像比刚认识你的时候更喜欢你了，我一开始只觉得你是一个模样好看的冷漠男士。这次幸亏有侯爵在，真的帮了我不少。”

    “我才不会在口头上说什么鼓励的话。”

    夏洛克不甚自在地说道。

    他终于明白莱利为什么会那么希望自己同行了。想来是因为对莎希亚的心意没有把握，两人独处反而会觉得不安。

    话说回来，他居然说喜欢自己。自从踏进社交界以来，就再也没有被人这样说过。夏洛克身为公爵家的嫡长子，受人尊崇是理所当然的事。

    事实上，夏洛克也对莱利抱有相同的想法，但是无论是听或说，他都不习惯太过于直接的讲话方式。这个男人和夏洛克同年纪，而且刚刚才听说也是同样出生于夏天。

    相差不到一个月出生的两位男士，各自步上截然不同的人生，现在却在这种地方交谈，教人觉得不可思议。

    夏洛克不经意地透过窗户眺望庭院，目光随即定住了。

    （克莉丝……）

    克莉丝独自在庭院里漫步。

    虽然说是庭院，但并不像是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或是梅森酒店那般有园丁的精心设计。从大门至饭店玄关，道路两旁设置有拱门，上面爬满了蔓性蔷薇的藤蔓，目前仍未绽放。

    夏洛克的身体离开墙壁。他拿起钥匙，穿过房间。

    “你要去哪里？侯爵。”

    “散步……还有，你直接叫我夏洛克就行了。”

    “好，我知道了。”

    尽管莱利愣了一下，却似乎没有特别放在心上，接着又从身后叫住夏洛克。

    “说不定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先睡了，因为明天还得早起。接下来恐怕没办法在好的饭店过夜，所以你也不要太晚回来。”

    虽然觉得没有理由听命于人，夏洛克依旧坦率地点了点头。

    克莉丝在庭院里走着。

    莎希亚没有闇之礼服，带来的全是干净清爽，且感觉惹人怜爱的服饰，正如莎希亚本人一样的礼服。

    那为什么会说自己憎恨着莱利，痛苦得想要意思了之呢？或许以前她是深爱着丹尼尔，但是现在明明就与莱利两心相系，而且看起来是如此契合。

    明明之后就要结婚了，却居然希望将悲伤裁制成礼服。

    如果潘蜜拉在的话，就可以将事情告诉她，藉以理清自己的思绪……

    “克莉丝……”

    突然被人叫住，克莉丝停下脚步。

    那是熟悉的声音，今天再次听见那许久未闻、始终萦绕在耳边的声音。

    “夏洛克……”

    “我不太习惯共处一室，所以出来散散步便看见了你。你也是吗？”

    夏洛克从克莉丝对面的拱门翩然现身，正在思索的事情顿时从脑海中消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美丽嗓音，克莉丝心想，这声音真是悦耳。难得没有穿着长礼服，也不见领带与手套，头发亦散乱着。即便如此，夏洛克仍旧如同往常一般优雅。

    “嗯……是的，我在思考一些事情。”

    克莉丝微微低首说道。因为临时中断工作的关系，发丝凌乱纠结，她不禁暗自庆幸天色已经昏暗。

    “因为状况和往常不同，做起来很不顺手吧。有什么不够用的东西吗？”

    “潘蜜拉全都准备好让我带着了，所以没问题的，而且，莱利先生和莎希亚小姐也对我相当礼遇，我不能再抱怨什么。”

    “你可以只告诉我。”

    夏洛克走近克莉丝。夏洛克忽然抬起头望向建筑物，手以要碰不碰的近距离环绕在克莉丝的腰际。

    “站在这里太惹人注意，要不要稍微走一走？如果你想要独处，我就不打扰你了。”

    “啊……不，我也……是来散散步的。”

    原本克莉丝与夏洛克肩并着肩，这时夏洛克稍微往前走了一点，两人缓步行走着。

    夏洛克没有说话，克莉丝也一样。原先乌云密布的夜空，已经从云缝间依稀可见星点。穿过拱门，看见略高处放置着一张长椅。

    “白天虽然感觉不到，不过晚上似乎有点凉呢。”

    “因为你没有穿上外套，你的手总是非常冰冷。”

    “是这样吗？”

    夏洛克伸出右手，他没有戴上手套。克莉丝自然地伸出左手回握，夏洛克的手掌心包覆住克莉丝那只粗糙的小手。

    “不晓得这么做能不能多少减轻你的疲惫呢，不管有多痛苦，你也绝对不会说的，那样反而对自己是更大的折磨，奶妈在好久以前曾经这样告诉过我。”

    克莉丝注视着夏洛克的脸庞。

    “我不是不说，大概是我没有察觉。”

    “是啊……你也曾经这么说过。如果我能够理解就好了，可惜的是，我并没有受过那种训练。”

    “什么训练，真是奇怪的说法。”

    克莉丝笑了起来。夏洛克没有回应只是微笑。有时候，夏洛克好像是以不同的语言在说话一样。

    然而两人却能够了解彼此，感觉彼此。透过他的手缓缓地传来，那股冰冷让克莉丝纠结的复杂情感冷却，克莉丝的温暖让他的心脏变得温和。

    庭院的灯光蓦然暗了下来，有人从玄关走近。

    “有人在外头吗？”

    是守门人的沙哑声音，夏洛克发出低沉的声音回答…

    “有。”

    “玄关和大门马上就要关闭，请两位尽快返回房间。”

    “知道了，我们马上就进去。”

    脚步声一远去，夏洛克便苦涩地看着克莉丝。

    “要不要在大厅聊聊，还是你今天想要早点就寝吗？”

    “我等一下还要工作。”

    克莉丝答道。莎希亚应该已经先睡了吧。

    “那么就回房吧。你明天要搭乘哪一辆车？如果还没决定的话……”

    “我想搭乘莱利先生的汽车。”

    夏洛克这句话将克莉丝带回现实，她如此表示。

    “是莱利要求的？”

    “不是，我有事情必须告诉莱利先生。”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了。”

    夏洛克喃喃自语地说着。他走进饭店玄关，步上楼梯。

    “总之现在要尽早完成礼服，交给莱利。这么一来，工作就告一段落，你也可以有更多自由的时间。”

    “是的，谢谢。”

    克莉丝踏上楼梯并点头附和，两人逐渐接近两间房间的门扇。

    在房间前，夏洛克自然地放开克莉丝的手。

    “请等一下，克莉丝，我去看看后头的情况。”

    时间过了中午时分。在两座城镇无人通行的路上，莱利停下了车。

    克莉丝回头望向后方，已满布尘埃的水蓝色小梅费尔号也跟着停下，莱利小跑步过去。

    “爆胎吗？”

    “对，应该是。昨天才刚更换过的，真是伤脑筋。”

    “只要重新换过应该就可以吧。”

    莎希亚跟在夏洛克后头下车，克莉丝紧随在后。莱利以熟练的动作将工具放下，蹲在右前轮旁边。

    “没有什么大碍，只要灌进空气。我想要找到破洞，可以帮我抬起来吗？史班奇里有垫脚箱。莎希亚，告诉他放在哪里。”

    “我知道了。”

    夏洛克脱下长礼服，卷起衬衫的袖子，开始架起设放在史班奇里固定汽车的装置。莎希亚也动手帮忙，克莉丝则什么也帮不上忙，只能忐忑不安地默默看着。

    “没关系，克莉丝汀小姐不需要帮忙。会弄脏的，请先坐进史班奇里面。”

    “可是……呃……”

    “请不要介意，因为在这里反而会碍手碍脚。”

    听到这番话，克莉丝也只能乖乖顺从。夏洛克一边将工具取出，一边看着克莉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与昨晚迥然不同的严肃表情。

    “不要放在心上，克莉丝。这里只能交给他们了，有两个人在，马上就能弄好吧。”

    莎希亚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将帽沿宽平的帽子戴在莱利头上，走到克莉丝的身旁。

    “是的……可是……对不起，我明明受到你们的照顾。”

    “没关系，这也是他们的乐趣喔。那一型的男人，碰到这种情况反而会变得干劲十足。侯爵应该也是那样吧？虽然是让人有点意外……”

    “那个人……拥有各种令人意外的一面。我认为，他平常不是那种只会为了自己而做事的人。”

    克莉丝望着夏洛克说道。

    看着与莱利一同行动的夏洛克，实在令人联想不到平时的优雅姿态，这一定是他隐藏起来的部分。

    “你们该不会……比我想象中还来得要好？”

    莎希亚如此询问。克莉丝察觉自己不小心说了太多，感觉噤口。

    “我没有那么了解他。”

    “是吗？你那样说的话，我也对莱利一无所知吧，不过莱利只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呃……”

    克莉丝垂下双眼。看见正在维修的两个人，胸口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

    “莱利先生也是一样，尽管有些难以察觉，然而莱利先生总是在寻找能够为莎希亚小姐做的事情，我是如此认为的。”

    “那么我们也想些能够为他们做的事情吧。”

    莎希亚微微一笑，视线移向成堆的行李上。

    终于处理好汽车的状况后，嘡啷一声，夏洛克将铁制千斤顶卸下。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没有这种东西，他心想一定要在哪里弄到手才行。

    “哎，真是没办法呢，只能暂时做紧急处置，就先这样开到最临近的城镇吧。虽然在这附近可能会找不到，不过我会去找找看哪里可以弄到橡胶用品，得麻烦你们等一阵子。”

    “真抱歉。”

    “幸好没有刺进轮辐里，如果铁路有开通的话，就会比较容易弄到手，但是这附近的话实在是……”

    “我会负担费用的，晚一点也无所谓，说不定这附近的领主会愿意招待我进入宅邸。”

    “这是所谓上流阶级的社交往来吗？我就不必了，我不擅于面对那种场面。如果要那样的话，直接用史班奇载你到车站还比较妥当。”

    “我想也是。”

    夏洛克如此回答。对自己来说，难得享受一趟汽车之旅，假如被迫长时间逗留在某处宅邸中，情况反而变得更加棘手，不过母亲倒是会为此而开心吧。

    夏洛克的视线移向丢在座位上的长礼服，上面已经沾满了一层沙尘，而且前襟部分有个不知在哪里磨破的洞。

    “莱利，已经好了吗？”

    听到叫唤声，两人一同回过头。

    史班奇的行李厢上面铺着一张餐巾，上头已经摆好了面包和起司，还有装着糖渍水果的瓶子。

    莱利站了起来。

    “我们先来用餐吧，夏洛克，我肚子饿了。”

    “我也有带一些食物过来，不赶快吃掉会腐坏，我这就去拿过来。”

    “这真是令人高兴，是英国贵族的厨房侍女所做的吧。”

    莱利显得相当开心。

    夏洛克一将烘焙点心拿过来，坐在位子上的克莉丝与莎希亚便同时站起身。夏洛克伸手制止，身上已经脏到不能再脏，这时还要女性让位又有什么意义。夏洛克与莱利并排靠着行李厢。

    “虽然不是什么豪华的大餐，但是偶尔这样也挺不错的吧。”

    “每天我就敬谢不敏了。”

    “真是个便扭的人呢，贵族都是这副模样吗？”

    莱利放声大笑。连反驳也显得麻烦，夏洛克迳自嚼着面包。莎希亚以刀子将火腿切片，莱利伸手接过火腿，动作相当习以为常。莱利将切成薄片的火腿递给夏洛克。

    “我也带了点心过来，请各位尝尝。”

    克莉丝拿出以餐巾包裹的布包。

    里头有四方形的蛋糕，里头还放有满满的核桃与坚果。夏洛克、莱利、莎希亚纷纷伸手拿取。

    “味道还不逊于厨房侍女呢。”

    “真的好好吃喔，软绵绵的。”

    “我会转告潘蜜拉的。”

    克莉丝高兴地笑着，笑容就好像灿烂绽放的花朵。真是的，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把潘蜜拉拿去跟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厨师互较高下。

    “离这里不远处，有一个名叫塞尔的村子。”

    莎希亚开口说着。行李厢上有一张地图，她一面吃着夹有火腿的面包，一面查看。

    “那么，我们先将小梅费尔号送到那边去，夏洛克。今天要回来或许有点困难，但我会尽量赶在明天回来的。”

    “我明白了。我要怎么告知你我的所在位置？”

    “你不需要告诉我啦，因为你很引人注目。就在教堂旁边之类的地方投宿吧，我会找到你那辆汽车的。”

    “……我懂了。”

    夏洛克听从指示。总之，这个男人在非常时期毋庸置疑是足以依赖的人。

    他内心想着，希望未来无须和美国交战。

    “那么我就和侯爵一块去，与小梅费尔号一同等你回来。”

    莎希亚此话一出，莱利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既生气又难过的神情。

    夏洛克将视线移向克莉丝。

    “克莉丝，礼服已经完成了吗？”

    “还没，嗯……还差一点。”

    “既然这样，让克莉丝到饭店去比较恰当吧。”

    在莱利开口之前，夏洛克一口将面包吞下并飞快说道。

    “就要回老家了，莎希亚小姐和其他男人在同家饭店过夜不太妥当，我做不出那种事情。莎希亚小姐，你就和莱利一起搭上汽车吧，虽然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会和克莉丝一同等候两位的归来。”

    夏洛克看着莱利的脸庞，斩钉截铁地说道。

    莱利沉默不语，而克莉丝的脸庞不由地泛红，一径地望着夏洛克。

    没有人出言反对，这也是当然。

    毕竟不管怎么说，夏洛克都是一位贵族。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秘密

    奔驰在前方的小梅费尔号，朝岔路的右方道路行驶而去，克莉丝微微转过身低头致意，莎希亚立刻轻轻挥手，对向则有一辆载着稻草的马车，悠然行驶而来。

    行驶了一段时间，当小梅费尔号的踪影完全消失之时，莎希亚蓦地冒出一句话。

    “你一定在想如果当我和侯爵一块留下来就好了吧，莱利。”

    莎希亚在缓慢行驶的汽车里眺望左右景色，如此说道。

    “是你自己那么想把，莎希亚。你在这趟旅行中一直都是那样，明明暗自庆幸能不用和我同乘一辆车，不过真是遗憾。”

    莎希亚目不转睛地凝视前方，莱利的情绪起伏相当剧烈。虽然隔着护目镜无法窥视双眼，但是立刻就察觉得出来他极度不悦。

    “我并不是不想搭乘你的车。”

    “对，你是为了克莉丝着想才提出这个建议的。当我问你为什么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回答我的。这一次一定又是同个理由吧……或者是，你想和那位侯爵在饭店共度一晚吗？”

    沉默笼罩而下。语气中不仅充满着不悦，甚至感受得到一丝恶意。

    “你不反驳？”

    “……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解读我的想法。”

    “因为他是一位十足的绅士，我猜想应该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莱利，你在生什么气？”

    莎希亚问道。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莱利在影射什么。最近莱利老是那个样子，有时候就像是一个闹变扭的孩子，故意重提死去好友的事情。

    “我现在仍然会回想起丹尼尔，可是我现在和你有婚约，我不就是为了和你结婚，才会大老远赶回故乡来吗？”

    “结婚！我可不这么认为，总觉得……你是好像想做什么决定。明明只是回来一趟，却坚持要订制新礼服。”

    “能在‘蔷薇色’下订单，最高兴的人不是你吗？”

    “你却不高兴，甚至一副不满的模样抱怨‘夜想’的礼服比较好。既然如此，你直说不就好了。”

    “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听吧？”

    莱利默不作声，他没有生气，看起来就像平常一样，只是握着方向盘专心开车。

    “之前我和克莉丝谈了闇之礼服的事。”

    过了半响，莱利以几许冷静的语气抛出话，莎希亚看向莱利。

    “你问了……闇之礼服的事情？”

    莎希亚小心翼翼地询问。

    “因为克莉丝问我……知不知道那个传闻。在我再三的逼问下，她才告诉我的。你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叫我去订制‘夜想’的礼服吗？我完全都不晓得这点，我变成是为了帮助你自杀而找遍整个伦敦吗？”

    “我不知道什么闇之礼服。”

    “那么为什么决定委托‘蔷薇色’的时候，你会一脸失望？”

    “和最初想要的店不一样，任谁多少都会感到失望。”

    “你其实是想要在你的故乡自杀吧，所以在这趟旅行先见到你最喜欢的凯瑟琳，不过遗憾的是没有订制到闇之礼服。”

    “不是的……我之所以会来这趟旅行，是想将你介绍给我的家人，而且我相当庆幸能订制到‘蔷薇色’的礼服。”

    “那是就结果来说吧。”

    莱利这么说完后，莎希亚陷入沉默。到这种地步，不论怎么解释也是徒劳无功。

    “你该不会……是因为不想再丹尼尔曾经待过的土地上生活，所以才想和我结婚，借此成为美国人？”

    “……不是的。”

    “那你爱我吗？”

    莎希亚露出一丝苦笑，结果想要问的其实只是这件事。

    “我爱你，莱利。”

    莱利的口气中夹杂着愤怒。

    “根本都是骗人的，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会想要什么闇之礼服？而且最近也不太和我说话，也不让我吻你。还有，为什么不和我搭乘同一辆车？”

    “怎么能在侯爵以及克莉丝的面前接吻呢？而且之所以不和你共乘一辆车，是?因为我想要整理思绪。”

    “说谎，你到底在隐瞒什么？我明明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你，每一次总是我在忍耐，你究竟在想什么？”

    “我在祈祷你的工作能够顺利。”

    莎希亚缓慢地说道。

    莱利握紧方向盘，车身摇晃不定。

    莎希亚心想，莱利真是个傻子，他只是不习惯面对不知所措的情况而已。

    只拼命顾着生气，而我也只能出言安抚他的情绪。

    “告诉我，其实你根本没有和我结婚的打算，所以才会一直拒绝我。我为了这样的你四处奔波打听，只为了找到让你寻死的礼服，真是个愚蠢的男人。做到这种地步，丹尼尔却仍然不时出现在你的内心。我已经不想再被……你和丹尼尔利用了，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将真话告诉我呢？”

    “因为我觉得你一定无法体会。”

    莎希亚回答。她认为只要在一起，迟早必须说出口。

    “你是无法体会的，你一定没有想过有人憎恨你，甚至想要报复你把。”

    莱利戴着护目镜看着莎希亚，似乎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憎恨？报复？”

    “是的，对害丹尼尔丧命的你。”

    莱利以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莎希亚，莎希亚垂下了双眼。

    “可是……那只是一场意外……而且我同样也为丹尼尔的死悲痛万分。任何人都没有理由憎恨我，照常理来思考便能了解的啊。”

    “你果然还是无法体会吧，所以我才会不告诉你，那是因为我不想妨碍到你的——你和丹尼尔的开发工作。”

    莎希亚面向前方不疾不徐地说道，她不想看见莱利的脸庞。

    “假如……你有个最重要的人死去，或许就能够体会吧。打从心底爱着丹尼尔的人或许就会那么想，你也应该要体会看看心爱的人死去的沉痛。”

    莱利陷入了沉默。脸上的表情因为隔着护目镜而无法分辨，行驶的汽车轻轻摇晃着。

    小梅费尔号虽然比史班奇窄小，但是克莉丝并未感觉拘束。克莉丝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眺望着景色，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夏洛克。那张极为好看的脸庞，尤其是鼻梁至下颚的线条，格外姣好优美。

    “克莉丝，你在想什么？”

    夏洛克依然面向前方询问，克莉丝不禁吓了一跳。

    “不，什么也没有。”

    “觉得另一辆汽车比较舒适吗？”

    夏洛克问着。或许是因为爆胎的关系，座位的垫子变得硬邦邦的。汽车正驶往莎希亚所找到的塞尔村。附近都是农田，对面正驶来一辆载着稻草的马车，由一批步履蹒跚的马所拉拽，这是在伦敦无法想象的情景。

    “没有那回事。虽然莱利先生处处照顾我，但他终究是客人，我还是有些战战兢兢。”

    “的确，而且莱利和莎希亚是未婚夫妻，肯定会想要两人独处吧。”

    “……是的。”

    克莉丝小声地回答。

    搭乘莱利的汽车时，她问莱利知不知道莎希亚一开始想要穿的“夜想”的礼服，其实就是闇之礼服。由于攸关性命，克莉丝认为至少要告诉莱利这件事，但是不晓得这么做究竟是好是坏。

    丹尼尔明明已经不在人世了。以后仍会继续阻隔在两人之间吗？

    “……无论如何，终究是无法忘记死去的人吧。”

    克莉丝静静地开口。

    “为什么……明明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感情却会留下来呢？像是爱情、悲伤、憎恨等等……即使思念，也不会有人回应自己呀。干脆不谈恋爱，就能免去思念对方的痛苦。”

    “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真令人意外。”

    克莉丝垂下双眸。在夏洛克的面前，偶尔会说出不知所云的话。

    “……我也不晓得。如同喜欢上一个人一样，埋怨他人、憎恨他人的情感也是自己无法控制的吗？已经无法回头了吗？”

    “或许吧。我认为不论是哪一种感情，某种程度上必须压抑自己才行，负面的情感更是如此。”

    “男人和女人或许有所差别吧。”

    “你认为，早早忘记掉过世的人会比较好？”

    “……是的，我觉得能够无论何时都只看着前方迈步，该是多么幸福的事。”

    “过去也有很宝贵的，并非只存在着痛苦。”

    夏洛克说道。沿路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住家，但要抵达村子似乎还有一段时间。

    “你也有些困了吧？”

    “啊……是的。对不起。”

    夏洛克的话让克莉丝反省起自己，明明打算隐藏起那副模样的。

    “不需要道歉，我只是猜测而已。毕竟你不习惯这种旅行，昨天也没有怎么睡吧？头靠过来这里，稍微休息一下吧，抵达饭店后我会叫醒你的。”

    “我……我不能做那种事。”

    “这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我也只是在开车。这里并不是伦敦，你和我在这种地方同乘一辆车，只要不说出去，任谁也不会知道。”

    时间进入傍晚，夕阳逐渐缓缓落下。克莉丝的身体随之放松下来。

    克莉丝头靠着椅背，阖上双眼。身旁有夏洛克在，光是这样就能感觉安心。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人都会保护我吧。

    “我们还有时间，到明天之前都能自由行动。”

    夏洛克喃喃低语，总觉得声音似乎和平常不太一样。

    克莉丝一醒过来，汽车已经停好，旁边是马厩，两人的行李已经没有看见了。

    克莉丝慌慌张张地整理好头发便走下车。

    马厩旁有一栋偌大的宅邸，大门敞开，里头没有庭院。这里就是旅店吗？克莉丝如此心想，然后畏畏缩缩地走进门内。

    “请问……”

    一打开老旧的门，开关卡涩的声音随之响起。里面似乎是餐厅，夏洛克站在最尽头处的吧台旁。

    不过好像是餐厅兼酒馆，桌子只有四张。明明才傍晚而已，就已经被男人们占据了一半。似乎是在这附近务农的男性，以及看似旅行者的年轻男子。像克莉丝这样的来客大概很罕见，每个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匆匆瞥了克莉丝一眼。克莉丝站在入口动弹不得，只能僵直地杵在原地。

    “克莉丝，过来吧。”

    夏洛克正在吧台与体型肥胖的店主交谈，一时中断交涉，出声叫唤克莉丝。克莉丝视线低垂穿过店里，从夏洛克的手中接过自己的行李，夏洛克随即站在能替克莉丝挡住客人视线的位置。

    “事情就是那样，可否麻烦你帮忙？”

    “既然如此的话就好说了，先生。”

    “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呀。虽然我也想留你们过夜，但是我们这已经没有再多一间房间了。就像我刚刚说的，现在是播种时期，附近的工人都聚集在这边。”

    围着咖啡色围裙的店主看来忠厚老实，话中没有一丝狡狯之意。克莉丝不知所措地看着夏洛克，夏洛克叹了一口气。

    “所以就是这样，一间房间的话就能替你准备，另外……因为我们这没有女士专用房间，所以会将客人安排与其他人的房间同住，或是请客人直接在那间房间过夜……”

    “这附近没有其他饭店吗？”

    “这里没有所谓的饭店，每一家都和我这里一样。房间本来就不多，若是需要毛毯，可以借你们使用，房间里也有长椅，空间并没有那么小。”

    “夏洛克先生，我不论在厨房或是哪里都可以睡的。”

    “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说自己做得到。”

    克莉丝一插嘴，夏洛克随即以严厉的声音制止。

    克莉丝不禁低下头，竟然让夏洛克做出这种交涉，还真教自己难以忍受。

    交谈途中，后头的门忽然开启，另外一名男子走了进来，看起来就是过来帮忙播种、模样肮脏的结实青年。夏洛克再次瞄了克莉丝一眼，接着将视线移往店主人，然后从长礼服口袋拿出皮夹。

    “那么我要订一间房间，还有毛毯。”

    “放在楼梯的下面，请你们自行取用。”

    “钥匙呢？”

    “房间从里面上锁的。房间在最上层，洗手台在那边。如果有任何东西被窃取，也请不要把责任推给本店。餐点需要吗？”

    “两人份。在房内用餐也不要紧吧，然后来点酒。”

    “酒的话多的是。”

    “要最上等的威士忌和一瓶白兰地，水也要，如果有橄榄的话就最好了。”

    “我现在就去准备，麻烦你再过来拿。”

    店主虽然看起来手脚笨拙，但似乎是个工作负责认真的男人。夏洛克结完帐之后，催促着克莉丝。克莉丝急急忙忙地听从指示，霍然发现夏洛克的长礼服前胸部分缝线已经绽开。

    当克莉丝与夏洛克爬上楼梯时，听见店主回绝新客人订房的声音。

    就如同店主所说，这种房间在这样的地方算得上宽敞了。原先是从一般的民房加以改建，设计成供人投宿的地方吧。房间的侧边摆放着一张做工粗糙却宽大的床铺，另一侧则摆放着桌几与长椅。

    “我在汽车里睡，你不需要多担心。”

    夏洛克将行李搁在桌上这么说道。

    “应该是我去才对。”

    “你认为我会将小梅费尔号轻易交给其他人吗？”

    “可是还是要请你使用床铺，你绝对不能去睡车上，也不可以那么做。我……自己会有办法的。”

    克莉丝说道。贵族与裁缝师共处一室，唯一一张床铺却是给裁缝师使用，这种事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用说也知道，在不知陌生男人何时会来的地方，自己根本无法入睡。不过，既然这样，干脆一直醒着就没事了。

    “不然我睡床铺，你睡那张长椅？”

    “……那……不过……”

    “开玩笑的。不好意思，我接受过身为绅士应该要有的教育，也晓得你不擅于面对人。对于没能好好订到房间，我觉得自己要负起责任，假如你不是要贬低我，就不要说出无谓的提议。”

    “我不是……在贬低……”

    “要笑着接受理当的好意，克莉丝。我去看一下汽车，行李就麻烦你了，回来的时候我会去领取餐点。”

    克莉丝动弹不得。原本就不是立刻能做出各种决定的个性，在初次来到的地方，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虽然不应该让夏洛克去领取餐点，但是假如自己离开房间，导致行李失窃可就糟糕了。她希望至少能去洗手台洗把脸，难道只能扛着行李过去吗？要是碰到其他客人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莱利就不用提了，就连夏洛克身处在这种地方都能一如往常，真是令人不可思议。连这种事情，都受过奶妈的教导吗？

    “你是从哪里过来的？伦敦吗？”

    在柜台领取餐点与酒的时候，一名貌似旅行者的年轻男子叫住了夏洛克。原先以为是劳动者，但是从谈吐可以判断对方教养其实不差。

    “没错。在旅行途中汽车故障，所以绕到这里。你是旅人吗？”

    “是的，我叫做雷。正一个人展开随心所欲的旅行，不过没能像你一样带着恋人是一大遗憾。”

    “她并不是我的恋人。”

    夏洛克没有报上姓名，故作冷淡地回答，不过雷却态度温和地回望着夏洛克。

    “真叫人意外呢。因为没有打算同住一间房，反而让我这么以为呐，像是想在结婚典礼前保有纯洁之身什么的”

    “你看太多罗曼史小说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我劝你最好不要那样说，说不定会有男人想要将她占为己。虽然打扮朴素，不过看起来是一位相当惹人怜爱的女性。”

    夏洛克顿时很不高兴，明明克莉丝待在餐厅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分钟。

    潘蜜拉在场的话，便会吸走目光，然而实际上，克莉丝也是十分引人注目的吗？更何况，她还没有像潘蜜拉那样穿上抢眼的礼服。

    “她是一位手艺精湛的裁缝师，并不是一般的村女。我希望你不要随便说出如此轻率的发言。”

    “抱歉。你也不是一般的绅士吧？”

    “我只是一名平凡的旅人，明天就会离开这里。”

    夏洛克接过托盘，托盘上放着看似硬邦邦的面包、两盘烤马铃薯，以及一碗橄榄。另外还有水壶、白兰地与威士忌的酒瓶。

    “你有去过这个村子的教堂吗？若是还没有去过的话，我建议你去一趟看看吧。”

    “如果有时间我会过去看看的，祝你旅途愉快。”

    夏洛克公事化地说完，便端起托盘回到房间。

    克莉丝因为有工作在身，两人不太有时间共处。

    可是用餐点、喝少许的酒应该能被允许吧，夏洛克如此心想。

    床铺十分宽大……曾经用在那类事情上吗？

    现在没有人知道克莉丝与我单独共处一室，只要不说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笨蛋，我在想什么？）

    若是克莉丝多少能有些警戒心，反而可以让自己不用思考到这些无谓的事情，夏洛克忍不住有几分懊恼。克莉丝对我相当信任……我当然也是如此希望的。

    “克莉丝。”

    一敲门，里头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啊，来了，请稍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克莉丝将房门打开。

    夏洛克顿时忍不住心头一震，克莉丝没有扎起头发。

    她的头发比想象中的还要长，克莉丝的脸庞也与扎起来的时候判若两人，看起来更成熟一点。

    桌上的外务包被打开，旁边整齐地摆着小巧的手拿镜、梳子和餐巾，另外也有一壶水，是擦拭脸庞或是身体用的吧。克莉丝慌忙地回到桌旁，将杂物收进外务包并摆到桌几旁。

    “对不起，呃……因为白天的路上布满沙尘。”

    “不，没关系的。头发也保持这样就好，我不在意。”

    夏洛克将餐点放在低矮的桌面上。他脱下长礼服，坐到摇晃的木头椅子，煤油灯微弱地照亮了桌面。

    “请问……夏洛克先生。”

    “不要在称呼我为先生了。我讨厌你那样叫我。叫我夏俐反而还比较好。”

    语气意外的强烈。克莉丝看着夏洛克，低下眼眸。

    “是的，我不会再那么叫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那张椅子看起来真是危险，你坐过来这边。”

    夏洛克为自己感到羞愧，迳自坐在长椅上调起酒来。克莉丝触摸着挂着椅子上的长礼服，下定决心似地回过头。

    “请问……可以让我修补这件外套吗？上头的布料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

    “啊……这么说来，我好像白天在哪里勾破了。”

    “应该马上就能够恢复原状，这是一块非常好的料子。”

    克莉丝坐在夏洛克身边，从外务包里取出针线。她将外套放在膝盖上，挑选相同颜色的线，穿过针头，再以指腹温柔地触摸绽开的部分。

    宛若流水般，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将布料破洞的脱线一点一点抽回背面，让破损处逐渐变得平整。克莉丝仿佛在安抚任性的线，使它听从自己的话。

    “……真是叹为观止。”

    克莉丝抬起头，盈盈一笑。

    “不论是哪里的裁缝女工都能够办得到，我在缝制东西时便能够平静下来。”

    “你缝制过手套的手指部分吗？”

    “我曾经缝制过手套，相当困难。”

    “下次我想请你缝制看看，因为很难找到合适的手套。”

    “好的，请让我试试看。”

    克莉丝浅浅一笑，夏洛克也忍不住回以微笑。

    正如克莉丝所言，她只要手持针线似乎便能平静下来。夏洛克一面吃着面包，一面配着威士忌，并替克莉丝调了一杯掺水的白兰地。以这种地方喝到的威士忌来说，口感并不差。

    “缝好了。”

    “谢谢你，要用餐吗？”

    “虽然我现在不太有食欲……不过我要吃。因为这些是你专程端回来的，总觉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也同样觉得难以置信。原本一直想邀你共进晚餐，没想到却是在这种地方有了这样的机会。”

    “我看了你的信之后很高兴，还有花束也是。不能回信给你，我很抱歉。”

    “真的吗？”

    克莉丝低垂的双颊微微泛红并点了点头，看不见脸庞令人难受。

    “如果能抽出时间，我会去店里的。不过接下来我会比较忙碌，所以不能像以前一样常常过去了。”

    克莉丝有些寂寞地露出笑容。

    “要忙工作吗？”

    “是啊，要帮忙父亲。”

    “应该不是马匹，而是政治方面吧。”

    “没错。我原本认为可以再等一阵子，不过最近觉得出席议会也不错。虽然交际应酬不是坏事，但我不认为那有多快乐。我不是那么和蔼可亲的男人，也没有艺术方面的天分，只是巧妙蒙混过去罢了。”

    “你并不是蒙混，我认为你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克莉丝将马铃薯涂抹在面包上，吃了一口，并拿起玻璃杯啜饮，注意到里面掺有白兰地时，忽然有点犹豫，不过仍心一横，一口气喝下去了。

    “不只是工作而已，还有许多必须去做的事情。”

    “必须去做的事情啊……？”

    克莉丝天真地看着夏洛克，夏洛克噤口不语。

    要参选的话，首先是下议院。虽然迟早会在贵族院继承父亲的衣钵，如果希望不只是在形式上，而是想在政坛上握有实权的话，参与国政会较为有利。

    然后，要做为社会上的一员，必定会被催促婚事。

    结婚……要与谁？哪里的千金？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将来非得结婚的话，他打算与对自己最为有利的女孩结婚。只要在做为人妻方面没有致命的缺陷，自己应该能够爱上对方；而且只要是双亲所挑选的良家千金，更不可能会有缺陷。

    妻子——夏洛克仿佛置身事外地思索将来会见面的女性。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同睡一间寝室、参与社交活动，为我卖命的女人，生下我的孩子的女人。

    “……夏洛克？”

    “没什么，只是一些无聊的行事。”

    夏洛克倏地从克莉丝身上别开视线。

    究竟哪里会有这样让自己想要一直待在一起，不需要任何只字片语，只希望能让自己与其相伴的女人？不是为了自己而去做些什么，而是为了她想去做些什么的女人？

    任何一位千金都不是克莉丝。

    “……哪位男性能够成为你的恋人，想必会很幸福吧。”

    见话锋顿时一转，克莉丝不禁疑惑地眨了眨眼。发丝轻柔地摇晃着，遮掩住一边耳朵到颈部的部分。

    “我的恋人吗？”

    “没错。和你在一起便能感觉平和宁静，你没有被别人这么说过吗？”

    “没有，呃……好像有不少男性提到潘蜜拉，但我没有这种经验。”

    可是迟早会有吧，夏洛克暗忖。

    克莉丝十分美丽，变得比一年前更加美丽。或许至今曾被人爱慕过，只是自己没有察觉也不一定。

    “蔷薇色”有许多人出入。在不久的将来，将会有一位男人注意到克莉丝，深爱着她吧。那大概会比基于外表或是身分的爱要来得深厚。

    将来他会克莉丝求婚，克莉丝会羞怯地接受。

    夏洛克兀自沉默地举杯饮酒，他越过克莉丝的肩膀望向房间，即使不愿意，床铺也会一并映入眼帘。

    只要下定决心就行了，我有能力不将克莉丝交给任何人，无论什么都办得到。

    “你造福了不计其数的千金，你也有得到幸福的权利。”

    “我只是裁制礼服而已。”

    “你不是将千金的心境反映在礼服上吗？”

    “我只是将自己的内心化为空洞，照自己所想的裁制出来。散发出光彩、得到幸福，都是靠客人自己。我认为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拥有美丽的事物。”

    “我的内心呢？”

    “你的……”

    克莉丝结巴了起来，她思考了好一会儿。

    握着玻璃杯的手放在膝盖上，她缓缓地面向前方。眼神宛如眺望远方，绿色双眸令人联想到蓄满水的湖泊。

    “你有令人掌握不到的事物，是我怎么样都无法了解的。我不晓得那是因为你是男性，还是因为你个人的关系，或者是因为我自己心情的缘故。你究竟是温柔、还是冷淡……或者是坚强，甚至是脆弱，我其实根本不清楚。”

    “……我很坚强的。”

    夏洛克以低沉的嗓音说道。

    克莉丝不晓得我的内心沉睡者狂暴的情感，这样就好。

    克莉丝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将玻璃杯移至嘴边，一口气灌了下去，又险些呛到。夏洛克伸出手，打算从克莉丝手上拿走玻璃杯，克莉丝却极为罕见地做出抵抗。

    “你好像有点醉了，不要喝太多比较好。”

    “你不也……喝了很多吗？”

    “我已经习惯了，和你不一样。”

    “你总是露出一副只有自己是完美无缺的表情……”

    “我不觉得自己完美。”

    “我知道你没有那么想，你总是在心中思考其他的事情。我完全没有料到你会到火车上来。你总是……在逞强……那个时候也是，被人枪击的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啊，你很担心吗？”

    “嗯……”

    克莉丝宛若一名泫然欲泣的少女，些许凌乱的发丝挡住了眼眸。

    只是触碰的话，应该没关系吧，她应该不至于讨厌吧。

    夏洛克伸手触碰克莉丝的发丝。至今从未感受过如此柔软又滑顺的发丝，没想到女性的头发竟是如此美丽的事物。

    “我也总是在担心你，相互为彼此担心真是奇怪呢。”

    “我常被说想太多，而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停止继续担心，你会让自己累垮的。”

    夏洛克坐在长椅上，面对着克莉丝。他将玻璃杯拿走，这次克莉丝坦率地交了出来。夏洛克将玻璃杯放在桌面上，手上仍然触碰着克莉丝的发丝，并探看她的双眼。

    “你根本无需替我担心，因为你是一名女孩子，你需要思考的是美丽或是不美丽、好吃或是不好吃，还有……喜欢或是讨厌。”

    克莉丝定定地看着夏洛克，眼中映照着煤油灯的火苗，闪烁不定。夏洛克不禁出神地看着克莉丝。

    克莉丝陡然别开视线，她整理好身上的衣物，从长椅上起身。

    “……我去外面睡。”

    “不，不可以，克莉丝你留在房间。”

    克莉丝正要快步离开房间，夏洛克连忙追在后头。

    然后赶在门口前抓住她，夏洛克背抵着门，终于挡住了克莉丝，克莉丝则脚步踉跄地撞上夏洛克。

    克莉丝的头抵在夏洛克胸口的位置，夏洛克的双脚仿佛被克莉丝的深蓝色礼服包围住。

    双手擅自动了起来，夏洛克抱住了克莉丝。

    克莉丝白皙的耳朵贴触着自己的心脏，黑发从手背上滑落，他无暇思考其他任何事情。

    “克莉丝……你喜欢我吗？”

    夏洛克以沙哑的嗓音低声问道。

    克莉丝的手顿时一僵，抓住了夏洛克的手腕。

    “……是的。”

    在如此永恒般的瞬间之后，一道颤抖的声音响起。

    接着，她抬起头再说一次。

    “是的，夏洛克。”

    克莉丝以微弱却十分清晰的声音回答。

    慑人的沉默与时间重重压迫着夏洛克，喉咙干渴不已，无法说出任何话语。

    克莉丝的绿色眼眸湿润闪亮，微启的唇瓣呈现出从未见过的蔷薇色，黑发凌乱地散落脸庞。全都是如此地美丽、妖艳且惹人怜爱，克莉丝整个人依偎在夏洛克的臂弯中，等待着他的回应。

    夏洛克的身体蓦地微微一颤。

    “……是吗，谢谢你。”

    脱口而出的是熟悉的话语，总是会在这种时候说出口的话。

    夏洛克的手从克莉丝身上移开。

    按住她的肩膀，推向另一边。接着他转过身，逃避似地离开了房间。

    脸色蓦地燥热，简直不敢相信，他无法抑制一涌而上的情感。

    克莉丝没有追上来。夏洛克冲下楼梯，途中与方才的旅人雷擦身而过，雷满脸讶异地看着夏洛克。

    夏洛克走到外头，一路绕行至建筑物内侧，好不容易来到四下无人的地方，随即背靠着墙壁蹲下。

    克莉丝喜欢我。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半分，而且是自己最盼望的事情。

    这究竟是最理想还是最恶劣的情况，不晓得自己是该感到喜悦或是沮丧。

    唯一知道的是，如果当时说别的话就好了。

    ……我是个笨蛋。

    在不远处就有张床铺，可以亲吻她，或者更用力地抱紧她，对她呢喃诉说情话也好。只要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夏洛克甚至分辨不出来，没有那么做才是愚蠢，还是想那么做的想法才是愚蠢。

    在后院里，夏洛克将脸埋在膝盖间，手指没入刘海之中。

    克莉丝那张小巧脸蛋直到刚才仍在自己眼前，现在则是深深烙印在瞳孔深处，挥之不去，他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某个事物。

    冷静下来……

    一阵子过后，夏洛克抬起头。

    脸颊上的冰冷逐渐唤醒了理智，夏洛克重新将头发往上一拨，他站起身并深呼吸，迈步朝汽车走去。

    一走到汽车附近，立刻注意到座位上放着什么东西。

    是一张大毛毯，上面还叠着仔细折好的长礼服。

    克莉丝来过，她为了我而来。

    仰首望向天空，曾几何时已经高挂整面的星星。夏洛克走进汽车，静静伸手触碰外套。手中似乎又再一次感受到，克莉丝那丝丝长发的触感。

    （是的，夏洛克）

    想要的事物就在眼前，只要稍微伸出手，马上就能碰触得到。

    然而伸手触及的，或许是断崖彼端的天空。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这片天空的彼端

    “克莉丝，你起来了吗？”

    当房门想起敲门声时，克莉丝已经将礼服完成了。

    一抬起头才发现煤油灯早已熄灭，缕缕晨光从窗户投射进来。

    以这种旅舍而言，床铺显得相当大而富有弹性。将毛毯送去给夏洛克之后，本来想试着入睡，却反复在浅眠后又醒过来，直到清晨起床，干脆着手最后的工作。

    即使不去想，昨晚的事情仍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夏洛克必定习惯受到他人的爱慕吧，他一定感到厌恶吧，心里或许想着原来你也是吗？

    克莉丝与夏洛克的阶级不同。假如，他对克莉丝抱有些许的好感，也不可能视她为恋爱对象。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克莉丝带着想哭的心情思考，为什么要说你的恋人一定很幸福这种话？什么和我在一起便能感到平和宁静。或者那只是客套话？对于上流阶级的男性而言，是理所当然的发言？

    是因为我太在意夏洛克，他察觉到后便先发制人吗？是吗，谢谢你——因为他要说出这句姑且算是对我表达谢意的话语。

    或者是——或者是——

    “……嗯。”

    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是最紧张的时刻。

    夏洛克如同昨日一样，一派贵族的得体打扮，表情也十分平静。

    “早安。”

    “早，你在工作吗？”

    “是的，总觉得辗转难眠。你有好好睡一觉吗？”

    “没有睡得很熟。谢谢你的毛毯，我刚去洗手台梳洗过了，你还没有的话，最好现在赶快去，毕竟也不想和那些劳动者男人们待在一起吧。这段期间，我也会先收拾好行李。”

    “好的。”

    夏洛克似乎不在意昨天的事情。克莉丝以安心又悲伤的复杂心情，开始从行李里拿出琐碎用品。

    这样被夏洛克看着实在感到难为情。他整个人显得清爽干净，自己却只有扎好辫子，和刚起床的时候一样。

    过了一会儿，夏洛克宛如下定决心似地开口道。

    “伱扎起头发了呢。”

    “啊……使得，因为我不希望工作的时候有发丝掉落。”

    “在没有缝制东西的时候，你偶尔可以试着放下来。气质会不一样，给人的感觉很好。”

    夏洛克的声音听来平稳。克莉丝回想起昨晚，立刻变得满脸通红。在这个人面前，我甚至没有扎起头发。

    “……请你忘记昨晚的事情，我也……会忘记的，我喝醉了。”

    夏洛克的淡褐色眼眸始终注视着克莉丝，那是令人害怕的深沉目光。

    克莉丝的胸口感到阵阵刺痛。

    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又希望……在昨晚同样的地方，再一次被拥入怀里吗？暗自期待在耳畔听见其他话语吗？

    “……我不会忘记的，希望你也不要忘记。”

    夏洛克静静地说道。

    “楼下已经准备好餐点了，等你静下心来，我们再去吃吧。听说这个村子的教堂建造得十分不错，在莱利过来前，我们先去散散步吧。”

    “莱利，有情侣在散步呢。”

    莎希亚说道。

    坐在驾驶座的莱利，眼皮稍微显得有些浮肿，或许是昨晚睡不着觉。

    今天早上将拿到备用的橡胶皮带放到车上的时候，他一如往常地精神奕奕，然而当两人独处便立刻变得沉默，始终不发一语。

    在这种时候，率先开口的总是莎希亚。

    “情侣？”

    “是啊。”

    莎希亚看见从教堂走出来的克莉丝与夏洛克。

    两人仿佛肩靠着肩地一同步行。因为克莉丝的身形娇小，夏洛克的个子高挑，看起来宛如大人与小孩子，但是夏洛克刻意配合克莉丝的步伐，克莉丝一脸羞怯地说着话，夏洛克则以平稳的表情回应。

    “那不是夏洛克吗？怎么回事？……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想应该不是那样的，他们原先交情就不错了。”

    “可是两人都没有什么交谈啊。”

    “或许不用多说就能了解彼此的想法吧。”

    “嗯……”

    莱利顿时显得垂头丧气。莎希亚伸出手，轻轻抚着莱利的手。

    夏洛克注意到莱利的汽车，他表情倏地一变，若无其事地从克莉丝身旁离开，莱利缓缓地驶近夏洛克。

    “夏洛克，汽车呢？”

    “就在那边的旅舍旁。你弄到备用品了吗？”

    “当然啰。”

    “你先走吧，莱利，我还没退房。”

    莱利点点头，重新握住方向盘。看着莱利及脚步忽然变得机密的夏洛克，莎希亚于是眯细了双眼，丹尼尔与莱利也经常这样交谈。

    这些人并不是惜字如金，只是知道怎么以最简短的话语来和对方沟通。遗憾的是，那对女人不管用。

    夏洛克抵达旅舍时，莱利已经开始着手更换小梅费尔号的轮胎，夏洛克在一旁蹲下。

    “你和克莉丝汀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什么值得提的，只是我只有订到一间房间而已。”

    莱利抬起头，表情有着意外。夏洛克见状则以平静的表情补上一句。

    “我话先说在前头，我是在车上过夜的，只是晚上一起喝了酒而已。”

    “可是莎希亚说你们是情侣。”

    “那是误会。我想大概是比你们想象中还要好的朋友吧，仅止如此而已。”

    “真是令人羡慕，我和莎希亚已经连能不能成为好朋友都不知道了。”

    莱利鼓起脸颊，嘴巴超橡胶圈洞口呼呼地吹进空气。

    “好朋友……你们不是要结婚吗？”

    莱利依旧鼓着脸颊，摇了摇头。

    “你们不是结婚了吗？不会吧。”

    “呼——”

    莱利喘了一口气，压着橡皮带以及洞口交给夏洛克。夏洛克接过皮带，取出手帕压住之后，依旧画葫芦地鼓起脸颊吹起。

    “莎希亚她曾经喜欢一个叫丹尼尔的人，他是我以前的伙伴……有点像你，是一个好人。莎希亚因为自己内心对他的哀伤，打算穿上闇之礼服。”

    夏洛克赶紧将嘴抽离皮带，他险些岔气。

    “——啊，唉呀！你在做什么！”

    “闇之礼服！？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

    莱利打算拿回皮带，夏洛克连忙闪到一边问道。

    “我听莎希亚说的……她想在伦敦一间名叫‘夜想’的店订制礼服，那里有位名叫克莉丝汀小姐的有名裁缝师，所以我才会拼了命地到处找。”

    “‘夜想’是那间店名吗？在哪里？”

    莱利见夏洛克咄咄逼人的态度，顿时忘了要将皮带取回，接着又表示…

    “我不晓得，我听说在考艾有人知道，虽然去了一趟，却没能找到。然后从别人口中得知，那可能是位于在丽浮山庄的一间店，所以我才会去到‘蔷薇色’。”

    “莎希亚说想要在‘夜想’订制闇之礼服？”

    莱利摇摇头。

    “莎希亚拜托我的时候，没有提到关于闇之礼服。要不是克莉丝汀小姐告诉我，闇之礼服很危险，我也不会发现。”

    “克莉丝她……告诉你的吗？她说‘夜想’那间店很危险吗？”

    夏洛克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让询问的语气变得激动。莱利被那股气势震慑，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冷静下来。

    “夜想”，克莉丝知道裁缝闇之礼服那间店的店名。

    克莉丝在袒护闇之裁缝师吗？明明甚至流传出克莉丝任职于那间店的不实谣传。

    是因为闇之裁缝师琳达·巴雷斯是她的母亲吗？

    因为昨晚的事情和刚才的散步，夏洛克原先认为两人的距离已经缩短，然而如今又再次拉大。克莉丝果然对我隐瞒闇之礼服的事情。

    “听说穿上闇之礼服的人，会因为自己内心所拥有的悲伤情绪而致命。真的有这么可笑的事情吗？”

    “有。”

    夏洛克清楚简单地回答，莱利蓦地俯下脸。

    “我没有全部都相信，我认为主要是在于相信，并且想穿上它这点。明明知道闇之礼服是那种东西，却还是想要得到，所以也就代表想要自杀吧。我没有想到会带给她这么沉重的悲伤。然后莎希亚说，闇之礼服可以让我体会重要的人死去的痛苦。简单来说，如果莎希亚穿上闇之礼服的话，就是在报复迟钝的我。”

    “真是愚蠢，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大老远专程跑到这里来？”

    夏洛克说道。他不认为莎希亚的性格有那么复杂。

    “因为留有丹尼尔回忆的这块土地最让她悲痛，封地正好相邻……莎希亚和丹尼尔是表兄妹，连同妹妹在内，三个人的感情很要好呢。”

    “莎希亚很享受在这趟旅行中喔。”

    夏洛克干脆地说道，没有什么比看见高大男性闷闷不乐更令人烦闷的了。

    “虽然我为了莎希亚很想成功，所以一直努力到现在……但或许我其实只是不想输给丹尼尔而已……”

    “可是你们还是一起回来了。莎希亚小姐又没有穿上闇之礼服，在听到明确的回复之前，不能轻言放弃。”

    夏洛克边说边抬头看着旅舍那栋建筑。

    克莉丝表示礼服已经完成了，无论莎希亚一开始的期望为何，她最终没有穿上闇之礼服。穿上克莉丝的礼服，或许会出现什么转变。

    “你们要直接前往莎希亚家族的宅邸吗？”

    “凯萨琳以马车到附近山丘的墓地迎接我们。因为突然开车闯入的话，家里的人似乎会被吓到。虽然距离不远，不过得在这里和你道别了。”

    “不，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也算得上是一种缘分。为了和我相似的那位丹尼尔先生，我也想要跟着去。”

    “我想莎希亚会很高兴吧。”

    话说完，莱利又检查起车身下方。将满腹的心事一吐为快后，似乎终于顺利将坏心情一扫而空，他再次朝皮带吹起。

    在旅舍的偌大房间里，莎希亚穿上了一套黑色礼服。

    上半身为柔软的透明平纹薄织物，颜色是泛灰的黑色。因为是午装女服，没有露出胸口，仅稍稍露出肩膀部分。袖子是看似透明的薄平纹棉，长度只有稍微覆盖过手肘。

    细看之下，便可发现裙子是波纹图案，并充分运用了纹理细致的黑色斜纹丝绸。裙身叠出大量皱褶，裙摆则缝上了黑色蕾丝。略高腰身的併接部分，束上相同颜色的细长装饰腰带，内侧则加入了坚硬的腰带芯，可随腰身的位置随意变化形状，今天则随意地束在腰际。

    克莉丝准备了几样质地细致的布料，好让莎希亚搭配缠绕在颈部。有沉稳的黄金色丝绸，以及带立体花纹的厚实黑色和银色蝉翼纱。

    “哪种颜色好呢？莎希亚小姐。”

    莎希亚选了黄金色。

    克莉丝将黄金色大块布料缠绕在颈部四周。从外务包中取出黑色、银色、金色三种颜色的别针，再从中拿起最大的金色别针，将布料固定在肩膀上，调整缠绕的布料。

    “这块布料你可以用珍珠，或是手边有的宝石加以固定，会将颜色衬托出来。”

    接着拿出一双上头有着黄金缀饰的黑色鞋子。因为加高裙摆的关系，不时可以从黑色蕾丝缝隙间看见鞋子。

    克莉丝梳理着莎希亚的头发，高高地将其扎起。

    “莎希亚小姐，礼服的名字是……‘夜光’。”

    “不是丧服吧……”

    “在迷茫的时候，光明越是能带来希望。光明的名字就是莱利先生，我认为你为了不让他的火苗熄灭而活在世上的。”

    莎希亚的目光顿时变得遥远。

    “或许适合穿去墓地。”

    “我对丹尼尔先生的事情深感遗憾，莎希亚小姐。”

    “是吗……我自己也不晓得这样究竟对不对。我想，或许已经伤害到莱利了，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

    克莉丝将黑色阔边女帽的缎带在下颚的位置系起，同时开口问道…

    “你想穿上闇之礼服吗？莎希亚小姐。”

    “不，我庆幸自己没有穿上。”

    莎希亚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会那么认为？”

    “因为莱利会伤心。”

    “莎希亚小姐并不晓得，‘夜想’是一间会裁制闇之礼服的店吧。”

    莎希亚投降似地露出笑容。

    “没错，为什么你会晓得？”

    “……请站起来。”

    莎希亚站起身。

    克莉丝在穿着漆黑礼服的莎希亚身上，披上有着大大衣领的短上衣。袖子轻盈地膨展开来，那是一件胸口敞开的黑色上衣。因为形状的关系，并不会给人沉重难受的感觉，扣上纽扣之后，领口内侧的黄金色也随之覆盖住下颚。

    “只要更换上衣，模样就会截然不同。你也可以穿上手边有红色、亮粉红色或是水蓝色上衣。”

    莎希亚看着上衣，以及使用了各种不同款式的黑色布料所裁制的礼服，她于是嫣然一笑。

    “真不可思议，我一直认为黑色是忧郁的颜色，经你这样一形容，开始觉得其实是一种非常明亮的颜色。”

    “越是漆黑的夜晚，光亮越是显著。”

    克莉丝微笑回应。

    “我接下来要去墓地，凯萨琳预定搭乘马车过来。首先，我想将凯萨琳介绍给莱利认识，然后再回家。”

    “凯萨琳小姐……是莎希亚小姐的妹妹吧。告诉莎希亚‘夜想’那间店的人，就是她吗？”

    莎希亚讶异地看着克莉丝，半晌之后终于开口。

    “……是的，没错。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因为莎希亚小姐会袒护的人，除了莱利先生之外，就只剩下凯萨琳小姐了。”

    莎希亚叹了一口气，已经被克莉丝看穿了。

    “你说的没错。凯西曾经喜欢过丹尼尔，想必是比我还要喜欢。所以她才恨莱利和我，我一直瞒着莱利这件事。”

    既然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继续隐瞒的意义。莱利和凯瑟琳见面的日子终于要到来。

    莎希亚与克莉丝步下楼梯时，莱利与夏洛克待在餐厅里，享用着番茄口味的炖煮餐点。

    夏洛克即使身处在这种地方，仍然挺直背脊使用刀叉用餐，莱利则是直接以叉子叉起肉大快朵颐。

    由于稍微耽搁到用餐的时间，餐厅里除了夏洛克与莱利以外，只剩下一位看似学生的旅行者。

    莎希亚一走进来，视线最先定住的是他。双眼圆睁，接着脸上浮现满是赞美的微笑。莱利抬起头，目光痴迷地站起身。

    “莎希亚……你好美丽啊。”

    他不顾正在用餐，他一把抱住了莎希亚，陡然又回过神露出了悲伤的神情。未婚妻那素未谋面的妹妹凯瑟琳对自己怀恨在心，他似乎仍未从那样的打击中振作起来。

    唯有夏洛克表情不变，只见他以餐巾擦拭嘴角后开口说…

    “要用餐吗？”

    “更衣之前就已经先用过了，毕竟这是一套来之不易的新礼服呢。”

    “你是第一次穿深色的礼服吧，不过非常适合你喔。”

    “这都是多亏了克莉丝。”

    克莉丝微微一笑。她手上拿着外务包，将空的礼服箱交给莱利。

    用餐结束后，众人鱼贯走出旅舍，莎希亚自然地走在莱利旁边。

    “……我怎么能高兴的起来，莎希亚。虽然你很漂亮，但仍然无法忘记丹尼尔吧。”

    “是的，我想永远都没有办法吧。那是不应该的吗？”

    莱利注视着戴着阔边女帽的莎希亚，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那么认为，我同样也一辈子不会忘记丹尼尔。”

    “那么，我们走吧。”

    “莎希亚……我不想失去你。”

    “等事情结束之后，再来做打算吧。”

    莎希亚说道。

    真是个傻瓜，莎希亚万般心疼地想着。莱利总是积极进取，即使因为丹尼尔或许仍残留在莎希亚心底而沮丧，却仍然信任莎希亚，甚至能生气地要求莎希亚爱自己。

    更何况，竟然会被素未蒙面的凯瑟琳憎恨，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吧。

    戴着护目镜的莱利发动汽车，后头传来小梅费尔号的引擎声。

    行驶片刻之后，尘埃、泥土和穿着咖啡色宽松衣服的劳动者们，逐渐不见踪影。可以见到路上的马车越来越高级，还能见到平坦的山丘。这是领主们从过去便用心经营安定生活至今的地方。

    墓地周围由高耸入天的树木静谧包围。莎希亚与莱利缓缓步行，夏洛克与克莉丝则走在稍远处。虽然没有进入墓地，但是充分感受到对丹尼尔的哀悼之意。

    丹尼尔依循英国国教会，在美国进行哀悼。莎希亚手中只有拿着丹尼尔的一撮黑发。

    “丹尼尔的双亲十分反对儿子去到美国。”

    莎希亚说道。

    “因为是从未离开这片土地的人，似乎无法想象和美国人来往是什么样的情景，甚至连丹尼尔过世之后，也从没有考虑过要去美国，凯萨琳也只是哭个不停。”

    “可是你在接获通知之后，立刻就飞奔而来，手上只握着一封电报。然后对我说，要为了丹尼尔继续开发下去，我不知道从你的那股勇气中得到了多少力量。”

    莎希亚微微一笑。

    一开始如此告诉莱利，是因为自己认为丹尼尔会是那么希望的，然后……寄住在波士顿的远亲家，为期六个礼拜的服丧结束之后，突然发觉内心有种不一样的情愫萌芽。

    莎希亚心想，其实在初次见到莱利的时候，或许就喜欢上他了。因为与丹尼尔之间的婚事是父母双方约定的，丹尼尔又像是一位温柔的哥哥，然而自己怎么样都无法像凯萨琳那样深陷其中。

    这时在墓地的另一头，一名少女伫立该处。

    是凯萨琳。模样与莎希亚极为相似——只是咖啡色头发没有像莎希亚一样经过太阳暴晒，接着还看见她身旁有一只黑色大型猎犬。

    凯萨琳穿着黑色衣装，身旁有一座十字架形状的坟墓。

    莎希亚走近伫立在十字架面前的妹妹。

    莎希亚看着久久未见的体弱妹妹，即使身旁穿与莎希亚同样的黑色衣束，气息却迥然不同。整个人似乎消瘦得可怕，脸色苍白，手上捧着一束白蔷薇。

    丹尼尔偶尔从美国返回这块土地的时候，凯萨琳曾经露出些许厌烦的表情表示——丹尼尔真是的，总是在说汽车或是陌生美国人的事情，一定是那个叫做莱利的人害他只能偶尔回来一趟。

    可是莎希亚明白，那个人是充满热忱地朝自己的梦想迈进，甚至可以确定，他拥有自己从以前到现在从没有碰过的魅力。

    然后，第一次收到他的信却是一封电报。

    丹尼尔意外身亡。

    凯萨琳哭喊着恨死美国了，这辈子绝对不会踏上一步，于是希望莎希亚独自搭上船只。

    莱利有着与想象无异的壮硕体型。你就是莎希亚·罗宾森吧……话一说完，莱利便哭喊着对不起，是我的错，请你原谅我。

    自己有对他生气吗？当时除了拥抱他以外，还能做什么呢？

    内心只是想着，必须要让变成一具空壳的这个人重新振作起来不可。有人憎恨他，甚至决定一辈子憎恨他——丹尼尔的双亲开始仇视美国这个国家，凯萨琳也称呼莱利为不知廉耻的机械工，大喊着若是他死掉的话该有多好等等这些话，莎希亚都暗自决定不要说出来，要等开发进展上轨道，直到他振作起来为止。

    虽然我知道才刚服完丧……莱利笨拙地如此向她求婚，请将丹尼尔的爱分给我，我不会要求全部，我会珍惜保有他的回忆。

    我愿意，自己点头答应时没有一丝犹豫。只有在收到凯萨琳寄来写着“我最讨厌姐姐了”的简短信件时，才感到痛苦难当。

    丹尼尔过世一年后，她决定返回英国是因为凯萨琳寄来了第二封信。

    （有适合姐姐穿的礼服喔，在伦敦有间名叫‘夜想’的店，要回来南方港的时候，务必要去那家店裁制礼服喔，我相当期待——）

    当时，莎希亚以为凯萨琳原谅了莱利。

    “姐姐……”

    凯萨琳穿着与削瘦身材极为合身的漆黑衣装。莎希亚眯起了眼睛，两人已经足足有一年不见。

    “你变瘦了呢，凯西，好像也变得比较成熟了。”

    “姐姐，那套礼服……是我介绍的店裁制的吗？”

    “不是，我找不到‘夜想’，不过有找到一间更棒的店。”

    “我这整整一年都没脱下黑色衣服。”

    凯萨琳正面注视着莎希亚说道。

    “如果是我就一定找得到，我和丹尼尔死后马上就与其他人订下婚约的姐姐不一样。姐姐不去订制的话，就由我去那边订制礼服。像姐姐一样，我也打算替自己订制礼服。”

    狗从鼻子发出呜呜叫声，长长的鼻面磨蹭着凯萨琳的礼服，看似凶猛精悍，但其实已经是一只年迈的老狗。狗儿拖着踉跄的步伐，对莎希亚做出同样的举动。

    接着注意到站在莎希亚后面的莱利，便一直观察着莱利。

    “没有那种店的，凯西。”

    莎希亚静静地表示。

    真正想订制闇之礼服的人，果然是凯萨琳。

    凯萨琳想要寻思吗？想沉浸在丹尼尔的回忆中死去吗？或者是想拖着温柔的姐姐一同步上黄泉……莎希亚后悔这一年来都没有去见凯萨琳。尽管没有收到回信仍经常写信回去，但这么做仍然不够。

    “罗宾森小姐……”

    站在莎希亚身后的莱利，畏畏缩缩地站出来，凯萨琳顿时僵直了身子。

    “我来向你介绍，凯西。这位是莱利·马汀先生，我有向你提过吧？是我的未婚夫，也是丹尼尔的好友。”

    “是害死我的丹尼尔的人吧，姐姐，你果然还是跟这个人一起回来了。”

    凯萨琳的声音倏地变得尖锐，声音充满恨意。

    莱利缩起身子。莎希亚想握住凯萨琳的手，凯萨琳随即将莎希亚的手挥开，紧紧握着蔷薇花束。

    “……不，没关系的，莎希亚。”

    这时候莱利开口说道。

    莱利咬着嘴唇，有所觉悟似地跪了下来，变成祈祷的姿势。

    莱利双手于胸前交握，仰望着凯萨琳。

    “请你原谅我，凯萨琳·罗宾森小姐。你打我吧，如果这样能让你气消的话。”

    “莱利，你在想什么？”

    莎希亚来不及出言制止，凯萨琳的眼神中便闪过一丝怒火，她举起握着花束的手，朝莱利挥下，接着又再一次。莎希亚赶在前一刻，抓住凯萨琳的手。

    “你这么做又能改变什么，凯西。”

    “啰嗦！姐姐又了解什么！居然和这种人订下婚约。”

    “没关系的，莎希亚，因为我也只能这么做而已。”

    莱利仰望着凯萨琳。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凯萨琳。希望你能原谅我只有我一个人得到幸福，可是为了丹尼尔，我要活下去，我想活下去。”

    泪水从凯萨琳的眼眶扑簌簌地落下，斗大的泪珠仿佛是将至今所忍受的一切，一口气解放出来。

    “我不会原谅，绝不会原谅的……”

    凯萨琳抛下这句话，随即转身飞奔而去。黑狗回过头，像是犹豫着该不该追上去。

    “过来，史班奇！”

    凯萨琳呼喊着，随后坐进一辆高雅的马车，史班奇急急忙忙地从后头追了上去。

    “凯萨琳！”

    “追也没用的。”

    莎希亚打断莱利的叫唤，莱利一脸颓丧地缓缓起身。

    “……这么做究竟对不对，我实在没有信心……”

    “你不需要担心那些事情的。”

    莎希亚眯细了双眼。

    “那孩子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可是她是个本性善良的好孩子，慢慢地花时间，好好地向她说明吧。关于你的事情，与其在口头上说明，我觉得见面会比较好，下次让她搭乘史班奇看看吧。”

    凯萨琳的马车尚未驶动，正等候着两人。

    莱利觉察到那件事。汽车停放在一旁。

    “……她会愿意搭乘吗？”

    “不晓得。不过，你不是每次都能完成不可能办到的事吗？”

    莱利看着莎希亚。

    “莎希亚……没有人能够像你这样了解我了。”

    莎希亚看了莱利一会儿，最后发出一声叹息说道…

    “是呀……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莱利。”

    莱利的脸颊因为被白蔷薇割伤而红肿，莎希亚将冰凉的手贴上。

    莱利自然地抱紧莎希亚，两个人静静地相互拥抱。

    刻意不走进墓地，站在后头看着的克莉丝连忙移开视线，转向旁边。

    随后与同样装作没看见的夏洛克视线交会，一股尴尬气氛弥漫开来。

    “呃……我送你去有通往丽浮山庄路线的车站去吧。我接下来必须去拜访朋友，即使只是形式，我也必须编出一个旅行的目的才行。”

    夏洛克说话难得结巴，而克莉丝费劲地点了点头。

    “好的，谢谢。”

    “其实我想要直接送你到丽浮山庄。”

    “不，请你以自己的事情为优先。”

    “这样啊……”

    夏洛克的语气似是遗憾，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克莉丝露出了微笑，她也一样感觉到悲伤，同时却又稍稍松了口气。

    珍贵的回忆不会消失，无论何时都能从内心深处再次取出，尽情观看。

    莱利与莎希亚从另一头走了过来，接着要开车前往莎希亚的家吧。莱利举起手，夏洛克随意地回应，克莉丝与夏洛克并行走向汽车驶回的道路。

    因为被朋友强行留住，夏洛克回到伦敦已经几个礼拜之后的事了。

    很久没有回到伦敦的宅邸。在被禁足之前，只要没有事情时便会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以丽浮山庄为据点四处走动。

    在侍女打开行李整理的期间，夏洛克站在镜子前。每当触碰到自己凌乱的刘海，夏洛克便会回想起克莉丝那带着沉稳，有着神奇触感的发丝。

    （是的，夏洛克先生。）

    夏洛克吐了一口气，重新系好领带步入走廊。

    他要前往的地方，是父亲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公爵的书房。

    “父亲，我有话要对您说。”

    “进来。”

    夏洛克打开门走进里头，不禁轻皱起眉头。母亲苏菲亚·哈克尼尔正坐在书桌前方的长椅，带着充满慈爱的微笑注视儿子。

    “你来得正好，夏俐。我们也正好有话对你说，原本还在讨论什么时候要到你的房间找你呢。”

    “这样就让您省事多了，母亲。”

    夏洛克规矩有礼地回答。

    没想到母亲竟然会在这里。

    艾佛列特坐在书桌前，注视着夏洛克。

    “那么，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夏洛克。你会亲自过来表示有事，真是稀奇呢。”

    “并不是什么急事，所以请两位先说吧。”

    夏洛克坐在母亲的对面。苏菲亚瞄了丈夫一眼，在得到同意之后，她便以流畅的口吻切入正题。

    “对你来说是一件非常棒的事。以前应该跟你提过的奥尔索普伯爵家，寄来了邀请函喔，希望务必能邀请你过去。”

    桌面有个放着书信的托盘，里面放置了好几份信封。

    果然，尽管夏洛克从心底感到厌烦，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母亲总是致力让引以为傲的儿子在诸多千金会聚集的场合曝光。原先以为发生过需要禁足的事件，母亲就会变得比较收敛，没想到为了挽回名誉，在这阵子反而卯足全力，四处寻找机会。

    夏洛克双脚交叠，视线移向窗外。

    外头天气晴朗，到高耸大门之间的园地经过细心整顿，聘用的佣人也规矩地完成职务，将每一寸角落整顿得美轮美奂。是南华科那条汙穢道路、西北英格兰布满灰尘的旅舍所无法比较的景色，如此地井然有序教人无法联想是同一个国家。

    总之，我是属于这一边的人吧，夏洛克暗忖。无须多做思考，自己在这里必须做的事情十分清楚，没有必要着急，也不需要感到惊慌。

    母亲口中不断说着赞美奥尔索普家千金的话，夏洛克把那些话当成了耳边风，同时伸手拿起一张邀请函。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尾声

    “怎么了？克莉丝。”

    打理好衣着的克莉丝走下楼，正在动手准备早餐的潘蜜拉，一时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克莉丝放下头发，后面夹着一条深蓝色蝴蝶结。

    “不适合吗……？”

    克莉丝腼腆地说着，潘蜜拉微微一笑。

    “不会，非常可爱喔，我吓了一跳而已。”

    “我……只是心血来潮想要尝试看看。”

    “那种想法很重要喔。没错，没有裁缝工作的时候，你就将头发放下来吧。我的发饰借你，之后再来好好研究一番吧。”

    潘蜜拉开始端出盘子，克莉丝松了一口气也前去帮忙。

    到目前为止，克莉丝除了在就寝前后外，几乎没有放下头发过。其实在下定决心之后，犹豫了好几次，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即使扎好了头发，依旧没有任何自信。

    尽管莎希亚与莱利处处体谅自己，但是从这一小趟旅行回来之后，她发现自己早已累到不行。潘蜜拉没有深入追问发生了什么事，克莉丝也不需要说出任何事情。

    她没来由地羞红了双颊，视线移向桌面，克莉丝发现桌上有一封陌生的信件。硬挺的信封上透出家徽，明显是来自上流阶级的人。

    “潘蜜拉，这是什么？”

    克莉丝翻到信封的背面，上头有奥尔索普伯爵家的签名。

    奥尔索普伯爵家……克莉丝感到诧异。这是至少可以追溯至两个世纪前，拥有传统与地位的名门望族，克莉丝记得之前曾经回绝过订单。

    “我还没有回信，对方来信表示想要订制礼服。”

    潘蜜拉将切好面包摆在桌子上，同时这么说道。

    “不是已经回绝过一次了吗？”

    克莉丝相当惊讶。伯爵家被这种小裁缝屋回绝，没想到居然还会再来委托订单。

    “可能是在哪里听到了不错的风评吧，我也吓了一跳只能等你回来再说。未婚千金的礼服，这可是得负起重大的责任呢。”

    克莉丝回想起只看过一次相片的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她有着清澈地中海颜色的双眸。裁制得出那位千金的礼服吗？手指仿佛吵着想要挑选布料。

    “是呀，可是……我想要裁制看看。”

    克莉丝说道，潘蜜拉则看着克莉丝并露出笑颜，是想表达即使会有些忙碌，两人也一起加油的意思吧。于是克莉丝缓缓地回以微笑。

    克莉丝想裁制一套完美的礼服，希望奥尔索普伯爵家的美丽千金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能够坠入甜蜜的爱河。

    克莉丝所能做的只有这些。

    克莉丝一面沉浸在不同于以往的发型所带来的感受，一面以崭新的心情开始准备早餐。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第七集。

    以时间上来说，本次的故事是紧接在第六集之后。虽然进展缓慢，不过是一集完结。

    这次的主题是旅行，而且还是汽车。标题的“命运之轮”是“WheelofFortune”，在塔罗牌中也带有“转机”之意。

    我不论怎么看都是属于文组的人，明明对机械相当不熟悉，却对机车情有独钟。出道前的数年间，我计划着薪水的运用，独自一步一脚印地环游了日本一周。小说大奖的得奖作品，也是和观光旅行与机车赛车有关的故事。

    在那样的时代，汽车处在开发初期是非常微妙的时期。如果时间再晚一些，故事上也能写出各种不同的冒险，当初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不禁有些后悔，但在调查的过程中，比起汽车，更觉得在一无所有的地方创造出道路、怀抱信念的机械工们更是吸引人，并且也与形形色色的国民性有关，非常耐人寻味，是一群厉害的人。

    在故事场景即使将改变的本集中，一开始写的时候，以为会变成老土的故事，结果并非如此，这次或许有被角色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在此特别致谢，杂志Cobalt创刊号的单篇小说同样麻烦了秋老师绘制插图，那篇故事的男性特别得帅气迷人。接着，这次要感谢亲切告诉我关于从草创初期到开发汽车资料的每个人，诚心致上最高的谢意。

    希望下次有幸能在短篇集中再次相会，预计会是以潘蜜拉为主角的故事。

    那么就这样了。

    二○○七年五月

    青木祐子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一名红发的少女伫立在原地。

    约莫十岁左右，有着圆滚滚的双眸与脸颊；红发蓬松地披散开来，并在其上系满了细长的蝴蝶结。

    她仰望着眼前一栋石造建篥物，喃喃自语着。

    「这里应该就是裁缝恋之礼服的店铺吧。」

    招牌不起眼地挂在古老的橡木门上。

    女用礼服专门裁缝屋——『蔷薇色』

    「这间店比传闻中要来得小上许多呢。真是迷人呀。」

    少女无视于自己小不隆咚的身形，兀自满意地点点头；连忙将双手伸往后方，调整头上左右两边的蝴蝶结。正欲将穿着玲珑红鞋的脚尖踏在石板上，脸庞却乍然转向一旁。

    从旁边房间的窗口传来疑似两名少女的谈话声。

    而且似乎正在争辩些什麽……

    「你承接下这套礼服的订单本来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眼前站着一位女孩，穿着一套琥珀色的华丽礼服，目光锐利逼人。

    这位少女是在此间店工作的克莉丝的好友，同时也是身为『蔷薇色』贩售员的潘蜜拉。

    「因为礼服久久无法完成，结果我一过来查看，你竟然还在裁制同个地方。那是米兰达?巴恩滋小姐的礼服吧？」

    克莉丝将视线落在手边的布料上。没想到潘蜜拉居然会出言干涉礼服的裁制工作。

    一手包办店里杂物的潘蜜拉，对「蔷薇色」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但一概不从事裁制工作。

    两个人同样为十六岁，外说上却看起来截然相反。与有着黑发与绿色眼眸，身形细瘦的克莉丝相较之下，潘蜜拉的眼睛与头发都是明亮的咖啡色。从胸口显露而出的前胸，洁白得令人目眩；没有束上马甲的腰仍然纤细如柳。

    克莉丝穿着一套深蓝色的礼服，并围上一条围巾。仔细编好的两条麻花辫子垂在肩前。

    即使是在工作期间，只要一与手边有着美丽光泽的粉红色缎子比较，整个人丝毫没有十六年华应该要有的绚丽风采。

    「我认为米兰达小姐蓝没有堕入爱河。我无法替没有坠入爱河的客人裁制恋之礼服。所以我才会感到犹豫不决。从使对方的母亲有些什麽期望——」

    克莉丝怯弱地反驳。

    「既然如此，你直接对米兰达小姐的母亲坦言不就行了。你之所以说不出口，是因为那名恋爱对象是贵族——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的关系吧。」

    克莉丝顿时满脸通红。

    「……果然不出我所料。」

    潘蜜拉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干嘛啦，礼服没有进度和夏洛克先生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米兰达?巴恩滋小姐说不定会和夏洛克订下婚约，你为此在意不已吧。」

    「……呃…」

    克莉丝一时为之语塞。夏洛克他——确实也有出席米兰达的宴会。

    米兰达的母亲前来订制礼服的时候，曾经如此说道。

    我决定这次要办场极其奢华的宴会哟。请你务必裁制一套能够打动夏洛克先生的礼服！

    没错，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能够和米兰达结婚！

    「蔷薇色」的礼服正是所谓的恋之礼服，只要穿上便能实现恋爱。克莉丝虽然也知道在外头流传着这样的传闻，但是连婚事都想借助礼服之力，恐怕难以如愿。倘若有这样的订单上门，其实早在一开始就应该要立刻回绝。

    尽管如此，为什麽偏偏这一次自己会承接下订单呢——

    脑海中顿时浮现夏洛克那张挖苦人的无暇笑容。美丽的贵族?夏洛克。一听见他的名字，内心不由得一阵动摇，不知不觉便承接了下来。

    插图302

    面对羞红着脸低下头的克莉丝，潘蜜拉不禁耸了耸肩膀。

    「你明明对他人的心情十分敏感，却察觉不出自己的心情。偶尔也替自己裁制礼服看看如何，不要成天只在裁制我的礼服。」

    「因为我办不到那种事嘛。」

    「那么首先从这里开始吧。」

    潘蜜拉捧起克莉丝编好的头发。

    在发稍轻巧地系着深蓝色布料的蝴蝶结。是克莉丝身上唯一的装饰品。

    「你觉得穿上美丽的礼服难为情的话，至少先换成可爱的缎带吧。对了，奶油色的比利时蕾丝应该还有剩吧。」

    「不、不要啦。潘蜜拉——我不是为了那种理由才系上缎带的。」

    「那你是为了什麽理由？」

    克莉丝咬着嘴唇。潘蜜拉真叫人羡慕——人长得漂亮，身材也玲珑有致。那像我穿什麽都不会适——明明身为堂堂一位裁缝师，竟然不晓得自己应该穿什么才好，一去思考便会脑袋一片空白。所以才会想说至少系上与工作服相同颜色的缎带——

    「干嘛啦，我又没有什麽恶意。你也没必要泪眼相向吧。」

    「潘蜜拉根本无法了解我的心情。」

    「那是当然的呀，因为我又不是你。」

    「我不是那种意思——」

    克莉丝泪眼盈盈地抬起头。

    「怎麽了，发生什麽事了，」

    潘蜜拉察觉有异，立刻回过头去。工作室的窗户开着，有一双小手扒在窗沿上。

    从窗户的另一端出现一张小巧的女孩脸蛋，顶着红发，睁着圆滚滚的眼睛。

    「我并不是在偷窥你们啦。因为店面明明开着，却从其他房间传来声音……所以我才会觉得奇怪。」

    几分后。女孩进到了店里来。

    克莉丝的工作室与店面的『蔷薇色』连接着一条走廊，由于两人聊得太过起劲。一直到现在才发觉店面仍然开着，于是赶紧回到店里。

    女孩的个子比娇小的克莉丝还要矮一个头。以外表来看，似乎是来自富裕家处的小孩。但是却没有马车，或是随行的人跟着过来。

    「我叫作婓莉儿?瓦林佛德。请称呼我为莉儿。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吧？」

    「哎呀，你怎麽会知道，」

    因为她是看着克莉丝汀，潘蜜拉不由得露出意外的表情。

    光临这间店的客人，大多都会将穿着华丽的潘蜜拉误认成克莉丝。

    「我立……立刻就看出来啦，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裁缝师。虽然是个美人，但是一副笨手笨脚的模样，想定是店里的贩售员。」

    「……你的嘴巴真是不饶人呢。」

    「我可以坐下吗?」

    婓莉儿的口齿虽然不甚伶俐，却依然以优雅的语气说话；面对此状，潘蜜拉也只能一脸不悦地指向长椅。克莉丝不禁莞尔一笑。即使是脾气倔强的潘蜜拉，也拿年幼的小女孩没辙。

    仔细一看婓莉儿，她其实有着一张相当可爱的长相。穿着一套材质轻盈的蓬蓬礼服。在卷曲的红发各处系着五彩缤纷的蝴蝶结。

    蝴蝶结公主。克莉丝悄悄地喃喃自语。要做出这个发型，不知道要花费家处女佣多少的时间。

    「那么请问你有何贵事……公主，不，婓莉儿小姐？」

    「我不是说直接叫我莉儿就好吗？」

    婓莉儿心想这女孩子真是的，是没有看过『英国淑女教养手册』吗，凡是富裕家处的母亲必定会给女儿看这本书。

    「这间店听说不是有在裁制恋之礼服吗？我是为此而来的。」

    「呃……可是，这里是成人用的礼服店，并没有在卖孩童的服饰。」

    克莉丝此话一出。莉儿立刻鼓起腮帮子。

    「你很失礼耶，竟然称呼淑女是小孩子。我想要的不是礼服，而是只看一眼便能令人想获恋爱的恋之蝴蝶结。」

    「你是指缎带吗？」

    「没错。我想你们一定在担心支付费用的问题吧。我会照实付款的。因为莉儿的家很有钱。」

    「可是——蝴蝶结的话，你身上的就已经足够了吧，再系上更多不知道会不会……」

    「不论拥有多少装饰自己的东西，还是会想要拥有更多，这就是所谓的女人心呀。」

    「……哦……」

    没想到连女人心都被搬了出来，克莉丝与潘蜜拉不由得面面相觑。

    「总之，我想想——」

    克莉丝思索着下一句括。不能因为她的个子小，就因此伤害到她身为淑女的自尊，照以往的方式回绝她吧。

    「我虽然很感激能够获得如此美誉。但是，『蔷薇色』的礼服能够实现恋受的说法是不正确

    的。即使真的能够为恋爱中的人带来助力，不过绝对是无法让没有恋爱的人去谈恋爱的——」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当然有在谈恋爱呀。」

    「你说什麽？对象究竟是谁？」

    潘蜜拉忍不住开口说道。

    「是一位相当迷人的男士——我的哥哥，也就是我的表哥，夏洛克?啥克尼儿先生。」

    此时不知从何方传来汽车的声音。是极为熟悉的声音。在这座城镇不是以马车作为代步工具的只有一个人。

    没错——难怪会觉得她像某个人。克莉丝现在终于回想起来。因为她的口齿不清导致自己没有察觉到，婓莉儿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与他简直是同个模子印出来的。

    「真是没想到你会在『蔷薇色』呢。害我一直到处找你——啊，潘蜜拉，不好意思麻烦你给我一杯咖啡好吗。不要红茶。」

    夏洛克极为熟练地将西装大衣挂在店里的衣架上。婓莉儿依然乖乖地坐在长椅上。

    真是会给人添麻烦，潘蜜拉嘀嘀咕咕地走近厨房，夏洛克则浅坐在长椅上，修长的双脚似乎显得十分拘束。

    头发黑得彷佛泛着湿亮的光泽。并有着一双深遂无比的浅褐色眼眸。虽然摆出一副浪荡子的姿态。仍难掩其良好的教养。

    自从替他的妹妹裁制过礼服之后。夏洛克似乎对『蔷薇色』留下了好印象，明明没事也

    会经常到店里坐坐。

    然而那也仅限于社交季降临之前——克莉丝一思及此，便莫名地静不下心来。

    「又不是说寄宿在哈克尼尔家就有义务必须和哥哥一起行动。」

    婓莉儿动作优雅地将牛奶倒进茶杯里。

    「就算你没有那个意愿，我这还可是也有连带责任的。我这就来听听你为什麽会跑到这个地方来吧？」

    「淑女出现在裁缝屋的理由，不用说也知道吧？」

    「难不成——你打算在这里订制礼服吗？」

    「不是礼服。是蝴……蝴蝶结才对。」

    「蝴蝶结……」

    夏洛克一时之间哑口无言。想必夏洛克自己再清楚不过，装饰在婓莉儿头上的蝴蝶结已经显得有些遇量。

    「我虽然知道你喜欢蝴蝶结……但是你要那麽多打算做什麽？姨妈，不，瓦德佛林夫人也对此感到错愕。」

    「谁叫母亲大人的品味不好嘛。因为她不肯再买给我，所以我才会特地专程跑这一趟……的。而且马上就会有宴会了吧，听说是由巴恩滋家举办的。」

    克莉丝的心中顿时一震。巴恩滋家的宴会——

    「你又不能参加。」

    「只要哥哥当我的男伴就可以参加了。反正哥哥一定也没有对象吧。」

    「我说你啊……」

    夏洛克将浏海往上揚起。

    「算我拜托你，乖乖听姨妈的话啦。你不是说好过来我这里会乖乖聪话的吗？」

    「誰叫母亲大人想逼莉儿穿上孩童穿的礼服嘛。」

    「因为你还是个小孩，那是當然的啊。」

    「那麽，如果我不再是小孩了，哥哥会将我当做淑女看待，担任我的男伴吗？」

    「如果你已径不再是小孩的话。」

    「如果莉儿的头发是直直的金发或是褐发的话？」

    「我现在立刻就会将你娶进门的。好了，要走喽。」

    夏洛克将茶杯搁在桌上。强行从婓莉儿的手中将茶杯拿走，便突然一把神到她的腋下，将整个人抱了起来。

    「放开我！快放开我，哥哥是笨蛋！」

    「潘蜜拉。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替我拿西装大衣吗，我的车停在外面。」

    夏洛克站了起来，往上一托。将系满蝴蝶结的头置于肩膀上。婓莉儿挥舞着双脚，拼命作出抵抗。

    「笨蛋——！」

    「那、那个——！」

    正当夏洛克打算走出入口，克莉丝忍不住出声说道。夏洛克顿时露出一脸狐疑的表情回遇头来。

    「那个——请你将她放下来，夏洛克先生。」

    违克莉丝都意想不到自己会脱口说出那句话。

    「因为那位小姐是我的客人……」

    克莉丝在店里片刻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针。

    「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潘蜜拉正在柜台记着账。

    「只是裁制条缎带马上就能完成的。而且还有剩余的比利时蕾丝。」

    「比利时蕾丝适合那孩子的发色吗，如果像你一样有着美丽的白皙肌肤，以及绿色眼睛和黑发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不要再说了，潘蜜拉。」

    克莉丝的声音变得泫然欲泣。

    美丽的夏洛克。广受爱戴的贵族。

    他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因为想放松心情；他之所以会如此温柔。是因为克莉丝稍微解开了他妹妹的心节，所以觉得克莉丝对自己有恩在先。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

    尽管如此，在夏洛克踏进『蔷薇色』的那一刻，克莉丝便立刻体会到了婓莉儿的心情。她的那一句「我当然有在谈恋爱呀」的心情。

    「我懂了，我不会再说了。」

    潘蜜拉挪动凳子起身。并伸手拿起摆在桌子上蕾丝。

    「——那麽克莉丝，你告诉我一件事。你会觉得没有认识夏洛克比较好吗？」

    「咦——？」

    克莉丝游移不决地抬起了头。

    「——没有那回事呀。那个人是一位好顾客。不是有从前阵子的订单拿到一笔可观的收入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不明白。」

    克莉丝低垂下双眸。

    「呐，克莉丝。如果裁制完缎带材料还有剩的话，要不要缝制看看你自己的缎带？」

    克莉丝沉吟半晌，最后点了点头。

    「——好吧。」

    潘蜜拉说的话中。就属这句话最直入自己的内心。

    蕾丝还有剩的话，就拿来裁制缎带。

    装饰自己用的小小缎带。系上那条缎带去见夏洛克。

    究竟会有剩或是没有剩。

    幸好这一点不需要由自己做决定。

    「好漂亮呀。这条缎带真是漂亮呀。」

    婓莉儿一看见克莉丝所裁制的宽缎带，整个人立刻兴奋得无以复加。甚至忘了要矫正自己的口齿不清。

    在奶油色的丝绸边缘滚上精致的比利时蕾丝，并将布料加厚，呈现出匀滑的曲线。

    因为莉儿的发色是泛橘的朱红色，所以想试试看带着黄色光泽的布料。加上她穿的礼服也是黄色的，可以说是恰恰好。

    然后，克莉丝悄悄挑选了适合自己的深蓝色礼服的布料。

    因为还剩下一点点点点。

    剩下的量只勉强可以系在克莉丝的两条麻花辫子的发稍上。克莉丝运用那些蕾丝裁制了两条小小的缎带。

    不是一直以来的深蓝色缎带，而是滚上蕾丝的新缎带。

    稍微花点心思装扮自己吧——

    婓莉儿自然无法知道克莉丝许下的小小决心，忘我地将缎带抵在头顶。

    「我替你系上吧，请坐下来。」

    婓莉儿立刻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克莉丝将婓莉儿左右两边的发结解开，垂放下来的朱红发丝出乎意料的长；系满蝴蝶结的卷发如波浪般起伏。

    克莉丝试着将缎带系在头顶处。形状虽然漂亮，但因为没有好好做过丈量而显得有些过大，彷佛在头上盛开着一朵花。

    「好适合好适合！漂亮呀！」

    婓莉儿虽然开心得不得了，克莉丝却在暗自反省。我明明可以让这孩子变得更美丽的。

    没错，这孩子明明非常的美丽。

    ——都是因为我想了一些多余的事情吧……

    在这行裁制工作的时候，其实应该将脑中化为一片空白，只能去思考着将其穿戴在身上的人的内心。

    这正也是『蔷薇色』与其他裁缝屋的不同之处。

    蝴蝶结公主。有着朱红的卷曲发丝。喜欢蝴蝶结，以及那位英俊潇洒的年长表哥。希望他做自己的男伴参加宴会，却因为逞强而无法坦率说出口。等到自己成为大人之后——

    然后，如果自己的头发是金发或是褐发的话——

    啊。

    克莉丝突然同灵光一闪。

    「婓莉儿小姐。我可以将其他的小蝴蝶结全都拆掉吗？」

    「不行！」

    婓莉儿的脸色骤然大变。

    「莉儿最……喜欢蝴蝶结了。没有蝴蝶结的话会无法生存下去。」

    「我明白的。婓莉儿小姐。卷曲的红松与蝴蝶结十分相称呢。」

    克莉丝盈盈一笑。

    「不过，要恋之蝴蝶结更加耀眼，是不需要其他的蝴蝶结的。」

    定睛一看，婓莉儿的嘴唇或是脸颊皆是明亮的粉红色。被系在脸庞左右两旁的蝴蝶结的颜色混沟，以至于没有察觉到。

    婓莉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不住气。

    「……我又没说我讨厌红发。」

    「我知道，婓莉儿小姐。你的头发相当漂亮呢。」

    「我不是说通叫我莉儿就好吗。」

    婓莉儿噘起嘴唇，最后以沉重的语气说道。

    「既然你都那麽说了。我就特别允许你拆掉蝴蝶结吧。」

    于是克莉丝动作温柔地开始拆下蝴蝶结，莉儿虽然涨红了整张脸，却没有作出抵抗。一缕缕弯曲的发丝飘旋而下。从肩膀下披散开来。

    她之所以会开始系上蝴蝶结，必定是在于这个发色。是为了隐藏起自己尚显年轻，以及那一头垂散的红色卷发。

    后来一定是因为越系愈多，变成没有系在头上便会感到平静不下来。即使再怎麽样适合蝴蝶结，以那样的出发点是不对的。压平卷曲的地方，并涂抹上乳脂，最后将缝制好的缎带系在后脑勺上，却不知怎地总是会有卷曲的发丝从某一处跑出来。

    为了梳理成不论从任何角度都看起来都十分完美的发型，必须将头发左右两边各别扎起来才行。

    拆下来的缎带在桌子前方堆积成一座小山，其余的缎带或是发绳，从发丝的细缝间看起来像是截然不同的颜色。

    其实还有与婓莉儿头上的蝴蝶结同样颜色的缎带。就是为了自己的辫子，利用剩余的蕾丝所缝制的缎带。

    「婓莉儿小姐，请你稍等一会儿。」

    克莉丝前往自己位在二楼的寝室，走回来时手上拿着缎带。婓莉儿不禁眨了眨双眼。

    为了露出她的整张脸庞，将头发在后脑勺摆成一束，并将大蝴蝶结下方的发结盖住，梳

    整出一个美丽的发型。整个人变得略显成熟。畏畏的红发与黄色的礼服极为相称。

    婓莉儿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发丝轻柔地随之舞动。

    「嗯，和以往有些不一样呢。」

    「偶尔换个造型也不错吧，夏洛克先生想必也会感到惊喜的。」

    克莉丝微微一笑。

    「只要再过几年，你就能在脑后盘起头发了。搭配上同样颜色的小礼服不知会有多迷人呢。」

    「即使如此，莉儿还是喜欢系上蝴蝶结。」

    方才系在头上显得不好看的蝴蝶结，现在已经变得极为相称。

    幸好有缝制同样颜色的小缎带。这些缎带从一开始就应该拿来这样运行。

    这样就足够了，克莉丝心想。

    「这个送给你，克莉丝。」

    婓莉儿将手伸进拆下来的缎带小山里，从中抽出一条缎带。

    「……咦？」

    克莉丝忍不住看向婓莉儿的手中。

    因为才刚拆下来，表面变得有些皱皱的。不过仍然是一条美丽的缎带。触感柔软，颜色是绿色的，并有在边缘缝上相同颜色的缎带。

    「虽然莉儿相当喜……喜欢这条缎带，但是不适合莉儿。因为和克莉丝的眼睛颜色一样，所以送给你。呃，另一条跑到哪里去了……」

    「等、等等，不可以的，婓莉儿小姐。我怎麽能够收客人送的东西。」

    「就算你不想要，但这是缎带的意思。这条缎带非常适合克莉丝。」

    「——可是，我只是一介裁缝师……」

    「莉儿能够了解缎带的心情哟。」

    不顾眼前不知所措的克莉丝，斐莉儿径自坐在桌子前，开始在缎带小山里东翻西找。

    终于从小山里找出同样颜色的缎带，递给了克莉丝。事到如今，克莉丝却仍在犹豫，斐莉儿见状，不由得鼓起了腮帮子。

    「莉儿已经将小蝴蝶结拆下来了。克莉丝也要听从莉儿的话才对。」

    克莉丝只能畏畏缩缩地收下缎带。

    克莉丝凝视着镜子，一如往常的深盛色礼服，以及同样颜色的两条缎带。轻轻地将之拆下，系上绿色的缎带。在镜子中的克莉丝身上，眼睛绽放了小小的花朵。

    「果然很适合！好漂亮的蝴蝶结！蝴蝶结万岁！」

    婓莉儿的话令人分辨不出究竟是在指克莉丝还是蝴蝶结。

    正当此时，店外传来一阵声音。

    是平时的那辆汽车引举声。

    现在换成是克莉丝紧强得想跳起来。

    「哥哥！」

    走进『蔷薇色』里头的夏洛克，一看见斐莉儿的模样，不禁睁圆了双眼。

    「怎麽回事，莉儿，你的那颗头——啊，原来如此，是克莉丝的杰作吧。」

    婓莉儿将鼻子抬得高高的。

    「这是『蔷薇色』的恋之蝴蝶结嘞。我持地为了哥哥所订制的。」

    「为了我就不必了。」

    「可是你不是要去参加宴会吗，」

    「你怎麽还在说这个。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参加宴会。」

    「——咦，」

    克莉丝与斐莉儿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可是你不是有收到邀请函吗，哥哥。」

    「如果受邀的宴会我统统照单全收的括，我会体力不支的。而且去了也于事无补吧。因为我对米兰达小姐已经无话可说了。」

    「原来……是这样子啊……」

    婓莉儿忽然转遇身去。

    插图311

    「总觉得头凉凉的，莉儿先进去车子里了。」

    克莉丝在『蔷薇色』里与一身西装打扮的夏洛克面对着面。

    「你不打算参加宴会吗……？」

    克莉丝的声音似乎带着茫然。

    「嗯，我不参加。我讨厌无谓的琐事——还是说，你希望我去参加。」

    「因为米兰达小姐是『蔷薇色』的客人。难得订制了一套礼服。你却没有到埸，她想必会感到十分沮丧吧。」

    「米兰达蓝没有喜欢上我。只是受父母催促要起快找到结婚对象而已。这一点想必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吧。」

    「我虽然也是那麽认为的——」

    可是，却又显得或许是自己误会了。或许只是因为，自己不愿承认有人喜欢夏洛克也不一定。

    所以手上的针才会迟迟没有动作——

    温暖的血液开始往脑门上涌。

    「——好可爱喔。」

    夏洛克冷不防说出一句话。

    「——咦、咦？」

    「我是说那条缎带。是莉儿给你的吗？和平常不一样呢。」

    「呃，我想说偶尔这样或许也不错……」

    克莉丝这次真的羞红了脸颊。

    「很适合你呵，克莉丝。然后之前我也说遇。直接叫我夏洛克就好了。」

    克莉丝打算回话，却一时想不到话接，开始踌躇了起。夏洛克手拿着帽子等待克莉丝的话。克莉丝却只是愣愣地杵在门前。

    ——感谢您的光临。客人。恭候您的再次光临。

    夏洛克与克莉丝互相凝视着对方。夏洛克却忽然像颗泄了气的汽球，准备转身戴上帽子离开。大门已经微微敞开一角。

    「那、那个——」

    「嗯。」

    克莉丝的辫子轻轻地摇晃着。发稍系着绿色的蝴蝶结。

    「那个——谢谢你——夏洛克……」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极为坦率地笑了出来。

    今天的草莓真便宜。购物完的潘蜜拉一走进『蔷薇色』，便张现一名红发少女整个人贴在门外。更令人篇奇的是，她只有在后脑勺系上一条蝴蝶结而已。

    「喂，那边那一位蝴蝶结公主。你在人家的店门口做什麽？」

    她被吓得混身一震。

    婓莉儿颤抖着肩膀，回过头去。

    「你、你别管啦！现在还不能进去！」

    「咦？」

    潘蜜拉悄悄从门缝往里窥看，接着不发出声音地将门扇关上。

    潘蜜拉暂时打消这入店里的念头，于是坐在门口的阶梯上。一旁的婓莉儿也跟着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都是为了哥哥。我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哥哥。」

    婓莉儿小小声地说道。

    「为了夏洛克，什麽意思？」

    「因为哥哥成天把『蔷薇色』挂在嘴边。明明向来绝口不提关于女人的事情。外表朴素的

    是裁缝师，外表华丽的则是店员。因为克莉丝的那个发型看了直叫人想摇头，莉儿甚至将自己喜欢的缎带送给了她。」

    「哎呀，原来是这个样子呀。」

    潘蜜拉说道。

    难怪会觉得事有蹊跷。因为婓莉儿从一开始就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潘蜜拉本来想要捉弄一下婓莉儿，但最后又打消了念头。因为婓莉儿看起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潘蜜拉坐在阶梯上掀开篮子，从中拿出一颗大粒的草莓，递给了婓莉儿。

    「你即使没有系上蝴蝶结也很可爱的。你现在已径可以成为一位出色的名门闺秀了。」

    「那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婓莉儿朝着潘蜜拉的指尖张开小嘴，轻咬了红色草莓一口。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黄色花朵的法则

    「我认为恋爱终究只是场游戏罢了。」

    戴姆的话似乎永远说不完。珍边假装在整理奶油色的礼服裙摆，边偷偷地打了个呵欠。

    是一个和煦的夏日午后。接待室窗外的向日葵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男人与女人其中付出较多爱的那一方注定是输的。绝对没有平等的情况。只要有一对恋人，必定是由一名赢家与一名输家所组成的。换言之想要在情埸上无往不利，要诀就是千万不要太过爱对方。」

    「那是你自己的经验吗？」

    珍将茶杯凑到嘴边。杯里的红茶早已凉透。

    这样也算是一位诗人吗，珍自从认识戴姆以来，这个想法在内心反覆浮现了好几次。

    而且他擅长的这是创作热情洋溢的情诗。

    在两年前读过他的诗之后，便不可自拔地陶醉于其中，甚至满怀憧憬地幻想着他是什麽样的男性！此近距离看着现实中的戴姆，不禁为当时的自己感到羞愧难当。

    因为当时自己年纪尚轻嘛，珍在心中感慨不已。当时才十七岁而已嘛。透过父亲的人脉，实际见过面之后，却发现戴姆?布莱克一概不符合珍对于恋爱对象所要求的几项条件。

    身高不仅只有五尺六寸。头发是茶红色的，眼睛则是不抢眼的咖啡色！非但不是个沉默寡言

    的人，反而过度热衷于发表自己的高见。

    珍以女性而言，四肢显得格外欣长，又有着一头金发与蓝眼，自然希望站在自己身旁的是一位个子高挑的黑发男性。

    更有甚者，他的年纪其实只有大珍三岁，是一位个性早熟的待人。

    话虽如此，在至今已经将不少热情的书信，甚至是拙劣的自创故事寄出去的情况下，也不能单单因为对方与自己的理想有所出入就轻易说再见。

    相反的是。戴姆一心以为珍为自己所倾倒，之后不只是在书信上往来，他甚至拍着胸脯表示，凡是有恋爱方面的问题可以尽管找他商量。恰巧那个时候自己正为一段淡淡的恋爱而苦恼，于是以向他寻求商量为契机，开始以朋友的身分往来，至今已经快两年了。

    「经验?你说得也没错。不过，我可没有在情埸上失败遇。」

    「我也是这麽认为。」

    珍说道。戴姆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以及那个外表——虽然偏离珍的理想，但是整体而言相貌

    并不差——所以深受女性喜爱。他的情诗也是根据自身经验所撰写而成。

    「所以你也不需要为这次的失败所苦。切记，谈恋爱的时候不要太过爱对方。然后不要太过追求理想，因为这就是你的两大缺点。不能因为一个讨厌的缺点，就全盘否定对方。」

    「够了——一直失败失败的，啰嗦死了。拜托你，罗迪这是喜欢我的。」

    珍鼓起了腮帮子。

    这次的恋爱对象——是在赛马埸认识的罗迪。关于他的种种，珍皆有向戴姆逐一报告。

    戴姆便以此作为题材，将女人的心情化为待句，也因此在社交界变得小有名气。

    然而，却没想到那个适合穿单装的罗迪竟然是那种薄情汉。

    「我不是和你说过那个雨天的事情吗，只因为马车掉进沟里，他就这样弃我而不顾，一溜

    烟地跑不见人影。我顾不得混身汗泥，独力将车轮抬起来的耶？」

    「你单凭那些就断定一切是不正确的。罗迪或许会坐上另一辆马车起回来也不一定。」

    「但也无法改变我弄得浑身是泥的事实。马车夫也是那副德性，真是没用。」

    珍紧咬住嘴唇。代替手足无措的马车夫，当然将手伸进车轮底下，用尽吃奶的力量将之抬起来的正是珍本人。

    一个女人家没有人在旁陪同，独自在天色已暗的路上驾着马车，名声下滑的人当然不会是罗迪，也不会是马车夫。

    「啊啊——呃。我有听到那个传闻喔。真是辛苦你了吧。」

    戴姆故意干咳了一声，嘴角含着一抹笑意。

    「定是罗迪将谣传散播出去的。」

    「好了好了，冷静下来。尽管事实证明，罗迪唯一具有诚意之处是那张脸，但是你那身力气也未是件坏事。」

    珍总狠狠地瞪了戴姆一眼。戴姆装模作样地举起双手。

    「我们回归正题吧。你的恋爱缺点是——呃，在罗迪之前的那段恋情告吹的理由是什麽来着。虽然对方体格壮硕，但因为完全不看书，于是对他冷却下来！之前好像是因为对方成天书不离手而冷却。接下来应该是虽然对方勇猛果敢，但因为其貌不扬而对他冷却吧。」

    「我一开始就不会和其貌不扬的人谈恋爱了。」

    戴姆唉了一声，随即地摇了摇头，随即将脸凑近正鼓着腮帮子的珍面前。

    「可怜的大力士少女。可以的话，我尽可能地想告拆你，所谓的恋爱是多麽甜美——多麽

    难受、多麽迷人的事物啊。」

    「我已经从诗中充分见识到你的恋爱故事了。我可不想被当做题材之后就被抛弃。」

    珍依然正对着他的脸，接着说道。

    「你这习惯真是不好呢，珍。不能轻易对自己不知到的事情妄下定论。」

    「不好意思。因为你目前为止谈过的恋爱都在你所写的诗中一览无遗。戴姆的恋爱愈是热情，也就愈快结束；每当戴姆对一段爱情冷却，诗艺也就越发纯熟。然后以那首诗为饵，下一段恋爱便会主动送上门来。」

    「我一向是认真看待每一段爱情的。再者，我的情况不是对爱情冷却，而是我自己主动结束爱情的。」

    「意思是一样的呀。我可不想在恋爱方面被你挑毛病。」

    「对爱情一无所知的你，能够了解我的爱情吗？」

    戴姆再一次探头望着珍的脸庞，他那双咖啡色的眼眸似乎夹杂着一丝怜悯，珍一瞬间真的动了怒。

    然而，一旦被问起自己有没有谈过真正的恋爱，虽然心有不甘，都无法作出反驳。

    次日。

    「请问——」

    眼前的建筑物比想像中要来得老旧，珍忍不住确认起门扇外侧的招牌，上头明白无误地写着自己正在寻找的那间店名。

    礼服专门裁缝屋『蔷薇色』。

    珍缓慢地走进其中，一位身穿着深蓝色礼服的少女从店里一角的长椅上站了起来。

    「欢迎光临，客人。请问您想要订制什么样的礼服？」

    珍惊讶得直眨眼。

    统一以与门扇相同的橡木色系为主，是一间气氛沉稳的店面。里头只有她一个人。

    比珍要小个两、三岁，约莫十六、十七岁左右。两条漆黑的麻花辫子，以及一双绿色的眸子。难不成会是她。

    「呃——我想订制一套小礼服，请问裁缝师克里斯汀小姐在吗——？」

    「是的，我正是克莉丝汀?巴雷斯。」

    「你就是克莉丝汀小姐，」

    珍忍不住提高了分贝。

    克莉丝汀小姐想必对此状早已司空见惯，只见她露出微微一笑。

    「是的。虽然每个人都会感到吃惊，不过我正是『蔷薇色』的裁缝师。请叫我克莉丝。请问你有什麽需求？」

    「我叫做珍。家父目前经营一间公司。我想要订制一套恋之礼服。」

    还有什麽其他理由会让人特地前来这间如此之小的店面。珍滔滔如流地说道。

    「我有听到传闻说，替最近刚订下婚约的女演员玛格丽特?贝尔裁制戏服的就是你。只要在这间店订礼服就能够实现恋爱吧，」

    「我虽然很感激能有此评语，不过并非全如传闻所言。」

    克莉丝顿时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低头下了眼帘。

    「我是依照当事人的内心去裁制礼服。所以只要替恋爱中的人裁制礼服。礼服便会散发着恋爱的光彩，也曾经因此促成恋受。不过，谈恋爱的是客人本人。」

    「即使有些许出入也无所谓的。我想让某个男人堕入情网，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我可

    以先坐下吗？」

    克莉丝感觉还想说些什麽，但也只能先引领珍到长椅上入座。克莉丝自己则是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请问对方是怎麽样的人？」

    珍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罗迪的脸庞，对方当然不会是他。

    「是一位略有交情的朋友。我无法原谅他自以为将爱情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态度。我想要在那个人的恋爱游戏中获胜。」

    「呃——请问珍小姐是真心喜欢那个人吗？」

    「不。我喜欢上他的话就输了。我已轻不想再当恋爱中付出较多的那方。」

    「你希望能不付出爱情，而让对方单方面爱上自己吗？」

    「——或许就如同你说的那样吧。」

    珍忽然结巴起来。戴姆当初是怎麽说的。恋爱终究只是游戏。

    可是不论对方有多麽爱自己。自己的感情一旦冷却下来，那份爱意只会变得碍手碍脚的吧——在那种情形下也可以称作为胜利吗。

    我明明曾经那麽喜欢罗迪。回想起在前阵子仍是恋人的那双结实的肩膀与一口洁白的牙齿，珍不禁感到有些感伤。

    「——珍小姐？」

    克莉丝说道。与那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从店门前传来不熟悉的机械声。

    克莉丝的肩膀微微一震，倏地看向大门。叽——那扇门随之敞开。

    「嗨，克莉丝。我想要委托你一些工作——」

    上等衣料的香味、悦耳动听的嗓音，打开大门走边来的是一位修长的男子。

    他极为熟练地摘下帽子。手里拿着一包东西，落落大方地表达来意。

    「宅邸刚好做了冰凉的布丁，所以我就带了过来。潘蜜拉一定会很高兴吧——喔，原来有客人在啊，适真是失礼了。」

    一察置到恰巧坐在克莉丝的影子底下的珍，他便滑稽地张开双手，优雅地行了一鞠躬。

    他抬起了头，珍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他有着一双带着忧愁的浅褐色眼眸，泛着湿亮光泽的黑发。以及直挺的鼻梁。

    看似做工精致的服饰透露出他来自富裕的阶级。身高不止六寸。

    怎么会如此的美丽！珍惊讶得屏住了气息。甚至连那么俊俏的罗迪在他面前也显得相形

    失色。

    「夏洛克先生。不好意思，潘蜜拉今天不在。在我们谈完节之前，可否请您稍等一会儿？」

    克莉丝说道。

    「没关系。不然我等会儿再来拜访。」

    「——请问您叫做夏洛克先生吗，」

    珍忍不住插嘴。夏洛克眯细了一双眼睛。珍迅边地站了起来，拎起礼服裙身。

    「我叫做珍?康威。家父经营康威有限公司。」

    「哦——我耳闻过康威公卿的大名。我是夏洛克?哈克尼爵。父亲为一名公爵。」

    （公爵！）

    珍在内心大感震惊，表面上却故作镇静。

    「我也是这麽猜想的。看得出来您的气质不凡。令后也请您多多关照。」

    「请多指教——那么克莉丝，我晚一点再过来。」

    夏洛克简单地行了个礼，对着克莉丝挥手致意，身影再度消失在门外。言谈举止如同一阵风，既自然又优雅。

    「不好意思，珍小姐。我们继续先前的话题吧。你是想订制一套小礼服吧——珍小姐？」

    珍表情恍然地目送夏洛克离去，猛然吓了一跳。连忙将视线拉回。克莉丝不由得露出讶异的神色。

    插图319

    「请问——你想订制的并不是恋之礼服吧，珍小姐？」

    「恋之礼服？」

    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克莉丝。恋之礼服——没错，我想要订制是一套能够虏获心上人

    的礼服！

    「我当然是想订制恋之礼服。克莉丝汀小姐！我正在谈恋爱！

    一转先前的语气，珍斩钉截铁地答道。眼前的克莉丝一时之间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珍。

    总觉得陷入了左右为难的情况。

    克莉丝边看着珍，边回想着珍一看见夏洛克的身影时，整个人忽然之同变得神采焕发起来的模样。

    虽然不难想像她是被夏洛克所迷倒——目前为止也曾经有过这种例子——夏洛克本身也对那些人大部分不感兴趣。既然如此，采取冷漠的态度面对就好了，却因为他会在表面上装得和读可亲，导致会错意的女孩子不绝于后。

    没错，就如同我一样。克莉丝将工作抛诸脑后。拼命说给自己听。胸口微微发烫。千万不能将那个人一时心血来潮的温柔举动信以为真。

    面对着长相平凡，却因为脸上明亮的表情，而看起来开始格外有魅力的珍，克莉丝搬出老话。

    「我虽然能替您裁制礼服，但如同方才我所说明的，或许会无法在恋爱上能够让你如愿以偿。不知这样你是否能接受，请你慎重考虑过一遍之后，再次光临敝店。」

    「我的心意不变。我想希望『蔷薇色』替我裁制一套恋之礼服。」

    「请问你究竞是在和谁谈恋爱。稍早前你表示是希望在自己没有爱上对方的情况下，打算一举虏获对方的心，你的想法是否已经改变了。您真正想订制礼服究竟为何？」

    「那是因为——呃——有很多原因啦。」

    珍一时之间变得结结巴巴。

    克莉丝目不斜视地望着珍。她有着从未做通粗活的美丽双手，以及天真无邪的表情。打算凭着一己之力独自绽放，实际上却是一朵经过细心呵护的灿烂向日葵。既单纯又美丽的花朵。

    自己究竟想要些什麽、不够些什麽。她虽然尚未完全理清。不过克莉丝认为在她的心中，确实有份爱意正因为急于寻找出口而陷入胶着。

    提到夏洛克。他偏偏稳重会凑巧现身在这样的女孩子面前。

    「等你整理好心情之后，请再联系我。」

    「真是的，等到那时我说不定已经在谈新恋情了。」

    「那样的话，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吗。」

    面对着噘起嘴唇的珍，克莉丝露出微徽一笑。

    克莉丝将黄色的布料样本摊在桌子上。正在细意挑选之晴，夏洛克走进了店里。

    「刚刚真是抱歉，夏洛克先生。」

    「因为是工作也没游法呀。然后，叫我夏洛克就好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请了多少遍，如果你不想叫的话也就无所谓。」

    「怎麽会呢……」

    克莉丝的脸颊泛起红晕。不知夏洛克有无发觉，只见他独自坐在单人椅上。克莉丝将布料推到桌缘，准备动手泡茶。

    「呃，你不是说有工作想委托我。」

    「啊？哦，刚刚的事情喔。」

    明明就是为了那个原因才特地前来，夏洛克却像是现在才回想起来。接着说道。

    「我的友人说想送一套礼服给心上人。因为想要出奇不意地给对方一个惊喜，希望能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裁制一套礼服。你能够在不认识对方的情况下裁制礼服吗？」

    「你是指在不认识对方的情况下吗？」

    克莉丝边倒着红茶边歪起了头。

    「尺寸那方面应该有办法解决。对方是一位中流阶级的年轻女性。」

    「在完全不认识对方的情况下裁制礼服是一件难事。即使没有事先告知对方关于礼服的事情，其实只要能有机会让我和那位女性见见面、谈谈话就足够了。」

    「以他来说，即使没有见面，也能让你了解到对方是怎麽样的人。」

    夏洛克将茶杯凑到嘴还。

    「他是一位诗人。创作过为数不少的情诗。曾经有过许多位恋人，不过这次的女性不同于以往。只要读过他的诗，我想就能了解她的为人了。」

    啊啊……夏洛克先生！夏洛克?哈克尼儿先生：

    珍心神荡漾地走在路上。

    虽然没有将『蔷薇色』的传闻信以为真——克莉丝汀小姐也表示并非真的能够实现恋爱。不过那些都不是问题。因为珍已经与命中往定的人相遇了！

    自从与夏洛克相遇之后，珍的一颗心彷佛飘浮在半空中。恋爱的时候总是会变得这样。宛如内心交织着一首诗。

    无法压抑住兴奋的心情，脚步开始朝位在附近的戴姆家走去。

    将这件事告诉戴姆吧。戴姆会如同以往般，以此做出一首情诗吧。那个人的眼睛是鲜明的浅褐色，那个人的头发是一抹淡淡的烟雾，一旦将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离开，他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人的幻影将会在我的内心发酵成熟。成为一快口感浓醇的乳酪。

    「戴姆！」

    还没有按玄关的门铃，珍就先忍不住大声呼喊一声，家中却是静悄悄一片。

    戴姆没有从事任何工作。虽然生活并不富裕，不过有几位赏识他的诗而提供金援的赞助者，他便以那笔钱租了这栋房栋。珍的父亲也是其中一人。

    「啊。珍小姐。」

    年老的侍女站在玄关，看见珍便畏畏缩缩地出声叫唤。

    「罗宾夫人。戴姆在哪悝？麻烦你告诉他我过来了。」

    「现在有点不方便。」

    「他在工作中吗，」

    「不，其实是有客人来访。」

    「那麽我就等他好了，会花上很久的时间吗?」

    从罗宾夫人一脸为难地看着珍的模样来看，珍立刻有所察觉。该不会对方是女性吧。

    珍目前为止从来不曾在戴姆的家中看见女性进出。明明以恋爱作为题材，却大舌不惭地表示，在写诗的时候，现实中有女人在身旁只会凝手凝脚的，原来全都是谎话吗。

    「戴姆！」

    「——啊！」

    珍迅边地从罗宾夫人的身旁穿过，独自爬上戴姆家栏的楼梯。戴姆的房间就在楼梯上。

    此时——

    在珍握住门把之前，房门忽然打开。

    「——请问是哪位？」

    一道明亮的黄色光芒投射进珍的眼睛里。

    出声的人是一位女人。

    而且还是一位年轻女孩。一头明亮的咖啡色头发与眼眸。穿着一套清爽恰人的柠檬色礼服。有着一对浑圆丰满的胸都，腰身却细得惊人！恰如其分地敞开的领口。以及反摺至手肘处的袖口所窥见的手，皆显得极为苗条且富有弹性。

    珍一时为之语塞。虽然有部分是因为她是一位美人，不过珍的视线却却紧盯着她的礼服不放。

    「珍、珍。」

    戴姆驾慌失措的声音从房内传来。是珍从未听过的语气。

    「——看样子我似乎打扰到你了吧，戴姆。」

    珍努力发出平静的语气。女孩歪着头看着珍。她那色泽光润的唇瓣，忽然之间似乎泛起了一抹笑容。珍登时感到血液直冲脑门。

    戴姆终于慢吞吞地出来露面。明明是正午时分，房内却似乎拉上了窗帘，光线昏暗不明。

    「你从大中午就窝在工作室享受吗。戴姆，工作室不是女性止步吗？」

    「都这种时候你在说些什麽，珍。」

    戴姆露出一脸狼狈。女孩伸手轻轻地拨动发丝，消失在房间里。

    珍努力忍着想尖声质问「她是谁」的冲动。对方是谁可想而知，不就是他的恋人吗。目前为止不是也曾经有过吗。因为他是以恋爱为粮去写诗的——

    「珍，她不一样的，和目前为止的女性们——」

    「你说她不一样！」

    珍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听儿那句话，女孩袭出一阵嗤嗤笑声。

    「哎呀是埸误会吗？那还是真是遗憾呢。」

    戴姆连忙转过头，出声斥责女孩闭上嘴。珍顿时感到脸上一阵燥熟。

    「我明白了。你终于在情场上认输了吧。你希望我不要再过来这里了吧。我懂了，我终于认清了！我最讨厌像你这样花心大少了！」

    珍奋力地将眼前的那扇门甩上。「砰」发出一声巨譬。似乎撞到戴姆的某处。珍粗鲁地拎起礼服裙身，一口气冲下了楼梯。

    「喂！托你也替我解释一下吧，珍——珍！」

    「这可不行，戴姆——你通来这里。」

    从二樱传来戴姆与女孩的声音。珍从目瞪口呆的罗宾夫人身旁一穿而过，跑出了玄关。

    什麽嘛什麽嘛，戴姆是在搞什麽嘛。

    从未看过他露出那麽狼狠的表情。而且那名女孩也与目前为止的女性造型孑然不同。戴姆的恋爱对象大多为比他年长、擅长玩乐的富裕女性，而她的年纪却明显比戴姆还小。虽然是一位美人但看起来不像是在逢场作戏。

    我当然知道他有恋人。

    （珍，呃。她不一样的，和目前为止的女性们——）

    戴姆第一次对自己编的借口，在耳畔久久回响；然后穿在自己身上肯定会极为适合的柠檬

    色礼服，那个颜色深深烙印在眼中。

    他该不会是认真的——

    就算他是认真的又怎麽样了，珍说给自己听。我不是有夏洛克先生吗。是多麽美丽的公

    爵大人——

    ……公爵大人。

    喜欢上人家是无所谓，但仔细一想，对方可是一位公爵。我肯定高攀不上对方……况且，已经是没有机会再次见面的人。

    不！既然心意已定，不论如何我都要见到他一面：

    只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爱上自己。

    哎，就算是那样也没关系。因为到目前为止，我的开头总是那样子呀。

    换言之，我总是在不认识对方的情况下陷入情网，深入了解对方之后才又感到失望，于是一段感情就此划上句点。

    不要太过爱对方。不要太过追求理想吗……

    「珍！」

    突然间被人叫住，珍闻声抬起了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罗迪！」

    一辆马车停在珍的身旁，罗迪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珍不由睁大了双眼。罗迪穿着没有一丝折痕的军装，对着珍缓缓地露出笑容。漆黑的发丝与眼瞳显得格外耀眼。

    「你在回家的路上吗，珍。」

    插图324

    「是的。」

    「那麽正好，我也正要前去你家——喂，先驶往康威公卿家。」

    罗迪摆出一副臭架子命令着车夫。罗迪对待下人的态度一向恶劣。

    「你要拜访我家是和家父有什麽约定？」

    「不，我是为了去见你。我必须向你道歉才行。」

    「道歉？」

    珍回想起那天马车掉进沟里的事情，顿时心情大感不悦。

    「如果是那天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听了。因为我的马车车轮歪斜是我自己的错。」

    「请你不要那样挖苦我，珍。我前阵子在临走前确实已经向你解释过。我当时是打算跑到大街上去叫驿站马车。但是迟迟叫不到马车，等到我回到你那边时，你就已经不儿见身影了。」

    「那麽你一开始就那麽说不就好了。」

    珍的情绪一瞬间松懈了下来。原来是那样。罗迪竟是如此的温柔。真的被戴姆给说中了呢。

    「我离开马车的时候忘了告拆你一声。隔天耳闻到你满身是泥的传闻，令我感到无地自容。车轮沉重无比，想必你费尽了千辛万苦吧。不，事实上我没有料到你能够独力将车轮抬起来。」

    「没关系的。因为我的力气很大。」

    「不，怎麽能让淑女抬起那麽重的东西，会伤到你那双美丽的手。所以我才会特地跑去叫马车。」

    「哎，罗迪……」

    罗迪的那双漆黑眼眸带着忧愁的神色，与稳重总是抑制住笑容的戴姆截然不同。

    比起夏洛克，果然还是罗迪比较好。这双结实肩膀的主人不可能是位薄情汉。与其自己去爱一个人，不如让对方来爱自己，那句话果然属实呢。

    一走进正面玄关，侍女随即跑了出东。

    「欢迎回家，珍小姐。」

    侍女操着一口乡音。罗迪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侍女战战兢兢地面向着珍。

    「珍小姐，裁缝屋『蔷薇色』要通知您。对方愿意承接下您的订单，所以希望您能进去丈量尺寸。」

    「真的吗？」

    珍兴奋得一跃而起。她愿意替我裁制恋之礼服了！

    罗迪粗鲁地将帽子递给一旁的侍女。珍见状，忽然疑惑地歪起了头。括说回来，我到底是为了什麽订制礼服的。

    「你没有什麽精神呢。珍小姐。」

    丈量结束之后，镜子中的克莉丝一面写下尺寸，一面对着珍说道。

    「咦？没有那回事呀。」

    「是新恋情进展得不顺利吗，」

    克莉丝的眼睛彷佛是能够看透一切的深绿色。珍霍然开口问道。

    「呐，克莉丝，话说回来，你令天都没有询问我是为了谁订制礼服。你是怎度知道我在谈恋爱呢？」

    「因为你今天的话不多。」

    克莉丝将礼服套在能使裙身鼓起的衬架裙上，并在背后系上蝴蝶结。珍没来由地想向她辩解。

    「不过，不是新恋情啦。我是和原来的恋人重修旧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呢。」

    「虽然是我自己误会了他，还对他发了脾气——呐，你认为我这样立刻就生气。动不动就讨厌别人的地方是我的缺点吧。克莉丝，你觉得呢？」

    「可是，那就是珍小姐呀。」

    克莉丝倏地站了起来。她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本皮面的书。

    「我最近读了几首诗，是叙述一位个性开朗，适合黄色的人。黄色是太阳的颜色，太阳是你的颜色，我最喜欢太阳了。」

    「啊，是戴姆的诗吧。」

    珍收下诗集。翻开书页。

    「下一句是太阳的个性险晴不定，明明温暖却又十分冷淡。于是我在阴天里漫步，因为你就在云朵的另一端。戴姆偶尔会写写这种诗，像是黄色花朵是个醋坛子，于是我便放轻脚步地行走。我以前蛮喜欢这种诗的。不过实在难以成为下一个拜伦。」

    「不，写得很棒。他是一个怎麽样的人？」

    「不太有诗人的样子。虽然随时都有恋人，却却乎不是真心喜欢对方……」

    珍话请到一半便停住了。不过那名咖啡色长发的女孩或许并不一样。

    克莉丝替珍穿完礼服之后，收回诗集并将之摆放在桌子上。

    「——没想到你竟然知道戴姆，真令我惊讶呢。」

    「因为戴姆先生是敝店的顾客。我前几天承接了他所订制的女性礼服订单。」

    「戴姆要订制礼服吗？」

    戴姆是要为了那名咖啡色头发的女孩订制礼服的吗？

    太阳是你的颜色——她当时穿着一套黄色的礼服。那个抱持着自己绝对不去爱人主羲的戴姆！

    「今天刚好跟他有约，再过不久就会过来了吧。」

    看见从大门走这来的三位男女，珍立刻变得怒目睁眉。夏洛克、戴姆也就算了——身后的不正是那名咖啡色长发的女孩吗！

    「为、为什麽珍会在这里啊！」

    戴姆似乎大感意外，忍不住发出尖锐的叫声。珍依旧怒目相向，奋而站在大门前。

    「我在这里真是不凑巧呢。这个拙劣诗人！把游戏什麽的讲得很好聪，自己都已经输的话还有什麽好提的！」

    「拙劣诗人？」

    「没错。要为心受的女性订制礼服是你的自由，不过希望你唯独不要挑黄色。黄色不是代表我的颜色吗！

    珍不是对着戴姆，而是对着身后的女孩说道。女孩睁着咖啡色的眼睛望着珍。珍一想到她比自己还要美，头脑顿时沸腾了起来。

    「我跟你说，珍，我其实——」

    「你不是靠着以我的恋爱作为题材，勉强维持生计的吗！什麽诗人嘛，只是因为出道作品稍微引起了话题，之后却沉寂了下来，说什麽写诗必须要有恋爱。明明目的只是为了得到金援！为什麽突然到了现在，又说要替恋人订制礼服！」

    珍说到一半的时候发现戴姆的脸色骤然一变，却无法停止话语。

    「可以停了吗。」

    夏洛克出言制止。戴姆的脸色一片苍白。珍紧咬着嘴唇，安静了下来。

    这个男人也是一样。我不管他是公爵还是什麽的，居然站在戴姆那一边。一定是他介绍这间店给戴姆的。这样一看他其实也没有多美丽。只是个子稍微高了点，头脑看似聪明，冷静、优雅、仪表大方，加上那身贵族的气息，才使他看起来迷人。

    珍全身的血液涌上了脑门，嘴唇却依然在颤抖。开始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

    「珍小姐，那个——」

    因为导火线正是那名咖啡色头发女孩，珍旋即别过脸去。大门外头传来马匹踢着地面的声音。

    「我必须走了。因为我接下来和恋人约好要见面。」

    珍语气强烈地说道。

    「——恋人？」

    「马车的事情是一埸误会。罗迪是一位十分温柔，且前途可望的人。」

    「——那真是太好了。你能够幸福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戴姆说道，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虚弱。他没有开口解释，反而令珍感到受伤，于是她不悦地耱遇身，兀自朝大门走去。

    「……总觉得和诗中的女性相差甚远呢。与其说是太阳。不如说像是狂风暴雨般的女孩。」

    潘蜜拉说道，随即拨了拨看似柔软的咖啡色头发。

    克莉丝的视线移到夏洛克宽阔的肩膀上。与黑发相同颜色的西装大衣。是与之前不变、充满男子气概的端正站姿。

    两人视线交会。夏洛克耸了耸肩膀，克莉丝则露出微笑。

    珍连看都没看夏洛克一眼，一看见潘蜜拉与戴姆便立刻勃然大怒。

    「你又因为一时好玩，就挑拨对方了吧，潘蜜拉。」

    「哎呀，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呀。」

    潘蜜拉是『蔷薇色』的店员。同时也是克莉丝的好朋友。不仅是位美人，还是个工作狂，缺点就是嘴巴恶毒。

    「丈量结束了吧。戴姆先生，结果让我穿上看看，还是看不出所以然。因为眼睛和头发的颜色都不一样呀。不晓得她喜欢怎麽样的布料。」

    「我赞得这个很适合，你看如何。」

    克莉丝拿出布料样本。是一块触感光滑的棉布，颜色有如灿烂的向日葵。只用那瑰布会显得太过强烈，克莉丝打算在各处点辍上高雅的白色。应该会与珍的蓝色眼睛极为相称。

    「哎呀，真不错耶。不过，不晓得这块布料适合穿在今天的她身上吗。」

    「因为那位女孩还只是一朵含苞未放的花蕾。恋情发展顺利的节，将会开出一朵娇嫩的黄色花朵。」

    克莉丝将视线移向戴姆。只见戴姆一脸消沉地低着头。

    「可是，如果她和罗迪先生之间进展顺利的话，不是就不需要订制礼服了吗……」

    夏洛克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好像吧。」

    戴姆一面将视线移向桌子上的诗集，一面喃喃地说出一句话。

    「你来迟了呢，珍。不，我完全没放在心上。」

    罗迪笑容可掬地等待着珍。

    「我去了裁缝屋一趟。」

    「那真是令人高兴。我希望身旁的女性能够看起来美丽无比。」

    「宛如太阳一般，」

    「不，我比较喜欢室内。」

    罗迪身上的服装整齐笔挺，没有一丝凌乱。他怎麽可能会是懦弱的人，珍心想。而且他从来没有和其他女性傅出风流韵事。

    我也喜欢室内，以前常将在宅邸的楼梯扶手当做滑梯玩，当珍正打算回话时，马车猛然一阵摇晃，发出咔当巨声。车轮似乎打滑了。

    「……车轮果然是倾斜的吧。」

    「你应该换一辆新马车了。撞到天花板的话，会磨损到帽子。」

    「因为昨天有下雨，所以路面泥泞不堪。」

    「我可不想又像之前一样掉进沟里。被周遭的人看到不知会怎麽说。」

    似乎应愿了罗迪的话。马车发出喀一声，戛然而止。

    罗迪当场勃然变色，从座位探出身子对马车夫说道。

    「怎麽了？」

    「对不起，好像掉进沟里了。」

    「你说什麽？」

    「我让马匹努力一阵看看，请稍等一会儿。」

    珍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今天倒楣的事情还真不少。

    「这辆马车大概已经不行了吧。我们在车上或许会太重，不如先下车吧。」

    珍的话让罗迪坐立不安地环顾道路四周。

    「这里是大马路，也会有女性经过，叫我从掉进沟里的马车走出去，那种丢脸的事情我才做不出来。」

    「可是也没办法呀，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面吧。」。

    珍说道。有股不好的预感。

    「不。马车夫一定会想出什麽办法的。因为他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话虽如此，那麽假如一直动不了的括，你打算怎麽办?」

    马车掀起阵阵摇晃。总觉得最近才貌过同样的话，他当时是做出什麽反应。

    「我要回去。因为这辆马车是你的。车轮倾斜并不是我的缘故。之前留下你一个人不是也不要系吗。」

    「虽然不要紧，但我吃了好大的苦头。车轮重得要死，费了我一番功夫。」

    罗迪夸张地打了个头。

    「竟然在路旁将马车抬起来，令我难以理解。之前也是，我一想到或许会面临到那种情况，直叫我提心吊胆。」

    「可是，你不是同情我做了那件事吗。而且，还为了我跑去找驿站马车。」

    罗迪刹那间露出不妙的表情。

    「这附近的话，不需要特别去找就会有许多辆驿站马车经过。」

    「话是没错啦，你不会弃我于不顾吧？嗯，适条路的沟比上次的还要浅，我们和马车夫三人合力的话，马上就可以将一边的车轮抬起来了。」

    「你不要太过分了。那麽做的话，我的衣服不是会被弄脏吗！」

    罗迪忍不住语气粗暴起来。珍吓得缩起了身子。罗迪将双脚交叠。

    「当时的事情我深感抱歉。虽然直到戴姆先生提醒我之前，我都没有发现其实可以去叫驿站马车，因为弄得满身汗泥不是一位绅士应该做的事情。」

    「戴姆——戴姆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感到受伤，叫我向你道歉，不然就说自己当时只是为了去叫驿站马车才离开什么的。他竟然特定跑来跟我说这些话。明明不是自己恋人的女人，真是个多管闲事的男人。而且诗人不是男人应该从事的职业。总之因为那样，我就回到了你的身边。我其实应该要向他道谢才对。」

    此时，再度发出咔当一声。传来车轮行驶在路上的声音，以及马匹的微弱嘶鸣声。罗迪的心情突然好转了起来。

    「啊，好像已经没问题了。」

    罗迪的话气变得判若两人。

    「果然如同我所说的呢。交给马车夫去处理真是太好了。」

    「是呀。不过，我必须请你从这里自己徒步回去。」

    在马车真正开始行驶之前，珍伸出手打开罗迪旁边的车门。

    「这里是大马路呦。你就在女性们的注目下徒步回去吧。」

    珍将一脸错愕的罗迪赶下地面，再度命令马车夫骚动马车。下令的同时，珍顿时感到一股想哭的冲动，于是将脸埋在礼服的袖子里。

    「我替你送礼服过来了，珍小姐。」

    珍目不转睛地盯着拿着礼服箱子的女孩。

    是当时出现在戴姆家，与戴姆一同走进『蔷薇色』的女孩。明亮的咖啡色头发与眼瞳。她穿着一套极具光泽感的天蓝色礼服。

    「迟迟没向您问候，我叫做潘蜜拉?奥斯汀。目前任聘于『蔷薇色』

    「你在『蔷薇色』工作？」

    侍女将印有蔷薇图案的箱子放在脑海仍陷入一片混乱的珍面前。

    「是的。然后，这套礼服的费用已由戴姆先生支付完毕，您无须负责费用。」

    「戴姆支付了礼服的费用？」

    「是的。这套礼服是戴姆先生所订制。他想送珍小姐一套有着明亮颜色的礼服。不过，由于男性对于礼服不了解，于是我特地前去戴姆先生的房间，亲自告诉他关于种种女性的喜好与流行。」

    珍注视着潘蜜拉。她有着被称为女演员也不为过的美貌，看起来确实不太适合那套孩子气的黄色礼服。

    「那麽，戴姆当时是为了我在挑选礼服吗？」

    「当然，虽然礼服的款式最后是由克莉丝决定，不过在那之前，她必须先了解恋爱中的人的内心，所以才会事先问过许多事情。」

    潘蜜拉一面打开箱子，一面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我的玩笑也开得太过头了。对不起。不知怎地，总有股想捉弄人的冲动，在那之后他也对我大发雷霆，说要是珍误会了该怎麽辩。」

    「怎麽说……戴姆没有真心的恋人吗？」

    「那方面我就不清楚了。他前来订制这套礼服的睛侯，送了一本诗集给我们，并且这麽说过，至今与形形色色的人交往过。不过真正心动的始终是那位黄色礼服的女孩。」

    珍登时目瞪口呆，看着潘蜜拉打开礼服的箱子。从里头出现一套宛如是照射在初夏阳光下的轻盈礼服。

    「可、可是，我和戴姆雉很久以前就知道彼此有恋人呀。而且，戴姆曾经说过，恋爱终究只是游戏。付出较多爱的那方就输了，所以不能太爱对方。」

    「那也就是说，他只是不愿意认输，无法亲口对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表露心意吧。」

    潘蜜拉将礼服摊在床铺上。

    「戴姆先生听说不久就会离开那个家。好像要在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任职。因为他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所以最后想送一套礼服给支撑着他到现在的女性。他现在应该正在收拾行李了吧。」

    珍看向窗外。潘蜜拉以双手撑开礼服，轻轻贴在珍身上。

    「珍小姐，如果您要去见心上人的话，不要忘了恋之礼服。」

    房间外的向日葵，仅有一朵朝着这方灿烂而笑。

    「戴姆！」

    马车一路狂奔，珍终于发现步行在林间小路上的戴姆。起紧命令马车夫停下马车，走下了马车。在苍郁的森林间盛丽着一朵朵黄色的花朵。回过头的戴姆顿时眯起了眼睛。

    「嗨，珍。那套礼服很适合你呦。」

    「那不是当然的吗。因为是你送给我的。你在这种地方做什麽。」

    「做什麽，当然是在作诗呀。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我看样子只能常个拙劣诗人终其一生吧，不过最后我想留下一首到达至高境界的美丽诗句。」

    「——上车吧。」

    戴姆一搭上马车，马车夫便挥鞭纵马，朝大街上驶去。

    「呃——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我的情绪有些太过激动。我最喜欢你的诗了，也觉得你的诗写得比拜伦的诗还要好。」

    「很感谢你这麽说，不过自己的才能我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他的语气既沉重又消极。

    「虽然我很久以前就心里有数了，但因为某位女性表示喜欢我的诗，所以我才会迟迟没有放弃。我甚至觉得，若能索性只为了她去写诗的话，或许就是种幸福。」

    戴姆低着头，那张端正的侧脸。充满着男子气慨。为什么自己会浑然不觉呢。

    「——总说你要工作了？」

    插图332

    戴姆点了点头。

    「是朋友之前问我的。虽然稍微变得忙碌起来，不过条件不错。等我出了最后的诗集之后，就会离开那个家。」

    「大家想必会感到失望吧。」

    「现在已经没有事物会令我害怕失去。而且暂时也写不出情诗，遗憾的是以后见不到你了。」

    「即使在工作也可以写情随即呀。而且不论你从事怎麽样的工，我照样可以去见你呀。」

    「这怎麽可以呢。」

    戴姆耸了耸肩膀。

    「不是很好吗，你和罗迪也发展得很顺利。可是，千万不要忘了我的忠告。首先是不能太遇爱对方，然后不要太过追求理想。」

    「你的忠告派上用埸了。我已经一概没有想见罗迪的打算。」

    戴姆望着珍，登时张大了嘴。他动不动便会露出错愕的表情。

    「你已经对他冷却了吗，真快呢。你老是那样，总是太快做出结论。」

    「还不是因为你。因为你老是写那种诗，导致我开始在恋爱上追求理想。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诗中出现的那位黄色礼服少女是我的话，我也不会感到如此迷茫。」

    戴姆目不转睛地看着珍。

    「你是从潘蜜拉那听来的吗？」

    「是潘蜜拉小姐。不要直呼她的名字。」

    「没想到你会有那种反应。」

    「你自己不是也说黄色花朵阴晴不定，是个醋坛子吗。正是如此。」

    「换言之，你是爱上我了?」

    「不，是我察觉到你爱上我了。」

    「这次未免也太晚了。」

    「还来得及的。」

    戴姆忽然露出一笑。珍低垂下眼帘。将脸庞靠在他的肩膀上。戴姆温柔地抱住珍。

    「我可是长久以来一直爱慕着第一次读过我的诗集，便对我表达感动之意。那位宛若太阳般的女孩。」

    「谁叫你自己不告诉我。」

    珍悄悄地一抬起头，发现戴姆仍在注视着自己。

    珍从未见遇男人露出如此爱怜的表情。戴姆的唇瓣轻轻靠了过来，珍自然地闭上双眼。两张唇正欲贴合的前一秒。

    咔当一声，马车霍然停了下来。

    接着传来马蹄踢着地面的声音。以及歪斜的车轮卡进沟里，嘎嘎作响的声音。

    「大小姐，不好了，车轮又——！」

    珍与戴姆不由得面面相觑。

    「……对于恋爱中的诗人来说，将自己全身弄群也算不了什麽吧。」

    「恋爱中的大力士少女也是一样。」

    为了将布满污泥的车轮抬起来，两个人同时卷起袖子。大大敞开马车的车门。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怕寂寞的王子

    ◆◆◆◆◆◆◆◆◆◆◆◆◆◆◆

    ◆『怕寂寞的王子』◆

    ◆备受瞩目的新星，◆

    ◆凯斯?莱恩的首演舞台剧，◆

    ◆主演：凯斯。莱恩◆

    ◆剧本：卡俐娜。理查德◆

    ◆演出：彼得。基文◆

    ◆◆◆◆◆◆◆◆◆◆◆◆◆◆◆

    庞大的招牌前方挤满了开演前的观众。

    时值冬月。此处为剧院「维纳斯」的大厅。上流阶级的妇人沿着螺旋梯拾级而上。或是错身而过的女孩们，每个人各依所好。身着盛装穿行于剧院内。由于是早场的缘故，礼服的肌肤露出度不高，转而充满着五彩缤纷的颜色。

    「真多人呢，潘蜜拉。」

    站在招牌前的克莉丝忍不住发出赞叹之声。

    虽然并非是第一次前来维纳斯剧院，但由于上回是负责主演舞台剧的女演员的服装，所以没能亲眼瞧见开演前聚集在大厅的观众。

    再者，以克莉丝的阶级而言。也无法得以窥见一楼的观众席。

    克莉丝是一位裁缝师——而且是一间位于伦敦郊外的城镇，丽浮山庄的礼服专门裁缝屋『蔷薇色』的裁缝师。

    克莉丝穿着一套朴素的深蓝色礼服。不论是两条漆黑的麻花辫子，或是娇小的身形，与其说是观众，反而看起来更像一名随行的侍女。

    「卡俐娜的剧本广受好评，不过问题或许会出在主演的人身上。」

    站在克莉丝身旁的潘蜜拉答道。

    潘蜜拉是『蔷薇色』的店员，同时也是克莉丝的好朋友。

    潘蜜拉穿着一套气质沉稳的亚麻色礼服。为了配合轻轻蓬起的袖子。在裙身绣着一大朵白色的花儿，与经常保养的咖啡色秀发，以及那双铜铃大眼极为相称，显得分外引人注目。

    两人皆为十六岁，经营的店铺风评甚佳，近日订单更是络绎不绝、从未间断。

    「可是，凯斯这次的演技深受剧评家的赞赏。」

    「我也不是很清楚。虽然他的相说确实不凡，但凯斯能肩负得了主演的重大责任吗？」

    卡俐娜与凯斯——顿时在克莉丝的脑海中浮现了初露锋芒的女性剧本家，以及才貌兼备的男演员身影。克莉丝曾经替卡俐娜裁制遇礼服，也与男演员凯斯有过几面之缘。

    两个人为一对恋人。卡俐娜对凯斯一片痴心。但凯斯看起来却只是在利用卡俐娜。

    「你说那种话对伊恩医师很失礼喔。因为『怕寂寞的王子』的票现在可是相当难买到的。」

    「哎呀，是那样吗？」

    正当潘蜜拉大感讶异之隙，这次特地邀请两人前来看敲的当事人，也正东张西望地从大厅的入口走了进来。

    他的身形修长，蓄着不适合圆框眼镜的须发。令天似乎忘了戴上帽子。伊恩身为一位医师，应该已年通三十，却看起来仍然是一副邋塌模样。

    潘蜜拉率先看见他，轻轻举起了手。

    「在这里喔。伊恩医师。」

    「啊啊！潘蜜拉小姐——还有克莉丝汀小姐！嗨，令天真是——」

    「你无须问候我们了，因为该道谢的人是我们才对。我们相当引颈期盼呦。」

    潘蜜拉露出嫣然一笑，伊恩则是喜孜孜地眯细了双眼。

    「能够让你开心，也就不枉费我特地邀请此行了。」

    「你怎麽买得到座位呀，」

    「我拜托夏俐的，因为哈克尼尔公爵家有出钱投资这家剧院。不过变成我在勉强对方。」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瞧见夏洛克的名字，克莉丝忍不住低下了头。

    夏洛克?哈克尼尔——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嫡长子。有着一头光滑的黑发与深褐色的眼眸。那个人为了我和潘蜜拉，特地去要来座位的吗。

    「哎呀？你邀请我们的时候不是说是因为有剩下的票吗？」

    「咦……啊……」

    「不过，仍然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伊恩以尴尬的笑容敷衍过去。

    「是的，呃——括说回来，夏俐今天也有过来的样子哟。因为的座位是包厢，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面。」

    克莉丝的心跳微微加速。

    此时，人群开始出现一丝骚动。

    顺着观众的视线一看，有人从大厅另一端的黑色帷幕走了出来。出现的是两名男子。一人是身裹着一件白色大衣的金发男子，另一人是穿着深灰色西装大衣的黑发男子。

    是凯斯——以及夏洛克。

    他们彷佛听不见四周的骚动声，若无其事地站在大厅里。

    夏洛克颀长的四肢映入眼帘的瞬间，克莉丝的胸口顿时一阵揪痛。

    「您能专程前来看戏令我倍感荣幸，哈克尼尔侯爵。」

    好不容易远离了剧院的相关人具。这家伙仍旧不改演员对待投资者的口气。

    夏洛克在内心感到愕然，穿过通往大厅的帷幂。

    这位男演员长久以来被戏称是演技派女演员玛格丽特?贝尔的附属品，现在终于得到主演的机会，就打算将自己目前为止的恶劣态度当作没有一回事。

    凯斯以前曾经以不雅的用词狠狠地对夏洛克吐露心腹。大言不惭地表示自己利用女人有哪里不对。

    「事到如今你已经需要用亲切的口吻对我说话了，凯斯?莱恩。我并没有想将你的本性透漏给新闻记者的意思。」

    「——我的本性。」

    凯斯的葭色眼睛刹那间变得锐利无比。

    「我——又没有刻意在隐瞒和卡俐娜交往的事情。这个角色不也是卡俐娜给我的吗。」

    「我对那些没有兴趣。不过你自己说出来反而会让人觉得有什么。」

    凯斯以一副想杀人的眼神瞪视着夏洛克，但因为大厅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也只能勉强维持住嘴角的笑意。

    「我想你误会我了，哈克尼尔侯爵。」

    大厅里有夏洛克私下的朋友以及名门贵族们。唉唉。夏洛克心想。这个男人似乎想宣传自己与哈克尼尔家的交情甚好。一路跟着夏洛克这到大厅也是基于那个理由吧。

    然而事实上，夏洛克并不讨厌凯斯旁若无人的厚脸皮态度。

    将众人注目的焦点托付给凯斯，夏洛克开始环顾大厅，发现到伫立于螺旋梯下的两名少女，脸上自然地浮起微笑。

    「——伊恩。」

    他朝一旁的医师举起手，走了过去。

    「你们果然来了。潘蜜拉——还有克莉丝也是，请多指教。」

    「啊。」

    微倾着头。一脸困惑望着夏洛克的克莉丝，连忙腼腆地起了头。克莉丝忍不住握紧了潘蜜拉的手腕。

    「呃，今天真是非常感谢你。」

    夏洛克倏地报以微笑。

    克莉丝娇小的身躯，一如往常地身裹在深蓝色礼服之中。唯独在眼睛蓄着一抹深绿色，

    以看似胆怯，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凝视着夏洛克。是一头不禁令人想一探其中奥妙的眼眸。

    「嗨。你是！这真是想不到！」

    背后传来一个男高音的声音，夏洛克厌烦地回过头。

    凯斯的脸上浮现一抹灿烂的微笑，张开双手，抱住一旁的潘蜜拉。

    「你……你在做什麽。」

    「好久不儿了，克莉丝汀小姐！我没有想到你今日也会大驾光临！」

    螺旋梯上的人群纷纷看着两人。他接着快速地将脸移开，蹩起眉头探头看着潘蜜拉的脸庞。

    「克莉丝汀小姐，你难不成忘了我是谁吧?」

    不愧是一名演员，熟知吸引众人目光的要领。然而，这一点对潘蜜拉不管用。

    「——忘记的人是你才对吧。」

    潘蜜拉蓄力地将凯斯一把推开。夏洛克急忙抓住凯斯的手腕，往后一拉。伊恩在潘蜜拉身旁张口呆望，克莉丝则是惊慌失措地压住潘蜜拉的手腕。

    「——你在想什麽啊，凯斯！你知道她是谁吗？」

    「你说是谁，不就是克莉丝汀小姐吗？」

    凯斯被夏洛克用力地拉住，一脸失望地说道。

    「所以我就说你误会我了。之前的舞台剧若是没有克莉丝汀小姐负责裁制戏服的括，就没有现在的我了。卡俐娜应该也晓得这一点。我是不会忘记对方的恩情的。我表达出我的感谢之意有什麽不对。」

    「所以我才说你搞错了。」

    夏洛克一面拖着凯斯，将他推这帷幕另一侧，一面说道。

    「她是潘蜜拉——并不是『蔷薇色』的裁缝师，而是店员。」

    「咦，真的吗，」

    「克莉丝汀小姐是另一位深蓝色礼服的女孩子。你几乎没怎么和她们见面，为什么却会记得潘蜜拉！」

    「因为她是一位美人呀。深蓝色礼服？有这个人在吗？」

    凯斯一脸认真地反问，令夏洛克难得动了怒。

    「知道要感恩至少要先记住对方的长相！」

    夏洛克留下这句话，便推着他的背赶回后台去。

    在争吵期间响起了铃声。一折返回大厅，人群已变得稀稀落落，克莉丝与潘蜜拉也早已不在了。

    夏洛克叹了一口气。

    开始后悔起自己当初因为闲的发慌，就到后台去露面。明明有机会可以和克莉丝说话，却只有向她问候一声而已。

    不过——即使如此，总比看见凯斯抱住克莉丝要来得好吧，夏洛克的脑海闪过一丝这个想法。

    「我为什麽得被凯斯……。」

    潘蜜拉在二接的观众席不停地嘟嘟嚷嚷。明明不是恋人，却突然抱住人。而且还认错了人！要是大家没有在看的话，我早就给他一个耳光了。

    潘蜜拉偷瞄了坐在右边的伊恩一眼。他虽然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反而更令人心生不悦。他究竟是怎麽当男伴的。

    「我想因为是在开演前，所以凯斯也很紧强吧。」

    坐在右边的克莉丝说道。

    「他是将你认错耶，你多少也要感到懊悔吧……」

    「只要能够被记住名字，我就感到很光荣了。」

    克莉丝不知怎地变得春风满面。因为久久一次儿到夏洛克，所以她一定很高兴吧。潘蜜拉顿时觉得生闷气是个愚昧之举，于是拎起裙身重新坐好。

    「潘蜜拉，卡俐娜也在耶，你看。」

    克莉丝轻声细语地说道。看见一位有着咖啡色头发，戴着眼镜的纤细少女坐在前排第三行角落的座位。虽然外型并不显眼。但她那张认真的神情，正如一位开演前的剧本家。

    她竟是那个凯斯的恋人。要不是事先知情，着实叫人难以置信。

    「——要开始了，潘蜜拉小姐。」

    伊恩说道。

    灯光渐渐暗了下来。

    一位青年穿着绿底金边的斗篷，走到了舞会正中央——是凯斯。

    他转了一圈，环视舞会。那双蓝色的眼眸似乎写满了悲伤。

    『——王子！』

    侍者从舞会左侧走了出来。

    『王子，大家正在等候您。请尽边出席会议！』

    『此次的战争导致国家荒无、食物匮乏，人民饱受贫困之苦。御驾亲征的国王迟迟没有回音，希望只能寄托在王子您一人的身上。王子！请您拯救人民吧！』

    凯斯停下了脚步，却没有看向侍者的脸庞。他面对着观众席，微微仰首，不久，静静地开了口。

    「你说——寄托在我一人的身上，人民需要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观众席上一片静悄悄。

    『是的，王子！』

    『除了王子以外，没有人能能拯救得了这个固家！』

    『是吗——』

    舞会中央有一座庞大的横梯。凯斯——王子轻轻甩动斗篷，往后一转，即露出宽阔的后背。斗蓬下是墨绿色的宽长裤，以及一头几乎覆盖住小腿的黑色靴子。他慢条斯理地走上楼梯，走到最上方，斗蓬再次轻轻一甩，他转身面对着观众席。

    『通知说我无法出席会议。战争持续不断，民生当然会日益凋敝。转告人民，叫他们忍耐下去吧，说还是我的期望。』

    『是的！王子。』

    『微臣会遵照您的旨意传令下去！』

    侍者一消失在舞会侧边，王子的脸上旋即泛起冷冰冰的笑容，缓慢地眺望着观众席。

    冰冷——以及带着一丝寂寞的笑容。

    灯光逐渐小了下来。凯斯被包围在一圈圆光中，双手往左右张开。

    不久，剧院开始响起一个男高音的柔和嗓音。

    『没有人——想要我的心……』

    嚷嚷嚷嚷嚷……传来细小的声音。是燕子的鸣叫声。

    「——不要紧吗？」

    潘蜜拉只啜了一口玻璃杯中的水，便将玻璃怀推给伊恩。她精疲力尽地倚靠着墙面。第

    一幕的余韵尚未冷却。

    「……真叫人吃不消呢。」

    他们正在中埸休息的大厅。因为克莉丝讨厌人群，所以独自留在座位上。

    「舞台剧真是神奇耶。如果没有事先知道现实中的本人，就会被蒙骗了吧。」

    「潘蜜拉小姐，你指的蒙骗是？」

    「就是喜欢上对方的意思呀。我以前不是曾经脱通，谈恋爱是不需要实际见过面的。」

    「我记得你说的那句话，难、难不成，」

    「不过那份倾慕之情当然只能维持到舞台剧结束。伊恩医师不能理解这种感觉吧。」

    伊恩颦起眉头，摇了摇头。他虽然一脸陶醉地欣赏着舞台剧，但似乎不至于会着迷上凯斯。

    「究竟能不能爱上素昧平生的人，自从和你谈过那件事以来，我想了不少。然后我到现在

    仍然无法体会。」

    伊恩目不转睛地看着潘蜜拉。

    「对我而言恋爱首先是从相见对方的想法开始的。」

    「男人的想法或许是那样吧。那麽你应该常常去见自己喜欢的人才对，伊恩医师。」

    潘蜜拉不经意地答道，伊恩的脸色陡然一转。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令天才会要再三勉强夏俐帮忙——」

    「哎呀——这不是葛洛普医师吗？」

    伊恩接下来要对潘蜜拉说的话。正好被一位从面前经过的丰盈妇人打断。

    伊恩虽为一位医师，却出人意料地受到上流阶级妇人的欢迎。

    既然是他的患者自然不能阻拦，于是潘蜜拉从伊恩身边离去，一面伸手抚摸着大厅中央的一座雕像，一面回忆起第一幕。

    孤独又冷酷的金发王子。他那彷佛是为了对女人甜言蜜语而有的一副男高音，流露出一股哀愁，深深地笼罩了整个舞会。正因为知道演员私底下的轻浮个性，反而更令人深受感动，心情顿时变得异常复杂。

    该如何消除自己一时的情迷意乱。

    潘蜜拉茫然地陷入沉思之中，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大厅反方向的角落站着一名女孩，她正看箸潘蜜拉。两人四目相交。

    插图340

    「请问……你是凯斯在开演前问候的那位女士吧！」

    那名女孩一脸高兴地跑了过来，弯下腰身。

    约莫二十岁左右。个子高挑却有张圆润的脸蛋，以及一双圆滚滚的大眼。别在胸前的红宝石胸针闪闪发亮。从胸针的品质来看，她似乎不是来自穷苦人家，比较像是有着一头干涩黑发，从乡下出来的少女。

    「我叫做艾丽。麦克连。呃——我爱着凯斯。」

    潘蜜拉眨了眨大眼。

    她是凯斯的恋人——？

    不。凯斯已经有卡俐娜了。适麽说来，这个女孩是凯斯的偷情对象吗。话虽如此，却看起来一副土包子的模样。

    「我为了欣赏令天的舞台剧，特地从家乡赶来这里。第一幂演得实在太棒，我几乎要晕了过去。弥补王子的孤独的唯一朋友，竟然是那只小燕子！于是，他不知不觉中便爱上了那只燕子。怎度会如此动人。呐，你也是这麽认为的吧？」

    潘蜜拉看着她心花怒放的脸庞，心中顿时明白大半。

    也就是说这位名叫艾丽的女孩，其实是凯斯的戏迷。

    她从明星照、海报、哪里的杂志或是新闻上看遇凯斯。便喜欢上他，于是前来观看舞会剧，并鼓起勇气对似乎是他朋友的潘蜜拉攀谈。

    没有必要刻意破坏影迷的美梦，于是潘蜜拉摆出职业性的笑容。

    「是的——真的很动人呢。只要他站在舞会上。」

    「太好了，能够得到你的认同。因为那个人很容易这人误解。当然，要完全遭人理解是不可能的。」

    咦，潘蜜拉内心感到诧异。她不只是单纯的戏迷吗。

    「你曾见过凯斯先生吗？」

    「不。不过我可以看得出来。因为我是那个人的心灵之友。」

    面对她天真无邪的声音，潘蜜拉只能暧昧地点了点头。这就是所谓的死忠戏迷吧。

    「我一直相见那个人，于是存了一笔钱，特地前来看戏。在开演前看见凯斯抱住你的那一幕，我差点要死掉了。然后现在我又看见你，一时按捺不住自己，所以才会叫住你——你是跟——凯斯正在交往吗？虽然我没有听说他有恋人。」

    「我才不是他的恋人。」

    潘蜜拉的捂气忍不住强硬了起来。少女松了一口气地绽开笑容。

    「太好了！说得也是。有恋人的人怎么可能会露出那种寂寞的眼神。」

    所谓的戏迷真是可怕。她居然深信凯斯的内心也与外在同样的美丽。

    凯斯有位叫做卡俐娜的恋人呵，他哪里孤独了，他是那种只要看起来能利用的女人，便会一个一个去搭讪的人。你喜欢他的括，干脆不要见到他比较好，因为你一定会失望的。

    潘蜜拉正欲全盥托出，却又打消了念头。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恋爱的光采。

    无论是什麽样形式的恋爱。都应该要声援对方，这才是身为『蔷薇色』店员的正确处事之道。

    也有因为没见过面而萌芽的恋爱——

    潘蜜拉回想起方才与伊恩之开的谈话，这里就有一位女孩真心爱上素未谋面的人。

    「呐，你叫做什麽名字。你是凯斯的朋友吗？」

    艾程知道潘蜜拉不是凯斯的恋人之后，似乎放心了下来，开始转而质问潘蜜拉。她那个稍嫌厚脸皮的态度，也是因为恋爱所致吗。

    「朋友——也不到那个地步。我工作的裁缝屋曾经替他出演的舞台剧裁制戏服。」

    潘蜜拉一面回答一面观察着伊恩，伊恩一直无法摆脱多话的妇人，只能频频露出亲切的笑容。

    「哇!果然没错。我就猜想你或许是什麽关系人。裁缝屋是在伦敦吗？」

    「是丽浮山庄『蔷薇色』，我是那里的店员。我叫做潘蜜拉。奥斯汀。」

    「哇，听起来真棒！」

    伊恩偷偷朝这里瞄了一眼。潘蜜拉轻轻使了个眼神，尽量不使人察觉。他似乎发现到了什么，眼镜底下的双眼微微睁大。

    正当此时，响起了开演五分前的铃声。

    艾丽吓了一跳，回头望向观众席。

    「哎呀，马上就要开始演第二幕了。糟糕了。～」

    「是的，我们得赶紧回到座位上了。」

    伊恩迟迟没有将对话打住，潘蜜拉开始感到不耐烦。自己同行的女性现在被奇怪的观众拦住，是打算要置之不理到什麽时候。

    「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潘蜜拉。那麽我先走了喔。」

    不知道艾丽有无发觉潘蜜拉的心情。她像是歌唱般地说着，并以戴着纯白手套的双手紧紧握住潘蜜拉的手。

    没有等潘蜜拉回答，她便转过身去。胸前的胸针闪烁着光芒。布料的材赞明明不错，但那身颜色不明显的草绿色礼服，与她的黑发显得极为不搭。

    不久之后，终于结束交谈的伊恩，冲也似地跑到潘蜜拉身边。

    「刚刚的人是谁？」

    伊恩一面掬起潘蜜拉的手。一面说道。

    「听说是凯斯的戏迷。」

    潘蜜拉答道。比起潘蜜拉，伊恩似乎更在意艾丽。一直注视着她走这去的一楼入口。

    「她不是你的朋友吗。看起来好像是个古怪的人。」

    「她说她是从乡下上来的。足以证明这的舞台剧的影响之高。」

    「没有人和她同行吗？」

    「不知道。没有侍女随行。我想她应该不是属于上流阶级的女性。」

    伊恩一脸嗳昧地点了点头，仍然对入口处在意不已。

    明明才刚和患者请完话，现在又开始在意起艾丽的事情。潘蜜拉陷入短暂的沉默。

    正当踏上楼梯之际，伊恩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

    「潘蜜拉小姐，你莫非是在生气？」

    潘蜜拉没料到他会当面这么对自己说。

    潘蜜拉随即停下脚步，注视着伊恩。

    「……你是不是心里有数？」

    「不，我完仝想不透。」

    我就知道。潘蜜拉咦了一口气。在走进观众席之前。挽住了伊恩的手臂。伊恩即刻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一周后——

    叽一声，『蔷薇色』的大门随之打开。

    「欢迎光临。」

    端坐在长椅上的克莉丝，一如往常地招呼客人。

    走这来的是一位正在东张西望的黑发少女。坐在柜台记账的潘蜜拉抬起了张。

    「哎呀——你是——艾丽小姐？」

    「啊啊。潘蜜拉！」

    少女的脸庞高兴地亮了起来。

    「我没想到『蔷薇色』是如此有名的店嫡！我特地搭乘火率过来的。这里就是替凯斯裁制戏服的店捕！」

    少女连看都没看克莉丝一眼。从长椅上起身的克莉丝，一脸吃惊地交互看着潘蜜拉与少女。应该是潘蜜拉的朋友吧。

    虽然是位可爱的女孩，外表却给人一种俗气的感觉。黑发在脑后盘成一来，礼服的缝制方式与布料极为不搭，却在上头别着一枚看似昂贵的红宝石胸针。

    「你说的戏服，我们并没有替凯斯裁制服饰。我们这里不接男性服饰，而且那个时候是因为在担当主演的女演员玛格丽特的再三拜托之下，我们才会接下订单的。」

    潘蜜拉答道。

    「你说什麽？没有那回事的。凯斯的那身服饰可是十分精美的。」

    「虽然我不清楚你是指哪次的戏服。不过那并不是『蔷薇色』所裁制的——」

    「不论何时！那个人不论何时都是那么的英俊耀眼！」

    「请问，你是不是误会了什麽。」

    「潘蜜拉误会关系的，我来向她说明。」

    艾丽第一次正眼看着克莉丝。

    「哎呀，你是哪位？」

    「我是裁缝师克莉丝汀?巴雷斯。请叫我克莉丝。艾丽小姐，这里是女性专用的礼服店。

    艾丽小姐既然会特地莅临敝店，想必也是为了订制礼服吧，」

    「哎呀。那是当然的呀。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意思。我是来订制礼服的。」

    艾艟突然变得雀蹉不已，正打算坐在聂椅上时，冷不防地抬起了顼。

    「话说回来。你也认识凯斯吗？」

    「没有什麽认不认识，替玛格丽特裁裁制礼服的正是克莉丝。」

    在潘蜜拉插嘴之前，克莉请已经率先肯定。艾丽喜孜孜地点了点头。

    「是吗，那麽我就放心了。我在饭店得知『蔷薇色』十分有名。听说有在裁制恋之礼服。」

    克莉丝与潘蜜拉一瞬间互相对看了一眼。必须看准时机，搬出老话向她解释不可。我很光荣有此评语，但是光靠裁制礼服是无法实现恋爱的——」

    「所以，我希望你务必能替我裁制一套恋之礼服！恋爱对象是凯斯。莱思，世界上最迷人的那个人！」

    「我说啊，艾丽小姐——」。

    「费用的问题不需要担心，你看。」

    艾丽在长椅上弯着身体，捞了捞随身携带的包包。从钱包拿出数枚金币放在桌几上。正在记账的潘蜜拉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我至今尚未订制遇正式的礼服这次本来只打算欣赏舞台剧就打道回府了。不过。既然能为了凯斯订制套礼服，我愿意花尽身上所有的钱。这先当作礼服的订金不知你意下如何，如果你愿意承接的话，我会全都以金币支付。」

    克莉丝与潘蜜拉不禁地面面相觑。可以确定的是，艾丽不仅为爱情冲昏了头。而且还相当有钱。

    「哎呀真讨厌，已经这个时同了。晚埸要开始了。明天还有早场，虽然不知道何时才能过来，不过我下次会再过来的。我想要穿上礼服欣赏闭幕埸。不论如何我都要见上凯斯一面。我的恋情将会在那一刻正式展开。」

    艾丽轻巧地从长椅上起身。

    「那个，你忘了钱了。」

    克莉丝慌慌张张地叫住她。

    「没关系，你就当做订金收下吧。」

    艾丽不理会放在桌几上的金币，像是跳舞般地步出了店面。潘蜜拉在后头追了上去，不过她已经混入人群之中。

    克莉丝愣在原地。交互看着金币与大门，潘蜜拉突然低下了头。

    「对不起，克莉丝。都是我害的。她曾经在剧院向我攀谈。我那时就觉得她是个古怪的女孩。」

    「我……并不觉得她古怪……」

    克莉丝涟想边说道。

    「因为她一溜烟地不见人影，所以我才会嗽了一跳。我们该怎麽办才好。」

    「所以才说是个古怪的女孩嘛。你要替艾丽小姐裁制礼服？」

    「我想……我是能替她裁制。我认为她是会因为礼服，而变得更加美丽的女性。可是，如果她是希望自己对凯斯的那份爱意能够开花结果的话，我恐怕就办不到了。」

    克莉丝说道。问题其实不在于恋之礼服，而是凯斯已经有了卡俐娜。

    「对吧。我认为拒绝掉这份订单会比较妥协。而且等她知道了凯斯的真面目，一定会感到失望吧。」

    「嗯……」

    克莉丝感到犹豫不决。

    潘蜜拉说的话合情合理，不过自己却稍微羡慕起艾丽那份没有一丝迷茫的爱意。

    克莉丝陷入思索的期间，潘蜜拉迅边地将金币以布料包起，将扎起来的头发放下，打算准备出门。

    「那么我差不多该出门了。」

    「你要去哪里?」

    「我只是稍微出去一下。」

    潘蜜拉这阵子常常不在家，克莉丝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

    克莉丝心想，如果在潘蜜拉不在的期间，那个人来的话怎度辩。彷佛看穿了克莉丝的心事，潘蜜拉丽口说道。

    「我有事，先准备好茶点让你招待客人。」

    克莉丝忍不住羞红了脸。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承接会比较好吧……」

    克莉丝从餐车拿出司康饼，涂抹上奶油，摆放在夏洛克的面前。夏洛克明明不是客人，却坐在『蔷薇色』的长椅上交叠着双脚，喝着红茶。

    潘蜜拉没有回来。克莉丝正在向刚好前来拜访的夏洛克询问有关麦克连家的背景。

    「麦克连家的封地最近铺上铁路又兴建工厂，我想她有钱应该不是在招摇撞骗，因为突然得到一大笔金钱，所以不晓得该如何运用吧。」

    「暂且不论钱的事情，艾丽小姐是真心爱慕着凯斯先生。所以我才会不知道该怎办才好。」

    「你没有照以往的方式，告诉她只穿上恋之礼服是行不通的吗？」

    「我虽然想告诉她，但她一说完订单的事情，便像一阵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能够让潘蜜拉没有插嘴的余地，算得上是相当厉害的女孩呢。」

    夏洛克将黑色浏海轻轻往前拨。因为他贵族，厌恶庸俗的事物。

    「连续好几天跑去观看同样的舞台剧，也只能说她愚蠢吧。而且，不论怎么想都是一段没有希望的恋情。」

    夏洛克以富有磁性的声音说罢，伸手端起红茶。

    愚蠢——克莉丝因为夏洛克的话，一瞬间受到了冲击。

    对于身为公爵家是男的夏洛克而言，想必早就对为了没有希望的恋情而操烦的女孩子司空见惯了吧。

    难道谈一埸无法实现的恋爱是不被允许的吗。至少是由夏洛克以外的人说出来的话，自己或许也会认同吧。

    「凯斯已经有卡俐娜了，所以不会有好结果的。在承接礼服订单之前，我认为你先明白地告诉她那件事会比较好。」

    「可是，那麽做的话会伤害到艾丽小姐。」

    克莉丝说道。

    「而且，就算恋爱无法实现，但说不定凯斯先生的目光会停留在艾丽小姐的身上。我能够在恋爱上助她一臂之力，但不能够去阻止她。」

    「凯斯假如看上艾丽的话，一定是为了钱吧。凯斯就是那种家伙。」

    「哪怕是为了钱，只要能和他说上一句话，艾丽小姐便能感到幸福的。」

    「我认为放弃对她比较幸福。」

    克莉丝沉默了下来。

    这个人不了解无法传达的思念。他是不曾如此殷切期盼的人，希望谁能够爱自己，纵使恋爱无法实现，只希望对方能够看自己一眼就好。

    「总之，你的工作太忙了。要在开幕埸之前赶制一套礼服的话。你不是又得片刻不休地从事裁缝工作喝？明明直到最近才好不容易比较有空的。」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是理所当然的。」

    克莉丝答道。有太多事情即使对他说，他也不会了解的。

    「虽然我不知道下次光临的时候艾丽小姐会说些什麽，不过我打算承接下来。即使是无法实现的恋爱，我认为只要尽全力地去做就行了。我要为了那位女孩，全心全意地去缝制一套礼服。」

    夏洛克眯起一双眼睛。浅褐色的眼睛中泛起一丝类似愤怒的感情。

    夏洛克压抑着那份感情。发出低沉的声音。

    「我已经给过你忠告了，克莉丝。」

    夏洛克搁下喝完的茶杯，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司康饼尚未动过。

    克莉丝目送着夏洛克离去。一面难过了起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夏洛克没有那么强烈反对的话，自己一定会回绝吧。

    插图347

    夏洛克一脸不悦地走出门外。

    感到极度不愉快。

    『蔷薇色』的营运似乎开始步上了轨道。她在社交季之前赶完大批订单，直到最近才终于能够抽出时间去看戏的。偏偏却又有新客人的订单插进来。

    店铺受到欢迎虽然是件值得欣喜之事，但因为只有一位裁缝师，导致克莉丝没有休息时间。想必潘蜜拉也很清楚这一点吧。

    本来令天打算邀请她共进晚餐，结果却只谈完工作便从店程愤然离去。最近母亲的管教开始严格起来。变得很难偷偷溜出来玩。

    夏洛克忿忿不平地步行至停放汽车的地方，徒然看见前方有个男人。

    是一位体型中等、背肌结实的褐发男人。穿着一件炭灰色的西装大衣。显得格格不入。

    他躲在汽车的角落，偷偷窥伺着店里的情况。

    「你是谁啊。在别人的汽车前面做什么？」

    夏洛克一开口，男人顿时肩膀一颤，畏畏缩缩地面向这一方。

    「是这样吗，当时的那位女孩前来下订单……」

    潘蜜拉坐在伊恩的马车上。

    是在车夫座上。伊恩喜欢马匹，自己握着马鞭，驾驶着马车四处奔驰是他的嗜好。

    「是呀。我觉得直接了当的回绝她会比较好，可是克莉丝好像放不下心。她只要一看见恋爱中的女孩，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要伸出援手。」

    「嗯……我基本上是赞成克莉丝汀小姐的想法……因为恋爱是美好的事物。不过，关于艾丽小姐的某件事情令我有些在意。」

    「等等，这是什麽意思，」

    「我是在艾丽小姐和你在大厅交谈的时候看见的。有个男人从她身后一直聚盯着她不放。」

    「——有个男人？」

    潘蜜拉吃惊地看着伊恩的脸庞。

    虽然知道伊恩对艾丽的事情特别关注，却浑然没有发现有人躲在艾丽身后窥看她的一举一动。

    「是的，而且露出古怪的表情一直偷看她。艾丽小姐一准备回观众席，他便一脸不悦地消失了跪影。我一直很好奇他究竟是谁，为什麽不直接开口叫住艾丽小姐。」

    「为什麽你没有告诉我呀。」

    潘蜜拉说道。

    「那是因为你当时在发脾气。」

    伊恩轻咳了一声。

    「况且，我当时以为事情就此落幕了。他的年纪——大概和我差不多吧，是一个健壮有力的男人。然后——假如我没有看错的话……」

    「什麽没有看错的话？」

    伊恩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答道。

    「他爱慕着艾丽着小姐。而且是认真的。倘若艾丽小姐对凯斯是认真的话，那麽他的恋爱也将注定是以悲剧收埸吧。」

    马车朝着『蔷薇色』行驶而去。马蹄声似乎变得徐缓了下来。

    艾丽正在店里的一边整理装束。

    「——然后我是这么认为的。凯斯先生其实很怕寂寞，明明是那么地美丽，受到众人的喜爱，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那个人真实的一面。能够理解王子的只有那双嗜食黄金的麻雀。所以那个人才会为了麻雀投注了一切。」

    「所以艾丽小姐想成为那个人的麻雀吧？」

    克莉丝正在替艾丽系上蝴蝶结，好不容易才搭得上腔。

    「是的，你说得没错，转告人民忍耐下去的那个人。即使被斥为冷血无情，仍然坚持不开启国库的那个人，竟然为了自己唯一的理解者麻雀打开国库。然后因为贪图黄金的麻雀，国家日渐衰亡。这是多么的讽刺啊。」

    「艾丽小姐，凯斯先生或许和你口中的王子不一样。」

    「不。没有错的。」

    「为什么，」

    「因为相貌一样！那双冰冷的蓝色眼眸对我轻声低喃着，希望有人能够了解我——」

    一旁的潘蜜拉神色担忧地注视着克莉丝。桌上的红茶早已变凉。克莉丝对艾丽的话感到来手无策，只能努力试着插话进去。

    「我以前曾经见过凯斯先生。」

    「是的，这是当然的。所以我才会委托你呀。我要穿着这套礼服去观看闭幕场。」

    「是的。于是从那一刻开始，你的恋爱便要展开了吧。其实是关于凯斯先生的事情。我并不认为凯斯先生会怕寂寞。凯斯先生十分受到欢迎，也心有所属——呃，有许多的女性为他着迷。本人和舞会上的演技是——」

    「哎呀！好漂亮的茶杯，好香的味道喔！」

    克莉丝节说到一半，艾丽突然将视线转到潘蜜拉的餐车上。并发出了赞叹。

    「是蔷薇的花纹吧。好漂亮呢，是在哪里买的呀，」

    「呃。艾丽小姐……」

    「下次试试看送礼好了。比起咖啡，凯斯一定比较喜欢红茶。」

    艾丽满心喜悦地说着。独自坐在长椅上，随手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起来。

    「啊啊，好期待礼服完成的那一天！不论是发色或是什麽，全都都交给你处理了。如果能用凯斯最喜欢的颜色裁制的话就好了。」

    「不——我打算以最适合你的颜色去裁制。」

    「没问题，因为凯斯最喜欢的颜色就是最适合我的颜色。」

    艾丽自信满满地说着。一口气将红茶饮尽，迅边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那麽就麻烦你喽，在闭幕埸前一天我会再过来领取。我很相信你的手腕呦，因为你是能够了解凯斯优点的人。」

    啪搭一声，大门随即关上，店里顷刻同变得鸦雀无声。

    艾丽离开后，克莉丝顿时全身力气尽失，整个人瘫坐在长椅上。潘蜜拉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不要紧吗，克莉丝。」

    克莉丝无力地点了点头。

    「你如果坚持的话，我是不会阻止你啦……可是你为什麽会临时决定要承接艾丽小姐的礼服，克莉丝。」

    「……顺势决定的……」

    克莉丝小声地答道。

    潘蜜拉将新买的红茶杯端了过来。开始飘散着一股浓郁的香气。喝了几口之后，克莉丝才多少平稳了一些。

    「即使对凯斯一无所知，但是我认为艾丽小姐是一片真心。虽然有些自作多情的地方，不过只要叮嘱她不能太过期待对方，我想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别说是期待了，她根本没有意思要去了解真正的凯斯吧。」

    面对潘蜜拉的一番话，克莉丝只能点头附和。

    「竟然说恋爱会在闭幕埸展开。凯斯他——不对，真不知卡俐娜知道了会怎麽想。」

    艾丽喝剩的红茶杯身上留着一道白色的唇印。因为她说了太多话。导致在嘴里积了不少口水。潘蜜拉一还收拾茶杯一边说道。

    「热情的影迷对凯斯而言想必早巳是家常便饭了吧。他可是当红演员。他或也会为了钱而假装和她谈恋爱。说不定还会与卡俐娜比较一番，最后选了艾丽小姐。」

    「不会有那种事的。因为凯斯他爱着卡俐娜。」

    「真的吗？」

    潘蜜拉怀疑地说道。

    凯斯在大厅抱住自己的举动，潘蜜拉仍然记忆犹新。明明只是在卡俐娜面前装出一副真挚的恋人。

    再者，卡俐娜的个性踏实，与凯斯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不如趁现在回绝她？或许还来得急去委托其他的裁缝屋。」

    「我不能回绝。她从来没有步出家乡外，却因为一心倾慕着凯斯，只身搭乘火车前来这座城镇。我明白她是得不到回报的。但是，我不能因此就否定她的那份爱意。」

    「你似乎对这次的事情格外执着。」

    潘蜜拉叹了一口气。她感觉克莉丝在得不到回报的恋爱上面特别要命，和夏洛克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吧。

    「那麽你记得要告拆她，不论裁制出什麽样礼服，我们一概不负责。因为你只能照着对方的内心去裁制礼服，说不定会变成一套奇异的礼服。而且凯斯喜欢的颜色怎麽可能是适合那个女孩呢。」

    「……嗯，所以我才会左右为难」

    「假如艾丽小姐有机会得到凯斯一时的温柔对待。不论什么样的礼服她也会感到满意吧。」

    「或……许吧。但那是不可能的。」

    克莉丝微微思考了一下，接着说道。

    「艾丽小姐喜欢的是舞会上的凯斯。实际上并没有那种人存在。真有的话，也是在卡俐娜的心中。」

    「……那真是令人失望呢。」

    潘蜜拉不由自主地同情起艾丽。克莉丝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克莉丝在工作室裁布舞针。

    适合艾丽的不是金色也不是绿色，而是红色。手中拿着一块没有光泽、偏红的半透明粉红色棉布。经过不完全的染色，在深粉红色的底布上泛着深浅不一的红色。艾丽忽上忽下的的内心。唯一清楚的莫过是那位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心爱的凯斯……

    （好久不儿了，克莉丝汀小姐！有想到你今日也会大驾光临！）

    ……凯斯抱住潘蜜拉的那双手，牢固地扣在潘蜜拉的背上。实在难以难以相信是单纯的打招呼。

    卡俐娜一不在就变得为所欲为起来。而且甚至将自己抱住的人的名字搞错。

    被认错反而比较好，如果被他那麽一抱，我可能会当场昏过去吧……幸好有夏洛克有立刻出面将他拉走。

    凯斯的脑海尽想着自己。暂且不论现在，一开始会和卡俐娜交往，也是为了得到出演的角色。

    声称那个人其实很怕寂寞的艾丽，眼神述说着想要去理解那个人。

    （你能够了解我的内心吗，温柔的麻雀呀。）

    （是的，我能了解。不论你要说多少，我都愿意洗耳恭听。相反的是，我有个要求。我是靠吃黄金维持生命的，可是现在肚子饿得我几乎快死了。）

    可怜的王子。

    因为以战争为优先。不愿意为人民敞开国库大门一事，冷酷王子的恶名跟着四下传开，王子因此变得孤零零一人。为了弥补孤独，为了嗜食黄金的麻雀。于是将黄金不断送了出去。为了填满寂寞而活的王子，与真实的凯斯截然不同。

    艾丽爱慕的凯斯只有在舞会上存在。

    克莉丝蓦然闭上了双眼。然而却也可以这麽形容，他存在于舞会之上。

    正当此时，克莉丝吓一跳地抬起了头。似乎听见了汽车的引擎声。

    在这附近驾驶汽车的人只有夏洛克一人。

    可是声音仅此为此。没有响起如往常般说着我来了，打开『蔷薇色』的大门的声音。是自己的错觉。

    没错。是错觉。与艾丽的恋情一样。

    不过，即使是错觉，能因此变得幸福又有何尝不可呢……

    克莉丝凝视着手中的布料颜色。陡然间突然来变成鲜明的红色。

    「嗯……结果还是承接下来了。」

    潘蜜拉表示在克莉丝的工作期间不能出远门。伊恩则坦率地接受了她的话，正驾驶着马车前往店面。潘蜜拉有时认为伊恩的缺点就是太过坦率。

    「我有些担心。部分因为上次的男人……还是让艾丽小姐知道凯斯已经有恋人的事情会比较好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克莉丝不这么认为。我反而认为凯斯隐藏自己的本性，与艾丽小姐见面交谈之后，一切就会变得比较好处理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明白那是不是所谓的温柔。但你确实是个温柔的人——」

    「我担心的只有克莉丝而已。」

    伊恩停下马车，率先下车并朝潘蜜拉伸出手。潘蜜拉接着走下了马车。

    「请到店里来坐坐，伊恩先生。有美味的平果派呦。」

    「这真是叫人期待。」

    伊恩一听立刻喜形于色。潘蜜拉在进入店里之前打开了信箱查看。

    「——奇怪?」

    从信箱取出的是一对没有注明收件者的信件，也没有寄件者的名字。纸质高级坚韧，里投放着一张卡片。

    「有印上哈克尼尔家的家勲。」

    「是夏洛克亲自送过来的吗?」

    自认没有写上寄件者也知道是要寄给谁的态度，还真像是夏洛克的作风。那麽直接交给我不就好了。

    潘蜜拉当场拆开了封口。里面有一张卡片，以流畅的字迹写着几行文字。

    凯斯。莱恩的逗留处

    麦森饭店212号房

    （二十号傍晚，他在房间）

    「竟然是凯斯的房号。夏洛克大费周章只是想告诉我俩这件事。」

    潘蜜拉发出错愕的声音。

    「真是多管闲事。不仅他为什麽要做这种事。意思简直是在说让艾丽小姐去见凯斯。而且二十号那天礼服也还没完工。」

    伊恩收下卡片，仔细地观察。

    「可是，夏俐不像是会做无谓之事的人。」

    「所以才叫人生气呀。」

    潘蜜拉将卡片收到口袋里。

    （麻雀啊麻雀。我需要你更多的爱。失去一切也无所谓。我好寂寞。国库空竭也没关系。拿走我所有的黄金吧。）

    脑海中回响着凯斯的男高音。这件事，潘蜜拉打算不告诉正在努力揣摩艾丽内心的克莉丝。

    当潘蜜拉穿越饭店的大门之际。发现庭院中有一位少女，不禁轻呼出声。

    她有着一头咖啡色头发，戴着圆框眼镜。那双充满梦想的眼眸清澈如水，宽陌的额头给人聪慧的印象。

    「卡俐娜?理查德小姐。」

    潘蜜拉向卡俐娜打一声招呼。并低下了头。

    「你好，奥斯汀小姐。之前承蒙你照顾了。请叫我卡俐娜就好。」

    她明明还只有十八岁，却比初次见面的时候更具有职业女性的稳重气质。是因为穿着没有过度展开的裙摆，抑或是或是连续舞台剧成功的自信心所致。

    「没想到你竟然记得我，真是让我倍感光荣，卡俐娜。请叫我潘蜜拉。」

    「这是当然的。因为先前受到『蔷薇色』不少照顾。」

    卡俐娜露出微笑，看起来显得有些无力。

    「这次的舞台剧十分精彩。你令天休息吗？」

    「因为我是剧本家，一旦开始公演就没有事情了。现在满脑子都是下次剧本的事情。你今天是为何而来。潘蜜拉？」

    「我想要见莱恩先生。」

    话一出口，卡俐娜的表情顿时泛起一丝苦涩，潘蜜拉边忙改口。

    「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他。因为『蔷薇色』有位客人是凯斯先生的戏迷。」

    「原来。」

    卡俐娜这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凯斯的房间在二楼的边间。因为今天是早场，他现在应该正在休息。」

    「谢谢你。」

    潘蜜拉走道饭店的玄关。

    在走进里面之前，往庭院回头一望，卡俐娜仍然伫立在原地注视着潘蜜拉。用不着担心，就算是拜托我，我也不会和凯斯交往的，潘蜜拉一面心想着，一面前往凯斯的房间。

    「嗨，你是『蔷薇色』的，呃……?」。

    「我是潘蜜拉?奥斯汀。不是克莉丝真是不好意思。」

    潘蜜拉答道。虽然有在控制，仍忍不住带带讽刺。

    从摆在桌几上的杯子里头，散发出阵阵的咖啡浓香。

    潘蜜拉在说明关于艾丽的详细情况期间，凯斯不发一语地听着。用着他那有如金丝般纤细的头发。以及随着角度改变色泽的澄蓝眼瞳。不时在唇边漾起谜样的笑意，将视线飘向潘蜜拉。每当他一看过来，潘蜜拉便会感到坐立不安，接话总是会慢半拍。

    论及俊美的男子，潘蜜拉认为夏洛克的五官较为端正，但是凯斯带着一股夏洛克所没有的危险气息，一被他注视便会浑身不安。这应该就是温室花朵与野生花朵的不一样之处。

    然而这些对潘蜜拉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也就是说——你是叫我带着笑脸去见她。在陪她聊聊天吧。」

    「正是如此。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认为对戏迷温柔以待是演员的工作之一，所以麻烦你帮忙了。」

    潘蜜拉说道。

    假若被克莉丝晓得自己跑来拜托凯斯这种事情，她一定会大感反弹，但潘蜜拉认为不需要汲汲于这次的工作上。比起礼服，艾丽更需要的应该是凯斯的笑容。

    「戏迷吗——该怎麽办呢？」

    凯斯的脸上露出怪笑。因为个性火爆的潘蜜拉对自己放低身段，似乎使他感到沾沾自喜。潘蜜拉感到不耐烦。

    「你如果忙的话没关系。」

    「那点小事我可以想办法解决。问题不是我没有时间。」

    「你是指礼数吧。关于那一点我会从礼服费用扣除支出费用之后，将一半的款项支付给你。」

    「我也不是指钱。」

    那到底是什么啊，潘蜜拉顿时感到一阵恼怒。因为只需要和热情的戏迷讲一、两句话，就会有人拿出数英镑给自己，应该不算是不合理的交易」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我似乎想错了方向。怨我先告辞了。」

    「咦——喂！」

    潘蜜拉迅边转过身去。

    正欲打开房门，匆匆离去之际，凯斯慌慌强强地绕到门前。开到一半的房门应声关上，整个人挡在潘蜜拉面前。

    「喂，我可没说我不答应。真是性急的小姑娘。」

    「我只是讨厌有人故弄玄虚而已。而且我有潘蜜拉这个名字。」。

    「潘蜜拉——可以，我可以去见那位名叫做艾丽的女孩。不过，在见那名女孩之前，你愿意陪我一下的话……」

    「——什麽？」

    潘蜜拉忍不住回问，看见凯斯一脸正经的表情。顿时为之错愕。

    「你是在开玩笑吧。我可没说我是你的戏迷。」

    「可是你前阵子不是才过来观看我的舞台剧吗？也就是说不是全然没希望。」

    「拜托你！」

    潘蜜拉的脑中滚滚翻腾。虽说是在舞会上，不禁开始厌恶起自己当时竟然会觉得这家伙很帅。

    「重点不是跟我有没有希望吧！卡俐娜是要怎麽办啊！」

    「啊，卡俐娜？」

    凯斯的语气突然变得天真起来。

    「卡俐娜不要紧的。她现在为了下次的剧本伤透脑筋，不让我碰她。而且一看见像你这样漂亮的女人，其他的女人也变得微不足道。」J

    「你说微不足道……！」

    「我是在邀请你。希望你至少也心动一下，潘蜜拉。在这个国家，不知有多少女人希望能被凯斯。莱恩称赞同样的话。」

    凯斯弯下高挑的身躯，将脸庞贴近潘蜜拉。

    给我放尊重点，这个只有脸蛋可取的花花公子！你并没有你自己想像中的有名，而且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男人！

    潘蜜拉正欲接口，又硬生生地将话吞了回去。脑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

    说不定直接答应他会比较好。

    为了让艾丽对凯斯死心。

    艾丽一心以为凯斯是孤独的王子，不将别人的话听进耳里。干脆让她目睹该死最恶劣的一面，她或许就会死心，开始正视现实。那样子或许对艾丽比较幸福。

    「……好吧。」

    潘蜜拉说道。

    「我好高兴呢。那麽要挑什麽时候？」

    「闭幕埸之后好了。」

    「那你能过来维纳斯剧院吗？舞会剧结束之后，我必须回想着至今的日子，亲吻舞会。是身为主角的特权。」

    「你出乎意料的认真呢。」。

    「我毕竟是一名演员啊。」

    凯斯蓦地笑了出来。潘蜜拉觉得似乎看见了他的真实面说，此刻的他比平常稍微要来得有魅力。

    「好漂亮的礼服！」

    前来拜访『蔷薇色』的艾丽一看见礼服，立刻开心得不得了。

    是一套大胆采用红白颜色做为大范围织结的午间礼服。腰部以膨开的裙撑做设计。然后在腰、手踝以及各个关节处点辍上强烈的红色天鹅械，使整体看起来更为纤细。脖子处也系上红色蝴蝶结，衬托出她圆滚滚的大眼与小巧的脸蛋。与艾丽平常别在身上的胸针是相同的颜色。

    袖子蓬松宽大，带着一股孩子气。穿在艾丽身上看起来十分俏皮，令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我试着不让她将心上人看成是凯斯。」

    艾丽喜孜孜地欣赏着镜中的自己，克莉丝离开她的身边，悄声对潘蜜拉说道。

    「艾丽小姐爱慕的人不是凯斯，而是舞会上的王子。与凯斯毫无关系。虽然王子只是一个幻影，但是对她来说并不是虚幻。如同王子心爱的麻雀一样。所以我才想珍视她那份对王子的炙热感情。」

    （麻雀啊……你到哪儿去了。自从国库空匮之后，你再也没有出过在我的面前。好寂寞、好寂寞……我好寂寞。)

    （我不相信有那种事。)

    克莉丝回想起凯斯——王子——卡俐娜所写的台词。当发现自己所爱之物只是一埸虚幻，会变得比以往更加寂寞。既然如此，不如永远追寻着幻影还比较幸福。

    「马上就是闭幕埸。我要穿上这套礼服去说看舞台剧，接着和凯斯见面。不晓得凯斯会怎么说。你会带我去见凯斯吧？潘蜜拉。」

    艾丽整个人兴奋不已。克莉丝忍不住看向潘蜜拉。潘蜜拉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

    「当然呀。」

    「从那刻开始我的恋爱便正式展开了。」

    艾丽粲然一笑。她相当适合明亮的礼服。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可爱。

    夏洛克一走这会客室，便发现伊恩已经等候多时。

    「真抱歉啊，夏俐。特地叫你出来一趟。因为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没关系。」

    夏洛克阻止伊恩站起来，吩咐侍女再端一杯红茶过来。

    「是关于先前转告你的那件事情……凯斯先生和潘蜜拉小姐约好，他会去见艾丽小姐，是因为你告诉她凯斯投诉的饭店地点。」

    「潘蜜拉一定可以处理得很好吧。」

    「你为什麽要做那种事。」

    「不巧的是，我其实不是为了『蔷薇色』。我讨厌凡事不说得清楚明白。纵使沉浸在梦想之中会比较幸福，我觉得应该还是要正视现实。」

    夏洛克端起红茶啜了一口。

    「凯斯何时要和艾丽见面？」

    「在闭幕场结束之后。因为是在晚上，所以我也会陪同过去。呃，因为我有点担心。」

    「那麽做比较好。」

    「你愿意的话，也请一起过去吧。」

    「我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之后的事情我一概不负责。」

    「你既然都写了卡片，直接进去店里不就好了。」

    「我不想妨碍她工作。」

    伊恩的嘴角隐约浮现了一丝微笑。似乎被他看穿自己与克莉丝争孰的事情，夏洛克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向窗外，继续接口道。

    「你担心的事情是什麽，」

    「是艾丽小姐的事情。我在剧院看见个男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好像是她的爱慕者。因为艾丽小姐对凯斯如此痴迷，凯斯可以算是他的情敌。凯斯。呃，他好像会对女性过分温柔，而潘蜜拉小姐又是作风强悍的人，所以我担心会不会发生什麽不好的事情——」

    「啊——你不需要担心那个男人。」

    夏洛克随意地摇了摇手。打断伊恩的话。

    潘蜜拉与伊恩一同进入维纳斯剧院。

    刚看完，『怕寂寞的王子』的观众正巧从维纳斯剧院的出入口走出，人人脸色泛红地讨论着舞台剧的观后感。两个人在人群中逆行穿梭。

    「艾丽小姐好像直接前往舞会了。我适当地应付完凯斯，就输到艾丽。因为他也是要靠客人脸色做生意的人，我想应该不会对艾丽小姐冷言相向吧。」

    凯斯要是温柔对待艾丽的节，那样也无妨！艾丽看见凯斯对潘蜜拉调情，因此感到失望也行。不论如何，艾丽的恋爱将会在今天一决生死吧。

    「可是，如果凯斯他对你——是认真的括，你该怎磨办？」

    伊恩难涩地开口说道。

    「怎麽可能有那种事。」

    潘蜜拉一口断定。凯斯当时邀约潘蜜拉是一副轻浮至极的口吻。那种男人认为看见女人开口邀约是一种礼貌。像今天也是，特定选在自己工作埸所的剧院碰面，让人想不透他在想什么。他表示因为卡俐娜不在所以不要紧，究竟是指什麽不要紧，潘蜜拉也不想追根问底。

    哎，说到这里，这个人或许也是一样，潘蜜拉一面看着身旁的伊恩，一面心想。当他知道潘蜜拉要去见凯斯的时候，立刻表示愿意以马车载送。他总是在奇妙的埸合突然变得积极果决。

    「凯斯对我做了什麽，而让艾丽小姐对凯斯失望的话，我认为那样没关系。因为艾丽小姐已经一厢情愿过头了。」

    「可是，你自己没关系吗？」

    面对伊恩严肃的询问，潘蜜拉沉默半晌。假如凯斯打算对我做什磨的话，在那种时候在埸的你，不是更应该挺身出来阻止吗？

    他似乎有先向剧院的守卫报备，一报出大名，守卫立刻带领着两人到通往后台的帷幕一边。

    「况且，如果因为和自己想像中有所不同而感到失望的话。艾丽小姐的恋爱称得上是真正的恋爱吗？」

    一面走向帷幕，伊恩一面说道。

    「嗯。一定是对自己构建出的幻影所产生的爱意吧。」

    「可是，不论对方是怎麽样的人，恋爱应该是要接受对方，并且认同对方才对。因为没有人是完美的。你会因为对他人失望，一段感情就此结束吗？」

    「……我认为会因失望的程度而有所不同。」

    伊恩眼镜底下的眼神倏地变得些许严厉，是在对即将欺骗艾丽的行为表示谴责吧。

    「——我如果因为些微的失败而被讨厌的话，肯定会无法承受吧。」

    「我绝对不会讨厌你的。」，

    顿时笼罩着一股尴尬的气氛。潘蜜拉试图敷衍过去。伸手掀开帷幕正欲走进里面，此时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不好意思……」

    潘蜜拉不禁停下脚步。声音那方站着的是一位穿着炭灰色大衣的男子，朝着两人猛然低下头。

    舞会上亮着一道光来，凯斯站在中央。他驻足于圆形的光晕中面对观众席。

    他微仰着头，张开双手。身上穿着白色衬衫以及黑色长裤。衬衫约敞开至两颗纽扣，露出结实的胸膛。

    『麻雀啊。我的小鸟啊。我的幻影啊。不，你并不是幻影。』

    凯斯轻闭上双眼。

    『你为了我的子民，送来了黄金。国家因此获得援助，能够终止长久以来的战争。我并不是孤家寡人。我，我有子民——』

    他的嘴巴几乎没有在动。声音却响彻全埸。平坦的腹部隐约上下起伏。

    「凯斯……」

    从舞会左侧边注视着舞会的潘蜜拉，看向旁边发出喃喃细语的人。

    艾丽站在那里。双手在胸前交握，目不转睛地望着凯斯。红色礼服洋溢着恋爱的光采。

    『但即使如此，我仍然要一遍又一遍地呼唤。我在这俚。你何时会为我而来？』

    「艾丽小姐，去吧。你是公主喔。」

    潘蜜拉对艾丽轻声说道。

    放出麻雀。发出麻雀声音的人正是身为俘虏的邻国公主。她才是王子真正的心上人。

    艾丽摇摇头。

    「凯斯在呼唤的人是你。」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此时，凯斯面向着舞会边伸出了手。

    「潘蜜拉……」

    潘蜜拉不假思索地往前走了出去。

    凯斯的脸上漾起微笑，握起潘蜜拉的手，并伸出欣长的手轻触她的肩膀。眼前是一张孤独王子的冷酷脸庞。

    正当他的唇瓣逐渐靠近之际，潘蜜拉顿峙大惊失色。

    惊讶之余。仝身无法动弹。

    插图360

    潘蜜拉慌慌张张地打算推开他，不知何时手腕已被他一把抓住。凯斯硬是托起潘蜜拉的脸颊，盘将脸转至正面。这张脸是属于喜好女色的凯斯?莱恩的所有物。他充满自信的表情彷佛在诉说你也喜欢我吧。

    「等、等等，你不是有卡俐娜了吗？」

    「为了你我甘愿抛弃卡俐娜。」

    凯斯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是骗人的吧！

    「等、等一下！」

    潘蜜拉死命挣扎，脸却被凯斯紧紧固定住。一旁的艾丽屏息以待。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样下去我不是会被凯斯强吻吗1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你在做什么!」

    此时，凯斯的背后声起一阵闷钝声。

    「啊！」

    凯斯像是被弹开似地向前摔了出去。

    潘蜜拉急急忙忙离开凯斯。整张脸胀红的伊恩站在凯斯背后，手上握着舞会用的假铜像。

    凯斯以奇妙的姿势摔得屁股着地，半弯着腰起身。

    就在此时，从观众席响起一阵脚步声。潘蜜拉不禁望向昏暗的观众席。

    出现在那里的是卡俐娜，也就是凯斯的恋人，她面带微笑地站了起来。

    「——这、这样可以吗，卡俐娜……」

    「嗯，你做得非常好。」

    卡俐娜回应凯斯虚弱的声音，接着拎起礼服身缓慢地走上舞会。

    「对不起，潘蜜拉。这是凯斯为了我想出来的点子。」

    卡俐娜老实地低下头。

    剧院灯火通明。原本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一直观察着舞会的卡俐娜，现在在舞会上露出腼腆的笑容。

    「我一直为了下次的舞台剧剧本苦恼不已。是关于一位充满魅力的主角与素不相识的人相恋结合的故事。女孩子深受他的吸引，愈陷愈深而无法自拔。故事大网虽然已有雏形。但是突然被不认识的人告白，究竟能不能马上被对方所吸引，我为了这点一直在烦恼。结果真是令我惊讶，因为到像你这般美丽的人也会感到措手不及。」

    「那么也就是说，我是被当作下次舞台剧的实验品……」

    潘蜜拉登时目瞪口呆，在嘴里喃喃自捂。当自己被凯斯逼迫的时候，原来卡俐娜也一直从旁观察吗？

    「真的很抱歉。」

    卡俐娜低下头。

    「因为我没有什麽恋爱经验，无法揣么出细节之处。我想你的话一定早已习以为常了吧。

    呃，为了感谢你，下次的舞台剧我会准备最棒的位子给你。」

    「我也稍微算是有帮上忙吧。」

    「是的。不过最后表现得太狼狈了。」

    凯斯得意洋洋地说着，卡俐娜毫不避讳地坦言。

    凯斯瞪视着伊恩。但因为方才的丑态，看起来完全没有威严。伊恩佯装不知情，借着潘蜜拉的肩膀。

    「请问，你会生气吗，潘蜜拉？」

    一看向舞会边。艾丽的眼睛不知为何紧盯着卡俐娜不放。潘蜜拉吐了一口气，耸了耸肩膀。

    「我怎麽会生气。因为我也打算做同样的事情。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常作答谢？」

    「是什么？」

    「站在那边的女性——名叫艾丽小姐，她是凯斯的戏迷。若不介意的话。请和她聊聊」

    「哎呀？」

    卡俐娜与凯斯一同看向舞会边。艾丽的兴奋之情全写在脸上，她拎起红色礼服的捃身，连忙朝舞会跑了过来，停在舞台——卡俐娜的前面。

    「啊啊！你是卡俐娜?理查德小姐吧！我、我是——你的忠实戏迷！」

    「哎哎——谢谢你。」

    卡俐娜掩饰不住脸上的惊讶，交互看着凯斯与潘蜜拉。

    凯斯忍着疼痛，在脸上做出灿烂无比的笑容，摆出要抱住对方的姿势。一时却只能瞪大双眼，僵在原地。

    「呃，『怕寂寞的王子』实在太精采了！啊啊，能够儿到你，我真量是三生有幸！刚才的凯斯也十分迷人！」

    「谢谢你的夸赞。刚才……利用了潘蜜拉真是抱歉。若是不介意的话，请问我也可以招待你下次舞台剧的特别席吗？」

    「我很高兴你的好意，不过大概不行。因为我即将要结婚了。闭幕埸结束之后，我决定只为了丈夫而活。」

    「原来，真是遗憾。不过，恭喜你了。」

    「可是没想到能在最后看见如此迷人的凯斯，甚至遇见到了卡俐娜?理查德本人！啊啊。如果你愿意答应我的话，我有一个小小心愿。」

    「是什麽呢?是我办得到的事情吗?」

    「是的，是马上就可以办到的事情。」

    艾丽迅边地将脸转到侧边，面对着一旁的凯斯说道。

    「我喜欢王子感到寂寞的那一瞬间。我希望你能够演出那一幕。能够近距离亲眼看见那一幂，我就了了无憾了……」

    「——好啊。我来演。你饰演公主。」

    凯斯终于重新振作起来，朝艾丽伸出手。

    『那麽，是你将麻雀赐予我的吗，公主？是你填补了我的孤独吗？』

    『是的。一开始我是基于沦为这个国家俘虏的恨意。然后，接下来是为了拯救贫困的人民。可是我渐渐变得只为了看见你喜悦的神情而和你交谈。最后使我痛苦不堪，于是将麻雀化为一埸幻影。』

    『我不相信那是幻影。从一开始便不是幻影。你总是在这里。然后，从令以后也会与我同在……』

    凯斯的男高音在空无一人的剧院阵阵回响。艾丽满脸通红的杵在原地，大声朗诵着一连串模糊的对白。令人难以看出她饰演的是公主，唯有那份盈盈的爱意传遍了全埸。

    「结果克莉丝是正确的呢……艾丽爱的是舞会上的凯斯，对本人完全不屑一顾。然后，艾丽也知道是卡俐娜创造出王子这个角色。」

    到最后，也只有卡俐娜会喜欢走下舞会后的凯斯吧，潘蜜拉顿时恍然大悟。即使是凯斯，情况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逆转，他虽然表现出一派强势作风的样子，其实早被卡俐娜操控于股掌之中。

    潘蜜拉站观众席的一端倚靠着墙壁。左右各有两名男子。

    一人是伊恩，另一人是叫住两人的那位男人。

    「艾丽一直是『怕寂寞的王子』的戏迷。」

    他表示自己名叫吉姆，是艾丽的婚约者。他以带着乡音的腔调说道。

    「她说至少一次也好，希望能在结婚前欣赏到真正的舞台剧。虽然得到了允并，但正如你们所见。她是那样的女性，所以我感到担心，于是瞒着艾丽跟着出来。」

    他的年纪应该大了艾丽一轮。是一位体型中等，外表一如乡下绅士的男人。语气中充满着爱意。

    「即使见到凯斯也没关系吗？」

    「当然。只要她能幸福，我就心满意足了。虽然没有向我提及订制礼服一事不像艾丽的作风。即便如此，她却始格没有将我送给她的胸针拆下来。令天开始是我将与她展开恋爱。我第一次看见那么美丽的艾丽。她其实是一位相当可爱的女性。」

    吉姆眯起双眼注视着舞台说道。他是真心爱着艾丽吧。

    潘蜜拉突然有股奇妙的感觉。

    老实说，此起艾丽，吉姆这个人更是充满着谜团。

    「我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潘蜜拉不禁自言自语地说出口，伊恩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什麽都看不出来。即使只有一瞬间，但是你曾经一时被凯斯迷住。」

    潘蜜拉看着伊恩的脸庞，伊恩则是表情认真地回视潘蜜拉。

    「那只是类似反射动作的一种。伊恩医师会介意反而更奇怪。」

    「一点也不奇怪！我……呃……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一想到你和凯斯成为一对恋人——」

    「你在奇怪的地方想像力特别丰富呢。」

    「不可以吗？」

    潘蜜拉与伊恩彼此凝视着对方。

    潘蜜拉虽然大感错愕，却突然笑了出来。基本上根本是这个男人太过浪漫主义了。

    「可以请你驾驶马车出来吗，伊恩医师。我今天突然有一股想要出远门的心情。」

    伊恩眨了眨双眼，接着点头如捣蒜。潘蜜拉自然而然地挽住伊恩的手臂。

    节结巴巴饰演完公主的艾丽，从舞会上发现了吉姆，登时双眼睁圆，脸上随即泛起了红晕。她的胸前别着一枚红色胸针。

    潘蜜拉背对着舞台，与伊恩一同悄悄朝剧院的出口走去。

    「——克莉丝，你在吗？」

    正打算关门歇店之时，『蔷薇色』忽然打开，夏洛克将头探了进来。这入今年以来，这是他首次穿上漆黑的大衣。

    克莉丝从长椅上起身，布料不禁从手中掉了下去。

    「夏洛克先生——呃，潘蜜拉令天去了维纳斯剧院——」

    「我知道。伊恩告诉我的。我想吉姆应该也有过去吧。」

    「吉姆是？」

    「艾丽?马克连的婚约者。现在可能正在和艾丽小姐一起问候凯斯吧。他是一位忠厚老实的男人。」

    艾丽的婚约者——

    克莉丝顿时杏眼圆睁，注视着夏洛克。夏洛克以调皮的眼神回望着克莉丝|。

    那麽，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全都知情吗？我却一直为了艾丽的恋爱发展感到心痛不已。

    克莉丝一时之间全身瘫软了下来。

    「——若是你能早一点告诉我就好了。」

    「我没有打算说出来的意思。」

    「你总是做那些让我分辨不出究竟是在帮助我，这是让我苦恼的事情。」

    「那我以后不要来会比较好吗？」

    「不。」

    克莉丝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当下羞得满脸通红。夏洛克轻柔地回以微笑。

    外头寒冷彻骨，漫天星光闪烁。是一个美丽又漫长的冬夜。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伴你沉睡的花之香气

    心头缭绕不去的梦境，

    是伴你沉眠的花之香气。

    1

    蔷薇的花瓣已经干燥。

    黛安娜打开窗户，轻轻地将捆绑成束的蔷薇拆开，并拿进房内。

    先将蔷薇分成数朵，变得些许干燥之后再将花瓣一一摘下是黛安娜一贯的做法。

    黛安娜分配到的是一两小房间，只放了床辅与桌几便挤的满满了。想在这间房间将尚有湿气的花瓣「仔细摊放在通风良好处」恐怕是难上加难。

    黛安娜小心翼翼地将粉红色的蔷薇摆放在桌几上。接着打明了记事本。

    香草的种类全都会抄这这本记事本里头。

    因为是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蔷薇，希望能加重它的香味……丁香与迷迭香……也试试看薄荷好了。如果有水蜜桃的香料更是再好不过了……

    「黛安娜！你到这里来一下。」

    此时从房外传来一个声音。

    「妈妈！等我一下！」

    「我有重要的事情。」

    「我马上就去。」

    赶快、尽快。赶在妈妈这入房间以前——她迅边地开始动手摘花瓣，才摘完一半，妈妈已经开始在敲房门。花瓣看似即将飘散一地，黛安娜连忙将身体压在桌几上。

    喀嚓。

    「不要打扰我啦，妈妈！」

    「你又在做干燥花吗?」

    妈妈——母亲——爱咪?亚当斯一脸愕然地看着黛安娜。

    黛安娜一面将沾在身上的花瓣仔细地取下，一面将目光移向爱咪。盘起发髻的漆黑发丝，乌溜溜的眼睛，与黛安娜是一样的颜色。礼服是些微褪色的红色。

    妈妈是一位大美人。工作勤奋又貌美如花。一路扶持着温柔的爸爸，并将我视为第一。

    唯一的问题是，她希望我步上和她一模一样的人生。

    「因为我们家既没有庭院也没有阳台。我想要欣赏花朵也只能做干燥花了嘛。」

    「就算如此，你没有必要每次都研究不一样的香草吧？」

    「既然都要做的话，不是会想尝试看看不一样的香味。啊，不行，妈妈！你踩到花瓣了。这些蔷薇是我百般拜托珍。好不容易才分给我的。」

    爱咪取下难子底下的花瓣，递给了黛安娜，无可奈何地环顾房内。

    黛安娜的房间各处放置着尚未用完的香料瓶。

    爱咪事实上并不像口头上说得那么反对做干燥花。在小时候教导黛安娜做干燥花的人就是爱咪，而且在租借的公寓中之所以能够到处飘散着芬芳，也是因为有黛安娜做来替放的香料袋、花圈，以及取代花瓶摆放的干燥花器皿。

    「那么，重要的话是什么，妈妈？」

    「是关于礼服的事情。」

    爱咪的态度变得格外慎重。

    黛安娜略感吃惊，俯视身上的麻质连身裙以及围裙。袖子高高卷至手肘，早上随意系起的头发仍然维持原样。

    「约翰的功绩值得认同，听说会拿到一笔特别酬劳。然后昨天我和构翰讨论过后，我们打算替你订制套礼服。」

    「要用爸爸的特别酬务替我订制套新礼服吗？」

    「是呀。你晓得『蔷薇色』这间店吗？」

    「我晓得。我经常会经过附近。偶尔会有豪华的马车停在前面。」

    「听说会有贵族特地从伦敦大老远跑过来。可是，也是因为它具有那个价值。裁缝师克莉斯汀小姐的名气十分声亮，穿上她所裁制的礼服就能够实现恋爱呦。你也已经十七岁了，以便你以后哪天有了喜欢的人，我们想先替你订制一套礼服。」

    实现恋爱，一听到这句话黛安娜大为震惊，慌忙地从爱咪身上移开视线不由自主地将手撑在桌几上。

    「花瓣都飞走了啦，都是妈妈害的！」

    黛安娜尽可能地装出开朗的声音。

    「黛安娜，可是你不会也会见到珍的朋友们吗，话说回来，前阵子送你回家的男该子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爱德只是普通的朋友。他的家有一座庞大的花坛。」

    黛安娜将干燥花用的器具全都收进箱子里，兀自坐在梳妆台前。将头发稍微重新扎过，别上花朵形状的发饰。精细工作对她可说是轻而易举。卸下围裙，将小香料袋藏进连身裙内侧，便草草整理好了仪容。

    「呐，妈妈。如果能够使用那笔特别酬劳，那我可以买新的薄荷吗，我想要挑战看看稍微不一样的香味。」

    爱咪轻叹一口气，只好点头答应。自己的心愿得以实现，黛安娜立刻在爱咪的脸上落下一个吻。

    「谢谢。那么我先出门了。」

    「你要去哪里？黛安娜。」j

    「丽浮山庄车站前的桃乐丝的店。」

    黛安娜穿戴上老旧的帽子与黑色外套，从公寓中走了出去。

    会来、不会来。

    戴安娜戴着低至眼眉的帽子待在桃乐丝的店里。

    大门一如往常地大大敞开。庞大的柜台被四面摆满杂货的墙壁所包围，店里是利用架子区隔空间。

    在黛安娜眼前的是摆放着香料的架子。

    即使没有购买意愿。每次前来车站前她便习惯性绕到这间店逛逛。

    拥有类似想法的人似乎不在少数，店里挤满了大批只看不买的客人。体型肥胖的女主人桃乐丝好像也明白这一点，她不会一一向客人提醒，而是将接客工作交由执勤的店员处理，径自在柜台另一边与熟客谈天说笑。

    回来、不会来……今天是星期三。因为上个礼拜没有来，所以今天……

    眺望着香草的同时，黛安娜随即开始祈祷。心情宛如正在等待添加了新香料的干燥花完成……

    此时，徒然间一名男子从车站朝这间店趋前而来的身影，黛安娜顿时全身为之僵硬。

    ——来了。

    他笔直地朝这里走过来。

    如同往常一般。

    他离开车站，走进桃乐丝的店里，环顾店里一圈。

    个子并不算高——大概和爸爸差不多。介于灰色与黑色中间颜色的眼珠。以及相同颜色的略长头发。年纪约莫二十出头，以此推测应该不是学生而是白领阶级。

    穿着稍嫌过时，不过整理得十分整齐体面。或许是因为嘴角的的细纹，导致他的表情看起来一副阴沉苦闷的模样。

    他在柜台前要了报纸。报纸名称与以往相同，为伦敦的传统大报『米尔威顿』。

    黛安娜一面假装在挑选香料，一面偷偷观察着他。

    他的手上握着花朵。此举也与往常相同，有时是铃兰、有时是马格丽特、有时是不合时令的蔷薇；与他的表情如出一辙，花朵总是显得有些枯萎。

    今天他手上握着的是——雪花莲。

    他是一位身穿正式的西装大衣，右手握着花朵，左手拿着严肃报纸的青年。

    黛安娜不清楚他是从何时开始出现在这间店。黛安娜是在一年前为了寻找干燥花的材料而开始出入这间店，在当时应该不常看见他。

    开始对他的长相有印象是在近半年前，开始在意起他是在这个秋天的初始之际。

    一开始是好奇他是为了什么随身携带着花朵，而且仔细一看，有时竟然是难以入手的罕见品种的蔷薇，令黛安娜不由大吃一惊。

    他固定会在每个月的第三或第四个星期三出现，总是会从车站绕到这间店，接着从店里离开，消失在同个方向；他总是同样的报纸，然后他的长相虽然被老旧的西装大衣以及脸上的倦容所掩盖，但在定睛细看之下，便能逐渐发现五官甚是端正。

    直到最近。甚至变得无法不去在意他脸上的悲伤表情，在房内做干燥花的时候也会经常想着，他若是展露笑容不知会是何种表情，下一刻又突然惊醒过来。

    事实上。当爱咪今天提起实现恋爱的礼服，黛安娜的脑海浮现的不是平常对自己照顾有加的爱德，而是他。

    ——实在无法向妈妈透露这一位不知道名字，也没有交谈过的人……

    戴安娜假装在眺望着从架子取出新进香料的瓶子，观察着店面的大门。因为他已经买了报纸，接下来应该只剩离开了。在完全不堪戴安娜一眼的情况下。

    黛安娜无意间将目光移到香料的标签上。突然间停止了手边的动作。

    上面标示着比想像中还要多了一排的数字。感受到桃乐丝从柜台投射而来的视线，黛安娜一时慌了手脚。就算假装是在查看，这瓶香料也太过昂贵。赶紧挺直背脊将瓶子放回架上，却突然站不稳，黛安娜整个人猛然一晃。

    「啊——对不起！」

    「不，我才是！很抱——」

    黛安娜一个重心不稳。不小心撞到身后的男人。黛安娜连忙转过身打算道歉，却霍然止住了话语。

    身后的人正是他。

    他手里捧着雪花莲与报纸，与往常同样的打扮站在那里。

    「不，是我的不对。因为有一股香味，忍不住请起是什么花——」

    「你喜欢花吗？」

    黛安娜好不容易挤出话来。

    脸上冒出涔涔汗水。感受得到桃乐丝的视线。他的表情不如想像中悲戚——虽然也没有在笑——看起来一副困惑的模样。

    「是的，我喜欢花。果然是你呢，散发着一股清香。」

    温和沉稳的声音。

    黛安娜的脸颊变得更加泛红。他正在对我说话！

    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回答才好。

    这个香料袋是薰衣草搭配上百里香而成的半湿干燥花。香味虽然持久。不过处理过程很麻烦，因为容易掺混到其他味道，使用上也必须格外小心，呃……

    「真的很抱歉。那么先告辞了。」

    在黛安娜东想西想的期间，他行了一鞠躬。

    在叫住他之前，他理所当然般地步出店外。

    他走出店外之后，黛安娜才终于想到该说什么。

    「至少要先问他的名字……」

    黛安娜表情茫然地喃喃自裙，突然从身后投下一道影子。在那里的是犹如巨人般臃肥的桃乐丝。她拿走握在黛安娜手中的香料。

    「他是米尔顿?窝囊废米尔顿。」

    「窝囊废……？」

    戴安娜呢喃出声。桃乐丝迅速地将香料摆回架上，走进柜台向戴安娜挥手。

    「米尔顿虽然看起来那副德性，但他其实是一间大型报社的社长。目前定居在伦敦。听说只有星期三休假，一直以来辛勤地往返于丽浮山庄两地。」

    桃乐丝在柜台里向黛安娜攀谈。黛安娜心想着她不去招呼其他客人没关系吗，却无法对桃乐丝的话充耳不闻。

    「你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薇吉妮亚告诉我的。」

    突然冒出一个女人的名字，黛安娜的胸口感到一阵刺痛。

    「薇吉妮亚是一位卖花女。她是个开朗善良的女孩，曾经和米尔顿交往过。」

    黛安娜不禁低俯下脸。那个人已经有恋人了……

    可是。桃乐丝是以过去式陈述这件事，不禁令人存疑。米尔顿的脸上也未见即将去见恋人的焕然神采。

    「曾经交往的意思是指现在是——？」

    「现在已经人事已非了。因为薇吉妮亚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二十年前？」

    黛安娜忍不住反问。二十年前黛安娜尚未出生。桃乐丝没有查觉到黛安娜的异状，语气中充满了怀念。

    「那两个人交往的时期这一带尚未繁荣起来。米尔顿经常驾着马车载送薇吉妮亚，两个人出外去摘花。薇吉妮亚努力存钱，高兴地向我说她将来会和米尔顿结婚。她身上总是飘着花香，是一位有着黑头发、黑眼睛的美丽女孩。」

    「请问……那是何时的事情。那两个人还是孩子吗？」

    黛安娜打断桃乐丝的话。虽然明白了两个人在二十年前的情形，但无法连接上现实中的米尔顿。

    「你在说些什么啊。那两个人都是堂堂的大人了。薇吉妮亚当时差不多是你这个年纪。和那个男人交往，分手之后不到十年便猝然离世了。都是那个窝囊废米尔顿造成的。」

    「可是。米尔顿先生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呀。」

    「只有外表上而已。他其实已经五十岁了。薇吉妮亚死后，米尔顿将自己的时间停止了。」

    「不会吧……」

    黛安娜无法接话下去。近距离看起来他的确像是只有二十岁，难以相信他的年纪会比父亲还要大。

    「是真的。米尔顿开始往返于这座城市的三十年间我一直看在眼里。因为两人分手过一次，在薇吉妮亚死后。他曾经隔了好几个月，有时甚至是隔了好几年才出现。但是到最后米尔顿这是离不开薇吉妮亚，一直维持那副模样没有年老，只会在每个月的星期三过来这里几趟。」

    黛安娜屏息注视着桃乐丝。桃乐丝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米尔顿先生没有和薇吉妮亚小姐结婚吗？」

    桃乐丝点头附和。

    「米尔顿想在伦敦闯出名号。他存了一笔钱离开到大都市去，以一名优秀的新闻记者声名鹊起，丽浮山庄的卖花女反成了他的袢脚石。口口声声说会爱她一生一世，当自己出人头地之后就抛弃了薇吉妮亚。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可是他不是一直往返于此吗？」

    「那也是那个男人没用的地方。」

    桃乐丝叹了一口气。

    「在自己的报社经营得有声有色之后，两人虽然之前曾经一度分手，一等到事业开始步上轨道，好像又开始对薇吉妮亚念念不忘。在分手了四、五年之后，才又开始往返于丽浮山庄。明明早就可以结婚了，他却只有定期过来见她。薇吉妮亚原本就体弱多病，为了他不辞辛劳地拼命工作，导致病情日渐恶化，过着只能枯等他的日子，最后在心力交瘁的情况下撒手人寰。她去世的时候——也是他第一次在星期三以外的日子遇来。手里握着一把像是婚礼用的漂亮花束。我认为不该带着那种花束来见濒死的人。在那之后经过了二十年，再度看见他造访此地，我想他到现在仍然无法斩断对她的依恋吧。」

    「居然长达二十年……」

    黛安娜叹息一声。眼前浮现米尔顿那一头怎么看都不像是五十岁的沉静眼眸。

    「可是。他之后也一直前来这座城镇，在第三个星期三-拿着花。」

    「拿着花和报纸，有时好几个月一次，有时好几年一次。好像是心血来潮想到似的，我不晓得他为了什么。明明有好几年没有过来了，是在这半年来才又开始出现。最近几乎每个月。不是星期三也会过来。真是叫人困扰呢。」

    黛安娜认为在不同的星期过来也不至于对她会造成困然，桃乐丝却像是理所当然般地说道。桃乐丝自己似乎也放不下他，默默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为了什么？应该是为了哀悼死去的人吧？」

    「天知道呢。为了缅怀回忆也显得太悲情了。他总是拿着不一样的花，大概至今仍为了当初对薇吉妮亚的所作所为懊悔不已，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前来这里吧。」

    「可是，他……实在看不出已经有五十岁了。他真的是那位米尔顿先生吗……」

    戴安娜百思不解地说着，桃乐丝摇了摇头。

    「你可能无法了解吧。有些人是不会年老的。不论是男人或是女人。就像是明明只有二十岁，却看起来苍老无比的女人。」

    黛安娜注视着桃乐丝布满皱纹的脸庞。这位女性肯定与三十年前丝毫不变。她没有说蔬的必要。

    「我知道你倾心于米尔顿。这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想着该如何向你开口。你爱慕的是一个虚有外表的男人。他看起来表情茫然，是因为脑海充满了工作。他内心仅存的爱意是关于死去的女人。他的心灵得不到任何滋润。窝囊废米尔顿是一朵干枯多时的花。」

    桃乐丝一副自己像是倍受滋滑的花朵，自信满满地断言。

    黛安娜的脑海出现放在房间窗外干燥的蔷薇花瓣。

    一不小心掉落地面便四处飞散，虚有外表的花朵。唯一仅存的是恍若虚幻般的香味。

    2

    裁缝屋『蔷薇色』内布置成冬天的模样。

    「欢迎光临—」

    身兼裁缝师的店主人克莉丝以及店员蜜潘拉，听见门开一声，双双抬起了头。

    潘蜜拉在柜台里翻阅着杂志，克莉丝则是正在长椅上刺绣。

    走进店里的是一位娇小的少女。清澈的黑色眼瞳给人聪慧的印象。盘起的发髻上别着花朵形状的发饰。身上飘着一股淡淡的柔和香味。

    少女似乎将克莉丝误以为是掌柜的店员，低下头行李。接着环视店里，视线对上滑下凳子的潘蜜拉。

    潘蜜拉穿着『蔷薇色』作品。一套巧克力色的午间礼服。明亮的咖啡色薄发呈现优美的卷度，披垂在肩膀上。

    「是初次光临的客人吧。请问您想订制什么样的礼服？」

    「是的——呃，我叫做黛安娜?亚当斯。我听说贵店有在裁制恋之礼服才特地前来的。请问你是克莉丝汀小姐吗？」

    「不是。」

    潘蜜拉露出浅笑，将目光移往克莉丝。黛安娜惊讶地捂住嘴。

    「我是克莉丝汀。黛安娜小姐。」

    「啊——对不起，我还以为——」

    「不，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首先我必须先提醒客人一件事，所言的恋之礼服和传闻中不一样。请先坐下吧。」

    一如往常地扎着两条麻花辫子，身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克莉丝露出微笑。与外表华丽的美人潘蜜拉一比较，任谁都会以为克莉丝才是店员。

    黛安娜穿着一套干净清爽的粉红色连身裙。虽然看起来并不富裕，不过是一位言行举止皆表现得恭而有礼的少女。

    「咦，不是穿上这间店所裁制的礼服就能实现恋爱吗？」

    「不是的。因为谈恋爱的不是礼服而是黛安娜小姐——请问有心上人吗？」

    「不——我不晓得这究竟是不是恋爱。」

    黛安娜边坐下长椅边说道。

    与自己的言行不一致，她的脸颊隐约浮现一抹红晕。克莉丝微微点了点头。常有这种少女前来『蔷薇色』订制礼服。

    虽然在意对方，却不晓得到底是不是喜欢。为了确认自己的心情，于是前来寻求恋之礼服。

    那便已经是恋爱的开端。

    「——或许我所见的他其实只是幻影……」

    然而却没想到黛安娜开始还说着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么，那个男人已经五十岁了？」

    潘蜜拉将红茶放在膝盖上，大声喊了出来。

    黛安娜已经不在店里。因为太晚回去的话，一起居住的父母会担心，虽然必须向她说明礼服事情。但她赶在傍晚前便匆匆离去了。

    「外表是二十岁，怎么看都不像超遇三十岁吗……真是神奇呢。」

    「那间店里的人说是外表不会随着年纪变化的类型。」

    「出自爱好八卦的桃乐丝小姐口中的话足以相信吗，那个肥嘟嘟的大婶自以为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口头上虽然这么说，负责采购琐碎物品的潘蜜拉其实是桃乐丝的店里常客。她并不讨厌桃乐丝小姐。

    克莉丝在潘蜜拉面前低垂下双眼，陷入沉思之中。潘蜜拉心想真是没办法。她一定是被那个叫做黛安娜的女孩动摇了内心。

    照潘蜜拉来看，黛安娜应该是不甚富裕的白领阶级之女。她是一位落落大方的可爱少女。一靠近她便有一股淡淡的甜美花香。

    这样的女孩堕入爱河，一穿上克莉丝的礼服，便会美得超乎想像。

    「怎么可能有人不会年老。一定是她自己在想像中描绘出比本人更好的男人。这是常有的事情。喜欢上一个人是和年龄没有关系的」

    「可是，对方是比自己的父亲还要年长的人。黛安娜小姐也说不晓得这究竟是不是恋爱。似乎在犹豫着该不该相信桃乐丝小姐的话。」

    「那直接问他本人不就得了。问他为什么会前来这座城镇。总之都已经交谈过一次，也知道他会到店里，剩下的只需要鼓起勇气。」

    「那种事情怎么能随便开口问人。谁都不想被喜欢的人认为是个怪人。」

    克莉丝出言反驳，潘蜜拉沉默不语。

    要向心上人攀谈确实不像口头上说得容易。

    克莉丝缓慢地思考，开口说道。

    「而且——他说不定已经结婚了。明明念念不忘那位叫做薇吉妮亚的女性，却有定期前去儿她，或许在那一次的分手期间，他已经在伦敦结婚了。」

    「也就是说薇吉妮亚是情妇吗？暂且不论年纪，光是有妻子这一点。就不适合黛安娜那样的女性。」

    「假如没有结婚的话。那他就是无法忘记薇吉妮亚小姐吧。死者的回忆是很强大的。黛安娜小姐可以超越得了吗，」

    「或许他单纯只是个性古怪，目前还是单身也不一定。」

    潘蜜拉叹了一口气

    比起店里的利益，更重视人的感受是克莉丝的优点，所以『蔷薇色』才会以恋之礼服闻名。潘蜜拉无法开口提议「反正这是工作，不如轻松以对吧。」

    自从克莉丝在这阵子——开始对青年贵族夏洛克产生意识以来——特别容易同情起因为无法实现恋爱所苦的少女。

    站在『蔷薇色』的店员兼经营者的立埸是一件令人为难的事情，但站在好朋友的立埸，潘蜜拉想要尊重克莉丝的心情。

    「米尔顿先生是在星期三会过来吧。既然如此，我下次就去见见他本人。我也会向桃乐丝小姐打探一番。反正要顺道过去买东西。你放心，我和那位大婶的交情很好。」

    潘蜜拉如此说道，克莉丝终于松一口气地点了点头。看见她的表情。潘蜜拉忍不住多管闲事起来。

    「你不妨问问看夏洛克？米尔顿先生是在经营报社吧。夏洛克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克莉丝顿时低下了头。

    潘蜜拉一脸愕然地唱完红茶。其实最需要恋之礼服是克莉丝才对。

    你不如也顺便问他对自己是抱持何种想法，潘蜜拉忍着不说出这句话。

    「那位小姑娘到你的店里去订制礼服了呀！」

    桃乐丝一面将潘蜜拉订的服装杂志递给她，一面说道。她还是老样子，身材肥胖，面对客人也直言不讳。

    「她果然是认真的呢。只要不挑剔的括，明明随处都找得到男人。没想到却却偏喜欢上棘手的男人。」

    「我听说了米尔顿先生的事情。他真的已经五十岁了？」

    「是真的呀。因为我从米尔顿和薇吉妮亚热恋的时候就一直看着两人走来——你等我一下，潘蜜拉——砂糖吗，砂糖的话放在那边的壶里。各有白色和咖啦色的，我推荐白色的——呃，我们刚说到哪里。对了对了，那段期间曾经相隔了好几年。那个男人满脑子终究只想着经营自己在伦敦的报社。」

    「报社吗？」

    潘蜜拉斜视着叠在一堆的报纸，喃喃自语着。

    米尔顿报摆放传统大报的代表——伦敦时报的旁边。大张的黑白相片格外引人注目。

    「我不懂为什么创报必须连带抛弃恋人。两个人一起去伦敦不就皆大欢喜了。」

    桃乐丝从壶里舀出砂糖递给客人，鼻子哼了一声。

    「莉吉妮亚罹患肺疾，待在伦敦那种空气脏污的地方是无法存活的。一方面，报纸这种来西非都市以外的地方是卖出去不多的。窝囊废米尔顿只能选择抛弃某一方。」

    「是吗……那样子的话也没办法了。」

    潘蜜拉的语气不由地沉重了起来。

    米尔顿舍弃了爱情选择事业。虽然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薇吉妮亚却更显得可怜。

    「米尔顿先生有结婚吗，」

    「不需要尊称他为先生。请直称他为史帝芬?米尔顿。不。我没有听说过他有老婆。」

    「那么他也不算是抛弃了对方吧。会不会他打算在报纸事业有成之后，才回来照顾薇吉妮亚小姐的生活起居呢？」

    桃乐丝似乎不愿意承认，只见她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尽管如此，每个月只过来一趟也未免太少了。因为薇吉妮亚将卖花所赚来的钱全都交给了米尔顿。」

    「确实是如此。」

    潘蜜拉附和桃乐丝的话。

    桃乐丝小姐是站在女人这一方。她似乎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单身女子，将发展不顺利的恋情全怪罪在男人头上。

    然而，即使曾经一度分手，之后仍愿意照顾对方。潘蜜拉认为不能就此断定他是个不忠的男人。

    「可是，在薇吉妮亚小姐去世之前我还可以理解，但在去世之后他为什么还有必要持续往返此地。」

    「是到最近才变得频繁起来。手上拿着花，所以才是个窝囊废……」

    「你不要只会嫌他不好。因为他对黛安娜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

    「嘘，他好像来了。」

    听见桃乐丝的话，潘蜜拉偷偷观望着入口处。

    那里有一位穿着老旧西装大衣的男人，表情茫然地拿起报纸。

    他比黛安娜所描述的还要平凡。看起来像比起活动筋骨，更常将时间花在面对书桌的男人。身形骨瘦如柴，有着一双彷佛在沉思的眼眸。服装除了老旧以外。质感并不低劣。感觉得出来平时没有女性照顾。手上握着枯萎的蔷薇。

    实在看不出来有五十岁，但也不像只有二十岁。因为不拘泥于服装及发型，乍看之下确实难以辨认出年纪。

    潘蜜拉观察了男人一段时间。男人偷偷环视了店里，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最后拿着报纸步出外头。

    「你打算怎么做。」

    桃乐丝戳了戳潘蜜拉。

    「该怎么瓣才好呢。」

    潘蜜拉喃喃自语。最后拎起礼服裙身，悄悄走出店外随后跟上。

    「打扰你一下子可以吗？」

    潘蜜拉从身后叫住米尔顿。

    在车站前走了一段时间。米尔顿似乎一路上陷入沉思，浑然没发现潘蜜拉追了上来，要抓准叫住他的时机，可是费了一番苦心。

    「咦？是的。」

    米尔顿回过头的脸上。一瞬间流露出失望之色。潘蜜拉不禁怀疑起他是在期待些什么。

    乍看一头的黑发，其实掺谁着些许白发。虽然不是五十岁，不过说是四十岁或许会相信，虽然不是二十岁，不过说是二十五岁或许也会相信。

    适就是所谓年龄不详吧，潘蜜拉边想边露出盈盈一笑。

    「你好，我叫做潘蜜拉?奥斯汀。你是米尔顿先生？」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米尔顿以平稳的语气地答道。

    「我是听桃乐丝小姐说的。听说你是一位相当神奇的人。总是在星期三拿着报纸以及枯萎的花离开店里。我对这件事感到十分好奇。于是才叫住了你。」

    「——这样啊。」

    米尔顿看向花朵。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因为工作休假是在星期三的关系。」

    「星期天也要工作吗？」

    「因为星期天是员工休假，我必须留在公司待命，所以改成在星期三休假。花之所以会枯萎，是因为我是向伦敦的卖花女买的。我不清楚这里有没有在卖。然后我要买报纸是因为——」

    「因为是你公司出版的报纸？」

    「原来你知道？」

    「是的，这也是桃乐丝告诉我的。你是米尔威顿报社的社长。只是我唯一不知道的是你打算去哪里。」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我。」

    米尔顿看着潘蜜拉忽然笑了出来。道路的前方有个转角。他走进小径里。

    「就快要到了。」

    不知不觉持续着走着，逐渐远离了繁华喧嚣。米尔顿霍然止步，视线静静地看向前方，眼前出现一排排的石碑。

    此处是墓地。

    米尔顿极为熟练地走进基地之中，驻足于一块石碑前。

    潘蜜拉跟着也在墓碑前停下脚步。墓碑上刻着一段碑文。

    『薇吉妮亚为爱而活的卖花女』

    潘蜜拉走近坟墓。

    坟前插着已经枯萎的花朵，旁边放着一只白色石箱。米尔顿在坟前献上新的花朵，接着打开了白色箱子，将报纸放进箱内。

    米尔威顿报层层叠在箱内，在一阵阵微风的吹拂下，报纸沙沙作响。

    「这个箱子是为了放报纸才特地摆在这里的吗？」

    潘蜜拉面对着坟墓说道。

    「你说得没错。因为这份报纸是为了这位不识字的女孩所创办的。所以每次过来这里我都会买花喝报纸一起带过来供奉。」

    「是这位女士创办报纸的吗？」

    米尔顿默不作答，径自从白箱子里抽出一张分印的报纸。

    「——这是我写的。」

    似乎是某周年的纪念报道，是一张有别于其他文章体裁的报纸。一面印着米尔顿的大头照。

    「史帝芬?米尔顿。米兰威顿报的创办人兼社长。」

    似乎是一强年代久远的相片。才一这样，上面标示着日期。是在二十年前。

    相片中的米尔顿似乎一脸怒样，笔直地面向前方。

    「你简直从那个时候开始完全没变。」

    潘蜜拉惊呼出声。

    没有人答话。潘蜜拉拿着报纸回过头，米尔顿早已不在。

    他是跑到哪里去了。看起来明明不像是那种没有交代一声便消失的人——

    潘蜜拉将报纸折起来，收进箱子里。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花香，阵阵扑鼻而来。

    「没想到你会突然这样问我。」

    走进『蔷薇色』的夏洛克，以一副熟练的模样将外套挂上。并向克莉丝打招呼。

    卸下外套与帽子之后，他那头漆黑头发与深褐色眼眸更显突出。修长的身形与宽阔的肩膀，脚上的鞋子擦得亮锃锃，系着一条蓝色领带。是一位相貌俊美的男子。

    夏洛克身为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嫡长子，于伦敦以及丽浮山庄两地皆有居所。

    透过其妹订制礼服的机缘，两人得以相识。在这阵子他即使没有事情，也会像是理所当然般地前来『蔷薇色』喝茶聊天。

    「对不起，问了你奇怪的问题。」

    克莉丝边推着摆放着红茶的小餐车说道。

    要向夏洛克商量这种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令克莉丝难以启齿。但是潘蜜拉不顾她的意见，擅自发电报给夏洛克。好巧不巧，在他过来的这一天，潘蜜拉却突然人间蒸发。

    明明已经给对方添了不少麻烦了，令克莉丝感到无地自容，不过最令克莉丝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即使如此夏洛克仍然愿意跑一趟『蔷薇色』。

    「没关系。只要待在伦敦，任谁都会知道这件事。」

    夏洛克坐上长椅前，将折放在大衣内袋的报纸拿了出来。

    「这是上星期出刊的米尔威顿报的三十周年纪念报。朋友的律师事务所刚好有这份报纸，所以我就向他要了过来。因为我猜想你可能会想瞧瞧他的相片。」

    「谢谢你。」

    插图379

    克莉丝边说边将红茶端到桌几上。他的手脚仍然很快。夏洛克在长椅上竖脚交叠，将红茶摆在膝盖上。

    「你们会想要查这件事情，是因为客人当中有爱慕他的女性吗？」

    「是的——不过这是个秘密。」

    克莉丝一面放低音量。一面望着相片。

    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脸庞，表情略显愤怒。没有蓄胡子，五官长的算是端正，却给人印象不深。一看照片上的日期，是在二十年前左右拍的。

    「这不是他现在的相片吧。」

    「他好像是一名怪人，会拍别人的照片却不拍自己的照片。米尔威顿报就是以大量使用相片为卖点，真是令人想不透——或许记者都是这种作风吧。」

    因为他贵为公爵家的令郎，所以对报道有不好的回忆吧。夏洛克露出一脸苦闷的表情。

    「你说他是怪人，是怎么样的怪法？」

    「他是一位以事业为重的男人。听说他拥有一栋庞大的府邸，却几乎都在公司过夜。这也难怪。因为他一开始是从独自发送第一张报纸的情形下起家的。不到三十年便将公司扩展到如此大规模，想必他连睡眠时间都舍不得，一心放在事业上吧。」

    「他没有结婚吗？」

    「曾经结过一次婚，不过太太好像过世了。」

    「是吗……」

    克莉丝喃喃自语。

    根据黛安娜——也就是桃乐丝小姐的说法是米尔顿没有娶薇吉妮亚，但说不定两人只是

    没有同住一个屋檐，其实私底下已经结婚了也说不定。

    尽管如此，他现在已经是单身，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

    「虽然是个怪人，但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他的人品评价好得吓人。虽然文章上会出现锐利的言论，但本人的个性十分温和。」

    「我听说本人看起来相当年轻。」

    「手边没有他现在的相片，我也无从而知，但好像是如此。像这张相片也是，虽然已有三十岁却像一位青年，但又看起来不止这个年纪。他或许很适合当新闻记者，能够使采访对象意识不到他的年纪，轻易地化解对方的心房。」

    「有些女性也是在少女时期看起来特别成熟，即使长大成人。超过当时的年龄，也看起来像一直维持着当时的年龄。他或许就是那种人吧。」

    「是啊——就是有那种神奇的人，外表看起来十分成熟，同时也看起来十分稚气。」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冷不防地笑了出来。克莉丝不经意地回以微笑。克莉丝总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喝起红茶。

    「只是他的情况是在生病之前。不论外表看起来有多么年轻，却仍然无法战胜体内的年龄。」

    「生病？」

    克莉丝突然停下端起红茶来喝的手。

    「米尔顿先生有病在身吗？」

    「嗯——原来你不是事先知情才问我的？」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露出一脸惊异的表情。

    「史蒂芬?米尔顿先生是在一年前左右引退，好像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身体每况愈下。他现在窝在宅邸里，不与任何人来往。有人说他大概是因为不想面对衰老的自己。我还以为他是有一位年轻的恋人，为了去探望他而前来订制礼服。」

    克莉丝眨了眨双眼，将目光落在报纸的相片上。

    「他是偷溜下病床，专程前来这座城镇的吗……」

    「偷溜下病床?你是在说什么？」

    夏洛克稍微放低了音量。

    「这件事我只告诉你，听说米尔顿先生的病情在这个秋天开始恶化，好像大部分时间都没有意识。府邸当然也有人常驻，在这之前他硬挨已经一步也离开不了床上了。」

    「这是不可能的。」

    克莉丝忍不住语气强硬了起来。夏洛克默默地注视着克莉丝。

    「我听说米尔顿先生会在第三个星期三前来这座城镇。黛安娜小姐说有看见他。桃乐丝小姐虽然喜欢八卦。但潘蜜拉也说她不可能会认错人的长相……」

    「米尔顿先生是不可能前往这座城镇的。」

    「说不定他的身体状况比想像中要来得好，所以他才会前来此地追思昔日的回忆。」

    夏洛克摇了摇头。

    「他长期卧病在床，双脚似乎不良于行。即使他恢复意识，没有靠轮椅是不可能过来这里。更何况，从伦敦到这里搭火车最少也要花上五小时。」

    「他的病情有那么严重吗？」

    「听说是因为工作太过操劳，但现在应该只是在静养吧。」

    克莉丝沉默不语。

    关于米尔顿大病初愈，双脚不良于行的事情，克莉丝一句都没有听说过。反而以为他看起来比五十岁还要年轻，代表身体健康。

    「假如现在在这座城镇看见他的话，那一定是别人。或者纯粹是桃乐丝小姐的幻想。」

    「幻想——？」

    克莉丝低声喃喃着。

    这么一来，黛安娜与桃乐丝小姐看见、交谈过的那位买完东西便不知消失到何处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外表怎么看都像是青年的容貌……

    米尔顿大部分的时间没有意义——他并非抛弃了薇吉妮亚——其实是因为身陷垂死边缘。怀念昔日的心情变得强烈起来也说不定。克莉丝一思及此，脑海然浮现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该会是——米尔顿先生的肉体被束缚在床上，爱意愈发强烈，以魂魄的方式来到丽浮山庄吧……」

    「你是指幽霞吗？」

    夏洛克不由失笑。

    「……我不知道，可是世上有各种千奇百怪的事情——」

    「我承认有各种千奇百怪的事情。」

    夏洛克颔首附和，随即恢复笑容。他似乎完全不相信幽灵的存在。

    「你不需要操心，是认错人了。只要给她们看这张相片就行了。这个样子一切便能水落石出。如果那个以事业为重的怪人，卧病在床的男人不是她的恋爱对象。那不是更好吗？」

    他说得没绪。认错人反而更好。

    因为克莉丝的工作是裁制黛安娜的礼服，不论恋爱对象是谁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克莉丝无法反驳。夏洛克的意见总是很中肯。

    虽然明白那一点，但是一想到黛安娜烦恼的心情，便迟迟无法断定是认错人。

    黛安娜有一阵子没有去桃乐丝的店。

    上个星期三听说桃乐丝小姐的话之后，脑袋陷入一片混乱，于是直接冲往『蔷薇色』订了礼服。戴安娜一直犹豫着着当初那样做究竟对不对。

    亚当斯家绝非富裕人家，而且家里还有一个在不同学校念书的哥哥。爱咪身上穿的女服甚至比黛安娜的还要老旧。并经过仔细地修补。

    「我真的很高兴你终于愿意订制礼服。」

    得知黛安娜订制『蔷薇色』的礼服，爱咪满脸高兴地拥抱黛安娜。

    她一定以为恋爱对象是爱德吧。

    爱德是目前黛安娜最亲近的男性友人。是一位富家子弟且待人亲切，十分受到欢迎。

    虽然未对母亲爱咪提及，但其实只要黛安娜有那个意思，爱德大概马上会向自己表露爱意吧。

    妈妈之所以会想到恋之礼服。一定也是因为爱德的存在。

    可是——

    「……啊。」

    正欲拿起挂在窗外的蔷薇，一个不小心手滑了。

    眼睁睁看着花瓣散开，朝地面飘落而下。黛安娜从窗沿俯视半晌，猛然回过神，确认花瓣飘落的地点，便匆匆离开房间。

    「黛安娜，你要上哪去，」

    「蔷薇掉下去了！」

    黛安娜大声回答母亲的质问，步出了外头。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株，也是拜托珍才好不容易得到的蔷薇。任何一片花瓣都不得白白浪费——

    拾起掉在地面的花瓣，黛安娜焦急地朝四周张望。此时吹起一阵风，道路另一端的花瓣随风飞扬。朝那方走去，将近数英尺前还有一片花瓣。

    黛安娜追着风儿，走到一处偏远的小路，眼前排列着一块块白色的石块。

    是墓地。黛安娜突然停下了脚步。

    米尔顿在这里。

    插图383

    「是的……因为我到现在还是不了解他。」

    「你之前说虽然内心迷惘，但坚持要订制礼服。」

    「因为那个时候只是听到他的年纪比我大上许多，一时分辨不出自己的心意。」

    「现在你分辨出自己的心意了吗，」

    克莉丝托起黛安娜的下巴，将卷尺抵在胸前。黛安娜犹豫不决地开始吐露心声。

    「我其实有些害怕在『蔷薇色』订制礼服。因为不晓得会完成什么样的礼服。我虽然想要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意，却似乎又不想知道。」

    克莉丝量着手臂长度，面有难色地点了点头。『蔷薇色』的礼服款式是由克莉丝决定。透过与黛安娜交谈，裁制出反映黛安娜当时心情的礼服。

    「希望你能喜欢我裁制出的礼服」

    「就算喜欢的话，我穿上那套礼服之后又该怎么辩呢……」

    黛安娜的语气透露出一股不安，似乎不单是不习惯丈量而已。

    克莉丝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克莉丝将卷尺收进围裙的口袋，打开房间角落的柜子抽屉。

    果然非说不可。

    「他——米尔顿先生其实还蛮喜欢薇吉妮亚。我感到束手无策，我是不可能赢得了死去的人……」

    在喃喃自话的黛安娜面前，克莉丝拿出一张印有相片的报纸。

    「……这是？」

    「好像是米尔威顿报的三十周年纪念报。你说的米尔顿先生是指这一位吗——？」

    黛安娜的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报纸。

    「……虽然表情判若两人——好像也比较胖。但长得很相似。不，我想这个人应该就是米尔顿先生。相片的日期是——二十年前……？那么他的年纪果然——」

    克莉丝轻叹了一口气。虽然曾经拿这张报纸向潘蜜拉确认对方是不是到桃乐丝所说男人。但一直犹豫着该不该向黛安娜说。

    「是的。他现在五十岁。听说因为生病，目前待在伦敦的宅邸疗养中。」

    黛安娜不由得注视着克莉丝。

    「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向认识的人探听的。然后——听说他入秋以来病情日渐恶化，经常失去意识。一整天都有看护人在旁待命，而且要走下床必须坐轮椅。」

    黛安娜望着克莉丝，接着凝视着报纸上的相片。

    「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清楚」

    克莉丝老实地回答。黛安娜语气急促了起来。

    「可是……在桃乐丝的店里看见的米尔顿先生确实是这个人。不，他比这个人更加年轻。他虽然看起来没有那么强壮，但看不出来是一位病人。他叫住我，还喊了一个名字。他叫我薇……薇吉妮亚。」

    「世上有各种千奇百怪的事情。」

    克莉丝说道。戴安娜陷入混乱，穿着内衣呆站在原地。些许消瘦的脸颊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显的苍白不堪。

    「虽然报纸上写了评多事情，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所谓的恋爱没有实体——自己所想的事情，在自己的世界中便是真实的。何谓真正重要的食物，必须问过自己才能知道。」

    克莉丝丈量完所有的尺寸，准备替戴安娜穿上连衣裙。是一套些许褪色，留有修补痕迹的麻质连衣裙，散发着淡淡花香。

    克莉丝不由停下手边的动作。

    「这股香气是——？」

    「是香料袋。这是桃子的香味。因为我没来由地想在身上染上甜甜的香味。」

    黛安娜说道。在冉冉飘香中，她的情绪顿时平静不少。黛安娜从连身裙的上衣中拿出香料袋。

    「你喜欢的话我就送给你吧，克莉丝。」

    「不，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不是的」

    黛安娜露出看似沉郁的眼神，摇了摇头。

    「如果不会造成你的困扰，我希望你能收下。这是我亲手做的。我总觉得很适合克莉丝。还是因为我用过了一次。所以你不喜欢。」

    「我怎么会不喜欢。谢谢你了，黛安娜小姐。」

    克莉丝从黛安娜手中收下小巧的香料袋。她的手似乎很巧，袋子上绣着漂亮的桃花。

    这是一种小小的奢侈。

    克莉丝一瞬间忘了工作，露出粲然一笑。虽然不能放在工作服里面，但如果偷偷藏在寝室里，或许能如愿做一埸美妙的梦。

    「……克莉丝也有喜欢的人吗？」

    她忽然开口问道，让克莉丝不禁抬起了头。

    黛安娜将整套连身裙穿上，一脸疑惑地看着克莉丝。

    「不——我——」

    克莉丝正欲回答不知道，却突然结巴了起来。问过自己才能知道——那一双看似在挖苦人的浅褐色眼眸。

    「——是的……应该有吧。」

    「这样啊。」

    黛安娜目不转睛地看着脸上泛起一抹红晕的克莉丝。

    失去甜美香气的黛安娜显得无依无靠，看起来仿若一名年幼的孩子。

    夕暮中的墓地一片静穆。

    太阳开始西沉，黛安娜马上一眼认出了当时在米尔顿与潘蜜拉前面的那块墓碑。因为前前的花瓶里插满了种类不一的枯萎花朵。

    为了喜爱花朵的女孩，他或许总是带着不同种类的花，在之前的花枯萎之前插上这次带来的花。说不定他是为了不论何时都不会遗忘昔日的回忆，才会恢复成语她厮守时的容貌。

    黛安娜拿起枯萎的花来，一路拿到丢弃垃圾的地方。挥开落叶，以手轻轻清理墓碑，接箸捞一捞口袋，取出一罐放着干燥花的瓶子。

    墓碑旁有一只白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积放着陈旧的米尔威顿报。戴安娜将瓶子的盖子松开，放进箱内。

    黛安娜阅读着刻在墓碑上的文字。

    『薇吉妮亚为爱而活的卖花女』

    他一直无法忘记这名女性。

    他甚至在撰写报纸的忙碌间抽出空档专程去见她。在她过世之后，为了对她供奉花朵，毫无间断地前来此地。

    即使因病倒下，失去意识。

    如此强烈的思念，我是不可能超越得了。

    （你爱慕的男人是个幻影。他内心仅存的爱意是属于死去的女人。米尔顿是一朵干枯多时的花。）

    此刻终于理解到桃乐丝小姐所要表达的意思。

    日暮斜阳之中，一股清香幽然飘升。希望这是此地长眠之人所喜爱的香味。

    （——薇吉妮亚？）

    他那时这么呼唤我。

    我明明有别的名字。我明明活在世上。

    黛安娜在墓前久久兀立，眼泪撲簌簌流下。

    3

    一位娇小的少女爱上了一位青年。

    青年是一位年轻的新闻记者。

    他的梦想是创办一家庞大的报社。

    少女虽然不识字，仍全力支持着青年的梦想。

    不知不觉之中，青年的梦想变成少女的梦想。

    青年也回应了少女的爱。

    然而，为了实现梦想，势必需要一笔钱。

    少女为了青年前去采花，开始在伦敦卖起花。

    两人为了梦想努力地工作。

    少女为了寻求珍贵的花朵。不论多远也会徒步去采。少女所探的花朵神奇地持久不衰，因此卖得好价钱。

    经年累月之下，终于筹到一笔公司的资金。

    青年要求少女不再当卖花女，与他一同前去伦敦。

    然而，却事与愿违。

    少女硬撑着身子，导致肺部受挫，无法在伦敦的空气中生活。

    可是这么告诉他的话，他也会放弃迁居到伦敦。那么就无法实现他的梦想了。

    少女欺骗青年说自已另有喜欢的人。

    青年一气之下前去伦敦，终日埋头工作。

    为了不识字的少女，创办了放入大量相片的报纸，公司也日渐坐大。

    然后，某一次他再次与抱病的少女重逢。

    于是，他知道了少女当时所说的话是谎言。

    青年对着少女说，两人这次一定要得到幸福。

    可是，少女无法前去伦敦；而青年也不能离开伦敦。

    因为青年坐上了报社负责人的位子。

    青年决定在自己休假的星期三叫来探望少女。

    然而。少女的病情日益加重，在两人重逢不久遇后，少女便在青年怀里撒手人寰。

    青年泪如雨下。

    克莉丝露出一丝腼腆！心想着她真是漂亮的人。若以香味来比喻的话，她便是清新鲜恬的绿叶调。

    克莉丝也裁制了一顶新帽子。黛安娜站在镜前戴上帽子，将小巧的香料袋藏这粉红色的礼服底下。

    「黛安娜，你要去哪里？」

    闻声一回过头，母亲爱咪站在身后。黛安娜微微垂下眼廉，轻轻点头。

    妈妈以为我是要去见爱德。

    黛安娜刹那间轻咬住嘴唇。随后下定决心地开口说道。

    「我现在正要去伦敦。我要去某个病人的宅邸探望他。」

    爱咪稍微眯起双眼。

    「——那一位是你喜欢的人？」

    黛安娜惊讶地望着母亲。爱咪一本正经，却没有阻止黛安娜。

    「妈妈……原来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呀，因为看你一直在为情所苦。不过，我没料到是住在伦敦的人。你曾经去

    过吗？」

    插图388

    「没有」

    「不可以」

    爱咪摇了摇头。

    「伦敦很远，也不晓得你身上的钱够不够。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也陪你一起过去，等我一下」戴安娜慌张了起来。

    「可是……爸爸他……」

    「让你独自前去反而会让约翰更难受。不要紧。我不会妨碍你表露情意的。」

    令人意想不到的话。即使被爱咪反对，也打算不顾一切过去。

    「可是——那个人得了很严重的病。我也没有好好和他交谈过……」

    黛安娜犹豫不决地说出口。爱咪安静地倾耳聆听。

    「因为他是一间大公司的大人物，突然去拜访人家。说不定会被觉得是行径怪异。然后。呃他说不定是……幽灵。不过他现在当然还活着。而且，他说不定比我大上许多，或许还深爱着一位已逝故人。」

    黛安娜一时之间不晓得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变得语无伦次。

    「可是，你还是要去吧？」

    爱咪语气沉稳地说道。

    「……嗯。」

    「不论是生病也好幽灵也好，他是你喜欢的人吧。那不就好了。」

    「可是——呃……爱德怎么办？」

    「爱德是一个好人，但如果你另有喜欢的人，就不需要硬成为他的恋人。你非常漂亮，又是个善良的孩该。一定会顺利的。因为你是为此才订制礼服的。」

    「妈妈……」

    黛安娜感到泫然欲泣。

    一开始就向妈妈商量就好了——不，那么做还是有欠妥当。因为不论年纪也大幽灵也好，自己一直没有察觉自己喜欢米尔顿的心意。

    「我去留话给约翰，你等我一下，黛安娜。」

    黛安娜点点头。她在粉红色礼服上披上黑色外套，并换上同样粉红色的鞋子。等待母亲的期间，公寓入口处的顿时门铃大响。

    「来了。」

    黛安娜打开门——顿时愣在原地。

    米尔顿站在门扇的另一端，以往的茫然表情略显紧绷。

    「呃……你好。」

    米尔顿面对着黛安娜，以及身后的爱咪低下头。

    「我叫做米尔顿?艾伯特?米尔顿。其实我想和贵千金谈谈……」

    爱咪代替说不出话的黛安娜，朝米尔顿露出笑容。米尔顿如同在店里所见。是一位个性

    温和的好青年。

    两人一走出外头，米尔顿立刻从外套中取出一个小包裹。

    「对不起，我只想得到这个你可能会喜欢。」

    戴安娜轻轻用手握着包裹。不用打开便知道里头的东西。是在桃乐丝的店里，戴安娜想要已久却迟迟没有买下的香料瓶。

    在米尔顿许久未现身的期间，觉察到有人清理过坟墓，于是前来道谢。

    「你为什么会晓得清理坟墓的是我？」

    「因为放进了这个。」

    米尔顿从口袋取出干燥花的瓶子，放在手掌心上。

    「然后——我无意间发现了你的家。因为在路过时看到窗边装饰着花朵，曾经看见你在里面。」

    黛安娜直勾勾地望着米尔顿。曾经二十五岁——与黛安娜差了八岁。他表示自己在伦敦担任新闻记者。

    「家父为史帝芬?米尔顿，是米尔威顿报的创办人。那座坟墓是家父昔日恋人的坟墓。」

    米尔顿静静地边走边说道。

    「我知道。」

    黛安娜小声地说道。两人走着走着，终于弭平内心的混乱。

    「我有看过三十周年纪念报，我还以为那张相片中的人是你。」

    米尔顿不禁苦笑……

    「我常被这么说。特别是最近，常被说很像昔日的家父。家父虽然长年站在第一线，却仍然看起来十分年轻。不过我的个性是像过世的家母，总是愣头愣脑的。」

    「令堂已经去世了吗？」

    「家母在生下我之后便立刻过世了。好像是一位很温柔的人。婚姻生活仅维持了两年，是在家父与薇吉妮亚女士因为误会一时分开的期间。母亲过世之后，父亲便与薇吉妮亚女士再次重逢。因为工作很忙，只能在星期三去探望她，不过我认为家父是发自内心深爱着她。我也曾见过她，因为是在孩童时期，记忆有些模糊，但是我记得她是一位美人。现在的公司也是多亏了她，在她过世之后父亲常常这么告诉我。」

    「我觉得在那份纪念报种流露出一股感谢之意。」

    「写那篇文章的是我。」

    米尔顿不论说什么都显得沉着稳重。与他待在一起，原先百般苦恼的事情也会变得不足为奇。

    「有人说家父没有女人缘，可是我并不这么认为。因为即便只是短短的的期间，但他邂逅了一位发自内心深爱的女人。家父一直挂念着薇吉妮亚女士，会趁空档来这个地方。在她过世之后，每当家父烦恼公司营运的事情，便会悄然现身于此……他最后一次过来时在数年前，因为家父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不知何时，变成是我过来这里。因为我听说她喜爱花朵，所以总是会买花过来，并供奉报纸。」

    「为什么到最近你才开始频繁出现……」

    「因为家父的病情开始恶化了。」

    米尔顿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他变得意识不清，不断呼喊着薇吉妮亚女士的名字，还叫我去她的坟前。我只能向她祈祷不要带走家父……不，事实上并非只有如此。」米尔顿注视着黛安娜，黛安娜回望着他，随即移开视线。

    「上一次很抱歉。因为发现到你，所以我才立刻追了上去，一时情绪激动，不小心就喊出了薇吉妮亚」

    「我吓了一大跳……不，其实我不只是被吓到，同时感到很难受」

    黛安娜说道。虽然想提别的事情，却想不出话来。

    「对不起。我擅自幻想着她若还活在人世，会像是你这种感觉吧。身上一定会飘着一股温柔的花香……我将前阵子在那间店邂逅的那位可爱女孩在心中如此呼唤，我的薇吉妮亚。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反而变得无法正眼看那位女孩，你觉得奇怪吗？」

    「……非常奇怪，因为我总是在星期三等待着你。」

    黛安娜说道。登时红透双颊。想必米尔顿也是一样吧。步行的速度变得更为缓慢下来。

    「家父目前总算脱离了险境，必须疗养一阵子。因为现在是冬天。不能带花给他令我感到遗憾。因为家父最喜欢欣赏花朵。享受香味了。」

    「那么你不介意的括，能让我去装饰花朵吗？」

    米兰顿蓦地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黛安娜。黛安娜轻轻抬起了头。一股柔和的花香飘然散溢。

    「干燥花的话，在冬天也能享受它的花瓣香味。如果你能告诉我令尊喜欢的香味，我会努力去调配的。」

    米尔顿凝望着黛安娜，随后开口说道。

    「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够这么拜托你的话，那该多美好。」

    黛安娜粲然一笑。米尔顿腼腆地回以笑容。在脸上堆满笑紋。

    一切尽在不言中。

    兩人再次同時相視而笑，最后静静地靠在一起，漫步而行。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暗之光与恋之影

    这是个平日的夜晚时分，夏洛克算准没有客人上门的时段，踏进了「普里阿摩斯」。前往仅限男性会员进入的内侧房间，自然地以视线回绝牌局的邀请后，他坐至角落的椅子上。

    “哈克尼尔先生，请问您要薄荷口味的威士忌吗？”

    “麻烦了。”

    独自一人也不会受干扰是这家俱乐部的优点。夏洛克倚靠着红色墙壁……心不在焉地将酒杯移往嘴边。

    不晓得该从何开始思考才好，克莉丝没有精神是因为工作吗？派翠西亚——或伊芙琳若遭到暗之礼服的迫害，由潘蜜拉送礼服过去的举动也令人起疑。克莉丝至今从来没有逃避过艾丽斯，虽然内心相当地恐惧，仍会为了客人奋然挺身而战。

    克莉丝处在那样的状态下，他也没有办法问出什么线索。

    两人只是一起吃点东西并谈些无聊的话题，在潘蜜拉回到店里后他便离开了。虽然想再待上一会儿，孤男寡女夜晚共处一室也不妥。

    （有人会因为谈了恋爱而去憎恨他人吗？夏洛克。）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想我是现实主义者——）

    克莉丝以颤抖的双唇，询问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我不会这样，虽然对女性很抱歉，我认为恋爱应该是要平顺自然的。假若会搞错*热情的方向，那么根本不该谈恋爱。）

    （如果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那是夏洛克自己说服自己冷静下来的话；若不是朝人生正面发展的恋爱，不要碰触才是最好——真的是这样吗？

    （你们是一对不幸的恋人。）

    在无法忘怀已逝情妇的莫亚迪耶公爵的宅邸内，艾丽斯说了这句话。

    在克莉丝最为脆弱的那个时候，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抱紧她、亲吻她的话，难道就会有什么改变吗……？

    别开玩笑了——夏洛克一面嘲笑自己，一面大口灌酒。

    跨越阶级的爱情吗？真是肤浅。我也是有高贵情操的，况且我对克莉丝期盼的并不是那种事，克莉丝当然也没有期盼那些事……

    ——既然如此，我究竟想要什么。

    夏洛克因为自己也不明白而相当烦躁，伸手将浏海往上拨。克莉丝为什么不向我说出一切？我明明不可能会变成她的敌人。

    “——夏洛克，怎么了吗？看你板着一张脸。”

    开口说话的人，是正站在长椅旁的肯尼斯。

    “我才没有板着一张脸。”

    “是吗？你看起来好像怒气冲冲的，艾丽斯的事情有新的消息了吗？”

    “也不能说没有。对了，我应该要告诉你才对——肯尼斯坐下吧，你知道特里维西克伯爵吗？”

    “我知道，三年前宣告破产最后自杀的人吧。你是想说那件事是艾丽斯干的吗？”

    “不是的，我是想说关于伯爵千金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的事。她目前担任索尔斯巴利家女儿的看护人。”

    “哦……”

    肯尼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而瞇起眼睛，他可不像外表看来那么简单。肯尼斯坐在夏洛克的旁边，一副要听他好好说明的姿势。

    “大概经历过不少波折吧。特里维西克仕女表示要辞掉看护人的工作，似乎要和恋人结婚了。她的恋人正是索尔斯巴利铁路的千金派翠西亚。索尔斯巴利单恋的对象。”

    “事情好像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了，艾丽斯要对其中一位下手吗？”

    “要下手的话，我认为目标会是特里维西克仕女。目前只有这些消息，其它没有明确证据的事情，我不能就这样说出口。”

    “我口风很紧的。”

    “我晓得，等我理出头绪后会再告诉你。你呢？和凡妮尔小姐最近如何？”

    夏洛克接着提及占据眼前这个男人一半心神的恋人来转移话题，肯尼斯的表情透露出一丝悲伤。

    “我们彼此的感情已经十分坚定，偏偏男爵不愿意点头答应。”

    “干脆远走高飞如何？”

    “虽然有考虑过将私奔当作最后的手段，不过仍是尽量想说服男爵。凡妮是未经世事的独生女，认识的朋友也不多，如果得不到双亲的祝福会很让人心疼的。”

    肯尼斯恋人那方以肯尼斯没有钱为理由，迟迟不肯让两个人结婚。这个男人的才能有钱也买不到啊，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金钱……这么说来，以那个阶层而言，「蔷薇色」或许是拥有不少的积蓄。然而两名少女以纤弱双手所挣来的，却是会被母亲斥为不入流的钱财。

    如果克莉丝不是劳动阶级的话，没有财产也无所谓，只要有规规矩矩的父母，拥有最起码可以作为后盾的身分地位的话……

    真愚蠢，我究竟在想什么。

    夏洛克略显粗鲁地把酒一口饮尽，虽然同样喝着酒的肯尼斯也有烦恼，却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这不禁令夏洛克更加烦躁。

    此时，一个人影忽然静静地自一旁出现。

    “……抱歉打扰两位的谈话，我无意中听见你们在谈论关于特里维西克伯爵的事情——”

    夏洛克拾起头，眼前是一名身材矮小、满头白发的年迈绅士，整个人看来瘦骨嶙峋，不过穿着相当得体；肯定是一面玩牌一面听他们谈话。他以严肃的眼神低头示意，注视着两位年轻人。

    伊芙琳在踏上新公寓的阶梯前，先环视了周遭环境。

    休贝尔先前承租那间简单又干净的房间已经被派翠西亚发现。新的公寓位于泰晤士河下游，是一栋没有独立厨房的窄小建筑物。入口旁的狭窄厨房飘散出一股酸臭气味，房客似乎会在此处烹煮食物。

    “休贝尔，街口附近有一家酒吧，对吧？不知道那边是否有好吃的肉类餐点。”

    伊芙琳在后方，对抱着行李上阶梯的休贝尔说道。

    “肉类餐点？”

    “这阵子不是暂时得在外面吃饭吗？等搬到更大的地方后，或许也可以聘请侍女。”

    休贝尔没有回应，径自打开三楼房间门走进里头，房内只有一张大床铺及堆满零碎杂物的柜子；这里比伊芙琳在索尔斯巴利宅邸的房间还要小。

    休贝尔将伊芙琳的行李置于房间角落，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道：“我想目前这阵子是无法聘请侍女的，而且如果要在外面用餐，我们不能吃肉类的餐点，暂时只能喝豆类浓汤，因为我们得必须留有前往法国的资金。”

    “——咦？可是你不是有存钱吗？”

    伊芙琳说道。纵使支票无法兑现，记得他说过曾存了一笔钱。

    “我想你很清楚男佣的薪俸有多少，租这个房间也花了不少钱，还有租金要付，我不知道钱到底够不够用。”

    休贝尔面露难色地说着，伊芙琳垂下了双眼。

    “——的确，我明白了。”

    “特别的日子我们再到酒吧用餐吧，也可以从外面买回一些不错的火腿或起司，我会负责准备餐点的。”

    伊芙琳没有回答。准备餐点那种工作不应该由休贝尔负责，但是又应该由谁负责呢？

    她内心深感煎熬，恋爱的代价实在太庞大了。

    “——伊芙琳小姐，你是不是觉得后悔了？”

    “叫我伊芙琳。不，我没有后悔，假如想过荣华富贵的生活，我就不会去当看护人。如果说我有后悔的事情……如果有……”

    她脑海中浮现派翠西亚的脸庞。

    如同妹妹般仰慕我、最后受到伤害的派翠西亚，那位铁路王的女儿。如果索尔斯巴利铁路没有收购父亲买下的铁路公司，父亲也不会落得破产的下场。

    然而，这并非派翠西亚的错。

    伊芙琳伫立于窗前。生锈斑驳的铁架镶在蒙上一层灰的玻璃外，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凌乱拥挤的街景。

    “我有一件事没告诉你，休贝尔，我已经让派翠西亚穿上暗之礼服了。”

    伊芙琳始终面向窗外。休贝尔的身影倒映在窗户玻璃上，他蓦地停下手边的动作。

    “暗之礼服——伊芙琳……？”

    “前一阵子，我从车站要前去你家的途中被一个人叫住，那一名穿着黑色衣服的女性说她叫做……艾丽斯，她忽然叫住我……可是……”

    伊芙琳紧咬住嘴唇。

    “可是我当时拒绝了她——我知道派翠西亚虽然很任性，可是她并不是个坏孩子。假若你要选择派翠西亚，我也能够理解。但是，我就是无法原谅派翠西亚污辱了父亲，我开始憎恨派翠西亚……在忍无可忍之下，于是请艾丽斯裁制暗之礼服……”

    “她穿上了吗？派翠西亚有穿上暗之礼服吗？”

    伊芙琳点了点头。

    “我已经转交给雪拉了，不过我至今仍然相当犹豫。我是否该取回那套礼服？暗之礼服究竟是什么？到底穿上暗之礼服后会变得怎么样？”

    “她是怎么说的？那个——叫艾丽斯的女性……”

    “艾丽斯说，暗之礼服与恋之礼服是同样的东西。”

    休贝尔注视着伊芙琳，她确认过那双眼里没有责备之意后才继续讲下去。

    “她说暗之礼服与恋之礼服一样，都是可以反映出穿者心情的礼服。如果是拥有美丽心灵的人，就会变成美丽的礼服；若是内心丑恶，礼服也会跟着变得丑陋。所以，她说即使「蔷薇色」裁制出多少套恋之礼服，派翠西亚看起来也不会美丽耀眼。我当时认为，派翠西亚的内心与暗之礼服很相配，只是事后回想起你当时所说过的话，我开始感到害怕。你不是曾经说过，暗之礼服曾经导致穿上的人自杀吗？”

    “那个叫做艾丽斯的女孩住在哪里？”

    “我们有约下次还要再碰面，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去。”

    “为什么要再见面？约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艾丽斯还要求她带着心爱的人一同过去……到底为什么要带休贝尔一起去，伊芙琳才是最想知道原因的人。

    “地点是帕斯托克车站，就约在派翠西亚要求行驶特别列车以参加宴会的那天。休贝尔，我到现在仍然很犹豫，应该赶紧告诉派翠西亚暗之礼服的事情吗——？”

    休贝尔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地开口说：“我认为你不需要担心关于暗之礼服的事。”

    伊芙琳注视着休贝尔，他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

    “那个叫做艾丽斯的女性是正确的。暗之礼服虽然被认为会使人毁灭，不过那是因为穿的人有寻死的念头。内心正向光明的人就算穿上暗之礼服也不会发生什么事，反而与恋之礼服一样，甚至能使人闪耀动人的光辉。这不是单纯的道听涂说，事实上，我认识裁制暗之礼服的裁缝师。”

    “你说什么……”

    “我不能透露是谁，不过伊芙琳小姐其实也知道的，就是某位绅士的情妇。她是值得信赖的裁缝师，也有不少女性穿上她的礼服后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穿上暗之礼服还过着幸福的生活？”

    “每个人心里都有黑暗的一面，平常隐藏在淑女面具下的想法一旦被解放出来，女性们就能够得到幸福，这对派翠西亚来说也不是坏事。事到如今，就算去取回礼服，不是会更起人疑窦吗？这样她之后又会口出恶言伤害你，我不想让你遭到那种对待。你不需要担心，对那个女孩来说，这反而是一帖良药吧。”

    休贝尔一口气将话说完；心满意足地贴近伊芙琳的背后。

    休贝尔难得变得如此多话，是因为两人即将首次共度夜晚吧。

    “伊芙琳——”

    休贝尔从背后紧抱住伊芙琳，伊芙琳没有抵抗。两人亲吻片刻后，休贝尔再度开口：“我们该吃点东西了。”

    “火腿和起司吗？”

    “今天就特别去酒吧享用肉类餐点，并佐以红酒。”

    从早上到现在都尚未进食，吃什么已经无所谓了。休贝尔腼腆地露出微笑，并一改先前的口吻。

    “尽管今后会很辛苦……我希望你能够相信我，我是一心一意想要让你得到幸福……为了让你幸福，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去做。”

    伊芙琳报以微笑，她只有在休贝尔面前才会露出如此坦率的笑容。

    “你先到外面等我，休贝尔，我来换一件新的礼服。”

    休贝尔一消失在门另一边，伊芙琳随即打开行李取出一套礼服。

    那是一套崭新的墨绿色礼服，敞开的胸前绣着红色刺绣；质地轻盈的墨绿色丝巾围绕于颈部，另外还有黑色蕾丝贴身衣物。

    这是艾丽斯送给她当作结婚贺礼的礼服，但是之前一想到是暗之礼服，伊芙琳便深感恐惧而没有勇气穿上。

    然而，唯独今天她不想再迟疑了，她想解放长久以来不断用贵族自尊扼杀的渴望。

    既然要让派翠西亚付出代价，我自己也必须背负同等的代价，即使会因此向下沉沦，只要和休贝尔在一起也没关系。

    最重要的是，唯独今晚，我想换上全新的衣裳。

    晨光穿透冬天的厚重窗帘洒落而下。

    克莉丝刚从床铺上起身，揉了揉眼睛。

    没有编起的头发在胸前摆动，因长期清洗而褪色的深蓝色睡衣，穿来相当舒适。

    楼下传来潘蜜拉轻快的脚步声，自己其实也必须去帮忙做家事，不过才刚完成一件繁重工作，偷懒一下或许也不为过吧。

    克莉丝意识又有些蒙胧了，她将枕头放在膝盖上抱着，并凝视自己的手。

    那是曾被夏洛克碰触的手。

    与那个人交谈多么不可思议啊。

    她一直觉得难受、痛苦，甚至辗转难眠。派翠西亚与伊芙琳的脸庞不停在脑海中交替浮现，克莉丝一心只急着裁制礼服，拼命逼自己不去想休贝尔——暗之礼服——妈妈的事，因此而感到身心俱疲，也没有心力去回应潘蜜拉的体贴。

    那个人问自己是不是累了，不追问任何事，只是握住她的手。仿佛在所有不愉快的心情中被人保护住一般，让她顿时感到安心。

    之后两个人一起喝着浓汤，闲聊一些琐事。

    非常的快乐，不愉快的心情也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就连这是不是爱情也变得不重要了。

    派翠西亚小姐——伊芙琳小姐，目前为止曾经上门的客人们，是否都怀抱着这种心情呢？若是如此，那么我就是一直在毫不明白的情况下裁制恋之礼服的。

    我最喜欢的夏洛克先生，虽然我们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克莉丝紧紧抱住枕头并阖上双眼。明明满足于现状，眼泪却不知为何好像快要落下，好想动手裁制新的礼服。

    派翠西亚不清楚至今到底度过了几个夜晚，她趴在床上埋头哭泣的期间，侍女来回进出了好几趟，也有侍女询问要不要换上一套新礼服。当时她只是大吼着，不要来烦我——若是跟母亲打小报告，你就被开除了——父亲与兄长们相当忙碌，母亲则去旅行了。为什么侍女们不会硬逼自己起来呢？躲在被窝里的派翠西亚反复思索着这个问题。

    为什么没有人想来询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叫她们不要烦我，她们真的就对我置之不理呢？即使我口头上百般不愿，但是只要强迫我振作起来，询问事情来龙去脉，再好好地安慰我就行了啊——如果是伊芙琳的话她一定会这么做，然后会冷静地对我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早点放弃之类的话。这样我就会死心，然后重新振作起来呀——虽然说我或许会有点生气，但是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呀——而且肚子也好饿——伊芙琳——没错，我在生伊芙琳和休贝尔的气，这两个人居然连手欺骗我——“派翠西亚小姐，「蔷薇色」的礼服送来了，请问您要如何处理？”

    “先摆在旁边就好，反正已经都不重要了。”

    “那么，不好意思打扰了。”

    注意到是不同于侍女的人，派翠西亚猛然从床铺上起身。

    打开房门走进来的是一位外表华丽的女孩，酒红色裙身上满布着刺绣，黑色上衣的钮扣是与刺绣相同的红色，来者是「蔷薇色」的店员潘蜜拉。

    真是的——我又不是叫你进来——从床铺中探出头的派翠西亚与潘蜜拉四目相交，潘蜜拉眨了眨双眼。

    “你的脸色真是吓人呢，派翠西亚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的脸色很吓人还真是抱歉啊，反正我又没有伊芙琳那么漂亮。”

    派翠西亚臭着一张脸回答，声音听来沙哑干涩。潘蜜拉微微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

    “不——没有。我将礼服送来了，只要放在这里就可以了吗？”

    “随便都可以啦。”

    “我了解了。要试穿看看吗？”

    “你是看不出来吗？我没有那种心情——等一下，克莉丝怎么了？为什么是你过来？”

    “克莉丝为了完成礼服把身体累垮了，我急着赶过来，所以也还没看过礼服，有点想看看呢，真是可惜。礼服的名字叫作「雪中花」，据说源自雪花莲，意指只能等待冬天过去……”

    潘蜜拉顿时打住话语，端详着派翠西亚。

    “……看样子是来不及了吧。若改变心意后请试穿看看，那么我先告辞了。”

    “等一下——”

    派翠西亚激动地开口。

    “你说那是什么话——不要以为「蔷薇色」小有名气就这么嚣张——什么叫作只能等待冬天过去……只能等待……”

    “坦白说，就是恋爱无法顺心如意。那与长相无关……心仪的对象若已经有意中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只是长相，我没有任何地方赢得过伊芙琳——只有钱比她多，这样我根本赢不了她——没错，我自己早就很清楚了——”

    “尽情地大哭一场是一件好事喔，之后只需要重新振作起来就行了。我会为你祈祷，祝你获得幸福的——”

    潘蜜拉形式化地说完，打算转身离开之际看了眼派翠西亚，却陡然停下脚步。

    派翠西亚看着潘蜜拉宛如女演员般的姣好脸蛋，更想要号啕大哭。我的眼睛一定有很深的黑眼圈，咖啡色头发乱七八糟，眼泪和鼻水一定也在脸上糊成一团，潘蜜拉肯定在内心嘲笑我是暴发户吧。

    然而，仔细注视着派翠西亚的潘蜜拉，竟然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过会喜欢上派翠西亚小姐这类女性的男性，说不定会比喜欢上伊芙琳小姐的人还要多。”

    “你说什么……”

    “这只是我的看法，不然你问问看其它男性好了。不是正好要举办宴会吗？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宴会……你说宴会吗？”

    “是的，你不就是为此特地来订制礼服的吗？”

    派翠西亚泪眼汪汪地注视着潘蜜拉。在宴会上……说不定，喜欢上我的男性会比喜欢上伊芙琳的人还多……？

    “呃……你说的那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我想你只需要去问看看一般男性就可以了。那时候，请务必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喔，我告辞了。”

    潘蜜拉鞠躬致意后走出门外。

    派翠西亚呆坐在床上好一阵子，她总觉得帕梅拉会回来解释话中的意思。

    然而不论怎么等待，她仍旧没有出现。派翠西亚一气之下将枕头丢到地上，开始啜泣起来。在明白即使这样也不会有人过来后，派翠西亚终于主动离开了床铺。

    她跨出蹒跚的步伐，却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派翠西亚拭去泪水，打开那个印有蔷薇浮水印的淡粉红色箱子。

    里头是毫无一丝杂质的深咖啡色物品和鲜艳的绿色包扣，还有一团白色轻柔蓬松物从箱子掉了出来。

    雪中花……

    咖啡色是轻薄的缎面布料，神奇的巧克力色随着角度不同，有时看起来也像绿色。

    另外是深褐色的柔软丝绸。原先以为是毛皮的白色物体，其实是由好几簇塞有填充物的小朵人造花所串成。因为分辨不出该穿戴在哪个部位，派翠西亚顿时觉得相当焦躁。

    “雪拉——雪拉——”

    派翠西亚大声呼喊侍女的名字。

    “是，我这就过来了……啊！”

    “我要穿这套礼服，来帮我。”

    “好、好的。”

    因为好一阵子没有进食，马甲并不需要束得特别紧。

    换上礼服之后，一圈轻飘细柔的人造花便环绕于胸前，而低领的剪裁几乎可以看见整个胸部的上半部。花朵从肩膀绕至背后，白色花朵就在大胆敞开的后背盛开。

    派翠西亚平常十分在意自己丰腴的体型，她畏畏缩缩地走到镜于前面，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咖啡色礼服衬托出的肌肤雪白如玉，宛如剥壳的蛋，或许就算说有些肉感也是很美。父亲看见的话，说不定会大吃一惊，但是我的五官看起来一点也不成熟，甚至还有长雀斑，丝毫没有成熟的气质——派翠西亚伸手触碰镜子，顿时回想起休贝尔。我早就明白休贝尔没有选择我了，我到底还要硬撑到什么时候呢？可是总有一天……

    泪水逐渐涌上，斗大的泪珠于是盈满了眼眶，接着扑簌簌滚落而下。滴落胸前的泪珠，仿佛是花朵绽放前凝结于其上的朝露。

    “……我来替您梳理头发吧。”

    雪拉的声音似乎有些失神，派翠西亚点了点头。

    雪拉将派翠西亚的脸庞擦拭干净，用梳子梳理凌乱的头发。礼服设计成罩衣盖至裙子的层次样式，下半身的裙子是咖啡色丝绸，缀有鲜艳亮眼的红色与绿色的花朵刺绣，另外还有小朵的人造花花蕾；缎面罩衣上没有任何缀饰，时而看来就像轻飘飘往上伸展的花瓣。

    绑好头发后，派翠西亚站了起来，终于能够比方才更平静地面向镜子。布料不如表面上看起来轻盈，紧密地包裹住派翠西亚的身体，宛如微微吸附着身体。

    单看缎质罩衣，会以为只是一套普通的巧克力色礼服。一想到有花朵盛开于其中，竟令派翠西亚不可思议地感到满足。

    浮现在上半身的白色花朵，还有玲珑小巧的绿色包扣，为什么会如此美丽呢？为什么会如此美丽、轻盈，如此完美地适合我——“雪拉，伊芙琳和休贝尔在哪里？”

    派翠西亚冷不防地对雪拉开口问道。本来以为嗓子已经哭哑，然而发出的声音却比想象中好要来得平稳。

    雪拉眨了眨眼睛。

    “他们已经离开宅邸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的下落。”

    “你说什么——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派翠西亚小姐说过不准提伊芙琳小姐的事情。”

    派翠西亚瞪着雪拉，雪拉紧张地缩起身子。

    “对不起。不过为什么——？”

    派翠西亚抬起头望向镜子，自己的脸庞虽然浮肿，却没有留下泪痕。没错，总有一天必须拭去泪水的。

    “我得向他们道贺才行。”

    派翠西亚抽了抽鼻子。她不懂为什么雪拉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明白，突然问一阵饥饿感传来。

    “你不晓得吗？我最喜欢的伊芙琳与休贝尔要结婚了哟。五十英镑根本不够用，我必须想想能够帮他们做些什么。”

    “这、这样呀，派翠西亚小姐。”

    “不过我现在想先吃点心。”

    雪拉急忙跳起来，慌慌张张地冲出房门。连接另一间房间的门敞开着，可以看见里头有一个灰色大箱子摆在那里。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敞开门扇的玛莉亚

    时常会梦到有人将我紧紧抱住的梦。

    我总是沉醉地闭上双眼，接着突然回过神，心想着必须确认抱着我的那个人的长相，等到我一抬起头却已经从梦中醒来。那个人的长相犹如伦敦的浓雾，白茫茫一片。

    当原先那双紧抱住自己的手不复存在，我才惊觉令天又没看到那个人的脸庞，只能在内心懊悔不已。

    这种事情自然无法向姐姐们透露。好不容易等到刚入春的某日午后，在替交情最好的温蒂刷洗完身体，我曾经将这件事告诉过她一次，当时温蒂咯咯大笑起来，并用沾满泡沫的手敲了我的额头一下。

    「你也十足是个女人了，潘蜜拉。不论是胸部或是腰身，以十四岁而言已经发育得相当不错了。你想早点赚钱的话，我可以替你向杰卡斯说一声。在『玛莉亚』只要愈年轻卖越高。

    虽然想说抱住我的人并不是男人，但一看见温蒂的脸庞随即又打消了念头。

    温蒂自从可以出入『交谊厅』以来，整个人便改变了。和我一块在做打杂工作的时候。两个人总是充满梦想的讨论着伦敦去的话要做什么，喜欢怎么样的男人。可以的话希望能嫁人等等的事情。

    「因为温蒂有恩客在呀。奥德沃斯公卿只看一眼便中意上温蒂。」

    温蒂开始出入『交谊厅』才刚短短半年。便从女人共住的大寝室移到了单人房。当时，杰卡斯喜孜孜地这么说过。

    「所以，从以后开始由潘蜜拉负责替温蒂洗澡。可不能像以前那样不知分寸。」

    然而，在他说那些事情的时候，总会眯起细眼打量我，并附上一句。

    「当然，只要再过一年，就会由当时最出色的女孩替你洗澡。潘蜜拉的话，肯定能招到温蒂的十倍以上的客人。」

    杰斯卡有着一头黑发，个子高挑，总是穿着黑色的西装大衣，有时会在浏海上做花样。

    十分受到姊姊们的欢迎。好像是因为他是一位绅士。可是我并不喜欢他。基本上绅士是不可能会经营像『玛莉亚』这种店。年仅十四岁的我都能有所察觉，为什么姊姊们却无法察觉？

    在『玛莉亚』的男人有杰斯卡，以及像是老鼠一身灰的矮小男人。是由这名男人负责计算收支。然后在大门、玄关以及马廊有体型壮硕的男人们，负责处理粗重工作，同时监视着女人们有没有逃跑。

    其余全都是女人。在高耸的围墙包围下的庭园宅邸，竟然挤满了好几十名女人，坐着马车通往格林威治河岸的幸福女人们，肯定做梦也没想过。

    『玛莉亚』并非是一栋显眼的建筑物。虽然窗帘是红色的，并摆设着镀金的装饰品，但比起附近一栋状栋宫殿的酒馆琴酒殿。更显空荡寂静。

    当然，只要踏进一步，便能发现里面与考艾的险暗小巷有如天壤之别。

    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姐姐们去洗澡之后，我的最后一份工作便是擦拭位于一楼的『镜之间』。每个房间的天花板都很高，在各处摆放着镜子；有圆的、长的、大的。

    姐姐们结束入浴、更衣以及化妆之后，会先在『镜之间』的红色长椅上打盹，等候客人的光临。有进得去五人左右的房间；也有直接相连着小玄关的房间。另外还有可以窥看『镜之间』的小房间。

    据说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出现在『玛莉亚』的客人，会从偷窥房挑选女人。那干脆不要来不就好了，真搞不懂男人的行为。而且前来『玛莉亚』的客人并非是附近的劳动者，而是颇为富有，或是家庭美满，已有妻子的上流阶级男人。

    温蒂虽然那样说，不过我认为在梦中抱住我的是女人的手臂。手臂柔软无骨，如同对我疼爱有加，玛莉的那双手臂。

    玛莉是一个皮肤晒成酒色的女人。身材肥胖，全身布满皱纹，因为不再接客，所以一起负责打杂工作。

    在喝太多偷来的酒的夜晚，她会边哭边抱着我这么说道。

    「我呀——喜欢上那个人了。所以，只要是那个人所说的话我都愿意听。那个人这么对我说，他说我就像真正的圣母玛莉亚一样，我真的很高兴。即使那个人有妻子。离开『玛莉亚』之后，便完全不会想到我……」

    玛莉是个笨蛋，应该要趁年轻尚有姿色的时候虏获几个有钱男人才对，温蒂轻蔑地说道。『玛莉亚』的每个女人都在心中暗许，可以靠这种方式离开店里。

    可是，我并不讨厌玛莉。被她肥大松弛的手臂抱住，有时会在一瞬间真的以为玛莉或许就是圣母玛莉亚。

    妈妈一定也是有着那样的手臂吧。

    我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

    小时候与现在一样——妈妈身处在更加脏乱的环境，与其他女人们共处一室。有与我岁数相仿，也有比我更年幼的孩子。可是，每一张脸都蒙上了一眉白雾。大概是在那段期同曾经被人拥入怀中，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也没有回想起来的必要。

    我在那里也是每天努力地料理食物；也在扫除打杂。

    某一天，经常到这里露面的男人——杰卡斯托起我的脸说道。

    「这里没有一个像样的女人。『玛莉亚』唯一可以领养的只有这个孩子。」

    换言之，我在来到『玛莉亚』也前待的地方也是娼馆——而且远远比『玛莉亚』要来得破旧——所以我是从一家娼馆又被直到另一家娼馆。

    然而，不得不感到庆幸。因为杰卡斯决定让在我长得更大之前尚不接客。

    「你看起来相当聪明，潘蜜拉?奥斯汀。而且仔细一看，你的五官长得十分高压细致。真期待两、三年后。」

    他如此说道。

    来到『玛莉亚』的第一天，杰卡斯马上带我到衣物间。那是一间有着白色螺旋梯的楼梯平台，里面放满了稍微老旧的礼服。杰卡斯替我系上马甲，并叫我从中挑选出自己喜欢的礼服。我尽可能挑了一套朴素的咖啡色礼服穿上，杰卡斯说看起来很古怪，并笑了出来。

    我被带到的女人房间放着好几张床铺，出去『交谊厅』也卖不出去的姐姐、像玛莉一样不堪使唤的年老女人。以及像温蒂那样预定要送出去接客的女人们。全部挤在同一个房间。

    温蒂是从乡下捡来的红发女孩。比我大一岁，是以富有弹性的嘴唇与白皙肌肤微傲的女孩。我的礼服立刻交给了隔壁的玛莉，她在各个地方进行填补修缝之后便还给了我。还给我的时候，玛莉得意洋洋地说她有只有在胸部预先加大。

    之后经过了四年，我长高了七公分，超越了玛莉。

    我叫潘蜜拉。不知道是谁取的名字，甚至连自己究竟是不是十四岁也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然后，尚未成为一名娼妇。尚未。

    我们鲜少步出户外。厨房的女人或是杰卡斯到集货市场的时候，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会叫我们出去帮忙，但因为每个人都抢着去，所以很少会轮到我。

    个尔外出一趟的时候，杰卡斯总会指着站在路旁的肮脏男人，或是一群卖花女对我们说，你们是幸福的女人。

    我不知道他说是不是真的。我唯一知道的是，离开『玛莉亚』我也会成为那群女人的一员。一定总是饿着肚子，也没有旧礼服可以挑选。至少在『玛莉亚』不愁食物，也不愁礼服以及床辅。因为我们是商品。

    擦拭完『镜之间』之后，终于有了空闲。我将在白天从厨房偷来的酒交给玛莉，独自前去庭园。

    我到后院一个人玩耍。『玛莉亚』占地宽广，不愁没有游戏埸所，但是规定不能在客人面前露面。当然也不能独自离这栋宅邸。必须等到可以独自一人接客时。

    我从杰卡斯那得到一只镜子。杰卡斯说要收进口袋，个尔拿出来照一照自己的脸。观察要如何能看起来更具魅力，并检查自己的头发与脸。即使在打杂的时候也千万不能伤到身体。假如要在收拾破碎的餐具。吩咐玛莉婆婆去收拾就行了。

    我倍受杰斯卡的疼爱。所以个尔偷酒。以及在工作后独自跑到后院玩耍，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双眼。但是我最讨厌杰卡斯了。

    我喜欢后院的小瓦斯灯照耀在身上。我认为比起镜子与镀金所反射出的刺眼光芒要来得美丽许多；在灯光的照耀下，自己也变得美丽起来。

    那个时候我渐渐发觉自己开始变美。擦拭完镜子，离开房间时姐姐们羡慕的眼神，以及温蒂死缠烂打的追问嘴唇是什么胭脂，要让咖啡色头方法柔顺亮丽、眼睛看起来水汪汪必须怎么做。

    似乎只有玛莉为了我变美一事感到高兴。她时常嚷嚷着要替我挑选更好的礼服。

    变美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是自己努力的成果，但同时也是恐惧。大概是接客的日子变得愈来愈近的关系——虽然无可奈何，但我还是不愿意。

    温蒂说只要接过一次客就不会讨厌了。在众多姊姊中挑选到自己是何等幸福！

    可是我不愿意被人挑选。我不是老旧的礼服。原先愈是美丽的礼服，老旧的时候看起来愈是破烂。没有什么比在讲究的蕾丝或是缎带的接缝间，发现积着灰尘时还要令人厌恶。玛莉与其他女人浑然不觉，穿着原本美丽的礼服，却显得可悲又可笑，那是多么令人讨厌的事情。

    将这些事情告诉温蒂，她也压根不会明白的。

    「没想到会有小孩子在这种地方，真是叫我惊讶。」

    在哪一个春天的日子，一名男子在庭园向我搭话。

    我惊讶的缩起身体，急忙摆出架势。

    「玄关是在那里。」

    「原来你会讲话啊——不，我不是客人。」

    来者是一名黑发男子。脸上没有皱纹。青年——应该此杰卡斯要年轻。他穿着一套稍稍老旧的西装大衣，戴着手套。

    我的心跳难得急促了起来。一名年轻男子——虽然足足大上我十岁——可是我从来没有与这种人面对面过。个尔会有客人的奴仆在马廊或是宅邸中闲逛，但是被交代绝不能在他们面前露面。

    男人看着我，观察着我的脸庞，似乎在评估究竟值多少价钱。

    「你是在这间店工作的孩子？」

    我没有将视线移开男人，点了点头。虽然想起快回去宅邸。但他正好挡在回去宅邸的路上。

    「你的名字是？」

    「……你是，我不能在陌生的男人前面露面。」

    男人似乎没料到我会反问回去。他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摘下帽子。

    「艾佛利。我不是客人，正在等主人。你叫做什么名字？」

    「潘蜜拉。」

    「你也是这间店——也就是这些女性中的其中一人？若是那样的话也太过分了。你还是个孩子吧。待在城镇里就可以去念公立学校。」

    「如果你是指接客的话，我没有接。因为我只是打杂的。」

    我据实以答。

    艾佛利似乎犹豫了一阵子该如何接话。该不会是惊讶于我的美貌——虽然我还只有十四岁，但曾被杰卡斯说比现在最抢手的姊姊还要漂亮。

    「公立学校是什么？」

    艾佛利不发一言，但也没有离去，我只好开口询问。艾佛利顿时露出放心的表情。

    「是接受义务教育的设施。女孩子也会去念。我的主人在那方面稍有涉猎，要是知道有像你这样的孩子待在这里一定会感到心痛吧。你识字吗？」

    我摇了摇头。

    「例如像是这样的——一开始应该是从这样开始吧。」

    我在那个时候才发现艾佛利手上拿着几本书。他一定和我一样打算坐在长凳上消磨时间吧。艾佛利从几本书中取出最薄的一本，翻开第一页。

    「A……B……这些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

    「你在哪里学的？」

    「我想一定是在很久以前……在十岁之前学会的。」

    「那么……『狗』呢?」

    「看得懂。」

    「你会写吗，这个呢？」

    「让我看看。」

    艾佛利将书递给了我。

    ——Angel

    是印在第一页上的字，有一幅戴着翅膀的孩童画像。是以白与黑，将眼睛画得特别大颗的奇怪画像，我却显得从未看过如此美丽的脸庞。我入迷地翻着书页。当然不是全都都看得懂，目前为止闪过脑海中的字母。变成单字与耳朵听见的话叠合在一起。

    「你总是会在这里吗？」

    一回过神，发现艾佛利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点了点头。

    「那我就将那本书借给你。记得下次再过来。」

    我惊讶地注视着艾佛利，感到些许畏惧。送给我如此美好的礼物的这个人。是想要些什么吧。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因为你看起来十分认真，我与不起向你要回书的念头。」

    一艾佛利露出笑容。是宛如春风般的笑容。我将书抱在胸前往后退。必须在这个人改变心意之前起赶快离去。

    与那孩子邂逅也是在这个时期。我记得很清楚。与在艾佛利初次将书借给我的同个时期。

    我每天都会跑到后院，因为必须将书还给艾佛利。

    ¨艾佛利总是没有现身，我以放心又寂寞般的心情，拿着木棒在地面上写字。等到学会全部的字母之后，我开始尝试在洗衣服时顺手偷的白色床单上写字。

    我将飘扬翻飞的床单摊在后院。外头风势强劲。虽然在用炭写字之前不会造成影响，但因为向玛莉借来的剪刀太小，导致无法好好剪开。

    历经千辛万苦正要剪开床单之际，看见有人在从大门通往这方的路上。

    是一名娇小的女孩。扎着麻花辫子，穿着绿色连衣裙。年纪应该比我还要小吧。

    是新来的孩子吧，我心想。

    虽然感觉不太讨男人欢心，但杰卡斯个尔会心血来潮。我暗自领悟。而且她的五官长得并不差。

    女孩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后来发现她似乎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着床单。她的表情带着些许悲伤。

    我将脸别到另一边。新来的人想要做些什么的括，必须自己先主动开口。我也是这样，一路从温蒂以及玛莉身上学到在这里生存下去的手段。取而代之的是她可以帮忙我剪这块床单。

    然而那孩子却没有开口。经过一阵子之后我再次朝那方看去，她已经不见了人影。

    「你已经全都学会了，」

    等到艾佛利下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两个礼拜后。

    「我已经早会了。因为我想要赶快还给你，在练习写字的期间便学会了。」

    我递出了书。

    明明是艾佛利叫我学识字，他有什么好惊讶。在学会书中所有字母之前，我并没有花上多少时间。

    马莉帮我将写上文字的床单，修改成放进口袋的大小，并缝合在一起。真是不懂你的想法，她在嘴里不断嘟囔。你不需要做这种令人费解的事情，一下子也能成为红牌的。

    「学习很有趣。可是这本书的内容很舞趣。」

    艾佛利一面翻着床单做成的书，一面看着我。

    「……哪里无趣？」

    「看狗啦猫啦一点也不有趣，又没有帮助。因为是已经知道的事情。」

    「文字与语言是不一样的。语言称为文章，变成文章之后语言才开始有了生命。里面指的不是天使，而是指她是宛如天使般的少女。你懂数字吗？」

    「我懂。因为房间有编号。可是这个记号不单只是这样吧。」

    「坐下吧。」

    艾佛利的声音柔和。

    我感到迟疑。艾佛利的声音与杰卡斯、老鼠男以及其他男人一样，不会令人感到厌恶。

    我受到男人的百般崇敬，温蒂曾经这么说过，玛莉也是，她说像我一定会是女王。虽然没有接过客人是不会懂的。

    不对。因为他不是我的客人。

    「我想要看得懂。」

    我说道。我想了解所有事物。

    艾佛利教我认识数字，我感到有些紧张。

    他牢牢地盯着我。点了点头。他为什么会特地为我抽出时间教我认识数字。却不求任何回报呢?

    听了我说的话，艾佛利感到敬佩并露出一笑。我常感觉得男人的笑容比女人的还要动人。甚至想要一直看着他的笑容。

    艾佛利在那天告别时又借了我好几本书。这次的书似乎稍微艰深一点。也有印着建筑物的图画。不知是在介绍什么地方的书。我再次暗自决定在下次见面之前要看懂这些书。

    『玛莉亚』经常会订制礼服。并没有规定固定的日子，应该是照杰卡斯的心情而定。

    每次裁缝师上门的时候总会造成大骚动。平常在中午才起床的姊姊们会特地早起，忙着挑选漂亮的布料搭在身上，或是换上新的内衣裤。我也会被叫出去。必须替接踵而至的裁缝师送上夹着肉的面包。

    当第一批人离开餐厅，我发现有一个小孩独自坐在原位。小孩——似乎曾在哪里看到过。想了一下，原来她就是那时的辫子女孩。

    我大感惊讶。虽然只有在那次与她见过面，我还一直以为是杰卡斯带她回来，但又嫌她姿色不佳，所以将她赶了回去。

    「你为什么会和裁缝女工在一起，你也是在裁缝屋打杂吗？」

    我边打扫餐厅边说道。裁缝师们已经用完午餐，但是那孩子没有盘子。好可怜，她一定是被弃之不顾，我心想。

    那孩子以带着寂寞的眼神看着我。定睛一看，她那双绿色的眼眸并不难看。

    「是我啦。曾经在庭院见过一次面吧。你忘记了？」

    「——我没有忘记。我一直记在心里。」

    那孩子小小声地说道。

    「我叫潘蜜拉。如果你要帮那些人的忙。不赶快过去可以吗？」

    「我——因为我和那些人在一起也没有事情做……」

    我顿时明白了那孩子当时会在屋外的理由。虽然不像令天有那么多人，但当时好像也有大名鼎鼎的裁缝师过来。这孩子因为派不上用埸，所以才被丢到外头。

    「你没有事情做。那为什么还要过来。」

    「因为——有妈妈……在……」

    「——妈妈」

    我似乎不小心发出尖锐的声音。那孩子不由低垂下双眼。

    我感到一丝不悦。这孩子并不是打杂的。只是因为是裁缝女工的女儿，所以才跟着过来的懒人。明明和我岁数相差不远。

    「你——在那里做什么？」

    那孩子第一次面对着我说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对不起，因为我很在意。想问你将床单摊平是在做什么。」

    「因为我没有事情做所以到那里打发时间。可是我盘不是在玩。」

    「我——我以为你和我一样。」

    「才不一样。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我说道。裁缝屋与娼馆比较起来，当然是裁缝屋比较正常。

    我虽然不擅长裁缝工作，但比起这个孩子，我在裁缝师打杂一定会比她做得上手。然而，现实中的我是在『玛利亚』，而这孩子是在裁缝屋。只是因为有妈妈在那里。

    「不是的，对不起。我——只是——」

    「……没关系。我们又不能选择自己的身世。」

    我在内心反省。吓这么懦弱的孩子又能怎样。每当心情不好的姊姊拿我出气的时候。我明明总是告诉自己不能变成那样。

    「我是在做这个。」

    我从口袋拿出用床单做成的书。因为放在床上有可能会被人以为是抹布，所以我都藏在礼服里面。

    那孩子伸手接过书，睁圆了双眼，开始翻开书页。

    「好可爱。」

    那孩子第一次露出笑容。Sheislikeanangel。

    向艾佛利借来的书中文字与图画，顿时涌上我的脑海之中。

    那孩子翻开的那一百画着狗。是我用炭画的。是一幅模糊不清的劣画。床单的缝线绽开。玛莉最近的视力每况愈下，明显对裁缝工作感到吃力。

    「——克莉丝！」

    正当此时，突然有人敲门，我立刻回头一看。

    门扇外头站着在那群裁缝女工之中，仅次于这孩子年轻的女孩子因为知道我在这里，她稍微放低了音量。

    「已经准备好了。你快点过来。客人在等着了。」

    「——我马上过去。」

    被叫克莉丝的那孩子站了起来。她果然比我还小。绿色的连身裙上围着同样颜色的围裙。

    克莉丝走出门扇之际，偷偷回头瞄了我一眼，在催促之下匆匆离去。在门外，那名少女似乎听命于克莉丝，令我感到意外。

    我站在后方看着那两个人在走廊上快步离去。

    「你和那孩子说过话了？潘蜜拉。」

    一回过头，发现马莉站在身后。因为我耽误到时间，于是她好像就跑过来帮忙我。

    「有啊，玛莉。是个不会察颜悦色的孩子。」

    马莉眯细了白浊的眼睛。她最近身体状沉明显不佳，在裁缝师过来的日子才会突然间有精神起来。

    「那孩子是有名的裁缝师喔。听说琳达?巴雷斯的女儿，极少会过来这里。大家正在大厅吵着要给那孩子裁制礼服。忙得不可开交呢。」

    「有名的裁缝师，那孩子吗，」

    我大为震惊地看着玛莉。

    「没错。『蔷薇色』的克里斯汀?巴雷斯。名声仅次于琳连?巴雷斯。可是请她裁制礼服，大家又会抱怨东抱怨西的。」

    「为什么会抱怨？」

    「因为礼服很朴素。她会使用奇怪的颜色，将礼服裁制成怪异的款式。即便外型略感俗气，但只要用红色或是紫色之类的简单颜色制出吸引众人目光的礼服不就好了。不过，是你的话一定会感到满意吧。你第一次接客的时候，不如向那孩子订制礼服吧。因为其他女人没办法穿那孩子的礼服，好像是叫做恋之礼服。」

    「恋之礼服是？」

    玛莉用鼻子哼了一声，眼神轻蔑地看着我。

    「是能和喜欢的男人两情相悦的礼服。穿上那孩子所裁制的礼服便能够实现恋爱。所以大家才会如此热衷。」

    玛莉走进房内，我开始打理剩下的工作。

    我伫立在房间外，目不转睛地盯着走廊另一头。

    我发现心中似乎有什么像是沉淀物的东西正在往下沉。

    那孩子是裁缝师。每个人引颈期盼地想请那孩子裁制礼服——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论如何都想要大红色的礼服——」

    走廊另一头传来歇斯底里的声音。是温蒂。她的声音最近变得愈来愈尖细。原来那孩子是叫来替温蒂裁制礼服。

    我的脑海时浮现了克莉丝汀小姐的身影。明明长得一点也不漂亮。却受到每个人的重甩。那张一脸困惑的小巧脸蛋。

    我讨厌听见温蒂的尖嗓子。因为自己的身分比较接近温蒂。听起来简直像是我在让那孩子困扰，令我百般不愿。

    我向马莉借了针线尝试裁制东西，我果然对裁缝工作不拿手。玛莉一如往常地为我担忧烦心。

    「像你这样漂亮的孩子马上就接得到好客人的。你究竟是在抗拒些什么。打杂的工作就交给我去做。」

    自己明明就负担不了打杂工作了。

    玛莉的身体日渐衰弱，频频发出刺耳的咳嗽声，她拖着颤颤巍巍的身子工作，搞砸了一堆事情，最后卧病在床。每当我送饭到床前，她总是紧抓着我的手如此说着。

    「求你不要抛弃我。不要忘了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我教了你不少事情。虽然温蒂一下子就忘光了……」

    「我和温蒂不一样，玛莉。」

    我一面将汤舀到玛莉的嘴边，一面说道。玛莉在女人群中已经变得最没有用处。

    我曾经向杰卡斯表示应该要送玛莉到医院去。

    她近乎全盲，在床上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沉睡。有时会在嘴里嚷嚷着不知所云的话话。

    「你在照顾那个女人吗？潘蜜拉。」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杰卡斯的房间。杰卡斯表示有话要对我说，于是叫了我过来。

    这里位于『玛莉亚』的最顶层，是我也从未进入的地方。是一间丝毫不带淫靡之气，摆设着高雅的木头家具的书房。光看这间房间就令人难以相信这里是一间娼馆。

    杰卡斯摸着浏海，露出滑稽的笑容。

    「你已经不需要再照顾她了。因为你即将要离开那间房间。」

    「你的意思是叫我去『交谊厅』吧？」

    我慎重的挑选用词。

    我并不是不愿意，也没有感到喜悦。杰卡斯瞧不起单纯的女人。被杰卡斯瞧不起的话，迟早会变成玛莉那样。

    「——没错，你很聪明呢，潘蜜拉。」

    「任谁都猜得到。这件事稍后再谈，先听我说。我希望能将玛莉送这医院。不行的话。至少也请医师过来。」

    杰斯卡笔直地看着我，露出一抹浅笑。

    「高傲美丽的处女能够卖个好价钱。」

    我第一次对杰卡斯产生恐惧。

    「跟着我来。」

    我跟杰卡斯的身后走在走廊上。

    一来到一楼，从镜之间爬上螺旋梯。螺旋梯的左右各有许多道白色门扇，有时会听见呻吟声或是哀嚎。其中一同房间的门扇敞开，看得见里面躺着几个衣衫不整的女人以及男人的身影。而且不止一个男人。

    我将视线移开房间，只盯着杰卡斯的背后看。

    「——你什么都不说吗，潘蜜拉？」

    「说了也无济于事。这里就是这种地方吧。」

    「你说得没错。」

    杰卡斯细眯起眼睛，似乎觉得很有趣。他在螺旋梯的最顶端停下了脚步。左右各有几间房间。其中一间房间的门微微开着，突然听儿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是温蒂的声音。抬着高高的女人的腿。以及体型庞大，露出淫荡表情的年迈男人。令天是奥德沃斯公卿光临的日子吗?

    「这是你的房间。」

    我从杰卡斯的身后走进那间房间。

    不同于杰卡斯的房间，是一间俗气的房间。里头摆放着金色的蜡烛，一张红色与深粉色的宽阔床铺、黑色的窗帘以及庞大的衣柜。虽然住起来大房间无法拿来相提并论。但同样显得得俗气无比。

    「是单人房？」

    「是啊。是你的特权。温蒂可是花了半年才争取到。」

    我走近衣柜，伸手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极其华丽的红色与黑色礼服，以及红色的鞋子。每一套礼服的胸口都开着大大的。与『交谊厅』的姊姊们穿的是一样的礼服。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对自己的特权感到错愕不已。这些愈老旧便愈可悲的礼服，是我一直以来最不想挑到的。

    「我准备了最棒的装束，安排了最棒的男人给你。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尽管吩咐。」

    「替玛莉拿药」

    杰卡斯的眼神中看似涌现一股怒火，但我没有移开视线。

    你尽管看着我的脸。杰卡斯不可能殴打即将进入『交谊厅』的美丽女人。只在今天，他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

    「其它呢？你似乎对礼服感到不满。」

    「那是当然的。因为和大家穿得一样。」

    「因为每个客人都说同样的装扮比较好。并不是我选的。」

    「我想要『蔷薇色』的克里斯汀小姐的礼服。」

    穿上克莉丝汀小姐的礼服便能实现恋爱。脑海中顿时浮现了艾佛利的身影。

    艾佛利。

    「你没有生日吧，潘蜜拉。不如将十八号当做你十五岁的生日吧。因为是你重获新生的日子。」

    一位年迈的女人走进房内，开始检查我的身体。杰卡斯的脸上漾着浅笑在旁观看。我绝不会低下头。无论发生什么，我绝不会在这男人面前露出丑态、不会哀嚎出声。与其做那种事情让杰卡斯看好戏，不如自己主动脱下衣服。

    艾佛利。

    我一直思考着艾佛利。他那温柔的声音、漆黑的发丝。

    艾佛利从未想碰触我的身体。温蒂说女人的魅力是从有多少男人想触摸自己的身体看出来的。与艾佛利在一起的时候，我认为并非如她所形容的，而是有什么重要的意羲存在。

    艾佛利每隔两个礼拜便会过来一趟。今天正好是那一天。所以我能忍耐。

    令天不需擦拭镜之间，杰卡斯说道。全都结束之后。我穿上衣服与艾佛利见面。

    「你已经会用数字加法了呢，潘蜜拉。」

    他的声音传入耳边的那一刻，我几乎要泛起泪水。

    「我会数字加减，也会将差额写下来了。也能想像是怎样变成这个数字。」

    「想像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将书还给坐在长凳上的艾佛利，艾佛利将新的书递给我。

    我打算收下，双手却使不上力。想要握住却握不起来。写着满满数字的书，在艾佛利与我的之间滑落而下。

    「你怎么了吗？」

    我紧咬着嘴唇，杵在那里。

    我明白自己该说什话。我们已经不能见面了，因为我要进入交谊厅了。你想见我的话就告诉杰卡斯，付钱从大门进来。

    「我想离开这里，艾佛利。」

    脱口而出的却是别的话。艾佛利吃惊地看着我。

    「你离开这里之后要做什么？」

    「不晓得。可是，或许有我可以做的事情。」

    「你想要工作吗？」

    虽然不明白何谓吗作，我仍然点了点头。

    「真叫人惊讶。一般女孩子是不会有那种想法的。因为工作是低贱的行为。如果是想结婚另当别论了。」

    「我或许可以当家佣。上流阶级的家庭中不是有许多家佣吗。你曾说过我很聪明。我也从来没有生过病。我会扫除也会洗衣服也会下厨，你教我的话，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我说道。没有认识其他可以拜托的人，也没有说这些事情的人。

    艾佛利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我，最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不可能的，潘蜜拉。」

    我的眼睛一瞬间冻结，在下一刻才恢复流动。

    我当然知道。

    「这个给你，潘蜜拉。或许能有什么帮助。」

    艾佛利捡起书，另一双手伸进口袋，取出银币。

    银币。是大家说我以后要多少就有多少的东西。我想要的却是他另一双手拿着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以来很快乐？」

    艾佛利露出笑容。与以往一样，彷佛是一阵清爽的春风。

    不是——我并不是为了当你的消遣才见你的。

    可是，我不得不收下。拒绝艾佛利，我便从他身上获得太多恩惠了。我勉强挤出笑容，收下残留着艾佛利手温的银币。

    「你好。」

    克莉丝说道。

    克莉丝为了丈量尺寸而来到我的新房间。

    带着身后比克莉丝的个头要高上五公分的女人，慢慢地站在我的面前。高个子的女人要求杰卡斯出去，杰卡斯虽然一脸不满，但正眼瞧过克莉丝之后，似乎觉得这个小姑娘成不了大事，于是便转身离去。高个子的女人坐在角落。宛如在说请将她当做空气。我想这个女人是为了代替克莉丝开口才来的。

    「配色与款式能全权交由我决定吗？」

    「全交给你了。这不是规定吗？」

    「是的……真抱歉。」

    克莉丝不发一言，默默地将卷尺抵在我赤裸的肩膀上，并记在小小的笔事本里。我也变得沉默起来。

    我一开始以为克莉丝是察觉到我的情绪低落才默不作声。可是我渐渐发现，克莉丝自己也同样闷闷不乐。

    她为什么不笑呢。只要露出笑容。这孩子看起来就像是天使一样。

    丈量一步步进行，一下子便结束了。结束之后我再也没机会和这孩子说话了吧。

    「——你发生什么事了？」

    我先主动询问她。克莉丝惊讶地抬起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之前就显得怪怪的。还是说你原本就是这样？你明明在裁制恋之礼服，明明和妈妈住在一起，你是有什么不满才变成这么阴沉的？」

    「……妈妈……？」

    克莉丝的碧绿眼眸顿时燃起一丝火苗，接着别过了视线。

    我马上看出她是在房间角落的那位高个子女人。

    为了让克莉丝躲在高个子女人的影子下，我若无其事地移动身体。

    克莉丝看着我。她有着满腹的话想说吧。从之前这孩子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然而，这孩子却说出截然扯不上关系的话。

    「你也……想要恋之礼服？」

    恋之礼服。我不禁笑了出来。对于现在的我可说是这不可及的词。

    「我不想要。杰卡斯也向你说明过了吧，我想要的是我第一次接客所穿的礼服。」

    「你真的……不想要吗？」

    「因为有人乐于接受吗？」

    我冷淡地说出这句话。

    克莉丝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以为连灵魂也会被她看穿。

    克莉丝伸出手，我顿时吓了一跳。克莉丝将卷尺拉门，开始假装在丈量已经量好的脖子

    「『蔷薇色』的礼服并不是恋之礼服。是显露出深藏在你的内心最强烈的思念的礼服。然后，思念愈是强烈的人，愿望愈是能够实现。」

    我看着克莉丝。在我的内心最强烈的思念——

    艾佛利。

    布料所制成的书——不对、不对。

    克莉丝滑动着手，握住我的手。是一只温热的手。

    「你什么时候开始要接客？」

    克莉丝小声地说道。

    「——十八号。」

    「那么我十七号就要离开伦敦。」

    我睁大了双眼。克莉丝的个子比我娇小，对不上她的视线。你是在说什么，我想要以开玩笑的口吻回答，却始终做不到。

    离开伦敦——她到底是在说什么，这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有名裁缝师，对着除了肉体以外没有任何价值的我。

    「可是——你的妈妈——琳达?巴雷斯呢？」

    「过世了。」

    克莉丝加快了语速，打断我的话。

    我终于恍然大悟。这孩子失去了妈妈，孤零零一人。

    所以才会妈妈一样。

    「已经结束了吗？克莉丝。」

    「——是的。」

    一回过神，高个子女人从身后走了过来。克莉丝垂下眼帘往后退。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克莉丝与女人一同整理行囊。离开伦敦。对于不晓得伦敦这座城镇有多大的我，无法了解克莉丝所说的话代表了多大的意羲。可是，唯一清楚的是，克莉丝抱着相当的决心。

    克莉丝行了一鞠躬，在离开房门前一刻，我追上克莉丝。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那种话，」

    克莉丝隔着门扇回过头，默默地看向我。

    「因为我希望有人能记住。」

    克莉丝立刻低垂下双眼，走下螺旋梯。

    我明白了那孩子的心情。明白了那孩子看着我，说我们都是一样时的心情。

    那孩子讨厌这里。讨厌现状。想要到别处去。

    和我一样。

    十七号。

    那孩子知道我的愿望。想要离开这里的愿望。

    我也要去。

    没错，我必须要告诉那孩子。能离开这里的括。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一定可以帮助那孩子。

    只要能瞒着杰卡斯，离开外面的话。

    可是，我不晓得我该怎么做才好。特别是最近，杰卡斯对我变得格外严厉。更何况是在接客的前一天。我不可能跑到外面去的。

    可是在那个时候，上帝对我露出了一次笑容。

    彷佛是一位无情的男人心血来潮，送给我了一个仅有嘴角上扬的微笑。

    马莉在十六号那天过世了。

    是我在负责照顾马莉。虽然已经分配了房间给我，但因为必须要照顾玛莉，所以我都是睡在她旁边的床上。

    她最后的遗言也与以往相去不远。「那个人爱着我。」或是「你一定会大红大紫。绝对会成红牌的。」等等。

    「那个人说我是圣母玛利亚……」。

    玛莉说完便陷入沉睡，等到晚上身体已经变冷。我抱着马莉的脖子向她道别，将已经开始僵硬的手放在胸前交叠。

    一到隔天，我马上告诉了杰卡斯。玛莉过世之后，意外地有好几位仰慕她的姊姊含着泪水聚集在她的床边。我趁着那个空隙回到房间，换上连身裙。

    我有黑色的连身捃。因为在挑选旧礼服的时候，我总是挑选颜色与款式尽可能简单的礼服。我将床单做成的书藏进礼服内侧。

    正当藏好之际，没有先敲过门，房间便被打开了。杰斯卡彷佛在看雕像般地看着我更衣，并开口说道。

    「——玛莉过世了。」

    「太好了。这下子你也没有牵挂了。」

    「真的呢。」

    我一面系上斗篷的缎带。一面答道。

    「我要陪她到墓地去。因为和马莉交情最好的人是我。」

    杰卡斯露出打心底厌恶的表情。当然没有举办葬礼，但比上帝更相信恶魔的杰卡斯，无法将死者不当一回事。也不能长时间放置在这栋府邸。

    「你不要妄想逃走，潘蜜拉。我看过许多娼妇逃走的下场。玛莉婆婆还算是幸福的了。」

    「你真笨，杰斯卡。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我第一次对自己不喜欢的男人逢迎献媚。

    此时感到一股动静。杰卡斯身后站着一位打杂的少女。她畏畏缩缩地说道。

    「礼服送来了，杰卡斯先生——」

    「送到这间房间。来的人是克莉丝汀小姐吧？」

    不给杰卡斯有插嘴的余地，我抢先说道。

    克莉丝出现了。

    克莉丝看着穿着黑色装束的我，似乎感到有些惊讶。

    「这么突然真是不好意思，克莉丝汀小姐。我现在必须到墓地一趟。所以才会这身打扮。我很久没有到外头去了。」

    我伪装成感到些许兴奋，说话滔滔不绝的女人。

    克莉丝似乎对杰卡斯心存畏惧。身后站着之前带着一起过来的高个子女人。克莉丝感觉像是被人监视。

    「墓地——是谁过世了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女人。」

    杰斯卡答道。他似乎不打算离开房间。

    我全神贯注地看着克莉丝。问她是打算怎么样离开伦敦。你说出的每一句话，我全都一字不漏地铭配在心。

    「所以我现在没有穿上礼服的必要。我对你的手艺信任有加，克莉丝汀小姐。我会好好处理清款单的。」

    「要在哪里支付款项？『蔷薇色』？话说回来，『蔷薇色』是在哪里呀？我不记得是不是在伦敦。」

    杰卡斯一脸厌恶地打断我兴高采烈的对话。

    「你没有必要知道吧。」

    「是在伦敦。」

    高个子女人说道。克莉丝垂下双眼，打算离开房间。

    我想要抓住克莉丝的肩膀猛摇。我要到外面去。这是上帝让温柔的玛莉离开人世，才好不容易赐给我的机会！

    告诉我去哪里才能见到你。至少告诉我『蔷薇色』程，你住在哪里！

    我能够帮得上你的忙，不论是什么我都会替你承受！

    然而，我却无法说出口。甚至无法显露于表。我面带微笑地收下礼服，房间一关上便转身面对着杰卡斯。

    「真是朴素的裁缝师呢。」

    「真的呢。是裁制成什么样的礼服啊，」

    我收起绝望发出开朗的声音，打开礼服的箱子。

    「你虽然看起来个性倔强，但果然还是个女人呢。一看见新礼服，脸色便整个为之一变。」

    我虽然有听见杰卡斯的声音。却一时忘了回答。

    箱内有一套材料轻盈，宛如拂晓前的橘色礼服，然后角落放着一眼小纸片。感觉是不小心将什么的便条纸放进箱内，是一张写着一行潦草字迹的薄纸张。

    滑铁卢车站，晚上七点，驶往伊夫舍姆。

    纸张上这么写着。

    没有比这一刻更庆幸自己有学习识字了。

    「背叛者！」

    换上黑色连身裙正要走到外面时，发现温蒂站在前方。我大惊失色地看着温蒂。

    温蒂不可能会知道克莉丝的事情。那张便条纸因为被我撕成碎片丢到下水道去了。

    「是你明天要陪睡的男人！德沃斯公卿……是你抢走了我的客人！」

    我吓了一跳。原来是那么回事。

    说起来杰卡斯似乎有说了什么。奥德沃斯公卿喜欢高傲的年轻女人，但温蒂已经变成那副德行了，幸亏有我在。

    「你打算对我的客人做什么！我没有想到你会是这种人！」

    哭天喊地的温蒂哭的丑陋无比。因为你总是那样哭闹，大家才会远离你的。

    「潘蜜拉！」

    杰卡斯在螺旋梯下方大喊。我走近温蒂，悄悄凑近她的耳边。

    「温蒂，我不会抢你的客人的。你问为什么的话……因为我打算在今天逃跑。」

    温蒂双眼圆睁。我意志坚决地注视温蒂，声音低沉地说道。

    「我的东西全都都送给你。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我留下一脸茫然的温蒂，走下螺旋梯。

    不过我却心想着温蒂一定不适合克莉丝所裁制的礼服吧。

    四名男子抬出棺材，我也跟着走了出去。杰卡斯不去。照杰卡斯的说法。光是照顾年老不堪使唤的女人，并为她下葬，自己就称得上十足虔诚的男人了。老鼠男取而代之扛着棺材后方，旁边有一位与玛莉同样肥胖的打杂女人。以及尚在工作的三名漂亮姐姐，还有两名穿着黑衣的壮硕男子跟着。仿佛团团包围住我。

    离开『玛莉亚』，走到考艾的小巷上。镇上的人看见棺材现实画了十字架，之后直到我们是『玛莉亚』的女人后便皱起了眉头。

    我表情沉郁地走在路上。抵达目的之后才能逃跑。等到天色已暗，离『玛莉亚』最远的时候。然后，左右两旁的几个壮硕男人放心地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的时候。

    我一路上没有哭哭啼啼的。脸上蒙着一层黑色面纱，微俯下脸，慢慢地步行着。老鼠男悄悄地走到我旁边。

    「你想要逃跑的话，我奉劝你放弃吧。」

    老鼠男低声对着我说。我忍不住看向老鼠男。

    「——你在说什么？」

    「每个人都在想同样的事情。立刻就看得出来。」

    我当下想立刻推开老鼠男，逃进小巷里。我的个子比较高，力气肯定也比较大。啊啊啊——可是不行，有两个男人在盯着我。

    「你要怎么做都行。逃跑的话，你的尸首迟早会浮在泰晤士河上；不论你有没有被逮到，你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一样。」

    我说道。

    他一开始只是在自言自语吧。老鼠男嘴里念念有词地走近别的女人。他一定是对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吧。

    我偷偷伸手握住藏在礼服里面的地图。是从艾佛利的书中抄下的地图。马莉替我缝的书。一开始连意思都分不清楚，多亏有这张地图，我才得以知道滑铁卢车站在何处。

    我不一样。我有地图也会识字。

    抵逵墓地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杰卡斯似乎舍不得花付给挖坑人的费用。扛着棺材的男人已经上了年纪。

    在挖掘墓穴，将棺材放进里头时，男人的双脚摇摇晃晃的。玛莉似乎比目测要来得重。人明明都已经断气了。监视我的其中一个『玛莉亚』的男人，急忙走到棺架下支撑，另一个人也跟着下去帮忙。

    我再次感谢玛莉。感谢玛莉的体型肥胖。感谢她即使抱病在身，食欲仍然没有衰减。

    我摇晃着裙摆。穿越墓地飞奔而去。

    身后传来女人佣的叫声。男人随即打算追上来。棺架掉落地面，一阵崩裂的声响。

    我可不管了。我拼命地奔跑。

    「等等！潘蜜拉！谁来帮忙抓住那个孩子啊！」

    「谁来抓住那家伙」——假如在人群之中被这么一叫我就没救了，书上这么写着。在小巷里的人发现我之前，必须跑到大街上不可。

    我知道墓地附近有个集货市埸。首先躲到市埸里。之后若无其事地朝滑铁卢车站走去。现在已经超过七点了。

    「让开！」

    我死命地跑。男人从后头追了上来。在路旁开店的男人们疑惑地看着我，判断出我是娼妇之后便装作没有看见。陌生的男人朝我伸出手，另外一个看似他妻子的人抓住了我。我为了甩开男人们拼命挣扎，快要被好几人同时抓住的时候，我发现道路的另一端停着一辆马车。

    然后马车的车门打开了。我停下了身体的动作。走下马车的人是——艾佛利。

    「上车吧，不要紧的。」

    抓住我的男人放开了手。而且『玛莉亚』的男人从身后追了过来。我的眼泪几乎快要流了下来。面向后车，我冲进敞开的的车门里头。艾佛利低声对马车座的人说了一句话，车夫漂亮地挥舞着马鞭。

    我顿时全身瘫软！心想着终于逃过此劫了。

    直到看见坐在马车深处的一名体型壮硕的年迈男人。

    「这可真是个美人。」

    奥德沃斯公卿托起我的下巴。移往自己的方向。

    「比温蒂还要出色昵。」

    「而且还是处女。」

    跟在我后头坐进马车的艾佛利，面对着奥德沃斯公卿说道。与面对我的时候同样温柔诚恳的声音。

    「……是温蒂告诉你的？」

    我虚弱地询问艾佛利。

    艾佛利笑着点点头。

    「因为你是那种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的女孩子。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温蒂背叛了我。温蒂已经崩坏了。

    一字一句在我的内心回过。温蒂不顾我选择了男人——不，不对。她是无法原谅我打算独自逃跑。

    可是，是我有错在先，因为我告诉了温蒂。

    「我有将你的事情告诉主人。说你是一个漂亮又聪明的出色女孩子。当然，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听了这些话也没有意羲。」

    奥德沃斯公卿伸手摸我的膝盖。我已经没有抵抗的力气。无力地垂下手坐着。布料做成的书掉落书马车的地上。

    「你放心。我的主人会好好地向『玛莉亚』求情，将这埸逃亡当常作从未发生过，也会给你一笔钱。从令以后你就可以过着如梦般的日子。」

    梦那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早就很清楚了。

    我终究是逃不掉的。这就是我的命运。我生存的地方只有那间娼馆，不论是圣母玛利亚或是天使，不存在任何地方。

    驶到一条热闹大街。我被奥德沃斯公卿抚摸着膝羞，眺望着窗外。外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呈现不一样的热闹景象，一这么想，发现这里有铁路，聚集了许多人。

    隔着马车的窗户，我辨认着写在柱子上的文字。滑铁卢车站。四周一片漆黑，而且能笼罩一层浓雾。我将唯一的希望寄托于之上的地方与时间，已经结束了。

    此晴，浓雾逐渐散去。瓦斯灯朦胧地照耀着我。我将视线移向车站，发现到一个人。

    是克莉丝。

    克莉丝提着小包包站在漆黑的车站入口等着我。明明早就超过时间了。

    白雾在克莉丝的位置清楚地散去。我僵着身体凝视那个地方。奥德沃斯公卿那双恶心的手入迷地抚摸着我的身体，此刻我却完全不放在心上。

    「潘蜜拉。」

    克莉丝发现到了我。她的嘴巴动了动。

    克莉丝睁大了双眼，连忙冲来了过来。

    克莉丝过来了。她穿过道路，朝着我的方向跑过来。几乎快被马以及马车撞上。

    我探出身子，手抵在窗上。我的胸部在奥德沃斯公卿的手腕附近，奥德沃斯公卿发出巨熊般的笑声。

    艾佛利偷偷地瞄向这里。

    克莉丝追了上来。小巧的麻花辫子在她的背上跳动。马车缓缓地往前驶，通过车站。克莉丝的脸庞逐渐远去。克莉丝大喊着。

    「潘蜜拉。」

    明明听不见，克莉丝的嘴巴却拼命地动着。

    「——潘蜜拉！」

    为什么？你想要反抗命运吗，

    为什么？

    我在心中想了两次，接着伸出手打开马车车门。

    同时往外一跃。

    艾佛利伸出手抓住黑色斗篷。我扯开胸前的缎带。脱下来的斗篷，在身后飘扬飞舞。

    我在地面上翻滚。跑在后方的马车惊慌地抬起了前脚。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发现额头流着血。路上人山人海，走在附近的通动族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插图414

    我撑起摇摇晃晃的双脚站了起来。虽然黑色礼服沾满泥巴，但我没有时间多看。我马上跑了起来。不晓得是在车门关上的时候被打到还是夹到哪栏，奥德沃斯公卿发出女人般的哀嚎声。

    「克莉丝！」

    「快点！」

    克莉丝在道路另一头朝我伸出手。我牢牢地抓住那只手。

    我和克莉丝不顾前后牵着手奔跑。冲这车站的月台，蒸汽火车正要出驶。克莉丝抓着列车的扶手爬上去，并伸出手。我借着克莉丝的手搭乘上了火车。

    蒸汽火车已经发车。我整个人向前摔在克莉丝身上，我和克莉丝整个人瘫坐在漆黑的火车地板上。

    我看向克莉丝。感到无法置信。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法好好说话。

    列车开始行驶。即将离离开伦敦。朝远方一路驶去。不是在这里，而是到别处去。

    此时——克莉丝笑了出来。

    她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克莉丝朝一脸茫然的我伸出手，抱住我的背。

    「我成功接住你了吧，」

    克莉丝紧紧地抱着我说道。

    克莉丝的手腕细瘦。比我目前为止见过的女人都还要细小。

    可是，那些事情都无关紧要。

    这辆火车的目的地也不重要。

    我慢慢地闭上双眼。将脸埋在深蓝色的肩膀里。紧紧地回抱着克莉丝。第一次落下了泪水。

    ‘

    当时的我感到喜不自禁。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日落

    夏洛克的车子穿越伦敦桥往前驶去。抵达南华克时，夏洛克减慢车速并环视四周，穿着咖啡色外套的绅士及脚步急促的女人往来穿行，许多辆无篷二轮马车亦行驶其上，此为一条繁华热闹的大街。

    夏洛克在路旁发现正在照料马匹的休贝尔。他的工作似乎是在马车夫要离开马车时，负责照料马匹；虽然不是那么必要的工作，不过他看来习以为常。大概是想靠这种方式工作的同时，顺便找到马车夫的工作吧。

    怎么又是马，夏洛克忍不住在车上抱怨。真是毫无效率的交通工具——英国近代化的第一步是蒸汽火车的话，第二步就是要车辆普及——“沙利夫先生！”

    夏洛克没有下车，直接开口叫住对方。

    “……你——好像是那位贵族……”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特里维西克仕女呢？我听说她已经向索尔斯巴利家请辞了。”

    休贝尔脸上明显摆出厌恶的表情，百无聊赖地握着马辔。

    “如果是要找伊芙琳的话，她去散步了，她说总不能成天关在房间里不出门。”

    “她去哪里？”

    “你见伊芙琳打算做什么？”

    “有一位认识特里维西克小姐的人托我传话给她。你大可放心，我对已经有恋人的女性没有兴趣。”

    夏洛克看向休贝尔，之前没有注意到，那双谜样般的蓝色眼眸确实充满魅力。散发出狂野气息的浑厚胸膛与宽阔肩膀，应该能将高挑的伊芙琳完全纳入怀中吧。

    “你去过索尔斯巴利家吗？”

    质问的口气似乎又带有焦急，夏洛克不禁感觉意外。那表情不像是跨越逆境、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男人脸上该有的。

    “是啊，你也是擅自离开的吧，他们正在寻找你们的下落。”

    “你有告诉他们这个地方吗？”

    “我没有说。特里维西克仕女在哪里？我并不是要告诉她坏消息。”

    “这样啊……”

    休贝尔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犹豫片刻之后补充道：“伊芙琳或许是在滑铁卢车站。”

    “谢谢你。”

    夏洛克举手道谢。发动引擎之前，他冷不防地开口：“沙利夫先生，我这样说或许有点多管闲事，但是如果你要和她结婚，就去找更有出息的工作吧。”

    休贝尔拾起头。

    “你是指金钱方面的问题吗？”

    “是有那个意思，但不仅仅如此，如果你不明白就不要随便和贵族谈恋爱。”

    夏洛克发动车子。

    阶级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跨越的。以休贝尔的情形，不管是出众的外型或是有些许法国腔的口音，这些无法让他完全归类为劳动者阶级的特质反而更麻烦。

    夏洛克在车站前面停下车子，在附近的店家买了巧克力。

    滑铁卢车站附近有一家银行。这里是中产阶级上班族经常利用的车站，车站里人群杂沓，月台上及附近都没有发现伊芙琳的身影。虽然休贝尔说她是外出散步，可是车站里煤灰漫天飞舞，不出一会儿全身就会变得脏兮兮。

    走出车站，在附近稍微绕了一会儿后，夏洛克看见了朝车站走去的伊芙琳，缓缓地定在高耸的建筑物之间。

    “——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

    夏洛克举手示意，走近伊芙琳的身旁。

    伊芙琳有些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打算掉头离开。夏洛克小跑步直奔上前，一把抓住伊芙琳的手，他抬头望向伊芙琳刚步出的建筑物。

    “你去银行办事吗？”

    “不是。”

    伊芙琳一脸不想被人发现，偏偏却又被看见的表情。

    她似乎清瘦许多，身上穿着与之前不一样的绿色礼服，薄丝巾在颈上缠绕数圈，看起来相当高雅。伊芙琳似乎是穿着一套崭新的礼服。

    去银行吗？纵使父亲宣告破产，应该还有归在伊芙琳名下的信托存款——她打算领出那笔钱？或是来借款的呢？

    夏洛克回想起休贝尔提到金钱的问题时，眼中流露出焦急的神色，两人大概正为了生计所苦吧。

    “特里维西克仕女，你无法靠利息生活下去了吗？为什么不去投靠令堂？为了无谓的自尊，你打算出卖自己更为重要的事物吗？”

    “请你不要干涉我。”

    伊芙琳奋然仰首凝视着夏洛克。她的表情一如往昔，姿态凛然而无畏，眼神透露出坚决，夏洛克暗自心想，真是一位美丽的女性。

    “为了休贝尔。沙利夫，散尽财产你也无所谓吗？”

    “没错。”

    伊芙琳话一出口就将脸别开。

    “家父是向这间银行借钱的，这附近原先都是家父投资的土地……”

    伊芙琳回头望向滑铁卢车站。不同于至今的强硬口气，令人想起方才休贝尔表现出的不安感，夏洛克的注意力于是转向她的礼服。

    “——家父的梦想是拥有属于自己的车站，可是最后终究无法实现。家父投入所有财产购买铁路股票，打算建造车站……就是赛芬。艾姆斯车站。然而，当车站完工的时候，那条铁路却遭索尔斯巴利铁路收购，之后家父就在赛芬。艾姆斯车站结束生命……”

    “贵族不应该有谋财取利的想法，而且既然对车站有不愉快的回忆，你更不应该来这里。用过餐了吗？”

    “还没。”

    “都已经中午了，我们到餐厅用餐吧。由我担任你的男伴，不知你是否会感到不满。”

    “不，你非常完美，除了不是休贝尔。沙利夫本人这点以外。”

    伊芙琳盈盈一笑，夏洛克呆楞片刻后回以微笑，没想到自己会被开这种玩笑。

    若有附设俱乐部式包厢的酒吧就太好了，但是从外观也看不出来哪一间有。最后，两人来到一家客人不多、上班族常会在此享用午餐的酒馆坐下。在炸鱼排送上桌之前，夏洛克将装巧克力的袋子递给伊芙琳。

    “这是我祝贺两位的一点心意，之后会再致赠红酒给两位。”

    “谢谢你，不过休贝尔比较喜欢啤酒。”

    “那就改订啤酒吧。”

    夏洛克吃着炸鱼排并佐以啤酒入喉，同时观察着伊芙琳。无论是用餐方式或餐桌礼仪，几乎完美到让人觉得与这间小酒馆格格不入。

    “请问你认识克伦威尔爵士吗？特里维西克小姐。”

    夏洛克切入正题，伊芙琳思考了一阵子答道：“我认识他，以前他造访宅邸时曾寒喧过，不知道封地是在哪一带。虽然他与父亲的岁数相差甚多，但是我们时常受他的照顾。”

    “前阵子，我在经常光顾的一家俱乐部碰到他，他似乎正在寻找你的下落。”

    “寻找我？”

    “他没有明白地告诉我，只知道你的祖父似乎有恩于他，而令尊的遭遇令他深感悲痛。他说恩人的孙女正陷入困境，希望能以一己之力藉此回报恩情，但是没有得到本人的允许，所以不能轻易告诉我详情。”

    伊芙琳停下手边的动作，注视着夏洛克的脸庞，然后又蓦地低下头继续用餐。

    “一定是克里米亚战争的关系吧。听说祖父是一位英勇的军人，十分受部下敬重。”

    “能否请教一些关于你的事情？”

    伊芙琳顿了一会儿，静静地开口。

    “我能礼貌性的拒绝你吗？”

    夏洛克刹那间皱起眉头，想说什么似地张开口，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待用完餐、餐具撤走后，侍者送上了咖啡。

    “——我可以询问你关于礼服的事情吗？”

    夏洛克如此问道。

    “你果然相当喜欢礼服呢。”

    伊芙琳以开玩笑的方式敷衍带过问题，这不像伊芙琳的作风。夏洛克于是开门见山地直接询问：“你认识一位名叫艾丽斯的女性吗？或者是听过暗之礼服吗？”

    “——我想你一定对暗之礼服有所误解。”

    “你果然知道啊。”

    夏洛克像是喃喃自语地说着。伊芙琳果然与暗之礼服有关连。

    “你现在身上这件礼服是艾丽斯送你的吗？”

    “哈克尼尔先生，请问你在做什么？我怎么可能与男性谈论礼服的事。”

    伊芙琳虽然装出强势的模样，语气却已不若先前那般坚定。

    “我是有理由的，你可能不清楚艾丽斯其实是罪犯，如果你晓得任何关于艾丽斯的消息，请务必通知我。不介意的话，我希望你能换上别套礼服！不用马上换掉也没关系。”

    罪犯？艾丽斯犯了什么罪吗？”

    伊芙琳回问。

    “艾丽斯对贵族前金怀抱恨意，曾设法让贵族前金穿上暗之礼服，使对方自杀。”

    听见自杀这个词，伊芙琳的眉毛突然微微一颤，接着喝了口咖啡。

    “身旁的人选择自我了断，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伊芙琳啜饮着咖啡，静静地这么说道。

    “你说得没错，所以……”

    “而且将所有错误推到他人身上很简单，我能体会将自杀原因归咎于他人就会较为轻松的心情……然而，我认为选择自杀的人必有其理由。”

    “特里维西克仕女，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请你不要再说了，也不需要担心我。不论礼服会产生什么影响，我知道行为是由自己去掌控的。”

    “这样啊，那么我也没有权利再干涉你了。”

    夏洛克说道，并将咖啡一饮而尽。

    他离席前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

    “特里维西克仕女……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女性受到有力男性的庇护，并不会因此失去自己。我看得出来，克伦威尔爵士是一位绅土，他会郑重地前来接你，等到有一天你和家世匹配的人结婚时，他会代替令尊成为在背后支持你的后盾。”

    “那么我也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深爱着休贝尔。”

    “你能够理解他的一切吗？或是他能够体会你的处境吗？”

    “不知道，体会与爱情不一样吧。”

    “……我并不那么认为。”

    “你还年轻，双方相互了解体认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伊芙琳毫不犹豫地说完话就起身离开，夏洛克急忙从后面追上去。伊芙琳不时展现出年长者的从容，令夏洛克无法实时反应。

    走出店外，来到可以看见夏洛克的车辆所停之处时，伊芙琳面向前方开口：“我和艾丽斯约定好，当派翠西亚的特别列车抵达帕斯托克车站时，我们要在那碰见。”

    夏洛克望着伊芙琳的侧脸。

    “你要和艾丽斯碰面？要做什么？”

    “……没有要做什么。”

    “我劝你打消念头比较好，就由我去见艾丽斯吧。”

    “说的也是，那么恕我失陪了，休贝尔正在等我。”

    伊芙琳弯身行礼后离开。

    她会说出与艾丽斯的约定是为了答谢这顿饭，或是想要藉此向我传达什么吗？

    夏洛克脑海中同时出现伊芙琳及表情肃穆的休贝尔，那两人看来宛若一幅画般莫名地XX，令他不禁嗤之以鼻。

    「罗德里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正处于忙乱的状态。

    老旧建筑物中，有好几位事务员与秘书忙进忙出，肯尼斯也拥有一间个人办公室，这全都得归功于肯尼斯的合伙人，法院律师罗德里克爵士的能力。肯尼斯属于将好奇心摆第一的类型，经常会接下赚不了什么钱的案件。

    “夏俐，怎么啦？竟然会来事务所。”

    肯尼斯脸上带着亲切熟悉的笑容。

    “要给你一件工作。我得知艾丽斯现身的时间了，明天晚上派翠西亚会要求行驶一班特别列车开往南安普顿，艾丽斯似乎与特里维西克小姐约在列车抵达帕斯托克站时碰面。”

    “真的吗？”

    笑容倏地从肯尼斯脸上消失。

    “既然如此，我们赶快召集一些人，或者是直接通知警方比较妥当！”

    “不，我会亲自出面和她交涉。我有一些事想向她问清楚，为了以防万一，你就守在帕靳托克车站外好了。”

    “单独去不会太危险吗？对方可是擅长耍小伎俩的女人耶。”

    “这次换我们埋伏等她来。”

    “你……告诉克莉丝汀小姐了吗？”

    夏洛克一时为之语塞。

    万万没想到肯尼斯会提及克莉丝，或许他是因为知道「蔷薇色」与暗之礼服有牵连，但是这一次的事情，他应该都没有提到与克莉丝相关的事情才对。

    “我不打算告诉她，特里维西克小姐不太算是「蔷薇色」的客人……而且她似乎有些疲累，我不想让她听到有关暗之礼服的事。”

    夏洛克已经放弃从克莉丝口中打探关于暗之裁缝师——琳达。巴雷斯的消息，他决定直接质问艾丽斯，所以他不想拜托警察或是肯尼斯；更何况就算通报了，警方会不会采取行动也是未知数。

    夏洛克不清楚克莉丝究竟希望如何，也无法预期告诉克莉丝这个消息，她会出现何种反应。会像以往一样挺身对抗？还是请求夏洛克收手呢？

    夏洛克总是摸不透克莉丝。

    自己明明很了解伊芙琳的想法及她所要的。

    而对于伊芙琳来说，我这种人一定比休贝尔更容易理解才对。

    （——双方相互了解体认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意思是说，想去了解对方是一种错误吗？夏洛克摇摇头，将手伸进外套内侧，现在不是思考那些问题的时候。

    “你就先带着这个过去。”

    肯尼斯目不转睛地望着夏洛克手中那把闪耀黑色光泽的**，那是一把功能实用的黄铜制左轮**。枪柄镶上黄金，经过长期自然的磨削而极为光滑平顺，与夏洛克的手掌恰恰吻合，证明了这并非只是装饰品。

    “我还以为你不太会狩猎呢。”

    肯尼斯说道。肯尼斯如同自己所明言是一位和平主义者，任何一种作为战斗用途的器具皆不擅长。

    “不好意思啊，我只有对马无法招架而已。”

    “哦……这样，我想也是吧。我明白了，总之我这边也有自己的考虑，你可不要太过冲动。虽然你不想听我这么说……”

    “没错，我没问题的。”

    夏洛克露出笑容。他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继承人夏洛克。哈克尼尔，从以前到现在，无论面对任何事情，最后总能顺利迎刀而解，这一次同样也没有失败的道理。

    “——你和哈克尼尔见过面了吗？伊芙琳。”

    一回到家，休贝尔正待在里头准备餐点，外皮粗硬的黑色面包、不知名的酱料和两颗柳橙。伊芙琳解下绕在颈上的丝巾，将巧克力盒摆放在摇晃不稳的桌上。

    “是啊，他送了一盒巧克力给我们，说是贺礼。”

    “打开看看如何？说不定有支票在里面，那家伙对金钱问题特别操心。”

    “那个人不会做那种事，他只有请我吃饭而已。”

    “他不是有钱人吗？”

    “是的，不过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是，他很在意你的事情，有钱贵族就算多养一个人也丝毫不费力。”

    “我和他之间的交情并没有那么好，休贝尔。”

    伊芙琳在小镜子前整理头发，并将丝巾折起来。她脱下手套，抚上站着不动的休贝尔那滑顺脸颊，原本是想藉此得到温暖，然而伊芙琳包裹在旧手套里的双手，却与休贝尔的脸颊同样冰冷。

    休贝尔难以启齿似地开口问：“那你去银行的事情……？”

    “……我后来忘记了。”

    伊芙琳回答。其实她原先打算将财产全数转为现金领出，但是一到银行时却想起父亲的脸庞，因而没有勇气踏进里面。

    “明天我会再跑一趟。我们先用餐吧，休贝尔。”

    伊芙琳坐到椅子上。事实上她完全没有食欲，但是在休贝尔的注视之下，也只好硬将食物吃进嘴里。

    既然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伊芙琳认为就不应该感到后悔。如果休贝尔的笑容会因此消失，那么自己从今以后不能再与夏洛克见面。

    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一想到必须脱离生活至今的世界，胸口便隐隐作痛。不知为何，父亲倒卧在铁轨上的画面，此刻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

    潘蜜拉正在「蔷薇色」的收银台记帐。

    她正思索前几天叫夏洛克过来看看的举动是否正确，因而无法集中精神于帐簿。

    克莉丝在夏洛克来过后暂时恢复了一些，然而之后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不久又继续窝回工作室。

    不清楚是出自于什么原因，唯一确定的是她正在裁制礼服。克莉丝一旦进行裁缝工作，潘蜜拉也就连带着不得离开店里，只能回绝伊恩与布料商詹姆士的邀约，以及颇有交情的「兔亭」女主人的下午茶邀请。

    如果营业额能够稳定下来，就能雇用一位女店员来上班了……

    正当潘蜜拉记完帐，打算去烘烤一些点心而从凳子上起身时，「蔷薇色」大门随着开门声开敔。

    “欢迎光临——哎呀，是伊恩医师。”

    “虽然我有收到你告知最近很忙的电报，不过正好路过就顺道进来拜访你们。我发现了相当美味的水果哟。”

    伊恩抱着满袋子的柳橙，那副模样与刚出诊回来的邋遢打扮显得格格不入，潘蜜拉忍不住轻笑出声。

    “谢谢你，请先坐下吧。我其实跟平时差不多，只是克莉丝正在缝制礼服，我不能随便离开店里。”

    “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伊恩一副安心的模样说着。潘蜜拉将柳橙漂亮地摆在提篮里。

    “对了，能不能麻烦你替克莉丝看诊呢？她至今也曾因为太勉强自己而病倒，可是这次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

    “这真是教人担心，那她现在的情况如何？”

    伊恩停住伸向柳橙的手，换上了医师的表情。

    此时门打开，克莉丝从里头走了出来。

    “哎呀，克莉丝，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正在拜托伊恩医师替你看诊……你怎么了吗？那是什么？”

    “欢迎光临，伊恩医师。潘蜜拉，我缝制了一件披肩，你能不能试穿看看？”

    克莉丝微笑向伊恩问好。潘蜜拉见状，终于放下心来。她已经不再是前阵子一脸憔悴的模样，现在的眼神看来镇定自若。

    克莉丝的手腕上挂着一件咖啡色披肩。

    “哇，感觉不错呢，是试作品吗？”

    “这是给派翠西亚小姐的，和之前那件礼服是成套的。”

    “真是稀奇，没想到你会在礼服完工后又增加配件。”

    “当时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所以没考虑到其它一些地方。直接穿那件礼服的话，胸口会开得过低，所以我想天冷时可以披上这件披肩。”

    “说的也是。”

    潘蜜拉轻披上披肩并点头附和。

    颜色深浓的咖啡色布料平滑地覆于肩上，胸口处有条绿色宽缎带可以系紧。做工令人无从挑剔，卸下披肩、展现闪耀晶莹光泽的白皙肌肤时，必定会掳获众人的目光。

    “潘蜜拉，可以麻烦你现在送去给派翠西亚小姐吗？”

    “现在？送到伦敦去？”

    “派翠西亚小姐说今天会去参加南安普顿的宴会，我希望能赶得上。”

    潘蜜拉将披肩收好，同时回想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派翠西亚，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振作起来。潘蜜拉打从心底认为，对男性而言，率直表现情感的派翠西亚，或许比高不可攀的伊芙琳更有吸引力，潘蜜拉径自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你不过去吗？”

    “我手头上还有工作，现在正裁制另一件礼服，马上就要完工了。”

    “还有一件？”

    克莉丝坚定地点了点头。

    潘蜜拉心想，特地叫夏洛克来一趟似乎不是个错误的决定。同样在忙着赶工，反应却有若天壤之别。

    “我了解了，我也很担心派翠西亚小姐，幸好是在我准备要点炉火烤点心前告诉我。”

    一声轻咳在耳边响起，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呃，我正巧是驾驶马车过来的；”

    “你的意思是要载我过去吗？非常感谢你。这种时候有伊恩医师在，真是太好了。”

    伊恩医师话还没说，潘蜜拉便以最甜美灿烂的笑容回应。

    “那么我出门啰，克莉丝。虽然时间还有点早，不过我觉得可以先打烊了。”

    克莉丝将小箱子封起，应声表示同意。

    “我能做的就只有裁制礼服而已。”

    克莉丝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这时的克莉丝，脸上表情与平常没自信的模样完全不同。

    送潘蜜拉离开后，克莉丝将「蔷薇色」的小招牌翻面并锁上大门。纵然潘蜜拉不在家的夜晚令人不安，不过也没有办法。

    回到工作室，拾起缝制到一半的布料。

    克莉丝从潘蜜拉口中得知，派翠西亚因为失恋变得很糟。这么说来，休贝尔已经和伊芙琳在一起了吧——那个休贝尔及伊芙琳。

    起初在店门口看见休贝尔时，他所散发的阴沉气息实在让克莉丝难有好感，而两者太过契合，让克莉丝不禁忧虑。

    伊芙琳的心因为对休贝尔的爱意而动摇。

    既然如此，克莉丝认为自糥X遣弥撇豢傻睦穹何巳昧饺说牧登槟苄腋５刈呦氯ィ瞬蝗眯荼炊胍淋搅盏幕奚枷氤诎档姆较蚍⒄梗蘼廴绾味嫉孟氚旆ㄗ柚挂淋搅沼胄荼炊门纱湮餮谴┥习抵穹?br/>这时忽然传来咚、咚的声响。

    埋首于工作中的克莉丝闻声抬起头，只要再一会儿就完工了呢……

    她看向已经是漆黑一片的窗外，冬天的太阳西沉得特别快。

    店门已上锁了。虽然很抱歉，但是我们已经打烊了，克莉丝一面想着一面点亮了工作室的照明。

    敲门声持续不断，好似不耐烦般越来越大声。店里有这么粗鲁的客人来过吗？克莉丝停下手边的动作。

    咚！砰！敲击声转为剧烈。

    「喀嗒」——大门同时应声开启，阵阵冷风吹过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克莉丝相当惊慌，于是连忙提灯走进店内——她顿时发出了惊呼。

    昏暗的店内有一名男性的身影。

    “不要动——乖乖听我说。”

    是休贝尔的声音——休贝尔手上握着一把小短剑，纵然金色握柄镶有装饰，然而微弯的刀刃在昏暗店内泛出森冷银光，让人明白那绝对不是装饰品。

    休贝尔本身那对蓝色双瞳也散发着慑人光芒，外套的钮扣没有扣上，可以窥见里头脏污的白色衬衫。

    “我明明已经上锁了……”

    克莉丝嗫嚅着。

    “这种锁要破坏很容易，反正店门总是开着不是吗？我是来找你交涉的，我要在「蔷薇色」订制礼服。”

    “礼服……？”

    休贝尔挨近克莉丝，克莉丝于是往走廊的方向后退。

    “我是来订制暗之礼服的。我不是说过吗？是要让派翠西亚穿的。”

    “我已经将礼服交给派翠西亚小姐了。”

    克莉丝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再裁制一件。伊芙琳已经送一件给她了，她却不知为何始终都没有穿，我要让她在宴会时穿上，快点，我急着要。”

    “为什么……”

    克莉丝小心翌一翼地慢慢往后退。伊芙琳将暗之礼服送过去了——她感到一阵晕眩，看来自己急着赶制派翠西亚的礼服，显然是正确的决定。

    “你已经不需要让派翠西亚小姐穿上暗之礼服了吧。你不是和伊芙琳小姐互相深爱着对方吗……？”

    “不快一点的话，那个人就会离我而去。”

    休贝尔说话的语气好似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为了和那个人远走他乡，为了让那个人能够过着该有的生活，我需要钱，绝对不能被逮到。尤其是那个贵族哈克尼尔侯爵知道情况后，那个男人打算要从我的身边夺走伊芙琳。”

    克莉丝的手倏地僵硬，双眼圆睁。

    “那个人……夏洛克他做了什么吗？”

    “伊芙琳都跟他说了。”

    他恶狠狠地吐出话语。

    “因为那个人什么都不了解……出生于伯爵家且一直过着公主般的生活，不论什么都会信以为真。连我诈骗得来的支票，她都以为是从天而降的——如果派翠西亚提出告诉，一切就完了——那个小姑娘的嘴巴根本不能信任……不，我没关系，但是绝对不能书伊芙琳丑闻缠身——那个人已经遍体鳞伤了。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用暗之礼服让派翠西亚——！”

    “他——夏洛克他怎么了，你知道什么，快告诉我！”

    “哈克尼尔今天要和艾丽斯碰面，这是伊芙琳告诉我的。”

    “你说什么……”

    “他是贵族，所以绝对不会有机可乘的——那些家伙不论何时都无懈可击，要杀害那些人就得使用暗之礼服才行——真遗憾那家伙是个男人，没办法穿暗之礼服。对了，假如你不替我裁制暗之礼服，给我钱也可以。这间店里有多少现金？只要有足够让我和伊芙琳远走他乡的金额，就能够——”

    “伯爵家……你说伊芙琳小姐出生于伯爵家，那是……真的吗？”

    “是又怎么样，你不晓得吗？伊芙琳是特里维西克家的独生女，她是一位女伯爵呐。”

    “那你说伊芙琳小姐拿到暗之礼服……她要和艾丽斯见面是因为……”

    休贝尔谨慎地不时瞄向短剑。克莉丝喃喃地说着又紧紧咬住嘴唇。伊芙琳是出生于伯爵家……忽然之间，克莉丝奋力转过身。

    她推开工作室的门飞奔而入。在煤油灯的亮光下，快裁制好的礼服映入眼帘，该礼服采用的是婉约朴实的素面棉料。

    原来伊芙琳与艾丽斯认识，而且夏洛克要去见艾丽斯，怎么会这样——那个人不再向我追问妈妈的事情，是因为他知道伊芙琳其实是贵族千金吗？打算在我不在的地方逮住艾丽斯吗？

    他是那么正直而坚强的人，即使面对艾丽斯也毫不迟疑地挺身面对，想必他是选择独自奋战。

    “喂——你在做什么——”

    休贝尔走进了工作室。克莉丝从工作室的桌上，用力扯下几近完成的礼服。裙摆不小心勾到抽屉，因而让抽屉拉开了半截，可以看见里头放着一个被白布裹住的物体。

    克莉丝瞬间吓了一跳，随即以左手一把将之拿起。

    “……你什么都不知道。”

    克莉丝反手拿着**，转而面向休贝尔。

    “穿上暗之礼服的人并不是派翠西亚小姐……是伊芙琳小姐。你为什么不懂呢？艾丽斯其实是想让伊芙琳小姐自杀啊——”

    休贝尔瞇起一只眼睛。

    “……你要我相信这种话——”

    “我说的是真的，艾丽斯只会对贵族下手。伊芙琳小姐在哪里？如果伊芙琳小姐穿上了暗之礼服……她的内心会被带入黑暗之中的——”

    “……”

    休贝尔握着短剑的手开始打颤，陷入了思考。

    克莉丝左手拿着**。她解开白布，摸索着枪柄紧握于手中。

    “伊芙琳穿着一套新礼服……”

    “贴身衣物也是？”

    休贝尔飞快地看了克莉丝一眼。

    “嗯。”

    克莉丝几乎要崩溃倒地了，艾丽斯会让千金先换上沾染暗之气息的贴身衣物。故作坚强的休贝尔靠了过来，克莉丝奋力地将桌面的素面礼服丢向休贝尔。

    那是给伊芙琳的礼服，没有使用臀垫或裙撑，是一件宛如洋娃娃般的少女礼服。休贝尔因为被礼服覆盖住上半身，而未及时抓到克莉丝；克莉丝一面绕到桌子的另一头，一面大声喊叫。

    “这并不是暗之礼服，是恋之礼服，这是恋之礼服——是伊芙琳小姐的礼服——”

    “——伊芙琳的？”

    “我绝对不会裁制暗之礼服——也不会给你钱，我能够给你的只有恋之礼服！”

    克莉丝将握着**的手伸进口袋。

    她根本没有自信可以开枪，克莉丝拥有的只有礼服。

    店面的门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在这里浪费时间的同时，艾丽斯正朝伊芙琳伸出魔爪，夏洛克则紧追在后。克莉丝用手扶住桌子，她的意识逐渐远去——现在绝对不可以昏倒，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夏洛克的脸庞。

    克莉丝抬起头，努力挤出声音。

    “那套礼服给你。那是我完成了派翠西亚小姐的礼服后，倾注了所有力量立即缝制的。因为我希望伊芙琳小姐能够得到幸福——伊芙琳小姐只要有你在身旁就能获得幸福——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呢？你为什么不相信伊芙琳小姐？”

    “……伊芙琳穿着暗之礼服这件事……是真的吗？”

    “我怎么会知道——如果不相信，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说我最了解暗之礼服的人，不也是你吗——”

    克莉丝发出哀恸的声音。

    “……你跟我一起去。”

    休贝尔放下剑收入外套内，走近克莉丝，粗鲁地捉住她的手臂。

    他快步穿过店面；克莉丝在走出工作室前，拾起了礼服并紧紧抱住。

    外头停着一辆双头马无篷马车，克莉丝与休贝尔并排坐在驾驶座上，休贝尔只是默默地驾着马车。外头寒风刺骨，只有星辰分外明亮耀眼。

    不久，休贝尔苦涩地开口说：“你……喜欢那个侯爵……你喜欢夏洛克吗？”

    克莉丝没有响应，因为答案已经十分明白。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本书为『维多利亚蔷薇色』第八集，是本短篇集。

    希望初次阅读的人，以及长期阅读的人皆能以轻松的心情阅读本书。每一话皆会有不同的客人登埸。

    我是以写完本篇之后，再写一篇短篇故事的步调这行，此次收录写敝事是到第五集左右期间所写的。重新阅读过一遍便会发现，我犹豫着要将重心放在谁以及什么上面，以及各个地方的比例分配。

    只有最后一篇『敞开门扇的玛莉亚』是番外篇。是克莉丝与潘蜜拉在十四岁时第一次邂逅的故事。在很久之前便已经构思完成，因为在本篇出现了稍微有关系的埸景，所以这次才会有有会写下这篇故事。这篇的风格略显不同。

    我一直不觉得潘蜜拉是我所创造的，而是从一开始便存在的角色，写了这篇故事让我觉得更加贴近了她。

    我现在在构思的主要角色的番外篇有艾丽丝的故事，以及夏俐的青春寄宿学校故事。虽然不晓得能不能如愿发表。写下来的话似乎会变成迥然不同的故事。

    短篇不单只是环绕着礼服的爱情罗曼史，还会写关于本篇描写得不完全的客串角色的另一面，我也曾尝试造出在这时代的气氛，会有各种形形色色的故事。这些故事或许本来就是属于中短篇取向的故事，希望能有机会我执笔。

    秋小姐，在此郑重感谢你。如您所见，这次的人物与本篇的路线稍微有些不一样。我很高兴这次的女孩子并不是常见的美女，而是该成带着各种韵味的可爱女孩。在这次的客串角色中我最该意艾丽。

    那么先在此停笔。下一集将是在秋天。故事会逐渐步入佳境。

    怨请大家多多指教。

    二OO七年六月

    青木祐子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光之列车

    光之列车

    “派翠西亚小姐刚刚离开宅邸了。”

    听到索尔斯巴利宅邸的侍女如此表示，潘蜜拉心想这下糟糕了。

    她是中午时离开「蔷薇色」的，如果搭乘火车应该能赶得上，却仍忍不住悠哉地乘坐马车赶来。

    “如果是礼服我就先代为收下……”

    “可是，这是为了赶上宴会才又特地裁制的配件，与晚礼服是一套的，我们希望能够送到她的手上。”

    这名看似经验老道的娇小侍女，看了眼摆放在宽敞走廊上的时钟。

    “列车目前还没离开伦敦，准备八点自滑铁轮车站发车，开往南安普顿。”

    “八点的话，快马加鞭应该能勉强赶上，幸好是一辆双头马车。”

    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伊恩手持怀表说道。他那看起来不像马车夫的外表，让侍女稍微改变了语气。

    “因为这班是特别列车，为方便沿途停车而行驶缓慢。列车安排停靠在参加宴会的客人上车之车站，有沃克斯豪尔、旺兹沃斯、赛芬。艾姆斯、帕斯托克以及温切斯特。”

    “赛芬。艾姆斯不是货运车站吗？”

    “哎呀，是这样子啊。”

    侍女不感兴趣地草草响应伊恩的话。

    “你晓得派翠西亚小姐的坐位在哪里吗？”

    “我不清楚，这辆列车的座位一律都是单人特别包厢。”

    潘蜜拉与伊恩面面相觑，并且轻叹了口气。两人亲切地向侍女表达谢意之后，便迅速地坐上马车。

    “只好在某个车站搭上火车，从中寻找派翠西亚小姐了。”

    “如果你要上车的话，我会在下一站等。”

    伊恩一面朝着马匹挥舞细长鞭子，一面回答道。

    虽然从派翠西亚住的地方到滑铁卢车站只有数英哩之远，但是必须穿越人潮汹涌的大街，无法加快速度。滑铁卢车站位于泰晤士河南方，附近有公司与银行，是全伦敦最热闹繁华的火车总站。

    “我竟然将工作抛在脑后，在来时的路上聊得太起劲了，对派翠西亚小姐真是抱歉。”

    潘蜜拉轻轻地用头敲了下礼服的箱子，反省着自己。

    伊芙琳在帕斯托克车站下了火车。

    车票是艾丽斯给的。

    夏洛克阻止自己不要去——当时她也是那么决定的，直到今天看见休贝尔只吃了一块巧克力就离开家后……

    早晨时，休贝尔不知从何处驾驶来一辆双头马车，上头镶着从未见过的家族纹章，他声称是要出外工作。

    伊芙琳无法阻止他。昨天深夜，她明明看见休贝尔窝在房间角落，用刀子将他极为宝贵的配剑磨利，伊芙琳甚至无法询问他有何意图。

    伊芙琳感到鼻酸，光靠自尊是无法填饱肚子的。不管是害休贝尔错失攀升阶级的机会，或是让他从派翠西亚那里骗取支票，还是为了生计而沦落，这些都是因为她，这样的认知让伊芙琳更觉痛苦。

    为了忘却痛苦，伊芙琳来到滑铁卢车站搭上火车。那是一张三等舱的车票，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冷硬木头座位。

    帕斯托克是一个大型车站，车站上设有陆桥，行人熙来攘往。

    三条开通的路线之中，堪称规模最庞大、最为繁盛的就属索尔斯巴利铁路。

    甚至有贩卖羊毛织物的商人在车站里。好几辆载着肉类、红酒、刚出炉面包的三轮车旁，有男子以一副等待的表情在守着，那些肯定是要供应餐车车厢的食材。遗有招摇地穿着抢眼的外套，头戴羽毛帽的少女与朋友谈笑风生。

    今天派翠西亚特别要求开了一辆特别列车，要前往南安普顿参加新年宴会。

    伊芙琳下了车，因难以忍受眼前热闹的景象而步出车站。

    她顿时回想起三年前——自己曾经以年轻貌美的伯爵千金之姿，在社交界被众人捧在云端。当时有许多男人向自己求婚，她却从未动心，因为那位默默驾驭着马车，拥有一双蓝色眼眸及法国口音的男性深深吸引着她。

    如果她现在要抛弃休贝尔的话，一开始就不会选择他了。

    如果我选择结婚——求婚对象中，不乏家产雄厚的财主——伯爵家或许不会衰败没落，父亲说不定仍活在人世。就算是这样……

    “父亲……”

    伊芙琳轻轻唤着。离开帕斯托克庞大建筑物，她沿着铁道走在一条小径上。茫茫然中，依稀看见道路前方有一个小型车站的灯光，伊芙琳知道那个地方。

    赛芬。艾姆斯车站。

    那是父亲赌上一切的地方。抢在帕斯托克前启用，父亲投下所有财产开设的车站，现在却被帕斯托克车站的气势盖过，变成只是一个货运车站，车站本身也只使用了一半。那里与帕斯托克车站一样，原先是个荒芜的地方。

    气候寒冷得几乎要让人冻僵，伊芙琳身上穿着经过修补的陈年旧外套，领口部位已经严重磨损。只要伊芙琳开口要求，艾丽斯肯定会立刻送上一件新的外套吧。艾丽斯赠送的新礼服，做工极其精致，她从此以后甚至不想再穿上旧礼服；艾丽斯就是以这种方式，等我提出想要新外套的要求吧。

    “如果索尔靳巴利没有建造帕斯托克车站的话……”

    伊芙琳喃喃自语着，或者是……在黑暗中听见与内心想法一致的声音。

    “你的父亲着眼在赛芬。艾姆斯其实没有错，通往南安普顿的路线必定会在此处交会。错的是索尔斯巴利铁路，他们建造了帕斯托克车站，导致这里变成一个小货运车站。”

    一个人自黑暗中走了出来，伊芙琳伫立在原地。

    一名女性裹着黑色斗篷现身，夜风吹动着她的短发，那是艾丽斯。

    “然后你父亲自杀，索尔斯巴利铁路却日益繁荣。你不认为这样很不合理吗？”

    “是啊……”

    伊芙琳答道。她说得没错，身材肥胖的约翰。索尔斯巴利……虽然派翠西亚的父亲雇用自己担任看护人，并提供房间居住，然而他并不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你晓得这是哪里吗？”

    “——我晓得。”

    伊芙林毫不犹豫地回答。眼前有一座较为高耸的山坡，铁轨设于其上。铁轨分为左右两条通往没落与繁荣，换言之，那铁轨分别联系赛芬。艾姆斯车站与帕斯托克车站；铁轨前方有一道高至伊芙林腰际的栅栏，而栅栏的一部分已经毁坏。

    打从一开始她就晓得，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这里是父亲死去的地方……父亲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因而失去了重要的事物。我打从心底发誓，绝对不要变成那样。”

    “没错。所以你和你父亲不同，你的死将会代表不同的意义。”

    艾丽斯的斗篷逐渐融入黑暗之中，伊芙林的墨绿色礼服也连同内心融入晦暗。

    “派翠西亚的特别列车不久将会通过这条铁轨，你就从这里一跃而入。蒸气火车上载满前往宴会的客人们，不计其数的……贵族千金们也在其中。你的父亲死在没有人注意的货运列车旁边实在太愚蠢，但是这次不一样，派翠西亚的蒸气火车将遭受极大的损害，名声一落千丈，索尔斯巴利从此会一蹶不振。你要替父亲报仇，这样一来，一切就能结束。”

    心跳声怦怦作响，血液流动的声音也十分清晰。

    索尔斯巴利从此会一蹶不振，一切将会结束，休贝尔也无须再做龌龊的事情。

    伊芙林在黑暗中凝神细看，那名女性已经不见了，是自己的幻觉吗？

    什么都无所谓了，不管艾丽斯的来历为何、不论自己身上穿的礼服是什么……

    伊芙林缓缓地跨越毁坏的栅栏。

    寒风阵阵吹送，身体也摇晃不已。伊芙林注视着铁轨前方，白色烟雾渗入黑暗中，伴随着震动，轰隆声逐渐逼近。

    前往帕斯托克的特别列车正行驶而来，将会通过赛芬。艾姆斯车站。

    伊芙林爬上山坡，对着蒸气火车伸长了手。我将会死去，父亲……休贝尔……她似乎可以听见心爱休贝尔的声音。

    蒸气火车冒出浓烟，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黑色及白色烟雾如影随形。伊芙林欲往铁轨奔去，步伐却踉舱难行，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巧克力。盘好的头发散落而下，围绕在脖子上的丝巾随风而飞，伊芙林受到呼啸而来的强风推挤，往后倒去。

    伊芙林感觉到特别列车上的派翠西亚，似乎正注视着她。

    克莉丝坐在休贝尔旁边，紧紧抱着膝盖。

    无篷马车的马匹毛色在黑暗中看来也闪闪发亮，驾驶座上镶着从未见过的家族纹章，这马车是偷来的吗……若非如此，那么是擅自使用主人的马车？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休贝尔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为什么伊芙林要穿上暗之礼服……为什么……”

    休贝尔一面挥动鞭子，一面如此低喃。

    克莉丝手上拿着那件素面礼服，身体随马车的震动摇晃。

    ——礼服代表抛去一切投入恋人怀中的少女之色。

    不论他是怎样的男性，伊芙林仍然深爱着休贝尔；既然如此，克莉丝也无法憎恨他。至少在这套礼服还在自己手中之前……

    “那是……为了你。”

    克莉丝小声地回答。

    “因为心爱的人身陷黑暗，所以伊芙林小姐也让自己坠入黑暗……”

    “为了我？别开玩笑了。”

    休贝尔猛力地摇了摇头。

    “她不论何时都保持一贯的态度，她的父亲——特里维西克伯爵在赛芬。艾姆斯车站自杀时，她也是一派冷静地俯视死去的父亲。”

    在赛芬。艾姆斯车站——自杀而死的伯爵。此时，在克莉丝脑海中浮现出了少女伊芙林面无表情俯视此景的容貌，一定相当凄美悲恸吧。

    “如果索尔斯巴利没有让蒸气火车行经帕斯托克，特里维西克伯爵仍会活在世上。如果采用赛芬。艾姆斯车站，如果没有一个接一个地收购铁路公司的话，伊芙林小姐现在一定还是被捧为社交界之花。”

    “……可是这么一来，伊芙林小姐或许就不会和你在一起了。”

    休贝尔飞快地看了克莉丝一眼又移开视线。

    想必他一直不去正视这个事实。

    “赛芬。艾姆斯是在帕斯托克的附近吗？”

    克莉丝忽然想起这件事便问道。

    “没错，两边距离不到一英哩。所以，每一家铁路公司都只使用帕斯托克车站，赛芬。艾姆过没多久就变成货运车站，晚上也没有半个人影。”

    “不会吧……伊芙林小姐该不会是和艾丽斯约在……那里吧？”

    克莉丝如此说着，不祥的预感几乎就要转为确信。

    “就伊芙林告诉我的，碰面地点是在帕斯托克，并不是赛芬。艾姆斯。”

    “可是如果伊芙林小姐穿上了暗之礼服……打算步上父亲的后尘的话……不是应该会选赛芬。艾姆斯吗……”

    马车来到帕斯托克大车站前方。或许是心理作用，这个时段人潮意外地多，休贝尔沉默片刻后，以漂亮的动作喝马匹停下，马匹跟着发出嘶鸣。他用力拉住疆绳，勉强改变方向。

    他挑选了一条沿着铁轨路线的道路驾驶，穿行在无人的石造建筑物之间，蒸气火车的声音从某个方向逐渐接近。

    “是特别列车……”

    “我知道。”

    休贝尔此时从座位上微微起身前倾，呈现半蹲状态驾驶马车，马匹的速度也变得飞快。克莉丝紧紧握住驾驶座的扶手。

    蒸气火车的声音逐渐逼近，在左手边一块垄起的地势，该处的最高点正发出亮光。栅栏从赛芬。艾姆斯车站的月台一路笔直延伸，附近没有任何人。

    白色与黑色的烟雾绵延不绝，几乎要被呛得喘不过气来。

    蒸气火车穿越了赛芬。艾姆斯车站。

    “伊芙林小姐——”

    克莉丝发出哀号。在铁轨的另一边，她似乎看见了绿色礼服摇曳翻飞的身影。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马匹发出嘶叫声，克莉丝犹如滚落似地跃出驾驶座并以膝盖着地。

    不顾身上的衣服被弄脏，她立刻站起身，礼服随风飘扬；休贝尔抛下马车跨越栅栏，朝铁轨的方向跑去，地面的震动使马匹开始骚动。

    “伊芙林——我深爱的人——！”

    休贝尔大声呼喊。

    嘎——蒸气火车在即将通过赛芬。艾姆斯之前先稍微放慢了速度，蒸气火车冒出大量的浓浓烟雾，宛如向此处的特里维西克伯爵亡魂致意。

    接着通过了赛芬。艾姆斯。

    铁轨另一端，伊芙林望着蒸气火车转过身，一双平静而空洞的眼睛注意到了他们。

    伊芙林穿着暗之礼服，但是她还活着，克莉丝紧绷的全身顿时失去了力量。

    休贝尔跨过铁轨，飞奔至伊芙林身旁。

    克莉丝慢慢朝铁轨走去，伊芙林整个人瘫在休贝尔的怀中，那一头光泽柔亮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

    “……派翠西亚她……”

    伊芙林呻吟般地说道。

    “派翠西亚？你在说什么。”

    “求求你……”

    伊芙林看向克莉丝。

    “求求你，派翠西亚穿着暗之礼服……我也是。这是一套可怕的礼服，我……必须让她脱下暗之礼服才行……”

    逐渐驶向另一端的蒸汽火车声音越来越小，再过不久应该就会抵达帕斯托克。

    休贝尔抱起反复喊着派翠西亚的伊芙林，沉默地将她安置于马车上。

    克莉丝也拿着素面礼服，登上了无篷马车的座位处。

    “伊芙林小姐，恕我失礼了。”

    克莉丝手伸向伊芙林的礼服，解开背后的钮扣并为其脱掉。那是一套作工精致的礼服，缝制手艺精湛，运针没有丝毫紊乱。

    “休贝尔，请你转过头去。”

    克莉丝说道，休贝尔慌忙地将视线从伊芙林身上移开，开始查看马匹。克莉丝在黑暗中替伊芙林换上素面礼服，伊芙林穿着白色礼服的身影在漆黑中显现而出。

    “不用担心派翠西亚，她并没有穿上暗之礼服，潘蜜拉已将礼服送过去。”

    “不。”

    伊芙林意识清楚之后，摇摇晃晃地扶住马车边缘抬起头。

    “我在列车通过时看见了派翠西亚，她穿着我送过去的——暗之礼服。”

    “……派翠西亚……穿着暗之礼服？”

    “都是我的错。她侮辱父亲时，我被愤怒蒙蔽了双眼，所以将暗之礼服送过去给她——”

    伊芙林拉住克莉丝的手臂，克莉丝回头望向帕斯托克车站的方向。从此处无法看见车站，只隐约见到闪烁的灯光，四周煤灰飘散。

    “伊芙林小姐，艾丽斯在哪里？”

    “我不知道……不知为何，我真的记不清楚当时的情况了，那究竟是自己的声音还是爱丽丝的声音……艾丽斯没有在这里，她在我来到这里时和我说话，之后就不见了。我现在只记得派翠西亚的脸。”

    伊芙林用手捣住脸庞。

    “求求你救派翠西亚，她……她对我说，希望我能够原谅她。她的眼神透露出这样的讯息，我看得出来的，我也……必须求那孩子原谅我才行。”

    “我不能丢下你。”

    听见休贝尔的话，伊芙林摇了摇头。

    “我不会死，有你在我不会死的。我最清楚被遗留下来的痛苦了，但是那孩子死掉的话，我会无法原谅自己的。”

    伊芙林坚定地看着休贝尔说：“快去追派翠西亚，让她脱下那身礼服，休贝尔。”

    一听见伊芙林的话，休贝尔的身体彷佛涌出无形的力量。他抱住一路奔驰至此的马匹，轻声地说了一、两句。

    “克莉丝，快过来。蒸气火车还停在车站，我们到帕斯托克搭上特别列车，去见派翠西亚吧。我也得向她道歉才行……只是，必须在帕斯托克车站找到一个能够让伊芙林等我们的地方——我不想让你搭乘上那辆列车。”

    休贝尔断然地紧盯着前方这么说道。伊芙林则在身后回答：“我不论在何处都没关系，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伊芙林穿上简单的素面礼服，模样宛如清丽秀雅的少女。

    克莉丝攀上驾驶座，蒸气火车停靠在帕斯托克车站，烟雾喷出的声音逐渐变小。

    派翠西亚在特别列车的豪华单人包厢中低声啜泣。

    透过列车的窗户，她看见了伊芙林。

    列车从滑铁卢车站发车，穿越沃克斯豪尔、旺兹沃斯，一路往帕斯托克驶去。

    帕斯托克在赛芬。艾姆斯附近。

    派翠西亚听父亲说过，曾有人因为经营不善而在这个车站身亡，所以该站至今仍被当成货运车站保留下来；列车通过此地时，为了不忘哀悼之意，都会减慢速度——而伊芙林就站在赛芬。艾姆斯前方的铁轨旁。

    裸露的颈项与凌乱的头发奇妙地形成一种美感，伊芙林拖着踉呛不稳的步伐，打算走上铁轨。

    伊芙林想要寻死。

    派翠西亚奋力地敲打着灰蒙蒙的窗户，不要、不要、不要死——求求你，伊芙林，我最喜欢的人、我最仰慕的人——自己会喜欢上休贝尔，也是在知道伊芙林对休贝尔有好感时开始的。如果伊芙林死掉的话，我也会一起去死。

    她觉得当时曾与伊芙林视线交会，伊芙林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接着就在一瞬间，列车陡然喷出大量的烟雾，通过了那个地方。

    派翠西亚敲打着窗户，眼泪无法克制地滚滚而落。窗户映照出身穿琥珀色礼服的自己，这是离开宅邸之际，雪拉替自己换上的。

    虽然穿起来的舒适感不逊于「蔷薇色」的礼服，但是在穿上这套礼服之后，她一直感到悲伤万分。一走进特别列车的车厢，清楚地体认到身为看护人的伊芙林已不在身边，派翠西亚的情绪就此溃堤，甚至没有打开为这一天所订的特制巧克力。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派翠西亚小姐——”

    “我、我来开门了。”

    派翠西亚从包覆红色天鹅绒的长椅上站起。这个房间是单人特别包厢，因此会于饭店陈设的起居用品，这里也一应俱全；派翠西亚还特地摆上了一面大镜子。

    虽然不是侍女的声音，派翠西亚却没有放在心上。受邀的客人在各站搭上列车，差不多快要客满了。派翠西亚慢慢吞吞地一面用手帕擦着眼睛，一面打开门。

    车厢旁的走廊上，一位有着一头明亮咖啡色秀发的女孩站在那里，是「蔷薇色」的店员潘蜜拉。

    “啊，太好了——我找你好久了——我不晓得原来派翠西亚小姐有这么多节专属车厢。”

    “什么啦……为什么你总是会挑这种时候过来……”

    派翠西亚啜泣着。

    “反正你那么漂亮，像、像我这种人直接死了算了。”

    “你又在说那种话了……”

    潘蜜拉无奈地走入里头，一只手上还拿着有蔷薇水印的箱子。列车随着声响吐出阵阵浓烟，目前停靠在帕斯托克车站。

    “在你说那些话之前请先看看这个，这是一件新的披肩。「蔷薇色」礼服在哪里？”

    “记得……雪、雪拉应该放在附近才对……”

    “那试穿看看吧。虽然你现在穿的礼服也很迷人，不过总有一股阴沉的感觉。这件披肩与礼服是成套的，在抵达南安普顿之前还有一些时间吧？不过我得在帕斯托克下车……来，请你看看。”

    “……哎呀，好、好漂亮呀。”

    派翠西亚看见从箱里拿出来的披肩，眼泪顿时止住。

    披肩与之前试穿的晚礼服极为相衬，那套礼服在宴会以外的场合穿上的话，胸口会显得过度暴露，不过只要搭配上这件披肩就没有问题了。

    “……我想穿看看，潘蜜拉。”

    “想穿吧？一定会很漂亮的。礼服是放在那边的箱子里吗？或许应该先换马甲，我去叫侍女过来……”

    潘蜜拉转头不经意地望向月台，却忽然没了声音。派翠西亚也跟着看向外头，客人们穿上光彩夺目的礼服，跟着搬运工人搭上列车，厨师正在确认食材。

    “潘蜜拉？你不去叫雪拉过来吗？你不是要在帕斯托克下车？”

    “不、不用了，列车中很难找人，而且也会给其它客人造成困扰。既然我都过来了，还是由我替你换装吧。”

    潘蜜拉说话的声音难得地有些慌张。

    派翠西亚的情绪梢梢缓和下来，她觉得有人为了她勉强自己，似乎是一种被爱的证明。

    列车正要从帕斯托克出发，潘蜜拉忙不迭地脱下派翠西亚的礼服，并重新束上马甲。

    伊恩应该会待在帕斯托克的车站正门才对。在前一个车站旺兹沃斯赶上了特别列车后，他们约好由抱着装披肩箱子的潘蜜拉先上车，伊恩则是到帕斯托克等待。

    虽然比预期中花了更多时间才找到派翠西亚，但是这些不是问题。

    她在列车出发的前一刻，看见在月台上奔跑并迅速跳进列车里的克莉丝与休贝尔。

    “潘蜜拉，很痛耶，不要束得太紧啦。”

    “对不起——吸大口气一点，请缩紧腹部。”

    潘蜜拉用力束紧派翠西亚的马甲，一定得在见到克莉丝之前先帮她换好礼服。

    列车就要出发，克莉丝身后的特别列车最末端处有张熟悉的脸孔一闪而过，看似正与某个人起争执，是自己的错觉吗——夏洛克正在帕斯托克车站。

    没想到帕斯托克竟是如此大型的车站。总共有三间铁路公司投入营运，各个列车分别经由普兹茅斯、南安普顿、伊夫舍姆驶往丽浮山庄。索尔斯巴利铁路出借规模如此大的铁路使用权，要他们称为资产家也不为过。

    （父亲死在赛芬。艾姆斯车站……）

    「自杀」真是个令人憎恶的字眼。虽然可能性不大，然而特里维西克伯爵的自杀说不定与暗之礼服有关。

    夏洛克步行在横跨三条铁轨、大到足以让入迷路的车站大厅中。由于驶往郊外的列车会停靠在此，随处可见带着大件行李的人。派翠西亚的特别列车所停靠的月台上，有叫卖的商人及看似要参加宴会的乘客们，因而飘荡着不太一样的气氛。

    透过大厅的宽敞窗户可以俯瞰到月台，夏洛克一面紧盯着月台一面步行的同时，背后忽然被一个坚硬的物体抵住。

    “好久不见了呢，夏洛克。”

    夏洛克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直接现身于纷乱的人群中。

    “不是约在特别列车的月台吗？”

    “那件事已经处理完了。”

    “伊芙林不会来的。”

    “她已经来过了，后来自行走到父亲死去的地方，希望她能轰轰烈烈地去跳轨。待会儿特别列车抵达后，就可以知道事情的结果了。”

    夏洛克脸上顿时失去血色，脑中浮现出伊芙林饱经风霜的侧脸。

    “贵族千金那种人太好对付了，每个人都是骗子，内心拥有黑暗的一面。索尔斯巴利家将邀请函发给所有可以邀请的家族，其中也包括贵族千金。这就是警告，每个人都将搭上一步步堕入黑暗的列车……之后我也会慢慢地去杀死所有人，最后是宫廷舞会。”

    “这算什么警告，别笑死人了。”

    夏洛克缓缓地说着。一把**抵在背后，他的嘴角却不知为何上扬。

    “内心的黑暗面？你真以为有人死了就足以撼动整个贵族社会？你所憎恨的全都是你自己所想象的事物。”

    “是不是想象，问问你的内心就知道。你是最为丑恶、满嘴谎言的贵族，你爱克莉丝——不论几次我都可以讲给你听。就让我来告诉你克莉丝母亲的事情吧，看知道真相后，你究竟还能不能爱克莉丝。”

    “——你想试就尽管试，我不会让任何人窥探自己的内心。”

    夏洛克将手伸进大衣中，摸索到手抢。

    只要艾丽斯一打算扣下板机，他会立即转身回击。然而，艾丽斯也不会贸然开枪吧。川流不息的人群仿佛将夏洛克与艾丽斯团团包围住，若开了枪将无处可逃。

    夏洛克的话被轰隆声响与烟雾打断。

    艾丽斯的动作霍地一僵。

    蒸汽火车到站了。

    前头车厢在列车编号旁边，设置刻有「索尔靳巴利铁路公司往南安普顿之特别列车」的板子，夏洛克的唇边此时浮现出真正的笑容。

    “艾丽斯，特别列车似乎没有遇到什么状况呢。”

    “真蠢……”

    艾丽斯喃喃道，夏洛克慢条斯理地走向月台，他已经胜券在握，肯尼斯现在应该在车站的出口等候时机；在此之前，他必须先问清楚几件事。

    “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琳达。巴雷斯吗？琳达还活在世上吗？”

    “没错。”

    “琳达在哪里？”

    “去问克莉丝。”

    “克莉丝怎么可能会知道。”

    “是吗？别想去出口，定去月台，放开你的双手向前走。”

    两人来到月台，夏洛克的背后此刻已渗出冷汗。特别列车抵达的月台上有架设阶梯，客人们将行李托给搬运工人再从容不迫地上车。站务员在客人们上车前告知他们包厢号码，全都是特别车厢，没有三等车厢，难怪劳动者阶级寥寥无几。厨师从看似餐车车厢的窗户探出头，正在检查搬运过来的肉类。

    所有人上车后，站务员环视着周遭。

    「喀擦」一声，艾丽斯扳下击锤，夏洛克立刻将手伸进怀里，艾丽斯于是奋力地推开了夏洛克！

    夏洛克摔倒在地上，同一时间他掏出**并高高举起。

    然而，却没有听见枪声。

    艾丽斯早就不在推开夏洛克的地方，她身手轻快地令人战栗。

    “你以为我会开枪射击贵族吗，夏洛克——”

    艾丽斯宛如嘲笑人的声音从天而降，音量没有特意提高却十分清晰。

    “艾丽斯——你在哪里——”

    “不论是你、琳达，还是克莉丝，都无法战胜内心深处的黑暗。”

    “你在哪里，艾丽斯——”

    夏洛克站起身环视着月台，列车已经关闭车厢门，准备要出发了。在列车即将发动的中央车厢位置，有两名男女将车门推开，急忙地奔上车。

    ——是克莉丝，还有休贝尔……

    在艾丽斯跳进即将发车的蒸气火车最后一节车厢之前，夏洛克因一时分心而错失了揪住她黑色斗篷的机会。

    艾丽斯站在车厢外缘看着夏洛克，眼见夏洛克举起**，她不禁笑了出来。

    “艾丽斯——”

    夏洛克追赶着列车。

    将庞大行李放在月台上并开心谈笑的乘客们，看见任由高级长礼服翻飞披散、一径向前奔跑的夏洛克，全都露出相当讶异的表情。

    驶离车站的列车发出咆哮般的轰然巨响，阵阵浓烟也随之冒出。夏洛克用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为什么克莉丝……会和休贝尔——“喔，这不是夏俐吗？”

    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夏洛克回头一看，哈克尼尔家的主治医师伊恩，脸上正挂着与现场格格不入的笑容看着夏洛克，夏洛克不禁睁大了眼睛。

    “伊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没有啊，因为潘蜜拉小姐要送礼服给客人，我在等她下车。她没有出来呢，这样的话我只能赶去下一站了。”

    “下一站……是哪里？”

    夏洛克将**收进胸前暗袋，抬头望向月台上的一座大时钟。

    “大约二十分钟后会抵达温切斯特车站，要追上列车大概不太可能了吧，不知道潘蜜拉小姐会不会在月台等我。”

    “我想追上列车——克莉丝和艾丽斯都在车上——追到之后，我也要搭上车……二十分钟？开什么玩笑，如果不开车根本就赶不上——”

    “艾丽斯……是真的吗？”

    笑容倏地从伊恩嘴边消失，伊恩也知道艾丽斯的事情。

    伊恩掏出怀表思考了数秒，接着忽然转过身，快步朝车站的出口走去。

    “——我们走吧。这辆列车的行驶速度缓慢，如果全速奔至温切斯特车站的话，说不定还赶得上。”

    “拜托你了，伊恩。我们是要驾马车去吗？”

    “不，所幸今天的马车是由优秀的黑马拉曳，我们卸下马车直接骑过去吧。马匹的体型壮硕，就算同时搭载两个人也追得上喔。”

    帕斯托克站出口拴着一辆有两匹黑黝马匹的马车，夏洛克脸上顿时浮现僵硬的笑容。

    “是克莉丝汀小姐吗？”

    马车在帕斯托克车站停住的同时，一道声音传来，克莉丝不禁眨了眨双眼。那是曾经来过「蔷薇色」的肯尼斯？史东纳律师，他一看见克莉丝便立刻走了过来。

    “是的，我就是。肯尼斯？史东纳先生，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说不定和你的事有关。”

    “你认识的人吗？”

    休贝尔边扶着伊芙林走下马车边问道。肯尼斯看见休贝尔的打扮，随即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就在他迟疑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时，休贝尔走近了肯尼斯。

    “是的，那个……以前客人……”

    “那么正好，我是休贝尔。沙利夫，基于一些理由必须搭上列车不可，虽然十分冒昧，不过能不能请你找个地方让她休息？”

    “这位女士是？”

    肯尼斯看了眼从马车下来的伊芙林，似乎犹豫着该不该相信休贝尔，因而谨慎地先询问克莉丝。

    “呃……是客人……不，是客人的看护人——”

    “她是伊芙林。特里维西克女伯爵。”

    休贝尔简洁地说道。

    伊芙林以手边的布绳将头发绑起，待行过礼后，肯尼斯表情于是一转。

    “当然……不，我很荣幸。那么克莉丝汀小姐你没问题吗？我从夏洛克那里听说了很多事情……”

    “是的……呃……”

    克莉丝点点头，肯尼斯看似对休贝尔有所犹豫，她得说些什么才行。

    “这个人……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啊？然而克莉丝一时只想得出这句话，她真想拍打自己的脑袋；「噗咻」一声，蒸气火车发车前的声音此时响起。

    “没有时间了——快走，克莉丝。”

    “麻烦你了，史东纳先生。”

    克莉丝在月台上奔跑，与休贝尔一起冲至列车旁。阶梯已拆除，列车正准备要启动，所幸抓住的车厢门并没有锁上，休贝尔粗鲁地一把拉开移动中的车厢门，以单手的力量一撑便跳了上去，接着他将手伸向克莉丝，在见到克莉丝露出犹豫之色后，生气地一把抓住克莉丝的手腕，硬是将人拉了上来。此时，列车已加速向前行驶。

    蒸汽火车行驶的震动差点让她跌倒，克莉丝靠着冰冷的铁板喘气。休贝尔明明也一起奔跑，却丝毫不见他呼吸急促。

    休贝尔没有戴上手套的手十分温热，是属于劳动者的手。

    “潘蜜拉已将披肩送去给派翠西亚小姐，如果有赶上的话，现在应该拿到了。”

    克莉丝调整着呼吸说道。她告诉自己——要保持意识清楚。

    “如果找到她，就算只有披肩也要让她披上。即使没有这么做，总之只要脱掉暗之礼服，我想她就不会有自杀的念头。”

    “我也不清楚她穿的是不是暗之礼服，如果她打算寻死的话，我会尽全力阻止她。”

    “那……也只能拜托你了。”

    克莉丝小声地说道。虽然粗鲁，却也是不得已的。

    竟然会信任体格壮硕、脾气暴躁，曾经用短剑指着自己的休贝尔，克莉丝感到不可思议。身形高大，情绪又容易激动的男性，总是令自己感到害怕；但是，有时候体内也会流动着温柔的血液。

    “嗯。”

    休贝尔点点头后，忽然冒出一句话。

    “——抱歉。”

    “！咦？”

    “我找左边，你找右边。”

    “我明白了。”

    克莉丝点点头，在呼吸恢复平稳后进入右边的车厢。

    车厢全为单人包厢，走廊右手边的墙壁上一道道门扇并排。一节车厢总共有十二间包厢，一想到必须一间间查看，克莉丝顿时有些恍神，但是她非做不可。

    敲敲包厢房门再*翠西亚的名字，如果不是的话则马上道歉。

    一位多疑的长者从其中一间包厢走出来质问，克莉丝为了编借口搞得精疲力尽。如果是潘蜜拉，一定会不以为意地敲门，找出派翠西亚小姐吧——终于查完一节车厢，当克莉丝打开沉重车门要走到隔壁车厢时，发现到那节车厢与其它车厢不一样，是以镶着小巧玻璃窗的门做为区隔。

    墙壁上的昏暗灯光摇曳，待眼睛适应光线之后，桌子渐渐浮现眼前。

    这里是餐车车厢吧，用餐时间已经结束了吗？或是还在准备餐点？两排交替摆放的桌子应该为四人座，墙壁与地面统一采用红色与金色布置，金色烛台放在白色桌布上，窗户也加宽左右两侧，月光从敞开的红色窗帘间洒落。

    空无一人的餐车车厢，宽阔得救人咋舌。克莉丝双手用力打开车门，踏进车厢。

    “克莉丝——”

    此时，车厢前方传来一道声音。

    熟悉的身影从另一头开门进来，克莉丝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当她确定是本人之后，忍不住想要哭泣。潘蜜拉仍是离开店里时的模样，她拉起裙身快步定过来。

    “潘蜜拉！啊，太好了——我、我遇到不得了的事……”

    “克莉丝，你的头发乱七八糟耶，在外面必须保持整齐的仪态才行啊。

    开口第一句话也像极了潘蜜拉的作风，克莉丝与潘蜜拉在餐车车厢的正中央拥抱对方。克莉丝拉着潘蜜拉的手腕，语气急促地说道：“伊芙林小姐穿上了暗之礼服，所以我才要赶着把礼服送过去。接下来必须让派翠西亚小姐换上礼服才行……”

    “我刚刚已经替派翠西亚小姐换上礼服了哟，明明有「蔷薇色」的礼服，就不需要穿其它礼服的。其实我原本想帮她换好衣服就下车的，是因为看到你才留下来。克莉丝，你……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来到这里？”

    “咦？”

    “夏洛克和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在月台上起争执，情况怪怪的。”

    “黑衣服……人？夏洛克……”

    “……那是在说我吗？克莉丝、潘蜜拉。”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克莉丝猛然回过头。

    艾丽斯从背后打开镶有玻璃窗的车门走了进来，并反手将门锁上。

    艾丽斯让休贝尔走在自己前方，并以**抵住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休贝尔的脑门。

    “……艾丽斯？”

    克莉丝的上半身忽然一晃，刹那间，熊熊烈火般的憎恨情绪被唤醒了。

    “克莉丝，我和你好像很有缘呢。”

    艾丽斯把前方的休贝尔当作自己的盾牌。

    忽然间，头被枪指着的休贝尔倏地闪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取出怀里的小刀，他试着想捉住艾丽斯的手腕，然而艾丽斯翻动黑色斗篷闪躲，将休贝尔推向克莉丝。小刀掉落在地面，彷佛被地毯吸入般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艾丽斯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遭小刀划过，鲜血滴落下来，她将对准休贝尔的枪口移向克莉丝。

    “看来这个男人会用刀呢，虽然我拿走了剑，却还是大意不得……特里维西克伯爵以及修伯特。克莱因会如此重用他也不是没有道理。克莉丝，你还记得吗？那就是你母亲爱人的名字。”

    “……不要说了。”

    “琳达很想见见这个男人喔……如果今天伊芙林能够更果断地带休贝尔一起过来的话，不管这个男人想要多少钱，我都会给的。”

    “伊芙林……没有叫我一起去……”

    休贝尔让克莉丝与潘蜜拉站在身后，摆出保护两个人的姿势。

    “她说绝不能让派翠西亚死掉，她说有我在她不会死的……伊芙林不论穿什么、过何种生活，她绝不会失去自已高贵的人格，我……想要守护那样的伊芙林……”

    “就是因为要守护她，所以才想让派翠西亚穿上暗之礼服吧——”

    艾丽斯笑了出来。

    “就是那么一回事，最强烈的憎恨是从最纯粹的爱衍生而出。克莉丝，你也了解吧，你不也是——”

    “……不要说了。”

    克莉丝将手伸进口袋。

    当她的手抽出口袋时，手中多了一把枪。

    克莉丝的双手剧烈地颤抖，列车也不住地摇晃，她的膝盖几乎要瘫软。回过头看的休贝尔顿时睁大了双眼。

    克莉丝双手紧握着枪枝，缓缓地将枪口对准艾丽斯。

    “收手吧，快结……快结束这一切，求求你，艾丽斯。”

    “……哦……”

    另一方面，休贝尔则低声阻止着克莉丝，而克莉丝也没有开枪。

    “克莉丝，你恨我吗？”

    “……我恨你。”

    “那你就开枪吧。”

    艾丽斯双手垂了下来。

    她轻轻褪下肩膀上的黑色斗篷，任其掉落于脚边。黑色眼睛、黑色短发，还有削瘦的身形，身穿全身漆黑男装的艾丽斯，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鲜红色的水滴，从左手一滴一滴不停地落下。

    “克莉丝……把枪……放下，我会想办法的……”

    “你给我闭上嘴，休贝尔——克莉丝来吧，你明白我说的话吧；心脏就在这里。”

    克莉丝使劲稳住颤抖不已的双脚，她扳下击锤，解开安全装置。喀咚喀咚——列车摇晃个不停，逐渐减速即将驶入下一站。

    列车平缓地进入温切斯特站的月台，然后又蓦地激烈震动起来克莉丝险些因为**的重量而松手，枪口不停地颤抖，艾丽斯不耐烦地大喊：“克莉丝——为什么还不开枪——你这个胆小鬼——难道不恨我吗？你不开枪的话，我之后会继续杀人的！我会杀掉很多人、很多人、很多人——”

    克莉丝的视线顿时暗了下来，她只看得见艾丽斯一个人。

    克莉丝手指紧紧贴于板机上，潘蜜拉与休贝尔似乎在说些什么，她却完全听不懂。艾丽斯——她是憎恨，她的确是恨艾丽斯，希望艾丽斯死掉算了。至今有多少人因暗之礼服而牺牲，一定也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因此而死去吧。克莉丝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看不见任何事物，她的手指准备要扣下板机，同时也闭上了眼睛。

    枪声响起。

    “——克莉丝！”

    紧接着又响起一声。

    烟硝味弥漫四起——休贝尔冲向艾丽斯——接着，一个穿着笔挺长礼服的身影，从后方逐渐走近。

    ——是夏洛克——克莉丝愣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列车「喀咚」一声再度驶动。克莉丝整个人瘫软无力，接着就往后倒了下去。

    特别列车驶进温切斯特车站月台，在停车之前，夏洛克从看来像是餐车车厢的列车窗户中看见了克莉丝。

    夏洛克打开距离最近的门，走进餐车车厢。只见到克莉丝高举着**，艾丽斯则垂下双手。夏洛克迅速以双手拿好**，一开始先朝胸口，接着朝脚部开枪，他没有一丝犹豫。

    艾丽斯仿佛弹飞出去般倒在地上。

    她右脚膝盖下方染成一片鲜红。休贝尔冲向艾丽斯，夺走了**，夏洛克穿过克莉丝身旁，一把揪住艾丽斯前襟。

    “——你果然有先穿上护甲。”

    “不是，是暗……”

    艾丽斯断断续续地说着，最后颓然垂首。纵使前胸有穿护甲，距离仍然太近了，剧烈的冲击让她失去意识。

    休贝尔面无表情地将艾丽斯的双手反制在后，他出乎意料地镇定。

    “夏洛克……艾丽斯她……死了吗？”

    从未听过潘蜜拉发出如此虚弱的声音。

    夏洛克回过头。潘蜜拉以肩膀支撑着精疲力尽的克莉丝，自己的脸色却也十分苍白。

    艾丽斯的背后传来阵阵敲门声，透过四方形玻璃可以看见伊恩的脸庞，伊恩是从其它车厢进入列车的。

    “她没有死。到下一站还要几分钟……这次可能会引发骚动吧。潘蜜拉，把克莉丝带去其他车厢。”

    潘蜜拉呆楞地看着夏洛克。

    夏洛克大步走向潘蜜拉，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振作一点，潘蜜拉。奥斯汀。现在得靠你了，这件事与克莉丝无关，知道吗？”

    “好、好的……”

    潘蜜拉深吸了口气并点点头。

    “我会请派翠西亚小姐让我们进去她的包厢，不用担心。”

    夏洛克抚上克莉丝的手，她虽然已经失去了意识，右手却仍然紧握着**，彷佛牢牢黏在手中一样。

    克莉丝当然没有开枪，即使对方是艾丽斯，克莉丝也无法伤害人。夏洛克从克莉丝的手中强行拿走**，并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潘蜜拉环抱住克莉丝的肩膀转了个方向，她望着夏洛克。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潘蜜拉以非说不可的语气说道。

    “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夏洛克回答道。潘蜜拉揽住克莉丝的肩膀离去，待两位女性一消失在隔壁节车厢，夏洛克随即在休贝尔身旁蹲下。

    “我得麻烦你配合我，就说是她手上拿着**，我是为了要保护自己，除此之外不要多说什么。”

    “如果你能保障伊芙林的安全……”

    “我会竭尽我所能。”

    夏洛克飞快说道，两人就这么说定。夏洛克走近车门，他一将锁打开，刚刚猛敲着门的伊恩，宛如跌倒般飞奔至艾丽斯身旁，首先测量她的脉搏。伊恩拾起头的那一刹那，以责备的眼神注视着夏洛克。

    夏洛克回望伊恩。的确，即使是一名罪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对女性开枪。即使是喜欢枪械，但是讨厌对生物开枪，甚至还因此不去狩猎。

    列车逐渐接近下一站，肯尼斯在哪里等待呢？

    身体任由列车摇晃，夏洛克忽然有股想笑的冲动。特别列车搭载着满身是血的女性，开枪的人竟然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独生子——这下子，我真的从母亲引以为傲的儿子宝座上退位了，不仅仅如此，说不定还会因此欠父亲一些人情。

    然而，夏洛克没有笑，也不打算逃避。他第一次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寻找艾丽斯，如果无法守护重要的人，就没有身为贵族的意义了。

    “嗯……”

    克莉丝在一间明亮的房间清醒过来。

    这里并不是「蔷薇色」的卧房，床上挂着白色纱帐并铺着高级羽毛被，身上穿着同色系的轻柔蕾丝丝绸睡衣，乌黑的长发被解了下来，披垂在胸前。

    “哎呀，你起来啦？”

    克莉丝听见声音吓了一跳，身体顿时一僵。

    派翠西亚从床铺另一边靠过来，凑近看着克莉丝；她身上穿着花色明亮的礼服。

    “对不起，我……”

    派翠西亚脸上露出了浅笑。与之前在店里见面的时候相比，她现在的表情给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没关系啦，居然有奇怪的女人混进列车，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呢。父亲拼命想将事情压下来，因为开枪的人好像是一位贵族的儿子，最后总算没有被公开。克莉丝也真是倒霉，只是送礼服过来，居然就因此被卷入这件事。”

    克莉丝扶着床沿。

    所以，那并不是梦——艾丽斯倒地之后，克莉丝因为昏厥而几乎没有记忆，一切全交由潘蜜拉来应对。

    “我真的很感谢「蔷薇色」哟。穿上那套礼服之后，让我忽然觉得好像能找到新的恋情呢。你可以一直待在这问饭店里，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谢谢……”

    “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呢？我明明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你。”

    派翠西亚皱起鼻子，似乎回想起事情才刚过不久而已，于是心情立刻又平复。

    “我去叫人送点心过来，只要吃了甜食……呃，该怎么说，就会有好事降临对吧。如果不会发胖就更好了。啊，对了、对了，我也找到伊芙林了喔，原先我还想为此大肆庆祝一番，不过休贝尔目前的状况——”

    “——什么意思……？”

    克莉丝声音有些发颤。

    “休贝尔以证人的身分跟着那位贵族……好像是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吧，一同到了警局去。他当然是没有做任何坏事，我想马上就会出来了；而且是那个奇怪的女人跟侯爵发生争执、打算以**杀人的呀。真讨厌呢，那个人说自己对有钱贵族怀恨在心，不过其实是喜欢的吧。”

    “那艾丽斯……那名女性也被警方……抓住了吗……？”

    “当然啊，马上就会开庭审判了。”

    派翠西亚不知为何一脸骄傲的笑容。

    “不过，真不愧是休贝尔。听说他是因为想向我道歉才搭上列车，结果上来后看见那个女人立刻就发觉不对劲。如果对索尔斯巴利的客人造成困扰，事情就糟糕了，所以他鼓起勇气，主动将对方引诱到餐车车厢；这样做说不定会危及自己性命耶——对方明明持有**，休贝尔竟然想以刀子和对方搏斗。我打算将这件事告诉父亲，父亲也会以休贝尔为荣吧。据说，休贝尔作证那个女人用枪指着侯爵，而且考虑到有其它女性客人在场，侯爵不得已也只能先开枪。说的没错，如果侯爵没有开枪，说不定连我都会有危险。穷人的怨恨真是可怕，一定是嫉妒心作祟，那个女人的来历应该马上就会查清楚了！”

    “感谢你帮了这么多忙。请问……潘蜜拉在哪里呢？”

    克莉丝不禁问道。脑中一片混乱，现在她难以忍受洪水般的喋喋不休。

    “我立刻去叫她，你也真是辛苦了。”

    派翠西亚难得地抛下体恤的话语，走出房间。

    终于安静下来了。克莉丝一边摸着疼痛的脑袋一边撑起身子，她好想快点脱下身上的白色睡衣。

    克莉丝双脚踏在柔软蓬松的地毯上站起身，生活用品通通采用白色，这无庸置疑是高级饭店的头等房。

    想要向前迈步，脚步却有些不稳，她于是将手撑在一旁的边桌上。潘蜜拉一定会把白兰地端来，这样她就能更平静地去思考；克莉丝如此鼓舞着自己，手离开了边桌并抬起头。

    在她前方有一面镜子。

    或许是派翠西亚的嗜好吧，这面镶有金色缀饰的大镜子，足以映照出全身还绰绰有余。

    克莉丝于镜子正前方站定，她看着自己的身影，无从闪躲也无法将视线移开。

    漆黑发丝自肩膀垂散而下，眼眸透着墨绿色光彩，肌肤也晶莹剔透，白色衣物裹着姣好的身形，她曾经看过这名女性。

    这名女性，与妈妈——琳达。巴雷斯极为相似。

第九卷 恋之衣服与庞大赌注

第九卷 恋之衣服与庞大赌注 尾声

    天空美丽晴朗。潘蜜拉再一次确认大门的情况之后，将「蔷薇色」的橡木招牌摆正。

    店门锁虽然坏掉，不过所幸没有遭窃。

    她们接受了派翠西亚的好意，在南安普顿的饭店滞留了数日，不知是因为斜对面的酒吧「兔亭」的女主人眼睛锐利，或者布料商詹姆上出于担心而经常过来巡视，店铺仍保持着离开时的模样。之后，詹姆士带着工具过来，免费替她们将门锁修好。

    克莉丝一如往常地穿着工作服并扎起两条辫子，正拿着扫把在扫地。

    潘蜜拉见她身体状况复原后才放下心来。从那次事件之后，克莉丝有好一阵子都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事情。

    潘蜜拉猜想，她心情会平静下来，大概是因为夏洛克的说词得到采信并获释的关系。

    克莉丝至今都没有被追究。虽然不晓得克莉丝为什么会有**，不过**后来也被夏洛克拿走，似乎替她将事情掩盖过去，这次非得好好感谢那位男士不可。

    潘蜜拉的头发于后脑杓扎起，身上围着围裙，她将水桶摆在地板上，就这么站着摊开报纸阅读。

    “话说回来，艾丽斯被抓住真是太好了呢。接下来，应该会进行审判吧，往后不用在意暗之礼服，对我们店来说真是太好了。”

    克莉丝回应了一声并点点头，脸上隐约浮现一丝黯然的神色。潘蜜拉慌忙将报纸折起来放在桌面，立刻转移话题。

    “听说伊芙林小姐现在好像待在祖父旧识的宅邸里，休贝尔也得面对许多事情，这样或许比较幸福吧，两个人说不定会就此分手。”

    “没那回事，伊芙林小姐会选择休贝尔的。”

    “既然如此，希望那位旧识是个好人，能认同她与休贝尔的感情就好了。”

    “是啊。”

    克莉丝微微一笑，潘蜜拉见状便安心不少。克莉丝闷闷不乐的话，潘蜜拉也会连带地提不起精神。

    “派翠西亚小姐似乎愿意支付所有礼服的费用，所以就打起精神，努力工作吧，不用太勉强自己，在你恢复之前，所有我能做的事情，我都会一手包办的喔。”

    没错、没错，我暂时得连同克莉丝的份好好努力才行，潘蜜拉在内心发誓。事实上，虽然有一件事自己也必须思考一番才行……

    潘蜜拉忽然停下正在拧抹布的手，她回想起伊恩在前往伦敦的马车中对自己说的话。

    你有喜欢的人吗？如果没有的话——不行、不行，现在可是很重要的时期，因为我身为「蔷薇色」的店员，同时也是店里的活招牌。

    潘蜜拉拿着拧好的抹布站起身，一打开窗户，清新沁人的空气流窜进店里，脸颊感觉到些许凉意，十分地舒服。潘蜜拉将窗帘大为敞开，从第一扇窗户玻璃开始逐一仔细擦拭。

第九卷 恋之衣服与庞大赌注 开始的一片光明

    台版转自好过有名@泉川生徒会

    六月的明亮光线照入了『蔷薇色』裁缝屋里。

    这是一间不怎么大的橡木色调店面,店主人克莉丝和招牌店员帕梅拉，各自穿着深蓝色以及天蓝色的围裙，忙碌工作着。

    这间裁缝屋还同时兼具两人的住所，面对店铺的走廊左边是楼梯和洗手间，右边则是厨房和克莉丝的工作室，楼梯上去为两人的寝室和起居室。『蔷薇色』因为没有家事佣人，所以两人得分摊繁琐的家务才行。

    严格来说的话，克莉丝比较按部就班且小心，而帕梅拉则是做事有自己一套方式的利落类型。

    才刚是开店的时间，加上『蔷薇色』又是一间高价位的礼服专门店，因此并不需要时时刻刻都有人在店里顾着。为了能立即知道顾客是否上门，店里与走廊相通的门便一直开敞着。

    在起居室将衣物晾完后，克莉丝步下楼梯进到厨房里。

    帕梅拉擦拭着餐具柜下层，在看见克莉丝后便抬起头，疲累地耸耸肩。

    「说真的，已经到了想多请一名店员或是钟点侍女的时候了。」

    「只是一间小店，做好我们两人能力范围内可以做的就好了吧。」

    克莉丝一边从篮子里拿出抹布一边回答。

    帕梅拉有着一头咖啡色秀发和同色眼眸，这样拥有如女演员般美丽容貌的女孩，就连像那样做着家事，都仍散发出吸引目光的华美。实际上，她也的确曾被人询问过要不要去演戏。

    克莉丝和帕梅拉一样是十七岁的年纪，然而她身形娇小，拥有一对绿色眼瞳，黑发编成两束发辫.总是穿着深蓝色的朴素工作服。大部分来到店里的客人.都会将帕梅拉误认为是大名鼎鼎的裁缝师克里斯廷小姐。

    「妳那边都做完了吗？」

    帕梅拉边拧着抹布边问，她用大方格缎带将头发扎成一束。克莉丝点点头。

    「比我想的还要花时间呢。」

    「因为妳这阵子都没清洗嘛，其实我原本还希望连窗帘都一起清洗呢。」

    克莉丝不禁笑了出来。帕梅拉的嘴巴虽坏，但无论如何终究是个认真的人。

    克莉丝可以专心于裁制客人的礼服上，都要多亏帕梅拉一手包办了家务和各种杂事。

    不仅如此，就连像那样忙碌工作时，还不忘要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帕梅拉表示，如果贩卖员模样漂亮的话，光是那样就会提升店铺的评价，所以她总是穿着克莉丝最新缝制好的礼服。

    「与其清洗，不如换上适合夏天的颜色如何呢？帕梅拉，或许用麻质桌巾铺桌子也满好的。」

    「不错呢，我去找找看那种布料吧。

    「就选漂亮的颜色吧，我会在上头缝些刺绣。」

    「真难得，说要统一用咖啡色才能衬托出礼服的是妳喔。」

    帕梅拉有些意外地望着克莉丝。

    克莉丝只是泛着微笑，视线微微低垂。

    不需要帕梅拉说，她也知道最近自己有些不同了。

    『蔷薇色』的裁缝师——克里斯廷小姐会裁制恋之礼服。只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会使恋情成真的风声，从丽浮山庄扩散蔓延至整个伦敦。

    然而，那并不是真的。

    克莉丝总是只专注于了解客人的心境而已，她汲取客人的快乐，或是悲伤，或是开心.或是明朗的心情，然后制成礼服这样而已。

    克莉丝为了能承接这些女孩的思绪，她始终要让自己保持心灵的空白直到现在。因此,与所缝制出的华丽礼服成对比，克莉丝只穿着朴素单调的深蓝色工作服。就连店面的装潢也大多采用沉稳的绿色和咖啡色。

    可是今天早上，她环顾店里时，忽然间涌上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我要使用这种颜色呢？白色和粉红色、明亮的绿色、金色、橙橘、水蓝……明明就有好多颜色，我为什么不穿那些颜色、不在那样的颜色里头生活呢？

    当然是因为不适合啊，克莉丝并不是帕梅拉。她不是美女，身形又娇小，甚至也没有能够展现礼服的曲线。

    适合克莉丝的颜色是深蓝色，再来最多就是与双眸同色的暗绿色。

    因为自己没有那样华美的心；因为就算注视自己的心，也没有坦露的必要；因为想要保持空荡荡的内心，所以一直选用那样的颜色。

    因为没有人注意自己；因为不希望有人注意自己。

    明明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克莉丝……妳喜欢我吗？)

    在西北方英格兰的一间小旅店，他这么问道。

    是的，克莉丝如此回应。

    这件事，就连帕梅拉都不知道。

    那个时候，我内心是期盼着的。

    期盼他能够看我，期盼他能够明白我的心意。我喜欢你，我不想被你忘记，尽管有些害怕，但是直到幸福来临之前，期盼你能够接受我。在我心里对你的思慕，就像是耀眼的光辉色彩。

    「——夏洛克他——」

    突然间，帕梅拉的声音唤出了自己心想着的那个人名，克莉丝慌忙地抬起头。

    「咦，什么？帕梅拉？」

    「夏洛克的事情被登在报纸上喔，不过我只在店里稍微看了一下而已。」

    帕梅拉不知何时已经结束清扫，正将袖子卷至手肘处。她从桌上放置的箧篮中，拿出了洋葱。

    「我、我才没有在想夏洛克的事情呢。」

    「是这样吗？所以妳不看就对了，亏我还特别去买回来呢。」

    帕梅拉从筐篮中拿出了报纸，克莉丝仓皇伸出手，表情不禁变得认真。

    「想看吗？」

    「嗯……」

    克莉丝点点头，帕梅拉见状不禁失笑，而克莉丝则是满脸通红地接过了报纸。

    虽然觉得自己实在太容易被看透了，但也没有办法。

    帕梅拉因为抢眼的容貌和好亲近的个性而相当受欢迎，为了看帕梅拉而经过店铺的男性大有人在，她亦习于应对了，但这对怕生的克莉丝来说实在是学不来。

    既然如此，为何夏洛克会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帕梅拉呢……

    还是说『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如此的想法本身，已经是太过自负了呢？那单纯只是客套话吗？

    不是的——如果这样的话，无法说明的事情未免太多了……

    克莉丝相当迷惘。

    明明大家说她缝制的是恋之礼服，却因为至今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导致自己无从判断。

    更何况对方是夏洛克?哈克尼尔，贵族中的名门望族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嫡长子。家世为无可挑剔的孕育政治家之摇篮，甚至在容貌、个性和智慧方面，也是上流阶层中教人另眼相待的青年贵族。

    克莉丝翻开报纸。

    这并不是伦敦大幅印刷的高级正经报纸，而是专门报导贵族轶事的通俗小报。帕梅拉今天早上趁着去买肉类和蔬菜时，顺道去了『挑乐丝的店』这间杂货行，因为帕梅拉和老板挑乐丝交情很好。

    「奥尔索普伯爵家不是下了礼服的订单吗？我有点担心就看了一下报导。毕竟是家族历史比女王陛下还要悠久的名门，我一直在想究竟是怎么样的家族。」

    帕梅拉这么说道。

    「我认为，不要知道这个家族的事情会比较好缝制礼服喔。」

    「这我晓得，可是还是得要先有心理准备才行，我不想害怕退缩嘛。」

    「帕梅拉也有害怕的事情啊。」

    「当然有啊，我偶尔也是会的。」

    克莉丝促狭地嘟起嘴唇。由于帕梅拉个性强势，面对客人时，常常是克莉丝比较胆怯。

    在帕梅拉准备餐点的期间.克莉丝凝神注视厚厚的通俗小报。

    尽管克莉丝识得字，但遇到艰涩的单字就读得很辛苦。

    克莉丝和帕梅拉在十四岁初次来到丽浮山庄时，文字和数字都是克莉丝在看，但帕梅拉没多久就追过了她的程度。

    帕梅拉现在也不时会看些克莉丝从没想过要翻开的厚重书籍或小说，或者是在工作闲暇之余打开手札写些什么。「我和妳不一样，没有任何长处，只能大量阅读而已。」本人虽然这么表示，但除了缝制礼服以外，不会做其他事的克莉丝却很是佩服。

    帕梅拉才是应该和优秀的男子相恋、得到幸福的人……如果她愿意的话，明明随时就可拥有恋人的。

    帕梅拉以熟稔的动作剥下洋葱皮，开始拌入丁香。在那个大锅子中，似乎放着已经处理好的仔牛腱肉了。

    「帕梅拉，我来帮忙。」

    「不用了，这不怎么麻烦，妳去店里就好，只是客人上门的话，不要马上答应接下订单喔。因为如果这边不把奥尔索普家的委托做好的话，他们之后可能就不会再下订单了喔。」

    克莉丝点头。

    前几天奥尔索普伯爵家正式下了订单，不过细节还不清楚，也还没有和伯爵千金当面谈过。

    「我知道，因为对方是富有的贵族，或许不会就只缝制这么一件而已。」

    「可是，就算对方愿意出再多钱，还是要表明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喔。不过，我记得以前曾对对方的佣人说过，『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的说法是谣传，并不是穿上就会实现恋情。」

    「妳不是有点畏惧奥尔索普家吗？」

    「如果工作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帕梅拉无畏地说道。克莉丝闻言便露出笑容。

    「好不容易承蒙对方选择『蔷薇色』订制礼服，我会努力做出漂亮的礼服的。」

    她这么回答。克莉丝早已经习惯客人的无理要求了。

    而且，拥有『想要这样』这般强烈心意的千金小姐，可以让她明确地缝制出礼服。

    帕梅拉在热锅中放入了奶油和洋葱，在加入水之前，先以小火烹煮，使得整间厨房弥漫着甘甜的香气。

    「好像很好吃呢，真期待晚餐。」

    「其实原本是想做咖哩口味的，但很可惜的，因为衣服会沾上味道，所以白天没有办法做。」

    帕梅拉一边抬头看着摆放调味料的架子，一边有些不甘心地回答。

    才刚打扫完的『蔷薇色』店内，隐约弥漫着一股木头香味。

    咕咚咕咚.厨房传来烹煮肉类和蔬菜的声音，日间的光线从窗户照射进来。

    克莉丝轻倚在纵长窗边，摊开通俗小报。

    贵族间的小道传闻消息，主要都是些缔结婚约情事、结婚公告和讣闻。

    还有就是最近颇受好评的剧团女演员的消息——从滑铁卢桥上投河自杀的有钱青年，其实身负巨额欠款的事；新门监狱前公开执行鞭刑，有三百人聚集前来观看——今年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出赛名单、在艾普森赛马竞技场所举行的奥克斯赛马群的亮相等等……还有身为奥克斯赛马创始的一员，并同时为赛马会顾问的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家，其所养的幼马艾卓安亦将出场比赛。报名费为五十基尼；当天有特别的马车载送往返艾普森赛马竞技场……

    全是一些和克莉丝不相关的话题。

    忽然间她想起来了，于是翻开政治版来看。虽然说是政治版，但因为是通俗小报，当然也不会刊载太难懂的事。

    在报导政治家近况的版面里，克莉丝终于看见她所要找寻的文字。

    就在报导国务大臣亨利?莫亚迪耶公爵家举办宴会的消息里。在那小小的栏框中，与其他与会者的名字并列在一块儿。

    接近名单最末端，夏洛克?哈克尼尔的字样就出现在该处。

    夏洛克没有注记头衔。尽管是将从父亲那边继承公爵爵位的嫡长子.形式上曾以侯爵自称，然而现在的身分并不是议员或军人。夏洛克曾说过，将会在最近的一次选举成为下议院议员。

    (当然，无论如何自然已经拥有上议院议员的席位，家族事业顺利发展，我就算不工作也没有关系——也有贵族不应该劳动这样的意见——不过就我的个性看来，还是不适合悠闲度日。基本上所有事都可以去做，但无论哪一个都没有办法让我由衷地感到快乐。)

    对于自己能和夏洛克一同去到西北方英格兰大地，克莉丝深感庆幸。

    当时形式上是陪同个性急躁的客人前去旅行，一开始虽然不安，然而大概是因为离开了伦敦，夏洛克比以往更坦率而放松。平时说话总是用字谨慎且速度缓慢，但在那个时候，他总会将所想的事情直率地说出口，或是为了无聊的事情发笑。这是第一次看到他毫不在意额头淌下汗水、发丝凌乱，甚至是衣服破损。

    或许他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受到众人瞩目吧。

    克莉丝心里思考着，至今他都是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呢？

    以贵族家长男的身分出生——由奶妈养育——在寄宿学校受教育——上大学，年纪比克莉丝长六岁。

    克莉丝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出生的时候，他早已出生在这世上，并在同一个国家生活着了。说不定，两人还曾经在伦敦擦身而过。

    克莉丝大概是在十岁时开始在『蔷薇色』工作的吧，不过拿针线倒是在那之前早就开始了。在伦敦的一间小店，妈妈以技术高明的裁缝师身分工作度日的时候。

    从店里回到家后，在小小的公寓房间里，一个人拿着针线缝制礼服。只要克莉丝一凑近，什么都愿意教给她。妈妈既美丽又温柔，她最喜欢了，而且妈妈深爱着克莉丝。妈妈那时说过，只要店再大一点、裁缝女工再多一些，有了名气之后，一定会获得幸福的。

    裁缝师，琳达-巴雷斯……

    夏洛克已经察觉是克莉丝的母亲裁制闇之礼服。

    同时也知道闇之礼服的传闻是真的，而且一穿上便会诱发人的负面情绪，至今发生过贵族千金小姐自杀的骚动，也都是因为穿上闇之礼服所导致。

    妈妈一开始也是裁制恋之礼服的。她在伦敦的一间小店『蔷薇色』，抱着纯粹的心情，将爱情献给一名男性。然后，应该是就此便感到满足了。

    但是没有办法，克莉丝心想。

    从克莉丝裁制礼服以来，从克莉丝的礼服开始受到好评以来，店铺逐渐扩大规模，妈妈也变得开始想要获得更多东西。

    (过去也有很重要的回忆，不光只是难过的事情而已。)

    (妳也有幸福的权利。)

    克莉丝再次悄悄看向那报纸上的名字，只看着那个名字。

    好希望他再多说一些，告诉我我没有做错。不对——就算是做错了，就算是那样，爱上谁也是没有关系的。好希望那双坦率的淡褐色眼瞳凝视着我，这么告诉我。告诉我，没有人的内心是空白一片的。

    忘不掉妈妈的事。

    不要紧的。

    在伦敦，似乎有着『蔷薇色』裁制闇之礼服的传闻。

    可是在这里，一旦有提及闇之礼服的人前来，便会马上被帕梅拉请回去。而如果发现了穿着闇之礼服的人，只要由我告诉对方，并让对方脱下就可以。

    就只是这样，克莉丝是这么想的，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怨恨贵族千金的艾丽斯已经不在了。

    再加上，新来的客人艾蒂儿小姐，应该也不是穿着闇之礼服的人……

    克莉丝想起只看过照片的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去年才刚谒见，年约十七、八岁的未婚千金小姐。

    像艾蒂儿小姐那般完美的淑女，心里所思慕的人会是谁呢？一定是同样身为上流阶层、无可挑剔的青年贵族吧。

    克莉丝任由美丽的想象徜徉了一会儿，接着忽然间她摇着脑袋，难道是？

    微微向上爬升一些的阳光，从窗户射了进来。

    莫亚迪耶公爵的宅邸，就位处在伦敦市中心的圣詹姆斯。

    洋溢着十七世纪英国风的古典连栋宅邸(注1）,门口与露台摆置典雅美丽的拱门，大厅中央有座装设烫金扶手的楼梯。中间夹层为本身亦可自成一间房间的宽广走廊，来客可以从该处俯视掀开拉廉进来的客人。

    夏洛克就站在那走廊上与对方热切交谈。

    大厅和走廊都铺有比利时地毯，到处还装饰着花色与地毯几乎相同的花朵。陈列了几张上头摆有冷肉与烫青菜等简单餐点的桌子，还有端着饮料供应客人的侍者来回走动。

    「所以你是反对市民权吗？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

    宴会才刚开始不久，穿着各式各样衣装的男男女女，一手拿着饮料一边嬉笑着，另外有两名男子站在夏洛克面前。

    「我不是反对市民权，我是想表达给予了权力之后，责任也随之而来的意思。并且我认为，对于救济院的罚则规定太过严苛了。」

    「贫困是怠惰的报应，明明是自己的罪过所换来的下场，国家没有拿出钱的必要。」

    ※注1：所谓的连栋宅邸即为两楝以上的房子相连建造.共享一个制墙面的宅邸形式。

    「也有一些情况是光凭努力仍无法改善的，会怠惰是因为没有希望的关系吧。」

    听着夏洛克说的话并点头的人，是身为一间报社经营者的年轻男子。而另一位体型肥胖的政治家，则是因为知道夏洛克是学过政治学的青年贵族，因而处处语带挑衅地讽刺着。

    就在经营者与政治家这回又开始针对教育论争辩之时，夏洛克将装有飮料的玻璃杯凑近嘴边。

    政治家相当热衷于慈善事业，同时应该也有担任救济院的顾问才对。救济院的待遇并不好，那无关乎资金或制度，而是主事者的想法问题。

    由于这是政治家所主办的宴会，像这样打交道，也是只能当作余兴节目的其中之一来享受了。

    「威灵顿爵士，爱德华先生。」

    「诺森伯兰仕女，伊莎贝尔.诺森伯兰小姐。」

    「乔治.巴恩滋爵士，海伦娜?巴恩滋夫人，艾莉思.巴恩滋小姐，米兰妲?巴恩滋小姐。」

    每当有新来的访客，莫亚迪耶公爵家中声音最好听的管家?便会以近乎吵杂烦人的音量，唱出来客的名字。一去到中间夹层，便可以清楚掌握那些人的姓名及样貌。

    最后进门的客人——夏洛克无意间望向在垂着胡须的胖男子身后走进的三个人。

    巴恩滋夫人穿着深绿色的礼服，上身的坠褶强调出颈项至胸前的部分，将肌肤衬托得很迷人。胸前看似柔软的深陷处，是上了年纪的女性才有的美丽。

    而女儿们的穿著，高挑清瘦的那位所穿的礼服，有一朵大红色花朵点缀于裙身。合于身形的无装饰下半身，让花朵分外抢眼。

    另一位娇小而丰盈的女儿，身穿一袭可爱的莲花色礼服，并有白色蕾丝点缀。没有穿上马甲矫正的身体曲线，自然伸展显得可爱，圆润的手腕与母亲十分相似。

    这三个人都不是特别美丽的类型，但却莫名地吸引周围众人的目光。认识她们的女性纷纷走上前，轮流与她们三人拥抱寒喧。

    「看来花朵盛开了呢。」

    削瘦、眼神带倦意的报社经营者——米尔顿说道。他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新闻记。

    「美丽盛装的妇人是英国的花朵。」

    夏洛克一面客套地回答一面心想，巴恩滋一家应该是『蔷薇色』的常客，记得自己曾经在店里遇过。

    这么说来，那件礼服是克莉丝缝制的吗？

    夏洛克的内心忽然间变得柔软。

    在播种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花朵正慢慢绽放。该处于是能形成幸福的空间.他好想让那位温柔的裁缝师看看这幅光景。

    克莉丝现在依旧在『蔷薇色』的小小工作室里，一个人静静地运针缝制吧。

    「夏俐。」

    他听见呼唤的声音而回过头，一名男子就站在那里。

    那是一名身材结实的男子，发色金中带灰?双眼同样是咖啡色里带些灰色。肩膀宽阔，因运动而锻炼得精壮的一双长腿，包裹在作工精细的燕尾服中。

    「是比尔德啊……」

    夏洛克一回应，那位比尔德便微微一笑。

    由于常去的俱乐部不同，再加上最近这阵子自己避免去伦敦，所以在公开场合打照面今年还是第一次。

    「哈克尼尔侯爵，这位是您的朋友吗？」政治家问着。

    「念寄宿学校时的朋友，是有着相同志向的伙伴。」

    「您好，我是比尔德?戴维，父亲是一名子爵。」

    比尔德形式化地打着招呼，同时视线移向了夏洛克。夏洛克趁着对话的中断，借机假装去拿饮料离开现场。

    比尔德很快就追了上来。夏洛克在可以清楚看见大厅出入口的地方停下脚步.将空杯放至桌面。

    「夏俐，我没有想到你会出现。你不是去旅行了吗？」

    「我不会在社交季节旅行。」

    夏洛克边拿起另一杯香槟边说道。

    对方好像从一开始就想说些什么。

    比尔德胸前结的不是领带，而是白色领结。从学生时代开始，他就是一个喜欢拥有新物品与前卫思想的男士。

    然而，流畅自然的动作是与生俱来的贵族才有的姿态。举例来说，就与方才的新闻记者及巴恩滋夫妇完全不一样。

    唯有在这方面，是无论穿上何种服装都无法拥有的吧。

    不过夏洛克当然也不是如外表那般保守的贵族。

    「夏俐，你和莫亚迪耶公爵有交情吗？」

    「我们是远房亲戚，去年接受他的邀请参加狩猎活动，不过我并没有参与打猎。」

    「哦……你也是那么有野心的人啊。」

    比尔德的眼睛瞇了起来，发丝轻落于前额上。柬洋气息的细长眼睛，隠约透露出冷酷，就连处在寄宿学校的同年龄层中，都让人对他抱持着敬畏的心。

    相对的，同样是在寄宿学校里，娃娃脸的肯尼斯.史东纳明明年长三岁，却是人见人爱的类型。

    「野心这样的字眼并不恰当，我只是因为受到邀请而前往罢了。」

    「下次选举你会参选吧。」

    「那是我的义务，还有也得受到社会的认同。」

    「真是贪心的家伙，很多人已经很欣赏你了，毕竟你是哈克尼尔家的长男嘛。」

    「不需要你说。」

    夏洛克罕见地打断了朋友的话，他不想听。

    他说的没错，自己已经充分受到认同。今天也是一样，从踏进这个大厅以来，想和夏洛克谈话的人，接连不断地前来。

    夏洛克瞄了瞄大厅。

    这个宴会的主办人亨利.莫亚迪耶公爵目前不在现场.而与他所属同一政党的夏洛克的父亲艾佛列特?哈克尼尔也不见踪影，想必是在书房里谈论关于新的法案吧。

    向夏洛克攀谈的人、想与夏洛克深交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希望能成为哈克尼尔家—夏洛克父亲的知交的人们。

    夏洛克的心情莫名地烦躁了起来。

    明明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到、明明觉得自己拥有了一切，却又为什么感觉像是一无所有呢？

    原本一直到前阵子都没有过那样的想法……

    餐桌对面有位上了年纪的妇人，以及一位看起来像是女儿的小姐，不时悄悄望向夏洛克两人。

    比尔德以相当在意两人注视的模样挽起了双手。

    「说到莫亚迪耶公爵，他好像有个适龄的女儿，向你介绍过了吗？」

    「女儿……长女吗？」

    夏洛克不经意地问道。

    在莫亚迪耶公爵的乡下宅邸——卡帕比利帝宅邸里时，莫亚迪耶公爵曾暗示要让他与其所溺爱的次女结婚。不过，那并非正式的谈论，因为那个女孩是公爵与情妇生下的女儿。

    比起结婚的事，当时夏洛克对于『拥有妻子的同时，仍让情妇住在乡间的宅邸，甚至产下子嗣』这样的事实还比较吃惊，他看见了始终以为高尚的公爵不同的一面。

    「当然，公爵就只有那么一位女儿而已吧。柯奈莉亚?莫亚迪耶，这位芳龄十八的美丽佳人，我想今天也会出席吧。」

    「没有喔。我是受邀到别墅，或许曾经见过，不过没什么兴趣。」

    果然，对方看来是不晓得莫亚迪耶公爵有情妇的事情。

    柯奈莉亚……所以，她就是在卡帕比利帝宅邸里所介绍的少女——艾苹.莫亚迪耶同父异母的姊姊吧.而艾苹现在这个年纪要在社交圈露脸还太早了。

    一想到去年，每次只要去到哪里，母亲就会向他介绍千金小姐，夏洛克真的觉得受够了，柯奈莉亚也是那一阵子所见到的其中一人。

    我现在还不是结婚的时候——从那时候就开始无数次如此宣称。因为他还希望能继续维持自由之身。

    事到如今他却心想，什么才是自由呢？如果没有详尽义务，那么自己真正想要的柬西就得不到。

    「如果公爵喜欢你的话，对方大概会有兴趣吧。」

    比尔德的话别有含意。带着不想加入战局的意味，夏洛克摇了摇头。

    「你才是吧，喜欢柯奈莉亚小姐吗？」

    「今年见过几次面，我和你不一样，我得自己主动出击才行，如果能够当上议员就好了。」

    「原来是这样啊。」

    夏洛克能够理解。

    要成为议员，拥有法定以上的财产是必要的。如果没有财产却握有权力的话，便会陷入私欲。政治不是工作而是一份使命，所以政治家非得是有洁癖的绅士不可。

    戴维子爵体弱多病，不会在社交界露脸。虽然称为子爵，但是伦敦的家应为租赁，比尔德大概是希望有个经济后盾吧。

    「不只是如此而已。今天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也会出席。」

    「奥尔索普爵士呢？」

    「奥尔索普爵士不会来，他年纪都一大把了。艾蒂儿小姐是爵士上了年纪才生下的孩子，她和柯奈莉亚感情很好。」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个认识的好机会？」

    「没错。再来是关于你妹妹，如果她没有婚约的话，我希望你首先替我介绍。」

    「芙劳拉也在你的备选名单里啊。」

    夏洛克苦笑地望着比尔德，然而比尔德却是一脸认真。

    「谁都希望能拥有哈克尼尔家的千金，无论是生病或其他什么都没关系。安迪.布朗德雷伊虽然是有钱人，却不是贵族，大家都兴致勃勃地看他要怎么取得婚约。」「妹妹喜欢上了也没有办法。」

    夏洛克说道。

    妹妹芙萝蕾丝就是讨厌因为财产、身分而结婚的人，才会一个人深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夏洛克清楚即将成为自己妹婿的男士为人，对此完全没有异议。

    「这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放弃追求她的希望。」

    「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好像是位名声很好的千金小姐？」

    夏洛克转移了话题。

    他并不讨厌比尔德，只是不想谈论私事。

    而且说到这位艾蒂儿小姐，她也是母亲亟欲促使与夏洛克见面的千金小姐。

    「这连讲都不用讲。虽然政治力方面不及莫亚迪耶公爵，可是奥尔索普家的领地……不，光看那间连栋宅邸就可以知道是什么家世，再加上艾蒂儿小姐那副美貌……在这间屋子里的年轻男士中，没有兴趣的大概就只有你吧。」

    夏洛克将身体轻倚在拦杆扶手上，试图回想艾蒂儿小姐的模样。

    「……想不起来。」

    比尔德一脸错愕。

    「这也是当然的，奥尔索普伯爵大概也明白女儿的价值?鲜少让她在公开场合出现，她可是深居简出的千金小姐啊。」

    「意思就是不会随便找个对象？」「那就是可乘之机。」

    夏洛克望向比尔德，比尔德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就算没有财产，但因为对自己的魅力抱有自信才说得出这些话吧，夏洛克思考着。比尔德的容貌与脑袋都很出色，性格亦属开朗，从在寄宿学校那时开始，身边总不缺恋人。

    「那么就你来说，你对于我今天出席这场宴会感到开心吗？」

    「这话说得太早了，夏俐。以我的身分，是不够资格拜见艾蒂儿小姐尊容的。

    「自己的恋爱自己想想办法吧。」

    尽管夏洛克这么说，脑袋一边同时又在考虑这样做是否恰当。

    如果艾蒂儿?奥尔索普有了未婚夫，那么母亲也没有办法再对夏洛克啰嗦了吧。

    「柯奈莉亚.莫亚迪耶小姐，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

    大厅响起低沉的声音。周围人们说话的声音，骤然莫名变得小声。

    「来了喔，夏俐。」

    比尔德说着，语气虽然一派悠哉，眼睛却不见笑意。

    夏洛克和比尔德一同从栏杆处望向大厅。

    两位女性从入口的拉廉下方逐渐走近。一位是有着黑发及栗色眼瞳的女孩，另一位金发女孩，则穿着轻软祖母绿色调的礼服。不知是气质抑或是美貌的关系，两人都散发出与他人截然不同的风情。

    两位男士—不知何时现身的莫亚迪耶公爵和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公爵，从大厅的人群之中走了出来。两人都拥有家族相承的传统淡褐色眼瞳——与夏洛克的眼瞳颜色相同，而莫亚迪耶公爵的个子稍微高一点。

    穿着红黑色礼服的柯奈莉亚?莫亚迪耶由父亲牵起了手，身旁的艾蒂儿则是艾佛列特牵起她的手。在艾蒂儿的正前方，正巧摆有一盆高耸的盆树，因此看不见她的脸。

    夏洛克微微皱起了眉头，一只手肘拄在栏杆上，再次望向楼梯下方。全部的人一走动，艾蒂儿才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不晓得是否意识到目光，艾蒂儿忽然像是察觉般抬起头看向夏洛克，与夏洛克对上了眼。那是有如地中海的海洋般，毫无一丝混浊的湛蓝双瞳。

    无论是夏洛克或是艾蒂儿，都没有移开视线。在艾蒂儿的唇边，浮上了一抹温柔的笑容。

    确实很美丽，夏洛克如此心想。

第九卷 恋之衣服与庞大赌注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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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恋之衣服与庞大赌注 为了被掳获

    虽然是夏令时间，但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夜晚。

    莫亚迪耶公爵的宴会在傍晚时分开始，因为没有所谓的晚餐宴席或舞会，于是就变成年轻小伙子及在权贵身旁跟前跟后的绅士们的俱乐部。艾蒂儿身旁只有一名侍女布里姬跟着而已。

    一辆双头马车在连栋宅邸前方停下，艾蒂儿接着在布里姬后头下车。

    她今天的礼服为祖母绿雪纺纱，尽管配戴着真正的祖母绿宝石首饰，但其实她并不怎么喜欢。因为自己的眼睛是明亮的蓝色——而且又有一头淡色金发，所以她讨厌无法衬托出蓝色和金色的颜色。

    不过，艾蒂儿当然没有将这想法说出口。

    「小姐，怎么了吗？」

    一踏进屋内，汉诺瓦便早已等在那里。

    他从以前就在奥尔索普家担任管家，尽管身为一介佣人却拥有领地，他就是如此身分的男子。他是布里姬的父亲。同时也是负责教育艾蒂儿的人。

    从艾蒂儿小时候开始就待在她身边，总是在比双亲还要接近的地方看得见他。

    「有点累呢，汉诺瓦。」

    「这是当然。」

    汉诺瓦以平稳的声音回答。布里姬为艾蒂儿脱下斗篷，小巧的祖母绿银耳饰在耳边发出叮钤声响。艾蒂儿走上螺旋梯，进到自己专属的更衣室里。

    虽然说是更衣室，其实就是一间宽阔的相连套房。艾蒂儿走到暖炉前，一边望着挂镜一边拿下耳环。

    这时敲门声响起。汉诺瓦随之进到房间里，手上还拿着装有一些简单食物的托盘。

    「艾蒂儿小姐，今天的宴会如何？」

    「我有和莫亚迪耶公爵、哈克尼尔公爵……以及其他的许多人交谈，还有新闻记者。」

    「请尽量不要和市井小民来往。」

    「我明白，可是我不想失了礼数。哥哥他似乎是因为去赛马会的关系晚了一点，还说奥克斯的第一优胜候选马果然是艾卓安。男性们真的很喜欢马匹呢。」

    「想必是因为哈克尼尔公爵在场的关系吧。」

    艾蒂儿透过镜子瞄了眼汉诺瓦，她什么都没回答，只是继续将首饰取下。镜子前的大理石上，随意摆放着绿色及银色珠宝，这些是奥尔索普家从以前流传下来的珠宝，无论哪一个都有数百英镑的价值。

    终于将所有的宝石饰品取下，艾蒂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镜子。金色发丝，澄澈的蓝色眼瞳，鼻唇线条优美，胸部无须紧束即相当丰满，还有修长的手脚。

    今天也很美丽——尽管被如此称赞了，然而她不禁怀疑那是真实的吗？实际上，所谓的女人，就算将一切的装饰品取下之后，不晓得也可以说是美丽的吗——？

    既然这样的话，就没有装饰的必要了不是吗？艾蒂儿如此思考着。大家是希望自己看起来比实际上的模样更好才打扮自己的。不对——如果在所有人的面前都是装扮着自己，那么装扮过的美丽姿态才是真正的模样。

    镜中反映出桌子，艾蒂儿看着摆饰在上头的水果，那绝不会腐坏的美丽果实。

    「艾蒂儿小姐，您今天同样是相当美丽呢。」

    「谢谢，汉诺瓦。可是，我不会再穿这件礼服，也不会再戴这个祖母绿宝石了。」

    「那么我现在立刻拿走，不再让您看见。」

    汉诺瓦拿走她在镜子前所取下的装饰品。布里姬来到艾蒂儿身后，开始协助她换上衣服。布里姬拥有东方人风情的黑发、薄唇及长睫毛，也是一位美丽的女孩。

    「说到礼服，艾蒂儿小姐，我认为有缝制新礼服的必要，所以已经去委托裁缝屋了。最近就会过来丈量尺寸，到时候再麻烦您了。」

    艾蒂儿穿着一身白绢材质的薄衣裳，在镜前坐下的同时叹出一口气。

    「真麻烦呢。」

    「这是您的义务。」

    「是哪里的裁缝屋呢？哈兰德店里有失礼的裁缝女工，希望这次不要再是那间了。」

    「这次是委托『蔷薇色』裁缝屋。」

    「『蔷薇色』……就是那间缝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屋？」

    「似乎就是喔，小姐。」

    艾蒂儿对着镜子微微一笑，而汉诺瓦也连带受到影响似地初次展露笑容。

    「我没想到真的有呢。」

    「伦敦那间已经歇业，现在在丽浮山庄。店的规模比想象中还要小，裁缝师是一名年女性，我认为不致于给小姐带来不快。风评不错，理当有委托的价值吧。」

    「是啊，我一直想拜托对方缝制看看呢，真开心。」

    艾蒂儿边笑边摇着变轻的脑袋。布里姬仔细地梳理着头发，稍微扎束后垂至肩头。她将准备好的直条纹家居服拿过来，让艾蒂儿穿上。

    「今天柯奈莉亚小姐也一同出席呢。」

    「嗯，因为是柯奈莉亚的父亲举办的宴会。」

    「和宫廷的舞会或晚宴不同，有很多男士前往对吧……」

    艾蒂儿让布里姬为她扣好棉质家居服的后背处，同时从镜中望向汉诺瓦，汉诺瓦也正望着镜中艾蒂儿的表情，看来是躲不掉了。

    「见到夏洛克？哈尼尔先生了吗？」

    艾蒂儿叹着气回答：

    「见到了。」

    她早就知道汉诺瓦打从一开始想问什么。

    「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今天已经累了，汉诺瓦，我们之后再谈。」

    布里姬正在整理裙子的紊乱处。棉质家居服穿起来，无论是肌肤或心灵都感觉舒适。汉诺瓦的心情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行过礼后便走了出去。结束替小姐更衣如此重大工作的布里姬，也跟着在后头离开。

    艾蒂儿在镜子前面站定，她现在的模样看起来比方才还要幼小得多。明明没有化妆，眼睛却好像稍微大了一些。

    现在的自己，并不是盘起头发、以高价礼服打扮妆点的伯爵千金小姐，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艾蒂儿。

    「我回来了。」

    艾蒂儿缓缓地说着，将唇瓣凑上镜子并轻轻地一吻。

    同时像是与自己无关似地，回想起刚刚的自己。

    走过莫亚迪耶公爵宅邸大厅的入口处时，艾蒂儿是完美的伯爵千金。

    她已经习惯了众人注视的目光。自从去年到宫廷谒见以来，周围的人们是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待自己，她早就一清e二楚了。

    她已经好久没有出席以社交为名的场合。最近，母亲和哥哥代替疗养中的父亲，谨慎地为艾蒂儿挑选外出的场所，如果不是有那样格局的家族，就无法参加晚宴和舞会。

    没办法，她只能与感情融洽的柯奈莉亚彼此造访双方家里，或是到海德公园散散步，可是她不能像柯奈莉亚那样简单地拜托一位男性陪同，实在没有比这更不方便的事了。在艾蒂儿的身后，有布里姬这位看护人紧紧跟着，就连在骑马道上骑马，即便是与男士们擦身而过，除了打招呼之外，也不能有其余交谈。

    所以决定和柯奈莉亚一同出席莫亚迪耶公爵的宴会时，她真的很开心。不仅可以和女性友人交谈，还能亲眼看见时下流行的礼服及饰品。或许会遇到鲁莽男性失礼的注视，不过到时候只要像往常I样好好应对就好了。

    相对的，自己要露出平时绝不示众的白皙手腕，并且配戴祖母绿宝石首饰。

    宴会比艾蒂儿所想的还要盛大。她一踏进大厅，主办人莫亚迪耶大臣和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公爵为了护卫陪同，两人便走上前来。

    当她面带微笑挽住对方的手时，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

    艾蒂儿往大厅中间夹层望去。

    那里有位男士目不转睛地盯着艾蒂儿。

    沉着的淡褐色眼瞳，宽阔的肩膀，手肘轻轻地靠在栏杆上。

    那名男子——青年，恐怕从离开大学以来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站姿吧。长长的浏海有如少年一般。男子并不是在打量艾蒂儿？当然也不是以欣赏的眼光注视。

    艾蒂儿随即便明白那人是贵族，并且对他回以微笑。

    「夏洛克。」

    牵着艾蒂儿手的艾佛列特注意到了。

    于是夏洛克移开撑在栏杆上的手，缓缓步下阶梯。

    「艾蒂儿小姐，这是我的儿子夏洛克。才刚大学毕业一年，现在正让他担任我的秘书。」

    经由艾佛列特介绍后，夏洛克便优雅地行礼。原本以为是黑色的燕尾服，仔细一看原来是深灰色。

    夏洛克身材高挑，当他鞠躬致意时，长长的浏海便在前额落下暗影。眼瞳的淡褐色比父亲的还要深浓？脸庞亦没有父亲那般紧绷的线条。

    「您好，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

    「我有听说过您的事情。」

    「如果是好的方面我会很开心的。」

    在耳朵深处静静回响似的声音，那是以正确的发音说的话。

    艾蒂儿这时明白，为什么汉诺瓦要力劝自己今天来参加这个宴会了。

    在平常的对话中，她总会不经意听到关于夏洛克的事情。

    夏洛克。哈克尼尔——哈克尼尔公爵家俊美的长男，比艾蒂儿年长五岁，将来会继承哈克尼尔公爵的广大封地和伦敦的土地，还有各式各样的委员身分及俱乐部的权益。

    父亲似乎同样也有政治上的野心，不过这除了证明他有智慧之外，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小姐，最重要的是两人是否同属一个世界的人。这个是您在与对方见面才会知道的事。他就如同汉诺瓦所说，符合了最重要的条件。艾蒂儿再次对夏洛克展露微笑，这是表示合格的记号。

    「夏洛克先生，好久不见。」

    身旁的柯奈莉亚微笑打招呼，看来两人原本就认识。

    「午安，柯奈莉亚小姐。」

    「直接叫我柯奈莉亚也没关系的。父亲，您说是不是？」

    「当然。」

    「好久不见，公爵。上次见面已经是去年受您邀请的事了。」

    夏洛克和莫亚迪耶公爵握手，一旁的柯奈莉亚惊讶地抖了一下肩膀。

    「夏洛克先生，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我怎么都没有听说父亲邀请您前来？」

    「社交圈暂停活动的时候，不是有来这间宅邸——啊，我来为您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比尔德。」

    夏洛克一介绍完，在他身后的金发男子便走向前。

    「我是比尔德？戴维。在场每一位都曾经见过——唯独您是初次见面，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您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美丽啊，我的眼睛简直要对至今度过的每一天感到懊悔了呢。」

    「午安，比尔德先生。」

    艾蒂儿形式化地向比尔德行礼。尽管目光曾经停留，却没有放在心上。金中带灰的头发及隐约带着锐利的淡色眼瞳，和夏洛克站在一块，就好像一组黑白对照图一样。

    「我和夏洛克是同一所大学喔。」

    「从寄宿学校开始就同校了，不过他大致上都是位居第一，我则是第一一名。真是懊恼的回忆啊。」

    「请不要当真，公爵。比尔德的口才之好，绝对说不过他的。」

    听见比尔德的话？夏洛克苦笑地纠正。

    「父亲，请不要开始提政治的话题，我们没有办法参与。」

    「说得也是。」

    莫亚迪耶公爵及艾佛列特放开千金们的手，以眼神示意两位年轻人「之后就交给你们了」，接着致意过后便离开。

    夏洛克稍微注视着那背影一会儿，然后转向艾蒂儿。

    「我们去拿点饮料吧，艾蒂儿小姐、柯奈莉亚小姐，这里太引人注意了。」

    夏洛克从艾蒂儿的身旁缓缓迈步离开。

    艾蒂儿有些不快。

    尽管这非他所愿，不过由于父亲如此交待，他也只好陪同。而且，他也不晓得艾蒂儿注意到了。艾蒂儿心想，自己不被放在眼里呢。

    柯奈莉亚对此毫无所觉，一面和比尔德谈话一面接着离开，她的手已经挽着比尔德的臂弯了。

    「比尔德，今天过来时若能在大厅等我们就好了。」

    「我会当真喔，柯奈莉亚。」

    「夏洛克先生也是。最近这一阵子都没有见到您，我一直等着希望能和夏洛克先生说话。」

    「柯奈莉亚小姐，我前一阵子去旅行了。」

    「是因为在意那个蒸汽火车的事件吗？」

    夏洛克看来似乎倏地一僵。

    艾蒂儿望着柯奈莉亚，柯奈莉亚像是打探似地，而比尔德也像是第一次听说般，藏不住充满兴致的目光，直直看着夏洛克。

    「……不是的，我并没有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喔，柯奈莉亚小姐。」

    「我想喝香槟，麻烦夏洛克先生了。毕竟机会难得，大家一起举杯吧。」

    艾蒂儿打断交谈似地开口。

    夏洛克从男侍者那里拿来饮料，然后将玻璃杯递给艾蒂儿，眼神中可以看得出微微带着感谢之情。

    将四杯都分给大家之后，比尔德轻轻地举起玻璃杯。

    「要为了什么举杯好呢？以我来说的话，我想要为我们往后的友情，以及今天两位小姐的美丽举杯。」

    「夏洛克先生呢？」

    柯奈莉亚撒娇似地问道。夏洛克展露出笑容，虽然平静沉稳时看来冷漠，不过偶尔一笑，便使整个人的感觉为之不同。

    「如果在这里说是为了英国的未来等等，恐怕会一口气失去三位朋友吧。」

    「那种话就留在父亲的书房里说吧，是不是啊，艾蒂儿？」

    「无论夏洛克先生说什么，我都尊敬。」

    「但尊敬是无法发展成为恋情的。这你也很明白吧，夏俐，你来说说话啊。」

    「让我们为两位的美丽——举杯！」

    夏洛克这么说道，在倾杯喝下之前，视线微微瞄向艾蒂儿身后。四人都将玻璃杯凑近嘴边喝下。

    「尊敬是无法发展成为恋情的，这是什么意思啊，比尔德？」

    「话可是不能说得这么明白的喔，柯奈莉亚。」

    「明明是自己先说的。」

    夏洛克在看什么？艾蒂儿假装环顾大厅而转向-旁，寻找刚才夏洛克视线的投射处，脸上的笑容顿时凝结。

    有一群人隔着艾蒂儿的席位在后方谈笑。脸朝向这边的人，是再怎么说都像是暴发户的三位中产阶级女士。一位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另外两位则应该是她的女儿吧。

    三个人都不是美女——不，是美丽的——艾蒂儿的确从夏洛克的眼瞳中看见了赞赏。那并不是对自己，而是对那些女子。

    在被发现自己在意那些女子之前，艾蒂儿赶紧移回视线，在内心里分析着。

    美丽的并不是那些女性，而是她们的礼服，是那穿在身上装饰的物品。举手投足称不上优雅，然而就连那样都让人感觉怜爱。

    只是，那并不是问题所在。

    方才所感觉到的心情，对眼前的夏洛克所涌上的不快又再次复苏。夏洛克在为了我举杯之时、在称赞我的时候，却是看着其他女性而不是我。明明和我比起来……明明本来是跟我无法比较的……

    艾蒂儿悔恨地心想，为什么我今天要穿这样的礼服来呢？以前明明就觉得我不适合祖母绿的，其实有更多更好的礼服……

    「艾蒂儿妳怎么了？妳认为尊敬在谈恋爱时是必要的？」

    柯奈莉亚向艾蒂儿问道。她与比尔德之间，始终谈论着关于恋爱的话题。

    「我根本没有想过那种事呢。」

    柯奈莉亚大概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意思想询问艾蒂儿的意见，说话颇为小声。

    「我认为那是最重要的喔，不过这与比尔德的意见不同。」

    「也有德高望重的绅士爱上无知侍女的例子，两人彼此都是真心的。」

    「不是的，那只是单纯的同情，与觉得小狗小猫惹人怜爱是一样的道理，我也觉得家里的猎犬相当可爱。如果不门当户对，对话应该也无法成立。」

    「居然说绅士和侍女？这种例子太过极端了呢，比尔德先生。」

    艾蒂儿说道。眼见艾蒂儿向自己说话，比尔德因而高兴地眨着长长的睫毛。

    「夏洛克先生有什么想法呢？」

    柯奈莉亚询问。夏洛克顿了一段时间后表示：

    「尊敬是必要的，可是我认为，阶级不同对话就无法成立这点是不对的。」

    「这家伙无论对什么事，都认为理解对方是最重要的事。在要去理解野蛮人们的的期间，美国的北部获胜、苏伊士掀起了叛乱、开普殖民地局势不稳定。如果要脱离这种萧条的情况，不用强权的话是不行的。」

    「萧条是什么意思？」

    柯奈莉亚询问。

    「好了，比尔德。」

    夏洛克小声地责斥。

    「夏洛克先生认为即使阶级不同，恋情依旧可以成形吧？」

    艾蒂儿询问，因为她想起夏洛克目光所投射的中产阶级千金们。

    夏洛克闻言于是瞇起了淡褐色眼睛。

    「我是这么认为没错，因为毕竟恋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哦……比尔德发出甚感意外的声音，柯奈莉亚则不满似地嘟起了嘴。

    艾蒂儿着实吓了一跳，夏洛克应该也有将自己和柯奈莉亚列入未来的结婚对象才对，没有想过他会讲出这样的想法。

    「夏洛克先生刚刚提到了『恋爱』，呢，所以并不是结婚。结婚对象的话就不一样？看来您还打算逢场作戏？」

    艾蒂儿心想，柯奈莉亚今天特别执拗呢。

    男性说出这种事，女性要不好意思地飞快带过才是检点，十几岁的淑女是不应该响应讨论的。

    「我不会那样做的。」

    不知夏洛克是否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他毫无玩笑之意，只是望着柯奈莉亚温柔地答道。

    「星星还没有出来呢，这房屋应该要有露台才对，柯奈莉亚小姐，可以为我们带路吗？」

    「好的。」

    柯奈莉亚放下杯子，往前走去。当夏洛克要接着在比尔德和艾蒂儿后头离开时，有人叫住了他。

    「夏洛克。过来这边，我向你介绍一个人。」

    那是来自艾佛列特的声音。

    「好的，我马上过去——不好意思，比尔德、艾蒂儿小姐、柯奈莉亚小姐，不好意思我先离开。」

    夏洛克的声音不一样了，他随即便准备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艾蒂儿伸出手，抚上夏洛克的手臂。

    由于夏洛克并没有牵起艾蒂儿的手，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的接触。

    夏洛克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艾蒂儿。

    「这里有露台喔，如果您那边结束了要不要过来呢？」

    艾蒂儿如此表示。夏洛克在沉默了数秒后，以低沉的声音回答：

    「可能会需要一段时间，我没有办法保证。」

    「那么我等您。」

    「不用，如果很快就结束的话，我会去找各位——艾蒂儿小姐，您觉得无聊吗？」

    「您认为我不开心？」

    「不是的，只是有时候也是会觉得无趣，因为我也是如此。」

    夏洛克以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拿开艾蒂儿的手，而比尔德和柯奈莉亚这时已经开始步上阶梯了。

    「那么再见了，艾蒂儿小姐。」

    夏洛克抬起艾蒂儿的手，轻轻地行了个绅士礼。他到最后都没有失去该有的礼仪。那么再见了——但他并没有说是『今天』。

    「艾蒂儿。」

    在螺旋阶梯中央，柯奈莉亚传来呼唤。

    艾蒂儿缓缓转过身，仰起头，自己已经不会再主动叫住他了。

    真是个有趣的人，艾蒂儿心想。

    就如同汉诺瓦说的一样，沉静、优雅却显得有些不羁，相当富有魅力。

    与至今所见过的人不同的是，他并不会特别想得到我的关注。这是当然的吧，对他来说，他根本不需要奥尔索普家的财产，所以和我一样是站在选择结婚对象的立场。艾蒂儿认为，他也一样是武装着自己吧。

    夏洛克将汽车停放在莫亚迪耶公爵的马厩最角落。

    那是一辆水蓝色的汽车——小梅费尔号。

    他与美国籍机械工莱利结识，经过莱利些许改造，小梅费尔号现在可以行驶比过去更遥远的路程。

    即便宴会结束，长夜仍漫漫。尽管父亲艾佛列克邀他一起去赛马会，不过他拒绝了。身为在各地拥有马场的哈克尼尔家的长子，讨厌马是他的致命伤——实际上，爸爸认为这是夏落克唯一的缺点也说不定——夏洛克坚决不与马匹扯上关系。而赛马会名誉顾问的头衔，他尽管抱歉却一点也没有接替父亲的意思。

    其实，夏洛克甚至在考虑将马场改为汽车试验场的可能性。比起法国和德国，英国在汽车的开发和普及上都比较晚，如果有像莱利那样的男性，说不定哪天就会追上美国了。

    比尔德或许粗野，然而他的开拓精神是不容小觑的。虽然不应该对自己没有信心，但如果对于不同的想法只是觉得轻蔑的话未免可惜。

    莱利和他约定好了，如果新的装置完成，会在卖给其他公司前先让他看看。相对的，夏洛克响应莱利的约定是，如果欧洲开发出新技术，并且有能够运用在市面上的点子的话，会通知他。这些事情也都是建立在莱利清楚夏洛克的身分上，他乐观又相当精明，也不晓得他会从自己这边得到什么好处。

    可是，夏洛克喜欢这样打交道的方式。说不定，甚至比在社交界因圆滑周到的交谈而受到众人尊敬还要喜欢。

    为了避免马匹受到惊吓，他倚着汽车等待前面的马车全都离开，这时他看见比尔德从宅邸门口处大跨步走来。

    「夏洛克，你不去俱乐部吗？」

    「我对奥克斯赛马没兴趣，你要去吗？」

    「我已经和柯奈莉亚约好了，现在正在等她换衣服。」

    比尔德微微一笑，夏洛克也露出同样的笑容，两人并肩倚靠着车身。

    「真麻烦。」

    「还好啦，如果你也一起去的话，就可以邀请艾蒂儿小姐了。」

    「抱歉，我并不想配合你的野心。」

    「没看到哈克尼尔公爵一副乐观其成的模样？」

    「乐观其成的人是我的母亲。虽然我认为艾蒂儿小姐是相当不错的千金小姐，但是我现在不想把时间花在这种事情上。」

    「你还是一样是个冷漠的男人啊。」

    比尔德将手伸向夏洛克凌乱的浏海，夏洛克则在他手碰触到之前一把挥开。比尔德在私底下会变得比较随便，只见他耸耸肩说……

    「我认为跳过恋爱直接结婚比较有效率，女人她们啊也是这么想的。不时会提到爱人、被爱，受到对方火热的求婚后结婚，希望对方是贵族或者是本身要有财产等等之类的。不可能作为结婚对象的男人，她们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放在眼里。」

    「柯奈莉亚不是也曾经表示，她认为门当户对很重要，能这样坦率也好。」

    「我想那也只是嘴巴上说说而已。」

    「是这样吗……」

    夏洛克的视线顿时往下一落。

    他想起了『蔷薇色』，想到那些渴求恋之礼服的众少女们。

    她们在谈恋爱之前已经先筛选过条件了吗——不，她们和自己所属世界的恋爱，就意义上来说是不同的。

    「这辆车真不错，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是你驾驶吗？」

    比尔德换了话题，夏洛克因此松了一口气。

    「是啊，今天我晚点还有约。」

    比尔德意味深长地瞇起了眼睛。

    「跟女人？」

    夏洛克不禁苦笑。

    「是肯尼斯？史东纳，他如愿当上事务律师（注2)了。」

    ※注2：在英国律师有所谓的诉讼律师(Barrister)和事务律师(solicitor)之分。二者分别又称大律师和小律师。按照英国及部分英国殖民地的法律规定。只有诉讼律师才能在上诉法庭上替当事人进行辩护或诉讼。

    「哦……我想起来了，他在学校的时候就一直有这样的表示。我不认为自己适合——关于男爵千金的事呢？」

    「……怎么连你也知道啊，不要乱传一些奇怪的事啊。」

    夏洛克说道。

    肯尼斯是两人共通的朋友，由于和夏洛克常去同一间俱乐部，所以两人常常碰面。大约在一年前，肯尼斯和伊修丹顿男爵千金凡妮坠入情网，不过因为一开始凡妮有未婚夫，一时之间还传出丑闻。

    尽管澄清了许多的误解，最后受到认同正式成为恋人，然而凡妮的父亲不答应让两人结婚，因此很难说受到祝福。即便肯尼斯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然而身为地方身分地位不高的领主的第三位儿子，又没有财产，也是婚事不被允许的原因之一。

    「我才没有乱讲，我只是认为明明还可以找更富有一点的千金小姐，当然爵位对律师也不是那么必要。」

    「情况或许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吧。」

    要不要和比尔德谈谈『蔷薇色』的事呢，夏洛克脑海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会成就恋情——听到这种事，比尔德恐怕只会嗤之以鼻，他会说穿上礼服也是经过计算的吗？或者是认为，如果有那么方便的事，那谁都会想试试看呢？

    所谓的恋爱，明明就不是经过计算才能得到的。

    ……反而该说，如果能计算的话该有多好。

    「这样继续聊好吗？比尔德，你时间方面……」

    「啊，差不多了。」

    比尔德拿出怀表，身体离开所倚靠的车子。

    「如果来到伦敦要跟我联络喔，夏洛克。反正你会去威斯明斯特吧，也可以来我家，再麻烦你帮我告诉肯尼斯一声。」

    「好。」

    夏洛克回答。

    待比尔德从视野里消失后，他便发动引擎，坐上汽车。

    就连离开宅邸的时候也一样，并没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而花坛里的花朵，像是人工装饰品般一同整齐绽放。

    莫亚迪耶公爵真是无懈可击，无论是宅院、庭院，甚至连每一个佣人都谨守礼仪地工作。

    怎么想得到这样的公爵，竟让结婚前的恋人以情妇的身分暗藏起来。甚至还生下了孩子。

    一想到情妇这样的字眼，他内心莫名地开始翻腾。

    夏洛克从马车所通行的摄政街道弯进岔路里。肯尼斯的伦敦事务所在伦敦的柬边。

    (因为毕竟恋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回答呢？夏洛克不禁感到懊恼。

    都是因为艾蒂儿的问题来得太过突然了。

    艾蒂儿很美丽，夏洛克心中不带任何波澜地回想着。柯奈利亚也很漂亮，不过就是有些不同，然而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究竟是哪些地方不一样。

    克莉丝不习惯将自己所想的事情说出口，所以他只能努力按捺，温柔地询问。只是他内心深处总有着确信，克莉丝绝不会说场面话的。

    (克莉丝……妳喜欢我吗？)

    (是的，夏洛克。)

    夏洛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伦敦——不，要不要在丽浮山庄租一间房子呢？租在克莉丝能去的地方，这样一来。就无须顾虑任何人的眼光，随时都能见得到面。

    如果这样的话，像今天就能够见面了。

    像今天他没有工作，又知道双亲会晚归的情况下。便特地安排与肯尼斯在宴会结束后见面，因为他有十分私人的事情要拜托肯尼斯。

    暮色已然笼罩，星星也可看见，而道路在夏洛克的眼前一分为二。

    右边是前往伦敦东边的道路，而左边的话，就会一路开到伊夫舍姆——通往丽浮山庄的道路。

    假设现在前往『蔷薇色』的话，怎么样呢……

    (真是愚蠢，就算现在出发到丽浮山庄，抵达时也已经是深夜了。)

    而且和肯尼斯约好见面的事怎么办？

    是啊，明明也很清楚的，明明也很清楚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

    既然这样，那么回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如何？在明天一大早找克莉丝出来呢？就算是邀她出来，又该说什么好，他说不出负不起责任的话语。

    车速慢慢减缓，拖着噗休的声音停下。察觉情况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夏洛克下了车，透过云隙间可以看见星星。

    来到汽车引擎罩的夏洛克伸手抚上胸口，克莉丝的话在心中翻涌。

    克莉丝喜欢我。

    脑袋里全是这件事，始终萦绕不去。

    她也会——像这样想着我吗？偶尔也会像这样吗？

    明明清楚听见了克莉丝的回答。夏洛克却还是好想再次确认，那是真的吗？希望对方用不一样的字眼再次告诉他。

    如此一来——如果那是真的的话——

    (结婚对象的话就不一样，看来您还打算逢场作戏？)

    ……不是的，当然不是那样。

    夏洛克将手摸向曲轴。

    他回想着艾蒂儿。奥尔索普和柯奈莉亚。莫亚迪耶——还有其他华丽的女性们。

    不可思议的是，记忆中的那些女性越是美丽，他就越想见克莉丝。

    夏洛克呼出一口气，发动引擎的时候可得专心才行。

    他转动曲轴，一次就发动了。

    ——这样的状态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才能随心所欲呢？

    ——夏洛克回到驾驶座，正要慢慢往前开去的时候，脑海中突然间浮现应该告诉克莉丝。

    克莉丝，哪天我们一起去某个地方吧。

    这是什么意思？

    夏洛克不禁对自己失笑，将方向盘朝向右边转动。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视野良好的房间

    克莉丝和帕梅拉搭乘厢型马车，前往伦敦的梅菲尔区。

    从摄政街一穿过海德公园，便可以看见整排伦敦最为豪华的宅邸房舍乍现于一角。

    在马车里，坐在最右边的人是克莉丝，中间是帕梅拉，然后最左边则是奥尔索普家的管家汉诺瓦。座位铺设花朵图样的红色底布，并采用金色饰品点缀，即便坐了三个人亦十分宽广。

    克莉丝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帕梅拉则罕见地将头发扎起，身上穿着一件才刚缝制好、颜色艳绿且装饰简单的礼服，颈项及手腕处所配戴的白色蕾丝，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其实步行就能去到宅邸，然而汉诺瓦却是不由分说地派来了马车到车站接送。他表示，没有人是走路来奥尔索普家的，而且两位也不可能坐载客马车吧？他很清楚『蔷薇色』没有马车。

    在经过塞维尔街时，克莉丝和帕梅拉望着成排的高级裁缝店。亨利。普尔、弗雷德里克。沃斯等等，全是克莉丝从没听过的名字，那一扇门肯定是超乎想象的沉重吧。老旧红茶屋改建的『蔷薇色』店铺，与之前完全不同。

    「拿破仑三世的御用裁缝店呢。」

    帕梅拉喃喃说道。

    身旁的汉诺瓦瞥了帕梅拉一眼，视线又再度回到前方。

    「您很清楚呢，法国的最新流行总是会先来到这一带。」

    「我也只是知道名字而已。」

    「其他喜欢的设计师呢？」

    克莉丝带着不安的表情望着帕梅拉，帕梅拉无可奈何只好回答。

    「像是珍？浪凡，还有……在巴黎？那名字我忘记了，不过记得有个有趣的制帽师。」

    「『蔷薇色』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是女装设计师呢。」

    (女装设计师是什么？)

    克莉丝碰了碰帕梅拉的手肘，以嘴形悄悄询问。

    (并不是一直在缝制衣服，而是打造款式并且贩卖的裁缝师。)

    (……呃，所以那是……)

    (就是在说妳。)

    「有没有去过法国？」

    帕梅拉望着克莉丝。

    克莉丝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没有……没有去过。」

    「下次可以去看看，一直有新的流行出现。那么有去过佛罗伦萨吗？」

    「不……我没有离开过英国。」

    「那么『蔷薇色』目前关注的是什么？」

    克莉丝顿时为之语塞，这是她第一次被问到这种事。

    「您觉得美国现在正流行的短衫怎么样？」

    「呃……」

    尽管没有特别意识到那就叫做短衫，不过克莉丝已经缝制过无数次。上衣和下半身衣物分开的利落剪裁风格裙装，她认为适合劳动女性穿着。可是，这和所关注的东西不同。

    汉诺瓦等待着克莉丝的回答。克莉丝低着头思考，努力挤出话语。

    「呃，我不太清楚那叫什么。不过在杂志上看见东方国度的服饰时，曾考虑下次要来尝试缝制看看。」

    「东方？是中国吗？」

    汉诺瓦轻轻皱起了眉头。

    帕梅拉紧张地窥看着克莉丝，然而并没有她搭话的空间。

    「我、我是在万国博览会的介绍上看见的。有花色相当特别的布料……然后，腰部是不怎么紧束的线条，并且……使用许多草木色调……」

    克莉丝结结巴巴地说明着，而汉诺瓦则陷入沉默。

    克莉丝就快要哭出来，可是也不能寻求帕梅拉的帮忙，只得不停地回应。

    「很抱歉我记不太清楚，不过如果尝试缝制看看，或许可以回想起来。」

    「是和服吗？」

    「啊……好像是的。」

    「曰本的风尚是巴黎流行的指标，但是接下来会如何演变我是不清楚。为何您会知道这种事情？」

    「不是的……我当然不晓得，只是有这种想法而已。」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接受这项工作是错误的决定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帕梅拉面带怒意地伸出手，紧紧握住克莉丝的左手。

    「——我们到了。」

    汉诺瓦说道。

    马车驶入了一栋即使在梅菲尔区，却仍显得格外宽阔的连栋宅邸。

    虽然称之为连楝宅邸，不过这根本不是一个家，而是一栋宏伟的宫殿建筑，甚至还有门房。明明位在挤满纵长住宅的伦敦，然而这间建物却有着可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媲美的广大，并且有着维多利亚王朝式的曲线，相当地美丽。

    一踏进光是空间就可以容纳进整个『蔷薇色』的玄关处，便有两名侍女在该处等待。玄关处，还有个比克莉丝还要大的马形装饰品。

    汉诺瓦以熟稔的动作递出帽子，较为年轻的侍女则准备拿过克莉丝的外务包，克莉丝于是慌张地表示不用了予以拒绝。她感觉那样就好像要拿走自己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一样。

    走廊绵延冗长，全员以汉诺瓦、克莉丝和帕梅拉、侍女这样的顺序缓缓往前走。

    「艾蒂儿小姐已经等候多时，看来您的助手只有一位，还需要其他几个侍女吗？」

    「不，不需要侍女。因为丈量尺寸我都是自己一个人做。」

    克莉丝说道。汉诺瓦的视线移向了帕梅拉。

    「那这位不是助手吗？」

    「汉诺瓦先生，我对于裁缝的事情一窍不通。如果能让我在其他房间待到尺寸丈量完毕的话，那么就太好了。」

    「这样的话，我要和谁定契约？」

    汉诺瓦停下脚步转身问道。

    契约。

    帕梅拉看着克莉丝，克莉丝仓皇地摇了摇头。

    如果再继续与汉诺瓦谈话下去，恐怕身体会撑不住的。她希望早点与艾蒂儿见面，进行尺寸的丈量。

    「事务方面由我来接洽，汉诺瓦先生。克莉丝要面对艾蒂儿小姐的内心想法，那是最为重要的。若有什么事情要谈，请各位找我谈。」

    「我知道了。布里姬，带克里斯廷小姐过去，有任何需求全都听凭她所说的。帕梅拉妳这边请。」

    留下克莉丝和与被唤为布里姬的侍女，汉诺瓦步上走廊途中的某个阶梯离开。帕梅拉也跟在后头并轻轻转回头，似乎告诉着克莉丝要加油喔。

    帕梅拉也是喔，克莉丝以带着如此含意的眼神点点头。

    「克里斯廷小姐，就是这里。」

    布里姬如此提醒。她是一位黑发的美丽侍女，尽管身为侍女？却有着窈窕而清雅的外貌，露在侍女服外的手腕相当纤细。

    克莉丝鼓起勇气。跟在布里姬后方迈出了步伐。

    「午安，艾蒂儿小姐。这位是裁缝师克里斯廷小姐。」

    克莉丝在房间敞开的门扇前，深深低下头鞠躬。

    「午安。」

    房间宽广而昏暗，可以看见有白色大理石装饰的暖炉、螺旋与花朵盘绕图样的地毯，另外所有宽阔的窗户全都用薄薄的窗帘覆盖着。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便看见房间中央有一名少女。

    少女穿着蓝白直格纹礼服，袖子柔嫩蓬鼓，裙子的长度则到露出脚踝。胸前为圆形前襟，腰际处结有大大的缎带。

    艾蒂儿彷佛是从浪漫派画作里走出来的少女一般。十七岁——说不定有十八岁，拥有如婴儿般通透的肌肤，看起来天真无邪，嘴唇小巧粉嫩，鼻子曲线优美，金色发丝打理成卷发垂至肩部。

    ——苍白，多么苍白的人啊，却怎么会如此美丽呢。

    克莉丝一瞬间忘却了工作，只是出神地望着艾蒂儿，感觉与过去在照片上看过的模样有些不同。

    艾蒂儿两边的嘴角漂亮地勾起。

    「您好，请进。」

    「不好意思。」

    克莉丝进到了房间里头。暖炉前方有大小长椅，还有一张大桌子。另外还可看见房间角落处有一面大镜子。

    「艾蒂儿小姐，桌面是否可以让我使用呢？」

    「可以，克里斯廷小姐。」

    「请您叫我克莉丝。」

    「真是可爱的人呢。」

    「谢……谢谢您的夸奖。」

    尽管克莉丝为此吃了一惊，然而那对艾蒂儿来说，似乎只是无意义的话语。艾蒂儿走到镜子前，接着转过身。

    「帮我脱掉。」

    「好的，请您稍等一会儿。」

    克莉丝点点头。不会独自更衣的千金小姐并不在少数。

    在桌面打开外务包，克莉丝从里头拿出深蓝色围裙围起，并将卷尺放入口袋里。

    克莉丝走向艾蒂儿。她的身材高挑，体型秾纤合度，一靠近便觉得比方才在远处看时显得更加成熟。

    艾蒂儿的礼服如孩童服般剪裁简单。但是与身形十分贴合，绝对是由最好的裁缝师所缝制的。克莉丝爱怜似地解开背后的钮扣，松开腰际的缎带并脱下礼服。

    「比布里姬还熟练呢，克莉丝。」

    「谢谢您的夸奖。」

    即便只穿着贴身衣物，艾蒂儿一点也不觉得害羞。这就证明了她习惯有佣人的服侍。就像是在宠物前面裸身也无所谓般地自然，她毫不在意裁缝师的视线。

    艾蒂儿身上的马甲是布做的。克莉丝将马甲脱下，隔着衬裙和衬衣丈量尺寸。

    尽管没有如穿马甲般紧紧地束起，腰围却是相当纤细。看见她那细瘦修长的手臂，便能想象得到，藏在底下的一双脚同样是如此美丽细长。胸部无需托起便已相当挺立，唯有肩部略嫌瘦弱，线条称不上滑顺。纵使吃太多发胖，这里要长肉也是最后的事吧。

    克莉丝将卷尺环上颈部周围，同时目光移向形状漂亮的锁骨。

    「裁缝师，尺寸并没有量得很精准呢？没有助手在身边，记得住吗？」

    艾蒂儿说道。克莉丝注视着艾蒂儿表示：

    「是的，我会记起来之后写下来，所以没问题的。」

    「之前的裁缝师都很大费周章呢。不仅要量腰围、身体尺寸，还有手臂大小三个地方，接着是脖子，用不到的脚部尺寸，甚至还要连指头的粗细都丈量出来呢。我对这种情况感觉不太舒服，希望妳不会做那样做。」

    克莉丝露出微笑。

    「我不会的。不过，我明白那样做的理由。」「怎么说？」

    「因为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息息相关。」

    「可是既然没有打算作手套，那么有测量指头粗细的必要吗？」

    「看了指头，就可以明白平常是否使用指头部分；而如果看到脚，便会知道其喜好是散步还是骑马。」

    「如果想知道这种事，为什么不问我就好了呢。」

    克莉丝回到桌边，在手札上记下数字，同时她说：

    「裁缝师想知道的并不是指头和脚部是不是有在使用，而是艾蒂儿小姐的兴趣和生活，如何反映在内心与身体上等等。自己无法看见自己的背影，就算询问本人也不会知道。至少，我就是这样。」

    「……嗯。」

    艾蒂儿扭动穿着衬衣的身体，照向镜子。像是想确认自己看不看得到自己的背后似地。

    「听说如果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能实现恋情对吧？」

    克莉丝垂下视线，跪在艾蒂儿的脚边。

    「的确有那种谣言在流传……」

    「我听过许许多多的传言，像是妳缝制起人们的恋爱心情等等。也就是说，妳能看见我所看不见的背影，就是这个意思吧。」

    克莉丝一面收起卷尺一面抬头望向艾蒂儿。

    「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看不看得见。只是，我希望能尽量将艾蒂儿小姐的心境表现在礼服上而已。」

    「要看是不是能做出漂亮的礼服，这还满令人害怕的呢。我想知道妳现在看到我有什么想法呢？」

    艾蒂儿的脑筋转得很快，她比克莉丝更早理解到克莉丝的话，那当然不是瞧不起克莉丝。这是她直率的想法，当然也有观察克莉丝反应的意思。

    克莉丝不甚明白，只能将眼前所注意到的说出来。

    「我想，或许您是有点勉强自己，艾蒂儿小姐。」

    艾蒂儿的身体错愕地一震。

    「……为什么妳会这么想？」

    「因为一开始汉诺瓦给我看的照片上，那盛装打扮的模样，与现在实际上见到的您感觉不一样……我想大概艾蒂儿小姐不是为了眼前的人，而是为了拍下的照片及让远方的人也能看见，因而塑造出自己的表情和身材吧。您是不是还进行饮食控制呢？从艾蒂儿小姐的骨架来看，其实多长一点肉也没关系的。」

    艾蒂儿展露出笑靥，犹如光芒迸射般微笑着。

    「这个年纪的女孩在所有男性面前，总是希望自己看起来纤细娇弱呀。而且，人们从远方看妳时，只有长相好看是不会被认为漂亮的。虽然妳不是贵族，但是没有这样的认知是不行的。」

    「实在非常抱歉说了自以为是的话。」

    「可是有照相机这种东西就没办法了。」

    艾蒂儿说话的声音似乎含带着不满。

    「好一阵子前，我曾经承接过一位身为女演员的客人所下的订单，现在就和当时的感觉很像。」

    「女演员……妳是指玛格丽特？贝尔吧。我知道妳曾经替她缝制过礼服。虽然人们对她有诸多不同的评价，可是她穿上妳缝制的戏服之后，不但舞台剧演出成功，并且也拥有很棒的恋情。」

    「那并不是礼服的力量，玛格丽特小姐原本就是一位相当出色的人。」

    「就算妳再怎么说那并不是礼服的影响，但是穿上『蔷薇色』的礼服而使情况产生变化却是不争的事实。」

    艾蒂儿有些冷淡地说道。

    「有没有变化……玛格丽特小姐订婚之后，我还没有见过她，所以并不清楚。」

    艾蒂儿忽然之间笑了。让人感觉到这是她第一次自然流露的表情，并非刻意表现出来的模样。打从一开始，她就不是为了想要驳倒克莉丝而说这番话的。

    「截至目前为止……有没有像是对象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但男性却是对穿着『蔷薇色』礼服的女性心动的例子呢？」

    「那样的状况的确有听说过，只是男性一开始是怎么想的，这就不清楚了。」

    「那么让冷淡如冰的绅士转而注意自己呢？」

    「嗯……曾有过感情不睦的夫妇重修旧好的情况。两个人解开了误会。另外像是冷淡的恋人变得相当热切，如此令人开心的故事也曾经听过。然后……想让喜欢的男性转而注意自己，可是因为对方已经有了喜欢的女性，最后并没有实现恋情，像是这样的例子也有，有很多不同的情况。」

    「好有趣。那位无法实现恋情的人漂亮吗？」

    「是一位相当可爱的人。」

    「可爱啊……」

    艾蒂儿微微一笑。

    「谢谢妳，克莉丝。不要紧的，因为我从没有想过要用礼服来展现自己的美丽。如果还有需要什么东西，请告知汉诺瓦。」

    「不好意思……如果您有任何想说的话，请随时告诉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艾蒂儿只是笑笑地带过克莉丝的话语，然而忽然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思考着。

    「克莉丝……我看起来像是觉得无聊的样子吗？」

    艾蒂儿从镜子中凝视克莉丝。

    「……是的。不……我不知道。」

    「嗯——叫布里姬过来，要她帮忙穿礼服。」

    艾蒂儿说道。

    克莉丝让艾蒂儿穿上刚才脱下的礼服，仔细扣起钮扣，打好缎带。艾蒂儿紧盯着镜子。

    「那么，不好意思我先离开了，艾蒂儿小姐。」

    「谢谢妳，克里斯廷小姐。」

    艾蒂儿直到最后始终维持着礼教。克莉丝在鞠躬致意后，便离开房间。

    房门沉声关上，克莉丝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另一端的布里姬逐渐走近。

    艾蒂儿小姐。貌美如花的伯爵千金。

    苍白的少女姿态，仍深深烙印在克莉丝的脑海里，还有那位最初在照片上见到的完美千金小姐。克莉丝还没有厘清。

    克莉丝婉拒布里姬为她带路，慢慢地步下阶梯。

    为避免那两个幻影消失，克莉丝在脑海中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回想着艾蒂儿的模样与舌玉口。

    「我希望在裁制艾蒂儿小姐礼服的期间，请不要裁制其他客人的礼服。」

    汉诺瓦如此说道。

    会客室里，在彷佛一坐下就会深陷般的长椅上。帕梅拉与汉诺瓦两相对坐。长椅和靠垫皆是用上等的缎料制成。

    汉诺瓦一进到房间里，便抛开至今所维持、若无其事的态度，目光锐利地看着帕梅拉的礼服。帕梅拉明白那样的目光，她以能呈现礼服最为美丽的角度坐下，强调似地将细长双手环抱在胸前。

    「您不用担心。裁制客人的礼服期间，并不会同时缝制其他客人的礼服，克莉丝相当投入工作。」

    帕梅拉回答。

    这回虽然她们不是第一次承接贵族的订单，却是首次接到并非出自于对恋之礼服的兴趣而来的委托，而在事务方面似乎也要求谨慎地行事。

    回想起克莉丝不安的脸庞，帕梅拉对于自己为以防万一而陪同前来深感庆幸。克莉丝不仅怕生，对于事务方面的交涉更是畏惧。

    当然，她并不担心有关于礼服的事情。如果千金小姐和克莉丝都没有问题的话，想必可以缝制出比任何一间高级裁缝屋还要出色的礼服。在这样的认知之下，帕梅拉因而能够沉稳地回答出该回答的问题。

    「可是，在礼服订制的期间，哪天又会有其他委托上门的情况吧。因为这样的关系，所以我们希望能避免造成这边的缝制延迟。我不会要求要一直这样，不过最近这一阵子请暂时空出来，今后希望也能以我们的委托为优先。」

    「您愿意下好几件订单吗？」

    「因为无法多些选择的话不太方便，如果能全心做完所有我们的礼服，那么就太好了。」

    「您的意思是，要『蔷薇色』拒绝其他客人的订单是吗？」

    「是的。」

    帕梅拉沉默了。

    对『蔷薇色』来说，因为听了传言而上门要求订制恋之礼服的客人就另当别论，其他有些客人是会按季节固定下订单的。像是中产阶级的巴恩滋家族等等，每当有社交活动时，就会委托订制夫人和女儿的礼服。

    就算是在克莉丝因为身体不堪负荷而减少工作量的时期，唯独那些客人的订单不会回绝。

    「虽然机会难得，可是『蔷薇色』毕竟是一间小店……还是得好好重视老客户才行。」

    「我明白妳的想法，这样的话，奥尔索普家就成为常客吧。无论如何，小姐的身分就是得定期做新的礼服才行。」

    「定期？往后都一直会继续吗？」

    帕梅拉回问。汉诺瓦以相当从容悠闲的态度点点头。

    「正是如此，就多增加一间委托的裁缝屋吧。只不过，要艾蒂儿小姐喜欢这次的礼服才行。」

    「我想那大概是不成问题的。」

    「这样的话妳也不需要担心，到时候贵店就会变成有许多上流阶层的客人造访。如此便可以推拒至今上门的客人了吧。」

    帕梅拉侧头转向一旁，假装望向窗外让视线从汉诺瓦身上移开。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修剪整齐的庭园。

    这是好事吗？就如同当初接下订单时的想法一样，对『蔷薇色』来说，这是个以做为高级裁缝屋来打响名号、增加收入的机会吗？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就可以再增聘新的贩卖店员，而且克莉丝也能雇请技术高明的裁缝女工做为助手了吧。找专属的马车、兼任马车夫的男性家务佣人，或许还能够搬迁店面，扩增为更大型的店家也说不定。

    可是，克莉丝对这些并不奢求。小小的一间店就好，想要在狭小的地方缝制礼服，她就是这样的人。拥有名气对克莉丝来说，究竟算不算是幸福——

    当然，帕梅拉已经对现状感到相当满足。她喜欢打理家务及杂事，客人会在适当的时间分别造访；而在丽浮山庄，她个人本身也有许多与自己交好的朋友。

    因为营业额的增加，于是有了储蓄，偶尔会和克莉丝去看舞台剧或买书。或是与男性朋友伊恩或詹姆士一起喝茶，都相当地快乐。

    更何况，那些从『蔷薇色』在丽浮山庄还默默无名时便给予支持的客人，都是对『蔷薇色』有恩的人。纵然巴恩滋家没有委托新的订单，然而往后的礼服，也当然视为可以承接的订单而安排在预定之中。

    但反过来想。帕梅拉也希望克莉丝的礼服能再获得更多的好评。再加上……

    「……这还不知道呢，总之至少得先做好一件。常客的情况也得考虑，最重要的是得先和克莉丝讨论过才能决定。」

    帕梅拉罕见地犹豫回答道。

    帕梅拉思考到关于克莉丝和夏洛克的事。

    克莉丝和夏洛克。

    克莉丝喜欢夏洛克。尽管先前始终为此烦恼，然而数个礼拜前去了一趟西北方的英格兰大地之后，表情便彷佛已不再带有迷惘。

    可是，应该也没有考虑过结婚的事吧。因为这打从一开始根本就是不可能，区区一名裁缝女工要和富有的贵族青年结婚这种事，简直是异想天开。

    帕梅拉明白这样的情况，所以不管一年也好两年也好，只要两人(其实她只在乎克莉丝，夏洛克怎么样都无所谓)能够幸福就好了。

    但是，如果克莉丝受到社交圈的认可的话……

    帕梅拉眺望着外头，那清一色为浅色调的美丽庭园，还有高耸大门前方那宽广、铺整的幻道路。

    那么多少会增加一点可能性吧。克莉丝虽然不是贵族，但如果能成为住在梅菲尔区和圣詹姆斯的贵族们都熟知的女装设计师，如果变成足以与贵族匹敌的有钱人；就算是被当成暴发户而受到认同，并且接到社交圈的邀请函的话……

    倘若夏洛克的爱是真的，不将克莉丝的才能和工作看为轻蔑，而是引以为傲的话；如果能跨越阶级差异所带来的阻碍，好好地守护克莉丝的话……

    如果有任何我能做的，我都愿意去做，帕梅拉如此心想。克莉丝对经营这方面一窍不通，所以就算要我努力学习，成为恐怖的女老板，差遣佣人并处理店务也无所谓。

    「那么关于这次的委托，我们就决定先订制第一件吧。我们想要的是一件午装女服，准备出席奥克斯赛马会时穿的。以往艾蒂儿小姐在许多人参加的聚会上总是相当美丽，不过这次不同，要更胜于众人的美丽，唯独希望能够紧紧抓住一名对象的注意力。」

    汉诺瓦如此表示。帕梅拉重新转回前方。

    「『蔷薇色』的礼服并不是为了所有人，我认为就因为是为了独一无二的对象订制，所以才会合适。」

    「我们正是如此期盼。」

    汉诺瓦表情不变地说着，然后站起身。

    「那么，请稍待片刻。如果丈量结束，我们会将克里斯廷小姐带来这里。回程会送两位回去，请不用担心。」

    「好的。」

    帕梅拉点点头，总之已经完成一项工作了。

    离克莉丝过来还要一段时间吧，如果有带什么柬西来打发时间就好了，就在帕梅拉这么一想的时候，汉诺瓦立刻就这么表示：

    「那扇门进去是一间图书室，您可以随意在里头消磨时间。将书本携带出房间的话可能不太方便，不过架上的书全都可以翻阅。」

    「非常谢谢您。」

    帕梅拉不由自主地展露笑颜。房间是两间相通的，图书室是在不靠走廊的那侧、有另外一扇门的地方。

    汉诺瓦离开之后，帕梅拉马上站起身走向红木门扇。

    门另一头的空间比『蔷薇色』的店面还要广大。书本满满地排列至天花板，原本以为已经到墙壁，然而另一头还有空间，书架像是屏风般将房间区隔开来。

    靠近门的地方是摆放流行和建筑等杂志，角落部分则是给孩子们看的冒险小说、罗曼史小说，而再往里面走似乎就是比较艰涩的书籍。

    帕梅拉从书架上拿了本杂志快速翻阅着，随后又放回原位。

    既然机会难得，她想要看看只有在这里才看得到的书籍。

    随着手上拿的书越来越厚的同时，她忽然想到要不要跟伊恩医师讨论看看蔷薇色的事情呢？

    伊恩是一名医师，虽然不认为他有经商的能力，但唯独会恳切给予意见这点是错不了的。明明是已经超过三十岁的男人，不时仍会说出教人意外的想法。

    帕梅拉和克莉丝不同，她并不是会将事情累积在心里自己考虑的人，她大概都会去找人聊聊或是看看书籍和杂志，参考许多的意见。

    说到这，前一阵子她从其他男性友人那里得知伦敦聚集了许多有趣的事物，并对她提出了邀约。偶尔答应那种邀请说不定也满好的。

    如果，他——安东尼——没有与闇之礼服有任何关连就好了。

    闇之礼服。

    讨厌的字眼，帕梅拉心想着并打了个寒颤，真的是相当讨厌的字眼。

    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所做的礼服，是会给人带来负面情绪的礼服。克莉丝对于闇之礼服的存在感到恐惧。

    安东尼想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带着礼服前来向帕梅拉确认。

    当时安东尼似乎也陷入迷惘，最后终于解开误会，重新站了起来，并且似乎对帕梅拉抱持着莫大的感谢之情。

    虽然这样就认为他与闇之礼服有所牵连，或许是考虑太多了。

    因为再怎么说，艾丽斯——就是将闇之礼服拿给千金小姐们的那个女人，早就已经被逮捕了……

    「——所以是射中了呀，开枪射中了那个叫艾丽斯……脑袋奇怪的女人。」

    突然，她听到一道女声说出自己正在想着的名字，帕梅拉不意间吓了一跳。

    「夏俐吗？是蒸汽火车那件事啊？」

    回答的是一道温柔的青年声音。两人都以贵族阶级的口音说着话。

    「是啊，比尔德，我听父亲说的。夏洛克先生会用枪吧？」

    「他从以前就满拿手的。不只是枪，他擅长使用各种精密的器具。」

    说话声从书架另一头传来，看来只有两个人而已。

    「官司差不多结束了……可是是否有必要对女性做到那种地步，父亲为此感到不可思议呢，而且只有马车夫一个人的证词。」

    「夏例没有站上证人台吗？」

    「好像是无法强制他上去的样子。」

    「这么说的话，是逃走了啊？」

    帕梅拉很不高兴。

    她并没有偷听的嗜好，而且内容又是与夏洛克有关。

    夏洛克并不是逃走，帕梅拉心想。

    夏洛克枪击艾丽斯那个恶梦之夜，克莉丝和帕梅拉也在蒸汽火车里。夏洛克让克莉丝和帕梅拉逃走，他是为了保密这件事才避开作证的。

    因为有那件事，帕梅拉才开始对夏洛克产生信任。

    帕梅拉走向窗边的单人座椅，故意让地板发出碰的一声。

    她想让对方知道『这里有人哟』。

    谈话声戛然而止，接着在书架另一头看见金发男性，然后是黑发女性的头。帕梅拉脸朝下，装出沉浸在书里的模样。

    「你不过去吗？比尔德。艾蒂儿也一定在等着呢。」

    女性突然改变了语气。

    「当然是不能去打扰女士换装嘛，我还是避开的好。」

    「唉呀，是呢……」

    这两位是艾蒂儿的客人吗？无论如何，最好佯装不知情到底，于是帕梅拉依旧维持背对的姿势，就在这时，金发男性的脸庞突然凑近探看。

    帕梅拉受到惊吓，整个身体往后仰，男子露出白皙牙齿要绽开笑容之时——一看到帕梅拉的脸，表情立刻变得有些严肃。

    一副贵族气息的男性，金色发丝中掺杂点灰，有一对咖啡色的眼瞳及高挺的鼻梁，端整的下颚。长相虽然俊美，却感觉不到像夏洛克那样自然流露的良好教养。

    「妳一直在听吗？」

    比尔德——是这个名字吗——缓缓地说道，那声音耳朵听来温柔。

    「我只是刚好在这里而已，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帕梅拉简短地回答。

    如果是针对刚刚说的话想堵住她的嘴，那么这就是无谓的担心。抑或是为了排遣无聊，于是调侃捉弄在这种地方看书的女人呢？无论如何，她一点都不将对方放在眼里。

    可是，在客人的房子里遇到他人当然不可能冷淡以对。

    「以我的立场来讲，我希望妳当作没有听到。不管是这个家的人，还是刚刚话里所提到的友人，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请放心，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没办法相信啊。妳是哪里的人？佣人是不可能穿这种礼服的。」

    比尔德伸出手，想要窥看帕梅拉正在看的书的书背。帕梅拉下意识地将书本拉近自己，而比尔德的视线则微微扫过她的胸前。

    「我是『蔷薇色』裁缝屋的奥斯汀。」

    帕梅拉不情愿地回答。

    「哦……对了，这么说来，我曾听柯奈莉亚说过，艾蒂儿小姐正委托裁缝师缝制礼服，怪不得。」

    比尔德弯细了眼睛。

    「名字呢？」

    「……帕梅拉。」

    「好名字，像小说家一样。我是比尔德。戴维，父亲是子爵喔。」

    「谢谢您的夸奖。」

    说到贵族，为什么这些人一开口总会先说赞美的话呢？帕梅拉涌上了不耐。而且见人开始得意松懈之时，他们便给予犀利的嘲讽，然后还装作没察觉，但却在背地里嘲笑。

    就连夏洛克一开始也是如此。

    「那么我就相信妳吧。对了，帕梅拉，妳有没有觉得能跟我们拉近距离深感荣幸啊？」

    「可惜缘分就到此为止了。我无意破坏你和刚才那位女性的感情。」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应该在这个时候发笑吗？居然和过度自恋的女孩说话！说到『蔷薇色』，就是缝制恋之礼服的店吧，看来店员也总是对恋爱一事相当敏感呢。」

    「随您高兴想怎么笑，总之那就是所谓的持权。」

    帕梅拉阖上书本，走回到书架，将书放回原本的位置后转过身。

    在回到房间之前，她于门前站定，就这么一次注视着比尔德。

    比尔德也回望帕梅拉，帕梅拉调整好呼吸，慢慢地说道：

    「能和您认识真是荣幸呢，比尔德先生。下一次，请务必带您所爱的女性一同光临『蔷薇色』。」

    帕梅拉弯下腰，正式地行过礼后离开圆书室。

    身为一位优秀的贩卖员，该说的话就只有一句。

    在门扉阖上之际，背后传来比尔德抑制不住的笑声。

    艾蒂儿端坐在镜子前方。

    布里姬已经重新整理好她的头发，明明是一如往常的脸才对，内心却不知为何躁动。

    克里斯廷小姐——与缝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谈话这件事，对艾蒂儿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的确是有些犀利没错，不过无论是汉诺瓦也好，其他的友人也好，大概都有着那样的犀利。尽管汉诺瓦曾说她土气又年轻，然而自己打从一开始就对裁缝师的外貌或年龄之类的事情没兴趣。

    更重要的是，艾蒂儿也被自己所说出的话吓了一跳。

    (——我看起来像是觉得无聊的样子吗？)

    难不成，真的是那样吗？这就是我所看不见的背后吗？

    您觉得无聊吗？如此询问的人是夏洛克……

    敲门的声音响起。

    「艾蒂儿，是我哟。」

    艾蒂儿回过神并站起身。柯奈莉亚是唯一一个不用经过约定就得以前来造访房间的朋友。

    「柯奈莉亚，怎么了吗？」

    「没什么事啊，只是想给妳个忠告以及——有个朋友想见妳，就顺便带他一起来了，妳猜是谁呢？」

    艾蒂儿望着柯奈莉亚。完美的举手投足与优雅的微笑，教人分不清是冷淡还是温柔的淡褐色眼瞳悬于眼睛里。难道是——

    「——最近认识的人？」

    「猜对了，我今天是和比尔德一起来的。由于妳那时正在丈量尺寸，我们就没有过来了，我想他应该还在等妳。」

    「嗯，不好意思，我马上过去。」

    艾蒂儿小心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失望，同时如此回答。

    如果是夏洛克的话就好了——不对，如果他是会去拜访才刚认识的女性家的人，那么艾蒂儿会轻视他吧。

    「那么，忠告是什么呢？」

    艾蒂儿努力以平静的表情问道。

    柯奈莉亚罕见地踌躇着，不过又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说：

    「今天，我询问了关于妳所委托的裁缝屋——是叫『蔷薇色』吧？」

    「是啊。」

    艾蒂儿回答。有谁说了什么传言吗？得叫汉诺瓦去阻止才行，艾蒂儿这么想着，柯奈莉亚对这些流言传闻很有兴趣。

    「不要比较好喔，我有听到很不好的风评。」

    「如果是恋之礼服的谣言，我没有特别放在心上，毕竟我也不是为了谈恋爱才委托缝制礼服的，只不过因为对方是技术高明的裁缝屋，才想请她做做看罢了。」

    「不行的，我听到的是更糟更糟的谣言喔。」

    「什么谣言？」

    柯奈莉亚一直注视着艾蒂儿并摇摇头。

    「『蔷薇色』是一间危险的店，只要用『夜想』这个名字调查就知道了。我认识一个人，曾经因为那间店而成为爱情的俘虏，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

    艾蒂儿回望着柯奈莉亚，往常那理智的栗色眼瞳，看起来好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颜色。柯奈莉亚有点歇斯底里了呢，艾蒂儿心想。明明平常还满冷静的，可是这阵子以来一直是这样，比方之前在那场宴会上与夏洛克的谈话，也是莫名地执拗。

    然后像今天。一听见艾蒂儿要订制恋之礼服，甚至连安排要拜访都没有“就赶过来阻止。

    难道柯奈莉亚喜欢夏洛克吗？

    为什么我满脑子都在想着他的事呢？

    胸口莫名地騒动，艾蒂儿从柯奈莉亚身上移开了目光。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暴风雨后的宁静

    倘若告诉她『我想要妳的相片』，克莉丝会不会不愿意呢——

    时冷时暖的冬季迈入尾声，夏洛克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自己的卧室内，从窗户茫然地眺望着庭园，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为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别墅。坐落于离丽浮山庄市中心有一大段距离的山坡上，是一栋占地辽阔的宅邸。

    部分原因是因为体弱多病的妹妹定居于此，比起位于伦敦的主要宅邸，夏洛克反而更常待在此地。

    从伦敦搭火车需五个小时才能抵达丽浮山庄这座城镇。虽然对身为公爵家的长子、肩负其该有义务与工作的夏洛克来说多所不便，但这里却是最适合喘口气的地方。

    直至最近，他已经无法再拿探望妹妹作为借口造访丽浮山庄，因而正为此大感头痛。

    夏洛克将手肘搁在没有点火的壁炉上并轻靠着。

    虽然穿着长礼服，却没有戴上手套。不像贵族的乌黑长浏海，在额头落下美丽的影子。

    手肘旁有张相片，那是一张以装饰精致的相框裱起的家族合照。

    高挑而威严的父亲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公爵，端庄贤淑的美丽母亲苏菲亚·哈克尼尔端坐在椅子上；妹妹芙萝蕾丝微倾着头，脸上漾着惹人怜爱的笑容坐在地板，双手摆在膝盖上。

    父亲身旁站着看似一脸冷峻的自己。与父亲同样的淡褐色眼眸，是哈克尼尔公爵家代代遗传的眼睛颜色。

    记得这似乎是在就读大学期间所拍摄的相片。由于母亲因为夏洛克的房间内没有任何一张家族照而大惊小怪地，不得已只好摆上这张相片。母亲或芙萝蕾丝的卧室里，肯定如山般地摆饰着这类的相片．

    在这个国家，以心爱之人的相片做为摆饰是一种习俗。

    夏洛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庭院，杏树的枝干优美地伸展开来，即将开绽的白色山茶花，一朵朵排列在新设置的花坛内。

    真想让克莉丝瞧瞧这座庭院，夏洛克如此心想。她应该有权欣赏才对，芙萝蕾丝能够康复——能够恢复到想将荒废的庭园整理得美轮美奂，都是因为身为裁缝师的克莉丝替她裁制礼服的缘故。克莉丝不仅是芳龄十七的少女，还是名裁缝师，她一定是喜爱美丽事物的。

    即便她总是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将头发朴素的扎成两条辫子；即便看起来甚至像是刻意远离浮华、美丽的事物。

    打从初次见面时，就觉得她是一位不可思议的女孩。

    （——已经将近一年了啊。）

    夏洛克起身将窗户打开，迎面而来的风将黑发吹乱。

    （妳是这间店的主人?妳是裁制出与水晶宫齐名的礼服，光彩耀眼的克莉丝汀·巴雷斯?）

    （是的，我就是克莉丝汀·巴雷斯。）

    裁缝师——裁缝师的女儿啊……

    无论『蔷薇色』裁缝屋的名声有多么响亮，绝不可能有后盾撑腰，身为劳动阶级仍是不争的事实。

    再加上，母亲说不定还是罪犯。

    ——如果只以身分来判断，自己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受到吸引。

    夏洛克轻摇了摇头，在心中自嘲一番。

    每当独处时就很容易思考一些不必要的事情，因此他才想四处走走，偏偏这个时候他被禁止外出。

    然而一考虑到自己所作的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夏洛克。」

    随着敲门声响起，夏洛克于是抬起头。那是父亲的声音。

    「请进。」

    夏洛克以公事化的语气回答。

    「你的状况如何?」

    父亲艾佛列特静静地走入房内。

    「不怎么好，因为哪里都不能去。」

    夏洛克伸出单手比向房间中央的一张单人椅，艾佛列特便以极为自然的动作坐下。

    虽然已经年近半百，但骑马所练就的结实体魄及挺得笔直的背脊，令人丝毫感觉不出他的年龄。一身完美的长礼服装扮，展现出位居国家要职的自信心。

    「我真意外吶．在那个女人尚未被做出判决之前，尽量不要接近伦敦比较好这一点，你应该也能够理解才对。那并不是我的想法，而是苏菲亚以及我的友人的意见。」

    「承蒙您如此信任自己的儿子。」

    「我是相信你，而且凡事的确都应该以坦率的态度接纳。」

    「——我很感谢。」

    夏洛克注视着父亲的眼眸，改口说道。

    当夏洛克枪击艾丽斯——那名以暗之礼服杀害贵族千金的女人时，保护夏洛克不陷入丑闻风爆的人正是父亲。

    就算击发的对象是罪犯也一样，要是名门贵族的嫡长子对女人开枪之类的消息传出去，伦敦的八卦杂志绝对不会默不吭声。

    更何况在不久的将来，夏洛克就得要继承身为政治家父亲的衣钵了。

    结果到头来，不论做什么都必须仰赖父亲，夏洛克一想到这里，心情不禁变得复杂，却也无可奈何。夏洛克对于传统的重担及随之而来的义务，早已经有充分的理解。

    而且最主要的，夏洛克为了克莉丝，更是不想让这次的事件公诸于世。

    因为当时，首先将枪口对准艾丽斯的人是克莉丝。

    克莉丝受到对艾丽斯及操弄人心的暗之礼服的憎恨所驱使。

    说不定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琳达·巴雷斯——也就是克莉丝的母亲。

    倘若这件事被公开，对于克莉丝而言，便不仅仅只是丑闻而已。

    『蔷薇色』裁缝屋——

    这间位于丽浮山庄的小店，会温柔地为恋爱中的女性鼓励打气，是克莉丝与店员潘蜜拉最重要的裁缝屋。在这座城镇的两年来，没有后盾的两名少女能将一间店经营得有声有色，肯定是吃了不少苦。而会将这一切破坏的，是夏洛克与那间店——以及克莉丝过于密切的关系。

    「我不需要感谢或道歉，只要你有身为贵族的自觉就好。值得庆幸的是，所有的证言全都由那名叫做休贝尔的马车夫出面说明了。」

    艾佛列特从桌上拿起一根雪茄。

    「我当然拥有自觉，然而我并不知道这值不值得庆幸。」

    夏洛克这么说道。如果不是关乎克莉丝，自己也不愿意以这种方式打马虎眼。

    「我从来不晓得你那么会用枪。」

    「因为如果我说了，就会被迫参与无意义的狩猎活动，我无意刻意隐瞒。这次的人情，我总有一天会报答您的。」

    「既然如此，我要求你听从我一件事。」

    夏洛克凝视着父亲的脸庞。从抽着雪茄的艾佛列特眼中，看不出任何的思绪。

    「苏菲亚认为这次的事情是因为我让你太过自由的关系，但是我并不这么认为。你很年轻，正是要去了解世界的时期。」

    「所以您说的那一件命令是什么?」

    「虽然我还没想到!不过等哪一天我想到时，我会要求你一定要遵从。等到了那一天，你要回想起今天的事，千万不要拒绝我。如果你愿意和我约定，我绝不会再重提今天的事。

    「是绅士协定吗?」

    「没错。如果你将这次的事件当作犯下了错误，想要报答我所帮的忙，那么就先订立一个契约，这样你也会比较轻松吧。」

    艾佛列特的嘴角首度浮现出笑意，感觉像是一股冷笑。烟灰缸里，火柴的余火逐渐燃烧殆尽。

    「只有一次对吧。」

    「没错。」

    「假设说，如果是命令我不要去做某件事，基于个性，我无法办到。我绝对无法再继续受到限制，若是要下命令，我希望倒不如命令我去做什么事。」

    夏洛克相当小心地回答。

    艾佛列特发出了叹息。他站了起来，伴随着脚步声踱步来到夏洛克的书桌前，然后停下脚步，一本厚重的书籍就这么摊放在桌上，他的视线落在翻开的页面。

    「你变了。」

    「——似乎是这样。」

    夏洛克如此回应。

    父亲与自己极为相像。比起在母亲面前扮演理想儿子，与父亲相处显得轻松许多。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阅读这类书籍了?」

    夏洛克自然地望向父亲所注视的书本。

    「请您放心，我只是因为无聊才看的，我并不认为靠理想能够推动国家。」

    「有趣吗?」

    「以读物而言，很有趣。」

    艾佛列特瞥了夏洛克一眼，接着话锋一转。

    「你有喜欢的女性吗?」

    夏洛克瞬间回答前迟疑了一下。

    「——没有啊。为什么要这么问?」

    「因为苏菲亚曾经说过让人这么认为的话。假如有心仪的千金就介绍给我认识，我比苏菲亚要来得宽厚多了，不会一开口就反对的。」

    「我不是说过我暂时不想结婚?」

    「并不是以结婚对象为前提。在定下来之前，先交往一、两个恋人也不是坏事。我说过你现在正值要去了解世界的时期，透过亲身体验，会自然而然开始思考自己所归属、适合的事物。」

    「那是父亲的经验吗?」

    「没错，我认为这是正确的。毕竟以结果来看，我们家诞生了一位完美的儿子。」

    「——谢谢。」

    「我是真的这么认为。」

    艾佛列特最后注视了夏洛克的脸庞一眼，便转身离开房间。

    真是大意不得的男性啊，夏洛克对自己的父亲抱持着如此的想法，而且也认为父亲是一位绅士。当然，夏洛克也是为了成为那样的人而一路努力至今，然而——

    喜欢的女性吗……

    夏洛克再次眺望窗外。

    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无法与克莉丝结婚。

    说起来他也不是想与克莉丝结婚。

    那这样就不能思念她吗?就不能想要更了解她、与她说话、守护她，希望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比以前更亲近吗?

    自己到目前为止也曾经有过恋人，不需要替我担心喔，父亲。夏洛克想将这一点告诉父亲。按照自己的计划，恋爱已经安然地在二十岁之前结束了。

    我当然……不是想要占有克莉丝。

    太阳逐渐西沉，开始感受到些微寒意。夏洛克拿起厚重书本，坐回长椅上，房间里仍然残留着雪茄的香气。

    敲门声这次又再度响起。

    敲门的不是父亲，因为门被敲击的地方是在下半部。

    「叩叩，禁闭中的哥哥!」

    「……莉儿啊，进来吧。」

    夏洛克带着半觉得麻烦、半好奇的心情将书本阖上。

    「被禁足的滋味如何呀?哥哥。」

    打开门走进来的人是夏洛克的表妹，斐莉儿·瓦林福特。

    令人眼睛为之一亮的明亮红发上系着红色蝴蝶结，一双咖啡色眼睛圆溜溜地。尽管身为母亲妹妹的姨妈，时常感叹九岁的她体型娇小、内心太老成，但夏洛克对此则早已习以为常，并不觉得她不知天高地厚。前阵子，夏洛克还经常以照顾这位表妹的名义，开车到丽浮山庄。

    斐莉儿使劲地将房门关上，思考半响之后，又将房门微微半开。双手拎起红色直线条礼服，轻轻地行一鞠躬后，随即迈开步伐跑了过来。

    「莉儿来这里找芙劳拉姊姊玩，听说了哥哥目前正在禁闭思过。反正都是关在家里的话，关在伦敦不是会比较有趣吗?」

    「我暂时不能接近伦敦。」

    「嗯——虽然莉儿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可是能够看出个大概。不过没问题，莉儿的口风很紧，哥哥放心吧，莉儿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嗯，感谢妳啰。芙劳拉呢?」

    「姊姊今天的状况似乎不错哟。和姊姊散步时，听她说明天安迪先生会来拜访呢。虽然芙劳拉姊姊说可以让莉儿同行，但是身为一名淑女，不可去打扰他人的恋爱。」

    斐莉儿不知何时已经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晃动着双脚。

    「所以莉儿明天有空，想要出去玩。原本想请哥哥陪我同行，看样子现在不是时候呢。莉儿听说新来的马车夫非常迷人，可以请他陪莉儿同行吗?」

    「妳说休贝尔啊，那家伙讨厌小孩子。」

    「莉儿才不是小孩子——」

    斐莉儿飞快地回嘴。夏洛克不打算反驳。无论如何，这位伯爵千金的个性与其外表、口齿不清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同，无疑是一位相当精明能干的人。

    「知道了啦。虽然不晓得会是谁载妳，不过我会先安排好马车和随行的侍女，记得在天黑之前回来喔．」

    「真不愧是哥哥。不然莉儿每次只要去拜托克劳德先生，他总是会露出一脸困扰的表情。」

    夏洛克苦笑以对，脑海中似乎浮现出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年轻男管家的困扰模样。将斐莉儿当作小孩子对待的话，情况反而会变得棘手，夏洛克打算告诉克劳德，以后凡事皆听命于莉儿。

    斐莉儿迅速将事情托付完毕后，从长椅上一跃而起。一溜烟地跑到房门前，随即又转过身来。

    「莉儿要去『蔷薇色』订制新缎带，有什么事情要转告的吗?」

    夏洛克的表情顿时僵住。

    斐莉儿回望着夏洛克，眨了眨大眼睛。

    「我没有什么事情要转告——」

    「哦，这样啊，那么莉儿走了喔。」

    「等等，莉儿!」

    夏洛克慌慌张张地叫住握着门把的斐莉儿。

    「替我带一封信过去，我会在明天之前写好。」

    「竟然是信，莉儿又被排除在外了。」

    红发淑女两手插在腰际，生气地鼓起脸颊。

    克莉丝坐在长椅上，正于一块白布上刺绣。

    这里是统一以橡木色布置的『蔷薇色』店内。

    墙一面为架子与收银台，屋内一隅摆着一面镜子，若拉起布帘区隔，便能立刻化为简单的丈量室。在一扇通往厨房的门该侧，摆有一张长椅和单人椅。空间并不宽敞，但为了能在任何时候做好迎接各个客层的准备，店内布置得相当舒适。

    克莉丝依旧是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扎起两条辫子并系上与眼眸同色的绿色缎带。

    在『蔷薇色』的客人——铁路王的女儿被视为下手目标的某次事件后，克莉丝的身体状况变得不太好，因而暂时停止裁制礼服，只待在店里缝制东西。

    厨房里飘散出一股点心的香味。

    ——缝制东西时就能不去思考任何事情。

    有时会不经意回想起之前的事件，但是她已不再会因思及暗之礼服而放声大叫，甚至将针丢出去了。

    等身大的镜子上盖着一块深蓝色布料，这是为了不看见自己的身影。

    克莉丝以平稳的心情舞动着手中的针，戴在右手的金色顶针发出淡淡的光芒。灵巧地运用泛着红蓝色彩的粉红色缝线，伴随着鲜艳的蔷薇在白布上绽放，克莉丝的心情也静静地绽放出花朵。

    这时，大门应声开启。

    「欢迎光临。」

    「午安!」

    看见从门口蹦蹦跳跳进来的红发少女，克莉丝不禁微微一笑。

    斐莉儿·瓦林福特——夏洛克的表妹，同时是一位伯爵千金。

    一想起夏洛克，胸口便隐隐作痛——或许形容整颗心纠结在一起较为正确。虽然喜欢他，又希望他到别处去，可是却激烈地想要见他，既痛苦又幸福，总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得好奇怪。

    而且，这是在夏洛克开枪射击艾丽斯之后才有的——

    克莉丝停下手边的动作。夜晚的特别列车驶进车站，剧烈地摇晃，接着两声枪响……

    （……不可以。）

    克莉丝用力地将针戳进白布里。

    「哎呀，这不是莉儿嘛。」

    潘蜜拉打开厨房的门走了出来。

    她是个高挑而朝气蓬勃的女孩，身穿一袭与明亮的咖啡色头发和眼睛极为相衬的巧克力色配白色的礼服。礼服设计简单，反而让纤细的腰肢看起来更为耀眼。

    潘蜜拉拥有与生俱来的美貌，又因为克莉丝不愿意抛头露面，她认为身为店员的自己必须完美地衬托出礼服，所以无论何时皆用心地将自己打扮得美艳动人。就算店里的工作或是家事忙得不可开交，在会接触到他人目光之时，潘蜜拉总是不忘将礼服或是头发整理妥当。

    『蔷薇色』能够日益繁盛的其中一个原因，得归功于耀眼的潘蜜拉。

    「潘蜜拉，妳今天也好漂亮喔!」

    「哎呀，谢谢妳。莉儿也很迷人喔。」

    「当然啰，克莉丝也是喔，自然展现出内在的美丽。」

    似乎是察觉到不应该只称赞潘蜜拉的美丽，斐莉儿轻快地转过身，对克莉丝投以赞美，克莉丝于是露出了微笑。

    「我去泡茶，妳先坐下吧，莉儿。」

    斐莉儿装模作样地坐在长椅上。她与潘蜜拉跨越年龄与身分的界线，两人相当合得来，所以时常过来玩。或许是因为两个人都很爱说话吧，克莉丝想着不禁失笑。

    「莉儿是来请妳裁制新缎带的喔。莉儿的头发不是稍微变长了吗……咦，好像有一股很香的味道呢，我闻闻。」

    「妳来的正好，我刚烤好了蛋糕呢。」

    「哇!」

    斐莉儿的脸上倏地进发出光芒。潘蜜拉则坐在单人椅上。

    「要把蛋糕放凉，所以先等一下喔。妳是今天过来这里的吗?」

    「我暂时会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咦，这是新礼服的刺绣吗?」

    斐莉儿目光敏锐地注意到了刺绣，并直直地望着。克莉丝一面推来摆有红茶的餐车，一面回答。

    「是我试做看看的东西。」

    「好漂亮!莉儿想直接将这个作成缎带!」

    「如果妳喜欢这种感觉的话，我再正式帮妳做。妳觉得蓝色怎么样?很有春天的气息，我会去找上等的丝绸。」

    「克莉丝要替莉儿挑选的话，不论什么都可以哟。莉儿也想顺便请妳裁制礼服呢。」

    「如果妳妈妈没有亲自下订单，克莉丝是无法替妳裁制的。」

    对工作相当谨慎的潘蜜拉断然地说道。斐莉儿闻言不满地鼓起脸颊，但是当克莉丝在餐车上将红茶倒进茶杯时，她便立刻恢复好心情。

    『蔷薇色』的红茶看起来果然好好喝呢，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只会在下午送来一次茶，就连哥哥也觉得很无聊。」

    克莉丝的脸颊开始发烫。潘蜜拉接过克莉丝手上铿锵作响的茶杯，接着摆到桌上。

    「夏洛克现在在做什么?」

    潘蜜拉若无其事地问着。

    「好像正被监视，无法踏出宅邸半步的样子。就算想要偷偷溜出去，哥哥的车子也太显眼了对吧。因为他也不太喜欢狩猎或是钓鱼，整天不是看书，就是喝得醉醺醺。姨妈虽然建议过要不要出外旅行一趟，可是哥哥很固执……啊，对了、对了。」

    斐莉儿像是回想起什么似地在礼服的上衣内摸索，接着拿出一封信。

    「莉儿差点忘记有替哥哥保管了一封秘密信件。因为怕弄丢就放进礼服里头，结果变得有点皱皱的。」

    「咦?」

    克莉丝心头猛然一震。

    斐莉儿将信递给克莉丝，克莉丝就这么站在餐车旁收下信。

    那是在高级白纸上印有常春藤藤蔓水印的信封。封面上写着——转交，『蔷薇色』裁缝屋，亲爱的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字迹看来流畅清晰。

    「蛋糕差不多已经放凉了。莉儿，妳也一起过来吧。」

    克莉丝顿时回过神，潘蜜拉搁下红茶后站起身。

    「莉儿从来没有进过厨房呢。」

    「莉儿，这会成为人生的一大损失喔。只要了解怎么使用厨房，一辈子要吃多少美味的食物都有。」

    「这么说也是呢。」

    将好奇心摆在贵族该有的态度之前的斐莉儿，兴高采烈地跟在潘蜜拉后头。

    克莉丝被独自留了下来——还有一封信。

    她的心脏怦怦作响。

    怦通、怦通……心跳声大到甚至连自己都听得一清一楚，无可遏抑。以为自己会就此昏倒，仅仅只是因为一封信摆在眼前。

    ——镇定下来，拜托，安静点。不要去期待任何事，无论何时，凡事不往好的方向思考就会顺利，就不会因此感到失望。

    克莉丝如此说服自己。

    就算那个人写了一封信给我，又能代表什么。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情，一定会想要告知近况吧，那人是时刻不忘客套话的。

    但是——

    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那个人会开枪?

    甚至对于自己的身分——身为贵族的身分、社会上的风评，全都视而不见。

    为什么设法让我逃走?为什么保护了我?

    （或许妳不清楚，但是这个国家的法律——）

    或者，他纯粹只是无法原谅在这个国家的犯罪——以暗之礼服去杀人的行为?

    如果是这样，我应该要忘了那个人比较好。

    可是心脏却又跳得如此急促啊?

    克莉丝走进收银台，从抽屉拿出拆信刀，并于凳子上坐下，刀刃轻轻地在信封上划过。

    没两三下，信封内便掉出一张信纸。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自从最后一次见面以来，总觉得已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

    近来身体是否安康?我还是老样子。这阵子不能开车而闲得发慌，只能不断阅读书籍。

    其实这封信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要邀请妳一同共进晚餐。

    妳是否还记得之前在『蔷薇色』用餐时候的事情呢?用餐过程中，看着原先意志消沉的妳渐渐恢复精神，令我十分高兴。我本身也觉得，与妳见面似乎能从中获得些什么。或许无法媲美当时的浓汤，但这次我想请妳．品尝看看美味的烤牛肉。我想，这次应该能给妳比以前更为完善的招待。

    这起事件虽然是对方的错，但是就事件的状况而言，这让我在短时间之内无法随意行动（我当然认为能够出门是再好不过的）。若是能得到妳的首肯，请转告我的表妹斐莉儿·瓦林福特。等禁足解除之后，我会找个时间前去接妳。

    还有，我想妳应该明白，不过还是提醒妳请不要让任何人看见这封信。

    春暖花开的季节，使我也在意起少女的礼服颜色。诚心为妳的健康与充实的工作祈祷。

    于绿意盎然的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夏洛克·哈克尼尔

    一阵晕眩袭来，血液直冲脑门。

    克莉丝吃力地伸手扶住收银台，手中的信险些掉落地面。

    「怎么了?」

    潘蜜拉与斐莉儿从厨房走了出来。看见克莉丝的样子，潘蜜拉的面色顿时变得凝重。

    「呃……那个，没什么。」

    「信上写了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潘蜜拉将水壶摆放在收银台上，斐莉儿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克莉丝手中的信。

    「莉儿可以看磨（吗）?」

    「不、不可以喔!」

    克莉丝慌慌张张地将信揽在胸前，她缓缓地暍下水，心情这才终于平静。

    「没有什么事，呃，只是他问我下次……要不要一同共进晚餐。」

    「晚餐会的邀约吗?」

    「不是，并不是晚餐会。之前曾经在店里一起用餐，当时聊了很多事情，他好像想延续之前的谈话。」

    克莉丝一面回想信上的内容，一面说道。

    （我本身也觉得，与妳见面似乎能从中获得些什么。）

    那个时候，克莉丝非常地快乐。与男性两人独处一室明明是很罕见，然而克莉丝对于感到快乐的自己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夏洛克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吗?

    「只有这样?」

    「我想信上写的……只有这些……吧。」

    「所以没有其它的企图啰?毕竟正值那事件过后，而且那名男士又时常粗心大意，再加上他似乎想要探听些什么事情。」

    原来潘蜜拉担心的是这个啊，克莉丝摇了摇头。

    不是的，克莉丝想这么对潘蜜拉解释。虽然只有写了那些话，却又不止那些。当然，那并不是潘蜜拉所担忧的情况。夏洛克在信中完全没有想要逼问克莉丝的意图，克莉丝能够看得出来，她能感受得到。

    夏洛克的宇迹毫不歪斜潦草，十分工整大器，这点也令克莉丝感到开心。她不禁庆幸自己有学习过正式的草书体。虽然没有去上学，犹记在开店当初，为了工作需要曾与潘蜜拉一块努力记熟。

    斐莉儿踮着脚尖，一脸亟欲想看信的表情。克莉丝于是连忙将信收好放入信封，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哥哥的个性很迟钝，不晓得情书怎么写。」

    「他看起来确实像是那种会收到情书，却鲜少主动寄信的人。」

    「呃……」

    克莉丝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努力挤出声音。

    「那个，不要说那个人的坏话。」

    潘蜜拉忽然有些错愕。

    「我们没有说他坏话啊，他是个好男人，我稍微对他改观了呢。竟然会以信来邀请妳，真是高招呀。」

    「哥哥至（是）很迷人地哟。」

    斐莉儿说道，潘蜜拉也点头附和。克莉丝不由得想说声谢谢，却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道谢。潘蜜拉的朱唇顿时绽放出笑靥。

    「不管信上写了什么，只要不会破坏妳的心情就好了。难得有这个机会，我们来吃蛋糕吧，这可是刚烤好的新作品哟。」

    「是呀……谢谢。」

    克莉丝害羞地露出笑容，内心其实是想躲回卧室，好好地将信再重新读过一遍，不过之后再这么做也不迟，信又不会逃走。

    这时——外面传来马车的声音，并于店前停了下来。

    「哎呀……有客人上门了啊。」

    「不会吧——」

    斐莉儿忍不住大叫。就在此时，大门敞开了。

    「欢迎光临。」

    斐莉儿被克莉丝与潘蜜拉影响，也跟着拉高声音说道。克莉丝与潘蜜拉不知所措地对望了一眼。

    出现在大门口的是，一名少年。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伦敦的东边城镇

    肯尼斯的伦敦事务所就在伦敦东边城镇。

    身为合伙人，所开设的罗德里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是在丽浮山庄第一大的街道上，肯尼斯在那里也有一间宽广的办公室，并且还有一名杰出的秘书-不过最近他在伦敦的佛里特街上租了一间两房相通的公寓套房。

    有一半的理由是因为希望在伦敦也能有个据点，另一半则是大概为了能和住在伦敦的恋人见面，还有方便让夏洛克造访。

    要与恋情遭到双亲强烈反对的男爵千金继续交往下去并不轻松，肯尼斯以他的做法努力，希望能在不伤害到任何人的情况下结婚。

    肯尼脉曾喃喃念着，如果我有财产就好了。恋人的男爵父亲收入并不多，为了保持贵族的形象，因此希望将唯一的女儿嫁给富有的家庭。

    凡妮尔？伊修丹顿男爵千金芳龄十九，如今已犹似盛开的花朵般美丽。也有要求缔结婚约的人。就其他男性看来，由于肯尼斯无论是出身或容貌都很普通，要有机会的话，这说不定是影响的关键原因。

    以夏洛克来看—他最近是这么想的，当爱上一个人的理由无法具体说明时，那种情感才是更加深切的不是吗？如果是因为身分或财产这些条件才喜欢的话，那么当那些条件都没有了的时候，感情也就随之消失了。

    不对，我当然不是想否定上流阶层的不成文惯例。

    只是，心情是无法否定的……

    「夏俐，你有在听吗？」

    夏洛克被肯尼斯的声音和咖啡香拉回现实世界。

    夏洛克坐在事务所坚固的长椅上。肯尼斯一面将咖啡端至夏洛克面前的桌子上，一面述说着事情进行至今的状况。

    「啊，我有在听。艾丽斯拒绝会面是吧。」

    「毕竟我没有熟识的人，想帮忙也没有办法。」

    「……抱歉，拜托你做了莫名奇妙的事。」

    夏洛克叹了口气。

    其实原本夏洛克想亲自前往艾丽斯所在的米尔班克监狱，但是没有办法。因为父亲严厉地喝令他，如果往后还想要在社会上出人头地，就不要再插手管这件事了。

    「我在想，干脆到考艾的酒馆去委托订制闇之礼服看看，再让某个人穿上闇之礼服。只不过，得要很小心注意。」

    「……设圈套吗？我也有想过……」

    肯尼斯端着自己的咖啡，走近窗边。堆在窗边的一迭陈旧报纸差点就倒塌，他惊呼一声将其撑住。

    尽管有书桌，但这里比夏洛克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房间还要狭小，就连书架也不够用。桌面有溅出的咖啡渍，地板上平堆着法律相关的书籍。

    而那张书桌中央，甚至还有只胖猫舒舒服服地睡在那里。看那样子，人类要工作的时候，空间还得缩小才行吧。

    夏洛克是最近这阵子才来到这个地方。

    其实他并不希望与朋友太过深交，可是唯独这次不同。如果调查闇之礼服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有人帮忙的话，或许肯尼斯在身边会比较好一点。

    不过这是有经过正式委托的，并且付与该有的报酬。尽管与原本事务律师的业务性质完全不同，不过比起纷争的调停或是公式化的文书制作，肯尼斯本来就是比较擅长于麻烦的调查工作类型。从这件事变成工作开始，他似乎真的是对此充满了兴趣。

    「可是，那还要再多做一些调查。引出人心黑暗面的礼服——这种事，实在是太危险了。我想知道瓦内特小姐真正的想法，如果是穿上闇之礼服促使自杀的话，就与工作有关。」

    夏洛克点点头，瓦内特小姐是一位优秀的秘书。

    至少能够分辨得出闇之礼服就好了，但夏洛克完全不明白如何分辨。闇之礼服就如同恋之礼服，毋宁有着让对方看来深具魅力的特质。

    难道应该称赞，不愧是琳达。巴雷斯才能缝制出的礼服吗？

    夏洛克拨起浏海。

    克莉丝的才能是来自于母亲琳达吗……身为母女，却是走向正反两方的路。

    如果真是如此，区分出明暗的关键是什么呢？

    「在去年，得知的被害人一共有五名，这样可以吗？」

    肯尼斯以公式化的语气，将打字机所制成的文件念出。

    「公爵千金——你的妹妹，芙萝蕾丝。哈克尼尔。女演员玛格丽特。贝尔，男爵千金凡妮尔。伊修丹顿，不过凡妮只有受赠闇之礼服而已，她拒绝穿上。然后是公爵千金艾苹？莫亚迪耶，以及女伯爵伊夫林。特里维西克。」

    「我想……说不定那些人身边的女性们也有。」

    夏洛克答道。

    这一件件的事情都与许多人们的想法息息相关，好比铁道王的女儿派翠西亚？索尔斯巴利，她的举止就让人觉得相当怪异。然而，那是她原本的个性呢？还是因为穿了闇之礼服所造成的影响？像这样的说法并没有真凭实据。

    而且话说回来，甚至也有连本人都没有察觉自己身穿闇之礼服的情况。虽然不太确定，但说不定闇之礼服比较适合用在容易表现出反应的人。

    「其他还有什么？」

    肯尼斯询问。

    「还有过去发生的事。拉薇妮亚……就是莫亚迪耶公爵的爱人，也就是艾苹-莫亚迪耶的母亲，她在八年前病死了。五年前，麦道斯将军的孩子们，爱德华多？麦道斯及沙伦。麦道斯穿的是小孩子穿的礼服，克莉丝说那礼服是闇之礼服。」

    「小孩子穿的礼服？为什么克里斯廷小姐会知道那件礼服？

    「安东尼……麦道斯家的佣人留下来当作证据，似乎向克莉丝求证过了。」

    「嗯……不晓得有没有办法拿到手……」

    「我去问问安东尼，应该是没有丢掉才对。那似乎是他偶然从修伯特。克莱因爵士那里拿到的。」

    夏洛克说道。

    肯尼斯缓缓地啜饮着咖啡，目光微微变得锐利。

    「修伯特。克莱因爵士……是琳达-巴雷斯的情夫吧？」

    「两人来往就是『蔷薇色』在伦敦最为繁盛的那一阵子。琳达消失后差不多同一时间，他也从伦敦消失不见。」

    「……原来如此。那么现在『夜想』的店主人呢？」

    「可能就是她。」

    夏洛克如此回答。

    『夜想』是与闇之礼服有关的暗语，是店名还是暗号并不清楚。就肯尼斯调查过的范围来看，有这名字的裁缝屋不在伦敦。

    「再来就是……我想芙劳拉的礼服没有留下来。毕竟想要早点忘记那时候的事，而且无论如何都曾经是艾丽斯的柬西嘛。凡妮尔小姐呢？」

    肯尼斯耸了耸肩，视线转向在桌上睡觉的胖猫咪。

    「猫咪受伤时，闇之礼服被拿来当作包扎的绷带，因为上头沾满血渍就丢了。那原本就是看到就会想丢弃的东西吧。」

    夏洛克点点头。

    「艾苹小姐那边问起来比较麻烦。毕竟她是莫亚迪耶公爵——神经敏感的女儿，拉薇妮亚的礼服好像全部都有保存下来，可是克莉丝说那不是闇之礼服……」

    「是真的吗」

    夏洛克与肯尼斯瞬间目光交会。

    克莉丝绝口不提琳达的事情，她一直保护着母亲。

    所以夏洛克并没有向克莉丝询问任何事，因为他打算让琳达？巴雷斯被逮捕。

    如果说克莉丝因为母亲的事情而对夏洛克感到愧疚，那根本是无谓的顾虑。因为罪是属于犯行的人的。等琳达正式被逮捕之后，他打算这么告诉克莉丝。

    「据说玛格丽特现正处于长期公演的时期，那伊夫林。特里维西克呢？」

    「她在北英格兰的朋友家里，是一名冷静的女性。」

    夏洛克表示。

    他曾经与伊夫林一起用餐。夏洛克对于即便离开了社交圈，唯独仍保持着自尊的伊夫林颇有好感。虽然她是被艾丽斯唆使的，但伊夫林穿着闇之礼服这件事仍让他不敢置信。

    「特里维西克家就在克莱因爵士家旁边，所以说不定早已经卷入了闇之礼服事——特里维西克伯爵是因为事业失败而开枪自杀死的。」

    「……这可一点都不有趣。」

    肯尼斯严肃地喃喃说道。

    这种因为股票和事业的牵连而导致封地丧失、家道没落的故事已经听太多了。从以前应该是名人仕绅居住的区域，如今林立着许多被称为暴发户的中产阶层房舍，交替的速度之剧烈，已经没有人记得关于克莱因爵士的事了。

    「『蔷薇色』以前的客人呢？」

    「啊，那我倒是没有想过。我想那最多应该是三年前的事吧，就算有人见过琳达-巴雷斯也不奇怪……」

    夏洛克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能曾经是『蔷薇色』顾客的人们——换句话说，就是身在一定富裕程度阶层的女士们，那自己究竟要如何、并用什么方式来向她们询问才好呢？还穿着三年前礼服的女士应该不多吧。

    「……很难开口询问。」

    「这你就不用去了，你去的话绝对会露出破绽的。」

    「是啊……」

    夏洛克应道。在社交圈，面对不认识的女士一开口就提及裁缝师的事情，势必会被对方以莫名其妙的脸色对待。毕竟，原本夏洛克。哈克尼尔公爵长子原本是冷漠如冰一般的男性。

    「说不定伊夫林？特里维西克还记得克莱因爵士。还有——休贝尔见过琳达和克莱因爵士两个人，那家伙以前是特里维西克家的马车夫，大概是基于邻居的情谊吧，他曾经替克莱因爵士载送过琳达。要叫他来吗？」

    「叫他来吧，夏洛克。」

    夏洛克让咖啡杯就这么放着，他站起身。

    他就是想过事情可能会有这样的发展，所以今天才会搭马车过来。

    虽然讨厌马匹——尤其那张嘴巴他是绝对不想碰到的地方，而休贝尔则相反，他绝对不会让搭乘马车的人碰到马匹，这是由他担任马车夫的好处。

    「休贝尔。」

    他走下楼梯穿过厨房，一开口呼喊，在马路旁照料马匹的休贝尔便回过头。

    他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性，长长的黑发在后背扎成一束，脸上没什么笑容，蓝色的眼瞳有如玻璃珠一般，胸膛厚实、五官深邃，隐约带点外国人的味道。白色衬衫加上黑色裤子，还有同色的皮带环在腰上。

    「什么事？夏洛克。」

    「过来，有话跟你说。」

    夏洛克说道。

    当他在蒸汽火车开枪射击艾丽斯时，休贝尔也是在场的其中一人。事情发生之后，夏洛克聘请他担任哈克尼尔家的马车夫一职。

    休贝尔自然地固定好马的鼻尖处，跟着夏洛克进到公寓套房里。

    不晓得是原本就没什么忠诚心可言，还是说在审判时所有的证言都是交由他发言而感觉抓住了把柄，当旁边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他对夏洛克的态度就变得粗鲁。

    与对待他原先的主人，也就是他的恋人伊夫林。特里维西克女伯爵时的态度完全不同。

    一走近房间里，肯尼斯便微微一笑，伸出手。

    「我是肯尼斯。史东纳，休贝尔。沙利夫先生，我一直想跟你好好聊一聊。」

    「……你好。」

    「坐吧。」

    两人握了握手，休贝尔一面以桀惊不逊的目光望着肯尼斯，同时在方才夏洛克所坐的长椅上坐下，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与肯尼斯见面。由于与休贝尔坐在一起颇为奇怪，夏洛克便让身体倚着正对面的房间墙壁，双手于胸前交迭。

    「所以要说什么？闇之礼服的事情吗？」

    休贝尔问。他知道夏洛克在追查琳达？巴雷斯。

    「是啊。我们明白你只是受特里维西克伯爵——伊夫林小姐的父亲所托，协助载送琳达而已。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之后的情况。」

    「我什么都不知道喔。」

    「修伯特？克莱因爵士和琳达-巴雷斯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肯尼斯询问。休贝尔瞇起了他蓝色的眼瞳。

    「三年前……一到家门口，克莱因爵士便迎上前要我将琳达送去公寓。特里维西克伯爵曾告诉我，只要克莱因爵士开口，全都听任行事。我去到『蔷薇色』……」

    「是在伦敦格雷斯的『蔷薇色』吧。」

    「对，我坐在驾驶座，送琳达回去位在考艾的公寓……就这样而已，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琳达什么都没说吗？」

    「或许有，但是我不记得了。」

    「身上有带钱吗？」

    「带着一枚金币。她一直都是如此，拿着那枚金币就到琴酒殿去喝酒。」

    「从此之后就没再与克莱因爵士见面了啊。克莱因爵士是搬走了吗？」

    「那时候因为许多事情发生而很混乱，我不记得为什么最后他不见人影了。」

    「所谓的混乱，你是指特里维西克伯爵自杀之后吧？」

    肯尼斯是想要打听什么呢？他的表情不见严厉，反倒显得温柔。

    「沙利夫先生，麻烦你告诉我修伯特？克莱因爵士和琳达？巴雷斯的模样，是胖还是瘦？漂不漂亮？头发又是什么颜色？」

    休贝尔沉默了一会儿，悄悄望向夏洛克。

    接着，他缓缓开口说道：

    「……你问这些打算要做什么？」

    「我想知道琳达的事情啊，如今知道琳达和克莱因爵士事情的人，除了艾丽斯之外，我就只想得到你和特里维西克家的人了。如果你不能告诉我的话，最近我会去找伊夫林的母亲——不对，她已经再婚了——或者是去找伊夫林。特里维西克女伯爵了。」

    「……你想问伊夫林什么？这样没有意义吧！」

    休贝尔以出乎意料的激动说着。

    「那你就告诉我……为什么不说？」

    肯尼斯咄咄逼人地问着，休贝尔抬起头。

    「如果你要去找伊夫林，我也一起去。」

    休贝尔的蓝色眼瞳里，似乎闪动着某种廹切的光芒。

    夏洛克顿时觉得动容。

    他认为休贝尔尽最大的努力去认真爱着伊夫林。女伯爵与马车夫——无以回报的恋爱走到最后，没有好好道别，甚至连再会的约定都没有的话，会感觉不安也是理所当然。

    「不行，不可能带你一起去的。」

    「这样的话我不会再说任何一句话，也不会再帮忙了喔。」

    「反正都是知道的事情。隐瞒不说的话，我会无缘无故怀疑你喔。」

    「就怀疑吧，我已经习惯被怀疑了。」

    「不要呕气。」

    肯尼斯从书桌上拿起香烟盒，取出一根打算递给给休贝尔，然而休贝尔摇摇头，肯尼斯便放弃似地拿回香烟问道：

    「你刚刚说习惯被人怀疑了是怎么一回事？休贝尔。」

    「你问在那边的主人吧，我无论在哪里都不受欢迎。」

    肯尼斯叹了口气，他在长椅旁蹲下，视线与休贝尔等高。

    他用比刚刚讲话更为低沉的声音开口表示：

    「沙利夫先生，不要说难听的话，你也认真地过着生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所给的薪水，是你到目前为止拿过最高的吧，看重你身为哈克尼尔家技术高明的马车夫身分。好好的工作存钱，迎回伊夫林小姐就好了。」

    「所以我才要你带我去北英格兰啊。」

    「我讨厌交换条件，这是为了生存养成的坏习惯。伊夫林小姐是那样出色的女性，一定也在等着你。棘手的事情，夏俐总会有办法处理的。」

    「如果去到北英格兰，我会将你的情况转达给伊夫林小姐，也会问她的心意。所以，在这之前你就先告诉我吧。关于琳达向你透露的事情，还有克莱因爵士所说的话，你应该还有记得旳吧。」

    「那种事……你去问克莉丝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不问克莉丝呢？那个女孩是喜欢你的吧。」

    休贝尔看着夏洛克说道。

    「这与克莉丝无关。」

    夏洛克回答。

    休贝尔的视线游移，像是在犹豫什么似地，来回看着肯尼斯和夏洛克。

    虽然休贝尔会察言观色，但像这样失去冷静倒是第一次。眼神变得空洞，发丝凌乱地垂落额头。

    「……我不要。」

    休贝尔最后终于开口，用着低沉而笃定的语气表示。

    「真是顽固啊。」

    呼……肯尼斯吐出一口气。

    「……那我也只能找别的方法了。」

    「很遗憾，我也是曾经想要说的。」

    休贝尔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接着缓缓地站起身。

    或许是已经有所觉悟，在他身上已经看不见迷惘。

    肯尼斯回到书桌，拿出一张名片。

    「休贝尔……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如果你想说的话请跟我联络，二十四小时都可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多久我都会等。如果我不在的话，请你转告瓦内特小姐。」

    「不巧的是，主人的限制很严格。」

    「基于朋友的交情，我会帮点忙的。」

    肯尼斯朝夏洛克笑了笑。

    「要回去了吗？夏洛克，需要载送吗？」

    「你先回家吧，休贝尔。」

    夏洛克说道。

    他认为休贝尔也必须要有冷静思考的时间。

    休贝尔虽然不忠心，却不是一个不明智的人。至少休贝尔没有将开庭时替夏洛克站上证人台的事情拿来当挡箭牌。

    休贝尔接过名片，不加思索就要走出房间。肯尼斯则朝着那道背影问：

    「休贝尔，你知道『针』吗？」

    休贝尔身体微微一震。

    「……那是什么？」

    「不晓得的话没关系，抱歉占用你的时间。」

    肯尼斯以平静的声音说着。

    门关上了，夏洛克倚在窗边，同时对肯尼斯说：

    「让休贝尔见见伊夫林小姐如何？工作总有办法调整的。」

    「他可以相信吗？」

    待看不见休贝尔的背影后，肯尼斯瞬间变得相当不愉快。他当场就驳回夏洛克的话，重重地往长椅坐下。

    透过窗户往外望出去，夏洛克思考着琳达。巴雷斯的事情。

    琳达与克莉丝——这对母女在伦敦是如何度过的呢？克莉丝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着母亲去情夫那里的呢？然后——克莉丝又是如何离开琳达身边的呢？

    两人同样都是技术高明的裁缝师，克莉丝才十四岁。夏洛克曾经问过琳达的事情，克莉丝的回答是已经死了。

    克莉丝抛弃了母亲吗？还是说，是被抛弃的呢——？

    夏洛克不明白。

    对于休贝尔如此顽固的理由，他也不明白。那是夏洛克所无从想象的世界。

    陷入沉思的肯尼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书桌上的猫也彷佛受到影响似地打了个呵欠。

    不知不觉间，房间已经变得昏暗，从窗户这边可以看见煤气灯的光芒明亮耀眼。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小朋友的游戏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我是安东尼·史卓特，目前任职于麦道斯家。这一位是爱德华多·麦道斯少爷，是这次将委托订制礼服的雪伦·麦道斯小姐的弟弟。」

    「叫我爱德就好，因为我讨厌爱德华多那个名字。」

    「请多多指教，爱德先生。我是克莉丝汀·巴雷斯，请叫我克莉丝。」

    克莉丝深深一鞠躬，注视着走进『蔷薇色』的两个人。

    明明是初次与这位一身漆黑装束的安东尼见面，对方却没有误认潘蜜拉，而是笔直地注视着克莉丝。看起来尚未超过三十岁，然而一头柔顺的黑发与黑色眼睛，散发出一股老练男管家所有的稳重气质。

    一旁的少年有双看似纯真无邪、微微泛蓝的灰色眼眸，此时正歪着头站在原地。

    金色卷发自肩膀垂落，纤细的身形穿着合身的裤子、白色衬衫及外套。尖细的下巴与细长的睫毛相当惹人怜爱。与其说是少年，反倒更像是一个等身大的洋娃娃。

    他约莫十四、五岁吧，若是身在拥有一定资产的家庭，目前该是正值就读寄宿学校的年纪。然而首先，少年带着男仆一同造访裁缝屋就应该是极为罕见的事情了。

    安东尼似乎看穿了克莉丝的想法，他随即说：

    「爱德少爷自幼身体病弱，因此是待在家里念书。今天本来应该由姊姊雪伦小姐亲自光临，不巧沙伦小姐身体不适，所以才由爱德少爷代替前来一趟。」

    「我和沙伦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喔。所以，不论是礼服或是什么，只要依照我的模样来做就行了——那一位是?」

    名为爱德的少年开口询问，潘蜜拉不由自主地以警戒的表情低下头。

    「我是店员潘蜜拉·奥斯汀，请您多多指教。」

    「哦……」

    爱德以评估的眼神，打量着克莉丝与站在后面的潘蜜拉，看身高，潘蜜拉只比克莉丝高上一些。忽然，爱德冷不防地笑了出来，完全无视一旁的斐莉儿，径自环视店内一圈。

    「我对『蔷薇色』很了解喔。听说在店里的两个人之中，不漂亮的那位才是大名鼎鼎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还真的是呢。而且，我认为这剪店配不上作为裁制恋之礼服的店。」

    潘蜜拉一时之间怒火攻心，克莉丝随即以眼神表示『不可以喔，因为他是客人』加以制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等一下，请收回您刚刚说的……」

    「竟然说克莉丝是不漂亮的那一位，你的内心才是最不漂亮的!」

    打断潘蜜拉说话的人，正是斐莉儿。

    「不好意思——莉儿虽然不晓得你是哪位，不过那些话是可以对初次见面的人说的话吗——你说你叫爱德华多·麦道斯吧，麦道斯家是显赫的军人世家，儿子竟然是这副德性，未来真是令人忧虑。」

    没有阻止爱德讲出狂妄言论的安东尼，这才终于发现了斐莉儿的存在。他低下视线寻向声音的主人，并再次转向克莉丝。

    「这位是——?」

    「斐莉儿·瓦林福特。家父是一名伯爵，但莉儿并不是想卖弄自己的身分，那是非常粗鄙的行为。」

    斐莉儿重新调整好蝴蝶结后拎起礼服裙身，单脚往后行一鞠躬。

    「希望你们能够记住，『蔷薇色』是一间裁制美丽礼服的店。至于配不配，应该看过礼服之后再下评论。」

    「呃——瓦林福特小姐是这间店的?」

    「莉儿是克莉丝与潘蜜拉的私人朋友，不能打扰你们，莉儿要先回去了。不过请记住，对淑女说话时千万要慎选用词。」

    「啊——失礼了。」

    安东尼似乎终于认同斐莉儿的身分，他恭敬地行礼。

    「那么莉儿要先走喔，马车也已经在外面等了——恩，不过，若是有饯别礼的话，莉儿会更开心的——」

    斐莉儿偷偷望了下潘蜜拉。

    「哎呀，当然可以呀，莉儿。我去帮妳包起来，妳先上马车吧。」

    「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斐莉儿倏地一改先前的语气，转而一脸开心的模样，店内的气氛因而缓和下来。克莉丝顿时松了一口气，领安东尼与爱德入座。

    「爱德·道斯先生、安东尼·史卓特先生，我马上会过来招呼，请两位先坐。」

    虽然被斐莉儿抢走表现的机会，但是潘蜜拉因为有人代为发言而心情畅快地回到厨房。克莉丝为了招待客人用茶，也紧接在后头。

    潘蜜拉在厨房切了一大块加有核桃的磅蛋糕，并以红色格纹餐巾裹好。克莉丝则取出两只茶杯，准备泡红茶。

    忽然间，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情，是什么——

    潘蜜拉从自家用的出入口走到外头，克莉丝推着餐车走进店里。安东尼坐在椅子上，爱德则是站在收银台的前方，一脸稀奇地观察着模特儿衣架。外面传来斐莉儿搭乘的马车将要驶离的声音。

    就在此时，克莉丝终于想起来了。

    克莉丝站在餐车前面，惊慌地抬起头。

    而潘蜜拉将蛋糕交给了斐莉儿后，这会儿走进店里。

    「那个，抱歉——不好意思，我先离开一下!」

    克莉丝罕见地以急促的语气说完，急忙拎着裙身转过身去。

    「莉儿——」

    单马厢型马车正要向前行驶，克莉丝大喊出声后，马车随即停下，似乎是在第一鞭挥下之前赶上；只见克莉丝立刻奔往马车旁。

    「咦，克莉丝也要送我什么饯别礼吗?」

    斐莉儿将手扶在窗边，探出了笑脸。从外面看的话，好似蝴蝶结浮在半空中一样。

    「不，那个……」

    克莉丝结结巴巴地说：

    「恩……莉儿，我要拜托妳替我转告，将信的答复传达给夏洛克先生!」

    见斐莉儿纳闷地看着自己，克莉丝的脸上感到一股燥热。自己究竟打算说些什么?全凭冲动行事好吗?她的内心动摇不已。

    然而，她一定要说。

    「那个……就说我明白了……」

    「——好的。」

    斐莉儿的大蝴蝶结用力地上下晃动。

    喀啦、喀啦、喀啦……马蹄声消融于石版路问。直到马车消失之前，克莉丝一直伫立在原地，脸颊上的燥热挥之不去。我真是的，竟然做出将客人丢在一旁这种事——

    想起工作后，克莉丝便转过身，却在看往店面方向时惊讶地停下了脚步。

    『蔷薇色』的门已经关起，橡木制的门扇前方有三阶石阶，石阶上站着方才的客人——爱德·麦道斯，他双脚轻轻交迭并倚靠在店门口的柱子上，嘴角隐约浮现着一抹笑意。

    被看到了!克莉丝脸颊再度发烫。她抚摸着披散的发丝，脸上尽可能地装出平静的表情，正要走回店里与他擦身而过之时……

    「妳转告夏洛克先生什么?」

    爱德一面有趣似地笑着，一面在克莉丝耳边轻声低喃。

    「请用茶，安东尼先生。」

    潘蜜拉若无其事地代替克莉丝倒了一杯茶。爱德在店内东晃西晃，当克莉丝离开后也跟着走到外头。潘蜜拉暗自心想，他比斐莉儿还要毛躁呢。

    克莉丝大概是要告诉斐莉儿关于信的答复吧。

    比潘蜜拉更重视客人的克莉丝居然会这样直接飞奔而出，潘蜜拉错愕的同时，另一方面又有种放心的感觉。

    在丽浮山庄开设『蔷薇色』的两年来，克莉丝几乎足不出户，总是一心二忌地裁制礼服到现在。因为工作的关系，克莉丝开始鼓起勇气招待客人、拜访客人住处，逐渐地能够与他人交谈，但是她实在没想过克莉丝竟然会为了某人而拼命地上前追赶。

    对方是傲慢的贵族夏洛克·哈克尼尔，这一点不禁令人担忧，但至少他的为人并不卑劣，潘蜜拉心不甘情不愿地予以肯定。

    而且在前阵子的事件中，夏洛克挺身保护了克莉丝，若是没有他的话，克莉丝说不定已经被逮捕了。

    潘蜜拉相信，恋爱就是历经各种不同的经验后逐渐成长。既没有规定初恋就得要开花结果，以此为契机让克莉丝的个性能变得积极的话，对于店铺而言，也算是一种好的结果。

    （果然是喜欢他的外型啊。）

    回想起夏洛克那双不可思议的淡褐色眼眸，有如贵族般的端正侧脸，潘蜜拉深切地思考着，唯独外型这一点无可预期。

    「——真慢呢。」

    安东尼将茶杯搁在膝盖上说道。

    以长相而言，潘蜜拉认为他也称得上是俊美的男人。一头柔顺的黑发与黑色眼睛，并且拥有稳重的相貌，看起来就像是接受过高等训练的人。如果夏洛克是上等红茶的香气，那么这个男人则是适合平民的咖啡。

    由于谈话的中心人物不在，两个人似乎同样没有事情做，潘蜜拉与安东尼不由自主地对彼此露出有些乏味的笑容。

    「很少会出现这种情况的，真的很抱歉。」

    「我并不介意等待。」

    安东尼慢条斯理地端起红茶往口中送去。

    「据传『蔷薇色』这阵子回绝了不少订单，所以想事先确认贵店这次是否愿意承接。得知『蔷薇色』能够裁制出成就恋爱的礼服，雪伦小姐和爱德少爷可是相当有兴趣。」

    「爱德先生?为什么弟弟也会感兴趣?」

    「因为他们姊弟两人的感情相当要好。」

    「——那么，首先有一件事必须请您了解。」

    安东尼听她这么说，于是坐好并露出正经的表情。潘蜜拉见状不由地苦笑，这又不是多么严重的大事。

    「虽然有传闻指出『蔷薇色』的礼服是能够成就恋爱的礼服，但如果说单凭穿上礼服就能够成就恋爱的话，那是不对的……」

    潘蜜拉一如往常地直接切入正题。

    安东尼像是松了一口气般，表情缓和了下来。

    此时店门开启，克莉丝、爱德两人依序进到里头。克莉丝脸上隐约泛着一丝红润，爱德则看起来怎么好像是在窃笑一样。

    「『蔷薇色』的礼服只能反映人心。以结果而言，虽然确实曾使恋爱开花结果，但是谈恋爱的是客人本身，光是藉由穿上礼服并不能改变对方的心。」

    「妳说的确实是事实。不论穿上了多么美丽的礼服，也无法藉此打动对方的心。打动人心是需要时机与技术的，不管是恋爱或憎恨都一样。」

    说话的人是爱德。他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让身体像攀着模特儿衣架似地站着。

    那语气带着鄙视的意味，令潘蜜拉感到些许不悦。

    「你们若能够了解的话，我就不需要多说了。请问雪伦小姐今年几岁了呢?」

    「大概十七岁吧，和我差两岁。我们这次想要订制的是午装女服，宛如羽毛般轻盈的恋爱利器。」

    「恋爱利器?」

    「没错，这又不是什么奇怪的说法。礼服是可以让恋情发展顺利的利器，如同热情如火的情书，或是一顿光线昏暗的晚餐、两个人在公园漫步等等全都是一样的，有的话当然比较好，然而并非只要有就能够顺心如意。潘蜜拉小姐，妳刚刚不是这么说吗?」

    「可以请妳们承接吗?」

    安东尼紧接着又追问。

    潘蜜拉看向克莉丝，克莉丝仍然满脸赤红，有种心不在焉的感觉。她本来就不是能够一次同时思考多个问题的女孩。

    克莉丝似乎这才回过神，好不容易开口。

    「呃……是否能让我稍微考虑一下呢?」

    「也是，听说克莉丝汀小姐要先见过对方，才能决定要不要裁制礼服嘛。」

    不知爱德是如何解读克莉丝的回答，只见他这么回答。

    「我以为只要我过来就行了，看样子似乎是错了，果然还是应该要由雪伦亲自过来一趟才对。首先招待妳来宅邸好了，雪伦相当喜欢待在波顿庄园，不愿意离开到外头去。礼服订单就之后再做决定可以吧，克莉丝汀小姐、潘蜜拉小姐。」

    爱德的唇办浮现出宛如天使般的微笑，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

    爱德与安东尼离去之后，克莉丝放心似地吐了一口气。

    潘蜜拉将水倒入玻璃杯后递给克莉丝，克莉丝仰头喝下。

    两人不禁面带困扰地望着彼此。

    虽然早已习惯富裕人家的任性，面对少年这倒是头一次。

    「总觉得那位弟弟也很令人伤脑筋，又不是说外表相似就能够代替对方，竟然还说礼服是恋爱的利器，这么说客人是不好，但他真是一个棘手的孩子呢。」

    「是呀……爱德先生或许只是觉得日子枯燥乏味吧，毕竟有说过他身体病弱……」

    克莉丝双手捧着玻璃杯，垂下双眼。

    那时爱德有趣地看着混乱的自己。他虽然看起来一副顽劣的模样，不过我相信他没有恶意，但是被他听见夏洛克这名字这点真让人在意!

    夏洛克……给予那样的回答就行了吗……

    克莉丝为了不让自己陷入思绪中，硬是挤出话来。

    「——我们差不多已经到了不接订单不行的地步了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莉儿也说过麦道斯家似乎是颇有名望的家族，而且现况也由不得我们去挑工作了。」

    「要穿礼服的人是爱德先生的姊姊，并不是爱德先生。」

    潘蜜拉看了看安东尼所给的名片。

    「宅邸的名宇叫做波顿庄园哟。坐马车只需要七十分钟，比起到伦敦负担还比较小呢，希望雪伦小姐是位好人。」

    「等见到面就会晓得了。」

    克莉丝说道。如果说与爱德容貌相似，沙伦必定是个美人，说不定值得替她裁制礼服。

    放在工作服口袋中的信件，似乎替自己带来了一点动力。

    潘蜜拉看着克莉丝，在思考半晌之后点了点头，随即离开收银台走至厨房。

    「总而言之，我们边吃蛋糕边谈这件事吧。好不容易烤好了，却错失端出去的机会，我还买到了新鲜的奶油呢．我去准备泡茶，妳可以帮忙把奶油打泡吗?」

    水鸟在波光粼粼的小溪上，互倾爱慕之情。

    风和日丽的午后，雪伦漫步着并满足地眺望着鸟儿们。

    波顿庄园的好处就是距离车站相当远，雪伦再次于心中印证。即使是距离最近的丽浮山庄，搭乘马车也需要一个小时。拜此所赐，客人几乎不会前来此处，这一片绿意也不用遭受被人践踏得满目疮痍的命运。

    听说波顿庄园的起源，是因为曾身为军人的祖父，为了想在繁重事务的短暂空档稍稍放松心情，于是买下一栋与伦敦距离甚远的住处，而之后更逐渐收购住处附近的土地；目前的小村子景象，俨然符合了庄园的称号。在小溪旁悠然转动的水车、用途不明的老旧农具，或是外观简朴、静立在一片蓊郁绿林中的茅草屋顶小屋，这片美景光是欣赏便教人倍感幸福。

    雪伦与爱德正式入住这个地方是在七年前——雪伦十岁的时候。在这之前都是待在伦敦的宅邸，由父亲与奶妈扶养。趁着母亲的表弟安东尼从寄宿学校毕业的机会，他们便搬迁至此处。

    父亲远赴海外工作，他参加战争之后便极少回来，最后一次回来是在一年前。当时，父亲带着百般不愿的雪伦到各地游走。

    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雪伦心想着最近想去一趟伦敦。

    身体的状况已经大幅好转，然而这也是因为待在空气干净清新的波顿庄园之故；只要一到别处，又会立刻咳嗽不止。

    只是她很想去看看位于伦敦的巨大玻璃展示场，名为水晶宫的建筑物。虽然这件事无法对爱德启齿……

    步行在大门远处的路径上，她在生长茂密的林木中发现了绿茵上盛开着成簇的白色花朵，雪伦见状不禁感到纳闷，奇怪，鹅掌草的花应该不是白色，而是大朵的紫色花朵才对吧，下次一定要向爱德问个清楚不可。

    当沙伦步行至庄园大门的同时，正好看见了马车行驶而来，弟弟早已经从马车的窗户探头而出。

    「爱德!」

    雪伦一出声，只见爱德任由与自己雪伦相同发色的金色长发飞舞摇曳，他伸出了手并挥舞帽子，白皙的脸庞隐约染上一层粉红色，宛如一位娇小的少女。

    连在去年逼不得已才踏进的社交界中，雪伦也认为没有一位男士拥有如同爱德般端正的长相。说到伦敦的男性，不管哪位的举止都显得粗野，浑身充满香烟或是酒的臭味，一会儿大声怒吼、一会儿放声大笑，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问候或是赞美，甚至还想趁机碰触雪伦的头发或是手。

    爱德现在仍像年幼时，彷佛散发出甜美的牛奶香味一样。

    「我回来晚了，雪伦。安东尼，可以停车了，我要从这里走回去。」

    「还请您在用晚餐前回来。」

    爱德跳下马车，雪伦笑盈盈地走近爱德，两人瞬间紧紧相拥。长直发与卷发这两束金色发丝随风起舞，粉红色薄礼服轻盈地摇曳翻飞；雪伦的个子比爱德稍微高上一些。

    「『蔷薇色』如何?」

    「很无聊。」

    沿着河畔步行，爱德美丽的脸庞皱了起来。

    「总觉得和想象的不一样，而且还有奇怪的小孩子在场。确实是有一位美人，不过丝毫不及雪伦。」

    「讨厌啦，爱德真是的。」

    「啊，但是有一件奇怪的事情，明明就只是个裁缝师。」

    爱德露出窃笑，这勾起了雪伦的兴趣。每当爱德露出这个笑容，就表示他发现了有趣的事情。

    「有什么奇怪的事情?」

    「现在先保密，等裁缝师过来这里时，我再告诉妳。雪伦这边有什么事吗?」

    雪伦也同样皱起眉头。

    「又有一堆信寄来，纠缠不休的好烦喔。」

    「又是男性寄来的邀约吗?」

    「都已经过了一年，无论我回绝几次还是一直寄来。真的就像爱德说的，那些人没吃过一次苦头是不会记取教训的。」

    「因为雪伦很漂亮呀。」

    「明明完全不了解我，为什么还写得出那些话。」

    「我讲过很多次了吧?那些家伙很迟钝的。」

    雪伦叹了一口气，爱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张脸。

    「——最不应该的人其实是约翰才对。」

    「爱德真是的，竟然直呼父亲约翰。」

    「难道不是这样吗?硬是将不情愿的雪伦带到伦敦去，甚至说我应该去学校念书。我才不要呢，我不认为学校的那些家伙会比我聪明，而且艰深的事情安东尼也会教我。我可不想象约翰一样把杀人当成工作。」

    「如果爱德去参加战争的话，我每天都会哭的。」

    雪伦说道。

    只要一想到爱德要离开去别的地方，心就仿佛被撕裂一般。然而对父亲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甚至还觉得父亲不在比较好。

    「我不会那么做的，我怎么可能会让雪伦难过。好了，我们进屋里去吧，让我看看我不在家时寄来的信，实在没有比男人求爱的情书要来得有趣的事物了。」

    「信里的内容写得相当认真喔。有时候我会觉得对方是一个非常好的人而难以回绝，这样实在只会令我困扰而已。」

    「每个都一样啦。」

    爱德笑着说道。平坦蜿蜒的道路前方，出现了一栋石造的简朴建筑物。

    「如果安东尼已经有早一步进门准备好茶点就好了。」

    「他一定有准备的。明明听说『蔷薇色』的点心很好吃，却没有送上来，真是不懂得待客之道，我就是因为这样才讨厌去外面。」

    爱德以强硬的语气说着。随着熟悉的三角形屋顶逐渐浮现眼前，雪伦的心情也变得平稳沉静，她紧紧握住与自己外表相似的弟弟的手。

    「这里就是波顿庄园，克莉丝汀小姐。我必须先去将马车停妥，请妳沿着此路前往宅邸。」

    「谢谢。」

    明明表示过会自己安排马车前往，安东尼却特地前来接她，使得克莉丝相当困扰。

    一旦受到亲切的招待，订单就更难回绝了。

    虽然前来造访宅邸，但是对方直言礼服纯粹只是恋爱利器的说法，令克莉丝以及潘蜜拉不太能接受。两人讨论过，若是爱德的冷嘲热讽过了头，而姊姊雪伦也是一样的话，她们决定要回绝对方。不论如何，如果无法与雪伦产生共识，是不可能裁制出一套好礼服的。

    克莉丝提着安东尼帮忙从车上拿下来的咖啡色外务包，走在大门前方的道路上。

    大门里头与其说是一座庭园，不如说是一座绿意盎然的村庄。

    小溪潺潺流动，茅草小屋旁的水车悠缓地转着，溪水透明清澈，还看得见在水里游动的鳟鱼，连空气也显得格外澄净清新。

    好美丽呀，克莉丝入迷地欣赏着景色。真的好美丽，然而……却莫名散发出一股人工之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此时，克莉丝看见从对面步行而来的身影。

    那是一名少女。

    克莉丝有些惊讶。

    该名少女十分美丽，淡金色发丝从肩膀滑顺而下，阳光从树叶间洒落在白皙脸庞上，映出睫毛长长的影子。少女一只手拿着一朵粉红色的小巧花蕾。

    少女张着小嘴似乎在歌唱。是华尔兹呢，只见她轻轻地伸手拎起裙身，飘然地转了一圈后登时与克莉丝对上了视线。

    「——啊。」

    少女嫣然一笑。

    「妳好，是裁缝师小姐吗?」

    少女的嗓音清脆如铃。

    克莉丝答不出话，她陷入一片混乱。

    因为少女简直就像是爱德。

    「是的……我是克莉丝汀·巴雷斯。请问妳是……」

    「我是雪伦·麦道斯，爱德没有跟妳提起吗?」

    「——有的。那么妳就是雪伦小姐——请叫我克莉丝。呃……爱德先生呢?」

    克莉丝一回答，雪伦的笑餍便宛如花朵般灿烂绽放。

    「太好了，我正想说妳应该快到了，所以特地出来迎接呢。爱德在屋里，妳直接叫我雪伦就好，大家都这么叫我的，不过大家也就只有安东尼和爱德而已。」

    「没有其它佣人吗?」

    「妳看就知道了，这里并不是多大的宅邸。佣人的话——大约有三名侍女。呃，我忘记她们的名字了，反正也没有记住的必要。」

    克莉丝重新提好外务包，紧追在雪伦的后头。雪伦的步伐轻盈，彷佛翩翩起舞一股。她身穿淡粉红色丝绸礼服，定睛一看，上面隐约透出浅浅的碎花图案，是一套材质上等的礼服。

    少女与带着人工气息的波顿庄园极为相符，感觉俨然是一栋硕大无比的洋娃娃屋，以及为其摆设的洋娃娃。

    「我已收到雪伦小姐要订制礼服的要求，所以是要订制于宅邸接待客人时的礼服吗?」

    「不是，是恋之礼服喔。」

    雪伦随即转过身来回答。

    「恋之礼服!那么——沙伦小姐正在谈恋爱吗?」

    「妳在说什么呀!」

    雪伦不禁笑了出来。

    「我怎么可能会去谈什么恋爱。告诉妳，我是认为会去谈恋爱的人，应该是本身有什么缺陷的人吧，因为想在他人身上寻求自己不足的事物吧?不对吗?」

    「我……不清楚。」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回答。她想要从雪伦的眼神中读出什么，却依然不明白。

    「恩……若是没有在谈恋爱，不是就不需要恋之礼服吗……?」

    「但无论如何，并不是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保证能够成就爱情吧?」

    雪伦窥探着克莉丝的脸庞，克莉丝不禁看得出神。泛蓝的灰色眼眸旁雪白得近乎透明，颈项附近浮现的蓝色血管亦清晰可见。

    是因为肤色白皙的关系吗?或许与身材纤细也有关，她整个人彷佛不存在于这个世上般的虚无缥缈。礼服的袖子服贴地依附至手腕处，却细瘦得好像会一折就断。

    胸口作有坠褶使之蓬起，并于正下方缝上并接后平顺延展开来。

    「那么，为什么想订制恋之礼服?」

    「那件事待会儿弟弟会向妳说明。啊，那就是住处。」

    克莉丝望向前方。石子路尽头的前方，有栋三角形屋顶的石造房屋；与其说是宅邸，其实比较接近乡村住宅。

    「以麦道斯家的宅邸而言，妳一定认为很狭小吧。」

    克莉丝心思被看穿，只能含糊地点点头。

    「其实里面相当宽敞的。因为一开始没有想到会像这样居住在此!进来吧。」

    沙伦打开门。

    「你回来了，雪伦小姐。克莉丝汀小姐，妳好。」

    出来迎门的人竟然是安东尼，克莉丝为此再度感到不知所措。如果拴好马车之后能比克莉丝还早抵达宅邸的话，根本不需要刻意在庭园前让克莉丝下车。

    安东尼从心绪紊乱的克莉丝手中接过斗篷，接着将入口内的门扇打开，接着便看见一道漫长的走廊。如同雪伦所言，里面似乎有着更为宽敞的房间。

    「请进。」

    在安东尼的催促下，克莉丝打开了位于尽头处的房间门。

    房间是净是咖啡色与白色，堪称风雅朴质。镶木地板一尘不染，室内没有肖像画或是镜子，装饰品就只有没看过的金色动物摆饰。房间内摆着高大的绿色植物盆栽取代花朵，藤桌上放置代替香烟盒的一座叼着拆信刀的木雕猫咪：在一旁的水果盘之中，则堆放着前所末见的橘色水果。

    房间一侧有座没有燃火的壁炉及小巧的陶瓷娃娃，男女各一，大小与手掌差不多。

    而就在壁炉前方，爱德正伫立于该处。

    克莉丝再度倒抽了一口气。

    爱德毫无疑问地长得与雪伦极为相似，金色卷发，泛蓝的灰色眼眸……个子稍微比站在身旁的少女高上一些。宽松的白色衬衫下方，穿着一件黑色的裤子，上头还系了条淡金色皮带。

    爱德站在窗边凝视外头，婆娑叶影洒落在丰润的脸颊上，她仿佛现在才注意到似地回过头，看着克莉丝露出灿烂的笑容。

    「妳来啦，克莉丝。我很高兴呢，快进来。」

    「我们刚刚正在谈恋之礼服的事。」

    雪伦从克莉丝身后走出来。她踩着若隐若现的小巧粉红色鞋子走近爱德，并且挽住他的手臂。

    两个人像紧贴在一起似地站着，仿佛刻意让克莉丝看一样同时绽放笑靥。

    「——爱德先生……」

    克莉丝终于开口。

    「爱德先生，我恳求你，请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什么事不要再继续下去?」

    「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你不断地在捉弄我……真的很抱歉，或许会嘲笑我不解风情，可是我不擅长面对这种游戏。」

    「所以我在问妳到底是什么事呀!」

    少女如此说道。克莉丝垂下双眼，迈步至房间中央。

    「那么，雪伦·麦道斯小姐。」

    克莉丝抬起头，注视其中一人的脸庞。站在身后的安东尼，静静地观看着这一切。

    「初次见面，雪伦小姐。虽然我没料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但是我已经充分明白您的美丽。我的名字是克莉丝汀·巴雷斯，请您多多指教。」

    克莉丝面对着雪伦——那位装扮成爱德的少女，深深地低下头。

    一旁的爱德脸上露出与身上粉红色礼服格格不入的不悦神色，他将金发往上撩开。

    「为什么妳看得出来?到目前为止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识破。」

    爱德打横坐于长椅上。

    他换下了礼服，身穿黑裤及手腕处大大膨起的衬衫。选择装饰过多的法式风格衬衫，或许是为了遮掩不像男性的瘦弱体态。唯独头发省下重新上卷的手续，直接以一条白色手帕扎成一束。

    雪伦则还在更换衣物。

    「因为我曾经见过一次。」

    「我在店里时，明明刻意稍微让人看不清楚自己的五宫。」

    爱德无趣地说道，接着从盘子中拿起水果，一口送进嘴里。克莉丝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低下头。克莉丝不知道自己立刻拆穿爱德他们的恶作剧，究竟是不是做对了。

    「两位经常玩这种游戏吗?」

    「偶尔吧。碰上没什么交情的家伙前来拜访，接见或拒绝都很麻烦的时候就会；那种时候就会由一方换上衣服，代替另一方出去接见客人。反正连自己拜访的对象都搞不清楚的家伙，也没有资格当客人。」

    爱德坐在长椅上，随意伸了伸懒腰，还舔着沾上水果汁液的手指。虽然行为有失体统，然而爱德做起这种行为，看来宛如一只懒洋洋的小野兽。

    克莉丝心想，自己原本就不擅长面对男性，或许更不应该随着他的行为起舞，自己并不像潘蜜拉会将内心想的事情直接说出口，看来这次的订单还是回绝掉比较好吧。

    「爱德，你们谈完了吗?」

    雪伦打开门走了进来。与爱德先前所穿的礼服不一样，沙伦换上一套蓬松的棉质礼服，未经加工染色的素面白色，搭配上淡绿色的蝉翼纱，模样犹如从森林中翩然现身的妖精。

    虽然同样是极其美丽的五官，雪伦则有着隆起的胸部；尽管身材细瘦，体态却显得相当柔软。不显病态的纤细颈项上，若是配戴一条小巧的项链肯定十分适合。

    克莉丝见状松了一口气。没错，这才是女孩子的身体，还有那披垂于陶前的金发。如果是这名少女，要让她穿上什么样的礼服才好呢？

    「还没进入正题，我在等雪伦过来。」

    「哎呀，那么赶紧先交给她会比较好吧?」

    跟在沙伦后头定进来的人是安东尼，他拿着一个大小刚好可以用两只手捧着、上面镶有水晶的四方形箱子。

    「对对对!安东尼，你快拿给克莉丝汀小姐瞧瞧。放心，不会太麻烦的。」

    克莉丝再次感到不安，身体顿时也变得僵硬。明明只是过来谈关于礼服的事情，这次又打算让自己做什么?

    「这些是寄给雪伦的信。从去年开始就不断寄来，实在很烦，都是因为约翰四处去向人宣传，导致连素未谋面的家伙也写信过来。」

    安东尼将箱子置于桌面上。

    这么说起来，她曾经进去过一次夏洛克的书房，里头似乎也有这样的箱子。克莉丝模糊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记得那是比这一个感觉更公事化的红褐色箱子。

    可以看见那红褐色箱里放着白色信封，想来应该是信件箱吧。

    夏洛克是待在那间书房里拆信、协助父亲工作，并且阅读书籍的吗?然后——也会在房里写信吗……

    「妳识字吗?」

    「啊，可以。」

    瞬间有些恍惚的克莉丝，猛然回过神连忙点头。

    安东尼将摆在桌面上的信件盒盒盖打开，里头放着好几封信。

    每封皆是使用高级的纸质。信已经被拆封过，有些信纸从信封里露出半截。

    「全都是情书。有的激昂澎湃，有的只求见一次面，每个人对雪伦相当着迷。」

    爱德在一旁等克莉丝看完信封，便开口说道。

    「不能断定是写给我的，那些男性前来拜访时，大多是爱德出去接见他们。每个人都被蒙在鼓里并乖乖打道回府，而我的心情却很复杂。」

    「有什么关系，反正又不会发现。」

    「因为在那之后，他们总是会说我比想象中还要美丽呀。」

    「我还不是得在接见他们的时候，忍受被亲吻手背的行为。」

    「你们想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些信吗——?」

    克莉丝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因为不打断的话，似乎会无止尽地持续下去。

    「啊，没错没错。为了裁制恋之礼服，所以才想让克莉丝看看这些信。」

    安东尼从信件盒中取出信，默默地排在克莉丝面前。

    这些信有十封以上，安束尼戴着手套的手不停地往返于桌面与信件盒之间。

    每个信封上都以十分细心漂亮的字迹，写着亲爱的或心爱的雪伦·麦道斯小姐……

    克莉丝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如果这些信真的都是在倾诉爱意，写信的时候究竟灌注了多少情感，而且居然有这么多封。

    自己只是要请斐莉儿转达短短一句话，却必须鼓足全部的勇气。

    「那个……我全都未曾谋面，无法随意翻看他人的信件。毕竟我的工作是裁制礼服……」

    爱德发出冷笑。

    「所以才要拜托妳啊。妳大可放心，我们不会叫妳裁制出抓住这些男士的心的礼服，反正他们的心已经向着这里了。只是继续这样下去，这些家伙迟早会认为没有希望，最后就会离开吧?这样就不好玩了，而且约翰——约翰是我们的父亲，他会不满这样的状况，又会去找新的男性介绍给雪伦。约翰很担心雪伦没有恋人，所以不将这些男人的心留在这里的话，雪伦又会被带到伦敦去的。」

    「呃……这我办不到。」

    克莉丝如此表示。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要求。

    「竟然要留下这些人做为沙伦小姐的恋爱对象……雪伦小姐的心若是没有向着那些人的话，不论穿上什么礼服都一样。对方的感情越认真，受到的伤只会越重，并且深感失望而已。」

    「雪伦很美丽吧?所以没问题的，只要稍微表现出恋人的样子，每个人都会感到满足。」

    「如果是要裁制能展现雪伦小姐魅力的礼服，我或许可以作得到，但是同时要满足这么多人，我不认为这是恋爱。」

    「这是恋爱呀，因为这些男士已经坠入爱河了。」

    「可是，我并不是为这些人缝制，而是替雪伦小姐裁制反映出心情的礼服。」

    「——真是顽固呢。」

    爱德忽然用女性的口气说话，并坐起身双脚交迭。克莉丝见状于是紧张地缩起身子，对方甚至连身体也显得十分柔软，宛如变成直正的少女一般。

    「雪伦有什么看法?」

    「我并没有想要将大家的心留下的念头喔。」

    面带微笑在一旁聆听爱德说话的雪伦，这时开口回答。她那微倾着头的举动，看来与爱德极为相似。

    「我不想被父亲带去伦敦、不想和爱德分离，所以只需要在父亲休假的期间，假装有恋人就好了。反正休假结束之后，父亲又有好一阵子不会回来。」

    「只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不论和谁在一起肯定看起来都像恋人吧。这样约翰也能够接受，不能有好几个的话，从中选出一人就行了。」

    克莉丝坐在长椅上，看着这一对宛如洋娃娃般美丽的姊弟。两人一同注视着克莉丝，爱德回望着克莉丝，眼神相当坚决。究竟哪句是玩笑话、哪句又是真心话，克莉丝拼命地想去看清这一切。

    ——不想和爱德分离——

    「无论哪一位，雪伦小姐都可以的。」

    始终默默无语的安东尼，这会儿忽然开口说道。

    「克莉丝汀小姐，请妳看看这些信。既然谁都可以，那么请替第一封看到的信中男性及雪伦小姐裁制恋之礼服。反正并不会成为真正的伴侣，只要在约翰先生回来的时候有一位形式上的恋人，约翰先生也就能放下心来。为此，我们需要一套礼服。」

    「感觉会纠缠不休的人已经先剔除了，所以妳不用担心，名单和卡片是一样的。」

    「妳要挑选出最能顺利成为我恋人的男性喔。」

    被三个人团团围住，克莉丝于是噤口不语。

    就这样直接婉拒订单离开是很简单。

    但是，她办不到。而且方才看见爱德的眼神，以及雪伦唯一能令自己相信的话语，仍残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克莉丝在三个人的注视之下，拿起了最前头的水蓝色信封。

    她看过后又放回桌面，接着又拿起一封。

    「任何人都无所谓，我们不会将责任推给克莉丝的。」

    进行到途中，开始感到厌倦的爱德打着呵欠如此低语，而克莉丝仍旧没有停下。如果写给独一无二的女性的情书，必须由毫无关系的自己看过并从中挑选的话，至少不要以草草了事的态度去面对，必须好好地感受所有男性的心情才行。

    总共有十二封信。克莉丝谨慎地将所有信看完之后，仔细地将信封封好，放置在桌面上，接着从中取出一封白色信柬。

    「虽然是形式上的，但我认为这位男性做为恋爱对象应该不错。」

    爱德与雪伦看了看收件者姓名，安心似地笑了出来。

    收件者姓名写着「我最珍贵的友人，雪伦·麦道斯小姐」，字迹略显潦草而难以阅读。

    「达维特·兰伯特啊?这位公子哥儿大学毕业后，成天游手好闲地四处玩乐。妳抽到不错的人选嘛。」

    「我并不是用抽的。你们曾经见过他吗?」

    「我见过。」

    爱德露出得意洋洋的笑脸。克莉丝有些后悔，她原本打算挑出感觉最务实的人，看样子她选错了啊?自己怎么可能会有看男性的眼光，若这种时候潘蜜拉在场就好了!

    「无所谓，反正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成为对方的恋人呀。在约翰回来之前可以当作是打发时间。」

    「有点累了吧，克莉丝汀小姐。」

    「是的……」

    克莉丝顺从着安东尼的话点了点头，明明什么工作都没有做，然而被两个人捉弄，再加上看了许多充满爱意的信，她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妳愿意接受礼服的订单吧。」

    「是的……不过，很抱歉，可以另外找时间来丈量尺寸吗?」

    「这没有关系。」

    克莉丝抬起头，看见坐在长椅上的雪伦面露微笑，手上拿着克莉丝所挑选的信封。

    「今天有些为难了妳，欢迎妳再度光临，下次我想带妳慢慢参观庄园。」

    「我也会同行喔。」

    爱德接口说道，而克莉丝依旧看着雪伦。来到这里之后，她这会儿首次卸下紧张的情绪，心情轻松许多。

    因为她看见拿着信封的雪伦，眼瞳在短短的瞬间似乎闪过了一丝恋爱的色彩。

    我最珍贵的友人，雪伦·麦道斯小姐——

    雪伦在被窝中反复看着信。

    达维特·兰伯特……

    在这之前只像是记号的文字，在突然意识到是个名字后，连信的内容也变得截然不同。

    雪伦相当不可思议，为什么克莉丝汀小姐会知道呢?

    达维特专程前来波顿庄园拜访雪伦的时候，虽然见的人爱德，但是雪伦当时也在场。爱德照例扮成雪伦，达维特却仔细地端详爱德并表示『妳似乎和在伦敦见面时有些不同』。

    即便爱德觉得他是个没礼貌的家伙而为此火冒三丈，雪伦却喜欢他的那份直率。当然，曾经油然而生的好感，在快乐的波顿庄园生活之中也随即被淡忘。

    「雪伦。」

    听见有人敲门，雪伦连忙将信收进床边抽屉里。

    「是爱德吧，你又睡不着吗?」

    「只要待在房间，我就会做恶梦。」

    「傻瓜，乖乖把药吃下去吧。」

    雪伦从开着没关的抽屉里拿出药。

    爱德急忙接过药，打算窝进床里。

    雪伦掀开毛毯让爱德躺进去，爱德虽然已经十五岁了，身形却与沙伦一样纤细，即使睡在一起也丝毫不显拥挤。

    拿起水壶在玻璃杯里注满水。爱德吃完药之后，雪伦放弃再将达维特的信看一遍的念头而将灯光熄灭，反正还记得内容。信上写道，有机会务必要带她去参观水晶宫。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恋爱的箭疾射

    帕梅拉心想，她不晓得自己喜不喜欢伦敦这样的城市。

    帕梅拉所知道的伦敦，是泰晤士河的南边——也就是说，即便是在伦敦柬区(注3）里，仍是属于低阶层的区域。是一个有集货市集的腐烂蔬菜气味，和河川里的鱼臭味交相混杂的城镇。

    一眼望去，在南华克中心最容易注意到的考艾那里，帕梅拉就在那边最大间的娼馆里打杂度曰直到十四岁。在与克莉丝相识来到丽浮山庄之前，她几乎没有离开过考艾。

    即便同样是伦敦，西区就完全是不同的城镇——不对，是不同的人所住的不同的国家吧。

    尽管看着威斯明斯特的寺院和国会议事厅的大时钟很开心，然而四处的公园及庄严的建筑物，像帕梅拉这样的女孩是进不去的，但她也没有想过要进去。只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外貌是可以融入那里的气氛，但实际上心情却是格格不入。就算去到那里，顶多也只是去邮局或者是银行，再不然就是到杂货行买东西而已。

    第一次去到真正贵族的连栋宅邸—梅菲尔的奥尔索普家时，汉诺瓦以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告诉两人可以在宅邸住下来，然而两人甚至连讨论都没有，同时坚决地婉拒了这项提议。

    汉诺瓦明明是一名佣人，却是会让自己莫名紧张的男性。

    「说到赛马，德贝赛马虽然也很有名，不过奥克斯赛马和圣来杰赛马，同样有超过百年的历史喔。艾普森赛马竞技场比顿卡斯特赛马竞技场还要近，观众人数也不相上下。」

    而这个人是可以莫名让人感到放松的男性，帕梅拉望着身旁乐观的伊恩的模样，同时如此冷静地想着。

    两人所在的位置，是在坚固黑色厢型马车的驾驶座上。天气纵然晴朗，但不时会有冷风吹过驾驶座，帕梅拉便得按着宽边帽子。

    有了伊恩的说明，从驾驶座上所看见的伦敦与至今所看到的又不一样了。

    伊恩是往返于丽浮山庄住所的医师，为了避免紧急时无法行动，他总是不找马车夫而是自己执鞭驾驶，因此对于伦敦周边的情况相当了解。

    骑马所锻炼出来的身材显得结实，其实除去黑发中掺杂有一些白发这点，明明模样也还不错，然而如今已超过三十岁却仍是单身。工作方面的评价还满好的，可是不时会忘记帽子或眼镜，或者是早餐所吃的果酱沾在胡须上等，总是不乏诸如此类的微小失态，因而被说是奇怪的人。

    ※注3：传统上为工人居注区。

    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伊恩从刚刚就一直在谈论关于奥克斯赛马的事情。尽管帕梅拉没有那么有兴趣，他也毫不在意。

    「贵族是在正面看台，而平民则是在自由座，人潮几乎要填满一哩半的赛马场，还有很多食物，场面相当壮观喔。」

    「正面看台是上流阶层的人进去的地方吧？」

    「是啊。每个人一定都有座位，要进去那里得要有赛马会的介绍信才行。像我这样的人想进去的话也是可以，只是我其实比较喜欢塔持萨尔区与银圈区(注4)的位置。以蒸汽火车来比喻就好像1一等舱一样的地方，应该说是可以感觉到马与人的体温——」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帕梅拉明白了，奥克斯赛马对奥尔索普家来说也是别具意义。

    的确，在所有阶层的人们都会聚集前来的场合上，当然不可能穿着不对的礼服。

    伊恩开心似地点点头。

    「是啊。」

    「如果平民可以去的话，我也可以进去吧。」

    帕梅拉若无其事地说着，伊恩闻言脸随即兴奋地涨红。

    「当然，妳不用担心！我会去接妳的，那天我休息。我也曾经说过吧，如果妳想去的话，不管哪里我都可以带妳去的！」

    「也不是想去，只是如果可以看到客人穿着礼服出现在社交场合的情况，那就还满想看看的。平常只是将礼服交给她们就结束了。」

    「哦，这是很棒的想法。」

    像是认同伊恩说的话似地，眼前的马匹也阵阵摇动着屁股。

    马车行驶在卡姆登区，方才的喧嚣宛如作梦似地恢复了宁静，曾几何时甚至听得到小鸟鸣叫。道路另一头有着白色大理石露台？好像将公园的东西两侧镶上边一般的摄政时期风格建筑。

    「这一带也是我很熟悉的场所，哈利街就是所谓的医师街，而旁边那里就是摄政公园。」

    「稍微走远一点就是不同的地方呢。」

    帕梅拉张望着左右说道。

    从伦敦搭蒸汽火车到丽浮山庄需要五个小时——今天一大早就出门。是勉强可以一天来回的距离。即便因为工作来到这里，却从来没有观光过。

    ※注？塔特萨鲥区与银圈区都是给家庭或是较为平民阶级的观众进去，能够近距离群到或感受到马匹，还有赛事开始前的马匹展示，以及令人激动的赛事结果？穿着方面亦可以随兴、不受拘束。

    「是啊，所以我才会总是绕远路回家。因为这比起去绅士们的夜间俱乐部还让人平静。」

    伊恩熟稔地在宽广的街道上绕行着，然后在露台右边的地方停下马车。

    他急忙从驾驶座下车，朝帕梅拉伸出手。在绕过马的前方时，脚在地面上滑了一下，不过总算是幸免于摔向一旁。

    「帕梅拉小姐，请下车。」

    「谢谢，伊恩医师。」

    伸来的手套已经脏到发黑，想必是很常用的手套吧。

    帕梅拉苦笑地握住那只手下了马车。

    看见帕梅拉对自己微笑。伊恩莫名地感到害羞，不禁咳了一下。

    「呃…………真是不错的场所呢，这条路好安静。」

    摄政公园的草皮上有条舒服的小路延伸而去，远处还有一座湖，帕梅拉跟着伊恩往前走。

    她拜托伊恩，希望他能带自己去伦敦西区走走。由于对自己去到奥尔索普家时莫名的畏缩感到懊恼，所以她希望能习惯贵族们会去的场所弥漫的气氛。

    可是，伊恩似乎误会什么了，马车光是行驶在一些他自己喜欢，而且人也少、建筑物也少的道路上。尽管刚开始有些困扰，不过在半路上她转念一想，偶尔这样也不错吧。

    「新的客人要来欣赏奥克斯赛马吗？」

    漫步一阵子之后，伊恩终于不再谈自己热衷的话题。帕梅拉一边享受着太阳光一边点点头。

    「这我只在这里说喔，是名门贵族千金小姐的礼服呢，客人相当漂亮。」

    「哦，那真是太好了。」

    「也不能说全是好事。毕竟不能搞砸——而且虽然不能讲得太明白，不过客人果然还是期待做出恋之礼服的样子。」

    「克里斯廷小姐怎么说呢？」

    「她好像有掌握住一些思绪了，并没有因为是上流阶层就害怕喔。为芙萝蕾丝小姐缝制那时候也是这样，在这方面她比我还要勇敢。」

    帕梅拉想起克莉丝并这么说道。

    与汉诺瓦见面的时候好像随时都会昏倒一样，不过尺寸丈量结束后到要开始工作时都和往常一样。无论对方是伯爵千金还是劳动者的女儿，克莉丝都只是以相同的方式一如往常地裁制礼服罢了。

    「这样不是没问题了吗？」

    「说得也是。总觉得听你那样一说，好像也觉得没问题了呢。」

    帕梅拉说道。的确，一旦望着在高远天边闲适飘荡的云朵，感觉一些小事都能变得顺遂。

    反正，未来的事情谁晓得呢。

    「这一阵子虽然觉得不安，不过心情变得比较轻松了。谢谢你，也有其他友人邀我来伦敦，不过能跟伊恩医师一起来真是太好了呢。」

    「其他友人？」

    伊恩倏地肩膀一震。

    「那是那个……」

    「如果你是想到奇怪的方向，那就错了。」

    帕梅拉赶忙解释。

    「不是只有两个人，而是找了一大堆人过来，因为女生不够的关系才找我的。我已经拒绝了，而且无论如何，我这次并不是因为想来伦敦玩，而是想去许多地方看看。」

    「那个人是……有一次到店里去的黑发男性吗？记得是叫做安东尼。史卓特先生是吗？」

    帕梅拉的视线慢慢从伊恩身上移开，假装望着路旁的花朵。

    安东尼与伊恩曾有一次意外见到面。特别记在心上还满奇怪的，或许是偶然间顺口提到了名字吧。

    帕梅拉转向一旁润了润嘴唇，罕见地飞快说道：

    「这应该是每天穿克莉丝的礼服的好处吧，客人会开玩笑地对我说很多事情。无论是哪一位来到店里我们都很欢迎。」

    「不，我想……这不只是礼服的关系……」

    伊恩的声音陡然一沉。

    「那个……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很奇怪，不过史卓特先生向妳——提出了交往的要求吗？」

    「没有，并不是交往什么的，单纯只是一个小小的邀请而已。」

    怎么好像在解释一样，帕梅拉边想边回答。明明也没有义务要解释的。

    伊恩曾经对自己说过类似告白的话语，偏偏那个时候是『蔷薇色』最困难的时候，并不适合给出答案，于是就不了了之。她也打算往后就一直维持好朋友的关系。

    「所以——妳现在心中并没有特定的人选吧？」

    「之前我也曾经说过了吧。伊恩医师。『蔷薇色』现在工作繁忙，我没有时间与任何人交往。」

    帕梅拉一说完，伊恩便短暂陷入了沉默，接着下定决心似地问道：

    「帕梅拉小姐，要不要以我的女伴身分一起去奥克斯赛马会呢？」

    帕梅拉望向伊恩。伊恩并没有看着帕梅拉，他始终盯着前方，带着肮脏手套的手两相交握。一向温和亲切的脸庞却难得地绷紧，彷佛做出了某种决断般紧咬着唇瓣。

    女伴……

    帕梅拉在心中反复思考着这个字眼，感觉到这与他至今说出的话语有着不同的沉重感。

    虽然想以谈笑含糊带过，现在的气氛却不容许她这么做。

    「以伊恩医师来说，如果需要女伴的话，应该有很多人可以找不是吗？」

    帕梅拉谨慎挑选着话语开口。

    「我希望是妳。」

    伊恩的脚步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断然地说着，眼神凝视着道路上的一处。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不过我一点都不了解你喔，伊恩医师。医师也对我的事情毫无所知吧？」

    「帕梅拉小姐，我只要现在站在这里的妳就够了。」

    伊恩缓缓地表示。帕梅拉也停下脚步，注视比自己高大的伊恩身穿咖啡色西装大衣的模样。颈后的毛发微微卷翘，并没有戴帽子。他通常会忘记戴手套或者是帽子其中一种。

    伊恩是浪漫主义者，帕梅拉相当清楚。

    她心想，如果是个性不好的女生，或许会拿这样的告白来开玩笑，当作自己战利勋章也说不定。伊恩就是因为总是很认真，谈恋爱才会如此笨拙。年过三十了，却都没有任何恋人的传闻也是这个原因吧。

    帕梅拉有所觉悟，她静静地吸入一口气。

    「我不是爱情小说的女主角，伊恩医师。我想你也明白，我是一个非常强势的人，一点也不温柔，而且女性不可能永远维持美貌的。」

    帕梅拉尽可能以温柔的声音说着，然而伊恩却打断帕梅拉的话。

    「对我来说，妳永远都会是这么美丽。」

    「还有刚刚也说过，我有工作在身，对于『蔷薇色』我看得比任何男性都还要重要。」

    「妳这么忙碌，有医师在身旁比较方便。」

    伊恩就像是纠缠不休的小孩一般，教人无法想象他是大自己十五岁的男性。

    「……伊恩医师，你身边没有什么女性吗？」

    帕梅拉坦白地丢出问题。

    连讲都不用讲，自己与淑女该有的美德相去甚远。基于工作性质而注重外表，然而光这样是无法维持恋爱的。

    伊恩的脸庞顿时堆起阴霾。

    「对于我这个年纪还单身并独自居住的情况。妳也觉得奇怪，认为我是个奇怪的人吧。」

    「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你没有看这世界女性的眼光罢了。」

    伊恩看着帕梅拉，两人注视着彼此，伊恩躲开了目光。

    「我当然也有过不少机会——像是别人介绍女性给我等等——至今却都维持不久。」

    「那是为什么呢？」

    「我不晓得——不过女性事实上会对很多事情抱持不满。简单来说。像是我一会儿忘记帽子、忘记生日，或者只要两人一起去餐厅就遇上公休等等。然后，有时候还得突然去病患那里才行。」

    「我说不定也会说同样的话喔。『为什么老是忘记帽子呢？我没有办法跟那么邋遢的人交往！』『明明今天已经约好了，为什么要工作呢？是病患重要还是我重要！』」

    「妳会说吗？」

    「是不会啦。」

    伊恩-瞬间瞪大了眼睛，听见帕梅拉的话后表情便和缓了下来。

    伊恩这才终于露出笑容，恢复至平常有些不修边幅但显得悠哉的表情。

    「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过我说这些并不是要告诉妳不要抱怨——我希望妳明白的是，我并不是因为妳长得漂亮或者是因为在我身边，就向妳提出交往的要求。」

    伊恩再一次望向帕梅拉。这次，他没有躲开。停顿了一会儿后他说：

    「我想说的是——我喜欢妳。」

    伊恩的表情里，看不见任何计算或虚伪。帕梅拉不知为何顿时感觉无以自容。

    「不过只有那样的话，恋爱是没有办法成立的。因为我和伊恩医师之间存在着很多差异。」

    「怎么样的差异呢？年龄吗？还是妳不喜欢我呢？」

    「不是的，我喜欢伊恩医师，但是爱的话……可能没有。差异点在于生存的方式。」

    伊恩听到『喜欢』便笑了，眼睛好像要滑落似地，他赶忙伸出手压回鼻梁，就这么望着帕梅拉，频频点着头。

    「那样的差异不是问题，我的年纪或许不太适合妳，但是这个差距让我比其他年轻男性拥有更大的包容性。妳虽然也有严厉的地方，可是我认为妳是很温柔的人，工作时候的身影相当有魅力，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就算妳与所谓理想中的淑女不同——不，正因为如此，我才很乐于支持妳。」

    「伊恩先生……我……」

    「请答应我吧，没问题的。若要问我原因，我想是因为被妳的谦虚所吸引，这是妳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请跟我交往吧。」

    伊恩清楚而断然地说道，帕梅拉则沉默不语。

    真是太没警觉了，她心想。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她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帕梅拉内心正动摇不已，由于伊恩的话语太过单纯坦然，反而让她没有办法打马虎眼带过。虽然有过好几次类似于被告白的经验，偏偏因为伊恩的话语而动摇……

    现在难以面对的是，帕梅拉自己多少有点感动。

    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真的喜欢上了。

    「那样的话，总有一天，妳也会成为我的……呃……支持……不，还是不要说太多未来的事。答案——当然是没有办法马上告诉我吧。」

    伊恩强硬地说完之后，大概是对于自己说的话感到尴尬，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帕梅拉闻言便慌张地表示：

    「……请让我考虑一下，伊恩医师。」

    「不论多久我都会等。只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妳能早点告诉我，我还有好多束西想要让妳看看……我想在那过程当中，喜欢也是有可能转变成爱。首先，我们只要慢慢地变得更加亲近就好了，未来的事情就先放着——不对，这是到时候要考虑的事情……」

    尽管伊恩好一段时间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同时又兀自涨红了脸，不过心情似乎已经恢复平静了。他在起脚前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又再跨出一步后停下来。最后终于将左手若无其事地——虽然是这么说，不过意图很明显——往旁边伸出。

    帕梅拉苦笑地挽着那手臂，伊恩顿时面红耳赤像个孩子般地笑了。两人一同迈出步伐。

    「……伊恩医师的出生地是哪里呢？」

    帕梅拉这么一问，伊恩的脸庞顿时绽放出光芒。

    「伦敦。葛洛普家世世代代都从医，虽然父亲已经过世，不过还有母亲和兄弟。丽浮山庄的房子是属于我所有，我名下也有交付信托的财产。生活方面不需要担心喔！

    「这样啊……」

    「如果有任何担心的事情，什么都可以问我。」

    尽管伊恩挺起了胸膛，帕梅拉的心情却是变得复杂。

    如果他的出身和家庭背景没那么出色就好了。

    说不定，伊恩还不晓得所谓的娼馆实际上是存在的。

    她心想，像这种时候若可以任由自己的情感支配还比较好呢。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潜伏于闷倦之中的黑暗

    一辆纸制小汽车在桌上四处滚来滚去，随后因撞到香烟盒而停下来。

    夏洛克以骨节突出的细长手指将之拾起，重新上紧车子后方的发条。这纸车的构造是将发条与橡皮筋缠绕的轮胎连接，手指一放开便会开始跑动，轮胎则用老旧钮扣所做成。

    桌子上散乱地放着剪刀、厚实公务信封剪剩的碎屑，还有为了将纸片黏接在一起的蜡烛与火柴，以及像是被埋没于其中的一本薄书与几张相片。

    书名为「慕尼黑动力博览会」，褐色的旧相片上则是一辆有着大轮胎的汽车。

    「果然还是四行程引擎比较实用吗?」

    夏洛克没有穿上长礼服，仅穿着白色衬衫与背心的轻便装束。一边赤着手将纸车子的发条上紧，一边探头看书。

    不论什么都开始迈向机械化的这个时代，却唯独依然认定马匹是较为优秀的交通工具，简直是大错特错。

    不要说四行程引擎了，一想到自己能作出来的只是一辆发条车，他就不由得愤懑难平；戈特利布·戴姆勒与卡尔．宾主原先也只是默默无闻的机械工。

    「你又开始专注在奇怪的事物上了呢，哥哥。」

    夏洛克闻声立即回过头，看见斐莉儿正悄悄地定进房里，想来自己刚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敲门。

    「因为无聊啊。」

    「附近不是有许多家族前来邀约吗?」

    「我没有心情交际应酬也不想骑马，还真想干脆早点从政好了。」

    「到了叛逆期呢。」

    「妳去过『蔷薇色』了吗?」

    夏洛克若无其事地问道。

    说是禁足却也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佣人似乎也逐渐对监视感到厌烦，事情差不多也冷却下来了。只要别太招摇，出个门应该不会遭到责难。

    「恩，去过了。对对对，莉儿就是要来说这件事的。哥哥，不得了了喔。」

    斐莉儿似是稀奇地注视着夏洛克让小汽车在桌面跑动，同时如此说道。夏洛克的神色顿时严肃。

    「发生什么事吗?」

    「恩，很糟糕呢。哥哥，你知道麦道斯家吗?他们那天刚好前去订制礼服，莉儿还因此被赶了出来。不过，这也是不得已的，因为『蔷薇色』将客人视为第一优先，也有送我点心作为饯别礼，杯常……非常美味哟。还有啊，那个儿子的态度十分无礼!」

    「……喔，原来是那方面啊。」

    夏洛克顿时松了一口气，明明艾丽斯已经被逮捕，他却一时误以为是克莉丝发生了什么事。斐莉儿拿起车子并翻了过来。

    「提到麦道斯将军，他的夫人应该很早就过世了。我是第一次知道他有小孩……恩?儿子?」

    「听起来像是弟弟代替姊姊来订制礼服。哥哥，很奇怪吧?」

    「是啊。这件事问问母亲，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那么，妳有将信交给克莉丝吗?」

    夏洛克没什么兴趣地转开话题，斐莉儿瞬间不满地鼓起腮帮子，但仍点了点头。

    「有，然后克莉丝的答复是，我明白了。」

    「就这样啊，谢谢妳，莉儿。」

    「你没什么反应呢。」

    斐莉儿歪着脖子望向夏洛克的脸庞。

    「果然是莉儿会错意了啊，哥哥和克莉丝都不让莉儿看信，而莉儿身为一位淑女，又不能偷看……」

    「我知道妳是一位淑女。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喔。」

    「莉儿不会讲出去的，真是失礼呢。该怎么办呢，还是去问问姨妈有关麦道斯先生的事情好了。」

    斐莉儿将纸车子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又哒哒哒哒哒地从房门离开。

    夏洛克长吁了一口气，让背倚靠在长椅上。

    『我明白了』啊——

    他全身力气顿失。

    真想看看克莉丝答复斐莉儿时的表情。

    她是否……有感到一丝喜悦呢?或者是，她其实根本不想去，但因为那件事而难以回绝?克莉丝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突然间写信邀请对方共进晚餐的做法，自己也认为有些强人所难——

    无论如何，下次见面就知道了，夏洛克如此说服自己。

    （在定下来之前，先交往一、两个恋人也不是坏事。）

    他想起父亲的话。

    虽然装出一副宽厚的模样，但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当然是没有将劳动阶级的女性列入儿子的恋人人选。一旦知道对方是裁缝师的话，在愤怒之前必先感到错愕，然后理所当然地设法拆散两人吧，并且会视情况看该给对方多少金钱，接下来——

    接下来，如果我坚持一定要交往的话——

    夏洛克的唇边冷不防地浮现出笑容。

    我与克莉丝根本没有成为恋人的打算，至少现在没有。

    （我该离开……她……吗?）

    这个念头霍然在脑中浮现。

    夏洛克没有时间沉溺于恋爱之中，与英国的未来同样，他一直对自己人生的计划深信不疑。迎娶端庄贤淑、知书达礼，身分与自己匹配的千金并继承哈克尼尔家，为英国尽心尽力。那是背负在自己身上的义务，现在要回头的话还来得及。

    克莉丝同样也是。

    克莉丝是一位称职的裁缝师，『蔷薇色』应该受到世人更多的肯定，更何况克莉丝害怕自己的思绪被打乱。

    对克莉丝而言，与一位温柔、有权力或是财富，并且具有生意头脑的男性结婚，才是最为理想的吧——

    （我不要。）

    顿时这股强烈的想法涌现心头，夏洛克憎恨起自己想象中的男性。

    与其那样的话，我宁可自己给予足够维持裁缝屋生计的金钱。克莉丝的处境比她单纯的外表来得复杂，不是任何男人都能保护她。

    敲门声响起，不是斐莉儿，也不是男管家克劳德或侍女。

    「——夏洛克，你在里面吧。」

    「休贝尔吗?进来。」

    夏洛克以略显冷淡的声音说道。

    他坐在长椅上仰视走进来的该名男性。新上任的马车夫休贝尔·沙利夫，以不带一丝杂质的蓝色眼眸看了夏洛克一眼。

    这名男性与其说他个子高大，更适合用魁梧壮硕来形容。肩膀宽大，胸膛厚实，随意束起的黑色长发披垂至宽阔后背的中央，挽起的白色衬衫可见到其粗壮的手。虽然在马车夫楼房分配了一间单人房给他，却因为说话有法国口音而似乎无法融入佣人们。

    「艾丽斯搭上囚车了。」

    休贝尔面无表情地靠着墙壁说道。

    打从来到这栋宅邸开始，休贝尔似乎就不打算恭敬对待夏洛克。休贝尔所服从的，只有身为主人，同时也是恋人的伊夫林·特里维西克女伯爵。

    然而，既然事件的证词——包括伪证在内——已经全部拜托他去作，夏洛克也不好去斥责他的行为。

    夏洛克飞奔至那辆列车里的时候，克莉丝正用枪指着艾丽斯。休贝尔对于克莉丝的事情只字未提，只有出面指证艾丽斯手上握着枪，夏洛克不向艾丽斯开枪的话，唯恐会造成重大惨案。

    「从警察那里转至审判官了吗?」

    夏洛克重新将纸制的汽车放在桌上。

    （我对着全能的上帝发誓，我所指控之事全部皆为事实……）

    夏洛克不愿意做伪证，既不是为了法律，也不是为了宗教，更不是因为身分。

    「应该会依轻罪起诉吧。照你们所希望的，整起事件就以单纯是头脑有问题的女人恶作剧的结果落幕。」

    「轻罪，真是好笑。到目前为止，艾丽斯不断企图让贵族千金自杀，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也是，莫亚迪耶公爵的乡间宅邸也是……」

    夏洛克察觉到自己没有任何发言权利，以嘲讽的口吻打住话语。

    越是显赫的家族就越会隐藏丑闻，更何况还是牵扯到未婚的千金。在这点上，哈克尼尔家也不例外。

    而且，怂恿人去自杀究竟算不算是犯罪?

    「艾丽斯没有任何表示?也就是说——」

    「若你是指暗之礼服的事，她没有说。琳达·巴雷斯的事情也是，我当然也没有说出去，毕竟说了也不会被采信。」

    夏洛克以锐利的眼神看着休贝尔。

    琳达·巴雷斯，裁制暗之礼服的裁缝师——

    「坐下吧，休贝尔。」

    夏洛克此话一出，休贝尔随即默默地坐至夏洛克对面的单人椅。他静静地交迭起双脚，唯独当看见桌上的纸制汽车时，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琳达·巴雷斯这件事……你知道?」

    「我曾经为琳达驾车，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是因为主人拜托才去接送她的。当时琳达还待在伦敦，和克莉丝生活在一起。」

    「……和克莉丝——」

    「没错，所以我和克莉丝见过彼此，只是克莉丝不记得我了，因为她当时年纪还小。琳达是一位气质文静的美人喔。」

    夏洛克不禁有些失落。一想到这个男人知道琳达，甚至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克莉丝，内心就很不是滋味。

    「关于暗之礼服你知道些什么?」

    「和你一样。穿上暗之礼服的女孩，内心的负面感情便会增强，不仅无法原谅自己，还会自杀，和恋之礼服是相反的存在。而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暗之裁缝师琳达·巴雷斯，她是输给爱情的可悲女人，也是克莉丝的母亲。」

    「你是在哪里知道的?」

    「暗之礼服的传闻很早以前就在我们当中流传了。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假是真，尽管多半的人都认为是假的，我却认为是真的!」

    「因为伊夫林·特里维西克小姐穿上暗之礼服的关系吗?」

    休贝尔没有回应。这个看似冷酷的男性，一提及恋人的名字，情绪就会有些波动。那次事件过后，伊夫林也没有出现在社交界，目前应该是低调地在友人的宅邸中等待休贝尔。

    夏洛克的手肘撑在膝盖上，以单手托着脸颊的姿势，目不转晴地看着休贝尔。

    休贝尔并没有完全站在夏洛克这边，但也不是敌人。休贝尔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和心爱的伊夫林过得幸福。

    「你刚刚说『在我们当中』吧，那是指谁?还有谁也晓得暗之礼服的事?」

    休贝尔的蓝色眼睛中，流露出一股暴戾之色。

    「包含我在内，无法从属于任何一方、被排除在外的人，暗之礼服对于没有稳定居所的人似乎带有某种吸引力，你应该不能了解吧。怀抱着梦想而来，却在伦敦遭到背叛的劳动者、没落贵族、不受欢迎的女演员、娼妇、逃亡至此的外国人，或者是那些不太会说英语的那些小孩子们，还有……和反复无常的军人结婚而远赴他乡的寂寞夫人。举例来说，像是麦道斯将军的夫人。」

    夏洛克抬起了头。

    「你是从莉儿那边听来的?」

    「我刚好听到，『蔷薇色』的事很让人在意。」

    休贝尔似乎拥有复杂的过去，夏洛克也没有多加追究。

    「麦道斯夫人应该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过世了。」

    「我以前和她的表弟稍微有来往，他似乎也去了『蔷薇色』，当然，那家伙也是边缘人。」

    「麦道斯夫人的表弟……名字是?」

    「安东尼·史卓特。」

    休贝尔流利地说道，夏洛克于是沉吟了片刻。

    「那家伙知道暗之礼服的事情吗?」

    「他曾经问过我，暗之礼服是什么样的东西；那是数年前，我还在服侍特里维西克伯爵家的时候。我当然是回答不知道，我只是一介马车夫，也没有理由将琳达介绍给他!」

    「事到如今，你一定认为若是有事先问过联络琳达的方法就好了吧。」

    「……没有与伊夫林相遇的话，我会这么认为。」

    「真可惜，要是你知道就好了。」

    休贝尔轻耸了耸肩。那种举止看起来实在不像佣人，说不定这家伙身上流有法国贵族的血液。

    「麦道斯家的孩子们似乎居住在比丽浮山庄更为偏僻的庄园中的宅邸。宅邸周围筑起围篱，几乎没有佣人和客人。」

    「……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休贝尔?」

    「你现在不是被禁足吗?差不多想出去散散心了吧，反正克莉丝也会因为工作前去拜访，你去能够见到她喔。只要当作是新来的马车夫不小心迷路，偶然经过那边就好了。」

    夏洛克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竞反常地陷入沉默。

    他不认为这是休贝尔真正的用意。

    为什么他知道送信的事——休贝尔知道自己想要见克莉丝吗?不对，发生过那样的事件之后，想见对方算是自然反应吧?

    虽然想不客气地告诉他别多管闲事，但是夏洛克确实有一半想法认为，这样比在俱乐部见面更能避人耳目。

    「——你是为了什么?」

    「并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克莉丝，那女孩救了伊夫林，而且我在这间屋里也没有什么工作。」

    休贝尔丢下这句话，旋即打算离开房间。当半个身体滑出房门外时，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又转向房间，冷不防地笑了出来。

    「克莉丝是不会裁制暗之礼服的，因为她是处于之身。」

    「不要说那些下流的话。」

    夏洛克低声斥责休贝尔。

    雪伦坐在溪畔石头上，光裸的双脚以脚尖轻轻碰触着溪水面。

    折射着光线的溪水波光潋泼，不过石头刚巧就在树荫下。灿烂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间，落在覆盖着奶油色丝绸礼服的膝盖上。

    此处非常适合读信。

    今天是邮差送信的日子。雪伦单手拿着信封，并且剥下上头的封蜡：她几乎不曾使用过拆信刀。

    当她终于取出信纸、正打算要看的时候，视线却陡然一暗。不知是谁从身后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讨厌啦，爱德真是的，快住手。」

    「被妳发现啦?」

    「会这么做的人只有爱德呀。」

    雪伦挣扎了一会儿，爱德不仅没有松开，手还加重了力道。最后雪伦硬是将爱德的双手拉开，于是爱德直接就这样抱住了雪伦，他环抱着雪伦的腰际，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达维特的信寄来了哟，他说下次想要过来拜访。」

    雪伦一脸得意地将信往前高举。

    「……信?」

    「是啊，就是克莉丝汀小姐挑选出来的那个人喔，这次必须回信给他才行。」

    「哦，他还是真是闲呢，明明一直被忽视到现在。」

    「是呀。」

    爱德紧贴着雪伦读信的内容。

    他会寄信过来是理所当然的，而事实上也是因为自己所写的内容。期待再与你见面，她不经意地在信末加上了这句话，于是对方就坦率地寄来了回信。

    「什么时候好呢，必须在父亲回来之前和达维特更熟络才行吧。」

    「什么时候都好啦，反正我会随便应付他一下。」

    「这次我会自己去见他。」

    雪伦面露微笑，回想起前来这栋宅邸拜访时的达维持。他有一点爱说话，是一个活泼开朗的人，个子矮小，身材细瘦，戴着一副小巧的眼镜。与父亲所挑选出来的壮硕军人之子，或是与父亲本身的体型都犹如天壤之别。

    雪伦纯粹是基于那些原因，决定亲自见达维特一面。

    「谁去见他都好啦。别说那些了，要不要去西边的池塘?我发现了水鸟的巢哟，说不定有蛋在里面。」

    「水鸟蛋啊，好棒喔。」

    雪伦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

    「话说回来，之前有一件事我满在意的。凉亭旁的鹅掌草开出了白色花朵呢，鹅掌草应该是开紫色的花吧?」

    「那些事怎么样都无所谓啦。要不要去看水鸟的巢穴?」

    「当然要去啊。不过我现在得想想该怎么回信，爱德你先过去。」

    「……好吧。」

    爱德的声音变小了。

    雪伦再度埋头看信，却发现身旁的爱德一动也不动，不禁露出微笑。她将信折好放在石头上，一把抱住爱德。

    「爱德真是的，真是伤脑筋的孩子呢。放心，我不会离开你的，因为没有人像你这么可爱嘛。」

    「那些我都知道，对我来说妳也是一样的。」

    「那么，你现在先过去西边的池塘等我好吗?」

    雪伦注视着弟弟与自己相似的脸庞，微微一笑。

    爱德满脸不悦地甩头离去。

    虽然爱德非常可爱，有时候太怕寂寞这点很让人苦恼。雪伦以宛如身为人母的心情思考，面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父亲之所以会为雪伦的婚事着急，其实是为了爱德吧。为了让爱德有一位强而有力的监护人!可以的话，最好是一位有钱有势的男人。

    爱德虽然忿忿不平地说，约翰太自作主张了——甚至还说自己讨厌男人，假如生为女儿身就能够脱离父亲的管教。然而得面对他所讨厌的男人的人，却是我呀……

    手中的信忽然间看起来像是失去了光彩。当雪伦正打算要追上爱德，一起去看水鸟巢时，她看见道路的另一方有个人影。

    对方是一位个子瘦小，并且戴眼镜穿着长礼服的男性。他有着明亮的栗色头发，及比发色梢深浓的咖啡色眼眸。对方一面东张西望一面走着，发现到雪伦后旋即露出笑容。

    「雪伦·麦道斯小姐?」

    雪伦没有出声。一直以来，像这种时候爱德大多会待在附近。即使想要一溜烟逃走，她现在却是光着脚，而且脚踝以下都还泡在水里。

    「那个——我……」

    「啊，不，妳继续待在那里就好，因为是我闯入这里的。史卓特先生叫我穿过庭园，可是我经过四周丰富的景色，看着看着就不小心迷路了。哎呀，不过迷路真是太好了!没想到能在这种地方遇见妳!」

    他一口气说完后，马上慌忙地低下头。

    「忘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做达维特·兰伯特。因为收到妳寄来的信，令我又惊又喜，一时冲动便前来拜访。我有先寄信过来，请问妳收到了吗?」

    达维特满脸笑意。恰巧现身在自己最放松的时刻，又一副相当轻松自在的模样，反而让两人丝毫不觉尴尬地见面了。

    「我刚好正在看，不好意思，波顿庄园会比较晚才收到信。」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我还真是冒失，该怎么办才好，不如我现在转过身，等妳将信看完吧。」

    「不需要那样的，呃……不过，可以等我先穿上鞋子吗?」

    沙伦说道。虽然光着脚很不好意思，然而是对方突然拜访在先，所以自己也不需要将此事放在心上。

    也有可能是达维特温和的说话方式，让她没有压迫感的关系吧。

    雪伦穿上粉红色的鞋子后站起身。达维特与雪伦几乎是差不多高。

    「你看起来相当、呃……」

    「怎么了吗?」

    「那个……你看起来相当年轻呢。总觉得，呃……」

    「怎么了?什么都可以说喔，不用在意是否失礼。我等一下也会说说我对妳的感想。」

    「……呃……给人感觉不可怕，该怎么说呢……就像是一位佣人。」

    雪伦一时之间想不到适合的字眼。达维特忽然沉默了下来，当雪伦在内心惊觉不妙的同时，他突然大笑出声。

    「啊……我想想，那是什么意思，是赞美吗?应该不可能吧。」

    「对不起，达维特先生。」

    雪伦顿时慌了手脚如此说道。

    「呃，你完全不会令人害怕。意思就是……像安东尼或是不那么魁梧的佣人，我就不会感到畏惧。」

    「原来如此。我自幼即被教导，在我矮小的身体里寄宿着强大的灵魂，能够让妳不觉得害怕，没有威严反而是一件好事。妳讨厌高大的人吗?」

    「是的，我很讨厌……弟弟的个子也十分娇小。」

    「爱德华多啊，有一次我来的时候他扮成妳的样子，委婉地对我下了逐客令。」

    雪伦闻言抬起头。

    「你发现了？」

    「虽然妳们两人十分相似，我还是察觉到了。」

    雪伦不晓得该如何反应。爱德十分自豪即使两人对调身分，也绝对不会被察觉。但是，没想到会这么简单就被人识破。

    「啊，请不用担心。我想妳大概知道，我家是做生意的，我也四处跟着去旅行，所以擅长记别人的长相。因为觉得那样的行为很有意思，反而因此对妳们产生了兴趣。两位真的长得极为神似。」

    「是的，而且我们的感情非常融洽。」

    「真好。」

    达维特灿烂地笑着。雪伦见状不禁也想回以笑容，她有些搞不懂自己了。明明他们今天算是第一次交谈，却好像任何事都会脱口而出。

    「不过，在这座庭园的溪边浸泡双脚的妳更迷人一百倍，雪伦·麦道斯小姐。我想妳不会明白，当我收到妳的信时有多么欣喜雀跃。」

    「是的，我的确完全不清楚。」

    「能请妳原谅我的无礼吗?」

    雪伦脑袋微倾地注视着达维特心想，这个人究竟做了什么无礼的事情?虽然突然被吓了一跳，但她没有因此感到不快。

    在伦敦时，她曾经与出身名门的贵族或传说是社交界第一的时尚人士见面，然而每次都令雪伦坐立难安，甚至不懂对方究竟是为了什么在笑，一心只想着赶快回到波顿庄园。

    雪伦以脸上的笑容代替了原谅之词。

    「真是一座动人的庭园呢，雪伦小姐。水鸟看起来仿佛像是一幅画。」

    达维特说道。沙伦的心情变得比往常更为惬意自在。

    「我对爱德说，这条小溪要有水鸟栖息才好，他便带回来了一群水鸟。」

    「如果不会在这个季节飞到别处去的话就好了。」

    「不要紧的，羽翼已经事先剪掉了。」

    达维特注视着雪伦，眼中流露出轻微的讶异之色。明明没有起风，一旁的草丛却忽然沙沙作响，达维特迅速地移过视线。

    看见雪伦与达维特相视而笑，还一起走出来，爱德立刻转身离开。

    没想到雪伦居然和达维特见面了!是什么时候约好的——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不，如果雪伦知道的话，不可能不告诉我。

    是安东尼让达维特进来的!

    无论是庭园、宅邸，有许许多多只有爱德一个人知道的快捷方式或秘密场所。方才令自己惊喜万分的水鸟巢，就位在西边池塘上方。

    爱德心想，告诉安东尼后去破坏巢穴吧。既然水鸟巢勾不起雪伦的兴致，那他必须去找会更令雪伦感兴趣的事物，要更有趣、更有趣才行!

    爱德步出大门去见安东尼。

    庭园旁边为马厩，隔壁便是厨房的出入口。因为是L型的宅邸，比起从庭园绕到正门门口，直接从厨房进入宅邸更为便捷。

    或许是太过生气，爱德来到路口时开始咳嗽不止。

    似乎咳得比以往还要剧烈，何况他还曾被医师告诫不得长时间待在水边。

    爱德走向宅邸里边。以别墅而言，这间是极为罕见的石造平房，三角形屋顶漆成一片朱红。父亲不知从何处带回来的高大稀有植物，种植在马厩的周围。

    沿着马厩的道路过去可以看见一辆马车，单马小型无蓬马车就停置在该处。

    是达维特的马车吗?

    拉曳马车的是一匹漂亮的栗色马，安东尼正与一名像是马车夫的壮硕男人，一同倚着马厩前的树干交谈。

    爱德习惯性地绕到一棵高耸的树木后方。如爱德身躯般宽大的树干上，长满茂密的大片叶子；在枝叶的隐蔽之下，这边能看得见马厩，对面却看不见这里。

    每当有客人来访时，爱德都会悄悄地躲在此处观察马匹或是客人带来的佣人们。若是可怕的客人或约翰的朋友，他便会吩咐安东尼打发对方离开。

    「果然是你啊，安东尼·史卓特。」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安东尼·史卓特……没有加上称谓。

    他不是达维特的马车夫吗?

    男人的嗓音富有磁性，口气听来十分熟稔。爱德偷偷瞄向马厩，看见了一名黑发束在脑后、体格壮硕的男性，一股不安猛然袭上心头。继沙伦之后，连安东尼都在和自己不认识的人交谈。

    「你为什么会知道，休贝尔?我明明一直待在这里。」

    「我听说你有去『蔷薇色』订制礼服，那间店和我不能说是完全没有关系。」

    「那是在伦敦时的事吧。现在的裁缝屋已经完全不一样，连裁缝师都是不同人，并不是琳达·巴雷斯。」

    「是这样吗，克莉丝汀小姐是琳达的女儿。」

    安东尼顿时双眼圆睁。

    「——真的吗?」

    「你一副现在才知道的表情呢，安东尼。不过克莉丝当然和琳达不一样，就算你想订制暗之礼服也是没用的。」

    「……你在说什么。」

    爱德的身体向前探出，安东尼的表情因为被枝叶的阴影遮住而看不见。

    「就是那个时候的事。你可别说你不知道，在伦敦的毒药事件——虽然那件事最后是约翰·麦道斯将军声称自己的错收场，但是当时你不是有问过我，暗之礼服是什么样的东西、在哪里可以弄到手?」

    「……有那种事?」

    「有啊。在那之前你明明完全不感兴趣，后来你也这么问过我，暗之礼服能够让小孩子穿吗……」

    安东尼沉默半晌，最后忽然笑出了声。

    「你是指我想要杀害雪伦小姐吗?真是愚蠢至极。」

    「只要牵扯上暗之礼服，任何事情都会变得愚蠢。受牵连的那一方，只要内心有一丝希望对方死掉、消失，那个念头就会逐渐变得强大。实际上，在麦道斯将军的玻璃杯中下毒的人是谁?」

    「没有那回事，是麦道斯将军自己误会了．」

    「真是令人敬佩的回答，安东尼，究竟是出自于对谁的忠诚心啊。」

    名为休贝尔的男性，语气中似乎充满讥讽，还带着些微的法国腔。安东尼的语调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我不论何时都不会背叛主人。记得我经常向你提起，要到什么程度才能被称作为忠诚吧。仔细聆听命令、不偷听、不偷看信件、主人想要毒药的话就立刻奉上，这是奴仆正确的处事之道。当然，绝对不能亲自下毒、让对方穿上暗之礼服：还是说当主人想要毒药时，你不会将毒药交给主人，而是选择默默地离开宅邸吗，休贝尔?」

    「你并不是佣人吧，根本是监护人。」

    「现在除了佣人以外，我什么都不是，就算说自己是夫人的表弟，也不会有人相信。麦道斯将军弃家庭于不顾，这家里的孩子们彷佛从世上被抹杀一样。」

    「抹杀……牵扯上暗之礼服的家伙，满嘴都是那种话，真是令人厌烦。」

    休贝尔摇摇头，他像是抱住般抚着身旁马匹的头。

    「你果然是相信暗之礼服的吗?相信至今自杀的贵族千金之中，有一些人是为暗之礼服所害……」

    安东尼问着，眼神变得认真。

    「因为我目睹了逼我不得不去相信的事情——就在最近。」

    「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

    「不是，克莉丝不会裁制暗之礼服，她表示绝对不会。」

    「她知道怎么做吗?克莉丝知道暗之礼服吗?」

    「你在盘算些什么?」

    「没错，我也想要知道。」

    爱德冷不防地从树荫暗处冒出来，朝马厩走去。

    两个人吓了一跳，随即端正姿势。安东尼慌忙站好并梳理头发，休贝尔则仔细地端详爱德的长相。

    「……这孩子是……雪伦小姐?」

    「不是，是弟弟。爱德华多少爷，失礼了，这一位是我的朋友休贝尔，他目前为哈克尼尔家工作，然后——」

    「不用多做介绍，反正我也不喜欢一连串长长的名字。」

    爱德慢条斯理地走到犹如惊弓之鸟的两人面前。

    「我听见你们说的话，相当耐人寻味，我想再多听一些，休贝尔先生。还有，安东尼，我最看重的奴仆……话说回来，你是母亲的表弟呢，我早已忘得一乾二净了。」

    爱德对着安东尼露出宛如天使般的笑容。

    「克莉丝似乎会在三天后去拜访波顿庄园，因为要丈量尺寸。」

    夏洛克和休贝尔一块儿走着。

    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山坡上，休贝尔正牵着马匹；夏洛克虽然不太愿意靠近，然而只要声称自己要骑马，双亲便会很高兴——附近没有任何人。

    「你去了波顿庄园啊?」

    「因为我很在意一位朋友，虽然他说去『蔷薇色』订制礼服没别的意思。我们正在谈暗之礼服的事情时，不巧那位弟弟忽然现身并向我打探这件事，我就据实以告了。如果你想告诉克莉丝，请便。」

    「暗之礼服的事情和克莉丝没有关系，我会以我自己的方式处理，你也不要多嘴告诉克莉丝。」

    休贝尔一脸略显意外的表情。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见克莉丝?」

    「……我有别的事情要找她。」

    休贝尔直盯着夏洛克的脸庞。

    「算了，反正那不关我的事。三天后请来这附近，我会将马车备妥。」

    「休贝尔，等一下。」

    夏洛克叫住转身往回走的休贝尔。

    「……谢谢。」

    休贝尔回过头，按住马的鼻尖停下脚步，不过最后仍只是轻轻低头致意后迈步离开。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看不见的背影

    克莉丝在工作室里将布料摊开。

    眼前是各种的蓝与白色布料，是最适合艾蒂儿的颜色。

    真的吗？克莉丝如此间自己。艾蒂儿那不可思议的蓝色眼珠，微微渗染着一点绿，犹如夏天的地中海——实际上，克莉丝并没有见过真正的地中海，然而脑中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这就是地中海』的颜色。

    这想必是艾蒂儿想展现的。

    我是蓝色的，她这么认定着。众人想要看见，靠近，但自己对于那种事情却毫不知情，她是做出如此决意的一弯澄澈净水。布满阴霾的多佛海峡、格林威治，还有下雨天的泰晤士河的颜色一既不清楚，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到得了，然而唯有漂亮的地方是一定要尽入眼底。或许——伦敦的西区那里，这一生都没有机会踏进去吧……

    伦敦西区。克莉丝吓了一跳，那是最不适合艾蒂儿的地方，那是找不到任何一块澄净颜色的地方。为什么会浮现这样的念头呢？

    寻找与这个蓝同色的布块，寻找最适合的蕾丝，让袖子蓬鼓——不对，这样不行。袖子要特别优雅并让肩头呈现浑圆一点的线条才行——克莉丝叹了口气。我所缝制的，并不是艾蒂儿小姐所期盼在他人眼里看起来的模样，不是完美的伯爵千金礼服。

    桌子的抽屉里有张汉诺瓦给的照片，可是她并不打算拿出来看。因为对着某人——对着摄影师微笑的艾蒂儿小姐是另外一个人。

    （克莉丝……我看起来像是觉得无聊的样子吗：）

    克莉丝的手按在桌上，竖耳顿听艾蒂儿的声音。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呢：

    唯有在讲出那句话的时候，克莉丝仿彿可以看见在艾蒂儿深处的颜色。艾蒂儿的期望，热切期盼的事物。

    一旦碰触到女性的身体呢，便可以知道那个人在渴求什么吧。

    克莉丝回想起在很久以前，让小小克莉丝拿着针，如此温柔告诉她的声音。

    所以呀，在丈量尺寸的时候，要看着女性的眼睛，碰触女性的身体，这些就会悄悄地告诉你，她最为渴切的愿望喔。绝对不要被发现喔，因为就连那个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渴望什么嘛。

    艾蒂儿的身体——艾蒂儿渴望的事物。

    艾蒂尔觉得无聊，其实希望能多点刺激。

    艾蒂儿小姐说不定有喜欢的人，克莉丝是这么想的。不过连自己都还没有察觉……而且，说不定就连自己都不知所措。自己总是被爱、被赞赏的一方，现在却成了爱人的一方，像这样的情况是始料末及的。

    克莉丝忽然间微微一笑。

    多么简单的事情，女孩子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希望那个人能转身注视自己，比起被许多人赞美，更希望只被那唯一的一位看见。

    叩、叩。

    就在克莉丝花了好一段时间，终于得出结论的同时，克莉丝注意到有人敲了敲店门。

    克莉丝猛然意会过来而扬起头，然后望向窗户。虽然窗帘拉上，不过有人敲打了窗户。

    为什么会这样？潘蜜拉应该在店里才对的。

    克莉丝走向大桌子另一头，拉开窗帘——随后轻轻地倒抽了一口气。

    「克莉丝。」

    克莉丝的身体为之一僵，蓝色玻璃珠般的眼瞳，发色乌黑，身材高大。旁边还有一辆黑色马车。

    站在窗外的是她认识的男性，从五年多前就认识了，直到最近又才再次见面。

    「休贝尔……」

    「有话跟你说，可不可以出来一下？」

    休贝尔粗鲁地问着。

    「如果你来店里面，我就过去。」

    「不行，我不想让潘蜜拉知道。」

    克莉丝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杵在原地。

    休贝尔-沙利夫……以前完全不知道名字。

    当时在伦敦的『蔷薇色』——这个男子来到母女两人住的小公寓，带着妈妈离开并让她坐上往考艾的马车。克莉丝去到考艾寻找妈妈，这名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并带她回家。这名男子亦曾拿刀对着克莉丝，要她缝制阁之礼服。

    自己不仅告诉潘蜜，拉琳达已经死了，甚至也没有说出和休贝尔早在伦敦的『蔷薇色』时期就认识了，而潘蜜拉也没有问。

    「我也有事要忙，不能停留太久，快点出来。」

    休贝尔语气烦躁地说着。大概是在煮什么菜肴吧。可以听见潘米拉的脚步声从厨房传来。

    「什么事？」

    「琳达的事，很重要。我想先跟你——说一声。」

    『……请你回去。』

    克莉丝拉上了窗帘。

    「你知道琳达裁制恋之礼服的事情吧，克莉丝……」

    窗帘依旧拉起，克莉丝就这样将难以开关的窗户喀搭喀搭地关上，然后上锁。接着再奔向隔壁的窗户以及其他墙面的窗户，重复同样的动作。然后她转身背对窗户，捣住耳朵。

    她知道休贝尔不是坏人。

    休贝尔是为了救恋人伊芙琳而四处奔走，还保护了克莉丝不是吗？而且，现在还在夏洛克那里认真地工作。

    休贝尔的愿望，就只有和伊芙琳在一起而已，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两人分开已经过几个月了呢？焦躁又心思慌乱的最大理由，就是因为无法见到心爱的人。

    妈妈是温柔的人，是个谈过恋爱的美丽女性，总是一心为我的幸福打算的人。那是我全部的回忆。

    （想想客人的心情，克莉丝，爱上一个人的心很美吧。）

    终于感觉外头没有人在了。

    克莉丝悄悄放开坞着耳朵的手，呼吸恢复平稳。

    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物上。她突然觉得清爽的蓝色显得多余，因为最漂亮的海色艾蒂儿小姐自身早已拥有。

    克莉丝闭上眼，然后再睁开。她一次都没有看过照片，不过也没有必要了。艾蒂儿已经存在于克莉丝的心中。

    「潘蜜拉，快点，麻烦你帮忙去一趟布料商詹姆士的店——」

    克莉丝将休贝尔告诉她的话语全都抛开，打开工作室的门，走向店里。

    克莉丝待在工作室里裁剪布块。

    「克莉丝。」

    一道声音傅来，克莉丝这才注意到有人敲了门而转过头，潘蜜拉在门那里以一副抱歉的表情望着她。

    难得的情况呢，克莉丝心想。她开始进入工作的时候，潘蜜拉总会顾虑克莉丝，尽可能由自己来处理家务及招呼客人。

    潘蜜拉安静地滑进了工作室，走廊瀰漫着上等红茶的香气。

    有客人呀，克莉丝想着。而潘蜜拉像是读取了克莉丝如此的心情般低声说：

    「现在方便吗？艾蒂尔小姐来到店里了。」

    克莉丝讶异地眨了眨眼睛，她将手上的剪刀放在桌上。

    「……为什么？」

    「她是去拜访住在丽浮山庄的友人顺道过来的，说不定有事想要谈谈。」

    「我马上过去……那个……那位佣人也一起……：」

    「汉诺瓦没有过来，只有一位侍女跟着。」

    「啊……太好了。」

    「我也是松了一口气呢。」

    克莉丝下意识地说出了真心话，潘蜜拉听到便以低沉的声音微微笑着。

    关上门，克莉丝整理整理自己的模样，拿下围裙后去到店里头。

    一从走廊进去到店里，便感觉到店内比往常显得更加明亮。

    「午安。」

    艾蒂儿坐在长椅上，看见克莉丝便微微一笑并站起身。

    膝盖轻轻一弯行礼，稚气的举动惹人怜爱，十分适合水蓝色丝绸。蛋型的美丽脸庞无论怎么看都不会腻，让人忍不住直盯着不放。

    收银台处，丈量尺寸时为她带路的侍女里姬，静静地坐住那里。她并不是穿着侍女服，而是深紫色裙子以及绑有缎带的短衫。

    「承蒙您的光临，艾蒂儿小姐。」

    「这是我第一次来，真是一间很棒的店呢，克莉丝汀小姐。然后是，叫潘蜜拉小姐吗？」

    艾蒂儿直直望着克莉丝和潘蜜拉的眼睛说道。潘蜜拉将最高级的茶杯端至艾蒂儿面前，那是一杯色泽宛如融入红蔷薇花瓣般的红茶。

    「谢谢您。」

    潘蜜拉说道。

    艾蒂儿很率直。她并非小心斟酌，而是因为她不会以轻蔑的态度看待任何事物。

    或许因为她是得天独厚的真正贵族吧，克莉丝心想。受到人们羡慕、尊敬是理所当然的，没有被人讨厌那回事，所以无论对任何人都能以温柔相待。

    大概是与夏洛克同一类的人。

    艾蒂儿的视线望向窗户，窗外并没有那样宽阔的景色，然而却是安静的，还可以听见某处傅来的小鸟呜叫。克莉丝与艾蒂儿同样部没有端起红茶，只是笼罩在红茶香气中。

    大概是要端出什么点心吧，潘蜜拉站起身消失在走廊外。

    「真的是很棒的店呢。我……今天就不要去拜访，整天都待在这里也很好。」

    艾蒂儿再一次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坐在凳子上的布里姬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克莉丝则露出沉稳的微笑。

    「如果您喜欢的话，请尽量留在这里。客人并不常过来，马车可以先停在此，到附近散散步的话，我想也很不错。」

    「我不会在外头行走的。」

    艾蒂儿以轻柔的声音回答。在礼服裙脚边，隐约可见有着闪耀珠饰妆点的蓝色鞋子，仿佛一走动，马上就会起水泡似的柔软鞋子。

    「今天已经去拜访了那一位是吗。」

    「嗯，不过并不是正式的邀请。去造访了与我交情很好的朋友——柯奈莉亚，她家亲感的马场。柯奈莉亚有一匹相当漂亮的栗色马，而且那一家人也恰巧有位年纪相仿的小姐。」

    门这时候打开，潘蜜拉静静地出现。餐车上盛放装有红色果冻的小碟，汤匙也是用最为高级的。

    「这附近很适合骑马兜风呢。艾蒂儿小姐，您喜欢马吗？」

    「喜欢？」

    艾蒂儿诧异似地说着。尽管兴致昂然地看着眼前的果冻，却没有伸手。

    「这无关乎喜欢或讨厌，只是一种风雅。」

    「可是，并不是只有这样。所谓的喜欢——举例来说——您喜欢礼服吧，毕竟您还特地来到这里。」

    「因为我和柯奈莉亚约定下午见面，想在去之前先来这里的。」

    「若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的话，下次请务必带您那位朋友一起来。」

    「我不打算带柯奈莉亚过来。」

    艾蒂儿微微皱起眉头。如此一来便显露出忧愁的神色，她晓得这样看起来更加美丽吗？

    克莉丝悄悄望了一眼位在收银台处的布里姬。

    因为有点距离，所以应该是听不见所有的对话内容才是。只不过，总觉得她那股气息绝对是知晓对话内容。对优秀的家庭佣人来说，无论主人说什么都要佯装没听见，然而布里姬又是怎么想的呢？

    「觉得不要让您的朋友知道比较好吗？像是自己的心情或是礼服的事情等等？」

    克莉丝稍微小声地问道。忽然，艾蒂儿低下了头。

    「嗯……我有想询问的事情，不是很重要的事。是关于所谓看不见的背影。」

    看不见的背影，这是克莉丝曾经说过的话语，艾蒂儿一直记着。

    「或许和艾蒂儿小姐想的不同——不过，我常听客人聊她们恋爱的事情。」

    艾蒂儿顿时笑了起来。

    「果然犀利呢，克莉丝汀小姐，我那时候也是这么认为。」

    「我不并清楚自己是否犀利，只是希望能帮得上忙。」

    「说得也是。如果真的如同传言所说？『蔷薇色』的礼服具有力量的话，希望能够帮助我。后来我有听见其他一些事，想了很多。」

    「您告诉我的话，我不会向任何人说的。呃……不过其他的事是指什么呢？」

    克莉丝忽然在意地问道。

    艾蒂儿像是察觉到她那样的心情般回答？

    「是柯奈莉亚告诉我的。她告诉我不要订制『蔷薇色』的礼服，还说有人就此成为恋爱的俘虏而深陷不幸。所以，我今天才会来这里。」

    克莉丝看着艾蒂儿，不明白她说的意思。

    「她说不要订制……？」

    「嗯。比起『这里的礼服很棒』这样的名声，被说是『不要订制那种礼服』的评价，基本上就不是可以信赖的东西吧？」

    克莉丝没有做出回答，然而艾蒂儿只是纳闷似地望着克莉丝，其中不包含任何一丝恶意。

    「那位朋友……柯奈莉亚小姐说这句话是什么用意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平常并不是会对我的礼服有意见的人。我不晓得该怎么办，到底应该要相信你还是柯奈莉亚……然后我做出了决定。」

    「……您决定相信自己吧？」

    克莉丝一说出口，艾蒂儿便如勾勒图画似地扬起唇瓣笑着，并且发出让人想永远都能听到的笑声。

    「是的。然后，我就过来找你了。而现在，我决定要向你订制礼服。理由是——没错，因为这间裁缝屋是一个相当舒服的空间。」

    克莉丝注视着艾蒂儿。宜人的清风自开敞的窗户吹送进来，克莉丝凝视着窗外。

    「这问店的用品是我和潘蜜拉一个一个搜集而来的，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是从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的情况，积蓄金钱慢慢买来的。」

    「这方面我不是很明白，不过感觉相当协调。」

    「我们从没有考虑过协调之类的事情。」

    「我总是会考虑呢。并不喜欢突兀的感觉，因为那样很不平静，我希望能永远冷静镇定。」

    「所谓的冷静镇定是指什么呢？」

    「理所当然的事情就理所当然地发生，像这样的感觉。」

    克莉丝微微笑着。

    这样的话，或许艾蒂儿不怎么沉稳呢，如果是爱上了一个人就会这样。

    恋爱是会造成不平静的。将自己的思绪深藏于心，莫名地感到焦躁，可是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愉快而满足，这是自己也无计可施的事。

    「上一次，汉诺瓦告诉我，订制礼服并不是为了要让大家注视艾蒂儿小姐，而是为了一个对象要订制礼服。」

    「是的，汉诺瓦是最为积极的。」

    「对象是怎么样的人呢？不是……未婚夫？」

    克莉丝说道。她认为就算有中意的人，想必也还没有缔结婚约。

    艾蒂儿蓦地颓丧无力。

    「所以是理所当然的对象呀。可以说是最好的条件了，不只是身分，容貌和能力也都很出色的人。」

    克莉丝点点头。艾蒂儿小姐一边说着那些话语，一边像是有些烦躁地说给自己听一般。

    「对方是——很出色的人，然而我却莫名地觉得不安。」

    「你很清楚呢？」

    艾蒂儿注视着克莉丝。

    「听您说我就明白了。而且，我认为那是很美好的事情。」

    「不，我希望能弄清楚。意思就是，应该要怎样做。是否可以接受就这样与对方缔结婚姻？至今也有许多人提及婚约的事，但因为很多条件不符合就拒绝了。」

    「如果您要听听我的想法的话，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那么多好的对象却没有办法接受呢？」

    「是啊，所以才会何这么奇怪的心情。」

    艾蒂儿轻轻按着额头，缓缓地表示：

    「对我来说，不仅条件是最好的，对对方来说更是如此。身边的人一定会说你还年轻吧，可是我不想像柯奈莉亚那样玩恋爱游戏，而且我们浪人结婚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为什么我却是这么地不安呢？」

    艾蒂儿对克莉丝说这些话的同时，好像也是用这些话在问着自己。艾蒂儿虽然是名少女，却很清楚自己在周遭人眼里看来是什么模样，她知道得太清楚了。这种时候，克莉丝就只要说一两句决定性的话语就够了。

    「我想，您应该是喜欢那位先生吧。」

    「喜欢？」

    艾蒂儿受到惊吓似地发出声音。

    「是的……如果我说错的话很抱歉。我的意思是，是否太过在意那个人呢？明明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这样……」

    艾蒂儿凝望着克莉丝，静静地开口说道「那么，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呢？不对，像这种情况，女性该怎么做？」

    艾蒂尔没有否认。

    「只能等待心意成熟。由于艾蒂儿小姐可能会被要求缔结婚约情静心等待，那么事情自然就会解决了吧。」

    「……我不喜欢那样，我想要做些什么呀。」

    艾蒂儿说道。

    艾蒂儿所渴望的是他的心，这并不难。

    克莉丝心想，一直以来，只要是艾蒂儿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吧。不只是因为出身，为了行为举止得宜，维持修养及美丽的外炭，她想心是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艾蒂儿聪明并且相信自己，所以才对于无法掌控的情感如此不安。

    「那么，您去和那位男性说说话如何？不要被家里或周遭旁人的声音所影响，就随着自己的心意。」

    「嗯……看来这次拜访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果然是对的吧。」

    克莉丝正要点头，却没有办法了。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站在艾蒂儿身旁的青年。一位完美的贵族姿态浮现眼前。

    难道……克莉丝心想，该不会……

    「那位男性……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吗：」

    「是的。他喜欢奥佛西地昂斯宅邱更甚于伦敦呢。他是柯奈莉亚的远房亲感，而且有位体弱多病的妹妹，所以这次也同时一起去探望。」

    克莉丝一时之间答不出话来。她将端在膝盖上的红茶一放至桌面时，汤匙直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

    「那位男性……说出名字也不要紧。夏洛克-哈克尼尔并没有任何会造成不安的因素。不仅仅是家世方面，他也是一位优秀的人，是一位绅土，我想他很适合我。但是我却唯独这一次没有照着汉诺瓦说的去做，我认为要自己确认才行，像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遭。所以在见到他之前，我想先来见你，听听你的意见。」

    夏洛克，夏洛克和艾蒂儿。

    「决定……婚事了吗？」

    「还没有正式决定。因为接下来还会见好几次面，会演变成那样的情况吧。因此我想要订制礼服。对方虽然积极，可是我的父母亲却还没有做任何打算。」

    「一定会……喜欢上的。越了解对方——就会越喜欢……」

    「——你怎么了？脸色很难看呢。」

    蒂儿说着并将红茶放在桌上。克莉丝已经无法再思考任何事情了。

    自己究竟该做些什麽才好？就连是要站起来还是要露出笑容部不知道。

    「……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布里姬——潘蜜拉小姐呢？」

    布里姬安静地站起身，走向克莉丝。克莉丝想要勉强站起来，却只是让单人椅响起叩咚的声响。这时潘蜜拉从厨房里出现。

    「要不要紧？有没有拿提神的药过来？」

    「我去拿。艾蒂儿小姐，不好意思。」

    潘蜜拉慌忙又回头去拿来掺有白兰地的水。

    「……不要紧的，谢谢您，艾蒂儿小姐……不好意思。」

    克莉丝将潘蜜拉拿来的水杯凑近嘴边。

    艾蒂儿站起身抚摸克莉丝，带着手套的手是前所未见的高雅，犹如白鸟的羽毛一般。

    「或许是我突如其来的造访害你受到惊吓了，不过多亏这样，我的心情才终于平静下来。谢谢你，克莉丝汀小姐。」

    「真的很抱歉，我已经没事了，很高兴您能来到这里。」

    「是啊，说不定还会来呢，这里真的是很舒服的地方。在那之前，礼服就拜托你了。」

    「……好的。」克莉丝勉强堆起笑容说道。

    艾蒂儿由布里姬为她戴上帽子，在镜子前仔细地整理衣着，克莉丝则是站在后头帮忙。

    平常必然会说出的那句话——为了艾蒂儿小姐，我一定俞做出漂亮的礼服——这句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克莉丝在店前目送艾蒂儿直到坐入马车里。

    「克莉丝，怎么了？」

    马车逐渐驶离。一回到店里，潘蜜拉便担心地询问。

    「没什么事。」

    克莉丝努力作出回答。从店里来到走廊，克莉丝快步走进工作室，反手将门板上。

    当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她顿时瘫倒在门下。

    夏洛克的未婚妻。

    （克莉丝……你喜欢我吗了。）

    克莉丝记忆里的夏洛克脸庞开始粉碎。就算与其他人结为伴侣，这也是绝对不会消失的心意，他是我永远无法拥有的人。

    这些自己明明都很清楚。

    布料放在桌上，鲜艳的少女恋爱之色在眼前大大地摊开。除此之外，她什么都看不见。

    越过和缓的山丘，就可以看见远方大树下已准备好餐桌。

    餐桌以白色桌巾覆盖，几名侍女正送来餐点和饮品，布里姬也在其中。

    「看到夏洛克先生了，在那边。」

    柯奈利亚在艾蒂儿身旁驾驭着自豪的栗色马，一面灵巧地拉着缰绳一面扬起了兴奋的声音。她穿着紫色上衣，帽子上有同色的艳丽花朵装饰，漂亮地衬托出黑发，骑乘的马匹就是那匹完美的粟色马。

    「什么就请各位自由使用牧场嘛，居然就只有这样而已，虽然从以前就不懂人情世故，但毕竟难得来拜访了呀。」

    比尔德说道。他穿着诺福克上衣，而艾蒂儿和柯奈利亚也是一样，不过是一身轻便的打扮。艾蒂儿那与上衣同样蓝灰色的帽子上头，垂下一层薄薄的面纱覆盖住她的脸庞。

    艾蒂儿的黄褐马匹唯独脚边的部分是白毛，比尔德的马则是比柯奈莉亚的马还要深色一点的栗色马。三人的马里，就属柯奈莉亚的栗色马——索利努最富含光泽，有着一副完美的躯体。即便三个人同行，仍自然会注意到柯奈莉亚的马。

    夏洛克则在附近阴凉处直接坐在草地上看着书。他没有戴帽子，浏海披风吹乱，他觉得烦扰似地往上拨起，模样简直像个趁唸书空隙来到外头晒太阳的学生一般。

    夏洛克注意到情况于是合上书本，餐点摆设等等已经准备好了。只见他摇动着手，像是在指示将马绑在树荫之下。

    「如果要来用餐的话，夏洛克先生明明也同样骑马就好了嘛，又不是另外有工作啊。」

    「艾蒂儿不晓得呢。偷偷告诉你，这话我只在这里说喔——不对，还是不要说比较好呢？」

    「有什么事吗？」

    虽然比尔德咯咯笑道，不过他了然于心地放松了缰绳。

    「他不喜欢马喔，搭马车也总是心不甘情不颐的，您不知道他开一辆水蓝色的汽车吧。」

    「车——？以前我曾经在法国坐过。夏洛克先生搭乘那样吵扰的东西吗？」

    「那不是给淑女坐的哟。」

    「就算不喜欢，至少会骑马的话就好了。毕竟哈克尼尔家是赛马会的干事，又是从最开始的德贝赛马便开始参与的家族。」

    艾蒂儿一面心想一面若无其事地说着，稍微扫去一些不安的阴霾了。

    夏洛克没有接受骑马的邀约，并不是因为拒绝艾蒂儿，而是因为不喜欢马的关系。

    三人将马拴在树丛处，马夫立刻就上前接过马辔。山丘另一头有条潺潺小河，可以看见有好几匹拿下马鞍且毛色亮丽的马。

    确定三个人已经下马之后，夏洛克便走近他们。柯奈莉亚露出微微的一笑。

    「谢谢您为我们准备餐点，夏洛克先生？」

    「如果没有马匹在附近就更好了。」

    夏洛克领着大家去到餐桌。布里姬走向艾蒂儿，拿起面纱为她整理头发。

    餐桌铺上了白色餐巾，男仆打开篮子，从里头拿出面包与冷肉，还有甜点及水果，饮品则有蔓越悔果汁及红酒。艾蒂儿没有吃甜点，将肉夹在面包里慢慢地吃着。

    天空高挂着云朵，阳光不时从云朵间隙中洒落。

    艾蒂儿暗自庆幸不是晴天。没有戴面纱的脸经过阳光一晒，很快就会长出雀斑的。

    像这种时候，她就很羡慕柯奈莉亚那十分能承受日晒的肌肤。不过，穿上显露颈项的礼服时，当然是柔嫩似水的白皙肌肤最是美丽。

    「对面那匹是艾卓安吧，是否可以过去看看呢？夏洛克先生。」

    看见小河对面的黑马，夏洛克眯起了眼斜视着。那里的三匹马是在奥克斯赛马出赛的幼马，看起来特别强健而耀眼。旁边有三位马夫，各自照望着他们的马匹。

    「当然可以，不过我就不过去了。走近的时候请小心一点。」

    「真的不太喜欢呢。应该有人说过，若您骑马的话就相当完美了吧。」

    柯奈莉亚窃窃地笑着。

    「是啊，只是我并不想要完美。」

    夏洛克苦笑地说着。艾蒂儿顿时涌上了不安。

    「还满意外的呢，夏洛克先生。我一直以为您希望自己无懈可击。」

    「在不久之前是这么想的没错。」

    「不过讨厌马匹这点比较令人难以置信，明明马是那么美丽。艾卓安是哈克尼尔家的名马，有圣西门的血统呢。」

    柯奈莉亚的眼睛闪闪发光。她一吃完饭便迅速起身，走向索利努。

    「真的是很喜欢马呀。」

    比尔德说着，并且在从后头慢慢走上前。虽然他听起来像是觉得错愕，但如此充满感情的口气是至今从没有过的。

    艾蒂尔唯独嘴角形式化地浮现微笑，她悄悄地看了眼夏洛克。柯奈莉亚热情群放而充满魅力，不过她认为外表上还是自己占优势。

    「您觉得这样的情况愉快吗？还是觉得无趣？」

    待柯奈莉亚和比尔德走远后，艾蒂儿如此问夏洛克。

    「很愉快，能和美丽的女性一阿用餐，怎么会无趣呢。」

    夏洛克以惬意的口吻回答。

    「您上一次曾说过，有愉快的时候，也有觉得无趣的时候。」

    「我有说过那样的话啊？」

    「是的，并且还问我是不是也是如此。」

    「那真是抱歉，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是不会觉得不开心。」

    「像我这样的人？」

    夏洛克望了艾蒂儿一眼，浮现出有些戏虐的笑容。

    「你应该十分清楚，只是希望我说出来吧，艾蒂儿-奥尔索普伯爵干金。连同这点在内，年轻的男性们部说你相当具有魅力。」

    「可是，我认为你也是一样。你觉得无趣而且不相信任何人，这点我很清楚。」

    「我和你是不一样的，毕竟没有人像你这么出色。」

    后来补充的那句话像是解释一样，夏洛克面露微笑。

    艾蒂儿觉得有点心烦意乱。

    夏洛克和艾蒂儿同样有着包袱，正因为是艾蒂儿，所以才会明白这点。

    艾蒂儿是真心的想知道，然而夏洛克却想要含糊带过。

    正当她思考着要回敬一句尖锐、表面听来谨慎的话语时，身旁的夏洛克却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柯奈莉亚小姐……」

    夏洛克低声轻喃，艾蒂儿望向柯奈莉亚，柯奈莉亚走到树丛，正准备要骑上索利努。

    正当她状似熟稔地踩上马钟时，一时失去了平衡。

    这是很基本的失误。树丛有段差，左脚无法维持重心。如果是初学者一定会使用踏板，不过因为柯奈莉亚实在是一副经验老道的摸样，马夫也就没有注意到这点。

    柯奈莉亚为了保持平衡，踢了索利努的腹部。索利努扭动着马头，而柯奈莉亚为避免摔落则是抓着缰绳，从一边拉扯着。

    「去压住！」

    夏洛克转过身对着远处的佣人叫道。索利努开始往前奔跑，它朝着餐桌的方向冲来，柯奈莉亚不禁发出了尖叫。

    「危险啊，柯奈莉亚！」

    「往后退，艾蒂儿小姐。」

    夏洛克让因为太过害怕而动弹不得的艾蒂儿藏在自己身后。而索利努看见佣人们冲了过来，于是便转到另外一个方向。

    山丘另一头有几匹低着头的马，没有戴上马辔。其中一匹黑马——艾卓安的耳朵抽了一下并朝向前方。

    这时索利努看到了艾卓安。柯奈莉亚慌忙地拉扯着缰绳，却仍无法保持平衡。索利努挣扎地转过头，开始奔向山丘另一端。

    比尔德在后头不远处追着柯奈莉亚，迅速地骑上自己的栗色马并踢向马腹，往柯奈莉亚奔去。

    索利努奔向河边，想要接近艾卓安。

    柯奈莉亚的整张脸孔发僵。

    马讨厌水，如果去到河川就只会停住或是急跳。

    这时——山丘另一头有一名马夫，他动作飞快地拉住一头套着马鞍的灰色马匹跳了上去。

    那名男子微微抬起臀部驱策着马匹奔上前。

    在快接近河川之前，他轻轻地仲手抚上马匹。将『要在这里跳喔』如此坚定的讯息傅递给马匹之后，灰色马没有减速就这么腰低后半身，然后毅然决然似地跃起。

    灰色马抬起前脚纵跃，那彷彿在半空中停滞似地美丽跳跃。河面映照出马匹的腹部。

    索利努注意到越过河川的灰色马而扬起了马头，男子骑着灰马驱近索利努旁边，与其并行。索利努走离河川，男子便一面以马靴压制着灰色马，一面抚摸索利努的马头。

    索利努像被施了魔法般往前走去，男子缓缓地安抚着索利努，同时让灰色马保持并行，速度也慢慢地减缓下来。

    这时，比尔德终于自后头追上。

    尽管柯奈莉旺姿势歪斜，但因插索利努的速度逐渐降下而终于冷静地握好了缰绳。总算是调整好了姿态，开始与比尔德并行骑去。

    那名马夫瞥见比尔德过来之后，便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又再次跳过河川，驱策菩灰色马离开。

    「……太好了。」

    艾蒂儿放下心来呢喃着。

    夏洛克也同意地呼出一口气。不知不觉中夏洛克的肩膀与艾蒂儿靠得极为贴近，夏洛克注意到后随即拉开距离。

    「看来您不喜欢马是真的呢，居然没有追过去。」

    艾蒂儿说着，勉强还可以出言讽刺。

    「不管是去追敌人还是保护被丢下的淑女，两边都是必要的工作。无论如何，幸好柯奈莉亚小姐没有发生意外。」

    「这部是多亏了那位马夫，要不要叫他过来呢：」

    「说得也是。」

    夏洛克转向后方。吩咐佣人去找马夫过来。

    柯奈莉亚再次将马匹拴在树丛，惨白着一张脸回来。比尔德则撑着下马的柯奈利亚。

    河川另一头的年长马夫一边拿下帽子一边走近。大概是被命令的吧，方才那位黑发男性不情不愿地跟着从后头过来。

    「很抱歉！请问您有没有受伤呢，小姐？」

    「我没有受伤。」

    柯奈利亚抖着声音回答。

    「不好意思，麻烦移动到别的地方吧。艾卓安的确是匹名马，不过待在附近太危险了。」

    夏洛克命令道。在年长马夫点头之前，黑发男子低声嘟哝着：

    「跑得快的马激动粗暴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算是这样，休贝尔？」

    夏洛克一点发怒的迹象部没有，只是打断他的话语。叫做休贝尔的男子沉默以对。

    他的身材高大，蓝色眼瞳仿彿清澈可探，端整的脸孔骨架分明。身为佣人，却隐隐散发出桀骛不逊。黑色长发在背部的一半处绑起，并没有像其他马夫一样穿着灯笼裤，身上则穿白衬衫。

    「还是很感谢你，做得很好。」

    夏洛克说着，年长的男性硬是让休贝尔低下头致意，接着他们俩便走回马匹所在的地方。

    「那个人叫做休贝尔啊。」

    一直注视着马匹在河川另一头移动着的柯奈莉亚，如此喃喃说道。比尔德趁着如此的混乱，像是在宣示什么似地紧紧揽住柯奈莉亚的肩膀。

    夏洛克回到自己的房间，自窗边往外望去。

    柯奈莉亚和艾蒂儿回去了。用过午餐、骑马，然后还去了芙萝蕾丝的房间。三人相当健谈，丝毫没肖给芙萝蕾丝带来不快的感觉，而芙萝蕾丝也比以前更常开口聊天了。

    夏沼克也没有不好的感受，与活泼而漂亮的女孩一同享用好吃的佳肴，像这种事情自然无须觉得不开心。虽然柯奈莉亚的爱马失控，不过休贝尔很快就作出反应救了她，果然是在重要时刻就会派上用场的男人。

    这次的聚会让他知道柯奈莉亚对马的事情很在行，而艾蒂儿则喜欢弹钢琴与旅行。如果是艾蒂儿的话，无论去到哪里都很受欢迎吧。

    如果告诉双亲的话想必会乐见其成吧，夏洛克一面思考一面衷心期盼着，最好不要有提起的机会。

    现在他不想和任何人提到关于婚约或是男伴之类的事——坦白说，连去想都觉得不愿意。

    「夏洛克。」

    听见敲门声后回过头，看见比尔德站在那里。

    他轻轻扬起手，接着进到房间里面来。

    还是这种态度，可是并不粗野。看见对方旁若无人的态度，自己也不需顾虑而落得轻松。比尔德将那样的步调掌握得很好。

    「比尔德，你不是去柯奈莉亚小姐的住处吗？」

    「我得在明天之前回到伦敦才行，有工作要处理。」

    「抱歉没有办法招待晚餐，我等一下也有事情。」

    「那真是遗憾。」

    或许是要开口说些事吧，比尔德以半认真半开玩笑的口气说道。

    「只是我也没有想再要求更多了。和柯奈莉亚小姐已经相当熟稔，也知道了一些事情，比方像是艾蒂儿小姐欣赏你？」

    「艾蒂儿小姐只是听父母亲的话才在意我罢了。」

    「不只是那样的，不过以我来看那样很好。也就是说，我想之后有没有办法变得再更亲近点呢。之前也有说过吧，我们四个人一且去骑马道如何？」

    「我拒绝，不是因为艾蒂儿小姐的关系，而是汽车没有办法开进公园。」

    夏洛克走进书桌。呼……比尔德叹了一口气并在长椅上坐下。

    「还有一件事，大概是你会有兴趣的话题。我是听柯奈莉亚说的……我这样讲，你有头绪了吗？」

    「没有。」

    夏洛克平静地回答，然而他并不是没有想到。

    应该是莫亚迪耶公爵家的二女儿……情妇的女儿，艾苹小姐的事吧。

    或许是处境令人同情的女儿惹人怜爱，比起柯奈莉亚，公爵更担心艾苹，十分积极地为她寻找结婚对象。这是比尔德会有兴趣的话题。

    「蒸汔火车的事情啊。」

    夏洛克不动声色地看着比尔德。

    「那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所以是真的吗？」

    「是真的。只不过，不想被我——夏洛克-哈克尼尔看轻的话，就不要说出去。我还想继续跟你当朋友。」夏洛克说道。

    虽然不想拿身份来威胁别人，但如果对方做出同样的事情的话就没办法了。在那列疾驶的列车上，第一次对着女性开枪时时，夏洛克早已经决定如果是为了要保护的事物，无论做什么他都愿意。

    「原来如此。我也是一样的。」

    比尔德做出承诺，转变速度之快。夏洛克继续说道：

    「所以除了骑马之外，当你觉得自己一个人很尴尬的话，我就陪你一起。与千金小姐门有关的事情。我不会帮忙不会阻挠，但是对我来说，假如这样可以对父母亲有所交代的话也比较好。」

    「事实上你今天不觉得愉快？」

    「怎么会，两位都是很出色的千金，而且我从来没有见过比艾蒂尔小姐更漂亮的人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比尔德认真地说道。像是要展露一双长腿似地站起身，他走向门口。

    「今天有什么事情？如果是要去俱乐部的话，我陪你一起去。」

    「不是，是不同的场所。」

    「真可惜，那么再见囉。」

    「嗯。」

    门接着关上。夏洛克的视线再次眺望向窗外，还不到黄昏时分。

    他心想，时间能不能走快一点呢？最近，就连晚餐时间都难得有空下来的机会。

    时间已经来到傍晚。一走进『蔷薇色』店里，人在收银台里的潘蜜拉便抬起头，刚刚似乎是在记录帐务的样子。夏洛克轻轻扬起手，拿下帽子。

    「啊。你来了吗，夏洛克。克莉丝正在工作哦。」

    「这样啊……今天的晚餐呢？」

    「已经煮好了。反正现在也没有办法承接新的订单，我想早点打烊。而克莉丝也喜欢番茄燉煮鸡肉……」

    「呃……说得也是，燉煮餐点还是要放一个晚上才比较好吃。话说回来，我有收到露易丝的晚餐邀约呢。」

    「她现在在工作室？我进去的话不太好吧。」

    「去看看吧，她现在有点无精打采。」

    「无精打采？为什么，。」

    「跟客人说完话之后，她好像就变得很消沉。这种情况有时候会发生。如果和客人持着同样的心情，就会跟着烦恼或者是悲伤，不过我认为这次的客人并不是那种类型。」

    「她要变坚强一点才好。」

    「没办法，毕竟她就是那样嘛。」

    潘蜜拉打开走廊的门，从厨房瀰漫出阵阵熬煮中的蕃茄香气。夏洛克走在走廊上，于工作室前停下脚步。

    瞄了眼店里，门已经关上。夏洛克调整好领带，拿下手套放进口袋中。

    「克莉丝。」

    一敲门，里头便有所动静。

    夏洛克轻轻打开门。

    工作室里一片昏暗，因为拉上了窗帘的缘故。克莉丝站在桌子前方，她回过身。见到夏洛克后吓了一跳。

    夏洛克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好像很久没有见到这个蓝色工作服包裹的娇小身躯了。黑发编成两股辫子，绿色的眼瞳泛着微湿的光芒。

    「克莉丝，不好意思，在你工作中的时候……可以吗：」

    「可以……不行的，那个……」

    他心想，克莉丝的确相当消沉。像是勉强自己张开口挤出话语一样。以前也曾经陷入这种状态过，当时她在两人谈话中慢慢地恢复了精神。

    「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用晚餐？因为潘蜜拉好像有事情的样子。虽然是曾经去过的地方，不过有间我常去的俱乐部……」

    「——不行的。」

    「『普里阿摩斯』里也有包厢——可以两个人独处。」

    「不行。」

    克莉丝摇摇头。

    夏洛克见状便反省起自己，克莉丝明明就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像现在这么没精神说不定比平常更讨厌有我以外的男性存在的地方。

    「没有食欲的话，要不要去哪边逛逛？或许会让心情好转，我们可以去人少的地方。」

    「不……总觉得很难受。」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尽管夏洛克有些困惑，他仍是进到房间里。克莉丝吓了一跳，身体抵向桌子。

    「……对不起。」

    「不，没关系的。我不会勉强你。怎么了？」

    夏洛克走向克莉丝，想要执起克莉丝的右手。一被夏洛克的手指碰触到，克莉丝顿时身体一缩，像是碰到灼热的东西般将那只手甩开。

    「……对不起。」

    克莉丝甚至没有望向夏洛克错愕的脸庞，只是如此说道。

    「对不起，我现在——不行。」

    「不行……为什么？」

    夏洛克问。

    克莉丝看起来也不像是否定自己。

    克莉丝的双手藏在身后。

    夏洛克就这样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尽管注视着克莉丝，视线却没有与克莉丝交会。

    为什么？明明克莉丝——是喜欢——我的……

    夏洛克想要向克莉丝问清楚。摇动她的肩膀，硬是将她藏在身后的双手拉开，好想紧握直到粉碎为止。为什么？

    （不是很庆幸能遇到我？不想再见到我了吗？我——是那么地想见面……）

    （明明喜欢着我——明明看着我的眼睛回答了「是的」……）

    「……对不起。」

    克莉丝别过睑，害怕似地挪开身体，自夏洛克身旁离开。

    夏洛克发现到，让克莉丝感觉害怕、感觉受威胁的那个人正是自己。甚至也察觉，克莉丝打从心底希望夏洛克出去的念头。

    「……我知道了。」

    夏洛克转过身。

    就这样离开房间，关上门。

    在门板上的那一剎那，波动的情绪中涌现类似愤怒的感受。

    自己甚至还拒绝了邀约。

    艾蒂儿、比尔德和柯奈莉亚——她们想找我都还没办法。

    克莉丝总是对客人说，随时都欢迎您过来。明明就算勉强也会搭话的，如今却没有告诉我任何理由，只是一直道歉。这是对待喜欢的男性的态度吗，。

    当我说接下来会比较忙碌，不能像以前一样常常过去『蔷薇色』时，她露出那种落寞的表情又算什么？

    如果我握紧了克莉丝的手，克莉丝就会变得有精神——这种想法是我的错觉吗？

    明明一直认为就算什么都不说，仍是有办法能够心意相通。

    结果，克莉丝对我并不像我想的那样。

    门扇依旧紧闭，里面一点声音部没有。

    自己也很清楚脸上笼罩着如冰般的神情。

    踏进店里，在收银台处的潘蜜拉一脸意外地看着夏洛克。

    「啊，如果你要等的话我去端茶过来。」

    「不用，我要回去了——麻烦帮我告诉克莉丝，不好意思，打扰她工作了。」

    留下一脸惊讶模样的潘蜜拉，夏洛克戴上上帽子，以怅然的表情离开了店面。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反复无常的庭园

    克莉丝待在二楼的卧室着装。

    简朴的房间仅有床铺、小桌子与衣柜。除了工作的器具以外，克莉丝几乎没有其它东西。虽然是要出门，也只是在一如往常的工作服外加件外套，戴上手套与帽子而已。

    克莉丝坐在床铺梳理头发，分成两边编成辫子，于发梢系上绿色缎带。那是斐莉儿——天真无邪的可爱小手所送给自己的缎带，若是这条缎带，自己就能系上。

    从小抽屉中拿出手拿镜，悄悄地照了一下。只飞快地确认辫子有没有扎好、浏海有没有乱七八糟的、脸上有没有脏污，便立刻收起来。

    忽然，夏洛克的面容浮上心头。

    与那个人见面的时候，应该要更仔细地照照镜子才对。

    为了能够看起来更美丽，为了不被那个人讨厌，可以的话——希望能让他觉得自己比其他的女性更有魅力。

    轻咬嘴唇使之泛红并磨擦苍白的双颊，接着在头发抹上些许油脂，像潘蜜拉一样，反复梳理几次的话……

    克莉丝的手欲再次伸往抽屉，却又陡然停住。照镜子令人害怕，看见自己的内心也令人害怕。

    ——而且，我不是潘蜜拉。

    对那个人来说，漂亮的人应该早已屡见不鲜，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也达不到。

    正当克莉丝以灼热的心羡慕好友的美貌时，那本人的声音传了过来。

    「克莉丝，准备好了吗?麦道斯家的马车好像已经来了喔。」

    潘蜜拉静静地打开房门，往房间内探头进来。克莉丝猛然回神，我真是的，竟然在想这种事情——

    「虽然约好要过去丈量，可是我没有请对方来接我呀。」

    「因为有约会所以顺道过来吧?他们说刚好来到附近，于是就过来了，还说愿意慢慢等妳准备好，我这就先去招呼他们。」

    「……有约会?」

    克莉丝迅速准备妥当，立刻走下楼梯。

    『蔷薇色』店内有三名客人正在喝茶，坐在单人椅上的是安东尼，长椅上坐在雪伦身旁的则是一名初次见到的男性。

    「克莉丝，午安。突然跑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的，雪伦小姐。」

    雪伦的头发上系着淡绿色缎带，红茶杯放在同色礼服膝上。她望向身旁的男士，羞涩地面露微笑。

    「位是兰伯特先生，克莉丝汀小姐。」

    安东尼话一说完，雪伦身旁的男士便带着笑容起身。

    「我是达维特·兰伯特。我从雪伦小姐口中听说了妳的传闻，很想见见妳是怎么样的人，于是勉强要她带我过来。」

    「初次见面，兰伯特先生。我是克莉丝汀·巴雷斯，请叫我克莉丝。」

    「请不要觉得拘谨。」

    达维特爽朗地笑着，伸出戴有手套的手。克莉丝不知所措地伸手握住，看对方似乎没有什么特别意思，简单地握了下便放开。

    年纪看来约莫是二十岁出头吧，栗色头发十分明亮，咖啡色眼眸宛如草食性动物般温和。撇开戴着圆框眼镜这一点，这位男士的模样像是处在人群中便会无可分辨般的不起眼：五官称不上端正，却让人满有好感的。

    「更何况妳从为数众多的信件中挑选了我，我必须好好向妳道谢一番才行。」

    「您连那件事也知道吗?」

    克莉丝满脸通红，雪伦盈盈一笑。

    「达维特对于我为什么会突然寄信给他一事感到很不可思议，我忍不住就告诉他了，他当时笑得非常夸张呢。真的有那么奇怪吗?」

    「与其说是奇怪，不如说是吓了一大跳。经由麦道斯将军的介绍，我不禁对雪伦小姐一见钟情，当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正为此大伤脑筋呢。」

    「可是你依然不死心，寄了好几次信过来吧?」

    「因为我听说有从来没见过妳的人，却因为与令尊有交情而对妳展开追求。所以我才不想放弃，麦道斯将军确实是一位令人敬佩的人，然而恋爱并非只是基于恩惠、对父亲或是家族的尊敬。」

    「我也十分庆幸你不是那种人。」

    见到感情融洽的两个人，克莉丝不禁绽开笑靥。

    其中也有以漂亮工整的字迹写下自创的诗句，或是用词优雅的信。那些信虽然较为洗炼，然而达维特的信却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字虽然写得不好，但是他考虑到雪伦的心情，拼命思考这该怎么下笔写自己不擅长的文章时的模样，彷佛活生生地浮现在眼前。对于不善交际的雪伦而言，克莉丝觉得应该要挑一个能够纯粹地爱她的人。

    「我不清楚将军会不会中意我。大学毕业之后，我就去各地旅行，好不容易才开始在父亲的公司帮忙，因此我想瞧一瞧大名鼎鼎的裁缝屋。正如传闻所言，这是一间相当棒的店。」

    「谢谢您，我相当光荣。」

    「不不，不用感到什么光荣。在这个社会，我是被当作纨绔子弟嘲笑的。」

    达维特傻乎乎地说道，克莉丝忍不住笑了出来。雪伦与安东尼，以及克莉丝身后的潘蜜拉都展开笑容。

    谈话告一段落时，安东尼开口。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离开了，克莉丝汀小姐。」

    「好的。请问……兰伯特先生也一起吗?」

    克莉丝询问。她想起了爱德，爱德充其量只有将达维特看成是形式上的恋人，他是否知道这两个人的感情已经如此融洽了呢?

    「是的。啊，妳不用担心，我到了波顿庄园旁便会先行下车。我不能和雪伦一起搭到那栋宅邸的门口。」

    达维特起身时梢微放低音量说道，雪伦的脸色顿时一沉。

    「达维特……」

    「没关系的，雪伦，我很喜欢走路。」

    这是什么意思?潘蜜拉望向克莉丝，克莉丝则以复杂的表情回视。

    安东尼率先离开店内之后，达维特彷佛是要回答潘蜜拉的疑问般开口。

    「不要紧的．我明白爱德的情况，还有妳的心情也是。这种事情花时间慢慢来会比较好」

    达维特以非常温柔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向雪伦如此表明。

    爱德站在门前等待雪伦与安东尼。

    他一如往常在中午时分起床，当发现两人都不在时，内心开始产生不安。

    他知道今天要丈量尺寸，但是要去迎接克莉丝汀小姐的话，明明也可以找他一块去。虽然被医师告诫不得长时间待在外面，但是像今天这样的好天气应该没关系，若和雪伦一起，也能在『蔷薇色』捉弄克莉丝汀小姐取乐。

    莫非……他的脑中冒出一股不好的念头，雪伦该不会是去和达维特碰面吧?

    雪伦似乎频繁地和达维持通信。在送信的日子时，雪伦会待在门前等邮差到来，并且已经不会再让爱德看信了。

    昨天晚餐席间，雪伦的心情看起来似乎不错。

    马车自门前行驶过来，雪伦从窗户探头而出。

    「——爱德!」

    爱德松了一口气，仍是平时的雪伦。

    马车在门前停住，安东尼坐在马车夫座上，马车里只有克莉丝汀小姐一个人。爱德与雪伦如常地互相拥抱，看着彼此的脸庞微笑。

    克莉丝汀小姐跟在雪伦的后头定下马车，仍是不变的深蓝色工作服，单手提着一个大外务包。

    「午安，爱德先生。」

    「午安．」

    爱德看似愉快地点头示意。

    「丈量似乎很有趣，我已经叫侍女空下一间最大的房间，里头也摆上点心和水果，马上就能开始了。」

    「谢谢您。」

    克莉丝看来似乎比之前见面的时候更为沉稳。

    穿过庭园，爱德在前方领克莉丝到房间，就是之前挑选信件时的接待室。克莉丝将外务包摆在桌面，围上一条有着白色大口袋的围裙，口袋里塞满了各样用具。

    「现在还不用准备点心或水果，我必须请雪伦小姐暂时站着不动。如果觉得痛或想休息的时候，请向我说一声。」

    「妳不用在意食物，那是准备来让我边吃边看妳们丈量的。」

    爱德说完横躺在长椅上，克莉丝顿时一脸困扰的模样。

    「非常抱歉，可以的话，是否能让我和雪伦小姐两个人独处呢?」

    「意思是要我出去?我才不要。」

    爱德一面将水果送进嘴里一面说。

    「我想要和雪伦小姐一对一地相处。一直以来，我都是采用这种方式，也是希望能藉由这种方式贴近对方的内心，裁制出一套美丽的礼服：：」

    「我不要!」

    爱德起身大吼，他看向雪伦，雪伦却仍默不作声，这令爱德更加地气愤。

    「为什么我得听从裁缝师的命令!雪伦也说说她啊。这里是我家，我想要待在这里就待在这里，没有人有权利干涉我!」

    「爱德……不要说那么任性的话。」

    爱德睁大双眼直盯着雪伦的脸庞，他实在难以置信。

    雪伦站在裁缝师那一边，而不是我。

    雪伦似是尴尬地低垂下双眼，爱德打算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克莉丝的表情顿时为之冻结，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两人。

    此时，一道影子从敞开的门扇后方投射进来。

    「你这么做是不对的吧，因为你是男士啊。」

    边说话边走进来的人，是有着一头栗色头发的年轻男子。

    「达维特……?」

    爱德来回看着雪伦与达维特的脸庞。彷佛要打破这僵持的气氛，达维持再次开口。

    「要不要出去走走?爱德华多，我想和你聊聊。放心，在我们聊天的时候，丈量很快就会结束了。礼服方面还是交给女性处理最好喔。」

    「爱德，你和达维特出去散散步吧。」

    雪伦说道。

    雪伦叫我出去——

    达维特走了过来并伸出手，爱德见状于是挥开那只手后站起身。

    爱德奔跑似地走出门口，达维特快步地尾随在后。看起来明明只是一个身形矮小、性情温和的男性，步伐却极为轻快。

    「为什么你会在这个家？又没有人邀请你过来。」

    由于达维特紧跟到庭园来，爱德便忍不可忍地开口。

    如果知道他要过来的话，自己早就换上女装将他赶走了。

    「是雪伦邀请我过来的。她带我去参观丽浮山庄，今天一整个上午，我都和雪伦在马车里聊天。」

    爱德回过头，注视着达维特的脸庞。

    「你说这种谎话我也不会信的，雪伦不会瞒着我做那种事情。」

    「就看你要不要相信了，但这是真的。我并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我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才过来的，爱德华多先生。」

    「叫我爱德。不管你想说些什么，我一点也不想听。」

    「或许你不想听，可是我还是想说。雪伦十分重视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说如果要和你分开，她宁愿不和任何人深交。我虽然很惊讶，不过一听说你们两人一直生活在这里，才终于了解她这么说的原因。而且你们的长相惊人的相似，个性也很合。」

    「我和雪伦的事根本没有人能够了解。」

    「我是不了解。所以，我并没有想要拆散你们，你们两个人是一路彼此扶持走到现在的吧。我有个提议，可不可以也让我成为你们同甘共苦的伙伴呢?」

    「你的头脑有问题吗?」

    爱德说道。居然想要闯入我和雪伦之间!他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

    「或许吧……我很喜欢雪伦。」

    「我知道，每个男人都喜欢雪伦。」

    达维特苦笑以对。

    「我想并非全然如此。雪伦确实十分迷人，向她求婚的男人中，有人并不是为了雪伦，而是因为觊觎麦道斯家的财产!我当然不是那种人，我已经拥有庞大的家产了!话虽然说远了，总之我想了解雪伦和你。我知道你体弱多病，也想要珍惜喜欢你的雪伦，而且我认为我和你一定可以相处得很融洽。」

    达维特的声音极为沉稳，在聆听的同时，仿佛会令人深陷其中，他的容貌也没让人有半点压迫感。

    「你要和雪伦——结婚吗?」

    爱德问出口后，达维特的笑容顿时一垮。

    「虽然希望，但唯独这件事必须得到约翰·麦道斯将军的允诺才行。」

    一听见父亲的名字，爱德猛然回过神。

    约翰——有着强大压迫感、如暴风雨般可怕的男人；殴打爱德、打算将自己与雪伦拆散的敌人。

    擅长的只有打仗，只会将人——将外国人赶尽杀绝。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脆弱，爱德?每一方面都那么糟糕，你明明身为麦道斯家的儿子，明明是我的儿子啊。）

    约翰见状只是恶狠狠地啐了一声，而雪伦则扶起倒在地上的爱德。四周散落着板球用具、踏台、军刀!

    强而有力的拳头，血迹斑斑的绿色礼服。

    如果就这么死掉有多好。

    约翰那种人死了最好。

    是呀，爱德。我也是这么认为，我会保护爱德的。

    「等你知道真相之后，看你的想法会不会改变。」

    达维特听爱德这么说，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

    「什么真相?」

    「大概是七年前的事!你既然在念大学，应该不会知道雪伦惹出的风波、不知道我和雪沦为什么会关在这种地方。」

    你在说些什么，不要再说了!爱德在内心的某一处如此出声制止自己。他想起雪伦的脸庞——爱德察觉到那张笑脸是对着达维特的。

    「雪伦她做了什么事?我当然会觉得不可思议是因为——直到去年，都没有人知道麦道斯将军竟然有一位如此美丽的千金。」

    「约翰刻意隐瞒的，因为雪伦杀人未遂。」

    达维克的表情顿时变得严肃。

    「喂，爱德——」

    「你一定认为我在开玩笑，你错了。我很清楚，雪伦她打算杀害父亲约翰，她在约翰的酒中掺入毒药。你在伦敦随便问个人就会知道了，当时约翰命在旦夕，侥幸捡回一条命。之后虽然声称是自己不小心搞错，喝到不一样的药物，但我很清楚，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喂，住口!不要伤害雪伦的名誉，还有麦道斯将军的名誉。」

    「我的名誉就无所谓了吧，反正每个男人都一样。」

    爱德愤恨地说着。

    「你如果怀疑，就去问安东尼吧。安东尼相当清楚事情的经过。约翰因为发生了那种事情而心有余悸，再也无法将雪伦留在伦敦，于是叫安东尼过来，搬迁到这里居住。等到雪伦终于年满十七岁，便马上想把她嫁给其它男人。约翰就是那种家伙，你最好也小心一点，达维特。」

    抛下呆楞伫立在原地的达维特，爱德迈步前往水车小屋。

    达维特没有追上来。在这座错综复杂的庭园中，有许多只有爱德与雪伦才知道的快捷方式。

    夏洛克也跟在休贝尔之后进入了波顿庄园。四周围绕着高耸的树木，没有负责看门的人，周遭一片寂静。任谁都不会认为这里头有着一栋宅邸。

    一名黑发男子从看似厨房的门内走出，休贝尔立刻趋前叫住对方。夏洛克心想，他就是安东尼吧，不仅年纪尚轻，而且以奴仆而言，态度显得过于尊贵；另外，他还有着一头干净清爽的黑发。

    「夏洛克先生。」

    休贝尔在人前的态度会显得较恭敬，只见他这么叫唤了一声，夏洛克随即走近安东尼，伸出手。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抱歉这次提出无理的要求。因为我刚好从休贝尔那里得知此处庭园颇受好评。」

    安东尼双眼圆睁地回握住夏洛克的手。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公子竟然独自登门拜访，他当然是没有办法拒绝的。

    「感谢您大驾光临。我叫做安东尼·史卓特，担任麦道斯家孩子们的监护人，我马上带您入内参观，请您先前往门口。不过，这栋宅邸——麦道斯将军在短时间之内暂时不会回来，夫人也已经不在，宅内只有孩子们居住。雪伦·麦道斯小姐目前正在忙其它事——不晓得能不能立刻出来见您，若是您愿意稍待，我随后就去请示。」

    「不，没关系，我能够理解的。」

    夏洛克说着，并偷偷看了休贝尔一眼。

    「我只是希望能够好好看看庭园，没有催促的意思。等事情处理完之后，我再向她简单地问候几句。在那之前我先去散步，应该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吧?」

    「那是当然的，请您尽情欣赏。」

    「那么我进来打扰了，不好意思，马车就麻烦你。」

    夏洛克态度一派优雅。

    休贝尔正对安东尼说些什么，安东尼则紧绷着脸聆听。

    而夏洛克则朝通往庭园的大门走去。

    「妳和达维特先生变得很要好呢。」

    克莉丝将卷尺贴在雪伦的身上说道。

    「是的。呃……我很感谢克莉丝喔。妳为什么会知道达维特是那么……那么温柔的人?」

    「达维特先生是一个温柔的人吗?」

    雪伦羞怯地微低下头。看来她似乎也对自己的感情感到迷惘，或许是到目前为止没有真正和男性交谈过吧。

    「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曾经到各地旅行，所以知道相当多的事情，平时谈话也十分有趣。可是，他完全不会做出任何勉强的行为，也不会以一副老师的姿态教导我。」

    克莉丝泛起微笑。

    克莉丝心想，原来雪伦讨厌被教导吗?

    没有母亲、也没有一位正式看护人的女孩，拥有过人美貌却不谙世事，母亲是外国人的这位女孩，迷迷糊糊地被身为军人的父亲带到伦敦，说不定还受到周遭旁人的嘲笑。

    「我和达维特约好了要带他去看水鸟巢，他说希望我务必能带他去看看，我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么说。达维特说他也不擅长社交，总是将事情搞砸，但他却认为只要对凡事都觉得有趣就行了。真的很奇怪。我一点也不害怕达维特。」

    「过去都会害怕吗?」

    克莉丝蹲在雪伦脚边。尽管身形纤瘦，却拥有丰盈饱满的腰身与胸部。克莉丝尽可能地想将这份丰润呈现出来。

    「是呀……我很害怕，非常的害怕。」

    克莉丝感觉这是她第一次听雪伦说话。与爱德在一起时，雪伦说的话总是会被爱德的冷嘲热讽所掩盖。

    「为什么妳不会害怕达维特先生呢?」

    「大概……是因为他不是那么高大吧。」

    「妳讨厌体型高大的人吗?」

    「是的。还有强壮的人、粗暴的人、了不起的人，我都讨厌……很可怕。」

    雪伦以细小却清晰的声音表示。

    克莉丝看着她的双眼，点了点头。

    克莉丝能够了解雪伦的心情。克莉丝同样不擅长面对男性，仅仅只是交谈就几乎会让她昏厥过去。

    一直到她真正喜欢上一名男性。

    「达维特说他能和爱德好好相处，还表示想了解爱德呢。」

    将数字写在手札上的克莉丝，默默地聆听雪伦的话语。沙伦宛如成熟前的果实，有着紧实有致的腰身。明明身材不是特别高挑，腰线却很高，手脚看来修长优雅。

    「我也是那么认为。如果是达维特，一定能和爱德成为好朋友。我或许就是在那个时候，才第一次觉得自己喜欢达维特吧……」

    「若爱德先生与达维特先生能成为好朋友，那就太好了呢。」

    「如果可以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妳觉得可以吗?」

    「……我不清楚。」

    克莉丝反复思考后开口说道。

    「无论如何，我认为一个人会喜欢谁不是其它人可以决定的，要看爱德先生怎么想。而且，就算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在一起，也很难说是最好的做法。因为雪伦小姐的恋人并不是爱德先生，而是达维特先生。」

    雪伦叹了一口气。

    「爱德他和我一样都身体不好，所以我们从小就都待在一块儿。我总是依赖着爱德，但现在是爱德的病情比较严重，父亲也是因此才放弃将爱德送去学校。爱德没有我的话，就会活不下去。」

    「原来是那样啊：：」

    克莉丝心想，看起来是爱德握有主导权，事实上却刚好相反吗?

    「而且……」

    雪伦的眼眸忽然飘向远方，彷佛凝结般地就这么定住。

    「——雪伦小姐?」

    「没什么，对不起，克莉丝。达维特让我有一种备受呵护的感觉，我很开心，有种说不出来的高兴，可是离开爱德却使我相当痛苦。」

    「那么……和爱德先生在一起，妳会高兴吗?」

    「并不是我会不会感到高兴，而是我们在一起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况且爱德他没有我是不行的……爱德哭的话，我也会哭；如果爱德孤伶伶一个人，我也会很难过……」

    雪伦目不转睛地凝视墙壁某一点。克莉丝也跟着望过去，她看见第一次前来拜访时所看见的陶瓷娃娃，容貌相似的少年与少女。仔细一看，个子梢高的少女穿着一袭绿色的礼服。

    「那么和达维特先生分开，就不会难过吗?」

    「不会比和爱德分开难过，可是……我不知道。」

    雪伦满脸愁容看着克莉丝，收拾卷尺的克莉丝也跟着悲伤了起来。雪伦肯定非常需要爱德吧，甚至因此烦恼要不要舍弃自己的初恋。

    「我希望……雪伦小姐能够重视自己内心的感受。」

    克莉丝如此表示。

    纵然胸口疼痛，自己能说的也就仅止于此。爱德与雪伦之间的关系，势必只有双方才能明白。

    克莉丝提着外务包一定到外头，待在走廊的安东尼便朝她走来。

    「有客人在庭园等待，克莉丝汀小姐。」

    「找我的吗?」

    克莉丝惊讶地回问，完全不晓得会是谁。

    「是的。走进庭园之后，请朝左边的小径走去，不过之后得绕一大圈才能走到门口。」

    安东尼以若有所思的表情说道。克莉丝一头雾水地走进庭园，走向左边的小径。白灿灿的阳光洒落，光线透过树叶缝隙间，在小径上点点起舞。

    克莉丝看见对面有一道深灰色长礼服背影。那身影百无聊赖地仰首凝望着天际，并且还拉动枝叶。

    克莉丝心头一震，陡然停下脚步。

    男士转过了头。

    是夏洛克。

    「夏洛克……先生……为什么……」

    「如果这一次我再推说是偶然，妳也不会相信吧。」

    夏洛克的口吻略带着玩笑。

    「我无意打扰妳工作，只是休贝尔刚好认识这户人家!我又有点担心妳。毕竟发生过那种事情。」

    啊，这个嗓音，克莉丝暗自思忖。这低沉、富有磁性且不疾不徐的嗓音，让她先前受到惊吓而急促跳动的心脏，此刻缓缓平复，简直有如魔法一般。

    「我也……很担心你，夏洛克先生。」

    克莉丝像踏步般缓缓步行着。

    夏洛克还是一样，高挑的身材，宽阔的肩膀，烟雾缭绕般的漆黑发丝覆盖在看似聪慧的额头上。眼眸是被誉为冬日的淡褐色，带着贵族的优雅于唇边绽放笑容；领带是冷冰冰的蓝色——这是最适合夏洛克的颜色。

    「叫我夏洛克就好了……稍微走走吧，我在对面发现了一座凉亭。」

    夏洛克理所当然地欲将克莉丝手上的外务包一把拿起，然而克莉丝剎那间想要拒绝，随即又坦率地松开了手。

    「妳的身体好像康复了。」

    「恩，潘蜜拉相当照顾我。这是这阵子以来第一份接下的订单。」

    「太好了，妳有时候会太逞强。」

    克莉丝走在夏洛克的身旁，视线低垂。

    「对不起，我那个时候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明明一心只想着工作，没想到……竟然会发生那种事。」

    「别提那时候的事，特别是现在，等事态稳定下来再说。审判官那边比警察还要棘手。」

    「是这样啊……」

    「我想我这么说妳还是不明白吧。该怎么讲，我并不希望妳替我担心，我知道自己该做的事——而且我很强悍的，没问题。」

    克莉丝淡淡地笑了。

    这个人很强悍，我知道那是千真万确的，但同时也认为他是软弱的。

    面对妹妹、好友，以及对祖国或是家庭、心爱的事物——他将自己的软弱藏匿于荣耀与自信的影子下，甚至连本人都没有察觉，因而又更加脆弱；既脆弱，又温柔。

    「有什么奇怪的吗?」

    夏洛克的声音透露出讶异，他不习惯被他人否定。

    「你很奇怪。」

    克莉丝老实地说出来，夏洛克则是一脸大感意外的表情。

    「我吗?」

    「对呀，而且我也很奇怪。到目前为止，我明明一直相当恐惧，认为男性是既可怕又狡猾，并且会将女性的心掳走的生物。」

    踏在地面上的声音听来十分幸福。夏洛克配合着克莉丝，特地将步伐放慢。别说害怕了，光是被他这样守护便会感觉安心。

    啊，雪伦想必也一样，克莉丝如此想着。因为不了解，所以害怕；因为害怕，所以装作视而不见。

    为了不去谈恋爱，拼命紧闭上双眼，隐藏自己的内心。认为若谈了恋爱，心将会跑到自己未知、恐怖、丑恶的世界，甚至是再也无法裁制恋之礼服。

    然而，现在一睁开眼睛，这个人所存在的世界是前所未见的美丽。

    「那确实是很奇怪，妳明明替许许多多的客人裁制过恋之礼服。」

    「如果是别人的爱情，我就能明白。每位客人都是那么漂亮又可爱，我相信只要是她们，不论是怎样的恋爱都能开花结果。若是深爱她们的男士，想必也是教人赞叹的人。」

    「——当中也是因为有妳的帮助。」

    夏洛克说着说着忽然头一低，含糊地笑了笑。

    「妳一开始也很怕我吧。」

    「是的，非常害怕。我当时觉得你是最可怕的人。既高大又强壮。」

    「真是想不到啊。现在呢?」

    「不会觉得恐怖了。所以……非常奇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虽然觉得你很不可思议，不过我对自己也很讶异，而且我……为什么会说这些话?总觉得对你说了不说出口会比较好的事。」

    「我和妳不一样，并不擅长当听众，但是——没错，我也总觉得我对妳说了不说出口会比较好的事，甚至连不该说出口的事都好像会脱口而出……」

    夏洛克放慢脚步，最后停了下来。克莉丝讶异地抬头看着夏洛克。

    附近有条小河潺潺流过，洒落于水面的光芒之中，有两只水鸟正在那边嬉戏，水声大到可以听见。

    「……克莉丝。」

    夏洛克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

    他静静地看着克莉丝，克莉丝与夏洛克互相凝望彼此。

    克莉丝的脸庞映照在晃荡不已的淡褐色眼中，她的眼瞳闪动着深绿色光芒。水声逐渐平息，夏洛克的心跳声与克莉丝的心跳声重迭在一块儿。

    此时，克莉丝明白了。

    直至目前为止，克莉丝所见过的恋人们，充满在那些男士、女性眼中的光彩，她同样在夏洛克的眼中看见了。

    ——这个人，是喜欢我的。

    她其实一直如此盼望着。

    她期待谈场甜美、痛苦、激烈的——恋情，希望心仪的人能够爱上自己。

    「……克莉丝，我——」

    「嗨，不好意思这么晚才来问好，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

    夏洛克那低沉又教人心荡神驰的话语，被少年宏亮的声音粉碎。

    克莉丝大吃一惊退开。两个人同时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道路在前面几步处分成两条，爱德正从另一条细窄道路朝这边走来。

    「我听安东尼说了，没想到侯爵会亲自造访如此偏僻的地方!真是光荣至极!」

    克莉丝满脸通红。本来明明还不要紧的，这会儿全身血液开始逆流。

    爱德一直在看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克莉丝急忙从夏洛克手中夺回外务包，往后退了几步。我怎么开始自以为是了起来……

    走到路中央，爱德将手放在胸口，以恭敬到滑稽的模样鞠了个躬。

    「我叫爱德·麦道斯，是约翰·麦道斯将军的独生子，以后也请多多关照。」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

    「哦，你在生气吗?难不成我打扰到你们美好的时光了啊。因为怎么可能嘛，一位贵族竟然会和裁缝师有什么，这谁都想不到的。」

    克莉丝面红耳赤地瑟缩着身子。夏洛克回过头瞥了眼克莉丝，克莉丝见他脸上流露出失望之情，顿时感到无地自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爱德见状捧腹大笑。

    「吶，该不会是真的吧?如果这样的话，还真是非常的奇怪耶。因为『蔷薇色』是在裁制恋之礼服嘛，看来是觉得这样太无聊，所以才在客人的求婚者中随便挑一位自己中意的人，然后自己和贵族——」

    「你也该适可而止了。」

    夏洛克厉声打断爱德的话。

    「那是对客人该有的态度吗?在你摆出主人的架势前，先学好礼仪再说。」

    爱德瞬间一阵错愕，整张脸随即写满愤怒。

    「连你都要说那种话吗?明明特地大老远跑到这种地方来!空有庞大的身体，毫无一点内涵，就只会动粗而已。死了最好!」

    动粗?到底这个温柔的人是要对谁动粗?为什么爱德会用这么讨厌的字眼?

    克莉丝不禁想捣住耳朵。在茂密叶影的掩映下，让爱德自白衬衫中露出的颈项愈加发青。爱德对夏洛克的憎恨，同时也是对达维特的憎恨吗?爱德无法忍受失去雪伦吧。

    「小鬼头。」

    夏洛克轻声喃喃自语。

    「我要先回去，刚刚已经充分欣赏过庭园了。克莉丝，工作结束了吗?」

    「啊……是、是的。」

    「那么我送妳一程吧。反正刚好都要回去——我们在马车中就可以独处。然后，若妳愿意，要不要顺道一起共进晚餐?」

    夏洛克转身对克莉丝问着，与面对爱德时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克莉丝的身体动弹不得，她呆站在原地，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好想去。

    想和他待在一起到几乎想哭的程度，想和他一同共进晚餐，想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可是，不能去。

    爱德站在夏洛克前方看着两个人，脸上是曾经见过的激动表情。在雪伦选择了达维持这一天，克莉丝无法也留下爱德离开。

    「我……我还要待在这里一阵子。」

    「……这样啊。」

    夏洛克呼出一口气。

    他随意挥了挥手，打算要迈步离开。

    「请问……请问……我……夏洛克——」

    克莉丝拼命挤出声音。夏洛克于是停下脚步，蓦地笑了出来。

    「我会再与妳连络的，克莉丝。」

    夏洛克踏着稳健的步伐，消失在道路的另一方。

    「——奇怪的家伙。」

    爱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克莉丝低头闭起眼睛。这样做究竟正不正确，她以泫然欲泣的心情反复思考。

    「妳来得正好，克莉丝。我有事情要找妳……克莉丝?」

    爱德看着克莉丝的脸庞，戛然止住话语。不可以，爱德是客人——克莉丝努力地眨了眨眼睛，重新面向爱德。

    「是的，爱德先生，有什么事吗?」

    「……妳喜欢那个男人吗?妳喜欢那种大块头，摆出一副臭架子，令人难以忍受的家伙吗?妳喜欢像蠢蛋一样胡乱责骂我，只会对女人温柔的家伙吗?」

    克莉丝注视着爱德，她什么都答不出来。克莉丝认为夏洛克有时显露出的傲慢姿态中，似乎带有什么，而且态度跋扈地命令他人、令人难以忍受的，不就是爱德自己吗?

    夏洛克为什么会过来见我，究竟打算说些什么?

    「到底怎样啦。」

    「没有。你找我有什么事?」

    「——算了。」

    爱德倏地别开头。

    克莉丝慢慢走近爱德。相形之下，爱德看起来比夏洛克还要矮小。一窥探他脸上的表情，爱德反而直勾勾地回望克莉丝，那是一双寂寞的眼睛。

    「刚才真是对不起，爱德先生。雪伦小姐是打从心底担心爱德先生的。」

    克莉丝一面注视着爱德的脸庞，一面缓缓地说道。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那么，你对什么感到不满呢?」

    「我不想要一个人独自死去，克莉丝。」

    爱德的视线从克莉丝脸上栘开，喃喃自语般地丢下这句话。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究竟是谁？

    夏洛克的怒气远远比外表看来更加高涨。

    一走到后头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他立刻朝旁边的树木挥拳，奋力地一把拔起树枝。在啪叽啪叽声响起后，一根粗大树枝应声折断，接着便听见原本停留在上方枝干的鸟儿同时飞离的振翅声。

    克莉丝她——今天相当坦率。她有时候会变得滔滔不绝，却极少会谈到自己的事情，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好不容易才出现的。

    （你很奇怪。）

    克莉丝这么说时带着腼腆的笑容，既可爱又惹人怜惜的表情。自己被说很奇怪应该不会感到愉快才对!至少平常的我不会!能够让这个女孩有这种想法的话，为了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任何事我都愿意去做。

    告诉我只有我是最特别的。

    （虽然觉得你很不可思议，不过我对自己也很讶异。）

    ……那个愚蠢的小鬼!

    夏洛克狠狠地踩着劈趴断裂的树枝，并且一脚踹开。克莉丝不想和我同进晚餐吗——不，不对，只是优先选择工作而已。应该是这样……大概吧。

    「哈克尼尔先生，您要回去了吗?」

    一往马厩走去，安东尼马上飞奔过来。

    「对，我要回去了。约翰·麦道斯将军的那位独生子好像希望我早点回去。休贝尔在哪里?我希望你能叫他快点准备动身了。」

    「爱德少爷——」

    安东尼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夏洛克的表情。对面则有一名栗色头发的男子站在那里，他刚似乎正和安东尼交谈，明显不是佣人。

    怎么回事，不是有大人在的嘛。夏洛克想到又更加生气了。

    「如果有失礼之处，我实在是很抱歉。爱德少爷身体不好，他没有去学校念书，比起礼仪、教育，少爷是以能保全性命为主的方式被扶养长大。我之后会去和他谈谈，请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

    「身体不好想必非常辛苦吧，但是过度溺爱是不对的，那并不会给本人带来幸福。而且，虽然身体瘦弱、脸色不好，但是看起来不是很有精神吗?」

    「不……」

    安东尼摇了摇头。

    「外表是正如你所见，然而一旦发作就会非常危急。我们一路走来只希望不要让爱德少爷受到痛苦煎熬、精神上不要造成负担。因为爱德少爷是麦道斯家最后的男丁，若爱德少爷去世的话，麦道斯家将后继无人。所以，约翰先生才会如此急于雪伦小姐的婚事。」

    「男丁的话，不是有吗?记得夫人的表弟应该也住在一起才对。」

    夏洛克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出口之后才查觉到那句话的意义，随即望向安东尼看似正经的面容。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谅解

    夏洛克回到自己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房间。

    在书桌前，他提笔回覆陈堆的信件与邀请函。

    我绝对是比较喜欢丽浮山庄这个城市，夏洛克如此心想。比起伦敦的连栋住宅，待在这里更让人平静。虽然一开始是为了妹妹的静养，不周最近一到周末，他便会来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当然不只是为了见到克莉丝。

    「……」

    握着笔的手莫名地加重了力道，在纸上停顿。当察觉不妙时，已经太晚了。

    夏洛克看着沾在高级信笺上的墨渍数秒，轻轻放下了笔。

    他手肘撑在书桌上，抚着额头。

    他很少犯这种基本的差错，他也很清楚自己正心烦意乱。

    （我并没有……想要伤害她的意思。）

    是克莉丝的错，他心想。

    他了解克莉丝有时候会陷入低潮，好像要昏厥一样，他也亲眼看过好几次了。所以，他尽量小心避免。

    就像是阁之礼服的事情也是，为了怕克莉丝关上心门，他什么都没问，因为想到琳达-巴雷斯是克莉丝的母亲，才会除了肯尼斯以外谁都没有透露，着手进行调查。

    从那之后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克莉丝始终没有跟他联络。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克莉丝正在工作中（这是消沉的主要原因！既然这样，拒绝那样的工作就好了呀）克莉丝要跟我联络的话，要不就是打电报，要不然就是只能托夜晚俱乐部，普里阿摩斯』转达（当他来这里的时候，每天都会去『普里阿摩斯』），内向沉静的克莉丝是不可能做那种事的。

    难道，克莉丝认为我还会去『蔷薇色』吗？

    都那样拒绝了，男人怎么可能还若无其事地出现呢？

    就连眼睛也不看我，她内心已经先表明『不要过来』，这怎么可能叫我不生气（可是克莉丝道歉了，她看起来似乎很歉疚，所以其实原谅她也无所谓的）。

    是抱着玩弄我的打算？把这看得这么天真吗？我不会中计的（克莉丝不可能会做这种事，潘蜜拉的话就不置可否。）

    还是说，果然暂时不要见面呢：

    ……那就这样也无所谓，我也是很忙的。

    只不过，若是克莉丝有那么一点想见面的心意、有那样的表示的话。其实特别趁着去丽浮山庄车站时见个面这样的事，立刻就可以做得到……

    难道不打算再见到我了吗……

    「夏洛克」有人敲了敲门，夏洛克缓缓地抬起头。

    对了，今天父母亲为了看看芙萝蕾丝而来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请进。」

    夏洛克话一说完，父亲便打开门进到房间里头。

    父亲穿着黑色长礼服与衬衫，虽然不比在伦敦时那般整齐，然而全身的装束仍是一丝不苟。身材高挑，有着一双比夏洛克还稍微浅一点的淡褐色眼瞳。鼻子与下巴明显有紧绷的纹路，然而年过五十还算有着男士风采。

    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公爵——曾几何时开始，他已不是将夏洛克当成儿子，而是以对等的男性来看待。夏洛克心想，或许是从他懂事以后吧。

    「芙萝蕾丝还满有精神的吧。」

    夏洛克从书桌处站起身，说话的口吻是与家人谈话时才有的自在。

    「我去的话她就变得不舒服了，都是因为她很黏你。」

    「她对我是很任性的。」

    「就尽量满足她吧。」

    夏洛克顿时笑了出来，总是不会显露出情感的父亲，相当宠爱唯一的女儿。

    艾佛列特整个人坐进长椅里，从菸草盒拿出香菸点燃，甚少抽菸的夏洛克就这么面对父亲坐下。

    「我想过几天，亨利——莫亚迪耶公爵有事情要跟你说。现在要更常去威斯敏斯特会比较好。」

    艾佛列特一边轻轻吐出烟雾一边说道。

    「莫亚迪耶公爵有什么事？」

    「好像是从之前就很欣赏你，大概是听了上次的宴会时说的话吧，似乎希望你出任新成立的委员会的委员」

    「我深感荣幸，请在告诉我详细一点，下次见到他本人可以和他谈谈。」

    「下次见面是奥克斯赛马的时候，你也会来吧，也借此把你介绍给赛马会。」

    夏洛克浮现出有些厌恶的神情。

    「我不会进赛马会的。不会骑马的男士就算是聊马的事情。也只会让周围的人扫兴而已。如果是赛马会的工作，就让安迪，布朗德雷伊去做就好了，反正他总是要与芙萝蕾丝结婚的。幸运的是，他无论赛马、骑马还是打猎都很喜欢。」

    「这不是讨厌或喜欢的问题。这是一种教养，夏洛克。」

    「教养的事我明白，像是不畏工作的辛劳，或是跳华尔滋的时候不去踩到女性的脚之类的事情。可是，不一定要去做的事情我不会去做。像是狐狸和鹿，它们生来并不是为了被狩猎。」

    「就算是比其他人还会用枪？」

    「我是对那种工具的构造有兴趣，至于用途——」

    「你不认为那才是无须去考虑的事情吗？」

    「父亲，在你这么想的时候，铁轨开始运作，电灯也被发明出来，还有电话也可以通了喔。」

    「你不是机械工人，也不是发明家。」

    「当然，我只是有兴趣而已。」

    夏洛克说道，他不想做无谓的争辩。

    艾佛列特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他抽一口菸并换了个话题。

    「回复奥尔索普家寄来的邀请函了吗？」

    夏洛克瞄了眼父亲的脸庞，避开了视线。

    刚刚那封还没写完的信件，就是要给奥尔索普家舞会的回覆。

    「……写了，等等要送出去。」

    「那就好。艾蒂儿小姐似乎很欣赏你，我听说她有一次来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共进午餐？」

    「因为柯奈莉亚小姐正好要来这里，她就趁这机会过来，并且也是来探望芙萝拉的。比尔德也一道同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一开始总是这样，接下来能让两人的交情更深入就好了。艾蒂儿小姐是个如传闻般出色的女性，年纪还轻却很懂礼貌，素养方面也无话可说。当然，柯奈莉亚小姐也是，不过……」

    「——请不要再说了，我现在不想去考虑这些。」

    夏洛克像是打断父亲的话般说道。

    艾佛列特的脸色一点郡没变。

    「你是指结婚的事情？还是针对女性的事？」

    「两者都是。」

    夏洛克低声回答。

    艾佛列特缓缓地吐出烟雾，早已料到似地继续说：

    「你若是想在社交圈生存下去，不要让女性对你的风评下滑比较好。作为一个绅士的评价，是从女士那里传出的。」

    「这我明白，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究竟是什么？我应该有说过我比苏菲亚要来得宽厚才对……」

    艾佛列特的声音变得严厉，夏洛克则沉默不语。

    说出来比较好吗——这样好吗？他在脑中思忖。

    艾佛列特曾经问过夏洛克是不是去裁缝屋。

    他和克莉丝之间当然没什么，夏洛克并没有向任何人提到克莉丝的事情。所以即便父亲，最多也不过就是他不时会去『蔷薇色』裁缝屋。

    如果父亲认同了克莉丝——就算是当作逢场作戏的对象也好，如果认同了克莉丝的存在，那么到那时候，自己就会对克莉丝说出不同的话吧。

    不会只说句我知道然后就回家的。克莉丝是对我卸下心防了吧？

    （逢场作戏的对象。）

    不是的。

    夏洛克反驳着自己所想到的字眼，他无法忍受被漫不经心的对待。

    父亲望着在他眼前的自己。夏洛克转向前方，回望着父亲的容颜。

    「如果之后会比较常待在伦敦的话——可否让我在伦敦另外拥有一处住所呢？父亲。」

    「伦敦？」

    「使得。因为兰贝斯的宅邸中，也有好几间房舍在我的名下，请让我挑选一间。有空着的房屋把。」

    艾佛列特稍微思考厂一下，然后看着夏洛克点头道：「……应该可以吧。虽然苏菲亚很怕寂寞，不过等她冷静一点，你就挑选一间好房子。佣人呢？」

    「慢慢再考虑。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带克劳德过去。如果有几个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芙萝拉要来伦敦也比较方便。」

    「说得也是。苏菲亚也担心芙萝拉，她说要明天一起去散散步。」

    「应该还要找安迪-布朗德雷伊一起来，毕竟他是未婚夫。」

    「说得也是。」

    在菸灰缸捻熄抽完的香菸，艾佛列特站了起来。

    「今天厨师做了烤牛肉，好久没有一家人一起用晚餐了。」

    「真好。」

    夏洛克笑道，他站起身目送父亲离开。

    门关起之后，他回到书桌，他得把信写完才行。

    就在他写完的时候，门又再度被敲响。

    「夏俐。」

    这次是个出乎预料的声音，夏洛克静静地站了起来，打开门。

    走廊上，伊恩一脸抱歉的表情。

    夏洛克让伊恩进到房间。伊恩是芙萝蕾丝的医生，定期会造访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不过从来没有来过夏洛克的书厉。

    「伊恩？怎么了？」

    「呃，有事情要跟你说。如果可以跟我到外头的话，那就太感激你了。」

    「不能在这里说的事情吗？」

    「当然也不是——是潘蜜拉小姐想要见你。」

    「潘蜜拉？」

    夏洛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伊恩和潘蜜拉感情很好。

    他的心脏突然间揪痛了起来。

    潘蜜拉在阿文河畔等待着。

    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出来往南一小段距离的这一带，是丽浮山庄最为漂亮的地区，整体就像是一座公园一样。住的人也都是些艺术家和小说家，或者是退伍军人等等，与丽浮山庄车站附近匆忙的氛围不同，也和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周边的田园风情不一样。

    夏洛克跟在伊恩的马车后面从车里走下来。或许是与太阳逆光的关系，在河畔伫立的潘蜜拉瞇起了单边眼睛。

    身穿高雅深红色礼服并戴着同色宽边女帽、手上戴着手套的潘蜜拉，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贩售店员。她的姿态亦颇有架势，无论怎么看部像是中产阶级以上的美丽千金。潘蜜拉会随着场合转换气氛。

    「不好意思，在你忙碌的时候请你出来。」

    「不会，没关系，正好想出来转换心情。」

    「虽然我不愿意像这样找你出来，不过因为我听克莉丝说，你大概好一阵子不会过来店里了：

    一开口仍是平常的潘蜜拉，却没有像往常那般爽快的气息。

    夏洛克与潘蜜拉并肩走在河畔。大概觉得并不是谈什么秘密的事情吧，伊恩于是也跟住后头走着。

    「没有那回事。因为克莉丝的情况似乎不太好就去。」

    「这就是我想问的，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洛克看着潘蜜拉。

    「你说的怎么回事是指什么？」夏洛克反问。

    潘蜜拉停住脚步，不再犹豫似地开口：

    「夏洛克，你对克莉丝说了什么？为什么她的状况变得这么差？尺寸已经丈量完了，布料也决定好了，至今明明都没有什么问题的。」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邀她一起用晚餐而已，于是她就变得很惊恐——像是看着厌恶的东西似地看着我……」夏洛克如此回答，再次微微地感觉到怒意。

    「如果有什么理由我也想知道，你不是也说她那天一直没什么精神吗？」

    「跟你见过面之后就真的完全陷入了低迷。老实讲吧，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恶劣的行为？

    「我怎么可能对她做出恶劣的举动？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啊！」

    夏洛克愤怒地说道。

    那样的怒火冲天让潘蜜拉顿时噤了口。

    「不是就好。」

    「拜托你不要对我有莫名其妙的怀疑，让人很不舒眼。我对克莉丝——不对，我不会对所有的女性做出让人讨厌的事情。」

    夏洛克的口吻难得显得粗暴。

    「……对不起。那么就不是你的关系了吧……」

    「克莉丝这么消沉吗，。」

    潘蜜拉的口吻已不见尖锐。夏洛克恢复平静地反问潘蜜拉。尽管对自己的怀疑已经澄清，但反而更让人不明白原因为何了。

    「工作遇到瓶颈，。你不是说过至今也常有这种情况吗，。」

    「过去这种情况她都会找我聊聊。虽然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不过在谈话当中就会有结果出来不是吗？可是这次她并没有这样做，也只吃一点点东西，工作一直处于停手的状态。她明明就有说，这次的工作是不能失败的呀……」

    「这么说起来——克莉丝好像是对什么感到很不安」

    夏洛克说着。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被针对，所以没有多余的心思注意得那么仔细。

    「难道是和暗之礼服有关——？」

    「我不愿意去想。」

    潘蜜拉摇摇头。

    「而且，爱丽丝已经不在了呀？虽然那一天只有伯爵干金来到店里，不过我认为她并不是一位会遭到暗之礼服下手的客人。」

    「事情都有万一。还是问一下比较……伯爵千金？哪里的伯爵？」

    夏洛克听着潘蜜拉的话，忽然有了头绪而问道。

    那一天就是艾蒂儿来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那天。

    「这可是只能在这里说的话喔，是奥尔索普伯爵家。我想你也知道吧，贵族名门又未婚的干金小姐。似乎也有恋爱的对象了，如果没做好礼服实在是过意不去。」

    「……是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吗？」

    潘蜜拉抬头看若夏洛克，轻轻地眨了眨眼。

    「……你为什么知道？」

    「艾蒂儿小姐见到克莉丝时跟她说了什么？」

    「就跟平常一样，谈自己为什么要订制礼服……我想有提到对方的事情。」

    「她是去订制恋之礼服？」

    夏洛克脱口问道。

    怎么可能，夏洛克是这么想的。因为他认为艾蒂儿虽然对自己有好感，却从没感受到从她而来的强烈情感。

    不对，等等。

    像艾蒂儿这样的女性，为了可能会成为未婚夫的男性而缝制礼服，这的确是有可能。就算是没有恋爱的感觉，但说不定会一时念头兴起而去订制。或许是奥尔索普家某个希望婚约可以缔结成功的人，听到了『蔷薇色』的风评。

    然后谈到热切之时，便对克莉丝说出未婚夫的名字，我——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夏洛克。

    那双煎熬而畏怯的眼眸。

    听见喜欢的男性有未婚妻，怎么可能不难受……

    「与艾蒂儿小姐谈过话之后，她的状况就变得不好——接着之后，我又去拜访是吧？」

    夏洛克的语气变得暴躁，潘蜜拉错愕似地点了点头。

    河川的声音听来异常地大声，水面映照出尖锐的教堂屋檐。

    至今始终没有出声的伊恩，轻咳了一声之后插进话来。

    「那个……说到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传闻中的一位美丽千金小姐。人人称她为英国社交界的一朵花，这是我从芙萝蕾丝那里听来的，不过确实——」

    「这是误会啊！」

    夏洛克打断伊恩的话语。

    潘蜜拉脸色随之一变，来回看着夏洛克籼伊恩的睑。

    「什么意思？夏洛克。艾蒂儿小姐她——难道，艾蒂儿小姐的未婚夫是……」

    「我不是说了这是误会吗！」

    夏洛克的声音显得激动。他拨起浏海，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总之和暗之礼服没有关连。不好意思，我要先离开了，谢谢你告诉我，潘蜜拉。」

    「如果是要去『蔷薇色』的话，我们一起走吧，夏俐。我也得送潘蜜拉小姐回去才行……」

    潘蜜拉猛地扯着话说到一半的伊恩的袖子制止他，夏洛克早已走向汽车，将手伸向曲轴发动。

    克莉丝坐在『蔷薇色』的长椅上，缝针在灰色布块上游走。她并不是在刺绣，只是日常的缝补工作而已。

    她不想去到工作室。

    礼服的布料和样式都已经决定好了，她不使用蓝色，全部织入金色，营造出融化的软浓质感。不掺有一点黑的洋红色上，也要缝入金色刺绣。

    莉丝心想，如果做得好，说不定可以缝制出截至目前为止最漂亮的礼服。

    对那个人的心思，我是最了解的了，初恋的意义同样也是。

    如果着手去做的话——很快就可以完成。

    如果进到工作室开始工作的话，马上就能做出来。我可以让艾蒂儿小姐闪耀动人，我的礼服会变成恋之礼服，牢牢抓住那个人的心吧。

    那就是我的工作，是我的荣幸，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这样。

    因为克莉丝没有进去工作室，潘蜜拉大概是顾及她的感受而到外头去了。克莉丝拿针在布上移动，唯有这么做，她才能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看、不去听，注意力也可以从对汉诺瓦的恐惧及妈妈的记忆中移开。

    咿——一道声音响起，店门打开了。

    「欢迎光……啊！」

    克莉丝下意识地发出惊呼，身体紧缩发僵。

    是夏洛克站在那里。

    「嗨……」

    夏洛克露出了微笑。灰色长礼服搭配水蓝色领带，姿态一如往常的优雅，他拿下帽子。挂至帽架上。

    「……午安。」

    克莉丝打着招呼。虽然有些僵硬，不过也能够露出微笑了。

    前一阵子，她残酷地对待好不容易上门造访的夏洛克，甚至做出像赶他离开的事情克莉绿一直很在意，明明夏洛克是担心自己才来的。

    「因为刚好有点时间空出来，就过来看看了——好了，不用站起来没关系。」

    「不，我得去泡茶……」

    「不用了。」

    尽管有些不稳，然而她马上就站起身。夏洛克走到长椅前，想要抱住克莉丝却又犹豫人就这么站定在那里。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又沉默。

    「……克莉丝。」

    克莉丝从夏洛克身旁越过，打算走向厨房之时，却被他叫住。

    克莉丝停下了脚步。

    慢慢地将头转向夏洛克，然后垂下了眼睛。

    「上一次的事很抱歉，夏洛克先生。您难得过来，我却因为工作上有让我迷惘的事情而使得情绪激动。」

    该说的话她早已经决定好了，克莉丝像是在诵读着什么似地说道。

    「不……没关系的，你不需要道歉。」

    夏洛克也挑选着字眼慢慢说道。

    「我已经听潘蜜拉说工作的事情了，我不清楚奥尔索普伯爵家的千金小姐——艾蒂儿小姐跟你说了什么，总之那是个误会。我来这里是为了要告诉你这件事。」

    克莉丝望着夏洛克。淡褐色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恶意，只是直直地回望着克莉丝。

    「……你说……误会……」

    「或许艾蒂儿小姐有提到，关于我是她的未婚夫的事情，但不是那样的。双方父母亲或许有谈到这件事，然而，那一切都和当事人——也就是我和她的好恶，完全无关的谈话。」

    仿彿闷得难受似地，夏洛克如此说着，并且也显得有些焦急。

    克莉丝忽然觉得不解。

    艾蒂儿和夏洛克是什么关系，夏洛克是没有必要向克莉丝解释的。

    更何况，让克莉丝倍感煎熬的，不是只有艾蒂儿的事情。

    「谢谢您如此为我着想。我是明白的，只是实际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所以才会吓一跳而已……原本也是想平静地去面对，可是……」

    却没有办法，克莉丝在心里想着。说话的声音亦发颤。

    从那天之后，她想过好多遍，明明原本认为自已已完全接受这整件事隋……

    艾蒂儿和夏洛克很合适，至少艾蒂儿是喜欢夏洛克的。夏洛克无论如何都要跟其他女性……说不定马上就会和艾蒂儿结婚……这对夏洛克而言，像自己这样的女性当然不可能成为恋爱的对象。

    自己喜欢夏洛克，明明始终认为这样就好了……

    因为有了期待才会变得悲伤，克莉丝这么想着。说不定夏洛克也喜欢着自己，就是因为有了一点点这样的想法才倍感煎熬。

    如果我能丢开期待就好了。光是有喜欢的人这点，就应该感到满足了。

    用了好几天的时间让自己接受，之后就只剩下开始缝制礼服而已。就把夏洛克的事情从脑海里驱离——全心只为艾蒂儿小姐的幸福祈祷。

    不这样做的话……不能做到这件事的话……

    「原本是想平静地去面对，。可是其实并不平静吧？就像我来的那时候，你其实相当难受吧？」

    夏洛克站在克莉丝面前，静静地看着克莉丝的眼睛。

    为什么这个人会发出如此温柔的声音呢？

    克莉丝勉强地回望着夏洛克，再度移开了目光。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在这种时候，为什么眼泪好像要流下来了呢？我不明白。

    「是的……刚听到的时候是很难受。你来的时候也是，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真的是非常抱歉。可是，以我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是不能说什么的我已经不要紧了。」

    「一点都不像是不要紧的脸。」

    这个人真是残酷，克莉丝心想着。他清楚知道我的心情。

    「不……不要紧的。拜托你，不要管我，至少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衷心为你的幸福祈祷，我一定可以的。」

    不行了，她心想。已经撑不下去了，克莉丝低下头，明明已经伸手捣住，眼泪却还是扑簌地掉落地上。

    「……所以拜托你……」

    「——不要再说了。」

    夏洛克一把将克莉丝拉向自己紧紧抱住。

    夏洛克理所当然似地揽住克莉丝的头，用力按向自己胸口。克莉丝的额头抵着长礼服那掺有些许汽油味的最高级布料香气，将克莉丝包覆其中。

    夏洛克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这么站着。夏洛克的心跳声傅向了克莉丝。

    克莉丝虽然掉下了眼泪，却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哭泣。

    她只知道，讨厌的心情已经随着落下的眼泪流出，夏洛克的胸膛是如此地宽阔而强悍若身在其中就什么部下需要担心了。

    「……夏洛克……」

    克莉丝呼唤着他的名字，脑海里无法浮现其他的话语。

    夏洛克碰触着克莉丝的力道一瞬间加强。嗯，他沉声回应。大大的手轻轻抚着克莉丝的头发。

    克莉丝心想，一切的难受都会消失。至今所忍耐的一切，自己内心所压抑扼杀的一切，如今全都得解放。只要与这个人在一起……

    这种感觉一定就是所谓的，恋爱……

    这时——外头傅来马车停下的声音。

    夏洛克拉直身体，转头望向门扇，而克莉丝也望着同样的方向。

    泪水已然止住，夏洛克的手抚触着自己的背，克莉丝顿时觉得害羞而拉开距离。

    门被敲了敲，接着轻轻地开启。

    「……是潘蜜拉吧，伊恩也一起吗？」夏洛克开口说道。

    并非刚才的温柔声音，而是急速地转换成了公式化的口吻。走进门的潘蜜拉看到克莉丝和夏洛克，脸色于是变得不安，但仍以同样的口吻回答。

    「是啊，我请他陪我去买东西。」

    「你们回来得正好，现在我要和克莉丝出去，可以吧。」

    「我是没问题……克莉丝呢？状况还好吗？」

    「嗯……」

    克莉丝勉强地点了点头，为了避免被发现泪痕，连忙用手抹去。

    潘蜜拉拿下帽子放至收银台，快步走近克莉丝身边轻声低语着。

    「如果不愿意的话就说出来没关系喔。」

    克莉丝摇摇头。

    「……我要去。」

    「没关系吗？」

    克莉丝轻轻地点了点头。

    夏洛克戴上帽子，朝克莉丝伸出手。克莉丝自然地握住小心翼翼伸来的手，两人走向了门口。

    在要伸手开门前，潘蜜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要安全送回喔。」

    「当然，晚餐前就会回来。」

    夏洛克看着潘蜜拉说完便走出去。在路面高起的段差低处，两手抱拿着物品的伊恩吃力地行走着。

    「唉啊，真是不得了！东西买得比预期中还多，就算是我这回也派上用场了……啊，夏俐你要出去啊？去哪里？」

    「别问这种不识趣的问题。」

    夏洛克以低沉的声音回答，就这么握着克莉丝的手遮住眼睛，从伊恩身旁穿过。帽于压低至遮住眼睛，视线没有交会。

    克莉丝突然心想，夏洛克相当地——该不会甚至比自己还紧张吧。

    太阳尚未西沉。天空就像是要降下雨似的阴沉天空，人们都快步地走着。

    夏洛克驾驶着小梅费尔号往南行，而克莉丝也知道他其实并没有决定要去什么地方。只是往郊外的方向去，顺着路走罢了。

    「——我不会跟任何人结婚。」握着方向盘，夏洛克望着越来越颠簸的路面说道。

    克莉丝看向夏洛克，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到这个话题。

    「可是……那个……」

    「常有的事情喔，至今不晓得卷入多少次那种事情当中了。喜欢恋爱一事的千金小姐，在某个宴会上注意到我，然后进而发出邀请的状况也有。像那种事情我当然不是讨厌，可是却不会更进一步。」

    克莉丝想起第一次见到夏洛克的情形。克莉丝当时心想，这个人是不会恋爱的人。

    「……对艾蒂儿小姐……也是吗：」

    夏洛克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难以敢齿似地开口？

    「艾蒂儿小姐与其他情况的不同在于，每个家族都对她很感兴趣，我想她只是顺着双亲的意思而已。你可能不知道，不过像艾蒂儿小姐这样的贵族千金，如果条件符合的话，是可以什么都不想便轻易爱上对方的。」

    不对，艾蒂儿心中怀有强大的热情，然而这个人并没有察觉。

    身为裁缝的克莉丝虽然那么想，但是那样的念头随即消失在夏洛克的声音里。

    「我有拒绝的权利。毕竟对方来头不小不能冷淡对待，如果明白我没有意思的话，对方就会主动离开，女性有所谓的颜面问题。在那之前，只要巧妙应付不致使对方受伤就好。」

    「这种说法……」克莉丝为之语塞。

    恋爱并不是那种东西，像那样的作法是不行的，与你相处时那段时间的宁静与美好，不能被所谓的条件、颜面等等的字眼所玷污。如果看轻恋爱的心，将来哪天会遭到反击的。

    只是，话语无法好好从嘴巴里说出来。

    「迂回点出事实也是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多得是无法达成的事情。总而言之，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希望你明白这点而已。」

    从马车会留下行迹的道路换到了石版路，车子喀搭喀搭地摇晃着。尽管慢慢地前进着但周遭的绿意开始丰富，不知不觉问他们正行驶在河畔的路径上。

    「我……并没有担心的立场。」

    夏洛克的手紧握住了方向盘，车子喀叩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那样的。你应该知道才对，我不可能与别人缔结婚约的。」

    夏洛克又再次无法好好地说出话来，整个人显得焦躁。

    夏洛克开进河畔的树丛程，将引擎熄火后，走下汽车。缓步绕过前方，向克莉丝伸出了手。

    「小心点。」

    「啊……好的。」

    克莉丝由夏洛克牵着手步出车子。因为最近没吃什么东西的关系，导致她身体有些摇晃不稳，夏洛克于是将手放在克莉丝的腰上支撑着她。

    周遭没有任何人，并且可以听得见水声。夕阳将树木的影子照得深长，夏洛克默默地走到树丛的暗影。

    ……为什么？已经来到喉咙的话语，克莉丝却说不出口。

    为什么要拒绝结婚？为什么我应该要知道？

    克莉丝想听的，只有那唯一的一句话。

    条件、权利或颜面，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现在在这个地方，就这么一次如果能告诉她的话，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求。

    「可是……我……」

    「——我希望你相信我。」

    夏洛克微微低头凝视着克莉丝。因夕阳而波光潋港的河面反射出光芒，在夏洛克侧脸上映照出淡淡的暗影。

    「我也……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我的家庭和工作方面、你母亲的事情——爱丽丝的事情，很多都需要考虑。可是，总有一天会让这些都明朗化的。然后，我想一定可以找到最适合我们彼此的道路。」

    「我们彼此……」

    「相信我，虽然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我现在不会轺任何人结婚的。」

    克莉丝仰望着夏洛克，夏洛克看着克莉丝，表情有些苦涩。

    这个人也是很清楚的，清楚知道无法诉诸言语的事，一切不能说出来的事。而就算是这样，或许——在许多条件与身分的束缚之下，他仍极尽全力地吐露出最底限的话语。

    对这个人来说，并没有『唯独此时此刻』这样的话语，就如同没有『唯有自己』这样的话语一般。

    （你母亲的事情……）那也是他的条件吗？

    妈妈的事，还有恋之礼服的事情。

    就连克莉丝始终封存在脑海里的事情，对这个人来说包只是事务性地、该考虑的其中一件事情而已。一思及此，反而心情变得轻松了起来。

    「好。」克莉丝轻轻点了点头。

    夏洛克安心似地笑了。

    他静静地伸长了手，抚摸克莉丝的浏海，再移向脸庞，大拇指像是要碰触嘴唇。

    克莉丝低垂的头躲向了一旁。感觉相当不好意思，眼睛下方一定有着黑眼圈，脸颊还有泪痕，唇瓣肯定是粗糙的，而且头发凌乱，辫子松松散散地。

    「这次的工作什么时候会结束？」夏洛克问着，手从脸上拿开。

    「在奥克斯赛马会之前，对方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不快点不行了。」

    「这样的话，那天可以见个面吧。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在晚餐前回到家不可。」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回答：

    「可是……可以吗？」

    「刚开始无论如何都要出现才行，不过我想之后应该就可以溜出来。如果是那天的话的话，不管是伦敦的那里都不会有认识的人。因为大家都去赛马场了。不是像这样突然的见面……我们可以……慢慢来』

    只要相信他就好了，克莉丝心想。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这个人不可能从重要的社交活动中溜出来。

    「……好。」克莉丝答道。

    夏洛克害羞似地微微一笑。

    「两点到维多利亚车站，布莱顿铁路的最大出入口，我会去接你。」

    「……好的。」

    「回去吧。不能待太晚——可以吗？已絰平静下来了吗？」

    「是的。」克莉丝坚定地点点头。

    夏洛克又再次展露笑容，克莉丝也微笑以对。总觉得，两人很久没有这样笑着了。

    克莉丝坐上座椅，夏洛克发动引擎之后走了回来。尖锐的声音在周遭回响，还可听见受到惊吓的鸟儿拍鼓翅膀的声音。在有好几个操纵装置的驾驶座，他以长长的手腕及大手，一个个仔细地熟练操拄着，汽车往前驶动。

    幸福的黄昏，克莉丝如此想菩。

    好幸福，好幸福呢。

    时间若能在此停止就好了。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蔷薇色』裁缝屋

    克莉丝待在工作室，抚摸着一块夕阳色布料。

    这与雪伦的发色相同，同样有着滑顺的触感。从不计其数的布料当中找出这块布料时，因为感觉到将最初该做的工作完成而放下心来。

    布料往往会主动出现在自己眼前。在布料商带来的众多布料中，总是会有一、两块布料化成少女心来打动克莉丝。

    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自己开始察觉，要制作出温柔的礼服只要使用温柔的布料就行了。只要将自己化为空壳，以客人恋爱中的心情挑选布料，将之裁剪后再好好地缝制就可以了，就只是这样而已呢。

    然后，若是对客人有些厌恶、憎恨的话……

    想要让人产生负面情绪，只需要选用给人感觉不好的布料就可以做到，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只要这么做，对方便会逐渐变成可恨的人。

    （就用这块布料吧，克莉丝。妳看得出来吧?）

    琳达那嫣然一笑的脸庞，比任何千金、贵族女士都要美丽的脸庞。

    （要试着体会客人的心情，克莉丝。恋爱中的女性内心真的很美。）

    然而克莉丝认为，妈妈才是最美丽的。

    妈妈在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温柔地裁制了许多礼服。是妈妈将自己首次拥有的裁缝屋命名为『蔷薇色』的。

    心爱的修伯特……修伯特·克莱因，就是出资帮妈妈开店的富裕绅士。

    （我也必须为了心爱的修努力才行。）

    妈妈迷恋那位绝不谈恋爱，高大、冷漠又温柔的男性。她褪下深蓝色工作服，换上华丽的礼服，妈妈变得更加漂亮了。

    克莉丝，我要出门了，马车正在等我。为了怕被克莱因夫人发现，特里维西克伯爵还替我备妥马车喔。伯爵他啊，是修的好朋友哟，那位马车夫也是非常潇洒的人，不过当然是比不上修。

    然后某天，妈妈一脸苦闷地诉说着。

    妈妈，得替克莱因夫人裁制礼服呢。

    为了修、为了『蔷薇色』，还有当然也是为了克莉丝。

    我好爱妳，克莉丝。我心爱的女儿克莉丝也会帮我吧?不要说不行，总有一天克莉丝也会明白的。等到妳谈恋爱的那天，不论是谁说妈妈的坏话，只有克莉丝能够谅解妈妈吧。

    （……不可以……）

    克莉丝按住额头。

    妈妈……克莉丝甚至不愿意让在店内收银台的潘蜜拉知道妈妈的事情。她说服自己妈妈已经去世了，想让脑海刷洗成一片空白。

    恋与暗，拥有意志的两种布料十分地相似，甚至有可能会依穿礼服之人的心境而产生混淆。

    没问题、没问题的，克莉丝拼命这么告诉自己。

    克莉丝想起了夏洛克，想起那个人的眼眸。那个人不论何时都是正确的，和那个人待在一起绝不会产生不愉快的心情，那个人憎恨着暗之礼服。

    而且，那个人是贵族。

    注定不可能在一起的，所以不要紧。

    尽管当时那个人的双瞳与心跳是如何地——

    克莉丝紧紧握住布料，没错，那个人永远不会属于我。就算碰触我的手、对我展露笑颜，轻声对我低喃温柔的话语，让我的内心因为那些话而闪耀，那也都只是一时的。所以，没问题的。

    到底是什么没问题，克莉丝思考着便没来由地想哭泣。

    似乎有什么人进来店里的样子。

    如同往常，迎接客人的声音响起。当克莉丝着手工作的期间，潘蜜拉会尽量不外出，处理家事或是杂事并接待客人。

    拼命将记忆中的母亲压下，潘蜜拉的声音彷佛又在脑中回荡。

    这里不是伦敦，是丽浮山庄。『蔷薇色』是妳和我一手撑起的店铺呀。

    ……没错。

    克莉丝大口深呼吸，她首先站起身，并以剪刀剪开第一块布料。

    「好漂酿（亮）的缎带噢!」

    斐莉儿坐在长椅上，喜孜孜地拿起缎带。

    触感光滑，清朗的蓝色、粉红色与绿色交错缠绕的蔷薇刺绣，恰如其分地与素面丝绸融合，绽放出一道绚烂。

    「这是克莉丝着手裁制礼服之前急忙完成的，她说没有很精致，不晓得妳喜不喜欢。」

    潘蜜拉从餐车上端起红茶。

    「这样已经很好了，莉儿务必要亲自向克莉丝道谢。」

    「现在不行，她关在工作室里。」

    「工作吗?」

    「是呀，所以不能太吵喔。」

    斐莉儿立刻试着将缎带摆在头上比比看。潘蜜拉放好自己的红茶之后，绕到斐莉儿的身后为她系上缎带．原先难以想象红发与蓝色的搭配，没想到却意外地沉稳而极为相衬。

    「倒是妳，这么常溜出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没问题吗?」

    「哎呀，莉儿是在帮助人喔。」

    斐莉儿拿着手拿镜注视自己系上新缎带的模样，同时呵呵地笑了出来。

    「前阵子聊天时才知道，莉儿的侍女和马车夫是一对恋人呢。所以莉儿每次都会指定同一个人，这样两个人可以藉此待在一块儿，同时也会对莉儿来『蔷薇色』的事保密，双方都有利喔。」

    「哎呀……妳还真是精明，如果夏洛克也有妳那么高竿就好了。」

    难怪斐莉儿搭乘过来的马车，总是没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不见。反正斐莉儿也不会打扰到工作，若会准时过来接送的话，也算是两全其美。

    「哥哥就没有办法，只会故作潇洒。与艾佛列特姨丈越来越像了……不过，姨丈实际上也是相當迷能（人）的。」

    「妳的守备范围还真广。」

    潘蜜拉深感佩服。对于夏洛克故作潇洒这点，她也举双手赞同。

    克莉丝去麦道斯家量尺寸的时候，似乎与夏洛克见到了面。可是，特地大老远前去拜访，好像也只有稍微聊了几句，并没有找间店进去坐坐，难得见到面竟不会想到要去远一点的地方走走，潘蜜拉为此对夏洛克更是感到不耐。

    而且克莉丝双颊羞红、讲话结结巴巴，因此也无从得知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店外传来马车停住的声音。潘蜜拉放下红茶，站起身。

    「欢迎光临……咦?」

    看见两名走进店里的男子，潘蜜拉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

    是曾见过的人——安东尼与爱德。斐莉儿机灵地端起茶杯，自行往收银台移动。

    「嗨，克莉丝呢?」

    爱德问道。虽然粗鲁地将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却犹如一位穿着男装的美丽少女般漂亮。他的唇色艳红，脸色看起来比之前更为苍白。

    「她正在工作，看来是已经掌握到沙伦小姐的心情了。两位请先坐下，今天是过来查看清况的吧，爱德先生、安东尼先生。」

    「不，不是过来查看情况。今天是来下订单的。」

    「订单?」

    爱德边用余光看着讶异的潘蜜拉，边在店中四处走动。

    「没错，不是雪伦要穿的喔，我是要订制我的礼服。」

    「……爱德先生的?」

    「对，是这样的，我想要订制暗之礼服。」

    「……什么?」

    潘蜜拉看向站在一旁的安东尼，安东尼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斐莉儿在收银台前睁大了眼睛。

    爱德看着潘蜜拉不知所措的脸庞，怱而咧嘴一笑。潘蜜拉顿时火冒三丈，虽然不晓得他是从哪里听来的，但这名少年肯定有用言语伤人的天分。

    然而很不巧地，我可不是克莉丝。

    「——那是什么呀?我在『蔷薇色』可没有听过呢。既然已经接下雪伦小姐的礼服，爱德先生又是男性，没有订制礼服的必要吧。」

    「告诉妳妳也不会明白的。克莉丝在哪里?」

    爱德发现了通往走廊的那扇门。

    「她正在工作。」

    「我没有必要听从店员的命令，她在这里面吧——」

    爱德伸手打开门。潘蜜拉拎起礼服快步趋前，按住爱德的手。

    「那边并不是店面，爱德先生。」

    「妳做什么!不要碰我!」

    爱德挥开潘蜜拉，潘蜜拉下意识地放开手。她并非感到害怕，而是那只手的力量比想象中要来得软弱，她因此而吓了一跳。

    爱德奋力一挥之后，猛然咳嗽不止。然后，像是被呛到似地开口：

    「我想要订制暗之礼服，我知道这问店有在裁制暗之礼服。」

    「那只是流言，爱德先生。会信以为真的人才有问题。」

    「让开，我要去找克莉丝。」

    「她在工作，正在裁制雪伦小姐的礼服。」

    潘蜜拉说道。不能让他冒失地直接在克莉丝面前提起暗之礼服，她好不容易才集中精神在工作上。

    潘蜜拉压着门，看了安东尼一眼。安东尼虽然略显犹豫，却不打算阻止爱德；斐莉儿从收银台前的凳子站起身。

    「我要改订单，我要改成暗之礼服，现在裁制的礼服已经一点也不重要了。」

    「你竟然说一点也不重要!」

    「让我见克莉丝，空有外表的店员是不会了解的。」

    潘蜜拉一时怒火攻心，少瞧不起店员!

    她目光锐利地盯着爱德。尽管工作时会加以控制，但是潘蜜拉的脾气原本就较为火爆，这让爱德在瞬间却步了。

    就在此时，安东尼畏畏缩缩的声音传了过来。

    「——爱德少爷，我想或许不要再强人所难会比较好：：」

    「干嘛，连安东尼都也要命令我啊。」

    爱德不悦地说着，声音却已不如方才有力。安东尼避免与爱德的视线交会，却没有就此屈服，甚至还走向爱德。

    「我当然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原本订制暗之礼服这种事——」

    「这不是安东尼告诉我的嘛!」

    爱德这次的茅头指向安东尼。

    安东尼无法反驳，一副没有信心的模样想抓住爱德的手，爱德挥开了那只手。潘蜜拉趁隙以背靠门扇，像挡在前面似地站着。斐莉儿离开椅凳，悄悄来到潘蜜拉身边，变成三个人包围住爱德的形式。

    「怎样啦……你们全联合起来责备我吗?」

    爱德来回看着三个人的脸庞。

    「算了。」

    爱德忿忿地丢下这句话，立刻掉头往回走。

    犹如一阵风般迅速夺门而出，安东尼赶忙慌张地追上去。

    「爱德少爷!」

    「随他去不就好了。」

    潘蜜拉口气冷淡地说着。安东尼在店门前脚步一顿，踌躇不前。他转回头，不知所措地望向潘蜜拉。

    「真是的，实在拿你没办法。」

    斐莉儿娇小的身体穿过了安东尼的脚边。

    爱德在丽浮山庄里奔跑。

    他无法忘记潘蜜拉生气的表情，甚至连安东尼也责备自己的表情，内心仿佛渐渐地被涂上一片漆黑。

    再加上没有见到克莉丝，令爱德更加气愤。克莉丝就待在那扇门的另一头，就只隔着些许距离的地方；明明只是一介裁缝师，竟然让我吃闭门羹。

    克莉丝看着爱德时的绿色眼眸、小巧脸蛋，以及温柔沉静的话语。

    （那么，你对什么感到不满呢?）

    ——难得想说要拿那位贵族的事来开个玩笑，然后向克莉丝订制暗之礼服!

    情绪渐渐平稳下来了。爱德放慢步伐，想要聆听应该会跟在后头的安东尼的脚步声，却怎样都听不见。

    「等一下，爱德华多先生，你跑的好快!」

    换成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什么嘛，原来是妳啊。」

    爱德看见斐莉儿后，一脸失望地环顾四周。

    安东尼不在，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发生，让爱德有些微的不安。

    爱德对红发少女——斐莉儿完全没有兴趣，正打算抛下她不管，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毫无头绪，不知该往何处走。

    「说什么原来是妳!淑女可是很少跑步的……啊——」

    爱德看向斐莉儿，当斐莉儿奔向爱德的时候似乎被什么给绊倒，斐莉儿双手着地，整个人跌在地上。这四周皆为石版路，附近还有类似公寓的高耸建筑物；由于弯过了几个转角，因此放眼四周都看不到『蔷薇色』。

    「……这里是哪里?」

    「丽浮山庄。别说这些了，爱德华多先生，看见莉儿的样子你没有想到什么吗!」

    「想到什么啦。」

    「淑女倒在地上，绅士应该要伸出援手才对呀。」

    爱德蹙起眉头：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近斐莉儿并伸出右手。

    「感谢你的帮忙。」

    斐莉儿微微一笑，握住爱德的手站起来。看她拍拍膝盖下方灰尘的模样，怎么样也不像跌到无法自行起身那么严重。

    「妳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什么妳，我叫斐莉儿，不过特别让你喊我为莉儿。」

    马车自一旁穿梭而过。爱德吸进了灰尘，顿时咳个不停。斐莉儿口中直念着『哎呀哎呀』，还连忙拍抚爱德的背。

    「干什么啦，放手!」

    爱德一挥开斐莉儿，斐莉儿便发出一声惊呼后，眼看差点又要跌倒，爱德只好勉为其难地扶住斐莉儿．

    「……莉儿，妳知道从这里回『蔷薇色』的路吗?」

    爱德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问斐莉儿。

    「不知道。」

    「妳说什么……」

    爱德觉得很不高兴，早知如此，就不要伸手帮忙。

    「可是，既然是一路跑过来，那应该也可以从这里回去，想必距离不会很远。但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就乱走，说不定会走到更远的地方喔。幸好『蔷薇色』很有名，大家一定都会知道路的哟。」

    「大家……是指谁呀?」

    「像穿成那样走在路上的行人呀。」

    斐莉儿这么表示。两位身穿漂亮礼服的年迈妇人，刚好说说笑笑地朝两人定来。对方还从大阔边女帽下，偷偷地瞄了爱德与斐莉儿一眼。

    爱德心想，自己一定被认为和这种家伙是同伴吧，他甚至因此不高兴了起来；然而当他朝斐莉儿一看，只见她身穿高雅的朱红色礼服，系着一条美丽的蓝色缎带。斐莉儿的狂妄口气让爱德没有察觉到，她这一身装扮怎么看都像是富家千金，反而是爱德还显得比较邋遢。

    「真是太好了，丽浮山庄的每个人都很亲切哟。」

    斐莉儿微微笑着。

    爱德以打从心底厌恶的表情注视着斐莉儿。

    他认为由斐莉儿去叫住妇人们，再向她们问路是最好的办法，然而斐莉儿似乎没有意愿去做。明明一定比我还要擅长问路的啊!

    可是，自己却无法拉下脸拜托斐莉儿。

    妇人们纳闷着为什么有小孩子会待在这种地方，却似乎不打算主动开口询问。

    反复思索许多事情的同时，妇人们已从眼前经过。一想到就要连『蔷薇色』都回不去了，爱德倏地不安了起来。

    「……那么……向那些人问问看，妳觉得怎么样……」

    爱德在心里祈祷着斐莉儿会自告奋勇去询问，因而开口提议。

    「哦，男性在这个时候果然很可靠。」

    斐莉儿满面笑容地仰望爱德的脸庞，从背后将他推向妇人们那里。

    「没问题的，莉儿比外表看来还要懂事，她绝对比爱德先生还要精明。你不用担心，他们会回来的。」

    潘蜜拉斩钉截铁地说。安东尼不知所措地半蹲在店中央。

    「可是像他那样冲出去，如果迷路的话……」

    「只要问镇上的人，就会知道怎么回来的!」

    潘蜜拉相当错愕，她看着安东尼的脸一口气说完。

    「路上也有载客马车呀。昏倒的话，会有人去救他的。这里是城镇，并不是荒郊野外，你到底在担心什么?那孩子是婴儿吗?他说了那么多了不起的大话，至少会向陌生人报出自己的名字吧?」

    话一说出口，潘蜜拉想起对方是客人不禁又耸耸肩。

    「……对不起，我说得太过火了。虽然有在留意，但有时候嘴巴就是会变得相当恶毒。」

    安东尼终于像是放弃似地叹了一口气。

    「没关系，不需要在意。反正我这种人和仆人没什么两样，应该是说那样还比较好。因为打从自学校毕业之后，一直……没有可以轻松来往的女性。」

    「——你是从寄宿学校毕业的?」

    潘蜜拉问着。

    「并不是那么好的地方，只是民间的一所小型寄宿学校，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是个烫手山芋。我不是在这里出生的，是小时候仰赖表姊——那些孩子们的母亲才过来的。麦道斯将军为人和善，他让我接受教育，毕业之后……在雪伦小姐差不多十岁的时候搬到波顿庄园，由我负责教导念书。之后，麦道斯将军的工作渐渐变得忙碌，不知何时变成由我负责照顾爱德少爷与雪伦小姐。」

    「你没有朋友吗?」

    「这几年来，我就只有待在波顿庄园照顾少爷和小姐。故乡那里也发生了让人待不下去的事情……总之，我是离乡背井的人，双亲已经不在，也没有其它地方可去。」

    「不要这样贬低自己会比较好喔。我想比起红茶，你应该比较想喝咖啡吧。」

    潘蜜拉走进厨房去煮开水。她准备好咖啡杯，并放至餐车上推到店里。

    「关于刚才爱德先生提到的事情，你是在哪里听说暗之礼服的?」

    潘蜜拉小心地问道。虽然是不想听见的字眼，但是说自己不在意的话，无疑是在骗人。

    「那是……」

    安束尼讲话支支吾吾地，却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而猛然抬起头，他转身走向店门口。

    「恕我离开一会儿，潘蜜拉小姐。马车里有个东西，我想请妳看看。」

    安东尼慌忙走到店外。而潘蜜拉则是拿出前阵子磨好的咖啡豆，以热水冲泡过滤之后，再倒进杯中。

    安东尼走了进来，手上拿着一个鼠灰色布包。

    「请妳看看这个，潘蜜拉小姐……」

    「这是什么?」

    在安东尼的催促之下，潘蜜拉打开了布包。

    里头是一块美丽的深祖母绿天鹅绒。

    潘蜜拉两手将之拿出并展开。

    那是一套作工精细的小礼服。衣袖宽松膨展，领口与袖口处滚上白色蕾丝。

    「奸漂亮啊，这是小孩子穿的礼服……?」

    「是的，我想请妳看看，这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

    不经意地将礼服贴在肩膀上的潘蜜拉，温言下意识地将礼服从身上拿开。

    「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说这套礼服是暗之礼服?」

    「对不起。不……其实我也不清楚，只是有件事我无法释怀，才一直保存着这套礼服。所以我想请克莉丝小姐调查看看，这套礼服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我想在爱德少爷发现以前先带过来确认。」

    潘蜜拉急忙将礼服折好放回原来的布包，她不想要摆放在店里。

    「你说被发现之前?可是爱德先生不是已经知道暗之礼服的事了吗?」

    「我对这件事深感抱歉，可是他不晓得我有这套礼服。慢慢来也没关系，能不能拜托妳们?」

    「……你为什么想要知道这种事?」

    「我不能说出理由。」

    「你想让谁穿上这套礼服吗?你希望克莉丝怎么做?」

    「我只是想请她替我确认看看。」

    安东尼低头请求。

    潘意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安东尼，最后放弃了追问并将布包放在收银台上。她拿出使用多年的箱子，将布包放进里头，再将箱子紧密地阖起，用一块黑布包裹住。

    「……我明白了。不过，要等工作全部结束——而且还要克莉丝的状况不错才行。」

    「不好意思。」

    安东尼又低下头。

    「你到底是从哪里听到『蔷薇色』在裁制暗之礼服的?」

    潘蜜拉一面将咖啡摆放在桌上，一面说道。

    安东尼仿佛放下心中大石头似地松了一口气。他难得仪态凌乱地坐在长椅上，全身的力量顿时松懈下来。

    「很久以前从朋友口中听来的。我一直很在意那套礼服，却不知道该从何调查……」

    「你是因为知道那个传言，所以这次才来这问店的吗?」

    「不，怎么可能。那是『蔷薇色』迁移到此处之前的事了。」

    潘蜜拉不经意地叹了一口气。

    伦敦的『蔷薇色』关闭之后，两年多前终于在丽浮山庄开设店面。潘蜜拉完全不晓得之前的『蔷薇色』流传着那样的传闻。

    「你相信有暗之礼服吗?」

    安东尼喝着咖啡，无力地摇摇头。

    「——|即使没有那种东西，世上已经到处充斥着恶意了。」

    「没有那回事喔，并不只是那样。」

    潘蜜拉立刻接口。虽然明白世上并不是只靠善意构筑而起，但是她也希望不是只有恶意存在。潘蜜拉心想，正因为安东尼有那种思考模式，爱德才会变得那么尖酸刻薄。

    安东尼暧昧地笑了笑并看向潘蜜拉。

    「这里感觉很舒适。虽然我一开始并不这么认为，但无论是家具、生活用品，每一样都让人觉得舒服。」

    安东尼话锋一转，声音像打瞌睡似地变得缓慢。

    潘蜜拉走向收银台，整理杂志、制作布料样本，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她刻意无视放在角落的箱子。

    「刚开始的时候没有任何物品，全是一点一滴慢慢买齐的，通通都是我们喜欢的。你不妨也抽出时间，好好沉浸在自己所喜欢的事物里吧。」

    「我一直在照顾人，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

    「——你累了，我想你一定也没有休假吧。稍微小睡片刻没关系的，在这里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如果爱德少爷发生什么事的话……」

    「该叫你起来的时候我会的。」

    潘蜜拉这么说完，安东尼便放心似地闭上眼睛。

    接下来好一阵子，潘蜜拉都埋首于自己的工作中，等她真的听见安东尼规律的鼻息声后，她尽可能安静地离开了椅凳。

    潘蜜拉望了一眼长椅上的安东尼，便悄悄地打开门走出去。而当她从二楼拿毛毯下来时，她看了看克莉丝的工作室。房门紧紧关起，想必是专心地在工作吧，希望克莉丝没有察觉到刚刚的骚动才好。

    走进店里没一会儿，店门随即被打开。

    「终于抵达了!太令人佩服了!」

    「嘘，莉儿。」

    潘蜜拉将手指抵在唇上。

    爱德跟在斐莉儿后面，一脸不悦地走了进来。虽然看起来一脸不悦——却似乎有点害羞。原本看见睡在长椅上的安东尼还想叫醒他，斐莉儿立刻表示『不行喔』加以制止。

    「不好意思，请你们先坐在收银台那边，爱德先生、莉儿。」

    潘蜜拉将毛毯盖至安东尼的脖子处，同时说道。没有喝完的咖啡，早已经冷却。

    替两个人重新泡过红茶后，必须准备一些食物给克莉丝。

    「外头很冷吧。我去准备一些甜点喔……真是的，这里究竟是什么店呀，真不像是裁缝屋。」

    潘蜜拉尽量轻声收拾杯子并喃喃自语着。然而心中却认为，偶尔这样子也不错，纵使是工作，只有公事化地接待客人也过于乏味。

    她在厨房切蛋糕的时候心想，话说回来，最近伊恩医师都没有来呢。该不会是因为那次事件过后，自己表示在克莉丝恢复精神前暂时不能和他见面，才没有过来的吧。

    「夏洛克先生，好久不见了。」

    「恩。」

    将外套寄放在寄物处，夏洛克走进里头。

    这里是夏洛克时常光顾的夜间俱乐部『普里阿摩斯』，算起来只是一间平凡的俱乐部，大多是年轻客人前来，女性也可以在一部分楼面进出。由于这间店的餐点与酒都十分美味，让夏洛克想带克莉丝一同来此共进晚餐。

    环视会员制楼层一周，没有看见肯尼斯的人影。他是之前协助夏洛克逮捕艾丽斯的友人，同时也是律师。

    明明直到一年前每隔不到三天便会上门，现在则完全不一样了。看样子他为了迎娶身为男爵千金的恋人，开始埋头于律师工作一事似乎是真的。

    纵然夏洛克喜欢肯尼斯以好奇心为出发点的工作方式，然而现在这样也无可奈何。如果想要跨越阶级，必须付出相当程度的努力才行。

    肯尼斯不在又加上发生事件之故，夏洛克想尽可能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坐。红色布帘区隔出的一隅，他看见了一位满脸愁容、正独自饮酒的男人，桌面还摆着威士忌酒瓶。夏洛克一时之间泛出了笑容。

    那人是哈克尼尔家的主治医师伊恩。年龄已过三十，戴着圆框眼镜并蓄有胡须，是一位给人不修边幅印象的高挑医师；明明也不是这里的常客，会遇到还真是稀奇。

    夏洛克逮着艾丽斯的那时候，他也在同一辆蒸气火车上。

    「——伊恩。」

    夏洛克拿着注入琥珀色液体的玻璃杯，坐到伊恩的身旁。

    伊恩看见夏洛克，顿时浮现出惊讶的神情。

    「夏俐，你可以外出了吗?还是出席法庭?」

    「不是。先别提那个，艾丽斯的伤势如何?」

    「脚或许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是吗……」

    夏洛克叹了口气。

    之所以会对艾丽斯开枪，是因为满脑子想赶在克莉丝开枪之前，先将艾丽斯击倒，但冷静想想，自己居然会把枪口对准女性，还真是敢啊。

    该不会——虽然没向别人吐露过这件事，但艾丽斯该不会其实是希望被人枪杀吧……

    （妳果然有先穿上护甲。）

    （不是，是暗……）

    若是艾丽斯本身已经不想再继续杀害贵族千金的行为，希望抹去自己犯下那些罪行的黑暗心性。所以当时才会任由握着**的手无力地垂下，被人用枪指着却还露出微笑。

    夏洛克将酒杯凑至嘴边，多想也是无济于事，一切已经结束了。事实上，艾丽斯确实穿着护甲，没有抵抗便乖乖就逮，现在被关在牢房里。

    伊恩默默地喝着威士忌，夏洛克问出悬挂在心头的事。

    「伊恩，我有件事想要问你……你知道麦道斯家的孩子吗?」

    「麦道斯家?」

    「爱德华多·麦道斯，姊姊叫做雪伦·麦道斯吧。似乎罹患需要静养的疾病，听说一旦发作就会有生命危险。」

    伊恩是在丽浮山庄一带看诊的医师。要是爱德华多·麦道斯真如同安东尼所言体弱多病的话，想必伊恩会知道一些传闻。

    伊恩望着半空中，思考了一会儿。

    「弟弟与姊姊……恩，我说不定曾经在名流聚会上听过。据说容貌十分地美丽，两个人长得非常像，弟弟好像是罹患支气管的疾病，满可怜的。」

    「听说来日无多，是真的吗?」

    「我没有替他看诊过，也无法断定……虽然有可能随着成长自然痊愈，但活不过二十岁的情况似乎较多见。」

    「没有治疗方法吗?」

    「首先只能静养，不过前提是因为本人排斥接受治疗吧。尽管在伦敦有专门的医师，没有意愿看诊的话也无法进行治疗。姊姊已经痊愈了，我想弟弟或许哪一天也会治好的吧。」

    「这样啊……」

    安东尼没有提到姊姊，该不会是姊姊雪伦·麦道斯的病情已经好转，弟弟却没有吧?

    「当时没有提到关于麦道斯家的事情吗?就是——遗产之类的事。」

    「应该不太想谈以死亡为前提的事情吧。」

    「可是，麦道斯将军是军人，也没有妻子，当然会考虑到自己过世之后的事。若是麦道斯将军过世了，谁会继承遗产?」

    「如果是军人应该会写下遗嘱，只有两名孩子，事情就更是简单。未满二十一岁的话，应该需要有监护人。」

    夏洛克心想，没错，麦道斯将军有两名孩子。

    即使身为监护人，安东尼也无法继承遗产!只要那两个孩子还活在世上。

    安东尼曾经说过，爱德华多已经不久于人世……

    「那么，如果两人都去世的话——」

    「如果都没有结婚，就会寻找其它的遗族。不过我认为应该不会变成那样，弟弟就不用提了，但因为我没有听到关于姊姊生病的事，看来病情肯定是好转了。」

    若两个人在未婚的情况下死去，遗产将会由安东尼继承。

    然后，假设爱德大概是无法结婚了，而安东尼想将遗产占为已有，首先就得阻止雪伦的婚事。既然身为监护人，往后的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而且麦道斯将军又在危险的地带出入。

    或者是——用暗之礼服杀害雪伦的话——

    （……我想太多了……）

    夏洛克霍地摇了摇头。安东尼相当尽忠职守，看起来彷佛是将自己奉献给了那对姊弟。

    在这种时候其实是想找肯尼斯商量，可惜他不在这里。

    「麦道斯家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我只是有点在意罢了。你最近没有去『蔷薇色』吗?」

    夏洛克不经意地问起。

    伊恩近来相当倾心于潘蜜拉，应该会频繁地带着水果或花束造访该店。

    只要和克莉丝有所牵连，即使不愿意也会认识潘蜜拉。纵然潘蜜拉嘴巴恶毒又会动手，然而像这样一个美女，不得不承认她带有一种上流阶级的千金所没有的独特魅力。

    伊恩沉默数秒，肩膀垮了下来。

    「哎，说来话长……」

    「我不会追问的。打起精神吧，伊恩。」

    夏洛克静静地说完，并往伊恩的玻璃杯中倒酒。最近怎么都是一些不如意的事情啊。

    「为什么这里的树枝会断了呢?」

    雪伦抬头看着断裂的树枝，疑惑地歪着头。达维特捡起掉落的树枝，放在不会阻碍行进的地方。

    「有时候也会发生这种事情的。」

    「也对——达维特你啊，就只会这么想而已呢。」

    雪伦向达维特投以灿烂的笑容。

    事实上，雪伦正是喜欢达维特那种个性。达维特不会因为事情不顺自己的意就胡乱发脾气。他对任何事物都感到有趣，只要待在一起，连自己也开始觉得平凡无奇的每一天变得很快乐。

    就算达维特与爱德相较之下——大概与其它男士相比也是一样，雪伦认为他并不是特别俊美的男性。然而，他接纳雪伦并一心一意地爱着她，这让雪伦幸福得甚至想要大喊出声。

    雪伦觉得之前那么乏味的日子恍如不存在一般。达维特还提议，等天气变得暖和，再慢慢拓展活动范围，一起到水晶宫或各个地方去，沙伦满心期待那一天的道来。

    「所以呢，你说有话要说是指什么事?」

    雪伦纳闷地问道。

    达维特似乎显得有些踌躇。雪伦见他那样子不禁心跳加速，达维特说不定是要对自己说出爱的话语——

    然而，就在达维特沉默片刻之后，他开口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我有点事情想要问妳。」

    「什么事?」

    雪伦回问。达维特犹豫了一会儿后，笔直地注视着雪伦的眼睛，直接切入话题。

    「是有关于七年前麦道斯将军的事件。我因为到学校念书，所以完全不知情!向家父询问后，他便告诉我事情经过。」

    「七年前……?」

    雪伦思考半晌，这才回想了起来。

    「啊，我知道了，你是指我父亲不小心弄错，在酒中放入杀虫药剂还喝下去的事情吧。因为味道非常苦涩立刻就发现了，虽然吐出来了，却相当地难受。好一阵子都待在床上动弹不得呢。」

    「安东尼也说了相同的话。」

    「是呀，因为那是真的嘛。父亲担心之后留在伦敦的我们，于是便搬迁到这里来。我和爱德反而觉得这样比较好。」

    「可是……家父说的情况却完全不一样。我的父亲与替麦道斯将军诊疗的医师颇有交情，据说将军喝下的并不是药，而是某种毒草——也就是僧鞋菊煎煮过后的东西。那种东西得到山上采才有，会摆在宅邸里面未免奇怪……总之，最后救回了一命，本人也声称是自己搞错，事情于是在无从追究的情况下平息。」

    「僧鞋菊……?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花呢。」

    「是一种类似艾草的草，秋天时会开紫色的花朵。在英国不太有名，因为具有危险性，没有一处庭园有栽种。妳不晓得吗?」

    僧鞋菊、僧鞋菊，她一点头绪都没有。达维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雪伦。

    雪伦开始感到不安。达维特的眼神相当严厉，她第一次看见那样的表情。

    「我不知道……如果是那样的话，又代表了什么?」

    「所以我的意思是……麦道斯将军为什么要说谎?麦道斯将军是一位顽强的人，也曾在公众场合提出反对意见。若是因为招人怨恨而惨遭对方的毒手，他应该会直接说出来．然而为什么他会宣称是意外呢?也就是说，他是不是在袒护某个人?」

    雪伦睁大了双眼。

    「你想说是爱德下的手吗?」

    达维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雪伦。

    雪伦涌上一丝丝畏惧。这个人——明明认为只有这个人不要紧的……

    「为什么妳会认为是爱德下的手?」

    雪伦注视着达维特，然而达维特没有语出威胁或动粗，口气也没有变得暴躁。

    可以相信他吗?雪伦心想。这是至今从未向他人吐露的事情。

    「因为爱德很讨厌父亲……」

    雪伦终于说出来了，她并不想失去达维特。

    「麦道斯将军?为什么?」

    达维特似乎很吃惊，雪伦低下头表示：

    「父亲他……对爱德十分严厉，待在宅邸的时候，甚至比奶妈还要常和爱德在一起。父亲逼他骑马、逼他走好长一段路，爱德说想睡觉了，却还逼他念书。如果表现不好就会挥鞭子，爱德不知道因此昏倒了多少次。」

    「那是否是为了爱德着想才做的事情?」

    「或许是没错，可是实在太严厉了。明明他身体不好，一下子就会昏倒的，父亲却完全不留情。然后，成天只说哪家的儿子会做什么事、哪家的孩子会骑马之类的事情。爱德总是会哭着过来找我，因为母亲已经去世了，没有人可以出面阻止。爱德打从心底讨厌父亲回家。」

    雪伦紧咬住嘴唇。

    就是这样，为什么自己会忘记了呢?父亲拼了命地想要锻炼爱德，然而爱德不断地想从中逃出。

    父亲殴打了爱德。我讨厌父亲，爱德边哭边说着。

    所以爱德与雪伦都十分讨厌伦敦，讨厌恐怖的男人。

    「原来如此……麦道斯将军希望男孩子能够强壮，却因为爱德无法响应他的期待而焦虑。我很清楚爱德的心情，体弱多病并不是他的错。」

    达维特难以掩饰自己内心的震惊。雪伦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温柔的达维特已经开始同情起爱德。

    「爱德很熟悉植物吗?」

    「爱德不仅比我聪明，还拜托安东尼订了许多艰深的书籍。搬到这里时，就是爱德照料这座庭园的喔。虽然他还很小，却已经很了解花朵或是鸟类了。」

    「麦道斯将军是怎么对待妳的?」

    「父亲对我相当温柔。像去年，为了能够让我早日嫁人，父亲带我进入了社交界。虽然我因为没有做好任何准备而感到恐惧，最后却因此认识了你，所以我很感谢父亲。不过，爱德却十分反弹，我不在的期间他似乎很寂寞，病情一直不见好转，也无法跟着一起前往伦敦。这反而让我对爱德更加抱歉。」

    「生病的事情我已经听安东尼说过了，真是可怜，爱德也是因此才变得畏缩的吧。」

    达维特瞄了眼溪畔边的草丛，的确像是多年生植物会生长的水边。

    他似乎自己在心中有所结论，径自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写封信给麦道斯将军吧。」

    雪伦顿时缩起身子。

    「写信给父亲?要做什么?」

    「问他能不能提前休假!我希望尽早见见他，而且我也想将妳介绍给双亲，还有爱德的事情也是。无论麦道斯将军是什么想法，唯有真相我想先知道。」

    「即使下毒的人是爱德……也没有关系吗?你愿意原谅他吗?」

    达维特微微一笑。

    「爱德确实很古怪，但是在妳面前相当听话。当时他一定是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吧，就和现在一样。但是不好意思，我并不像麦道斯将军那么严厉。」

    「达维特……」

    「我是凡事都能乐在其中的性格，我已经想清楚了，看能不能让我照顾妳和爱德，不然，三个人住在一起也可以。我并不是性急的人，我相信许多事情只要藉由时间慢慢去化解，迟早会有好结果的。」

    「所以，你也愿意一起接纳爱德啰。」

    雪伦的眼泪几乎快要夺眶而出，她一直在等待达维特这么说。

    雪伦忍不住将头靠在达维特的肩膀上，达维特静静地伸长了手拥抱雪伦，身体逐渐发热。视线的前方，可以看见长得像艾草的草类开出白色的花朵。

    「有白色花朵呢，达维特……」

    雪伦让身体依偎着达维特并陶醉地说道。

    「是鹅掌草吧，差不多是盛开的季节了。」

    「那不是鹅掌草喔，达维特。鹅掌草是在秋天盛开的。」

    「秋天?」

    「是啊，鹅掌草到了秋天会开出紫色的花朵喔。书上有写，虽然与艾草很像，但是因为会开花，所以不容易弄混。以前溪畔边开得满满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就没看到了。」

    达维特倏地与雪伦分开。

    雪伦笔直地凝视着达维特。达维特的脸上，一时之间闪过近似畏惧的神色。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庞大的赌注

    「艾蒂儿小姐，为您送来礼服了。」

    克莉丝行过礼，走入艾蒂儿的化妆问。

    虽然潘蜜拉表示，这次就由我送去，不过克莉丝仍决定像往常一样自己送来。这是第二次造访奥尔索普伯爵家，已经比之前更为熟悉，另外也想去看看平常没有机会用到的维多利亚车站。

    保持和平常一样就好，克莉丝始终如此想着。她这么告诉自己。并且裁制了礼服。

    克莉丝的任务。是缝制出有千金小姐的心之礼服。恋爱的对象是谁，这只要看了艾蒂尔小姐的心就知道。

    说不定，艾蒂儿已经察觉夏洛克并没有对她产生感情。

    不能因为这样就觉得歉疚。

    还有，像是夏洛克的心意或许是向着艾蒂儿这一类的事情也不能去想。

    因为这是工作。克莉丝唯独对缝制礼服的事非常努力地去做，因为希望让夏洛克看看那样的克莉丝。

    （相信我。）

    是的，我相信你……克莉丝在宽广的更衣室里打开礼服箱。

    从最里头的贴身衣物到所有完整的服装部缝制好了。她拿出美丽的珍珠色衬衣，在其下襬与胸前配搭有细致的蕾丝。

    「克莉丝，你认为恋爱的必要条件是什么？」艾蒂儿站在镜子前询问。

    布里姬接过艾蒂儿脱下的所有衣物。

    克莉丝从艾蒂儿身后凿着镜中所照映出艾蒂儿的裸体，没有穿上礼服的艾蒂儿，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娇小的少女。

    「我认为喜欢上一个人是没有条件的。」克莉丝回答。艾蒂儿从头上罩下轻柔的衬衣。

    「可是，并不是哪一个人都可以。我认为，应该有非要那个人不可的理由才对。那究竟是什么呢？」

    「想必那在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我想，自己的心能自己来寻找的话是再好不过了吧。」

    「我想知道的是，对方所要的条件。知道对方期待什么、知道要补足什么样的欠缺的就可以努力去做。」

    「……努力……」

    我为了夏洛克努力过吗？

    克莉丝一时之间忘记了工作，思考起这个问题。

    答案是没有。我只是喜欢他而已，从没有做过什么事，他总是一直为我着想，让我开温柔地安慰我。

    就算自己喜欢他，也从来没想过他能回应自己的爱情。因为不想受伤，而一直否定自己这样喜欢他就好了……这样的想法看似卑微谦让，实则是相当任性自我的。

    克莉丝打开礼服箱，颜色乍看之下像白色，其实掺混着金色在其中。与柔软而沉稳的布料颜色相搭配，看起来犹如奶油般滑润。

    「您不喜欢单恋吗？艾蒂儿小姐。」克莉丝说。艾蒂儿透过镜子凝视克莉丝。

    「这与喜欢讨厌没关系，我只是觉得那没有意义。」

    艾蒂儿毫不犹豫地回答。

    克莉丝以赞叹的眼光看着艾蒂儿，多么洁净、出色的女性啊。

    （如果明白我没有意思的话，对方就会主动离开，你不用担心。）

    她回想起夏洛克的话。

    「我只有一个想法，可是我并不知道那是否叫做条件。」

    「那是什么？」艾蒂儿透过镜子注视着克莉丝。

    「如果艾蒂儿小姐不喜欢单恋，那么我想作为恋爱的条件并不是喜欢，而是有没有好感。就像是对方所有的条件都不好，却仍对他傻有好感的状况一样，也是有即便全部的条件都吻合。却仍没办法产生好感的情形。我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对方的想法，自己无论如何是使不上力的。我想，或许那就是所谓的魅力吧。」

    「有没有……好感……」艾蒂儿重复说着。

    克莉丝在平滑的臀垫外，套上融化奶油般的礼服。

    上半身是洋红色，也就是红色。而这部分同样也是仔细看的话，便可以看见织线里有金色混掺其中，那是克莉丝缝进去的。白色搭配金色，并有着红色刺绣的高领包覆起奶油色的喉头部分。

    克莉丝在胸口处嵌入大大的红色包釦，像是要强调出艾蒂儿胸部的挺立与优美。

    「果然，克莉丝汀小姐是说话直接的人呢，的确常有人说我有魅力。」

    「当然，我也是这么认为。」

    艾蒂儿笑道：

    「对方不喜欢我的话，就不符合条件。也就是说，如果不喜欢单恋的话，就应该要放弃的意思吧，就算是其他的条件都符合。」

    克莉丝将上衣的钮釦扣好，一瞬间无法做出回答。

    克莉丝帮艾蒂儿穿好所有的衣装，站到稍远处望向艾蒂儿，她轻轻地倒抽了一口气。

    艾蒂儿穿着兜莉丝所缝制的礼服，比想像中更为美丽。

    眼前并不是平常清纯的艾蒂儿。与艾蒂儿发色相近的奶油色下半身，唯有一侧缝制了大大的坠褶。坠裕唯有内层部分是带有红色的深浓颜色，缝入织线的方式是不一样的。红色上衣包覆住坠褶，使纤细的腰际呈现出性感的曲线。燃烧般的红色与淡淡的金色相衬，这是一颗如热风般的金色果实。还有那不失一贯冷淡的眼瞳，犹如将被吸入其中似的两处清澄天空。

    看到了如此的模样，以这身姿态说出好喜欢你，无论是什么样的男性一定都会受到吸引。如聚艾带儿是太阳，那么克莉丝就是地底的老鼠，如果艾蒂儿是孔雀的话，身旁的兜莉丝就只是一只不会散发任何光芒的麻雀。

    心脏怦怦鸣动，艾蒂儿的疑问在心中盘绕，我愿该要做出什么回答才好呢？如果这不是艾蒂儿，而是总以空白的心，去承受恋爱中的女性所有心思意念的克莉丝汀小姐的话，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呀。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立刻放弃的话比较好。」克莉丝回答。

    布里姬转过身，以惊愕和愤怒交杂的眼神看着克莉丝。

    艾蒂儿纵声一笑。

    「总觉得你和前一阵子见到时感觉不一样呢，克莉丝汀小姐。不过确实，如果觉得对方不喜欢我的话，那就是所谓的单恋，是没有意义的。」

    「是的……不，我也不清楚。」

    克莉丝陷入了沉郁。那一瞬间，她好像感觉到自己的心情顿时不知去向，眼前看见了前所未见的黑暗物体。

    我明明得一直为艾蒂儿小姐的幸福祈求才行……

    「既然这样的话，我就为那努力吧。我想那一点都不是无法努力的事情喔。」

    艾蒂儿拉开礼服照镜子，裙身在脚边开启，轻轻地扬动。

    「礼服的名字是『未成熟的果实』艾蒂儿小姐。这名字包含祝福艾蒂儿小姐永远如此美丽的含义。」

    「真是奇怪的名字呢，不过听你这么一说，的确像是漂亮的水果一样呢。」艾蒂儿天真无邪地说道并轻柔地旋转，可以看见艾蒂儿那高雅而形状漂亮的脚踝。

    『未成熟的果实』是用来装饰的美丽水果，摆饰在餐桌及花台上让人欣赏，而非取来食用。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被悄悄地摘下来，芯的部分始终处于青涩，不会成熟。

    即便期盼着哪天也想成熟之后被某个人采撷食用，却永远只能装饰而已。就这样保持着那份美丽与无垢，小小的果实中永远包藏着热切的心意。

    「谢谢您，我衷心为您的幸福祈祷？」克莉丝虽然这么说，却自己也不知道是否为真心。是否说了不该说的话呢，内心里有着隐约的后悔。

    好想早点离开房间，心里痛楚地像是要炸开似地，想见夏洛克的心情几乎无法压抑。想听听那个人的声音，想碰触到他，也想被碰触。

    克莉丝心想，今天果然还是应该要让潘蜜拉来的。

    克莉丝送达礼服之后，如逃跑似地离开了奥尔索普家的宅邸。

    克莉丝在『蔷薇色』里自己的房间内悄然站起身，打开隔壁小房间的门。

    那里放置着礼服。并不是自己的，而是一直以来的试作品以及潘蜜拉色彩缤纷的礼服。克莉丝和潘蜜拉完全把小房间当作是衣柜在使用。

    克莉丝想要努力，她想找到能为夏洛克做的事情。

    她不希望成为夏洛克的负担，希望能让两人相处的时间是快乐的。总是被义务与身分责任束缚的那个人，希望让他和我在一起时可以多少感到平静安稳。

    想知道那个人的喜好，希望自己也能够受到喜爱。想了解那个人的想法，希望自己也能被了解。

    两人是如此地不同，想必教人讶异的事情也很多吧。

    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自己再变得更漂亮一点，让夏洛克感到惊讶，让夏洛克赞美。

    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二。『蔷薇色』从下午之后便休店。

    由于克莉丝之前一直专心在工作上，因而表示想要休息，而潘蜜拉也希望能稍微放慢脚步。尽管挂上了休息的牌子，人仍是在里面，所以若是有急事的客人来敲了居住处的门口，便可以马上知道。

    潘蜜拉把澡盆运到厨房，并在里头倒满煮沸的热水。

    即便是在丽浮山庄，虽然大型宅邸有配置管线的浴室，然而在『蔷薇色』并没有那样的设备。在厨房使用可以泡入全身的澡盆，运送热水会比较省事。

    幸好，『蔷薇色』的厨房原本是红茶店的关系而相当宽敞。虽然平常不会将水泼洒在地上，不过厨房的角落就设有排水沟。

    其实是每天都想泡澡的，潘蜜拉边将咖啡色头发高高盘起边这么想着。

    平常都只是在狭隘的洗手间里泡半身浴，清洗身体和头发就已经相当费事。像是将澡盆运过去，或是烧很多热水部是很累人的，如果没有时间及心情的话就没有办法，潘蜜拉脱下家居服及贴身衣物扔进桌上的筐篮里，身体沉入温暖的热水中。

    往后仰躺，让热水浸泡至肩膀。在热水中悠悠仲展着躯体，让热水在柔嫩的手臂表面滑动，享受在那样的肤触之中。

    最为宽心的就是克莉丝很有精神这件事吧，潘蜜拉想着。

    当她得知艾蒂儿的恋爱对象偏偏是夏洛克的时候，尽管十分错愕，但夏洛克似乎尽可能地考虑着克莉丝的事情。自从和夏洛克见了面之后，克莉丝挥去迷惘专心工作，最后总算将礼服缝制完成。

    艾蒂儿的礼服十分地美丽，潘蜜拉甚至暗自心想，会不会有点太过美丽了，但她并没有告诉克莉丝。

    就算穿上恋之礼服，也煞法让对方坠入情网——潘蜜拉对自己说着平常告诉客人的话。

    该怎么做才好，这是克莉丝和夏洛克两人之间的事。如果克莉丝没有受伤的话，在一旁说东道西就显得不识相。

    当她清洗过头发和身体，仔细检视着平常隐藏在礼服之下看不见的双脚及腹部之时，克莉丝打开厨房的门出现。

    「潘蜜拉……我有事情想麻烦你，现在可以吗？」

    「啊，可以啊。你等一下也要泡澡对吧？我将热水留给你，不会让肥皂弄脏的。」

    潘蜜拉在狭窄的澡盆中转向克莉丝，像这种时候体满的胸部就显得碍事。

    「嗯」

    克莉丝点点头。一如往常地绑着发辫和深蓝色工作服的模样，不过手里拿着华美的粉红色和绿色布块，似乎是礼服。

    「那是什么？」

    「是礼服，做好至令部没有拿出来的礼服和试作品。」

    「要做什么？」

    克莉丝有些结巴地说：

    「呃……我只是在想……我穿的话怎么样而已。」

    潘蜜拉在澡盆边缘两手一撑，探起身体。热水随之涌动，溢出至地板上。

    克莉丝将华美的礼服紧抱在胸前站着，脸庞微微泛红不光是因为蒸腾水气的关系吧。

    「我找了找现有的礼服，刚好适合的有这两件。一些地方修改一下的话，我想大概……可以穿。想要挑一件，可是不知道哪一件好。」

    潘蜜拉直直地看着克莉丝，接着目光移向她手中的礼服。

    「可不可以稍微摊开来看一下？」

    「……嗯。」

    克莉丝将礼服摊开。

    一件是缭绕烟雾般的粉红色丝绸礼服，稍微开低的胸口处有着小小的花朵刺绣。裙身的接缝处做成双层，散发出活泼轻快的气息，另外还有成套的同色短襬外套。

    而另一件则是富含光泽的祖母绿礼服，袖子高雅蓬鼓而腰线宽厚，在紧东的领口处系着同色缎带。

    潘蜜拉思考了一会儿后说：

    「我觉得绿色那件比较适合喔。粉红色虽然可爱，不过突然穿上太明亮的颜色会坐立难安把，如果是绿色的那件的话，可以漂亮的呈现出你的细腰，而且也与眼睛的颜色相亲呢。」

    「……说的也是。」

    「虽然适合搭配长珍珠项鍊或者是耳饰，不过你也不习惯把。头发的话，别上我的白蔷薇色缎带怎么样？」

    「说的也是。」

    克莉丝的脸蛋更加绋红，潘蜜拉尽量不以为意地说？

    「那个……与夏洛克见面是什么时候？如果要去艾普森赛马竞技场的话，伊恩医师会来接我，我想我们可以一起过去。」

    「不，不用了。明天虽然是要去伦敦，但时间和你们不同。」

    「夏洛克要从奥克斯赛马溜出来吗？」

    「嗯。」克莉丝害羞地点点头。潘蜜拉见状开始想没入澡盆里了。

    「那么，我协助你换衣服吧。头发大概也没有办法一个人自己打理，我有的东西不管什么都可以借你。在那之前，你得先修改好礼服喔。」

    「嗯，我想很快就可以做好的。谢谢你，潘蜜拉。如果你洗完澡了再叫我。」

    克莉丝将礼服像宝物般紧抱在胸前，从厨房离开。

    ……伤脑筋呢。

    潘蜜拉撩起濡湿的头发，并再次往后仰躺，不知为何就连自己的血液循环都莫名奇妙地变好。

    克莉丝居然说出那样的话。她至今只为了试穿才穿深蓝色以外的礼服，然而这不是出自于本人的意愿，她明明总是很不情愿的样子。

    不知道夏洛克说了什么，但如果是开玩笑和玩玩的话就不可原谅。还是说，毕竟自己也正为了奥克斯赛马做准备而泡澡，所以应该是同样的情形吧。

    可是她认为唯独伊恩是不会逢场作戏的人……但总觉得克莉丝好像也会说同样的话。

    潘蜜拉突然间毫无头绪，整个人到鼻子的部分都呼噜呼噜地浸入至澡盆边缘。

    艾普森赛马竞技场在伦敦十二哩外的南方郊区萨里。

    夏洛克当然是驾驶着小梅费尔号前去，然而行驶在热闹的道路上实在辛苦。路旁的人们拥挤地仿彿不兄空隙般往前走着。特殊的公共马车不知已来回多少次仍无法消化，人们就好像攀着马车后方的柱子似地搭乘着。

    夏洛克将车子停在离出口最近的地方，走向正面看台区。周围虽然有许多男士们穿着骑马装、诺福克上衣和灯笼辫，不过夏洛克仍是穿着一贯的长礼服。

    也许是心里作用吧，总觉得周围的人脚步比平常还要匆忙，没有人注意夏洛克。上头有着哈克尼尔家家徽的马车停在位置最好的地方，他看见有个状似无聊的男子站在旁边。

    「休贝尔，」

    一出声呼唤，休贝街艇不院似地看向夏洛克。

    「你也来了啊？不是很讨厌马吗？」

    并不期待这个男人表现忠诚心的夏洛克，唯独嘴边泛起笑意。

    「这也是所谓的义务啊。你呢？」

    「因为我是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里骑马最快的人，所以便叫我过来了。」

    「你来当骑师吗？」

    「没有那么了不起，只是担心会有不知道怎么处理的状况而已。」

    由于休贝尔会突然被夏洛克叫去，所以就不再参与马车夫们的轮替。然而发现了这个男子意外是个可用的人才。

    「不去草地囤场吗？」

    「去吧。你很喜欢马匹吧，因为哈克尼尔家是马匹主人，说出我的名字就可以进去了。难得过来就尽兴点。」

    「你呢？」

    「赛道的话还另当别论，如果是草地图场就免了。」

    休贝尔点了下头致意。在确认过他走向草地围场之后，夏洛克从贵族专用入口进到正面看台。

    这种场合不只有马匹的气味，甚至有一般社交场所不会有的汗水及尘埃味道。因为一批批的人接连不断地从平民用人口涌进。

    夏洛克的身体靠着栏杆，他拿下帽子，任由风势吹动头发，六月的风不热也不冷。

    他心想，自己并不讨厌赛马场这种地方。由于正面看台在最高的位置，所以能够将赛马场整个周边一览无遗。包括草皮所包覆的缓丘，以及泥土所堆起的赛道。

    如果最先从曲折的弯道冲出来的不是马的话……

    如果是汽车的话，明明还比较有趣。如果这一代全都回响着爆炸性的引擎声，想必内心会大为激动吧。

    尽管讨厌马的味道，却相对的很喜欢汽油味。冷冷的汽油注入温热的车体时，夏洛克多少可以理解马匹主人看待马的感觉。

    如果汽车也举办比赛的话，到时候一圈一点五哩的距离就太短了，至少也要两哩，可以的话最好是三哩……

    「夏洛克。」

    他听到声音转过身，看见是比尔德站在那里。

    「是比尔德啊，已经这个时间了啊：」

    夏洛克重新戴好帽子。比尔德笑着来到夏洛克身旁。正面看台中央的会员席已经有许多人开始聚集，不晓得谁带来的食物散发出香气。

    「离开场还有一点时间，你们家的马是最受欢迎的呢。」

    「艾卓安的脾气实在张狂，牠是父亲的骄傲。」

    「小母马就是那样嘛。可以驯服的话就乖乖听我们的了，不过不是只有马是这样。」

    比尔德的视线所及之处是艾蒂儿和柯奈莉亚，她们正朝着这边过来。夏洛克顿时隐约流露出厌恶的神色。

    「如果是开玩笑的话也太不经大脑了，比尔德，注意你的用字。」

    「这是事实啊，在有身分地位的人面前我是不会说的。你的话我就不晓得了。」

    比尔德看都没看夏洛克便低声飞快地说完，走向柯奈莉亚伸出手臂。柯奈莉亚微微一笑，然后挽住此尔德的手。

    从比尔德的话听来，是跟柯奈莉亚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朋友得到他所想要的是令人高兴的事，不过，夏洛克的心情顿时复杂了起来。

    由男生这边先接近追求，明明也没有缔结婚约，是怎么做才能建立起亲密的对等关系？明明在阶级方面是比尔德处于劣势的。

    潘蜜拉所说的『恶劣的举动』和恋爱之间的差异是什么呢。不过如果油嘴滑舌就可以得手的话……

    虽然没有特别需要，但说不定应该先将一些方法学起来……

    尽管有过恋爱经验，然而对于大部分在读书与校内政治中度过的学生生活，夏洛克开始感觉有那么点后悔。

    「夏洛克先生也下注了吗？」艾蒂儿就在柯奈莉亚身旁，清丽的嗓音传进了耳朵里。

    「我不赌，赛马时看人比看马还要有趣。」

    「艾卓安是一匹很优秀的马，父亲也说是最棒的，我也是这么认为。」

    「我很荣幸。」

    艾蒂儿纤细而修长的手腕就在夏洛克的右手旁。

    今天她穿着清爽的水蓝色礼服，与嘴唇的漂亮粉红色，耳朵上的珍珠耳环相当适合，看来相当地清纯。头发一丝不苟地高高盘起，可以看见纹理细致的后颈。

    「我们走吧，大家好像都聚集上前了。」

    夏洛克说道。虽然知道艾蒂儿希望能让自己牵住她的手，可是他没有那么做。艾蒂儿一瞬间晈了下唇瓣，然而马上又回复原本的微笑。

    艾蒂儿的礼服十分地美丽，透过打开的袖口与手套之间，可以看见领口开敞的幅度与肌肤形成绝佳的比例。这是克莉丝缝制的礼服吧。

    在对面的一群人远望着艾蒂儿，甚至可以知道他们弯细了眼睛。紧接着，说不定还流传哈克尼尔家的长男意外是个不解风情的人。

    缝制出艾蒂儿的礼服，对克莉丝来说也是好的吧，夏洛克心想。在奥克斯赛马会上，所有阶级的人都会聚集前来，是展示体面外表的重要场合。如果克莉丝的礼服能获得更多的好评，能成为一个众所公认有着难以取代价值的女孩就好了。

    「夏洛克先生下午要在哪边观赏赛事呢？」

    「还没有决定，艾卓安也要出场，说不定会和父亲在一起。」

    「会去草地围场看看吗？」

    「不会。」

    「我的哥哥与父亲今天也都有到场。」

    「莫亚迪耶公爵呢？」没有回应艾蒂儿的话，夏洛克若无其事地询问柯奈莉亚。

    「父亲在会员室里，您要与他聊聊吗？」

    「是的，因为我还没有打招呼。」

    如果要和莫亚迪耶公爵谈话的话，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夏洛克踏上阶梯，走向中央的建筑物。正面看台的最高位置，一处石造坚硬露台往外延伸，盛装的人们正从该处往外看。站在高处往下注视，可以发现满满的人们在栅栏旁挤得水泄不通。正面看台的左右低处，是视野比较不好的塔特萨尔区，在该处的更旁边一点则是长长的草地位置银圈区。这些都是有阶级限制的席位，这当然是没有明订的规范，可是若一定程度以下阶级的人进去的话，便会因地位的无足轻重而遭到轻视。除了这些区域及赛道之外的地方，就是谁都可以进去的位置。由于有急升坡道，即便塞满拥挤的人潮，也不至于看不见赛道，但是像在正面看台区附近，就很难掌握赛事全景吧。

    到处窜动的人群，是为了看见在眼前瞬间奔过的马匹而来到这里。

    包裹在灰色和咖啡色衣着下的人们当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才一注意到就立刻明白是伊恩。

    是潘蜜拉，夏洛克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腰部没有做出蓬鼓效果的亚麻色礼服相当地美丽丰满。小小洋伞下充满活力的走路方式，爽朗的笑容。

    （伊恩这家伙……真讨厌。）

    假设就算是劳动阶级，能够拥有这般容貌的女孩，那么这也可以说是伊恩的壮举吧。坚持也算是有价值了。

    潘蜜拉对夏洛克来说，光是一些不是动手就是就是对他生气的记忆在先。让他实在难以将她当作异性来看待。即使如此夏洛克也不讨厌她，与对肯尼斯和比尔德并不相同。有种奇妙的感觉。

    「夏洛克先生，怎么了吗？」

    夏洛克带着和缓的微笑望向艾蒂儿。

    「不，没什么，只是看见认识的人而已。我们走吧。」

    克莉丝不在，看来是没有来奥克斯赛马会场，直接去到相约的地点了吧？克莉丝对于人多的地方相当恐惧。

    夏洛克的视线从艾蒂儿移开，直直朝向前方迈出步伐。

    「潘蜜拉？」

    潘蜜拉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而回过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安东尼，我没有想到会在这边遇见你呢。」

    「我远远地看到你，马上就过来了。」安东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他有着看似柔软的黑发与一对黑色眼睛年纪大约是二十多岁吧，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年轻。

    安东尼原本也是『蔷薇色』的客人。受雇于严格的军人家庭及对出生背景的自卑，让他隐约有着压抑自己的感觉。理清一直怀抱着的疑问之后，阴暗从他的脸上消失，不时会以告知主人情况的名义造访『蔷薇色』。好几次邀请她一同去伦敦，然而潘蜜拉因为忙碌的关系始终予以拒绝。

    「我刚刚才付完赌金。」

    安东尼说道。他原本也是马车夫。想来是喜欢马的吧。不晓得是否为赛马场的热闹气氛所影响，表情看来明亮开朗。南欧模样似的深邃五官看来颇为显眼。

    「你赌哪一匹？」潘蜜拉窥探着安东尼手上的赌马券。

    「果然是选择艾卓安呢。」

    「选择可靠的最好嘛。潘蜜拉呢？」

    潘蜜拉轻轻一笑并让他看手上的赌马券。

    「真是大胆呀。」

    「因为我不了解马的事情嘛，不过大家都赌艾卓安的话，我想若赌不同的马才有加油的价值吧。」

    「我想艾卓安比较稳当喔，因为我有去草地围场看过，不会错的，之后我们再一起来看看战果吧。」安束尼说完，突然开始东张西望了起来。潘蜜拉笑道：

    「我当然是有同伴一起来，但不是克莉丝。」

    「是那个医生？」

    「是伊恩医师，他离开去买食物和饮料，不过到现在还没回来呢，要不要紧啊，我担心他会不会迷路了呢。」

    「我暂时陪你一段时间吧。」

    「不用了，应该马上就会回来的，而且你也有朋友一起吧。」

    周遭的男性们打量着潘蜜拉，并朝她吹口哨。安东尼看着他们，表情瞬间变得险峻。那是佣人保护主人的眼神，黑色睫毛在脸上落下暗影。

    「不，我还满担心你的，所以在护花使者回来之前我都要在这里。」

    「这样啊？谢谢，安东尼。」潘蜜拉形式化地回答，接着转向身后。赛事即将要开始，人墙的亢奋已经达到最高点，而伊恩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如果要说伊恩的风格，错过赛事最重要部分的这点大概就是了。

    难得今天自己穿了新的礼服呢。

    安东尼开始以认真的表情开始解说赛马，身旁的潘蜜拉暗自轻叹了口气。

    「艾蒂儿小姐。」

    「不要进来，汉诺瓦。」

    艾蒂尔在会员专用的女性房间里。

    本来是共用的房间，不过要换穿午装女服的妇人和千金小姐们，应该是晚一点才会过来。房间里，有许多花朵及盛装装饰用水果的盘子摆饰其中。

    透过墙壁可以听得见赛道傅来的喧嚣，她对那种事情不感兴趣。

    夏洛克不喜欢自己。

    艾蒂儿的脑袋里，就只有回绕着这件事而已。

    夏洛克相当绅士。

    恳切而细心，以绝不失礼数的方式尽其可能地避开艾蒂儿。周围有人在的时候，就会牵起艾蒂儿的手。视线绝对不会交会，彷彿在说我只是形式化地做这些事而巳。他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错过大好机会的木头人一般。不让周遭的任何一个人察觉，唯独让艾蒂儿知情地拒绝了她。

    她知道那就是一种体贴。

    在艾蒂儿内心，有股热切正翻涌。

    真是迟钝，真是愚笨，他是如同传闻中那冷淡如冰的男子啊。

    对艾蒂儿来说，明明夏洛克怎么样她都无所谓的，明明怎么样都好的呀。

    对自己感兴趣的不是哈克尼尔家吗？对奥尔索普家来说，只不过是众多未婚夫备选名单里的其中一名而已。

    双亲希望她去试试，而艾蒂儿自己也觉得如果是夏洛克的话，他的条件与至今所有男性比起来是最好的。无论是礼仪、智慧或者是姣好的外表都相当符合条件。

    明明就只是这样而已。

    「艾蒂儿小姐，若有什么不合您意的事情，我来向对方告知。哈克尼尔家族不过就是养马和从政的家庭，有我们这边拒绝就可以了。」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汉诺瓦！」艾蒂儿喊道，门的另一头于是安静下来。

    夏洛克的态度和之前见面时不同。

    很明显地——夏洛克是在那次造访之后做出了判断。决定不选择我，认为这样的对象不适合自己。

    到底是哪里？哪里不行呢？我有哪里不好？

    艾蒂儿走近镜子，凝视着自己。高高盘起的秀发，最美丽的礼服——明明穿上了看起来最为清纯的礼服，夏洛克却没有为我所着迷。

    （恋爱的条件，是有没有好感。）

    也就是说，我不符合恋爱的条件。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只能放弃了。不对不是放弃，因为我并不喜欢他，就以这样的情况离开就好，他是如此希望着，这样做的话一切都会好的。

    离开！就完全照他所期望的去做？

    不要，艾蒂儿心想。有如被刺穿般的疼痛在胸口蔓延，现在她还做不到我被夏洛克吸引了。虽然不甘，可是就是这样。我喜欢上那个冷漠的男人了。

    光是承认就几乎要流下眼泪，但是艾蒂儿忍住了。她承认了，不承认的话就没有办法前进。

    她拿下发饰，拔出发簪，金色发丝遂而滑顺地垂落至肩膀。

    她心想，这是赌注啊。

    人生的赌注，我自己的赌注。

    「布里姬，你在吗？」艾蒂儿调整好气息，朝着门外呼喊。

    布里姬似乎一直在门外待命，她马上就回应。

    「我在，艾蒂儿小姐。」

    「还有其他的侍女吗？麻烦都进来，我要换衣服。」

    艾蒂儿一改方才喊叫的态度，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门扇开放，侍女带着大大的礼服箱跟着布里姬进到里头。艾蒂儿在镜子前站定。

    布里姬在艾蒂儿身后，细长的黑色眼睛望着镜中的艾蒂儿，薄脣漂亮地弯起。

    「要换『蔷薇色』的礼服是吧，艾蒂儿小姐。虽然有点太早了，不过就先换下来吧。」

    「麻烦了，布里姬。」

    布里姬一切都了然于心。

    其他人怎么想都无所谓，她心想。其他男性的赞美也是一样。就算是一瞬间也好，我希望能让那个冷淡如冰的男子目光，停驻在我身上。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如被盛装堆起的水果，红色与金色的漂亮水果。为什么在那旁边都没有人摆放刀子呢？

    为什么身体在颤抖呢？

    这是一场赌注，明明是自己决定的，然而艾蒂儿也不知道，如果赌输了，自己究竟会变得如何。

    她至令从来没有输过。

    背后传来了欢呼声。

    夏洛克逆着人潮走向赛马场的出口。等到看见水蓝色小梅费尔号的时候。他才送了一口气。虽然劳动阶级的人不会来这里，但是没有限定谁不可以进来。

    「夏俐，你要去哪里？」

    就在手要碰到车子之际被人叫住了，夏洛克错愕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父亲，怎么了吗？赛事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有朋友晚来了。」

    艾佛列特手上拿着帽子，缓缓地朝夏洛克走去。

    「已经要走了吗？赛马那边怎么样？」

    「我有说过吧，我没有什么兴趣。不仅和莫亚迪耶公爵进行过有意义的交谈，也已经陪同了艾蒂儿小姐，接下来是我的时间了。」

    「是不是和谁约好了见面？」

    夏洛克在汽车前面屈膝，一边将手伸向曲轴一边回答「是的。」

    「裁缝屋的人？」

    夏洛克瞬间整个人动弹不得，他放弃发动引擎，直起身体。

    「是的。」

    艾佛列持微微半瞇起单边的眼睛。

    「是哪一个？『蔷薇色』裁缝屋的——裁缝女工？还是那个漂亮的店员？」

    夏洛克望着艾佛列特的脸。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话，他比父亲要高一些。长相虽然不同，眼珠却一样是世代遗传的淡褐色。

    「——是裁缝女工。有着绿色眼瞳的漂亮女孩子，她是芙萝拉的恩人。」

    「相约的地点在哪里？我派佣人过去，告诉她你有事情不能去。撇下这么多人聚集的场合去跟裁缝师见面，真是愚蠢。」

    「我不会失约的，这与对方身分无关，不管对方是谁得遵守承诺过的约定，这是父亲教导我的。」

    「如果是在工作，也有无论如何都不能去的时候。」

    「现在并不是那种时候。」

    「如果艾蒂儿小姐得知该如何是好？」

    「没有关系的，我与艾蒂儿小姐并没有缔结婚约。」

    「你这么说是认真的吗？」

    面对眼前父亲视线里的强硬，夏洛克受到压制而陷入沉默。他明白自己正要做的事情是愚蠢的。还有遭到反对的理由也是，他明白与艾蒂儿缔结婚约是为了哈克尼尔家。他当然也明白，艾蒂儿是无可挑剔的干金小姐。

    只是，他已经不想再让克莉丝流露出悲伤的模样。

    「——请让我自己斟酌，给我一些时间去思考。」夏洛克不久终于吐露出话语。

    「我从没有怀疑过你明智的判断力。」

    「——她并不是父亲所以为的那种女性，还只是……熟稔的朋友而已……」

    「那样更糟」

    唯独让克莉丝被认为是娼妇这件事他无法忍受，然而艾弗列特却干脆撂下话语。

    「——请您让开，我要发动引擎了。」

    夏洛克放弃说服父亲。曾经想过总有一天要告知父亲，但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地方。

    他重新戴好帽子，手伸向曲轴。正要拿开制动装置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见一群身穿黑色长礼服的人们从入口处走进来。处在中央的是一名高挑而过度削瘦、满头灰发的男子，大概与父亲差不多岁数。一旁状似秘书的男子以温厚的表情说着话，目光却带着犀利。

    「好像来了。」艾弗利特也看着同样一群人，夏洛克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我以为他还在国外旅行——为了公事吗？」夏洛克小声问道。

    「好像是今天刚回来，是配合奥克斯赛马的时间，他也很期待。」

    「等一下要进去赛马场？」

    「当然，毕竟是会员，所以我才出来迎接。我来介绍，夏洛克。」夏洛克戴着手套的右手不禁紧握。

    男士们这时看到了艾佛列特。父亲扬起手，夏洛克则一脸严肃地站在父亲身旁。

    「你也有好强的时候啊。」

    「如果我好强的话，那并不是因为他是首相，而是我尊敬的人。」

    「与裁缝师的约定如何处理，。」

    夏洛克看了一眼父亲的脸。

    男士们正逐渐接近当中，父亲亦回望着夏洛克，赛马场里传来了欢呼声。

    「告诉我约定的地点，现在的话可以派出马车前去通知。这么做，会比让对方白等还要体贴。艾佛列特低声说道。

    灰发男子看见艾佛列特遂而变得一脸怀念，接着目光停留在了夏洛克身上。看来是知道那是儿子吧，或许是曾听父亲提起过吧。

    夏洛克断了念头，与克莉丝无论何时都能碰面的。（畜生别的不说了，实在看不下去了。）

    「在维多利亚车站，靠近布莱顿铁路那何……麻烦请转告她——克莉丝汀小姐，我很抱歉。」「一定会告诉她，夏俐。」艾佛列特点头。

    夏洛克顿时低下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尝他再拾起头的时候，脸上已恢复平静的表情。夏洛克朝着站在这个国家最高位的男子，缓缓地道出了步伐。

    克莉丝人在维多利亚车站。

    约定的时间是两点——在车站外面等待。由于从丽浮山庄直通过来的车站是混杂的滑铁卢车站，所以她不熟悉接近威斯明斯特的车站。不晓得是否为心理作用，行人们的服装看来不相同，而搬运工人也很多。

    克莉丝缓步走在月台上，来到最容易看见的正面出口处。

    心脏噗通噗通地直跳。

    克莉丝身穿亮丽的绿色礼服，袖子蓬松鼓起，而宽版的腰线让她就算不穿马甲也能漂亮地束紧腰身，领子上有细致的滚边，前面有三颗绿色包釦，颈部处以大大的缎带结起，腰际亦有同色的缎带。

    礼服的名字是『绿钟』……开花前的小小叶片。

    潘蜜拉其实自己也得要准备，却仍早早就起床替她整理头发。发髻盘在较低处，为搭配绿色的帽子，在后头以白蔷薇色缎带绑起。

    趁绑头发的时候，将蜂蜜抹在唇上，再以温热的布仔细地蒸热。潘蜜拉表示，如此一来便可以剥除多余的皮，变成漂亮的嘴唇喔。克莉丝从来就不知道，居然还有这种方式。把如此的想法告诉潘蜜拉之后，潘蜜拉以错愕的口吻表示，难道你一直以为我只是傻傻地坐在那边就可以那么漂亮吗？这么说着的潘蜜拉嘴上也覆盖着一块湿布，顿时不禁觉得怪异而笑了出来，两个人一边嬉闹着，一笑湿布就会脱落，一边仍然是笑得无可遏抑。

    有潘蜜拉在真好，克莉丝如此心想。不过当然，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时间已经过了雨点十分了，夏洛克没来，即使到了二十分也没来。

    夏洛克明明是个遵守约定的人。

    难道是自己穿着不同于以往的服装而没有注意到吗？但就算是这样，夏洛克的车一经过的话，克莉丝应该也会马上察觉才对。

    已经三十分了，在这甚至教人担心起来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克莉丝的眼前。

    「克莉丝。」

    克莉丝惊讶地扬起头，马车上有哈克尼尔家的家徽。

    坐在马车夫位置的是——休贝尔。

    「上车，夏洛克不会来？」

    克莉丝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呆杵在原地。

    「怎么……回事？那个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上车。」休贝尔伸长了手。

    克莉丝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被拉住手坐上驾驶座。休贝尔挥动马鞭，高级的双头马车往前奔去。

    「夏洛克还在艾普森赛马竞技场，我们现在过去。」

    「去到那里的话……可以见到夏洛克吗？」

    休贝尔望着克莉丝，眼神中莫名有着沉痛与哀怜之色。

    「夏洛克有话要转告你，他说他很抱歉。」

    很抱歉。

    克莉丝在心中反覆着这句话。

    什么意思呢……

    随着马车往郊外驶去，人越了越多。道路虽然宽广，然而喝醉酒的人却在马车旁边走着，视线望向克莉丝。克莉丝缩起了身体，让身体靠着驾驶座。

    休贝尔伸出戴有手套的手，绕过克莉丝的背后环住她的腰。

    「如果害怕的话可以尽管抓住……你从以前就是很胆小的人。」脸上表情毫无一丝变动，休贝尔说道。

    克莉丝看着休贝尔的脸，想起过来带走妈妈的男子。那是在洋行『玛莉亚』后边的公寓。那人轻轻环抱住来到『玛莉亚』找妈妈的克莉丝，在夜晚的城镇中奔驰。那时候，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那双玻璃弹珠般的眼瞳。这辆马车正要通往何处呢？意识仿彿渐渐飘远——不行的，不能在这里昏倒。

    「潘蜜拉在……奥克斯赛马会里。」

    休贝尔突然一笑。

    「不可能见得到面，那里人更多。你要见的是其他人。」

    「……是夏洛克……吧？你是那么说的。」

    「——是啊。」

    可以见到夏洛克——一想到这个，就多少安心了一点。克莉丝看向休贝尔。

    休贝尔看起来有些悲伤，好像一匹迷失的黑马。面对比自己年长的顽强男性。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呢？克莉丝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夏洛克就可以，而其他的男性就不行？克莉丝。」休贝尔脱口问了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我没有喜欢过其他人的经验……」

    「是因为有钱、看起来不错吗？因为所作所为都无懈可击？或者是说，会让你感觉很舒服？」

    尽管脸上热辣辣地，然而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理由。

    「那个人不只是如此而已，不要这样说那个人。」

    「即使变得不幸也没关系吗？」

    「不会的。」

    克莉丝说道。

    那个人说，相信我。还说，要找到最适合我们彼此的道路。

    克莉丝也开始思考她可以为夏洛克做的事情。两人都那样思考着，不可能会落至不幸。

    「真像。」休贝尔喃喃说道。

    和谁很像——？当克莉丝正想询问的时候，休贝尔倏地转回前方，挥动鞭子策马。

    「抓好。」

    道路急速开展，眼前可以看得到赛马场。赛马场宛如变成一个生物体般，傅出激烈的欢呼声。

    「从这里进去，你这身打扮应该可以进去吧。往前直直走去会看到观众席，夏洛克就在那栋建筑物的露台。」

    「露台……」克莉丝抬头看着石造建筑物。

    休贝尔停下马车的地方，不是路旁那些走路的观众所进入的地方，周围的人尽是绝不会走路到赛马场的上层阶级人士，还有他们的佣人。

    纵然与平民用的出口相较之下并不拥塞，然而还是很多人。也有一些妇人用着「这人是谁？」的眼光看着克莉丝走过。

    就在克利丝犹豫之时，休贝尔操控着马车离开了。

    克莉丝鼓起勇气，走入观众席之中，一走进观众席瞬间，便有迸裂般的马蹄声自地下傅来，接着她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吶喊。

    「艾卓安！」

    「为什么会这样！没有出来！」

    「什么扳回劣势，要是小看艾卓安在最后的零点五英哩的话——」

    感觉地面似乎部在摇动。周围的人们专心看着赛道。没有任何人注意克莉丝。

    克莉丝转过身，找寻着露台。石造建筑物上有着大面的窗户，在里面的所有人全以祈祷似的表情注视着赛道。无论是喧闹而闪亮耀眼的贵族们、穿着长礼服的绅士们，或者穿着作工最高级的午装女服的妇人们，甚至是自己的爱马出来迟了而苦恼抱头的某个阶级的人们，全部都一样地专心。然后，克莉丝看见露台中央有一对如画般的两人，彷彿分隔开那些人似地走了出来。

    夏洛克和——艾蒂儿。

    艾蒂儿穿着，未成熟的果实』，简直就是像某种讽刺——她沐浴在午后的太阳光下，那是彷彿就要成熟的橘色光芒。

    （很抱歉。）

    克莉丝反射性地挪开了目光。

    当作没有看见。视线移向赛道上，才刚开始的赛道一片凌乱，现在只能等马匹们回来。身穿咖啡色和灰色衣服的劳动阶级人们人紧握赌马券，挥舞着瓶子吶喊。就在比克莉丝所处位置更低一阶的地方。那远处挤得水泄不通的观众席里，有个人高高举起两只拿着饮料瓶的手，被人潮推挤而奋力挣扎的眼镜医生——伊恩就在那里。

    黑马艾卓安追赶上来，化为一个生物体般的观众席大为轰然，从后面涌上前的人们像是要把克莉丝压垮一样。

    她头晕目眩，太阳光灼灼照耀，绿色缎质的光泽反射着克莉丝，好希望能就这么消溶而去。

    「——克莉丝汀小姐。」

    一道不合现场气氛的沉静声音传来，有一个人在克莉丝前面叫住了她。

    插图p233

    在昏沉朦胧的意识之中，克莉丝看见了他。

    一个浑身黑衣的细腿男子……驶动厢型马车的男子。

    克莉丝对那名男子有印象。

    夜想……的男子——针。从琳达-巴雷斯那里接过暗之礼服的男子，修伯特，克莱因爵士……妈妈的情夫……的佣人，妈妈的男仆。

    （我相信修，和修在一起会幸福的。）

    妈妈。

    克莉丝转过身，在某处，妈妈就在某处。

    妈妈、妈妈，对不起，抛弃了妈妈，对不起。

    「妈妈……」

    「是的，克莉丝汀小姐，这边请。可以见到妈妈——琳达-巴雷斯喔。」

    克莉丝感觉到一股视线，疼痛似地视线，那隐约好像心脏的疼痛。

    琳达-巴雷斯就站在出入口的前方，是克莉丝进来的那个出入口。

    绿色的眼瞳，长发于头顶盘起，身体纤细，躯体包覆在柔软的黑色礼服之下。她用疼爱而温柔的眼神望着克莉丝。

    妈妈什么都知道。

    （妈妈，帮帮我。）

    （心爱的、心爱的那个人……）

    克莉丝想要从人潮奔出，想要走过去。妈妈的眼光却从克莉丝身上移开，转身背向了她。妈妈也是一样，不擅长处于人潮之中，她要走向外面。等等，不要走。

    「——等等我，妈妈！」

    那呼喊，消失在地震般的马蹄声中。

    赛马进入最后的直线冲刺，观众全都涌到栅栏边，推挤着克莉丝的身体。男仆针想要抓住克莉丝的手。

    群众激烈涌动，赛马如风殷奔过赛道。头一两匹相互竞争，黑色马匹迅速逼近领先的栗色毛马，却没能追过就这么冲过终点。周遭的人们全一同发出了哀叫似地声音。

    「艾卓安输了！」

    「输了呀！」

    「该死！我的十先令。」

    人群全齐声喊叫着，也有人穿过栅栏走向赛道。随着如雪崩般的汹涌人潮推挤，男仆针的手放了开来。克莉丝连抵抗部没有，任由人群推着走。白色缎带散开，脑海中一片空白。

    「喂，等一下！你不是『蔷薇色』裁缝屋的克莉丝汀小姐吗？」

    就要在群众中失去意识前，克莉丝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

    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中产阶级，身上穿着华丽礼服的中年女性——身旁还有看似朋友的一群人。那名女性右手握着赌马券，左手紧拿着里头像是放有一叠钞票的提袋，面对蜂拥而来的人们，她不当一回事地奋力排开。走向在某处见过的那名女人，克莉丝摇摇晃晃地抬起头，就在那名女性朝她伸出手的同时，克莉丝倒入她那丰满松软的胸前。

    唯独想在露台看艾卓安的奔驰——由于众人这样一致的意见，导致现在才终于能够离开会员室。

    夏洛克跟在男士们后面，看了一眼时钟。

    三点了。

    克莉丝应该没有生气或是哭泣，只是暗暗地放弃了吧。

    原本决意不再让她露出悲伤的表情……不可以思考这些，他心想。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夏洛克，艾蒂儿小姐来了——」

    「嗯——」

    不知何时进到会员室的比尔德顶了顶夏洛克。无论如何都要四个人一起行动吗？夏洛克带着半觉烦躁的心情抬起头。

    艾蒂儿就在眼前。不对，正确来说是艾蒂儿和柯奈莉亚。

    柯奈莉亚微微一笑并挽住比尔德的手臂，艾蒂儿站在夏洛克面前，轻轻地歪首一笑。

    ……不妙，夏洛克心想。

    在全身有如织入金色的礼服上那融化般的坠稻，唯有单侧的滚边所形成的不对称让人移不开视线。上衣部分为红色，托高的胸前有着红色钮釦，好似某种东西该按压的记号一样。

    孩童般天真无邪的蓝色目光，穿透夏洛克的眼睛。

    如南国的果实一般的甜腻香气不由分说地灌入，甚至要拒绝都不行。

    明明是盛堆装饰于该处的美丽果实，从没想过那是可以食用的东西？明明没有比墙壁上挂的画更在意的事物了。

    「怎么了？夏洛克先生。」

    「……没事……」

    夏洛克涌起了焦躁。

    尽可能不有所接触——他忘记自己如此的决定，忘情地牵起伸来的手。

    蒂儿周遭所有的人，从会员室走出来的男士们，见到如一幅画般的两位年轻人——由其是艾蒂尔，都不禁发出叹息。

    艾蒂儿看着夏洛克，夏洛克的眼睛离不开艾蒂儿。

    他束手无策，面对恋爱中女性的美丽，面对她穿着的礼服，夏洛克只能看得失了魂。

    艾蒂儿笑了，露出如珍珠般的牙齿。

    似乎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笑容了，这是胜利的微笑。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抱紧我

    克莉丝围着一条口袋鼓胀的围裙，走进了厨房。

    桌面摆着一只大浅盘，克莉丝拿起水壶倒入玻璃杯中，顺手将红白格纹餐巾掀开，眼前出现一大块金黄色的派。

    「啊，克莉丝，肚子饿了吗?」

    或许是察觉到动静，潘蜜拉从店面里走进来。

    「正好告一段落，所以出来喝个水。派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呢。」

    「这是『兔亭』送的鸡肉派。我不小心作了太多炖煮春菜而送了一些过去，露易丝就回送我这块派。她还说妳工作归工作，还是要好好进食，才能早日恢复健康。」

    克莉丝一时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才好。

    『兔亭』是开在『蔷薇色』斜对面的酒吧，老板露易丝与潘蜜拉交情甚笃，偏偏克莉丝个性怕生，除了打招呼以外，从没有和对方好好交谈过。然而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那么关心自己。

    不过，她是很高兴的，她认为必须要将这份喜悦表达出来才行。

    「我知道了，潘蜜拉。呃……妳能替我向露易丝说声谢谢吗?」

    「我会替妳告诉她的。要不要顺便尝尝看?今天也会工作到很晚吧。」

    「那就来尝尝看吧。」

    「妳要吃的话，我也要吃。一定会非常美味的，等一下喔，我去热炖煮春菜。」

    潘蜜拉挽起礼服的袖子，走向装有菜肴的锅子。克莉丝来到走廊，望向店里。为了能够一有声响便立刻察觉，克莉丝将门微微开启，却没有见到任何人．

    「——潘蜜拉，今天有客人上门吧。」

    克莉丝询问潘蜜拉。潘蜜拉一面舀汤，一面瞄了克莉丝一眼。

    「爱德先生有来，想向妳……订制礼服。」

    「礼服?不是我现在裁制的这件?」

    「他说想要重新裁制现在的礼服，我当然是拒绝他，现在也不可能重新裁制，而且一旦答应他任性的要求，肯定又会没完没了。他还说这次不是替雪伦，而是希望替他裁制礼服。安东尼先生也不去制止他胡闹，我甚至有点生气呢。哎……不过那件事似乎已经没关系了。」

    「喔……」

    克莉丝再次看向店里。虽然说不上来，但是感觉店内有些混乱，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替我裁制礼服——

    爱德诉说着『我不想要一个人独自死去』时的寂寞眼神。

    装扮成雪伦时的爱德，虽然不像女性也不像男性，却相当适合质地轻盈的粉红色蝉翼纱礼服，少年竟然可以如此适合穿上礼服。

    克莉丝卸下围裙，并将附着在围裙上的水蓝色蕾丝、橘色碎布块捻起。这次的礼服除了雪伦以外谁都不适合。

    「吶，克莉丝，这次由我送礼服过去好了。」

    潘蜜拉一边将炖煮春菜摆在桌上，一边开口这么表示。

    「我今天想一想，觉得妳不要太常和爱德先生说话比较好。礼服送过去之后，工作也算是结束了。」

    克莉丝意外地看着潘蜜拉。潘蜜拉的个性虽然倔强，但是应该不会对客人有差别待遇。

    自从发生那次事件之后，潘蜜拉似乎对克莉丝各方面都绷紧神经注意。她至今也是会尽量让克莉丝专心裁制礼服，然而这次却与以往有些不同。

    像是在害怕克莉丝将会离开到不同的世界去。

    「……莫非爱德先生提到暗之礼服的事?」

    克莉丝问着。潘蜜拉惊讶地肩膀一震，她看向克莉丝并叹了口气。

    「妳为什么会知道?」

    「总觉得就是这样。」

    克莉丝坐到椅子上，潘蜜拉将派移至盘子上说：

    「没错，他想要请妳裁制暗之礼服……还说『蔷薇色』有在裁制暗之礼服吧，四处流传着一些讨人厌的谣言，我当然回答那都是不实的谣传．」

    「恩——」

    克莉丝将派送入嘴里。酥脆的派皮，加上香气四溢的烤鸡肉，这块派能感受到擅长做菜的『兔亭』老板娘之用心。

    「礼服要由我送过去吗?」

    潘蜜拉同样吃着派，如此询问。克莉丝回想起爱德偶尔浮现的激动表情，他一定是近乎绝望地在寻求某些事物。

    还有，爱着达维特又担心爱德的雪伦，一筹莫展的表情。

    克莉丝摇了摇头。

    「不要紧的。爱德是在听到传言之后，一时兴起才提出来的吧，我想看看雪伦小姐穿上礼服时的模样。」

    「——也对。若一听到流言就害怕的话，根本无法好好地作生意，更何况我们只有两个人。」

    克莉丝点点头。

    一直以来都是两个人努力，没有借助他人的力量，共同跨越了许许多多的考验。暗之礼服的谣传又将是两个人必须要跨越的新考验吧。

    没错，只要把事情想开一点就好……

    克莉丝和潘蜜拉合吃着一块鸡肉派，同时如此说服自己。

    克莉丝发觉现在的雪伦，似乎与初见面时的少女有所不同了。

    当然，打从一开始她就相当地美丽。单纯、清新，彷佛用手碰触不到般地美丽，雪伦是身处于洋娃娃家中的一名美丽少女。

    现在的雪伦，从洋娃娃屋里走出来了。她已不再是洋娃娃，而是散发出活泼有生气的美丽少女。

    以一位有着一头金发、泛蓝灰色双眸的女性之姿，站在克莉丝的面前。

    克莉丝待在雪伦的房间里。

    雪伦穿着一套彷佛水色天光交相辉映的礼服，站在挂有纱帐的床铺前方。

    犹如阳光自缭绕雾气中透出的淡橙色礼服，色泽比雪伦的发色略深。从手肘往下延展的袖子上，有数层宽度不一的水蓝色蕾丝层层相迭。前襟部分采用如同将鸟羽切断般设计的布质领口，以大量不规则的同色淡布料，轻柔包裹住白皙的颈项。因为瞩于纵长型的领口，从丰满的柔软胸部至细瘦的躯干，整体所呈现出的线条看来极为服贴。顺着腰身而下，橙色逐渐转浓，最后变成缀有黑色的夕阳色调。

    裙内没有加入臀垫或是撑裙架，以夕阳色雪纺纱做出抓皱，仅于腰际柔和蓬展开来。同为橙色的裙身上缝有平缓的黑色直线，越是接近裙襬，黑色就越是浓烈。黑色直线，彷佛是沿着腿部线条滴落的水影，使雪伦的身形更显窈窕。

    雪伦站在镜子前面，她垂下双眼，脸颊上隐约浮现一丝绋红。双脚与胸部曲线毕露的羞怯，以及自己看起来分外美丽的事实，似乎令雪伦感到迷惘，教她顿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礼服，穿上这套礼服要去哪里才好呢?」

    「请去见见达维特先生。」

    克莉丝从箱里拿出质感柔细的夕阳色斗篷，披在雪伦的肩上。

    斗篷的边缘滚有水蓝色蕾丝，宽缎带配合帽子同作为黑色。帽子上也自然地加上轻柔飘逸的橙色花朵作为装饰。

    现在还没有戴帽子，不过盘起头发再戴上帽子的话，想必就更能凸显出沙伦小巧精致的脸庞。

    「帽子的装饰可以拆卸，而且上头附有花朵的插孔，若是有喜爱的季节花朵绽放，请装饰上去。」

    藏在蓬松的衣领之后，浓厚饱实的颜色一旦变得强烈，原先仅给人纤细印象的后背或是手腕便切实地增加了存在感，甚至身形也显得更为修长。

    「礼服的名字为『戏水之鸟』，雪伦小姐。」

    「水鸟?」

    「是的。意指非常美丽的鸟儿，注视自己映照在水面上的身影，直到——展翅高飞的日子来临。」

    雪伦看着克莉丝，克莉丝却讶异地看见她眼里蒙上了一层从未有过的阴霾。

    雪伦伸出手碰触镜子。站在斜侧面的克莉丝，同时看见了两个雪伦。

    「有……有件事让我十分迷惘，是关于达维特与爱德。」

    克莉丝心想，雪伦所散发出的成熟感觉，是因为陷入至今从未有过的迷惘吗?

    「我认为那两个人都深爱着雪伦小姐。」

    「……是的，所以我才会感到迷惘。达维特向我求婚了。」

    于是，克莉丝明白了。这份美丽、这份从雪伦体内所散发出的柔软气息，正是来自于这个原因。

    「恭喜，雪伦小姐。」

    「我不晓得这值不值得祝贺……因为达维特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前来拜访了。」

    「一定是在忙着准备各种事宜吧。」

    雪伦摇了摇头。

    「不，是有原因的。我也知道，大概是对爱德的事情耿耿于怀吧。」

    「可是……达维特先生不是说过他能够和爱德先生相处融洽吗?不是在了解了雪伦小姐对爱德先生的感情，才开口求婚的吗?」

    「不是只有这样……」

    雪伦话还没说完，她面向着镜子摇摇头，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

    「听我说，克莉丝。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向别人提过……愿意听我说吗?是七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十岁，爱德八岁。」

    「——恩。」

    克莉丝回应道。

    伴随着细微的布料摩擦声，雪伦走到房间角落。该处放置着一张长椅，克莉丝与雪伦双双落坐于长椅上。

    「我……我们当时住在伦敦，爱德饱受父亲折磨，令我无法忍受。我们最期待当父亲不在时被带到这里来，只有待在这里，我们才能够两个人单独在一起。有一次我们在玩耍的时候，父亲突然带了安东尼回来，当时我们正好在玩女孩子玩的游戏。父亲生气地殴打了爱德，爱德因太过惊吓而病倒，我便一直照顾着爱德。我还记得当时爱德所说的话，他是这么说的——我的身体不好并不是我的错，约翰没有资格说我没用。只要约翰消失的话，我就能和雪伦永远在一起，约翰那种人死掉最好。然后，接下来——我们在隔天回到伦敦，当晚父亲便喝下毒药倒地不起。」

    「毒药……」

    克莉丝低喃着。

    ……她不想听。克莉丝转而望向雪伦的礼服裙襬，以繁细布料密密缝合的浓重黑色，这会儿仿佛急遽变化成了强烈的色彩。

    「可是……麦道斯将军现在不是在外工作吗……?」

    「因为当时立刻请了医师来看，身体便回复健康，也因此我才一直没有想起这件事。但是最近，达维特再次提起……我竟然不小心说出口了，我说那件事可能是爱德下的手。」

    雪伦用双手捣住脸庞。

    「我不知道，那孩子虽然容易让人误会，却是非常好的孩子，所以我才会一直保护他到现在，但……我或许不应该对达维特吐露，就这样当作是一场意外会比较好吧。」

    「保护到现在……你们是在对抗谁?对方是哪种敌人?谁是你们的敌人?」

    雪伦沉默不语，她低下头，双手捣住脸庞。

    「很可怕、很可怕的人。我一直认为世上所有的事物，每样都很可怕、都是敌人，只有爱德是我的同伴。」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看着雪伦。雪伦与爱德一样，剧烈起伏的情绪与缥缈虚幻的容貌相反，所以自己才会想试试看淡橙色与黑色的搭配!原先以为达维特的出现能平稳雪伦的心，结果反而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现在没有敌人了吧?雪伦小姐。达维特先生是雪伦小姐的同伴，你们两个人不论身处何处都能好好走下去的。」

    「我不知道，因为达维特都不过来……」

    「他还会再前来拜访的，男士总是很忙碌。」

    「不……达维特不在身边几乎要教人难以忍受了，我好痛苦。」

    克莉丝一筹莫展地看着沙伦。

    述说着因达维特没出现而感觉痛苦的雪伦，与在表示与爱德分开会感到痛苦的时候，不是相同的吗?雪伦只是渴求达维特成为爱德的替代品吗……

    「可是，之前就算没有达维特先生，妳不是也能过得好好的?」

    「是呀……若是没有认识达维特就好了。」

    雪伦虚弱地摇了摇头，宛如呻吟般地说道。

    「是妳不好，克莉丝，因为妳选择了达维特。」

    真的是那样吗?克莉丝在内心思考着。纵使不是选择达维特，哪一天说不定又会发生同样的情形。

    「雪伦小姐，请打起精神来。这是迟早必须跨越的事情，有谁能叫鸟儿不要展翅高飞呢?」

    「我们可以，我们已经将鸟儿的羽毛剪掉了。」

    克莉丝瞬间背脊发冷，将鸟儿的羽毛剪掉了?

    「我……不想失去达维特，好不容易才遇见这个温柔的人……」

    克莉丝犹豫地抱住雪伦低垂的肩膀。

    雪伦的个子比克莉丝高，她那小小的头埋在克莉丝的肩膀上静静地哭泣，柔顺的金色发丝自克莉丝的手边滑落。

    「克莉丝汀小姐回去了，爱德先生。」

    当爱德步行在庭园时，安东尼突然开口这么告诉他。

    爱德疑惑地想着，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在等克莉丝汀小姐。克莉丝仅简单地向爱德打招乎，便随即与雪伦一同进入房间。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安东尼?」

    「因为克莉丝汀小姐是送礼服过来给雪伦小姐。」

    爱德忍不住想斥责安东尼。既然有事情找雪伦，我同样也有见她的权利。安东尼有时候就是不懂爱德的心情。

    「是怎么样的礼服?」

    「实在是让人惊叹并带有光辉色泽的礼服，雪伦小姐亮丽的发色与黑色相互衬托，等等请亲自前去欣赏。」

    有着光辉色泽的礼服：：阵阵寒风吹过爱德的内心。雪伦一定更想穿上那套礼服给达维持看胜过我。

    ——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是暗之礼服就好了。」

    爱德如此说道。安东尼有些犹豫，停顿了一会儿才开口。

    「为什么?」

    爱德目光锐利地看着安东尼，安东尼则尴尬地栘开视线。

    「你是想说暗之礼服是不对的吗?安东尼不是说过，穿上暗之礼服的人会死是因为本人自己的心意。既然如此，根本就没有对错啊。生命不过就是如此，父亲还不是杀了不少人，却可以被誉为英雄。」

    「——是啊。」

    爱德回望着安东尼。安东尼还是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安东尼，你是真的那么认为吗?」

    爱德不耐烦地询问着安东尼。

    安东尼吓了一跳，他向爱德一个鞠躬后说起其它事。

    「对了!我是要来告诉你约翰先生的事情。」

    「约翰的事情?」

    「今天接到通知了。约翰先生似乎将休假提前，这几天内，船会抵达南安普顿的港口。」

    爱德的心跳急促了起来，没有见到克莉丝的失望立刻烟消云散。

    约翰——唯一能够支配爱德的男人。拆散爱德与雪伦，恐怖、强壮、庞大、令人难以忍受的男人。

    在此同时，爱德也察觉到自己怀抱着焦躁的仰慕与寂寞，等待父亲的归来。

    夏洛克一个人待在『普里阿摩斯』喝酒。

    他身处于非会员制的楼层，为了尽可能不碰见认识的人，于是刻意躲在红色布帘暗处。

    倘若斐莉儿没有向夏洛克报告的话，自己肯定不会想做这种事。

    「爱德先生很想要暗之礼服喔，而且安东尼先生也没有阻止。」

    斐莉儿一冲进房间时说的话，令夏洛克顿时脸色大变。

    「为什么他会去『蔷薇色』订制暗之礼服?」

    「好像是听到谣传的吧。真的很奇怪，莉儿原先觉得爱德先生很古怪，但是其实他至（是）很普通的一位男性。拿到暗之礼服后想要做什么呢?」

    「克莉丝怎么说?」

    「她那时候正在工作，所以不在场。甚至连莉儿也见不到她，负责招待爱德先生和安东尼先生的人是潘蜜拉。」

    有潘蜜拉在应该就没问题，夏洛克姑且放下心来。

    他已经打算不再直接问克莉丝关于暗之礼服的事，况且克莉丝也不会说，执意逼问的话，她不是会昏倒就是频频闪避，还没有完全信任我。

    若可以渐渐对我敞开心防……只要相信不论任何事，我都会支持克莉丝、不去伤害克莉丝……

    不对，既然如此为什么我想要调查琳达·巴雷斯和暗之礼服?甚至瞒着克莉丝?倘若克莉丝的母亲尚活在人世，并且裁制暗之礼服的话，我打算怎么办?

    （我也尚未完全信任克莉丝吗……）

    夏洛克希望自己不是这样。

    他丝毫不后悔对艾丽斯开枪。

    两个人面对面互相凝视对方的那瞬间——当时，我忘记了围绕在彼此周遭的事物，甚至也听不见『冷静下来』这句总是理所当然在脑中响起的话语；心跳以教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剧烈跳动。

    （——有些奇怪……）

    夏洛克粗鲁地拨开浏海，大口地喝着酒。

    「哈克尼尔先生，史卓特先生到了。」

    听见声音，夏洛克抬起头。在穿着制服的男侍身后有一名黑发的男子。即便长礼服已显得老旧，却仍正式地穿上前来赴约，从这点来看也算是注重服仪吧。夏洛克站起身，轻握了握安东尼的手。

    「不好意思让你跑这一趟，史卓特先生。这是一家轻松的俱乐部，所以不需要感到拘束。要来点威士忌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

    安东尼讲话有些结巴。吩咐男侍餐点藉以支开他后，长椅上的夏洛克看向安东尼。

    是酒量不错的关系吗?不知怎么的，似乎比在波顿庄园见面时还要落落大方。如同休贝尔一般，就算是为人奴仆，原本的个性说不定还更刚强。

    「今天是怎么向家里说明的?」

    「我有事先告知侍女，不过少爷和小姐的情况不太稳定，我必须尽量早点赶回去。」

    安东尼瞄了夏洛克一眼。装有威士忌的玻璃杯已经送达。

    「有什么事情想要问我?哈克尼尔先生。」

    「首先，我想知道你究竟会不会来这家属于绅士的俱乐部!换句话说，在你的意识里，究竟认为自己是仆人，还是麦道斯家的一员?」

    「我是麦道斯家孩子们的监护人。」

    「说得也是。」

    夏洛克谨慎地斟酌字句。

    「可是，已经不能称作孩子们了吧。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正值到学校念书的年纪，雪伦小姐也已经在社交界露脸。」

    「年龄上或许是如此，实际情况却不然，哈克尼尔先生。他们完全不了解世俗局势。麦道斯将军年轻的时候去了外国，与外国人——我表姊结婚。当我从学校毕业后，就将孩子们留在波顿庄园，再度外出打仗——到传说中的苏伊士……」

    「我发自内心对麦道斯将军的辉煌战绩感到敬佩，他是这个国家不可或缺的人材。」

    夏洛克微微举起玻璃杯，安东尼连忙举杯回敬。

    「麦道斯将军最后一次归国是在什么时候?」

    「去年春天。他表示必须替雪伦寻找结婚对象，我想今年也快回来了，不过说不定只有待上几天。」

    「雪伦小姐的婚事?为什么?还没到要为婚事着急的年龄吧。」

    安东尼轻叹了口气。

    「大概……约翰先生是在考虑自己去世之后的事吧。」

    「不是考虑爱德华多先生，而是雪伦小姐?」

    安东尼拿起玻璃杯，喝下威士忌。正如同自己所猜测的，他的酒量似乎相当好。

    「约翰先生非常严格地对待年幼的爱德少爷，不允许因为体弱多病而对他过度溺爱，加上雪伦小姐的身体也渐渐好转，约翰先生因此要求他必须成为可称得上是军人之子的男性。」

    夏洛克意外地瞇细眼睛。

    「我实在不认为他可以，虽然这么说……对爱德华多先生非常失礼。」

    「我了解你想表达的意思。」

    安东尼静静地点了点头。

    「爱德少爷在这样的情况下度过了少年时代，同时也逐渐躲进雪伦小姐的影子下，这反而更令约翰先生看不过去。八岁——大约在七年前，终于知道他的病无法治愈——当时，约翰先生叫来刚从学校毕业的我，表示在爱德少爷还活着的期间，就任由他随心所欲。于是，约翰先生开始转而要求雪伦小姐为了麦道斯家尽早嫁人。或许是长年不停被责骂的反作用，导致爱德少爷变成现在如此任性。」

    「爱德华多先生没有定期看诊吗?在伦敦也有专门的医师吧。」

    「你连这种事都知道啊!因为爱德华多少爷不愿意去，所以回绝了。我认为若因为那样对他造成负担，情况反而会更糟，而且将军要我顺着他们两人的意思。」

    「原来如此……」

    夏洛克将酒往嘴里送。

    本人说不想去，便乖乖地听命行事，这是典型的仆人对应方式。久久回来一次的麦道斯将军，说不定完全不晓得有专门的医师。

    「麦道斯将军不信任你吧?」

    「因为我是法国人，与约翰先生也没有血缘关系，纯粹是靠着约翰先生的一片好心过活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你没有领薪俸。」

    「随你怎么想……」

    安东尼再次喝了一口酒，闪避夏洛克的视线。还在想这眼神曾经在哪里看过，原来就是和休贝尔反抗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知道暗之礼服吧。」

    安东尼的玻璃杯已经空了，夏洛克吩咐男侍拿一整瓶酒过来。喝多少是无所谓，但可不想因此出现丑态。

    「我知道，不过只有听过谣传。」

    男侍将酒瓶拿了过来，并往两个人的玻璃杯中斟酒。

    「那么，你知道爱德华多想要暗之礼服的事情吗?」

    「我知道。」

    「有什么理由?」

    「我不懂你的意思。」

    「爱德华多是不是想要杀害谁、想要杀害某位女性?」

    「我不知道。」

    安东尼看着夏洛克。安东尼的黑色眼眸诉说着，不管知不知情那又代表什么?夏洛克觉得扫兴。

    「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装成忠心耿耿的仆人啊，安东尼·史卓特先生。爱德华多认识的女性只有一个，雪伦小姐与爱德华多之间的感情如何?」

    「两人是感情非常要好的姊弟，而且我的工作就是服从那两个人，无论是怎么样的命令。有错吗?」

    安东尼彷佛说给自己听一样，并将玻璃杯栘往嘴边。夏洛克蓦地伸出手按住玻璃杯，强行压在桌上，注视着安东尼。

    「暂且不论你的想法，这是非常理想的回答呢，佣人本该服从主人，即使主人要求拿毒药过来。假若你不是第三顺位的遗产继承人，我同样也会抱持相同看法。」

    「你在说什么——」

    「爱德华多先生来日无多了吧，只要雪伦小姐结婚，即使麦道斯将军送命，财产也会落在雪伦小姐的家族手上。在雪伦小姐结婚之前，若是有其它人下手——而且还是自杀的话，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吧。」

    「请不要再说了。你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

    安东尼伸出自己的手按住夏洛克的手。

    「暗之礼服的使用方式。而且你明明知道暗之礼服的谣传，为什么还敢去『蔷薇色』，史卓特先生?不，将『蔷薇色』的事情告诉那两个人的应该就是你吧。」

    「打听到『蔷薇色』、开口说要去的，是爱德少爷和雪伦小姐。我……将暗之礼服的事情当作是传言。」

    「就算是这样，熟知内情的你起码可以制止他们吧。」

    「请你别说了。不要问我，也不要告诉我，我只是服从爱德少爷与雪伦小姐的命令而已，就只有这样。毕竟丽浮山庄的『蔷薇色』所裁制的是恋之礼服。」

    安东尼痛苦地打断夏洛克的话，夏洛克松手放开玻璃杯，安东尼则将玻璃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知道会比较好吧，而且只要想想遗产的事就会知道。既然如此，你能发誓从来没有希望那两个人死去吗?」

    「我无法发誓，所以请不要告诉我那些事情。」

    安东尼抬起头。

    「我一直在思考……我没有任何去处。等那两个人长大之后——结婚之后——我究竟该何去何从。虽然我刻意不去思考，那个时刻却逐渐逼近。想要将那座祥和的波顿庄园占为已有是不应该的吗?每当一想起便立刻打消念头，认为自己不应该这样，所以我一直尽量不去思考暗之礼服。因为，我若是得知了取得暗之礼服的方法，似乎真的会付诸行动。委托『蔷薇色』的事情，我虽然也想要阻止，偏偏却说不出口。是的，正如你所想，我的确如此希望。让雪伦小姐穿上暗之礼服，杀了雪伦小姐……」

    「你果然有这种想法。」

    「是的，但是请你明白。正因如此，我对『蔷薇色』没有裁制暗之礼服的事情，由衷地感到喜悦。我是发自内心期待雪伦小姐的婚事，我已经不需要再去思考那些事情，终于能够从中逃离了。」

    夏洛克看着安东尼，他的头发凌乱，醉意让眼睛变得混浊。可以相信他吗?或是不应该相信他吗?

    安东尼忽然头一低，未经同意便直接拿起酒瓶倒酒。

    「我想你是不会明白的吧。」

    夏洛克直盯着安东尼。

    大口大口地喝完了酒，安东尼默默地往空玻璃杯里斟酒。

    到底，听过多少次同样的话呢。

    我并不是像你一样凡事一帆风顺的人，你是无法明白我的心情的，或许你不明白：最好不要认为每个人都和自己一样。

    身为伯爵的伊夫林·特里维西克曾经说过，双方相互了解根本是不可能的。

    在夏洛克打算理解对方之前，对方就先拒绝了夏洛克。

    明明每个人都相信克莉丝，明明每个人都会对克莉丝坦承心意、寻求救助的。

    「为什么?」

    「咦?」

    「不，没什么。」

    夏洛克摇了摇头，话锋倏地一转。

    「最后有一件事，我想请教你。到目前为止，你有触碰过被认为是暗之礼服的东西吗?即使当作是谣传看待，至少也会心存怀疑吧，不论是你也好，或是孩子们也好。」

    安东尼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或许是喝醉的关系，头发变得散乱不堪，黑色眼睛下方落下一道阴影，如雕刻般深邃的五宫变得格外分明。

    「你是贵族吧，为什么会对暗之礼服如此感兴趣?」

    「基于很多因素，我现在正着手调查，我想知道。」

    夏洛克掏了掏口袋，拿出一枚沙弗林金币轻置于桌面。安东尼眼睛顿时一亮，他的内心正在交战。于是，夏洛克再拿出一枚置于其上。

    「能否请你忘记话是我说的呢?」

    「当然，你全部说出来后，我会加倍酬谢你。」

    「也不会做出伤害爱德少爷与雪伦小姐的行为?」

    「这是当然的，我会保护自己的名誉和自己的一切。」

    安东尼拿起玻璃杯，『咕嘟』一声暍了口酒。

    「我不知道能不能响应你的期待，但有一件事情我始终怀疑。那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七年前!夏洛克飞快地思考了一下，『蔷薇色』当时在伦敦，是由琳达裁制礼服。

    「你怀疑什么事?」

    「现在回想起来，穿上那套礼服的人，行动明显十分奇怪，或许可以说是想要寻短。经常变得悲观、具攻击性，最后开始诅咒起自己，也许会……杀害自己憎恨的人也说不定。」

    「那套礼服是从何处得手的?」

    夏洛克很快地开口问道，安东尼却摇摇头。

    「某次在伦敦拜访某栋宅邸时的事情。因为礼服弄脏了!换句话说，就是出现女性象征的意思……」

    「所以是雪伦·麦道斯小姐的?」

    安东尼没有回答，然而沉默已经代替了答案。

    「七年前的话，大概十岁左右吧。」夏洛克答道。小孩穿的礼服中也有暗之礼服吗?

    「当时同样受招待的一位客人!记得好像是叫做克莱因爵士。他说如果需要，刚好马车里有一套朋友女儿的礼服，于是好心地拿给我们替换。因为我和麦道斯将军完全不了解礼服，也只能心怀感激地收下。虽然表示日后会归还，但他十分豪爽地表示不用还也没关系，所以就这样留下来了。」

    克莱因爵士，夏洛克在嘴里低喃着。名字从未听过，已经退休了吗?

    「你有那套礼服吗?」

    「有。目前交由『蔷薇色』保管，我想请克莉丝汀小姐确认看看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

    夏洛克下意识地看向安东尼，勉强压抑住自己对他怒目相视。竟然将暗之礼服交给克莉丝啊!

    「我能说的只有这些。你满意了吗?我必须尽快赶回去才行。」

    安东尼随即自椅子起身。

    夏洛克不经意地再迭上两枚金币，安东尼流露出一丝凄然的表情拿起金币。

    「史卓特先生，你最好留意爱德华多先生。爱德华多说不定会对雪伦小姐抱有敌意，可以的话，将两个人分开会比较好。」

    夏洛克以不带感情的口吻说道。

    「我无法拆散爱德少爷与雪伦小姐。」

    「那也是你期盼的事情之一吗?」

    「我有义务亲眼看见他们获得幸福。」

    夏洛克默默地看着安东尼离去。他是一位容貌端正的男士，应该去订制一套上好的长礼服才对。

    七年前——穿上暗之礼服的雪伦做了什么事?

    如果那套礼服是暗之礼服的话，克莉丝会怎么样?

    喝完第三杯威士忌，夏洛克思索着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够见到克莉丝。真是奇怪，明明为了克莉丝的事情烦恼不已，却只有与克莉丝见面时才得以安心。

    好想见她，并不是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只是想见她、待在她的身旁。这么一来，至少能够在她快撑不住时给予支持。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尾声

    外头正下着雨。

    「万万没想到，你居然会是坐巴恩滋夫人的马车回来。」

    基于反正星期三部已经休店的情况下，再加上隔天两人都觉得精疲力尽，只得休息半天。当然，大家都很清楚那天是奥克斯赛马会，所以没有人会觉得休店奇怪。

    「在赛马场偶然碰到面的，据说是刚好有预定要来店里的友人在场。对我相当地体贴呢，我原本表示送我到车站就好了。」

    「不行的，你的脸色真的很差，如果知道你来了的话，我就可以陪你一起了。已经约定在先居然还食言，我真想揍夏洛克呢。」

    「是我自作主张要去赛马场的。虽然是由派来的人载我过去，但我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夏洛克他毕竟很忙碌，有事情的话也没有办法。」

    「完全没碰到面吗？」

    「嗯，连脸都没看到。」

    克莉丝在收银台的另一边，拼命运针刺绣。几乎是无意识的动作吧，明明也没看着布却相当快速，看来像是配合拍打窗户的雨声一般。转眼间，白色布上已经绣好带刺的绿叶，相当漂亮的成品，克莉丝拼命地以自己的方式想让心情平静下来吧。

    潘蜜拉又再次冒出怒火。想到就算对方失约，克莉丝仍因为夏洛克在那里而去到赛马场就觉得很可怜，原本还以为这个男人能相信的。

    「没有办法，因为那个人是不同世界的人呀。」

    「如果不能见面的话，就不要叫你出去就好了嘛。」虽然有想说的话，不过考虑到克莉丝的心情，继续生气也不好意思，潘蜜拉于是闭上了嘴巴。下次见面的时候，绝对要说他两句。

    「潘蜜拉那天怎么样了呢？」克莉丝问道。

    「赌马获得大胜利喔，我心情非常好……只不过伊恩医师几乎都不在。」

    「好不容易一起去了呢。」

    「虽然安东尼一直陪着我也很开心，但是感觉对伊恩医师很抱歉。心情蛮复杂的，。总觉得这好困难呢。赢来的钱就给你买些东西吧。像是新的发饰之类的。」

    「……说得也是。」

    「不需要这么颓丧喔，夏洛克他一定会再来邀请你人向她道谢呢。」

    潘蜜拉边说边分着信件并拆开来。这时她的手停下了动作。

    「是奥尔索普家寄来的。」

    克莉丝停住刺绣的手，身体微震了一下并抬起头。

    「里面……写了什么？」

    「是关于午装女服的致谢函。上面写说非常喜欢礼服，希望之后还能请你缝制。」

    「这样啊，太好了呢。」

    克莉丝微微一笑。潘蜜拉不晓得应该要回答什么话才好，目光于是望向邮件。

    雨始终持续下着。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剪羽之鸟

    爱德坐立不安地在波顿庄园四处徘徊。虽然沿着池塘发现了水鸟的巢穴，却因为风过于寒冷的缘故，既无法探头窥望，也无法进行破坏。

    今天是约翰·麦道斯将军休假归来的日子。

    一回到宅邸，仍然一身粉红色家居服、也没有盘上发髻的雪伦发现爱德时，脸上流露出安心的表情。

    雪伦对着不禁要展露笑容的爱德说道：

    「吶，爱德，你知不知道『蔷薇色』的礼服放在哪里?」

    爱德的笑容倏地僵硬。

    雪伦以央求的眼神看着爱德。

    「为什么要穿那件过去?反正约翰就算下了船，也不会正眼瞧我们的，他马上就会前往伦敦吧。」

    「达维特要过来。」

    爱德闻言耸耸肩。话说回来，达维特这阵子都没有出现，所以雪伦才会如此地迫不急待吗?

    「穿别套礼服不就行了?现在过去不是为了等达维特，而是去等约翰回来。」

    「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无论如何就是想穿上那套礼服，说不定达维特……会讲出重要的话。」

    雪伦犹豫地低下头。

    映照在镜子里的雪伦，早已不是爱德所认识的雪伦。甚至连『只要约翰回来，说不定就会恢复原状』的小小心愿也失去了指望。

    「可是，没有的话也没办法不是吗?」

    爱德冷淡地丢下这句话。

    「爱德……」

    雪伦拾起头，满脸悲伤地注视着爱德。

    「爱德，求求你，将礼服还给我。」

    「——妳在说什么啦。」

    「求求你，不原谅我也没关系，但是唯独今天我希望你还给我。」

    「妳的意思是我拿走了礼服吗?」

    雪伦眼眶含泪地望着爱德，最后她移开视线并摇了摇头。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有打开衣柜试穿礼服，因为礼服的位置有变。」

    打断正想回嘴的爱德，雪伦继续说下去。

    「不，我一直都知道。一直以来，你总是随自己高兴穿上我的礼服对吧，我并没有不高兴，你比我还要适合穿上礼服，捉弄男性也非常有趣。可是，我已经不想再做那种事了，『蔷薇色』的礼服!叫作『戏水之鸟』与映照在水面上的自己玩耍虽然开心，同时却也很空虚，绝对无法一起展翅高飞。」

    「所以……雪伦开始想要一个人展翅高飞。」

    「不是一个人。原谅我，爱德。」

    爱德顿时语塞，呆站在原地。

    「爱德少爷、雪伦小姐，准备好了吗……雪伦小姐?」

    安东尼定了进来。看见两个人站在走廊的不寻常模样，遂而停下了脚步。

    「还没准备好，因为没有礼服，今天的南安普顿行必须中止了。」

    「爱、爱德少爷……」

    爱德朝安东尼走去，『砰』的一声，拳头打向了墙壁。

    「爱德少爷，不能这么做，而且达维特先生也会来——」

    「不然，让雪伦和达维持在一起就好了。安东尼，快去准备马车，我已经不想再待在这种地方了。」

    「这样好吗……」

    「可以啦。」

    「爱德!那个——」

    雪伦大喊着。爱德回过头，以为她要对自己说一起去迎接父亲吧。

    然而雪伦却噤口不答，只是宛如控诉似地看着爱德。

    一想到雪伦心中只想着穿上恋之礼服迎接达维特，甚至或许连约翰回来这件事都觉得无所谓，爱德便感到厌烦至极，甚至心想，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礼服的话，正如姊姊说的。我已经撕裂了，礼服已经变成一块黄色碎布，因为那套礼服不适合姊姊。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订制恋之礼服，而是订制暗之礼服才对。但是，已经没有必要了，姊姊只需要一直和达维特在一起就好。」

    雪伦的眼睛顿时为之冻结。失去新礼服、失去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美丽的礼服的悲伤，让她的眼眶冒出了泪水。

    「走了，安东尼。」

    爱德将视线从雪伦身上栘开，向安东尼下令。安东尼不知所措地跟着爱德。

    「要前往港口吗?爱德少爷。」

    爱德一口气穿过庭园。水鸟啪搭啪搭地拍打翅膀，却绝对无法振翅而起。

    他脑海中浮现出约翰的脸庞。约翰不会拥抱自己吧，他会说个子怎么还这么矮小，并瞪着自己吧。

    约翰已经说过讨厌我们两个了，现在却连可以互相安慰的人都没有了，也没有会保护自己的人。

    那个时候，我果然还是死掉比较好。

    约翰也是这么希望的。你死一死算了——因为他曾经这么说过。

    「我讨厌港口，全挤满了人，我讨厌每个男性。」

    爱德话一说完，片刻之后，安东尼答道：

    「那么……就去『蔷薇色』吧。」

    爱德看向安东尼。安东尼一面准备马车，一面露出一丝悲戚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有哪里可以去，爱德少爷。」

    「听说麦道斯将军暂时要归国，父亲。」

    夏洛克单手拿着报纸，走进父亲的书房，并指着告知战况的版面中短短几行字。

    归国固然是件好事，却遍寻不着理由。忽然间他心想，该不会是为了小孩吧，麦道斯将军应该不是那种男性才对。

    「没错，将军下午会抵达南安普顿港口。不只有麦道斯将军，我与大臣打算一路随同他至伦敦。」

    艾佛列特坐在书房桌前徐徐说道。

    「要受颁勋章?」

    「本人已经回绝了。实在是一位杰出的人才啊。」

    「我也可以同行吗?」

    艾佛列特看着夏洛克的脸庞。

    「也好，我差不多也要正式将你以我儿子的身分介绍给世人。首先，工作无疑会比舞会要来得有趣。」

    「谢谢。」

    艾佛列特拿起雪茄，慢条斯理地点火。

    「像你这样的男士，或许不适合无趣的事物。」

    「我并不害怕被嘲笑不解风情，比起外表，内在才是最重要的。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是美国人一样。」

    艾佛列特瞇起双眼，他将雪茄叼在嘴里，边吐着烟边说。

    「你——似乎有点变了，和以前不一样。是我多心了吗?」

    「是您多心了，父亲。」

    夏洛克致意后走出房间。

    潘蜜拉在收银台一面记帐，一面悄悄地拾起头看向克莉丝。

    克莉丝伫立在窗边，看向外头，天空沉窒，没有预约的来客，工作也告了一段落，照理说应该是最为悠闲放松的时期，却有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克莉丝，妳有什么在意的事情吗?」

    潘蜜拉此话一出，克莉丝回过神似地转过身。

    「恩，有一点。我在想，那样就好了吗?」

    「多想也是无济于事，总不能替爱德先生裁制礼服吧。他本来就是很任性的个性，我想他会说出暗之礼服，也只是一时兴起吧。」

    潘蜜拉倏地瞄了一眼角落用黑布裹起的箱子。那箱子里的礼服，是安东尼表示希望调查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而托付的。

    克莉丝脸上虽然没有笑容，脸色却不差。

    成天到晚拿捏时机也不是办法，潘蜜拉下定决心。克莉丝容易变得闷闷不乐，或许也是因为这件礼服放在屋子里的关系。既然如此，赶快打开箱子确定，再立刻还给安东尼才是上上之策。

    「我在意的不是爱德先生，而是雪伦小姐。」

    「雪伦小姐?」

    听着克莉丝的话，潘蜜拉离开椅凳并纳闷地歪着头。虽然仅有一面之缘，但是雪伦应该是一位个性十分温和的可爱少女。

    潘蜜拉从地上拿起箱子，放至桌面。克莉丝一脸讶异地缩起身子。

    「既然刚好提到，妳能看一下这个吗?妳也察觉到这个箱子的存在了吧。」

    「虽然是有……这是什么?」

    「是安东尼先生托付给我的，一件小孩子穿的老旧礼服。」

    克莉丝恐惧地睁大绿色双眸，她伸出手紧紧扶住窗框。

    ——恩，果然是这样，潘蜜拉如此想着，内心涌起一股悲伤的情绪。

    在打开之前就莫名地已经明白了吧，明白这是讨厌的东西、不愿意去看的东西。

    然而，潘蜜拉无法扶持克莉丝。克莉丝需要的，是有着宽阔肩膀以及淡褐色眼眸，拥有微薄的爱与力量的男性。

    潘蜜拉又想，不，不对，妳要一个人站起来。若是受人扶持才站起来的话，一旦那个人不在，不是又会再度倒下吗?

    「潘蜜拉——等等。」

    「一下子就好。」

    潘蜜拉解开包裹在外的布料并打开箱子，接着再掀开里面的布包，深祖母绿天鹅绒与白色蕾丝显露而出。潘蜜拉拿起礼服摊开，高举在克莉丝面前。

    「应该是比莉儿稍微大一点的孩子，这件是家居服吧，体型比想象中细瘦。」

    克莉丝僵硬地伸出手，接过礼服。她脸色倏地发青，吸了一口气后努力阻止自己失去重力地往后倒，而紧紧握住窗框的手已经开始泛白。

    「妳还好吗?」

    「还好——不过……」

    「妳等我一下，我去拿水过来。」

    潘蜜拉冲进厨房，在玻璃杯中倒入少许白兰地并注入开水。急急忙忙地端到店里，克莉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握在手中的礼服。

    「克莉丝，喝吧。」

    克莉丝顺从地喝下水，呼吸显得有些困难，但是脸色已经渐渐恢复。

    「怎么样?这是暗之——」

    「……不要说。」

    克莉丝立即将话打断。潘蜜拉从克莉丝手中拿走礼服，克莉丝也直接放开手；与其说是放手，不如说像是手失去了力量无法抵抗。

    「所以是吗?」

    克莉丝点了点头，潘蜜拉再让她喝下一口水。

    「我明白了，我会告诉安东尼并将礼服还给他的。妳要不要先坐下，我去准备一些饮料过来。」

    「我觉得……妳可以再倒一杯白兰地加水给我吗?」

    「喝太多会醉喔。」

    潘蜜拉迅速将礼服收进箱子，放置在店内角落后走进厨房。克莉丝按着头，站在窗边沉思。等潘蜜拉将另一杯水递过来时，她才终于平静下来似地抬起头。

    「潘蜜拉，安东尼先生将礼服交给妳时，有说什么吗?在何时、是谁穿上礼服等等。」

    「他没有提到那些事，只有说不想被爱德先生发现这套礼服的存在。因为已经有点老旧了，我想一定是雪伦小姐的礼服吧。」

    「不，不对——应该不是……」

    克莉丝摇摇头，往窗外看去，这时身体瞬间静止不动，然后又急忙绕到店门前。

    「克莉丝，怎么了吗——啊!」

    潘蜜拉看见出现在敞开大门对面的身影，不禁杏眼圆睁。安东尼与爱德正站在外头。

    「克莉丝，妳好像刚好有空呢。」

    爱德说道。明明脸色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却似乎莫名的开朗。

    这次他没有在店内徘徊，径自脱下外套丢到一旁之后，理所当然地坐到长椅上。

    安东尼跟在后头走进店里。

    「约翰·麦道斯先生就要回来了，是相当难得的一次机会。」

    「——我不会去的。」

    克莉丝看向爱德，爱德栘开了视线。

    「雪伦小姐呢?安东尼先生。」

    克莉丝问道。安东尼难以启齿地面向克莉丝。

    「呃……雪伦小姐和达维特先生约好在港口会合，我现在必须过去迎接雪伦小姐。真是抱歉，今天能不能够让爱德少爷在这里待到晚上?」

    「等等，你在说什么呀!虽然说『蔷薇色』的确很欢迎来访的客人……」

    但这里可不是托儿所!然而这句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克莉丝从旁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

    克莉丝静静地看着爱德，露出微笑。爱德像是横躺般靠在长椅上，傲慢的表情中彷佛透露出一股不安。

    潘蜜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克莉丝对爱德涌起了怜悯之情，既然如此，她也没有理由出言制止。

    「那么，麻烦妳们了。」

    安东尼走出店内，克莉丝紧跟在后，潘蜜拉迟疑了一会儿也随即追上前。

    麦道斯家的厢型马车停放在店前，克莉丝叫住驾驶座前方的安东尼。

    「我想请教关于爱德先生父亲的事情，爱德先生的父亲是如何对待爱德先生与雪伦小姐的?」

    麦道斯将军是如何对待爱德与雪伦的?

    潘蜜拉站在克莉丝身后看着安东尼，安东尼与潘蜜拉视线交会，接着以下定决心的模样，开始娓娓道来。

    克莉丝安静不语，绿色的双眸担心地眨个不停。

    靠岸的联络船架上舷梯，乘客接二连三地走下船。以两百名乘客人数来看，并非规模庞大的船只。这艘船是来自欧洲中最靠近英国的地方——加莱。

    夏洛克与父亲及两位政治家一同等待麦道斯将军的到来。当最后的乘客下船之后，水手出现在舷梯上东张西望地环顾港口，待他发现了夏洛克等人，随即小跑步前来。

    「麦道斯将军没有回来。抵达加莱的时候，将军获知战况趋于不利的消息，于是决定直接折返。」

    他说的话，教人不禁轻叹了一口气。

    「果然……」

    「我想也是吧。以目前的情势，我认为将军不是在获知消息之后，仍然会将战争抛在身后的人。」

    艾佛列特的声音透露着失望，然而似乎也松了一口气。夏洛克这时注意到水手手上拿着一封信。

    「那封信是?」

    「将军将这封信托付给同行者，拜托对方将这封信交给等待他的人。看来是家人吧——给儿子，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

    「爱德华多?麦道斯将军有儿子吗?那么得尽快确认一下他是隶属于哪个部队!」

    「不好意思。」

    夏洛克赶在周围开始骚动之前，迅速走向前。

    「我认识爱德华多先生，我会负责交到他手上。」

    夏洛克二话不说将信拿走。

    他在港口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寻找爱德华多。四周飘散着强烈的海水气味，人们将此处挤得水泄不通。

    夏洛克微瞇起一只眼睛，一辆厢型马车停在路旁，驾驶座上的人似乎是安东尼。

    厢型马车的车门打开了，与爱德容貌相似的千金被一名栗色头发的男性扶着手走下车，正准备要撑开一把小巧的洋伞。分外引人注目的金发、黑色帽子与粉红色礼服，相同颜色的斗篷包裹住纤细的身体。对方感觉是有点孩子气，宛如妖精般的女孩。

    达维特在南安普顿的车站等待。当达维特一坐进马车里，雪伦顿时感到紧张。

    「妳过得好不好?不好意思一直没有联络妳。」

    尽管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见面，但达维特一脸的和颜悦色，让雪伦顿时松了一口气。

    「没关系。不过，有一点寂寞。」

    「因为我在烦恼一些事，不过做出结论了，所以妳不用担心。」

    于是，雪伦开始为自己为什么会那样斥责爱德而后悔不已。即使没有穿上恋之礼服，达维特也已经对我够温柔了。

    明明爱德有病在身、明明必须好好疼他、明明是麦道斯家唯一的男孩子。若是被父亲知道雪伦没有好好疼爱德的话，父亲必定会大失所望吧。

    （父亲……）

    一年前与父亲前去伦敦的时候，也样样无法如父亲所愿，让父亲失望了。

    爱德在的话，就会代替雪伦想尽办法向父亲解释。只要是爱德说的话，父亲就愿意听；相反的，虽然会被殴打、责骂，但是只要雪伦之后再给爱德一个拥抱就没关系了。父亲虽然对雪伦很温柔，然而对雪伦只有一个期盼——就是好好地照顾爱德。

    父亲不爱我。

    不……我在想什么，我现在已经有达维特了。

    「不知道麦道斯将军对我会有什么看法呢，雪伦。」

    雪伦抬头望着身旁的达维特，他穿着一套高级长礼服，看来似乎有些消瘦。

    「说不定会感到失望喔。」

    「真过分啊，虽然我也那么认为，但居然连妳都那么说。」

    「对不起。呃……但是，我的意思并不是指你不好，是因为父亲喜欢和自己类似的男性，高大、强壮又恐怖的人。」

    「我当然清楚妳说的意思，但我认为虽然我的个子矮小，不是一名军人，那也不代表我就很软弱．我想让麦道斯将军了解这一点。」

    「不可能的。父亲总是赚爱德矮小又脆弱，还为此大发雷霆。」

    「看来麦道斯将军相当严厉呢。那么杰出的人会这样也是无可厚非，可是管教孩子和对待大人时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你们似乎将两者弄混淆了。」

    达维特温和地反驳，并压低了音量。

    「话说回来，我有一些关于鹅掌草的事情想要问妳。」

    「鹅掌草?」

    「妳上次说花朵是什么颜色?」

    为什么突然会说起这件事?雪伦困惑地回答：

    「紫色的喔，会在秋天开花。不对，或者是最近——是白色的吗……」

    雪伦脑中彷佛蒙上一层纱，究竟是哪一个呢?

    「以前是紫色的吧。妳记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变白色的?例如，妳以前不是住在伦敦吗，是在之前还是之后——」

    「住在伦敦的时候应该是紫色的。我记得偶尔造访波顿庄园的时候有看过，开始住在这里之后——已经很久以前了，大约是我十岁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样?是什么颜色呢?」

    「是谁告诉妳那些紫色的花朵是鹅掌草?爱德?」

    随着马车的震动摇晃身体，雪伦陷入沉思。

    年幼的爱德……年幼的我。我会在成为大人之前死掉，爱德是这么说的；他今天不小心听到了医师说的话。

    爱德因为被父亲殴打而哭泣。

    妳知道僧鞋菊吗?听说也叫做乌头，就是那在庭园盛开的紫色花朵。听说若喝下煎煮之后所萃取出的苦涩汁液就会死掉。反正迟早都会死，什么时候死都是一样的。

    （爱德，这是鹅掌草喔，不是僧鞋菊。就算喝下去也不可能会致命的，不要去想那种事情。）

    没错，这是鹅掌草。

    不可能会致命的。

    所以——要试试看吗?

    没关系吧?反正是鹅掌草。

    「……我不知道。」

    雪伦回答道。

    马车外的街景不知何时变成了港口，空气中蕴含着海水味，马车在此停住。

    「达维特先生、雪伦小姐，可以请两位先下车吗?我要先去停好马车。」

    听见安东尼的声音，达维特率先下车，他绕至马车另一侧并牵起雪伦的手。

    船放下舷梯，已经有人开始下船。因为先送爱德去『蔷薇色』，导致来晚了一步。

    雪伦的身体开始颤抖，一想到父亲或许近在咫尺，便莫名地紧张了起来。

    站在舷梯前面的男士，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里。达维特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应该是一名贵族吧。对方有着修长的优美身形，即使从远处眺望，也能看出他端正挺拔的站姿。

    他朝这里走了过来，明显是朝雪伦走来。一思及此，雪伦不禁感到惧怕万分。

    「不好意思，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请问妳是麦道斯将军的亲人吗?」

    他走到仅离雪伦一尺的地方开口问道。

    这是一名高个子男士。他的身材高挑而肩膀宽阔、四肢修长，而且举止显得优雅，端正的五官看来有些冷峻。

    达维特若无其事地走到雪伦前方。

    「我是达维特·兰伯特，与其说我是亲人，应该说是想成为亲人的人。竟然让公爵家特地跑这一趟，真是不敢当。这一位是约翰·麦道斯将军的千金，雪伦·麦道斯小姐。是否有来自将军的消息——?」

    「麦道斯将军因为战况不利，取消了这次的归国行程。」

    父亲没有回来。

    雪伦悄悄地拾起头，并不觉得惊讶。之前就已经猜到会是这样，父亲对雪伦不感兴趣，而雪伦也对父亲没有任何期待。

    「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呢?」

    继达维特之后，夏洛克的淡褐色眼眸跟着看向雪伦。

    「爱德……他说今天不想过来。」

    「那么他人在波顿庄园吗?抱歉，其实我和爱德华多有过一面之缘。可以的话，我想将这封信亲自交给他。」

    「信?」

    雪伦话一说完，夏洛克便从胸前口袋取出一封白色信柬。

    雪伦认出信封上是父亲的字迹。

    ——我心爱的儿子，爱德华多——

    雪伦目不转睛地叮着收件人的名字，死心般地开口说：

    「爱德……在裁缝屋。」

    「他在『蔷薇色』?」

    夏洛克出乎意料地以强硬的语气回问。

    雪伦虚弱地点点头并低俯下脸，这名男性知道『蔷薇色』的事情也不重要了，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尽。雪伦无力地垂下双手，粉红色小洋伞掉落至地面，飞滚而去。达维特连忙抱住雪伦。

    对着将浏海往上拨并思考些什么的夏洛克，达维特开口说道：

    「我们现在要去波顿庄园，爱德过一会儿便会回来吧。我希望拆信的时候自己也能在场，能否稍等一会儿?」

    「当然可以，谢谢。」

    夏洛克话一说完便快步离去。

    「……雪沙伦，要不要紧?」

    一回过神，达维特正望着雪伦的脸庞。

    「父亲总是只担心爱德……」

    雪伦喃喃自语地说道．父亲信上的收件人名字，父亲方方正正的字迹深深地烙印在脑海中。好难受。连自己是想哭或是想笑都分不出来，然而话语却无止尽地涌上。

    「每一次、每一次，父亲只会问爱德怎么样了，请医师也是为了爱德，还因为痊愈的不是爱德而是我，所以大感失望；找来安东尼也是为了爱德。爱德总是在不知不觉当中，得到任何人的疼爱。你也是，那个叫做夏洛克的人也是，甚至连克莉丝……一直以来我也是努力去接受爱德。然而……父亲的信是给爱德的，绝对没有任何人会说心爱的雪伦这种话。」

    「没有那回事的，雪伦，至少我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父亲之所以想让我早日结婚，也是因为想要有人照顾爱德。我也是因为你那么说了，才喜欢上你的。」

    「妳是一个温柔的好孩子，雪伦，这我最清楚了。」

    雪伦哭倒在达维特的胸膛上。

    达维持的胸膛比想象中要来得宽阔、温暖、强壮得屹立不摇——而且，非常温柔。

    夏洛克向船务公司办公室借用了电话之后，便坐上小梅费尔号。非马车型的水蓝色车身极为罕见，因而吸引了大批人群聚集围观，从驱散人群到打开车门为止，花费了夏洛克好大一番功夫。

    「夏洛克，你要去哪里?」

    夏洛克听到声音而从窗户采出头。艾佛列特定上前来，手中拿着有象牙握柄的拐杖。

    「我要送信到麦道斯将军家，波顿庄园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很近。请不用担心，送完后，我立刻就会回家。」

    「你要去裁缝屋吗?」

    夏洛克不禁回望父亲的脸庞，却看不透他的表情。

    「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父亲。」

    同样面无表情地回话之后，夏洛克发动了车子。

    克莉丝推着放有红茶的餐车进入店里。

    爱德坐在长椅上，潘蜜拉则待在收银台。克莉丝先在桌面及收银台上各摆放一杯香气馥郁的红茶后，便拿起自己的那一杯坐到单人椅上。

    「都特地端茶来给你了，总该说些什么吧?」

    潘蜜拉眼睛不离帐簿地说道，爱德一脸无趣地面向旁边。

    「我又没有拜托她，擅自说是为了我去做的事情，我没有感谢的必要。」

    「他的意思是说他不要红茶，克莉丝，收进去吧。」

    「妳没有资格命令我!」

    「还有，若是有客人光临的话，要将位子让开。安静待在店里也无妨，若是妨碍到我们，我会把你赶出去。」

    「反正这种店也不会有什么正经的客人上门。」

    「拜托你别说那种失礼的话，我们可是靠这间店的收入维生的。」

    「真是凄惨啊，没有财产的女孩。」

    「比起没人在身旁就什么也做不了的小孩要好多了。」

    「妳说什么!」

    「潘蜜拉，呃，不要再吵了，爱德先生也是。」

    克莉丝介入两人之间。即使工作已经结束了，爱德仍是客人，而且潘蜜拉也不是有立场到可以纠正他人的人。

    爱德与潘蜜拉互相别过脸，同时喝起红茶。

    「父亲难得回来一趟，不去迎接好吗?」

    克莉丝话锋一转。

    「——无所请，反正他马上又会跑去工作。」

    爱德一面喝着红茶一面回答。或许是安东尼不在的关系，总觉得没有什么气势。

    「可是很久没见面了吧。我听安东尼先生说，麦道斯将军对爱德先生抱有很高的期望、相当疼爱等等。不去迎接的话，令尊不是会失望吗?」

    「……他确实对我有所期望，问题是我无法响应他的期望。如果知道经过一年了，我的个子还是很矮小，身体还是很虚弱，约翰一定会大失所望吧。」

    爱德低下头，自嘲地笑了出来。

    「如果是女孩子就好了，然后换成雪伦是男孩子。我常和雪伦这么说……雪伦也说如果是那样就好了，还说自己应该也忍受得了约翰可怕的处罚吧。」

    「令尊——像令尊般的男性，雪伦小姐也是相当畏惧的。」

    「雪伦以为自己也会遭受和我一样的对待。」

    爱德只说了这句话，便精疲力尽地瘫在椅背上。

    「为什么要问约翰的事?克莉丝。」

    爱德如此问道。

    「我希望，爱德先生能够祈祷雪伦小姐获得幸福。」

    「约翰和雪伦的幸福有什么关联?」

    「如果爱德先生一直憎恨着约翰先生，那么雪伦小姐就无法得到幸福。」

    「只要我死掉，雪伦就能得到幸福吗?」

    「……你为什么就是不能从那种想法跳脱出来?」

    潘蜜拉沉痛地摇了摇头，她离开椅凳，从地上拿起箱子。

    这是暗之礼服的箱子。彷佛是在说都是因为这个东西不好一样，潘蜜拉将箱子拿起来，远离爱德。爱德不由自主地看向箱子。

    在收银台上，潘蜜拉重新用黑布紧密地将箱子包裹起来。

    然后——就在此时，店外传来了声音。

    是马车的声音。克莉丝与潘蜜拉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大门随之开启。

    一名黑发男子走进来，蓝色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深邃。

    「好久不见了，克莉丝。」

    「……休贝尔。」

    克莉丝倒抽了一口气。

    休贝尔·沙利夫，当她被艾丽斯逼到走投无路时也在场的男人，有着一口神秘外国口音的男人，联系母亲与爱人的男人。

    「夏洛克联络我，立刻将爱德华多·麦道斯带回波顿山庄——就是他吗?」

    然而克莉丝明白，纵然休贝尔粗暴，其实是一位温柔的男性。在那次事件的时候，他与夏洛克一同挺身保护了克莉丝。从斐莉儿口中得知他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工作时，克莉丝才终于放下心来。

    爱德华多不知该如何面对突然现身的休贝尔，身体随之僵硬。

    「……是的，没错。」

    「为什么要带我回去?」

    说着说着，爱德便再也讲不出话来。接着，换成克莉丝发问。

    「——为什么是夏洛克先生?」

    「他手边似乎有来自约翰·麦道斯将军的信，另外也已经取得安东尼的允诺。反正总是得回去不可吧。」

    「……信?」

    爱德注视着休贝尔，转而向克莉丝投以哀求般的眼神。

    「我明白了……不要紧的，爱德先生，我也一起去。」

    将箱子用两层布包起的潘蜜拉，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在克莉丝准备的期间，潘蜜拉将用布包起来的箱子拿到店外。

    石版路上有一辆单马有篷马车，休贝尔搂抱着毛色光润的栗色马颈回过头。

    「妳是潘蜜拉吧?」

    「已经记住我的名字了呢，夏洛克也会去波顿庄园吗?」

    「大概吧。」

    潘蜜拉将箱子放置在驾驶座，转身面向休贝尔。

    「那么麻烦你转告夏洛克，不要说会让克莉丝昏倒的话，要温柔一点。克莉丝表面上虽然看起来有精神，但其实还没完全振作起来。事情结束之后，要将她安然地送回来这里。」

    「……我知道了。」

    「然后麻烦你将这个箱子还给安东尼，不要被爱德和雪伦发现。然后转告他，你猜得没错。」

    休贝尔看向放置在驾驶座的箱子。

    「这是什么?」

    休贝尔如玻璃般的眼珠望着潘蜜拉。

    「暗之礼服，不过是小孩穿的。」

    潘蜜拉若无其事地答道。总觉得，休贝尔应该知道暗之礼服的事。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第九集。

    故事中还是初夏时节。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现在有点担心。

    大概是我的集中力时好时差，我很卜擅长勤勉地一点一点写出故事，有办法写出来时和没有办法写时有相当大的落差。

    这样不行啊——在如此心想的早春里，基于曾经有过不中断地写下好几篇中篇小说的经验，于是这次便想要尝试一口气写完看看。不停下来，也不去想任何事情。

    我的情况是在开始写之前，有所谓准备完成后站在起跑线上这样的瞬间，然而那个时候该说是觉悟的备战态势，在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上，有着像是跑百米和跑十公里的差异存在。

    不过已经出道好几年了，自己也在想有没有办法卯足全力写完一本文库本的分量呢。

    就这样，要开始动笔囉——如此意气昂扬地做好最快速的预定，抱着不要在半途中停手的心情，比往常更加谨慎地准备，有时候在和朋友吃午餐的同时，想到自己该工作了的时候，情绪便会突然变得亢奋。

    「好——来写伦敦篇囉——！」

    如此喃喃自语并站了起来。

    一脸错愕的友人便说？

    「伦敦篇……是什么？」

    「呃……是什么呢？」

    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嘴巴不说出来的话就无法成形。

    然后结果就是，果然要一口气写完是不可能的。

    比起勉强卯足全力奔驰，还是要先有可以奔跑的体力与技术。我这次最大的收获得到这样平淡的教训。（……）

    唉，行不通——像这样的结论也是要实行过才会知道。

    在Cobalt杂志10月号的小说大赏暨浪漫大赏特集中，因为有提问「如何打造充满魅力的角色」、「执笔时该注意的事项」像这些问题的机会，于是我一边思考着「我想知道的是……」这样的想法一边作答。答案的结尾部分全部变得模拟两可。不确定可以说是值得参考的答案……然后，我在看了其他作家们的意见之后便放下心了。

    为什么放心呢，因为「大家写的都不一样」。

    这是没什么标准答案的，我这么心想。

    虽然可以说就是因为这样才困难，不过我喜欢那种自由发挥的感觉。

    以前真的是什么都没有考虑，光是因为「想到开头的一点字句」的理由，就在全白的笔记本上写下了短篇小说。我想那当然是惨不忍睹的小说，不过那个时候写出故事的兴奋心情，我希望自己不要忘记。

    再来呢，虽然我原本是想藉自由和蕾丝写下英国赛马和赌博的故事，不过完全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那边的赛马和日本的似乎不一样，路线随着赛马场而不同，所有阶层的人众在一起的热闹活动相当地有意思。

    最近在故事里，对马总是念念不忘。

    秋老师，非常感谢您。这一次的插画仍然很棒，现在我手边有还没放上书名字样的封面绘图，相当地吸引人。

    希望大家至少要把书腰拿下来看过一次，打开整张封面欣赏。

    下一次是冬天了，我想大概跟这有关的话题也会很多。

    如果可以的话，很想让莉儿出场，不过会怎么样还不知道。故事还在翻涌构思、寻找从何下笔的阶段。无论如何，希望能顺利进行下去。

    在这几本当中，我打算要让很多事情明朗化。

    那么就这样了。

    二零零七年八月菏木祐子

    ※本故事纯属虚搆，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等均无关系。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归还爱情的时刻

    爱德在马车里不发一语。或许因为这不是厢型马车，不想让休贝尔听见他讲话路上扬起的滚滚沙尘让爱德难受地频频作咳，克莉丝抚着爱德的背。

    「……父亲的信，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克莉丝。」

    爱德痛苦万分地蹙眉说道。

    「父亲已经去伦敦了吗?已经不会再回来了吗?」

    「你想见他吧。」

    「我才不想见他。」

    爱德立刻回答，速度稍嫌快了些。

    「就算见到面，也只会让我的心情不好而已。我讨厌惹人厌的强壮大人，不想顺着父亲的期望……也不可能达到期望。」

    爱德一声接着一声地咳个不停。

    「……其实是想达到期望的吧?」

    夕阳余晖中，看不清爱德的脸庞。

    波顿庄园笼罩于一片寂静之中。

    马车交由休贝尔处置后，克莉丝与爱德走进早已暮色暗沉的庭园，克莉丝快步追着爱德。唯有水鸟的振翅声格外清晰。

    「克莉丝，害怕吗?水鸟不会怎么样的。」

    爱德回过头。

    一回到自己熟识的环境，爱德似乎就重拾心情。

    「因为羽毛已经剪掉的关系?」

    「以前剪的。妳怎么会知道?」

    爱德缓缓地踏出步伐。

    「现在不一样了。刚住到这里的时候，雪伦说若水鸟不见了会很寂寞，所以我才将羽毛剪掉。不论是可怕的草，或是任何事物我都一并拔除了，只想营造成属于两个人的庭园。」

    「可怕的草……?」

    「——就是僧鞋菊。」

    僧鞋菊……是毒草。

    七年前，麦道斯将军喝下毒药倒地不起。

    雪伦说应该是爱德下的手……

    「——爱德先生，我可以询问一件事吗?」

    克莉丝问道。

    爱德毫无犹豫地定进宅邸，侍女打开屋门。

    「好啊——什么事?」

    「大概是……七年前左右，在雪伦小姐大约十岁时，爱德先生从那个时候开始就穿上雪伦小姐的礼服了吗?」

    「……妳那是什么意思。」

    「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穿上雪伦小姐的礼服，捉弄周遭的人?」

    「……从很久以前。因为父亲要求我成为强壮的男人。」

    「是的，所以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明明被要求要成为强壮的男性，却穿上礼服，明显是很矛盾的状况。」

    爱德想要发出冷笑，却失败了。

    「因为我根本无法成为强壮的男性，玩伴也始终只有雪伦。我十分适合穿礼服，穿上雪伦的礼服玩耍时，都是瞒着父亲偷偷做的。」

    「幸好没有被麦道斯将军发现。」

    克莉丝说道。一旦被对男性要求严格的麦道斯将军发现，不知会做何感想。又或者，这是为了反抗那样的父亲，才偷偷穿上礼服稍微藉此泄愤吗?

    「被他发现了。」

    爱德冷淡地答道。

    「是在父亲说不回来的那一天，却突然和安东尼一起回来，就刚好被撞见了。父亲他……那个时候……看见穿上雪伦礼服的我……」

    「——动手打你也是在那个时候吗?」

    迈步向前走的爱德默默无语。脚步逐渐变得缓慢，陡然停下来。

    克莉丝也停下来。

    「没错。力量非常大……打的方式和以前完全不同……说身为男人却做出这种事情，还说我没有活下去的价值，问我为什么就是不乖乖地听话。他不停地殴打我，直到雪伦和安东尼出面制止。」

    （克莉丝会乖乖地听妈妈的话吧，为什么不用这块布料裁制礼服呢?妳讨厌妈妈吗?我好难过，我还以为只有克莉丝会站在妈妈这一边。）

    （不可以……不可以……妈妈……不可以……）

    （当时——这座庭园里有僧鞋菊吗?爱德先生。」

    「有啊。」

    爱德的声音颤抖，喉头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所以我就喝下了。将僧鞋菊切碎煎煮后倒进瓶子里，一个人喝了下去。因为实在太苦了，我便吐了出来，结果被雪伦发现，她一直待在我身旁……雪伦为了安慰我，说这是鹅掌草，不可能致命的，然后将瓶子拿走。」

    （克莉丝，妳会爱着妈妈吧?）

    「克莉丝，怎么了?妳在哭吗?」

    回过神，爱德正站在克莉丝面前，他伸出手揪住克莉丝的肩膀。克莉丝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

    「反正我都获救了，有什么关系。」

    爱德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克莉丝，霍地笑了出来，那笑容前所未有的天真。

    「——这是我的房间，进来吧。原本打算藏起来，但是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静静拉开窗帘，高挂天际的月亮取代点燃房间的灯火。

    爱德打开了衣柜。

    外层挂着类似夏天穿的大衣，爱德将手往里头一伸，拿出了『蔷薇色』的礼服。

    明亮的夕阳色与黑色交织的礼服，胸口有着宛如鸟羽般轻盈飘逸的装饰。

    这是『戏水之鸟』。

    克莉丝能够体会，她没有丝毫意外的心情。

    「为什么要将礼服藏起来?为了拆散雪伦小姐和达维特先生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另外还听说『蔷薇色』的礼服可能是暗之礼服，所以我打算试穿看看。」

    克莉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爱德。爱德用脸颊磨蹭着礼服，身体的上半部几乎整个滑进了衣柜里。

    「你打算寻死吗?」

    「恩，在雪伦完全变成达维特的人之前。可是……礼服不适合我，也不像之前一样会变得想死，光是像这样蹭着礼服时便会感觉很舒服。那时我相当难受，僧鞋菊苦得不得了，呕吐和病症发作同时朝我袭来，让我非常的痛苦……只是……」

    爱德的声音仿佛是酣睡时的梦呓。

    克莉丝倒退了几步，伸手碰触着墙壁。我不想听——我必须听才行，脆弱又美丽的洋娃娃屋，穿着绿色礼服的洋娃娃，她脑中又浮现了爱德与雪伦的身影。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时……雪伦会在父亲的酒里倒入那个汁液。」

    两个人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

    月光缓缓地照亮房间。爱德看着克莉丝，克莉丝回望爱德，有着光辉色彩的礼服在衣柜中轻飘飘地摇动。

    忽然间，马车的声音传来，可能是雪伦与达维特回来了。

    爱德慢条斯理地离开衣柜，脸上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我问妳，这些事妳会对谁说?就是父亲对我动粗的事情，还有……僧鞋菊的事情。」

    「我不会说出去的。」

    克莉丝一回答，爱德看似寂寞地露出微笑，并且打开了房门。

    「雪伦是替我下手的，所以我和雪伦决定要一起憎恨父亲。但是，克莉丝不是说过吗?我讨厌父亲的话，雪伦就无法得到幸福，所以要我不去讨厌父亲也可以喔。」

    当夏洛克的车子一驶进波顿庄园，便立刻看见了休贝尔，他正站在马车旁默默地照料着马匹。

    休贝尔去过了『蔷薇色』，所以克莉丝也在吧。

    夏洛克下车，车身照着脸庞，他下意识地拨弄头发。虽然觉得自己的仪态有些不妥，然而克莉丝身为裁缝师，似乎格外会注意一些小细节。他瞬间犹豫要不要脱下手套，却又心想，自己还真是愚蠢，哪位绅上去拜访别人宅邸的时候会脱下手套的。

    「哈克尼尔侯爵，请进。」

    达维特想让夏洛克走在中间，但是他没有兴趣破坏恋人之间的感情，所以就选择走在后头。

    走进了宅邸门口，爱德坐在接待室长椅上，随后站起身态度冷漠地行礼致意。看来他似乎比以前碰面的时候更懂得礼仪。

    另外，克莉丝站在窗边角落。

    看见夏洛克，她似乎微微地动了一下，昏暗的光线教人无法看清她的脸庞，这令夏洛克愈发焦急，他想要和克莉丝说话，想要走近她的身旁。

    安东尼捧着一只箱子走进来。

    夏洛克从胸前口袋拿出信，交给了爱德。

    「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这是令尊交托的信。」

    「约翰在哪里?」

    当爱德一问起，达维特便犹豫地看着爱德。

    「爱德，听说麦道斯将军取消了归国行程，因为战事忙得不可开交。」

    爱德的脸色倏地刷白。

    他的视线在雪伦、克莉丝与夏洛克之间徘徊不定。他僵硬地接过信封，正欲拆开时却又停下动作，转而从桌上的猫嘴中取出银色拆信刀。

    划过信封，信纸轻飘飘地掉出来。

    「太狡猾了。」

    爱德喃喃自语，父亲太狡猾了。

    夏洛克拾起信纸，隐约可见方正的字体。

    亲爱的爱德华多·麦道斯

    我唯一的儿子啊，

    虽然想在战况比现在更加恶劣之前亲口告诉你，目前看来是无法实现了。于是，我写下了这封信。

    我是打从心底深爱着你。

    希望你能原谅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对你做出所有让你不快的行为。

    我对你的期盼仅有一件事，就是——『活下去』——

    「爱德……」

    雪伦靠近爱德。

    她以熟练的动作将爱德拥入怀中。

    爱德与雪伦慢慢地抱紧彼此。

    夏洛克将信纸放回信封。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将信交给一旁的达维特，达维特目不转晴地看着两个人。

    与雪伦相拥的爱德，冷不防地看向达维持。

    「是我做的，达维特。」

    爱德以细微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达维特看着爱德，眼镜下的双眸静静地眨了眨。

    「是我做的，在七年前打算杀害父亲的人是我。我撒了谎，礼服也还在我房间里，所以你安心地和雪伦结婚吧。」

    「是吗……」

    达维特以难以言喻的表情开口，夏洛克回过头看向达维特。

    此时，一道声音静静地响起。

    「不是的。」

    是克莉丝。克莉丝站在房间的一隅观察着爱德的情况。

    「不是的，你们不是会互穿礼服吗?两人在凑巧的情况下分别穿上了暗之礼服，那个时侯就产生一股负面的情绪。一开始是爱德先生……之后是雪伦小姐，两人都没有错，麦道斯将军和安东尼先生是因为察觉到异状，所以才一直保护着你们。」

    安东尼站在克莉丝的身旁，两手捧着箱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会愿意原谅我?达维特。」

    雪伦步行于庭园之中。

    达维特在一旁走着，雪伦在马车上将一切向达维特全盘托出。七年前，因为父亲——父亲频频殴打爱德，于是让雪伦动手恶作剧。她在父亲平常喝的烈酒中，掺进了煎煮过的鹅掌草汁液。

    虽然父亲隔天倒地不起，却理所当然地认为与自己的行为没有任何关系!

    「人是会改变的，雪伦。现在的妳也和稍早前的妳不一样了，我也是。」

    「我一点都不觉得你有变，不过……确实是有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的地方。」

    听雪伦这么说，达维特搔了搔鼻子。

    「不是妳说的那样，我的意思是……我为了不想被妳讨厌，曾经刻意要帅。一开始坦诚就好了，其实我是在吃爱德的醋。」

    「哎，达维特。」

    「所以，我也不能怪妳将错推给爱德。」

    他仰望天空说道，夜空中可以看见一颗颗慢慢浮现的星子，达维特腼腆地露出了笑容。

    「让我看看妳穿上礼服的模样吧。其实我非常想看，那个轻飘飘的领口——就像是水鸟的新生毛发，沐浴在阳光下的妳，看起来肯定像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鸟儿吧。」

    雪伦看着达维特，他是男性，而且强壮无比，雪伦映照在他眼眸中的身影，也就是雪伦一心所寻求的自己。这令她感到万分喜悦，她终于得以放下心来。

    达维特忽然弯下身躯，雪伦则静静地接受了他的唇办。

    「虽然安东尼好像有说会送妳回去，不过妳要不要上车?日落之后两个人独处是不是会不太好呢?」

    「我还在工作。」

    克莉丝答道。夏洛克身旁停着一辆水蓝色汽车。

    从爱德的房间将礼服移往雪伦的房间时，她顺便检查了一下后，发现到缝接薄黑布料的地方有些压痕，正在拜托安东尼准备热蒸气烫礼服时，爱德过来告诉克莉丝。

    夏洛克要回去了，不过我没有特别的意思——他这么说道。

    爱德丢下这句话后一溜烟回到房里。

    克莉丝抬头看着夏洛克，她仰起头与其相视，当察觉脸庞比想象中还要靠近之时，克莉丝不禁吓了一跳，夏洛克也同样急忙挪开身体，将浏海往上拨。

    「这样啊……」

    夏洛克做事一向深思熟虑，或许是因为发生了那种事情．

    「……为了妳，我要做什么才好……」

    克莉丝看着夏洛克的脸庞。

    这个人每次在重要的时刻，总是会待在克莉丝的身旁。

    「已经足够了。」

    克莉丝羞涩地浅浅一笑。

    夏洛克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的手套已经脱掉，露出骨节分明的双手，他打算握起克莉丝那因为裁缝工作而变得粗糙不堪的右手，一切仿佛都变得极为缓慢。

    此时——马车『喀嚏、喀达、喀达』的声音响起。

    「夏洛克，马车已经备妥了。」

    从马厩另一头探出脸的正是休贝尔。他看见克莉丝，顿时一脸意外的表情。

    「打扰到你们谈事情吗?」

    「——不。」

    夏洛克恢复原本的口气。他看了休贝尔一眼之后，将视线投向克莉丝，最后像是死心似地重新戴上手套。

    「那么我走了，克莉丝，若是有什么事的话，就告诉斐莉儿或是伊恩一声。我会再寄信给妳的。」

    「非常感谢，夏洛克先生。」

    夏洛克朝车子走去。

    休贝尔驾着马车来到夏洛克的车子前方，经过克莉丝身旁之际，他俯身弯下腰。

    「——是妳的衣服吧，克莉丝。那套小孩穿的礼服，是妳裁制的吧。」

    克莉丝抬头看向休贝尔，却只能看见休贝尔的背影，不发一语地行驶在夏洛克的车旁。

    夏洛克开着车行路于夜晚的丽浮山庄。

    现在明明是父亲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时期，却想要让克莉丝与自己同行，自己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倘若被双亲发现的话，要编什么借口?

    有许多必须思考的事情，然而最近比起整天谨慎安排，想要与克莉丝在一起的心情明显变得强烈许多。

    ——这就叫做恋爱吗?

    休贝尔的马车行驶在前方，因为将篷子掀开而没有顶篷遮蔽。夏洛克回想起在上车之前，自己转告给休贝尔的话。

    「带我去修伯特·克莱因爵士的宅邸。」

    「我不认识那个人，我只知道琳达·巴雷斯和克莱因爵士幽会的房室。」

    「那我们就去那里。」

    休贝尔朝马匹挥下鞭子。遥远的天际，传来鸟儿的振翅声。

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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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 尾声

    「爱德少爷开始去给专门的医师看诊了。虽然很早之前就跟他提过，但这次是爱德少爷主动表示愿意接受治疗的。」

    「哦……这真是太好了呢。」

    过了一段时日，安东尼只身前来『蔷薇色』。

    斐莉儿端坐在长椅上，一副淑女的姿态啜饮着红茶。

    克莉丝脸上堆满了盈盈笑意。

    「雪伦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小姐今天去兰伯特先生的宅邸。在麦道斯将军的信上，有写着对雪伦小姐关心的话语。约翰先生对兰伯特先生赞赏有加，从今以后两个人前往伦敦的次数会变多，看家似乎会变成我的工作。」

    「等到爱德变成一位风度翮翩的绅士之后，我也可以再去找他玩哟。有一次我们两个人跑到外面去的时候，他十分的可靠。」

    「我会替妳转达他的。」

    斐莉儿摇晃着双脚说道。安东尼闻言不禁笑了出来，或许是主人不在的缘故，笑容显得轻松自在。他站起身，准备打道回府。

    「若想要转换个心情，我想可以先从生活起居用具开始更换。希望爱德先生能够早日康复。」

    潘蜜拉离开椅凳说道，安东尼推开店门又顿时犹豫了起来，他转身面向潘蜜拉，鼓起勇气开口：

    「请问——今后我可以偶尔过来拜访『蔷薇色』吗?像是拿到了稀奇食物等等的时候。因为这次的事情，真的是多亏两位的帮忙。」

    克莉丝原先已经走到门前，见状又不由自主地退到潘蜜拉身后。

    「哎呀，非常欢迎喔。我们这里很多这样的客人，随时欢迎你和爱德先生或是雪伦小姐大驾光临。」

    「不，并不是和少爷小姐一起，而是我一个人。」

    「那当然是没有关系的呀!咦?」

    潘蜜拉不经意地看向门外，顿时打住话语。

    原来是伊恩站在离店面梢有一小段距离之处，他看到了潘蜜拉与安东尼，正打算偷偷摸摸地离去。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伊恩医师!你要来拜访我们吗?」

    听见潘蜜拉开口呼唤，伊恩医师背后猛然一震．

    接着慢慢地转过头。

    「妳好!不，呃……因为我有点担心……」

    「你最近都没有过来呢，请赶快进来吧。」

    潘蜜拉微笑地说着。

    伊恩与安东尼下意识地互看了一眼，又同时移开了视线。

    伊恩朝这里走来，两人在石阶前擦身而过。

    从克莉丝身后探出头的斐莉儿轻呼一声，双眼圆睁；克莉丝则微微一笑。

    午后空气温暖宜人，阳光洒满地。克莉丝想要看着这短暂的片刻，无论何时，『蔷薇色』都是属于坠入爱河之人的地方。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的第六集。

    尽管时间会随着每一集前进，但本作品是采一集完结的形式，即使是第一次阅读此书的人，也欢迎从本集开始阅读。我想不会造成影响的。

    经过一年之后，有许多事情需要去好好思索。

    应该是说，终于可以回顾一整年了。我最初是打算以一集一个故事完结为优先，让整体的发展在故事底层慢慢酝酿。

    克莉丝与夏洛克今后将会逐渐朝向恋爱的情势发展。意外发现，以每集不同的登场角色为中心的恋爱故事，可以用短篇的形式完成：单行本方面，在等待客人造访的同时，我想慢慢地考虑一些不一样的手法。

    即使互相喜欢，却不知道在一起到底能不能获得幸福的情况下，该怎么抉择才是正确的呢?虽然有「不论是多么惨痛的恋爱，总比没有要来得好」这样的看法……硬要说的话，我以前也是抱持着这种看法。

    在正式出书之前，让角色随自己高兴互相交谈的时候，总会令我感触良多。

    我算是满常成为朋友们恋爱咨询的对象，在想着「当时以那种方式回答好吗」的时候，接着便陷入茫然的思绪里。

    无意间增加了准固定班底的角色，我想运用他们衍生出其它的恋爱故事看看。

    希望好好写出关于潘蜜拉或是伊恩医师、肯尼斯与凡妮之间的故事，然后想找个机会，以番外篇的形式呈现。

    最近曾被问及「为什么会想要成为作家」。

    在来信中有时也有「请问老师是如何学习写小说」之类的问题。

    我认为我的情况与其说是想成为作家，不如说是想要保存小说故事。

    然后，在某一天，我决定一个月写一篇小说。

    大约是在两年前出道的时候。

    在那之前也一直有在努力创作，但是身为忙碌的上班族，不下定决心的话，会渐渐地越写越少，到最后便再也无法写小说。所以我想趁自己还能写的时候，尽可能地写下许许多多的作品。

    怎么样也写不出来的时候，我会在下个月同时写两篇，两年下来大概有二十几篇。

    慢慢地，我开始会将好的作品拿去投稿，却万万没想到因此而得奖。

    只要多写，就能变得会写，这就是我的例子；有截稿日似乎也会比较好。

    如果在学校念书时就有这份毅力的话就好了——自己曾一边写一边如此懊悔不已。我没想到自己居然能持续努力，或许这是因为经过公司工作的历练，所以学生时代才没有办法做到吧。

    我目前仍会在月底写原稿时吓到自己，以为本月份的那篇尚未下笔，得赶快将手边工作结束：实际上，我也真的有过这样的经历。

    到了现在，依然分不出哪一个才是梦境。

    如果现在是做梦，醒来就要去上班的话不晓得该怎么办。

    好了，目前正值新学期的开始。

    我认为每年以春天来做划分是相当好的体制。

    正觉得初冬之时养在花瓶里的银柳还真是耐活时，不知什么时候连根部长了出来，结果变成了水耕栽培，我打算之后再加入梅花枝。

    我决定今年要比去年更加努力工作。

    只有下决定是不论何时都可以做的。

    一直以来，相当感谢秋老师。承蒙秋老师在Cobalt2007月历里画出甜蜜的克莉丝与夏洛克，真是叫人难以抵挡。每次在细微的地方，我都会一面在脑海中想着秋老师描绘的角色表情，一面写故事。

    最后，希望能以崭新的心情努力不懈。

    从今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二OO七年二月

    青木佑子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等均无关系。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雨后的恋人

    绿色的光笼罩四周。

    这是一处位在离丽浮山庄中心位置稍远的森林。

    夏洛克将车子停在不起眼的树荫下，请森林看守人打开门后回到车子里。

    驾驶座旁是克莉丝，她单手拉起深蓝色礼服裙身，找寻下车落脚的位置。在深蓝色礼服底下，一双同色的小巧鞋子若隐若现。

    夏洛克伸出手。

    “小心一点，脚边的路况不太好。”

    克莉丝害羞地垂下双眼，但仍坦然地握住那手下了车。

    “这座森林与奥佛西地昂斯宅相连对吧？”

    克莉丝开口问。

    声音如少女般澄净，温柔而且不带丝毫尖锐，内敛并惹人怜爱，就如同克莉丝本身那样。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是哈克尼尔公爵家位在丽浮山庄的别墅之名。由于有个体弱多病的妹妹住在那里，公爵家的长男夏洛克在伦敦没事要忙的时候，也会待在那里。

    “是的。虽然说是森林，不过并没有那么深广。原本是为了骑马而收购的。离宅邸有段距离，不会有什么人过来。”

    夏洛克与克莉丝并肩而立。他将帽子放在车内，手套则因为有些犹豫而就这么继续戴着。虽然不是荒烟蔓草的森林，但里头会有什么也无从预期。

    “路径上有马蹄印。”

    “那是布拉帝舒利宅邸——隔壁区域的谁所留下的吧。不要进到道路的左处，这座森林是有分界的。”

    夏洛克将挡住路的弯曲树枝拿起，让克莉丝走过并这么说道。

    一走入森林里，便感觉到空气为之一凉。

    哈克尼尔公爵家为代代饲育马匹的传统家族，不过夏洛克本身不骑马，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也不是为了马而整建的地方。

    夏洛克在大学修习政治学，并且希望能够尽快当上议员。

    克莉丝戴着一顶小帽子，帽子底下则是编成辫的乌黑发丝。

    她绿色的眼眸扬起，望着穿透树枝洒落的点点阳光以及野生苹果枝桠。裙身不算宽蓬的深蓝色礼服越过蜿蜒于地面的流水，克莉丝的身影悄静地融入于森林之中，没有一丝不安的模样。

    配合着克莉丝放慢脚步走着，夏洛克感觉到就连自己的思绪也变得沉着稳静；纵然比起大自然，他原本是比较喜欢都会的人。

    “你骑马吗？”

    “没有，不过潘蜜拉曾说过，真希望有专用的马车就好了。”

    “喔，因为也有女性独自搭乘的马车吧。”

    克莉丝因闪避不及脚边的大石头而差点跌倒，夏洛克一边扶着她的腰一边心想，他也没办法送一辆马车吧。

    克莉丝的住处兼工作场所——高级礼服专门店‘蔷薇色’并没有马厩。

    虽然在克莉丝高明的裁缝技巧以及店员潘蜜拉的努力之下，两名十七岁少女仅靠着自己将店面经营得越来越有声有色，然而没有协助家务的佣人，身份也无庸质疑只是属于劳动阶层，想来也不够充裕到能聘用马夫。

    可是，一想到克莉丝要提个大行李走上数哩路，他就觉得心疼。

    若是名副其实的贵族千金小姐，其实就连踏上外头的土地都是难得一见的事。

    “你的身体也不是很好，难道不能拒绝住在远处的客人吗？”

    “我没有办法因为这种理由拒绝。”

    克莉丝微笑说道。

    “而且我最近常想，如果偶尔能去远一点的地方也很好。我很庆幸先前能一起搭车去到西北方的英格兰。如果一直待在店里就无法看见那样的世界。”

    “这点我倒也有同样的想法。”

    需要那样努力工作才能生活下去呀，如果有时间的话，其实是很想一起去想去的地方。

    夏洛克望着克莉丝的脸，然而克莉丝只是露出纯真无辜的表情，她说的话语中并没有特别要暗示什么的意思。

    西北方英格兰大地——

    （克莉丝……你喜欢我吗？）

    （是的，夏洛克。）

    如果那是指离开伦敦或丽浮山庄，去到那个地方的情况；如果她刚才所说的庆幸，是表示不后悔自己所说出来的话语……

    “——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克莉丝。”

    夏洛克望着克莉丝的侧脸，静静地说出想说的话。

    比起顾虑太多问题，他现在认为还是说出口比较轻松。

    他一直等到自己和克莉丝的工作都告一段落后提出邀约。终于两人能在今日独处，然而在克莉丝不愿触及该话题的情况下，他一直犹豫着该怎么开口才好，还是干脆不要说出口比较好。

    克莉丝吓一跳似的看向夏洛克。

    “——咦？”

    “就是奥克斯赛马会那天的事情。因为我有实在无法拒绝的事情要处理……”

    绿色眼瞳看来仿佛蒙上一层阴影。

    “啊……请您不要放在心上，您愿意要请我，我已经相当高兴了。”

    “我真的——很想赴约，就连要去的地方都已经决定好了，就在伦敦——”

    “没关系的，对我这种人不用如此费心，真的，我明白您的心意，所以请您不要在意。”

    克莉丝虽然带着笑容，口气却是果决。

    似乎不想再对这件事多说什么了。夏洛克感觉受到反制，于是便不再开口。

    的确——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无论当时有多少约定好的事情，身为一个小小的从政者，这是无法缺席的要事，而他对克莉丝当然也没有放着不管，毕竟是派了佣人到约定的地点致歉了。

    夏洛克当然是打算补偿，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现在就可以决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级地点。

    只是，在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后要是提出邀约，是否会得到信任就不得而知了。如果对方表示不用勉强了，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

    而且就现实情况来说，夏洛克自己平时得去西敏市，而克莉丝本身也有工作。

    有可能只是受到邀请就感到满足吗？

    无论阶级相差有多大，如果喜欢的话不会想见到对方吗？

    克莉丝不属于社交圈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没有机会在宴会上或是拜访时见到面，若是就这样搁着，就连她的近况也会越来越难以得知。

    如果克莉丝能对自己埋怨一两句就好了。夏洛克闷闷不乐地想着。像是讨厌没有任何承诺的关系等等，至少若能够问我内心对她有什么感觉的话，就算不能把话说得很明白，起码我可以表示自己那样的心情。

    难道……她不在乎我有什么想法……

    走在前方的克莉丝扬起一声短呼，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一笑说道：

    “夏洛克先生，缬草开花了呢。”

    “叫我夏洛克就好，或者是夏俐也可以——坐吧。”

    坚硬的树根突出于小红花旁，抬头往上看，初夏的太阳透过林木的遮挡悄探，低处间隙有道涓流，小小的波浪潺潺涌动，因着林间洒落的光照而闪闪发亮。

    夏洛克与克莉丝并肩而坐，克莉丝将一双小受放在裙身膝盖处，夏洛克的身体则有些随意地依靠着粗圆的树干。

    “我常常来这里。”

    “带着书来吗？”

    “嗯，已经厌倦一直待在书房了，所以总是寻找可以独自一人看书的地方。”

    “总觉得很像是你会做的事呢。”

    克莉丝露出了微笑。今天的笑容比往常还要多一些。

    “潘蜜拉也尝尝看书，她说她喜欢小说。”

    “爱情小说？”

    夏洛克感觉意外地问道。克莉丝和潘蜜拉应该都没有受过高等教育才对。

    “不是的。是我不太明白的书。因为潘蜜拉很聪明……她不会在店里看很难的书，因为她说如果女人悦读很厚的书，客人不会给予好脸色。”

    “古老的风气呢。”

    夏洛克一边回应一边心想。潘蜜拉果然是想得很周到呀。虽然是位魅力又可亲的女孩，然而那股分外聪敏的感觉，也是让夏洛克无法将她当成异性看待的原因之一。而克莉丝则对于那样的算计完全一窍不通。

    “如果想读小说的话，可以学学法文，有些具深度的不错作品。你不看的吗？”

    “比起小说，我比较喜欢诗，感觉好像文字切割了时间一般。”

    “诗啊，你喜欢谁的诗？”

    克莉丝不好意思地望着前方，随着某处传来的鸟啭低声喃喃道：

    “‘水波扬起在它们身边，但晶莹浪花不如它们懽怍。’”

    “‘处身如此欢畅的友伴，诗人开怀在所难免。’——是华兹华斯啊……”

    “您喜欢吗？”

    “虽然没有特别喜欢，不过多少读过一些，还不至于到能倒背如流的地步就是了。”

    “我觉得像这样的自居最棒的地方在于，偶尔想到的时候能拿出来玩味一番。”

    “我意见跟你有些不同，不过就别追问了吧。”

    “因为觉得庸俗吗？”

    “嗯。”

    两人相视微微一笑。

    “我没想到你会喜欢读诗，下次拿一本诗集给你吧。”

    “其实并不是到喜欢读诗的那种程度，只是在缝制礼服的时候……”

    “现在——工作的事情就别先提了吧。”

    夏洛克打断了克莉丝的话。

    太阳藏于云后，让人看不清楚脸庞。

    夏洛克伸出手，抚上克莉丝的颈项。他解开阔边女帽的绳结并拿下了帽子，克莉丝的刘海有些凌乱，随风飘扬。

    夏洛克碰触着克莉丝的刘海，凌乱的发丝贴着脸颊，夏洛克的手轻而易举就能包覆他那有些泛红的小巧脸蛋。

    “帽子不适合我吗？”

    “不会，但是这样比较好。”

    克莉丝眨了眨眼睛，深绿色眼瞳看起来水汪汪地。夏洛克显得优先着急。

    那眼瞳里映着的，真的是我吗？

    “夏洛克……那个……”

    “……叫我夏俐。”

    明明一直以来也不喜欢这个称呼的。

    夏洛克悄悄地倾过身子。克莉丝的唇瓣微微开启，正要开口唤出夏洛克的昵称——

    “唉呀，克莉丝怎么会在这里啊！”

    接着，那将呼唤出口的话语被一道少年的声音给硬生生打断。

    夏洛克与克莉丝顿时像弹开似地拉开了距离。

    “爱德华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克莉丝发出听来狼狈的声音问道，夏洛克看见从道路另一头走来的人影。

    一名蓄着金色长卷发的少年就在视线前方。他有着与克莉丝相差无几的娇小身形，姣好的五官简直就像身着男装的少女一般。

    “爱德你啊！不可以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啦！”

    紧接着，爱德后方的树丛处有东西窜动着并传出沙沙声响。

    “真是的，如果再不认真找的话就真的会不见的……啊！克莉丝！哥哥也在！两人一起出来玩吗？”

    从树丛处现身的是一位真正的少女，她是夏洛克的表妹斐莉儿。

    斐莉儿以双手按住一头红发，小小的身体上还沾附着绿叶。看来她不是走一般路径来到这里的样子。

    “你才为什么在这里呢，照理说应该没有人从门口进来才对啊！”

    夏洛克不自觉地粗声说着。

    斐莉儿现年十岁，虽然是个不像伯爵千金的野丫头，然而却莫名地很爱黏着夏洛克，所以也常常出入‘蔷薇色’。不晓得什么时候，似乎也与‘蔷薇色’先前的客人爱德成为了朋友。

    “我们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山丘玩耍，结果缎带被风吹走了啦！因为是很重要的缎带，我就追了过去，然后爱德说他看见缎带被吹到这个森林里来……真是的，既然都这么说了就好好找嘛！”

    “找缎——缎带的话就在那里啊，莉儿。”

    “在哪里？”

    “就在旁边那里啊，挂在树枝上头。”

    克莉丝站了起来，为眼睛骨碌碌转着的莉儿带路。斐莉儿毛毛躁躁地跟着往克莉丝所指的方向去，将爱德与夏洛克留在后头。

    “爱德华多……”

    夏洛克的榛木色的眼瞳里充斥着怨恨凝视爱德，然而爱德却是假装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他从以前就是喜欢让别人困扰、性格乖戾的少年。

    尽管身在军人家庭却是身体孱弱，如女性般的面容或许也对性格造成了影响，然而对夏洛克来说，他认为这只是在撒娇罢了。毕竟十五岁这个年纪，一般来说应该正是在寄宿学校接受砥砺、磨练的时候。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的嘴巴可是很紧的。呆板拘束的贵族竟对裁缝师触手，这种事我想的确会是一件丑闻。”

    “如果你认为抓到我的把柄那就错了，因为小孩子说的话没有人会相信。”

    更何况又还没有出手！勉强按捺住自己想如此大吼的念头，夏洛克发出低沉的声音。

    “要不要试看有没有人会相信呢？夏洛克。比如在你那如鱼得水的社交圈之类的——”

    “如果想要在社交圈露脸就好好学习怎么与人对话，爱德华多·麦道斯！”

    夏洛克无法再忍耐，站起身揪住爱德的耳朵。夏洛克比爱德高出一个头，这么一拉让爱德发出了哀叫。

    “好痛好痛好痛！”

    “我不是达维特，之前应该也告诉过你了，挺好，如果你想在这个国家作为一名独立的男子生存下去的话，你就要好好记住该有的礼貌！”

    夏洛克放开他的耳朵。爱德无可抵抗地按住了耳朵，一脸哭丧的表情。从道路另一端回来的克莉丝，看见两人的模样不禁睁大眼睛。

    “夏洛克……这样太粗鲁了。”

    “只是男人之间的对话而已。如果不甘心的话就报复回来，我等你十年。”

    爱德没有回答，带着哀求的表情偎近克莉丝。

    夏洛克内心升起了怒火。虽然说，无论遇到什么事就缠着想向人撒娇证明了他还是个孩子，但爱德比克莉丝高上一些，其实和克莉丝也就只差两岁。

    “从这里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山丘，应该还没有路可通行不是吗？”

    “我们发现了一条小路呀，下次我也告诉哥哥吧。”

    斐莉儿似乎是找到了那条心爱的缎带，只见她以愉快的表情回答道。

    “原来如此……你在这里的话，那就表示妈妈也在吧。”

    “嗯，另外还有别的客人。阿姨在找哥哥你喔，啊，哥哥当然可以放心，莉儿的嘴巴比爱丁堡的城堡还要牢靠呢。”

    “我知道。”

    夏洛克将目光瞥向爱德并同时说道。意思是在告诉他，十岁少女可以做到的事情，你应该不会做不到才对。

    他已经让父亲——爱佛列特·哈克尼尔公爵知道克莉丝的事了。他并不是觉得羞耻，只是不希望在处理好几个问题前让事情浮上台面。

    几个问题——

    忽然间，夏洛克想起自己忘记要告诉克莉丝的事情，原本这次就是为了要说这件事而找她出来的。

    “啊……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毕竟一大段时间不在店里不太好。”

    “如果要去‘蔷薇色’的话，我也要一起去，克莉丝，我已经受够这里了。”

    听见爱德的话，夏洛克连忙表示：

    “不，我会送她回去，我有这个责任。”

    “你得去跟客人打招呼才对吧。”

    爱德打从鼻子哼笑出声。

    “我倒是正好方便，因为安东尼也很想去‘蔷薇色’，有时候也想吃吃潘蜜拉的电信呢。”

    “那莉儿也要去。”

    斐莉儿的脸庞闪烁着光芒。

    “这样的话……那么就麻烦您了。爱德先生。相信潘蜜拉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克莉丝松了一口气似的微笑答道。

    “……喔……这样啊……”

    夏洛克以颓丧的口气回答，并且注视着克莉丝。克莉丝则闪避了目光。

    克莉丝在提防我吗？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

    夏洛克微微受到了打击。

    ……刚刚那件事让她觉得讨厌吗？

    我也没有勉强她去做什么事情……

    斐莉儿和爱德去告诉爱德的监护人安东尼要搭乘马车，随后便立刻回来。不知为何爱德走在克莉丝身旁，而斐莉儿虽然自己一个人也绝对没问题，却还是想要有人在旁照看。夏洛克也只好陪着她一起穿越过森林。

    马车已经来到汽车旁，爱德的监护人安东尼就在马车夫的位置上。他是个有着黑发及黑眼睛，类似南欧人模样的年轻男人，与夏洛克也彼此认识。

    “如果有时间的话，就来一趟俱乐部吧，安东尼。”

    “我明白了。”

    安东尼拘谨地点点头。夏洛克这时终于转向克莉丝。

    “我会再去店里的，克莉丝。”

    “好的，恭候您再度前来。”

    尽管有许多想说的话，现下却只能说出公式化的字句。

    克莉丝的脸蛋隐约泛红，视线往下低垂。这时斐莉儿在马车里面说：

    “快点上来，克莉丝。”

    爱德在后头催促着克莉丝。在克莉丝面前，连不情愿的表情都不能显露的夏洛克，于是退到了后方。

    克莉丝在马车里轻轻挥了挥手。由于这样的情况是很难得的，如果被反问理由，他同样是无法给出答案的。

    夏洛克想要告诉克莉丝——希望她今后不要承接艾蒂儿·奥尔索普的礼服缝制工作。

    他希望那位美丽地叫人目眩的伯爵千金，那位让双方家长都亟欲结成婚事的未婚妻人选，不要穿上所谓的恋之礼服。

    从今而后，绝对不要——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绿色山丘上，有条白亮而平直的道路。在太阳时而露脸时而藏于云后的日子，总会落下点点暗影。

    如果能在那条道路上策驰爱马索利努，想必是相当舒服的一件事吧。

    “不好意思，来迟了。”

    那扇门在经过长时间的等待最后终于打开之时，柯奈莉亚站在窗边，脸颊仿佛贴着绿色的窗帘。她身穿拜访用的午装女服，黑发低低地盘起，以这身打扮再加上帽子及骑马用马靴的话，就能直接跨上单马鞍骑马了。

    哈克尼尔家的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与莫亚迪耶公爵的别墅拉帝舒利，就在相连的一块土地上。话是这么说，然而土地辽阔宽广，再加上柯奈莉亚与双亲——亨利及朵洛西亚是在伦敦的连栋宅邸里生活，就与其他别墅宅邸相同，平常自然是不会有往来。

    莫亚迪耶公爵亨利与哈克尼尔家的一家之主艾佛列特是表兄弟关系，两人也是朋友，所以夏洛克和柯奈莉亚算是远房亲戚。

    “柯奈莉亚小姐？”

    踏进门内的夏洛克发出意外的声音。

    柯奈莉亚缓缓地露出微笑。

    依旧是一身端整的装束呢。做工最高级的灰色长礼服大衣，以及透可见底般的淡红色领带。刚刚大概是外出了吧，似乎还音乐闻得到青草泥土的芳香。

    无论是一被注视就无法转移目光的深浓榛木色眼瞳，还是堪称俊美的无关都相当出色，然而看起来总像个少年似的有些粗率，或许是因为高挑的身材级修长的手脚，还有一头柔顺轻扬的长黑发所导致。

    今天的表情尤其柔和，声音中也感觉不到平时的冷淡。

    就连那位艾蒂儿都无法抗拒他的魅力。

    “瓦林福特仕女以及苏菲亚婶婶陪着芙萝拉小姐散步去了，而我则因为要准备马匹，所以他们便让我留在这里。”

    柯奈莉亚在窗边站得直挺，正视着夏洛克说道。

    “嗯——这样啊，不好意思，由于事出突然，没有前去迎接招待——”

    “很遗憾没有见到艾蒂儿？”

    “什么意思？”

    辛苦了会问，似乎已多少浮起了戒心。

    柯奈莉亚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不要装作不知道。我和她是好朋友不是吗？比尔德也说过了，奥克斯赛马的午后时光——看来，我们四个人一同在骑马道上奔驰的日子也不远了吧。”

    “听你这么说来，我的确是以熟识友人的身份，在奥克斯赛马哪天担任艾蒂儿小姐的男伴。”

    “哦，这和苏菲亚婶婶说的不一样呢。不是已经和艾蒂儿约好，下次在舞会上要和她一起跳舞吗？”

    “没错——我们是有约好要在舞会上跳舞，就只是这样而已，到时势必也会和其他女性共舞吧。”

    夏洛克想要佯装若无其事地说着，却因为做得过头反而出了差错。明知柯奈莉亚是艾蒂儿的亲密好友，这样的说法甚至可以说是失礼。

    柯奈莉亚禁不住暗自窃笑。

    这位机敏圆滑的夏洛克啊，这位被称为如冰般绅士的男子啊，肯定子奥克斯赛马哪天以来，便始终将艾蒂儿放在心上没错。

    恋人比尔德曾说过夏洛克对艾蒂儿小姐没兴趣，柯奈莉亚知道他果然是说错了。比尔德虽然一副情场老手般能言善道，然而现在却是为了抓住柯奈莉亚的心而拼命努力着，所以对于其他人的事情没有办法投注太多的注意力。

    比尔德……柯奈莉亚想起前天与比尔德的热情之吻。纵然他追求的话语不甚具有新意，但是柯奈莉亚在那当下便决定要接受比尔德的感情。

    像比尔德的那样的男子，语气被他所爱，还不如强烈地被他所需要更是有趣。

    比尔德虽然是不怎么富有的子爵之子，然而他的亲吻技巧绝对比夏洛克还要高明，柯奈莉亚是这么认为的。夏洛克的嘴唇薄且紧紧相抿，她无法想像从那里说出爱的话语。

    当然，她也不是不能理解艾蒂儿因而喜欢上夏洛克的心情。艾蒂儿是个完美主义者，而且生性拘泥于形式。虽然在容貌这点是不逊于夏洛克没错，但是比起比尔德从大白天就一副想夺取她的吻的态度，夏洛克那无懈可击的模样更是让艾蒂儿倾心。

    夏洛克·哈克尼尔和艾蒂儿·奥尔索普，比尔德·戴维和柯奈莉亚·莫亚迪耶。纵然只有比尔德在财产和身家背景上居于劣势，但幸好我的个性并不在意那种事。

    简单来说，我们就是两对完美的组合。

    “比尔德有说过喔，你从以前就对女性很冷淡。表面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相当受人欢迎，虽然曾经有过恋人，但其实从没有真心喜欢过谁。”

    夏洛克眯起了一只眼睛。

    应该是说中了吧，柯奈莉亚涌上了意思残酷的心情，由着从敞开的窗户吹入的清风抚过脸颊。

    “——比尔德这么说？”

    “对，他是你从寄宿学校时期到现在的朋友吧？”

    “我和他住同一间宿舍，贵族自然就会相结为朋友。”

    “我看到你对待艾蒂儿的态度，一开始我就能够明白了。艾蒂儿就如她本人那样具有魅力，但是你却像是完全不放在眼里一样。可是，在奥克斯赛马的哪天，看起来却是有点不同了，那天下午——”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的，柯奈莉亚小姐？”

    夏洛克打断了柯奈莉亚的话语。

    “我想起来你在这里等很久了，我去叫侍女过来吧，我要咖啡，你——”

    “当时，艾蒂儿身上穿的礼服相当漂亮对吧？”

    夏洛克看着柯奈莉亚。

    榛木色的眼瞳中，熊熊燃起不知是愤怒亦或是不安的神色。

    “对不对，真的很漂亮吧。你那是也有这种想法吧？你牵起艾蒂儿的手时，我就在旁边喔，你忘记了吗？你眼里只有看得见艾蒂儿吗？”

    正朝门口走去的夏洛克停下脚步，认命似的开口表示：

    “——礼服相当漂亮，大概是我至今看过最漂亮的礼服了吧。”

    夏洛克说完便转过身。

    “你在等待马匹准备好吧，去问问看现在状况怎么样了，我会让侍女端茶过来，请稍待片刻。不好意思，没有办法陪你聊天。”

    柯奈莉亚始终望着夏洛克，一直到他离开房间。

    虽然没有从夏洛克那里问出最重要的事情，不过她认为这样就够了。

    夏洛克应该很习惯于应对女性挑逗般的话语才对，如果是在平常，他并不会对来访的客人有这样的反应。

    自己被在那之前始终不感兴趣的艾蒂儿所吸引，第一次认真对女性起了爱慕之情，夏洛克讨厌被看穿这样的心思。

    简直就像施了魔法一样——

    ‘蔷薇色’的礼服果然真的是恋之礼服，居然可以让那个夏洛克产生如此的动摇。

    柯奈莉亚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而来的。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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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蔷薇色’裁缝屋

    “果然雨一停就安心多了吧，克莉丝。”

    潘蜜拉一面打开在店门纵向位置的长窗，一面以愉快的口气说着。

    克莉丝正从厨房走出来，她推着上头摆有泡好的红茶的小餐车，后头紧跟着将大盘子像举起似的端着的斐莉儿。店里弥漫着一股甘甜的香气，与从窗户吹入的舒爽空气交混，形成芬芳馥郁的清风。

    其中有一个人动都不动，就是随便躺在长椅上的爱德。尽管爱德始终顶着一脸不悦的表情，不过当斐莉儿将上头饼干堆得如山般的盘子放到桌上时，他便不禁抽动了一下鼻子看向饼干。

    “要给客人的部分有另外分出来了吗？”

    潘蜜拉离开窗边。

    今天她穿着胸口结有缎带，使用象牙色橡木色缝制而成的格纹礼服。相当适合明亮的褐色秀发与眼瞳，光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店面变得活泼耀眼。

    克莉丝带着微笑点点头。

    “正放在厨房冷着呢，有莉儿的协助帮了我不少忙喔。”

    “接受你们的招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至（事）情嘛！”

    莉儿一面转向爱德一面说着。

    在三名女性忙着将烤箱里烤好的饼干拿出来装盘时，一直瘫坐着的爱德大概是有些心虚吧，忽然间朝一旁的桌子伸出了手，拿了一个小小人形模样的扁平薑饼人。

    “怎么回事，这都变形了吧，而且这样也烤焦了。”

    “不要的话就不吃也没关系，爱德。”

    潘蜜拉一边泡红茶一边毫不留情地说着。

    克莉丝露出苦笑，并将茶杯摆在爱德面前。

    “外观漂亮的要另外拿起来准备招待客人用的。虽然这看起来不知名好看，但是味道应该是一样的才对，尝尝看就知道了。”

    “不会拿出来招待客人的东西，却给我吃……”

    “如果只是一直抱怨的话，好吃的东西也会变得不好吃哟，爱德。”

    斐莉儿不理会爱德说的话，将饼干塞满最后浮现如梦似幻的眼神。

    “哇~~莉儿好幸福喔。”

    “真的吗?好高兴喔，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做的饼干呢。”

    “虽然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饼干也很好吃，但是毕竟不会把刚烤好的拿出来嘛，而且不管哪一片都是同样的表情。‘蔷薇色’的饼干就是有的生气、有的在哭，还有长眉毛的跟形状奇怪的，很有趣呢。”

    “稍微想要做得有趣点嘛。”

    潘蜜拉拿起一片吃完后，还舔了舔手指头，克莉丝则是挑碎掉的饼干来吃。爱德尽管挑三拣四的，然而因为没有人应和便咬了一口饼干，在发现比想像中还要好吃之后，便露出一脸不甘心的表情继续吃着。

    “克莉丝现在没有工作要忙吗？”

    “现在应该是没有吧？潘蜜拉。艾蒂儿小姐的感谢函也都已经送来了。”

    克莉丝一边啜饮着红茶一边望着潘蜜拉。

    艾蒂儿·奥尔索普伯爵千金——克莉丝试图回想起许久之前承接订单的贵族千金。

    相当美丽的千金小姐——克莉丝亦感觉喜悦——对方能够喜欢礼服——还松了感谢函过来，一定是喜欢没错吧。

    克莉丝的头顿时一阵抽搐，接着感觉到一股晕眩，让她不禁撑着头。是怎么样的千金小姐，还有她穿着礼服的模样，克莉丝一概想不起来，这是很罕见的事情。

    潘蜜拉瞬间露出奇怪的表情看着克莉丝，不过视线随即又移回到饼干上。

    “是有好几封委托的信寄来，不过我们没有接受，不偶尔休息一下是不行的。”

    “是这样啊？”

    克莉丝相当惊讶，这对热衷于工作的潘蜜拉来说是很稀奇的事情。

    “是啊，我想一直不断连续工作反而更不好吧，你也该悠悠哉哉地看本书，或是去哪里走走转换一下心情了。”

    “你怎么了，潘蜜拉？”

    克莉丝诧异地直眨着眼睛。

    自从两年前靠着两个人的力量经营“蔷薇色”以来，克莉丝好几次都身体不适而倒下，或是陷入低潮，潘蜜拉也从没说过一句要休息的话。潘蜜拉虽然是店员，却比克莉丝放更多心思在‘蔷薇色’的事情上。

    克莉丝可以去做她所不擅长的招待客人一事，还能自己去拜访客人，有很大一部分是受那样的潘蜜拉所影响。

    “想法有点改变了，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人又不是机器，如果累了，所做出来的东西也会显得尖锐带刺。在生活中想办法抽出一些空档，未来生意也才能够经营得长久，往后我也会过滤工作的。”

    潘蜜拉一把掰开硬实的饼干并这么说道。嘴里也不停拒绝者的爱丽儿若无其事地开口：

    “人又不是机器这句话，记得伊恩医师好像也说过耶……”

    潘蜜拉讶异地望向斐莉儿。

    眼尖的爱德打量着潘蜜拉，克莉丝健壮便了然于心。

    伊恩虽然是在这一带看诊的医师，不过与潘蜜拉的私交甚好，最近两人一同外出的机会好像也多了起来。

    “因为伊恩他是一名医师啊，常常会说道很多关于他人的事情……不过，我想至少比在那边的人还值得信赖就是了。”

    潘蜜拉不知为何好像在辩解一样，克莉丝的嘴唇不由地绽放出笑意。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赞成喔，潘蜜拉。家事就由我来做，潘蜜拉如果有想去的地方就尽管去没关系的。”

    “这样的话，减少工作量不久没有意义了吗？”

    潘蜜拉有些粗鲁地拿着空了的红茶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克莉丝的心情顿时变得幸福，她微微地笑着。爱德在嘴里塞满了饼干咀嚼着并偷偷笑着，而嘴边沾着饼干屑的斐莉儿也同样笑了。

    伊恩是个认真、体贴，并且绝不是感情随便的人。最重要的是，他衷心喜欢着潘蜜拉：要成为恋人，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

    如果潘蜜拉希望的话，克莉丝愿意送给潘蜜拉最棒的礼服。不是为了‘蔷薇色’的客人而穿的礼服，而是为了那独一无二的心上人所穿的礼服，完全不要去考虑价格和对店里的评价这一类的事情。

    没错——‘蔷薇色’礼服的远点，应该就是这个才对。

    “你说得信是这个吗？潘蜜拉。”

    潘蜜拉拿着茶壶回来。克莉丝站起身，拿起搁在收银台角落的一叠信件，潘蜜拉一边倒茶一边说：

    “我想要回绝时间紧迫的订单。目前还有些犹豫不决的，是巴恩滋家和莫亚迪耶公爵家来的委托。”

    “莫亚迪耶公爵家——是艾蘋小姐家的吗？”

    克莉丝惊讶地转过头。

    莫亚迪耶公爵家是富有的贵族家庭，而当家之主亨利·莫亚迪耶还是一位大臣。

    在去年秋天的一个多月期间，她去到相见宅邸缝制礼服，一开始虽然很紧张，不过习惯之后就感觉舒适愉快，最主要是连同潘蜜拉在内，她们和十五岁的千金艾蘋变得相当要好，甚至在最后要道别时都觉得难过。

    潘蜜拉点点头，克莉丝于是打开了信纸。

    信上的内容是有礼的委托信。最近有个园游会要在丽浮山庄举行，因而希望订制新的礼服。

    “只不过，这是从伦敦发来的。莫亚迪耶公爵在圣詹姆斯有一间大房子，详细的情形说要等见面之后再谈。毕竟去年也曾受对方关照，总觉得没有办法一下子就回绝……”

    “说到这个，莫亚迪耶公爵曾说，希望能让艾蘋小姐跟某个家世好的男性结婚。”

    “如果你们是说艾蘋，她好像已经在这里了喔。”

    斐莉儿开口说道。她吃完饼干，正满足似的以餐巾纸擦拭着嘴边的残屑。

    “对了，我记得你和艾蘋小姐是好朋友吧？”

    潘蜜拉说着。斐莉儿就是这样的伯爵千金，年纪小归小，朋友还挺多的。

    “你说的迷（没）错。所以莉儿也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打扰了，艾蘋在这边没什么朋友，她希望我务必过去一趟，所以我就接受了她的邀请。”

    克莉丝的表情顿时笼罩一层阴霾。

    艾蘋自从出生以来始终没有离开过乡间宅邸一步，她是个喜欢徜徉于森林之中的女孩，感觉她似乎不愿意来到伦敦。

    主要原因是在于，她是莫亚迪耶公爵的情妇所生的女儿，而且伦敦有真正的家人存在。尽管备受父亲宠爱，但如果在上流阶层的社交圈现身的话，不也是会受到伤害吗——

    “那么，艾蘋小姐现在在丽浮山庄吗？”

    “因为莫亚迪耶公爵家的布拉帝舒利宅邸，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土地是相连的。现在准备在初次于舞台上露脸之前，现在这里召集大家前来，将她介绍给大家认识。”

    斐莉儿天真无邪地说着。

    忽然间，克莉丝的胸口仿佛被扯紧般地痛楚。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她没有想过可以忘得了。尽管一时将这些从心头驱散了，却在听到话语时又复苏，感觉那紧紧逼迫着心口。

    “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隔壁啊——怎么办？克莉丝，虽然比去年伦敦还要轻松……”

    潘蜜拉转向克莉丝问道。

    “嗯……咦？”

    克莉丝莫名地感到不安。

    她以为潘蜜拉应该不可能知情才对……

    应该不可能知道她在先前与夏洛克一起出门，去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那未经人整顿的森林一事；辛苦了以至今从未有过的温柔对克莉丝说话一事；还有她察觉那凝神注视的榛木色眼瞳里，似乎存在着满溢的思念之情，甚至是——相当珍惜克莉丝这件事，她应该都不可能知道。

    眼前这样就好，无论是过去或未来都不需要。

    只要选择最重要的回忆，覆盖在想象得到暧昧不明的事情上头就好。

    享用完饼干的爱德紧盯着克莉丝瞧，克莉丝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了起来。

    克莉丝在寝室里将头发解开。

    无需在晚餐之后回到工作室的夜晚，教人感觉分外漫长。

    克莉丝脱掉工作服换上深蓝色睡衣，来到床上坐着。直到方才都一直与潘蜜拉在客厅聊天，然而不知为何很想自己一个人独处，于是便早早回到了寝室。

    克莉丝从床边柜的抽屉中拿出梳子，开始梳理头发。

    最近，头发又稍微长长了一些了。如果留得太长要编起来还满费事的，该剪的时候还是得剪。

    瞬间一个念头涌上，克莉丝打开最下层的抽屉。

    她从里头拿出手镜。

    平常这个镜子只照映一部分的脸庞，为了整理自己的仪容时所使用，好让她在见到他人时不至于出糗。

    她照着镜子，经由边桌上煤油灯的亮光，深浓的绿色眼眸朦胧浮现。

    克莉丝慢慢地移动着镜子，长长的睫毛，平滑的脸颊，还有小巧的蔷薇色唇瓣。

    我——漂亮吗……

    克莉丝转过身，手伸向床的另一边。

    墙边上有个纵开的窗户。

    克莉丝静静地将吊挂于窗上的深蓝色窗帘在一旁拉开，在一片昏黑之中可以看得见月亮，今天是满月。

    窗户上，清楚浮现克莉丝披散着头发的身影。

    这身影和某个人好像，与某个谈了恋爱，被称赞是没人并有着绿色眼瞳的谁很像，与暗暗散发出幽闇光芒的某个人很相似。

    琳达·巴尔斯——缝制恋之礼服最为出色的裁缝师。

    妈妈……

    那张脸并没有如太阳般华美，并不是会让男性一眼就受到吸引、失神、屈服的美貌。

    克莉丝感觉到晕眩，于是从窗户上移开了视线。

    从那一天——奥克斯赛马会的那天至今，她不时会感觉到头痛与晕眩，有时还会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脑中模糊空白，像是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般心神不宁。

    她并没有告诉潘蜜拉这件事，想来她会担心吧，而且一定也会要伊恩医师过来看诊吧。

    虽然伊恩医师是非常好的人，然而她并不知道要怎么对他说明。

    就如同潘蜜拉所说，或许是工作国度劳累了吧。

    夏洛克也曾说过，回绝远方客人的委托比较好。

    ——夏洛克。

    克莉丝轻轻地抚上嘴唇。

    沉着而柔软的碰触。经由潘蜜拉的指点，她在嘴唇上涂上了蜂蜜，如今已不再干燥。

    那个人的眼睛凝视着我，以低沉而嘶哑的声音说——

    （叫我夏俐。）

    夏俐……

    “……傻瓜……”

    果然还是无法说出口，克莉丝低喃着其他字句。

    傻瓜是指自己，还是夏洛克，亦或是过去能够那样唤他的女性们呢？她也不知道。说不定是爱德，或是想对为坠入情网的女性缝制礼服的裁缝师、过去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克里斯汀小姐这样说呢？

    如果喜欢的人能喜欢上自己，那么在前方会有什么在等待着呀。

    如果，爱情不单单只是为自己喜欢的人祈求他的幸福而已呢？

    克莉丝小心地捻起掉落的黑发，丢弃。然后将梳子和手镜一同收入抽屉的上层。

    吹熄煤油灯，月色音乐照进床铺。

    克莉丝在床上躺下，黑发散于白色枕头上。

    不要对我那么温柔，不要问我是否喜欢，不要叫我相信你，不要热切地述说你的梦想和那未知的世界，不要用那深浓的榛木色眼瞳凝视着我，不要抚摸的我头发，不要吻我。

    请从我的脑海里消失，请让自己幸福。但是求求你，不要抛下我离去。

    我并不想见到那个人，我并没有思念着那个人而哭泣。

    希望那个人的情感是真心的——不对，一切只是我自以为是的幻想，希望那个人不要再来到这间店里。

    克莉丝轻轻闭上眼睛，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脸颊贴触着床单，那股冰冷与愉悦真教人要掉下眼泪。

    布拉帝舒利宅邸与在丽浮山庄的几处贵族别墅相同，是一间宽广的房舍。

    进门之后有三座小丘——虽然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同意，即便视野不算辽阔，然而相对的，沿路等距离植着山毛榉和鹅耳枥，常常可以听见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鸟鸣，路径上还有着比马车车痕还要大的马蹄印。

    莫亚迪耶家的佣人只有马车夫而已，这让克莉丝松了一口气。原本以为第二次合作会比较熟悉，不过这里果然与在乡间宅邸不一样。如同奥尔索普家，一想到那在马车中如考试般的对话，光是这点就让她几乎要昏倒了。

    在玄关前下了马车，进屋之前她抬头一看，注意到楼上窗户有张小脸正窥视着。

    “——克莉丝！”

    克莉丝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双开的窗户打了开来，一头金色长发飘散的人正是艾蘋。

    “艾蘋小姐，好久不见。”

    “你等着我，克莉丝！我现在就下楼。”

    “我马上就过去，艾蘋小姐。”

    “不用，不要进来里面，你待在那里。”

    艾蘋转过身，立刻冲下来到屋子的玄关处。

    她像个孩子般冲进克莉丝的怀抱里，克莉丝抱住她并自然地展露出笑颜。

    与艾蘋认识是去年秋天的事情。或许是在乡间宅邸出声，八岁时母亲过世而自由奔放地成长至今的缘故，艾蘋十五岁了仍然相当孩子气，单纯而自然的可爱气息仍与初识时无异。

    艾蘋有着明亮的榛木色眼瞳与一头金发，尽管身高有长高了一些，然而那身可以看见脚部的蓝色礼服，和松散绑着垂落在肩头的发丝，俨然就是一名尚未在社交圈露脸的少女。艾蘋抬头看着克莉丝，微笑说道：

    “可以捡到你真的好高兴喔，克莉丝。潘蜜拉今天没有来吗？”

    “对，平常就是我一个人出门拜访。去年承蒙艾蘋小姐结识，我不仅熟悉也很期待能够见面。”

    “啊……可是这次……要订制礼服的人是——”

    艾蘋的脸上显得愁苦。就在这时，玄关的门缓缓地打了开来。

    “艾蘋，你在做什么？”

    艾蘋的面色一僵，接着转过身。

    克莉丝望向那扇门，有侍女跟随左右的两名女性从哪里走了出来。

    “你好，你是克里斯汀小姐吧？”

    出声的是站在前方穿着红色礼服的女性——应该是千金小姐吧。高高盘起的黑发，漂亮衬托出深刻的无关以及红色唇瓣。礼服为最新款式，合身地贴附着身体的曲线。

    “是的，初次见面……请问您……”

    “我是柯奈莉亚·莫亚迪耶。竟然是在这个微妙的地方向你打招呼呢，这位是我的母亲朵洛西亚。”

    “啊……这次承蒙您选择‘蔷薇色’订制礼服，非常感谢您。”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低下头致意。

    在柯奈莉亚的后方，莫亚迪耶夫人微笑看着克莉丝。

    夫人脸蛋端整姣好——尽管与柯奈莉亚相似，然而柯奈莉亚还是令人印象较为深刻。夫人的礼服花色也较为普通，尽管看来还不到四十岁，然而总觉得音乐有种槁木死灰般，无意让自己看来美丽的感觉。

    “别客气了，‘蔷薇色’的礼服可是大受好评的呢。艾蘋，你回去房间里。”

    “好的，姐姐。”

    艾蘋乖乖的低头行礼，走过两人的身旁。

    在走入门之前，她悄悄地望了眼克莉丝。榛木色的眼瞳仿佛想诉说什么般，让克莉丝变得不安。在艾蘋如孩子般的天真浪漫底下，其实是个倍感寂寞的少女。

    “对不起喔，那孩子总是那样，明明都已经要十六岁了。”

    “柯奈莉亚！”

    朵洛西亚出声警告柯奈莉亚那略嫌冷漠的话语。

    克莉丝看向柯奈莉亚。

    贵族的千金小姐对裁缝师说话无礼是很正常的事情。像艾蘋与斐莉儿那样熟络亲切才是比较奇怪的。就连前阵子做好礼服的艾蒂儿·奥尔素普小姐也是一样，对克莉丝似乎毫不感兴趣。面对莫亚迪耶夫人与小姐亲自从玄关出来迎接，这件事克莉丝不由得深感惶恐。

    可是，柯奈莉亚的态度让克莉丝觉得困惑。不晓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的态度一点都看不出来是艾蘋的姐姐。

    “请进，克里斯汀小姐。我带你到我的化妆衣间。”

    “好的……请问，那艾蘋小姐呢？”

    “这与艾蘋有什么关系？”

    柯奈莉亚说着，并率先走入屋内。

    克莉丝这才察觉得确认一件重要的事情才行，她连忙开口问：

    “不好意思。请问这次是要订制哪一位的礼服呢？寄来的委托信里，有提到是为了向大家介绍艾蘋小姐……”

    “当然是又一个宴会要举办呀。毕竟艾蘋是我的妹妹，不过要订制的是我和妈妈的礼服。”

    柯奈莉亚走入玄关微笑道。克莉丝的视线移向柯奈莉亚和朵洛西亚，朵洛西亚的表情一脸为难。

    “我就不用了，柯奈莉亚。”

    “不行的。妈妈才是最应该要订制礼服的人。你可以吧，克里斯汀小姐？”

    “呃……两件的话可能太勉强……”

    “可是我有听说过，克里斯汀小姐的动作很快呢？”

    穿过可以容纳得下整间‘蔷薇色’的玄关，克莉丝在长长的走廊上前进着，途中还有侍女加入。

    克莉丝苦恼地想抱住头。

    因为去年做好的礼服受到赞赏，她便一直以为若说道莫亚迪耶家要订礼服，那就是艾蘋的礼服。

    “虽然是这样……如果是开始动工了就没有问题，但在开始动手缝制之前有必须花上时间去做的事情……呢……”

    克莉丝为之语塞。

    她说不出口。要缝制保持着男友共鸣之心的人——也就是夹杂恶意的千金小姐的礼服是很花时间的，这种事她说不出口。

    如果对象是艾蘋，她原本还期待能够缝制出美丽的礼服……

    “你看，果然是不行的，柯奈莉亚，我就不用了。”

    朵洛西亚如此表示，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妈妈就是因为一直这样子……”

    柯奈莉亚喃喃说着。克莉丝感觉到母女俩之间紧张的关系，不禁显得手足无措。

    她大略知道莫亚迪耶公爵家的情况，克莉丝曾直接从莫亚迪耶公爵嘴里得知，还有待人亲切的潘蜜拉，与乡间宅邸的佣人们感情变得融洽后，不需要问就会有一些事情传入耳里。

    亨利·莫亚迪耶公爵在年轻的时候，与乡间封地领主的女儿——拉薇妮亚与旅途中坠入情网，然而却无法结为连理；因为他必须继承公爵家的家业。

    然而公爵却也无法就这样放手，即便是与低层贵族次女朵洛西亚结婚之后，仍然暗中与拉薇妮亚往来，并让拉薇妮亚住在英格兰东部的乡间宅邸——卡帕比利帝宅邸。

    拉薇妮亚以亨利的情妇身份过着日子，虽然生下艾蘋，却在艾蘋八岁的时候因病撒手人寰。从此之后，艾蘋边独自在乡间宅邸生活，如今已是十五岁的年纪。

    另一方面，朵洛西亚则是在伦敦生下了一男一女，以政治家妻子的身份适切地尽到该尽的责任。而她的孩子，就是十八岁的柯奈莉亚以及弟弟杰瑞米。

    亨利对拉薇妮亚以及艾蘋有强烈的补偿心理，为了让艾蘋有个完美的结婚对象而向克莉丝委托订制礼服。

    那个时候，伦敦的人事物是很遥远的存在，只是会觉得难受无力罢了，但对于朵洛西亚与柯奈莉亚来说，又是不一样的感受了。

    就是因为知道情况，所以克莉丝没有自信自己是否有办法承受她们俩人的心情。

    亨利·莫亚迪耶公爵是一位具有高尚情操的人，正因为他将艾蘋视为家族的一员，才会打算在艾蘋正式现身社交圈前，先在伦敦举办一个介绍会……

    怎么办——要不要拒绝呢？回绝的理由可以有千百种，柯奈莉亚应该也有许多来往的裁缝师吧。

    而且潘蜜拉也说过，今后不要再勉强去做了……

    朵洛西亚走进看似客厅的房间，克莉丝则跟在柯奈莉亚和侍女后面。她一边扶着镶金边的扶手，一边爬上了楼梯。踩在红色地毯上，仿佛就连脚趾甲都要陷入一般。

    克莉丝一边苦思着该用什么理由回绝一边走着。比如客人太过高贵了，礼服的效果没有办法显现之类。这是潘蜜拉面对贵族们常用的说辞……

    踏上最后一阶后往左转，这是克莉丝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而转回头。

    在克莉丝身后，艾蘋就在阶梯上来之后右边的走廊深处。

    艾蘋是自己一个人，金色发丝垂落于身后，身体像是靠在墙上似地望着克莉丝，简直就像一个稚弱无助的孩子般，与刚才开朗的表情截然不同。她在乡间宅邸时，偶尔也会露出这样寂寞的表情。

    克莉丝的胸口猛然受到冲击。

    艾蘋身处在这样好画的宅邸里，确实孤伶伶一个人……

    “这边喔，克里斯汀小姐，快点进来吧。”

    “啊……好的。”

    听见柯奈莉亚的声音，克莉丝赶忙进到房间里去。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生性怕寂寞的艾蘋——情妇的女儿。等待着克莉丝，飞奔上前的艾蘋。想必莫亚迪耶公爵很忙碌吧。

    如果克莉丝拒绝了工作，有谁会陪伴艾蘋说说话，温柔地对待她呢？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蔷薇之心

    “你在量尺寸的时候会聊天对吧。”

    克莉丝在工作服外罩上深蓝色围裙，面对柯奈莉亚。

    这个地方是柯奈莉亚的化妆衣间，尽管与奥尔索普家同样是两间相连的豪华房间，但是与奥尔索普家比起来，像是家族照片与肖像画或是传统摆饰等等都没有。门那一侧有个大大的玻璃摆饰架，上面摆有一个从未看过的纤细人偶。下方设置的抽屉里，相比也放了一些稀奇的小东西吧。

    以红色为基调的布料取代鲜花与水果布置在长椅上，一般设计用来放置暖炉的区块，则以一幅纵长的人物画像装饰于该处。

    “是的，常常会请对方和我谈谈许多事情。由于得碰触到身体，所以希望能够能让对方信赖。”

    “如果不信任就不会委托你缝制礼服了。我常常听到关于你所缝制的礼服的好评价喔。”

    “谢谢您。”

    克莉丝一边从柯奈莉亚的手腕抚至肩膀，一边回答。

    柯奈莉亚的谷歌结实，以女性来说略嫌笔直的身材——平常所穿着的衣服好像也是偏好纵长条纹及花色的款式，贴身衣物似乎是外国制品，身为一名贵族，个性却不拘泥于传统，在服装方面，相比也与她的个性一样有自己强烈的主张吧。

    克莉丝由着手指滑过，目测锁骨至胸部的长度以及胸部的尺寸大小。她的身材高挑，尽管有穿着马甲，但并没有束紧，不勉强雕塑出沙漏般的曲线。肌肤充满光泽，唇瓣艳红。她看起来会音乐散发出东方人的风情，并不是因为直顺的黑发及微扬的栗色眼睛，而是本身就喜欢特意穿上具有东方味道的衣装吧。

    克莉丝一面假装要在手札上写下尺寸，一面拉开距离看着柯奈莉亚。

    如果问其他人她是否为美女的话，女性想必会一面皱眉一面说当然；而如果是男性的话，可能就得想一想了。或许会心想，这样的女孩是美人？当然她是美丽的没错，但是这种美丽并不是为了男性以及看着她的人而存在。

    你可以做些什么？柯奈莉亚仿佛是在对克莉丝下如此的战帖。而实际上，或许也是这样没错。

    克莉丝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迷惘逐渐消散了。最初认为是恶意的那股强势，对克莉丝来说，反而让她更能掌握柯奈莉亚的状况。

    “柯奈莉亚小姐，您平常都会上妆吗？”

    克莉丝问道。柯奈莉亚瞬间浮现出尖锐的表情。

    “是啊，我会在脸颊刷上珍珠粉。你很清楚呢？”

    “如果是珍珠的话就没关系，铅对身体相当不好。不过，我认为您不需要特地让自己看起来肤色白皙，因为您的肌肤很美。”

    “如果是和妈妈在一起的话，就非得这么做不可，而和妈妈及其他千金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更是必要。”

    “非得这么做不可吗？”

    “对，她说淑女的肤色得要白嫩嫩地才行。”

    克莉丝一面量着颈部，一面注视着柯奈莉亚。

    非得这么做不可——非得这么做不可，但克莉丝想知道的不是义务，而是她真正的渴望啊。

    “其实您不想这么做吗？”

    “不想？不会啊。肤色改变，看起来漂漂亮亮地，我也会觉得开心，我对很多事情都乐在其中，虽然妈妈曾经说过这样不好。”

    “您刚刚有提到与母亲在一起时就会化妆吧？”

    “是啊。”

    克莉丝一边碰触柯奈莉亚的身体，一边心想，她记得这身体的线条，还有面对初次见面的裁缝师，想尝试看看的那种感觉也是。

    这种感觉——是来自艾蘋。艾蘋那如幼树般的身体曲线，如果再成长一些就像是这种感觉吧。俩人是姊妹啊。

    “莫亚迪耶夫人建议化妆吗？”

    克莉丝回想起朴素模样的莫亚迪耶夫人，并且如此询问。柯奈莉亚闻言以毫不犹豫的声音回答：

    “妈妈才不会建议我化妆呢。只是说淑女得要肤色白皙才行而已。还有说淑女不可以化妆，这是同一张嘴巴说出来的话呢。”

    “那么，柯奈莉亚小姐认为呢？”

    “我背着妈妈去寻找最最高级的珍珠粉，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偷偷擦上。然后告诉妈妈，您的女儿就是像这样白皙——说我是淑女，当然是不会化妆的。”

    柯奈莉亚奇怪地笑了。克莉丝将手环绕着腰间，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你问我为什么？”

    柯奈莉亚意外地回问。

    “你也看过我妈妈了吧？她就是那样安分、只知道顺从这世界一切规则的人，跟我唠唠叨叨说这么多，肯定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所以可以蒙骗过她的话，那样做还比较简单——你的问题已经问完了吗？”

    克莉丝无法好好回答，柯奈莉亚也与同为贵族的艾蒂儿一样，脑筋赚得很快。

    “那么，现在换我问你问题了。我也知道你母亲的事情喔，琳达·巴雷斯——我想听听与你母亲所做的礼服有关的事情。”

    克莉丝停住了手边的动作。

    这么突然——她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地方听到那个名字。

    琳达·巴雷斯——妈妈。过去曾经在伦敦开始‘蔷薇色’，教导克莉丝如何缝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

    克莉丝紧握住手。过去那所爱、所恨，最终终于可以做到不闻不问，然后又再次开始寻求的那个名字——不紧紧捏碎是不行的，不能让那进到身体里面，如果进到里头，毒性就会在克莉丝的身体里发酵。

    不，那是毒吗？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有了那个名字克莉丝才能——爱夏洛克，才能拥有想为他做些什么的心情不是吗？

    恋也好，闇也好，唯独寻求他的心意这件事是不变的，妈妈不是这样教我的吗？

    妈妈愿意支持所有的一切，无论克莉丝变成什么样的想法，就算克莉丝的礼服让谁招致不幸，只有妈妈仍然会始终深爱着克莉丝。

    让谁陷入不幸……克莉丝不意地感到惊恐，为什么会变成思考这样的事呢？

    “你的妈妈曾替艾蘋的妈妈——拉薇妮亚缝制礼服喔。”

    柯奈莉亚开始穿起贴身衣物。理所当然似地朝克莉丝挪挪下巴，克莉丝于是默默地协助她穿衣。

    “……我知道。”

    “这样啊。拉薇妮亚订制礼服的时候，你也在‘蔷薇色’对吧？还是在‘夜想’哪里？”

    “‘夜想’是什么？”

    克莉丝屈膝跪在柯奈莉亚的脚边。

    “你不知道吗？”

    “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到店里帮忙，不过有次得以看见拉薇妮亚夫人的肖像画，我对于夫人所穿的那件礼服有印象。”

    克莉丝回想起去年，她为了替艾蘋缝制礼服而去到乡间宅邸的事。

    克莉丝不认识拉薇妮亚，只记得那件礼服。

    “对。反正都是一样的事。拉薇妮亚是因为穿上你妈妈的礼服，才会抓住我爸爸的心。嗳，真是不可思议的礼服呢，我听说那件事只是传闻而已。”

    “那是传闻。常常有人这么说，但是‘蔷薇色’的礼服只能将客人的心境表现出来，恋情成真则是客人自己的努力。”

    “那是骗人的吧。”

    克莉丝好不容易才将总在‘蔷薇色’里说的话说出口，可是柯奈莉亚却干脆地反驳。

    “虽然你说无法让完全没有意思的男女双方相恋，不过我最近见到穿着恋之礼服的千金小姐，她因为穿上你所缝制的礼服，使得一直对她毫不在意的男性爱上了她，我看到了那位男性失神的瞬间。”

    “我缝制的……礼服？”

    “就是艾蒂儿·奥尔索普啊。她恋爱的对象是夏洛克·哈克尼尔……这位哈克尼尔家如冰般冷漠的长男，我却看见他被掳获了心思。所以，我才也想向你订制礼服……”

    好想回到店里。

    克莉丝这么想着。好想喝潘蜜拉温热的红茶——不对，不是这个。她好希望被妈妈抱在她那温暖的膝上。

    “换句话说，拉薇妮亚小姐会抓住我爸的心，让他无法离开，都是因为礼服的关系。另一方面，琳达·巴雷斯还替我的妈妈缝制了‘夜想’的礼服。”

    “是这样子吗……？”

    “我想缉拿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总之意思就是——如果想订制‘夜想’的礼服应该怎么做？我不是要‘蔷薇色’的礼服——可以拜托你帮忙吗？要如何才能跟琳达·巴雷斯见到面？钱的部分你不用担心。”

    卡鲁瓦注视着柯奈莉亚的脸。

    由于那时间实在太久了，柯奈莉亚开始变得焦躁，并且皱起了眉头。

    “如果你想要闇之礼服的话，对方会主动找来的，一定会。”

    克莉丝开口表示。

    “什么意思？”

    “对方会主动找上门。永远都是这样——有某个人总是会去找出有需要的人。伦敦——考艾的琴酒殿——然后，裙摆巷——接着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晓得对方是怎么挑人的，琳达·巴雷斯只是负责缝制礼服而已。”

    “在雨天的夜里，等在人们死去的地方吧。”

    克莉丝倒抽了一口气，闪避她的视线。

    “我以备受煎熬的心情祈求着……如今，妈妈来到我身边。”

    妈妈去了奥克斯赛马的会场。

    明明至今从没在克莉丝面前出现过的。一直以为势必会随着爱丽丝的入狱而消失的……

    爱丽丝——一想起那个把闇之礼服拿给贵族千金的女人，克莉丝就不禁颤抖。爱丽丝已经不在了。夏洛克，那个正派的人将爱丽丝连通闇之礼服一同关进了冰冷的牢里。然后，还以为克莉丝与妈妈的连结会跟着消逝……

    妈妈就在附近。简直就像是计算好似地，某一个人将妈妈带到了克莉丝的面前。

    就在克莉丝最难受的时候。

    不对，不对，克莉丝闭上了眼睛。她在自己的心思意念中寻找着谁，那相当温暖的——美丽的——鲜明灿烂的某物。强行将覆盖在我表层的东西硬生生剥去的某物；能让我受了伤、撕裂、填满我、爱我的人，率直、强悍而能够接受我的人。

    （克莉丝，相信我。）

    我相信，我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纵使在那个人连看都没有在看我一眼，就这样牵起其他美丽女性的手那时，我也始终相信着。

    那个人的眼睛、行动，那想要保护我的强烈双手，并不是骗人的。

    “祈求？你说祈求？为谁祈求？”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柯奈莉亚小姐！”

    克莉丝像是要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般叫出声来。

    柯奈莉亚直直望着克莉丝。

    化好的妆有一小部分脱落，尽管肤色微深，但纹理细致端整的脸蛋面对着克莉丝。

    “您有喜欢的人吗？我——只要缝制出为了某个人而穿的礼服就好对吧。”

    她真的很少这样直接地询问，但是她想知道。她希望柯奈莉亚的心情是恋爱的心情。

    “连这种事都要确认啊，克里斯汀小姐。”

    柯奈莉亚浅浅一笑，首次浮现出温和的表情。

    “算了，我也没有打算要隐瞒。我的确有恋人，稍后约好要见面，他叫比尔德·戴维，是子爵家的儿子喔。”

    “您的未婚夫吗？”

    “不是。我也才十八岁而已，不会缔结婚约的。谈恋爱不是为了要束缚，而是为了享受其中。”

    “既然这样的话，柯奈莉亚小姐就不需要‘夜想’的礼服。”

    克莉丝放心地说着。

    柯奈莉亚没有见不得光的恋情，绝对不能让柯奈莉亚找到‘夜想’的礼服。

    一抬起头，之间柯奈莉亚目不转睛地望着克莉丝。

    “‘即然这样’是什么意思？对你来说，恋爱是什么？”

    “我认为恋爱是——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

    “你说得没错。”

    柯奈莉亚冷淡地说道，视线从克莉丝身上移开。

    “尺寸已经量好了吗？”

    “量好了，我来帮您换衣服。”

    “不用了，换衣服这方面我还可以自己来。如果不满意自己的装扮，一整天都会郁闷的。”

    “好的。呃……如果您还有其他想说的话……”

    “你的工作是缝制出最适合我的礼服喔。”

    柯奈莉亚像是要抚开头发般打量门扇，将隔壁房间的门打开，接着传来一直等候着的侍女急急走进柯奈莉亚的声音。

    柯奈莉亚没有让克莉丝替她穿上礼服，简直就像是要极力避免克莉丝的碰触一般。

    门啪地关上，克莉丝兀自伫立在那扇门里。经由说出口的话语，她感觉到自己里头如厚重淤泥般的东西往下沉落。

    想必是受到柯奈莉亚自身的强势所影响吧。

    克莉丝心想，能驱散这股沉重的方法只有一个。

    就是为柯奈莉亚缝制出美丽出众的礼服。

    柯奈莉亚一直觉得不可思议，就是大家都认为她什么都没发现这点。

    父亲的爱并不是给予母亲的，现在是这样，过去也是。

    母亲是在一开始就知道的情况下与父亲亨利结婚的吗？还是结婚之后才发现丈夫与名为拉薇妮亚的情妇在一起的事呢？柯奈莉亚无从得知，但她认为应该是前者，母亲是低层贵族的次女，自己也没有财产。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莫亚迪耶公爵家表示意见的立场，更何况就女儿的眼光来看，母亲并不是一位有魅力的女人。

    当然，父亲是一位高尚情操的人，对待母亲也总是相当体贴。母亲光凭这点边感到满足。

    在去年，她从父亲哪里得知要把一个陌生女儿当作养女带回家。

    深知柯奈莉亚性格的母亲以解释似的口吻表示，这是身为一个父亲的温柔，尽管是妹妹，真正的女儿仍是柯奈莉亚。但是在传言终于出现在现实生活当中时，柯奈莉亚反倒觉得轻松多了。

    小时候，一回神才发现父亲总长时间不在家的事情；犹豫不决，要下重大决定时绝对不在母亲身边的情况；还有在休长假时，一个人独自去到某处，然后归来时又神采奕奕的状况。

    然后，还有父亲偶尔说出的种种话语。“身为政治家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有时甚至比爱还重要。”、“我所尽到的最大义务，就是生下杰瑞米。”、“你的个性说不定比较像男生。”等等之类的。

    八年前——柯奈莉亚十岁的时候，父亲突然变得委靡而衰老，工作亦停摆。她压抑着脚步声偷听佣人们的传言。那个女人——拉薇妮亚好像活不久了——

    母亲在那时候异常地愉快，并且向‘蔷薇色’订制了礼服。

    当时柯奈莉亚松了一口气。

    那个抓住父亲的心的女人，终于将不存在了。

    可是，好不容易回到家的父亲，却没有看看母亲的模样。

    虽然恋之礼服十分适合母亲，然而面对上千迎接的母亲，父亲这么说了——都已经这把年纪了，还穿那是什么样子；还说简直就像是发情的母鸡一样。接着，他整整七天都没有踏出房门一步。

    母亲脱掉‘蔷薇色’的礼服，与柯奈莉亚抱头痛哭。

    这种礼服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什么恋之礼服，全都是骗人的！还说这一定是闇之礼服，是‘夜想’的礼服！都是那个裁缝师不好，一切都是裁缝师造成的。

    那是在八年前——母亲失去理智也只有在那个时候而已。

    然后到了今年，父亲将名为艾蘋的女儿带来到伦敦。

    艾蘋有如天使一般。虽然还相当孩子气，但是在柯奈莉亚冷静的眼里看来，她明白再过几年，艾蘋的容貌就会美丽得甚至让男性无法视而不见。那个名为拉薇妮亚的女人，想必也是一个美女吧。

    艾蘋有双美丽的榛木色眼瞳，那是莫亚迪耶家与哈克尼尔家的眼瞳。她的眼睛与亨利·莫亚迪耶与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另外还有名门正统的哈克尼尔家继承人，夏洛克·哈克尼尔的眼睛颜色相同。那样不可思议的深浓颜色，柯奈莉亚和弟弟杰瑞米都没有。

    大家都认为柯奈莉亚什么都不知道吧？真的认为她相信艾蘋其实是地方封地领主的女儿，因为母亲过世太可怜而接来家里当养女这件事？

    不管是父亲也好，母亲也好，甚至是佣人们，大家全都口径一致。

    我只要一想到家族的名誉就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然而装作不知道与真的不知情可不一样。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柯奈莉亚的脑海中，突然想起某个人说过的这句话，是谁说的呢——

    “——莫亚迪耶公爵有没有提到关于我的事情啊？”

    由于在这之后马上就传来恋人的声音，柯奈莉亚便随即忘了这件事，转身望向恋人。

    比尔德一脸担心，他看着因为陷入思考而表情晦暗的恋人。

    对了，提出要在伦敦的公园——要到骑马道三部这项要求的人是柯奈莉亚。贵族的千金小姐不能单独在外头散步。话是这么说，然而要像艾蒂儿那样关在家里的话亦是令人敬谢不敏。

    有个像比尔德那样的男性在，这种时候就很方便。

    掺点灰的金发以及健壮的体格，透淡的茶灰色眼瞳（我认为唯独这部分令人惋惜。就算不是榛木色，至少能是蓝色就好了）。尽管看来有些无情，但就外表来说无可挑剔。懂礼数教养而且脑袋也好。纵然阶层算是下位，却又不会太低层。戴维自家没有财产，家族却是历史悠久，广受社交圈的敬重。

    而且，他相当渴望与我结婚。

    “你在说什么？比尔德。”

    虽然知道比尔德的话中之意，不过柯奈莉亚仍以兴趣缺缺的口吻应着。

    “就是我的事情啊。你这一阵子都没有提吗？说要试着跟父亲讲我的事情啊。你这位阶级差不多、派头很大的千金小姐？”

    “听你这么一讲，我的确说过那样的话呢。”

    柯奈莉亚转向一旁，微微伸了个懒腰。

    比尔德有政治上的野心，所以他把与莫亚迪耶公爵的交情看得比柯奈莉亚还要重要。

    “‘那样的话’？就我来说，我可是作了一生一次的重要告白喔。还是说像求婚这种事情，对美丽的公爵家千金来说，并不是那么稀奇的事情吧。”

    “真拿你没办法。毕竟那时，我也没有办法作出正确的判断呀。”

    柯奈莉亚的心情稍微平复了，并将双手挽了起来。

    骑马道就在唯有贵族们会前往的公园里。在穿过中央的路径上，可以看见贵族们骑着马的如画光景，而两人则走在稍远处的林荫底下。

    由于是温暖的午后，似乎有很多人有同样的想法，穿着一身华丽午装女服散步的人们纷纷向两人致意。柯奈莉亚没有戴起面纱，只将一头黑发盘起地步行着；小小的帽子上头，有着孔雀羽毛的装饰。

    比尔德则是一身长礼服大衣的大半，耀眼的金发看来美丽。可以看见与母亲一同外出的小姐偷偷地瞄着他。

    “真有那么棒吗？”

    “真是自负。虽然说接吻时间是稍微长了一点，但我可没有害羞到想哭的青涩喔，我只是吓了一跳而已。”

    “那再来一个短一点的吧。”

    比尔德的眼神迅速闪动，纵然确认着步行的人们，不过人们是持续不断地走过。柯奈莉亚笑了，要怎么样在这里接吻啊。

    才这么一想，比尔德便飞快地倾身碰触她的嘴唇，再迅速退开。

    眼前经过的老夫妇，似乎是被远处提交的松鸦吸引了注意力，因而完全没有察觉。夫妇的身体，正好为柯奈莉亚级比尔德挡住了周遭的视线。

    柯奈莉亚假装瞪了一下比尔德。

    “要是我在这里大声喊叫的话，你要怎么办？”

    “哭着请求你的原谅，直到你可怜我为止。”

    “我最讨厌因为可怜而结合的关系了，你明明也知道的。”

    “柯奈莉亚……”

    比尔德无奈似地摇摇头，手腕绷紧了力道。

    “柯奈莉亚，如果我不够热情话，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和莫亚迪耶公爵谈过了，我希望能够助他一臂之力。”

    “谈过了？我不知道这件事呢。”

    柯奈莉亚说道。

    她最近没有与父亲见面，也没有提过有关比尔德的事情。

    “在奥克斯赛马会上，我和夏俐一起去到了会员的席位。因为公爵很照顾那家伙。如果我是夏俐的话，公爵现在就会抛开工作，寻找可以把你这女人盛起来的盘子准没错。”

    听到你这女人，柯奈莉亚于是低声笑了。比尔德有时候会故意表现出粗鄙的样子。正因为打从骨子里是个贵族，所以才会这样耍弄嘴皮。

    “夏洛克不行的，他有艾蒂儿了。你不是也有去奥克斯。应该很清楚吧。无论爸爸那时候在想什么，一看到他们两人就会死心的。”

    比尔德的表情有些怪异。

    “奥克斯哪天我也在夏俐旁边呀，有点奇怪。”

    “那是真心的，艾蒂儿也是。两人实在太适合了，还满无趣的呢。”

    “那家伙对艾蒂儿小姐是认真的？”

    “你不相信吗？”

    柯奈莉亚问着。

    夏洛克深深受到艾蒂儿的吸引。在场的任何人都会认为夏洛克与艾蒂儿要缔结婚约，但是与夏洛克从学生时代就是朋友，理当最亲近的比尔德却不是这么认为？

    比尔德露出讽刺的笑容，以至今截然不同的语气表示：

    “我也说不上来，男性是有不同的状况的，就算毫无那种意思，也会因为某个契机而被美女所迷惑，这与爱情或恋爱无关。男性是反射神经的动物，那种情况有时候是伴随着恋爱，有时候只是一时的鬼迷心窍，过后连当时自己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坦白说，我不认为艾蒂儿小姐是那样动人的美女，这件事对我来说很不可思议呢。”

    柯奈莉亚望着比尔德，心中衍生出厌恶的情绪。

    说不定，比尔德比我所想像的还要有恋爱经验？

    “在那之后我有见过夏洛克，一开始他心情不差，但是在一听到艾蒂儿的名字之后，似乎就变得不怎么冷静，这对那个人来说是很罕见的。”

    比尔德耸耸肩。

    “或许男性和女性所感觉到的事不一样吧，那天之后，我就一直没有与夏洛克说上话，反正他也不会告诉我他真正的想法。”

    “你也曾说过，我实在太过抢眼，看到我就忍不住想抱紧我，那也可以说是反射神经作祟吗？”

    “那是不一样的，柯奈莉亚小姐。我和夏俐最大的不同就在这里，那家伙耻于追寻恋爱一事，我可不。所以我不会隐藏，我讨厌偷偷摸摸的，对你的父亲也是一样，我想这方面我跟你有相同的想法吧？”

    那是因为你善于逢迎，柯奈莉亚心想。说来说去，话题又被拉了回来。

    但是就算对柯奈莉亚来说也是一样，与其从恋人口中听到其他人的事情，还是聊自己的事情感觉比较好。

    “最近常常和爸爸见面，他周末的时候想去布拉帝舒利宅邸呢，之前也说过了吧，我们要替收为养女的那名女孩举办介绍宴会。”

    “如果能在哪里和我谈谈的话就太令人感激了，在西敏市与公爵擦身而过时实在不好说话，所以也无可奈何，又不能指望我家帮忙……”

    “只得借重女性的帮忙这点，也是你跟夏洛克先生不同的地方吧。”

    “毕竟是戴维子爵家族和哈克尼尔公爵家族嘛，这我也承认。”

    比尔德小刀。柯奈莉亚亦回以笑容。不卑不亢是比尔德的优点。

    朝向公园出口走去时，比尔德若无其事地问：

    “最好不要去刺激挑衅夏俐喔，他是一个不好对付的男人。”

    “对我来说，你比较不好对付喔。”

    柯奈莉亚回答。事实上，她也是这么想的。然后也因为这样觉得比较有趣。

    柯奈莉亚坐上一直恭候的豪华马车，同时心想，说不定要缔结婚约的话也是可以的，如果是年轻美丽，又不在乎世俗评价的女孩，对于婚约要反悔几次都可以。而作为最初的第一位，比尔德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爸爸，可以进去吗？”

    “是柯奈莉亚啊。”

    听见那透过书房门扇的呼唤，亨利·莫亚迪耶公爵似乎有些吓一跳。

    柯奈莉亚毫不在意地进到房间之中。

    有一整面的墙都是设置为暑假，这是一间宽广的房间，在书房对面则应是私人的图书室。无论是摆放在房间中央的红木大桌，还是淡绿色长椅，尽管高雅却不温暖，若要形容的话，就是相当具有实用性的一间房间。

    一点都不像是用来放松身心的房间，简直有如大臣的办公室一般。

    亨利坐在书桌面前，一边看着一些文件，一边朝柯奈莉亚点点头要她坐下来。

    “才用完晚餐就投入工作了，明明都在同一间屋里，却连享受愉快的谈话都不能。”

    “我已经有过度的休息了，你只好把这当作是我的兴趣。”

    “爸爸，我会担心你的身体。”

    亨利听见女儿的话不禁微微一笑。

    榛木色的眼瞳——亨利年约四十几岁，一副男人味十足的模样。夏洛克也是如此，但无论是哈克尼尔家还是莫亚迪耶家，都是身材高挑而貌美的家族。

    柯奈莉亚一身家居服来到父亲身边，靠向书桌。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高兴。”

    “我是女儿嘛，尤其是最近更是让我想确认这种感觉。爸爸这么积极处理公事，是因为周末要去布拉帝舒利宅邸的关系吗？”

    “你很在意艾蘋的事情吗？”

    亨利以平静的声音问道。低沉而充满只会的声音。而她也没有想要隐藏的意思。

    “是啊，爸爸。突然间被告知有个十五岁的妹妹，不在意才奇怪吧。”

    “艾蘋快要十六岁了喔，等她生日一过，就可以去到宫廷接受谒见。我希望在那之前，你能够教她许多事情。”

    “我吗？”

    “不愿意啊？”

    父亲的目光顿时锐利了起来。柯奈莉亚则是露出微笑，要是在这里拒绝的话，父亲就再也不会拜托柯奈莉亚什么了吧。

    “——不，我可以喔，爸爸。不过舞会稍嫌太糟了，那个孩子的发育也还没完全，太快出现于社交圈的话，对本人也没有帮助。”

    “我倒是希望越快越好啊。”

    亨利啪地阖上文件。

    柯奈莉亚见状心想，真是可怜的爸爸。就算再怎么想隐瞒艾蘋的事情，流言还是传了开来。

    在被知道大臣有个私生女之前，干脆先以养女的身份推出社交圈，之后的丑闻只要让艾蘋个人来面对就可以了。

    柯奈莉亚伸出手，想要覆盖在亨利的手背上，亨利却在她动作之前先抬起了头，手按住额头并将刘海往上拨。

    “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啊，柯奈莉亚。”

    亨利突然换了个话题。

    “谁？”

    “就是奥克斯赛马会上和你在一块儿的男性啊。前一阵子，我和他在西敏市稍微聊了一下，记得是戴维子爵的——”

    “比尔德？”

    出乎预料地听见恋人的名字，柯奈莉亚于是绽放出笑容。

    “对，比尔德·戴维，他好像是夏洛克的朋友，头脑相当灵活，看来风度翩翩，口才也很好啊。”

    “我会告诉他本人的，目前我跟他走得最近。”

    柯奈莉亚说着，由自己先趁机讲明，这样一来省得麻烦。

    “是诚实的男性吗？”

    “不晓得呢，我们的关系还没有那么深入，不过，他很明白所谓爱的重担，只是太有野心了一点。”

    “野心吗——戴维子爵他现在已经退居乡下了呀。”

    亨利的视线往斜下方落并沉思着。

    “您喜欢比尔德吗？”

    “是啊，改天可以带他来家里，不妨——带到布拉帝舒利宅邸。这个周末也可以，毕竟艾蘋她也没有朋友，可能会觉得无聊吧。”

    柯奈莉亚顿时错愕地颤抖着。

    她看着父亲的脸，父亲也回望着柯奈莉亚。

    她想到还有一个可以除去大臣丑陋流言的方法了，也就是说，让情妇的女儿尽快于某个人结婚，与一个家世不差、亟欲拥有后台及丰厚陪嫁金的男性结婚。

    “爸爸，比尔德……也向您说过了吧，他最近和我……”

    “你们缔结婚约了吗？”

    柯奈莉亚打住了话题，是不是该说爱他，她自己还很犹豫。

    “没有……怎么可能呢。”

    “那就好。我希望能让你有个好的婚姻，那个男人还不够格作你的丈夫。”

    莫亚迪耶公爵以平静的语气说着。

    柯奈莉亚咬住了下唇。是啊——他不认同素行不良的女儿。自己在拥有情妇的同时，还要求女性的节操。

    然而柯奈莉亚咽下了话语。适合艾蘋却配不上自己，对父亲来说，这或许也代表比起艾蘋，他更看重柯奈莉亚的意思。

    “举例来说……谁是比较适合我的人选？”

    “这个嘛……”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吗？”

    莫亚迪耶公爵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否认。

    那个人和比尔德不同，不仅决不会逢场作戏，也不会宽带妻子吧。照他那样子看来，一旦开始工作，相比会把妻子抛在一旁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都有可能。

    柯奈莉亚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大家竟始终认为自己像石头，就像她的母亲一样迟钝无感。

    甚至连父亲都没有察觉他伤了我的心。

    “我明白了，爸爸。下次，我就邀请比尔德过来吧，让他跟艾蘋见个面或许也是挺有趣的。”

    “如果对方没有那个意愿的话，那就算了，这种事情是勉强不来的。”

    “有他不感兴趣的事情吗？”

    柯奈莉亚离开桌子同时这么说道。

    她是真的这么认为。

    比尔德如果知道莫亚迪耶家还有一个女儿的话，相比会飞也似地本来吧。如果能让公爵欠他一分人情，他反而会更高兴呢。

    比尔德打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柯奈莉亚的财产和父亲的权势，并不是对柯奈莉亚本身有兴趣。

    当然柯奈莉亚也很清楚，比尔德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蔷薇色”裁缝屋

    紫色的铁线莲在窗沿花槽上摇曳。

    这里是“蔷薇色”裁缝屋——

    作为一间裁制恋之礼服闻名的店铺，在称不上华丽的橡木色起居用具中，温柔的紫色尽管不抢眼，却以柔和淡雅的色调点缀了整间店。

    马车才刚将这束花送到店里不久。

    马车上没有哈克尼尔家家族纹章，卡片上也没有留言，仅以工整的字迹写着“致“蔷薇色”裁缝屋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暨潘蜜拉·奥斯汀小姐夏洛克·哈克尼尔”。卡片被水浸湿，墨水晕染开来。

    “蔷薇色”的店员为年满十七岁的克莉丝与潘蜜拉两人，克莉丝虽然身兼店主与裁缝师，不过身为招牌贩售员的潘蜜拉外貌较为亮丽。

    克莉丝有着黑发及绿色的眸子，不仅身材娇小，加上忙于缝纫工作，所以总是一身深蓝色工作服并扎起两条辫子的朴素打扮。潘蜜拉不仅拥有抢眼的美貌与姣好的身材。同时为了替“蔷薇色”宣传，总是随时穿着最新款式的礼服。

    铁线莲多到必须用双手抱起，再加上蔓藤，量简直多到无法全插进大花瓶里。克莉丝酱剩余的花束插入工作室用的空牛奶瓶，并悄悄将一朵花插进小玻璃杯中。

    潘蜜拉插好花，在前去洗好手后走进店内。潘蜜拉今天穿着一套装饰不多的杏黄色礼服，她边用围裙擦拭双手，边探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克莉丝的手。

    “他也勉强列上我的名字呐。送铁线莲而不是蔷薇这点，真不晓得是不是该说很有夏洛克的作风。”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庭院广阔，大概是因为花朵盛开，不得不采剪，所以我想他是觉得与其扔掉，还不如送给其它人。”

    “……我不认为那个男人有那种闲情逸致。”

    “说不定他还在禁闭中呢。”

    克莉丝双眼低垂，脸庞凑近牛奶中的花朵。

    铁线莲的寿命并不长，数日后便会枯萎吧。

    那个人为什么会送给我这种花呢?

    不久前，夏洛克不时会来到“蔷薇色”。

    哈克尼尔家的别墅，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坐落于丽浮山庄。

    因为这间小店来客不拒，所以礼服完成之后仍有不少客人会来到店里闲聊，夏洛克也是属于那类客人中的其中一名。

    “蔷薇色”开设在伦敦市郊的丽浮山庄已有两年，诚恳的待客之道使客人愿意再次光临，好评逐渐传开，终于让店里的经营稳定下来。

    这阵子夏洛克完全没有出现。受到数周前涉及枪击事件的影响，目前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禁闭当中。

    夏洛克开枪的对象是爱丽丝——原在奥佛西地昂斯担任侍女，她利用会使人心产生负面情绪的暗之礼服，接连试图杀害贵族千金，她最后下手的对象是“蔷薇色”的客人。虽然在开枪的瞬间，克莉丝与潘蜜拉也在场，但因为夏洛克迅速将责任一肩扛下，才使得这件事没有曝光。

    尽管爱丽丝那次的事件算是正当防卫，但是在审判结束以前，夏洛克似乎刻意避免有任何引人注目的言行。

    然而，夏洛克不只寄信给克莉丝，甚至还亲自到克莉丝工作的地方见她。就那么一次，他似乎要告诉克莉丝很重要的话。

    （克莉丝，我——）

    夏洛克当时的表情，一双欲言又止的淡褐色眼眸，在克莉丝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究竟想说些什么呢？

    贵族，而且是名门哈克尼尔公爵家。虽然现在仅以第二爵位的侯爵头衔自称，未来将会继承公爵家，担任上院议员，身居英国的要职。

    所以他迟早有一天会与某人——那个人不是克莉丝，而是身为贵族且门当户对的千金结婚吧。

    是我所高不可攀的，绝对高攀不上。

    但是，如果只是喜欢、思念对方的话，谁都不能责备吧……

    克莉丝看向铁线莲。

    至少送花可以说是那个人的温柔吧，如果他没有对自己这么温柔，说不定自己能够藉由忙碌的日子将他慢慢淡忘。

    “换句话说，就是他不想被你遗忘吧。”

    潘蜜拉走到收银台里面说道。

    潘蜜拉会在哪里记账、制作布料样本，写下经过再三考量的订单信件。收银台后面成列着一整面的柜子，收纳各种物品的篮子或纸类，全部整理得井井有条。

    克莉丝不明白潘蜜拉话中的含义。

    不，其实多少能够了解，然而那大概是自己会错意与自负心作祟。与其擅自期待而受到伤害，不去期待反而会轻松许多。

    “克莉丝，我认为恋爱并非只局限于婚姻上。”

    潘蜜拉从柜子里拿出篮子放到收银台上。

    “咦？”

    “也就是说，呃……该怎么解释才好呢，不是有许多种交往方式吗？世界上虽然有成千上万对的恋人，但真正结为连理的却只有一小部分。自己当然也有拒绝的权利，如果觉得对方不是油嘴滑舌的男人，我认为毅然接受对方也是其中一种。只要能掌握抽身的时机，即使错过了，仍有下一次的。”

    看见克莉丝瞠目结舌的表情，潘蜜拉的语气变得犹豫起来。

    “……如果你不是在想那类事情的话，那么也就无所谓啦。”

    “我不懂你的意思呢，潘蜜拉，你要结婚吗？”

    “为什么是我要结婚啦，和谁啊！”

    潘蜜拉顿时激动了起来。克莉丝尽管一头雾水仍走向收银台，坐到凳子上好好安抚她。

    潘蜜拉拿出来的篮子里放着五颜六色的零碎布块，那是从以前裁制礼服到现在所用剩余的布料。

    将这些布料依照颜色、种类贴在底纸上，制作出布料的样本。“蔷薇色”能够裁制出反映女性心情的礼服，即使礼服最后阶段的颜色以及款式是由店方决定，但为了与客人沟通，也必须要有布料样本才行。

    “毕竟，潘蜜拉也经历了不少事情吧？”

    “如果你指那些有没有都无所谓的事情，我倒是真的经历了不少。”

    “潘蜜拉明明有很多爱慕者。”

    “可是我不喜欢他们。”

    克莉丝只是微微一笑。

    自己所裁制的礼服被称为恋之礼服，克莉丝本身却不太了解男性。一旦被客人问到比较具体的问题，她总会不知该如何是好。在那种时刻，潘蜜拉就相当可靠。潘蜜拉的嘴巴恶毒，对于男性甚是严厉，个性却莫名其妙不会让人讨厌。起初还以为是要归功于她那亮丽的外表，但事实似乎不只是如此。

    潘蜜拉拿出了剪刀，坐在对面的克莉丝则以娴熟的动作裁剪布料，潘蜜拉则将布料贴在底纸上。

    “你不用担心我。恋爱那种东西，其实并不是那么困难的。”

    “是呀。看着客人们谈恋爱，我有时候也会这么想呢。”

    “就说不是在讲客人的事嘛——”

    正当潘蜜拉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克莉丝陡然抬起了头，外头传来了陌生的引擎声。

    潘蜜拉停下手边的动作，克莉丝的心脏开始急促跳动。

    光临“蔷薇色”的客人多事搭乘马车前来，克莉丝与潘蜜拉要前往火车到不了的地方时，往往会到丽浮山庄车站搭乘载客马车。

    暂且先不提伦敦，但是在这座城镇驾驶汽车的只有一个——

    引擎声逐渐平息，潘蜜拉收起篮子并从椅子上起身，克莉丝紧接在后。大门这时开启，一名个子高挑的男人身影出现——

    “欢迎光临。”

    两个人齐声喊道。克莉丝虽然没有表现出失望的神情，声音却透露出情绪。

    不是夏洛克。格外亲切地举起手走进来的，是一位身高与夏洛克相仿，却有着淡金色头发与蓝色眼睛的年轻男人。

    男人身后有位身材窈窕的女性巧步前进，她穿着一套贴身并带有暗红色花纹的礼服。摘下同样花纹的阔边女帽，小巧的脸蛋随之显露，咖啡色眼眸笔直注视着克莉丝。

    “我是莱利·马汀。呃，克莉丝汀小姐……？”

    金发男子——莱利迷茫地来回看着潘蜜拉与克莉丝。结实的身材穿着像是分配给下人穿的长礼服，十分不相称。

    “这一位是裁缝师克莉丝·巴雷斯，我则是店员潘蜜拉·奥斯汀，请叫我潘蜜拉。”

    对于早已习惯被人误认的潘蜜拉，简单介绍完克莉丝，接着引领两位到长椅入座。莱利惊讶地眨了眨双眼，点头应答之后直率地搔搔头，然后对着克莉丝伸出手。

    “不好意思，我虽然曾经在伦敦听过传闻，但是没想到是一位个子如此娇小的女士。莎希亚——她是我的未婚妻，我们是专程来定制她的礼服。听说你虽然模样平凡，但是缝纫技巧十分精湛呢，克莉丝汀小姐。”

    “请多多指教，莱利先生。”

    克莉丝略显犹豫地回握莱利的手。她不擅长面对体型高大的男人，没有戴上手套的手，如同劳动者般有着不少的伤疤，粗糙硬实且骨筋明显。

    克莉丝转向站在莱利身后的女性。

    “我是克莉丝汀·巴雷斯，请叫我克莉丝。”

    “我是莎希亚·罗宾森。”

    莎希亚规矩地回答，并礼貌地报以微笑。

    在略显苍白的小脸上，有着适合垂下眼帘的纤长睫毛。年纪看来应该已经超过二十，虽然没有吹弹可破的水嫩肌肤，但就像一位教养良好的英国千金，同时也是带有端庄之美的女性。长期曝晒日光下的咖啡色头发，给人的印象与那对细长的双眼有些不同。

    “请两位先坐下。”

    克莉丝的话一说完，静静地行一鞠躬之后，莎希亚便走到长椅旁。莱利老早就坐在长椅上，东张西望地环顾店内。

    “哎呀，听说是丽浮山庄首屈一指的裁缝屋，我还一位会是更大间一点的店呢，结果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如果没有听过传闻，我是绝对不会来这种地方的。”

    “莱利，这样太失利了。”

    莎希亚一出言责备，莱利于是慌张地闭上嘴巴。

    克莉丝不禁苦笑。

    同样意思的评语虽然听过不少次，但莱利本身没有恶意，也不会让人有不愉快的感受。

    上流阶层的人会将同样意思的评语，以更加婉转的方式表达出来。

    莱利说话时带着从未听过的强调，那并不属于上流阶级。因为“蔷薇色”的礼服价格不菲，劳动阶级的人通常不会上门定制。看来应该是中产阶级的有钱人家吧，不过他没有戴上手套，双手又粗糙硬实，看起来也不像是白领阶层。

    可是，莱利并不是搭乘马车来这里，而是开车来的。

    即使是在伦敦，驾驶汽车的人也是极为罕见的。

    据克莉丝所知，就只有一个人——也就是夏洛克。与其说是造价昂贵，应该是说必须花费好一番功夫才买得到，那是只属于有钱人家的消遣。

    “我去倒茶过来。”

    潘蜜拉起身离开。克莉丝坐在单人椅上，面对着两个人。

    以未婚夫妻而言，两人并未散发出甜蜜的感觉。莱利率先开口表示：

    “那么请问礼服何时能够完成呢？我们是旅客，当然不是住在这里，目前下榻在梅森酒店，等这边的事情差不多处理完毕之后，必须启程前往西北英格兰拜访她的家人，我们希望有一套拜访时穿的礼服。”

    “时间很紧迫吗？”

    克莉丝问道。克莉丝的动作俐落，只要没有构图复杂的刺绣，礼服只需数日即可完工，然而在动工之前必须先花上一段时间构思。

    “不，其实没有决定到底要停留几天，但是一味地等待似乎也有点愚蠢。”

    “真的是非常抱歉，不过可能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完成。首先得要丈量尺寸，接下来要订购布料，而布料运送有时也很费时。”

    “布料用现成的也可以。”

    “若是手边有合适的布料当然是最好，但是常常也会没有。我希望能按照莎希亚小姐的心情去裁制礼服，所以必须花时间挑选布料。”

    克莉丝缓缓的说着，莎希亚转头看向莱利。

    “我不是说过了，莱利。克莉丝汀小姐和其他的裁缝师不一样——不好意思，我们事前已经知道贵店的风评。其实时间并不紧迫，我们只是要去和我的家族打声招呼。”

    “但是我尽可能想要早日启程呐。”

    潘蜜拉将餐车推了过来，在茶杯里倒入茶，端到两人面前。那是呈现美丽色泽的蔷薇色红茶，莱利笨拙地在里头倒进牛奶。

    “时间紧迫的话，在伦敦有更大间的裁缝屋。如果不介意布料或是款式，不如到那边去订制，因为裁缝师人数众多，我想应该很快就能完成的。”

    克莉丝这么表示。

    到“蔷薇色”订制礼服的客人，大多是想要订制恋之礼服——有心仪的对象，希望能成就爱情；但是这两个人已经是未婚夫妻了，似乎不符合这个条件。

    “不……拜托你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的呢，其实我们会到丽浮山庄来是因为有其它事情。”

    “其它事情？”

    莱利偷偷地看了一下莎希亚，莎希亚也回望莱利，那仿佛带着些许不悦、放弃，还有看清一切的眼神。

    “其实是因为……丽浮山庄不是有一辆很棒的汽车吗？

    莱利的语气就像是将重大秘密公诸于世的孩童般。

    “——汽车？”

    “是的，而且是一辆水蓝色的汽车，真是非常稀奇，我想看的不得了。我四处走访德国机械工厂时，无意间听到这个消息。”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看着莱利。

    水蓝色汽车——小梅费尔号是夏洛克的爱车，为什么莱利会知道那辆车？

    “在英国订制礼服一事，是离开美国前便决定好的。一开始打算去伦敦的店家，却找不到想找的那间店而十分失望。没想到，之后得知“蔷薇色”开设在丽浮山庄，我真是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心想既然这样的话，说不定可以在订制礼服的期间，顺便找寻那辆水蓝色汽车，不是吗？这样停留在饭店的时间也不会白白浪费了。而且这间店的规模虽然小，仍是贵族会上门光顾的店吧，我认为想些办法，应该终究能查到那辆车在哪里。”

    “也就是说，莱利先生是为了见到那辆车的车主，才特地光临“蔷薇色”的吗？”

    潘蜜拉发出严厉的声音，莱利略显尴尬地露出难为情的笑容。

    “你那样说的有点太露骨，不过，就是这样。对方是贵族——哈克……哈克尼尔公爵家，据说是背景显赫的家族长子，身为富家子弟，还是一位冷淡的绅士，对于汽车单纯只是兴趣而已。换句话说，是无法靠金钱、职务之便接近他的。我只是一个机械工人，不论如何力争上游也无法接近对方，正面出击可能不管用吧。”

    “莱利，你说得太过火了——抱歉，这个人的缺点就是太直肠子。”

    莎希亚打断莱利的话语，以真诚的眼神看向克莉丝与潘蜜拉。

    “当然不只是这样，其实是我听闻这间店的风评而想过来订制礼服的。他一开始虽然兴致缺缺，不过一得知这间店是在丽浮山庄而不是伦敦是，开心得不得了。”

    “我当然也想替你订制一套美丽的礼服啊，莎希亚。”

    “你先安静一下。所以，我想请你替我裁制礼服，需要时间制作当然没有问题，这个人只是比较性急。”

    “依我看来，是你个性太温吞。”

    “太急躁而忽略了重要的部分，重头来过才是浪费时间。”

    “就是加紧脚步才赶得上呀。你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克莉丝露出了苦笑。

    看来性格大不相同的两个人却相当处得来。

    “总之，裁缝师和汽车没有关联，我们预定要住在饭店的时间也相当长，你可以慢慢来没关系。”

    莎希亚果决地说道。如此以来，潘蜜拉似乎也能接受了，克莉丝不经意与潘蜜的视线交会并接着表示：

    “我明白了。我接下礼服的制作，颜色和款式请交由我决定好吗？”

    “当然，费用的问题也不需要担心。”

    “非常感谢你。”

    莱利虽然不是上流阶层的人，但应该是资产家庭出身，感觉上会对小钱斤斤计较；一旁的潘蜜拉安心的堆起笑容。

    “请问要怎么安排尺寸的丈量？需要去梅森酒店吗？”

    “说得也是，我会再告知下次能够见面的时间。”

    “汽车呢？你有没有任何线索？你这么温和宽厚，有没有可以帮我介绍那位贵族少爷的中间人呢？”

    莱利圆滚滚的眼睛闪闪发亮的追问着克莉丝，克莉丝垂下双眼。

    夏洛克想与拥有汽车的男人聊聊吗？那么或许可以告诉他——但是联络夏洛克这件事，似乎又需要做好另外的心理准备。

    “这一点恐怕没有办法回答你，莱利先生，因为这时客人的隐私。”

    潘蜜拉如此回答。

    “听起来似乎别有含义呢。如果是认识的人，就务必拜托你们帮忙了，这可是关系着我的人生。”

    “你太夸张了。”

    莎希亚边说边耸了耸肩。

    莱利好想真的很急性子，只见他说完想说的话，便立刻迅速从长椅上起身，伸手打开大门后走到外头。

    莎希亚看似习以为常的露出无奈的表情，随即转过身朝克莉丝与潘蜜拉低下头。

    “那么，一切就麻烦你了。”

    “是的，我会裁制一套迷人的礼服，希望两位能够幸福美满。”

    克莉丝面带微笑的说，而莎希亚的眼神陡然变得空洞。

    “——莎希亚小姐？”

    “不，没事——莱利在等我呢。”

    莎希亚戴上帽子，打开大门走向外头。

    潘蜜拉的肩膀放松的一落，开始收拾茶杯。

    “那两个人的感情真好呢。虽然个性截然不同，不过好想还合得来的。莎希亚小姐十分俐落果决，这次的工作或许会进行的很愉快吧。”

    “是呀……啊！”

    正当克莉丝想帮忙潘蜜拉一同收拾之际，倏然发现莱利的帽子依然挂在帽架上。

    现在还听得见外头传来阵阵引擎声，仔细一听，比夏洛克的汽车小声许多。

    “有东西忘了带走喔。”

    克莉丝取下帽子，急急忙忙地打开大门。

    “莱利先生！”

    莱利的汽车停在以往夏洛克的汽车停放的地方，车身比夏洛克的汽车要高，是一辆酷似黑色马车的汽车，罩上蓬子的车身后方，可以看见巨大的轮胎。克莉丝见状松了一口气，接着走近汽车。

    之后，她整个人惊讶的猛然一震，连忙从汽车旁退开。

    莱利的汽车副驾驶座与马车夫驾驶座同样都没有窗户，她清楚看见做在驾驶座的莱利，一手环抱住莎希亚的肩膀，并且正强吻着她。

    时值夜晚。

    克莉丝在工作告一段落后，坐在寝室的床铺上望着桌面。煤油灯火呈现圆弧状照亮四周，照亮摆放在桌面的铁线莲。

    她从夏洛克赠送的花束里，特地留下了一朵插在玻璃杯中。

    克莉丝打开床头柜，取出一封信。

    这是夏洛克寄来的信，连打开都不用，因为她早已熟记内容。

    上面写着——邀请你一同共进晚餐，若是能得到你的首肯，我会前去你——

    而答复也已经转达给对方。

    我很乐意。

    克莉丝将信搁在玻璃杯前方。

    她以梳子梳理已松开的秀长发丝，感觉到光泽滑顺的发丝。煤油灯火闪烁摇晃，信上落下了花朵的影子。

    一想到那个人，我的内心逐渐会被某些美丽的事物所填满，犹如在灰暗的道路上亮起了一盏灯。

    （为了你，我要做什么才好?）

    克莉丝一面细心的梳理头发，一面回想夏洛克的声音。

    那个人无法为自己做任何事。

    而且我也无法为那个人做任何事，我对于那个人来说，甚至也不像家中的侍女般那么必要。

    （已经足够了。）

    克莉丝这么回答夏洛克。

    只要你在那里，一切就已经足够。

    只要想到你在那里，偶尔会开心，我就能够感觉到幸福。只要你能不受到任何伤害，带领这个国家，带领这个需要你的美好世界的话，我便已心满意足。

    本来应该是这么想的，一直以来觉得这样就够了。

    克莉丝将梳子放至桌面。一伸手抚摸乌黑的发丝，便柔顺的从掌心滑落；身上新裁制的睡衣承受了克莉丝的心情，将之包裹于其内。

    那个人十分强悍……毫无一丝动摇……强韧的保有自我……同时却也因此而脆弱……

    克莉丝默默的手捂在胸前，她合上了双眼。

    脑海中浮现一对在车内接吻的情侣。明明是个性截然不同的两人，仿佛却又像是一对果实般稳定。

    （……克莉丝，我——）

    克莉丝睁开双眼，眼前桌面上的铁线莲似乎比稍早又低垂了一点，克莉丝的身子倏然错愕地往后一退，血液直冲向脸颊。

    克莉丝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同时对那样的想法感到惧怕。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喜欢苹果吗

    “——要不要紧？”

    由于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了呼唤声，克莉丝于是讶异地扬起头。

    她现在人在布料商‘尼尔·詹姆士商行’的店里。

    这间大商行就位在中间隔着丽浮山庄车站的北边，这间店主的儿子詹姆士从开店之始，便常常为了拿布料给她们而去到‘蔷薇色’，但最近则很少露面，克莉丝于是就直接来到店里。

    她从店内深处一边抚着五颜六色的布料一边走着，忽然间意识就飘忽远去。

    “啊……嗯，我没事。”

    “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吗？”

    “没有……这个是哪里来的呢？”

    克莉丝的手在所碰触的银色蕾丝上滑动并问着。

    “这个呀……是在哪里拿到的呀，我想想，好像是有人拿来卖的……你感觉得出来吗？它跟平常的布料有点不同。”

    “是的，我想还是不要用作底布比较好，呃……因为是相当强韧的蕾丝。”

    “感觉很不舒服耶，果然还是不要买比较好。”

    詹姆士高挑而长脸，怎么看往后都会变成一副商人的模样，尽管是十九岁的少年，然而从一开始就给予‘蔷薇色’的礼服好评，并且信赖着克莉丝。

    克莉丝微笑以对，她们与这间店已经有长久的交情。

    “可是，如果好好运用的话，效果应该很好。给我一些，我想拿来做装饰用。”

    “我算便宜点给你，晚一点我会连同你所订的布料一起送过去。”

    “谢谢，麻烦你了。”

    克莉丝低头致意后准备离开，这时詹姆士急急忙忙从后面追了上来。

    “我驾马车送你回去，你是走过来的吧。”

    克莉丝惊讶地看着詹姆士，然而想起詹姆士从很久以前就对潘蜜拉念念不忘，于是便点点头。

    由于潘蜜拉与伊恩出去的次数变多了的关系，使得他较少来到‘蔷薇色’。

    克莉丝戴上深蓝色的帽子，与詹姆士一同坐在载货用马车的驾驶座上。

    “总觉得好一阵子不见，你变得不一样了，克莉丝。”

    “变得不一样了吗？”

    “比以前还常说话，也比较会笑了。”

    “是……这样啊……”

    克莉丝顿时感到不好意思。由于至今都是潘蜜拉与詹姆士聊天，所以从没有和自己说过话。

    “最近‘蔷薇色’怎么样？”

    “呃……财务方面我是不清楚，不过贵族阶层那边一直持续有订单过来。”

    “那还真是厉害，那一户人家？”

    “奥尔索普家和……”

    啊！克莉丝皱起了脸庞，她的头又再次感觉到刺痛。

    讨厌……真的很讨厌。这是为什么呢？明明艾蒂儿小姐是那样地美丽，明明是那样出色的贵族千金啊，明明自己就衷心地为她缝制了礼服，明明就很喜悦呀……

    明明现在也得为了柯奈莉亚小姐缝制礼服……

    “不要紧吧，克莉丝？”

    “嗯……不好意思。”

    “要不要先停下马车？”

    “好的，呃……真的是非常抱歉，我想要在这里下车，走路的时候，会让我感觉好多了。”

    “离‘蔷薇色’还有一小段距离呀。”

    詹姆士挥动了马鞭。

    来到可以看见‘蔷薇色’的地方了，那边巷弄狭窄，只能容得下一辆马车停住，而在哪里已经有辆大型双头马车停于该处。

    克莉丝在马匹旁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休贝尔。

    克莉丝身体不由地一僵。一头黑色长发，如玻璃珠般的蓝色眼瞳——熟知妈妈琳达·巴雷斯的男子，现在在哈克尼尔家担任马车夫。

    隐约带着哀伤的眼眸，追寻爱情的男性双眼，看起来仿佛欲言又止。

    他来是为了要告知——妈妈的事情吧，是要让我跟妈妈见面吧。

    ……为什么现在会想起妈妈呢？

    休贝尔熟稔地将马辔戴好，注意到克莉丝后显得讶异。

    “——克莉丝。”

    詹姆士从大马路转进小巷前，将马车停了下来。

    “是客人吗？”

    “啊……是的。”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招待客人吧。”

    待克莉丝一下车，詹姆士便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微笑道别，然后将马车调头，克莉丝则目送着詹姆士离开。他送自己回来，并不是为了要跟潘蜜拉聊聊天吗？

    暮地察觉到动静，于是克莉丝便转过身。

    夏洛克就站在店的前面，看着克莉丝慢慢地走来。

    除了刘海有些凌乱之外，他的模样还是一如往常。

    两人自从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森林里独处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了。

    克莉丝感觉到血液冲上了脑门，他穿着端整精致的长礼服大衣，一头黑发显得有些凌乱，不知为何似乎有些不悦，然而还是保持着该有的礼貌举止。

    “啊……夏洛克先生。”

    “——那是谁？”

    夏洛克一双眼睛眯了起来，看向詹姆士的马车。那声音有如冰一般，克莉丝不由自主地僵直了身体。

    “提供我们布料的人，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克莉丝回答。

    “这样啊……”

    “夏洛克先生……您刚才来到店里是吗？”

    “嗯，有东西想要拿给你就过来了，不过看你不在，我又没什么时间，所以正准备要回去。”

    “那么能赶上真是太好了，我很抱歉。”

    “你不用道歉没关系。”

    夏洛克一脸怅然所失的模样，克莉丝见状而觉得不知所措。是因为让他等太久了吗？可是我们并没有约好呀。

    “请问……为什么今天……”

    “一定要有理由吗？”

    夏洛克朝克莉丝走近。一拉近距离，仍旧是温柔地探看似地望着克莉丝的眼睛。克莉丝害羞地思索着点头。

    “不，我……很高兴。”

    “我会再来的，你的脸色有点不好呢。”

    “我没事的。夏洛克先生，等等有工作要忙吗？”

    “是啊，我要去伦敦一趟，就顺便过来了。有无法拒绝的晚餐邀约……只因为这样就去也是挺可笑的一件事。”

    “能够吃到美味的食物就太好了呢。”

    克莉丝浅浅地一笑。而夏洛克受到影响，也首次对她露出了笑容。

    夏洛克想要朝克莉丝伸出手，克莉丝的身体却微微一缩，夏洛克见状便停住手。

    “……那么，再见了。”

    夏洛克形式化地说完，便坐进了马车内。克莉丝就这么站在原地目送着夏洛克，驾驶座上的休贝尔在经过的同时，看向了克莉丝。

    那是一对与过去看到相同的眼瞳，如迷路黑马般的眼神。

    克莉丝进到店里时，潘蜜拉正好在收拾着茶具。

    “唉呀，你回来啦，见到夏洛克了吗？”

    潘蜜拉把茶杯放到推车上并问着。桌上堆放着几本以皮革装订的书本。

    察觉到连潘蜜拉的语气都比往常还要尖锐，克莉丝不禁纳闷地歪起头。

    “我们在店前遇到了，看起来好像有点闷闷不乐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言难尽，你不在店里反而好呢。”

    潘蜜拉猛地曲起右腕，朝着克莉丝握紧了拳头。

    不要因为克莉丝是劳动阶级就瞧不起她——

    夏洛克撑着脸颊靠在马车窗户边，望向外头。抵达丽浮山庄的车站还有一段距离。

    纵然身体上下摇晃令人不舒服，但是要到‘蔷薇色’来不太方便开车。基于父亲不喜欢夏洛克造访‘蔷薇色’，他当然是不能太招摇。趁着搭马车来到车站的机会顺便露个脸，是最简单的方式。

    没错，明明只是若无其事地开口而已。

    现在不是时候吧——潘蜜拉错愕似地如此说道。接着她进到厨房，当自己远远看她到底在做什么的时候，就见她拿了一个大大的连指手套套在右手上，正面给了夏洛克一圈，而当他下意识地捂住脸时，拳头就往自己的腹部袭来。

    由于根本无法预测到这样的发展，让他也无可闪躲。

    明明以前也被打过，现在却毫无防备；先前只是声音很大的巴掌而已。

    被柔软的面部包覆的拳头，有着甜甜的生姜味道，其实不怎么痛。

    只是，身体的痛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居然说这种话，难道是故意说出口的吗？不过就只是个商人而已呀？克莉丝堆人都太好了。

    如果先前通知她今天要过去就好了，如果知道我要来的话，克莉丝怎么样也不可能离开店里。

    走在大路上的女性们，她们的视线透过窗户偷瞄着夏洛克。

    夏洛克在一边望着他当成是景色欣赏的女性们，一边思考着，所谓的劳动阶级女性怎么好像很麻烦呀。举例来讲，如果是由父母决定结婚的对象，该衡量的就是对方的家世背景及兴趣，还有对方优美的教养程度等等。

    父母决定的结婚对象……

    夏洛克想起艾蒂儿的事情，心情顿时变得复杂。

    如果被问说他喜欢艾蒂儿·奥尔索普吗？他一定会回答不讨厌吧。

    不对……坦白说，如果没有克莉丝的话，说不定就会许下婚约了。

    无须父母亲多加夸奖，艾蒂儿本身已经是一个完美的贵族千金了。相当有社交能力，脑袋又好，修养兴趣方面亦相当娴熟。重点是，她十分美丽，而且是犹如花朵般的美丽。

    那又该怎么说呢？

    夏洛克开始变得摸不着头绪了，他低下头，再度抬起头时，这才发现陌生的风景在眼前展开，差不多已经要到车站了。

    “夏洛克，请下车。”

    马车停了下来，一道声音从马车前方的窗户传过来。

    夏洛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清楚休贝尔没有忠诚心，但是每次交付的工作总是会做得好好地。

    “……休贝尔，你在搞什么？”

    “请下车。”

    夏洛克便张望着四周边下了马车。

    车站就在稍远处，四周飘散着马匹的气味。这里是车站后边的马厩，虽然没什么人，却不是什么奇怪的地方。

    “不怎么喜欢的味道。”

    “我喜欢。”

    “休贝尔，佣人只要失去一次信任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喔。”

    “那是指受正确的主任差遣的情况吧。你命令我要跳脱主人的制限，记得有好几次吧，所以我想我至少也有对你发表一次意见的权利。”

    夏洛克看向休贝尔。

    他的身材在面对高挑修长的夏洛克时只略高上一些，然而在体重方面，休贝尔则是相当有分量的。休贝尔是技术高明的马车夫，同时也善于骑马。胸膛厚实，属于热情的南欧人体型。记得他也相当熟悉于刀子的使用。

    “如果只是要说说的话倒无妨，只是拜托你长话短说，接下来还要去伦敦啊。”

    “我就是讨厌你这种地方。”

    休贝尔的语气乍变，夏洛克不禁蹙起了眉头。他轻轻扬起了下巴望向休贝尔，对方一点卑屈的意思都没有。

    “你想要吵架吗？明明是个贵族。”

    休贝尔意外似地压低了声音。

    “我不会吵架，只不过满擅长个人赛方面的运动，因为只会读书的家伙会被看贬。”

    “唯独不擅长跟动物相处，真实和你啊。”

    “你想说什么？”

    “夏洛克，你要和那个什么贵族的女儿结婚吗？”

    夏洛克眯起了眼睛。

    “没有。”

    “即然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清楚地拒绝呢？”

    “你就是要讲这个？你也对贵族的八卦有兴趣？就像是围绕在小报旁的那些中产阶级夫人们一样？”

    “……不是的。”

    休贝尔如此表示。蓝色的眼瞳里闪动着毫无畏惧的光芒。

    姑且先不论身为一名佣人的对错，至少休贝尔这样的表情并不差。比起被点出弱点而变得像喝醉酒似的粗鄙，这样子好多了。

    “这有很多因素，目前我在等对方回绝。”

    “伊芙琳不管面对多好的条件都会拒绝，而且是自己主动，因为她已经有我了。”

    休贝尔抬出了恋人的名字。伊芙琳是没落伯爵家的千金。

    休贝尔仍然相信着伊芙琳的爱吗？明明已经过了半年之久。

    “男性和女性是不同的。”

    “那克莉丝的立场呢？”

    夏洛克注视着休贝尔的蓝色眼瞳，他没有想到休贝尔会提到克莉丝。

    同时，他也想起休贝尔知道夏洛克所不知道的事情——闇之礼服与琳达·巴雷斯的事，他还没有将一切说出来。

    “为什么你要在意克莉丝的立场？这与琳达——闇之礼服有关吗？”

    休贝尔沉默了一段时间，终于如呢喃似地说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女孩在喜欢你啊。”

    “这我还晓得。”

    “你不明白！”

    夏洛克不禁沉默。

    他心想又来了，你不明白、你不懂的——每个人都这么说。

    “什么意思，休贝尔？克莉丝跟你说了什么吗？”

    休贝尔以相当粗野的动作耸了耸肩。

    “光是告诉你也是没用的，我自己的事情已经让我够焦头烂额了，并不想去同情任何人，尤其是你这种人，让人觉得厌恶至极。”

    就如字面般，休贝尔不屑地说着。

    “如果不能好好珍惜克莉丝就快点离开，那才是叫做体贴，‘蔷薇色’的克里斯汀小姐并不是为你而活的。”

    “为什么你要说这些话？”

    “我只知道说这些并不是为了你。”

    休贝尔撂下话语后，便一个转身坐上了驾驶座，以粗暴的口吻对着夏洛克喊：“上车！”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讨厌马车，夏洛克心里想着，居然还得要一一应付马车夫和马的心情。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告诉过休贝尔目前看来知道的事。

    可是，为什么休贝尔会明白呢？克莉丝的事情就算了——毕竟他也让休贝尔驾驶马车来回‘蔷薇色’好几次——但是居然连他对艾蒂儿的心情都可以掌握。

    夏洛克将小梅费尔号停在布拉帝舒利宅邸的马厩最深处，尽管马夫都奔上前来，却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而呆杵在原地。夏洛克扬起手表示不需要他们帮忙，并将引擎熄火。

    布拉帝舒利宅邸的马厩之大，并不输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这天晴空万里，性好骑马的人们，说不定会说是绝佳的骑马好天气（如果是休贝尔！想起来都觉得火冒三丈）。

    柯奈莉亚会邀请辛苦了来到这里，一方面也是因为想要看夏洛克闪避马匹的模样并取笑他的。

    柯奈莉亚·莫亚迪耶相当强势，尤其是面对夏洛克时，大概是因为还有远亲这一层关系在吧，她表现的未免太过轻率。

    “哥哥！”

    将车子停好正打算走向玄关之时，他看见对面本来一个红色蓬软的物体，接着，后方跟着有位金发的少女奔跑过来。

    “莉儿？”

    夏洛克眯起了一只眼睛，为什么莉儿会在莫亚迪耶公爵家呢？

    不过，那的确是身为夏洛克表妹的红发少女。

    “我是来艾蘋这里玩的！虽然听说了还有其他客人要来，不过没想到会是哥哥呢！”

    “我是因为受到贵族千金的邀请才会过来的。本来是不打算搭乘马车……艾蘋？你是艾蘋·莫亚迪耶小姐吗？”

    夏洛克的视线停驻在斐莉儿后头的少女身上。

    艾蘋也正面迎视夏洛克的目光。尽管看来有些紧张，不管却没有畏畏缩缩的样子。夏洛克曾在乡间宅邸由公爵介绍过一次。

    “午安。”

    艾蘋轻拉绿色礼服的裙身行礼。

    她这副模样与在乡间宅邸见到时有些许的不同，如今看来较为成熟。夏洛克微笑说道：

    “你变漂亮了，使得我没有马上认出你来。终于可以在伦敦的社交圈露脸了是吗？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还有你眼睛的颜色。”

    艾蘋回答，并望着夏洛克的眼瞳。

    这孩子看起来虽然天真单纯，却感觉阴郁。或许是成长过程所造成的吧，然而那并不会让人感到不快。

    “哥哥真是的，老是在这种时候装出一副帅气的模样。”

    斐莉儿不高兴地鼓起脸颊，夏洛克的口气募地慌乱。

    “你才是呢，明明就有客人来，和主任在一起号码？我知道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是要出现在社交场合上还太早了吧。”

    “才没那回事呢。柯奈莉亚小姐都还特地来对我说，小孩子快点回去，那位小姐啊，有点坏心眼呢。”

    “不可以这么说喔。艾蘋小姐呢？”

    “我也喜欢与莉儿待在一起，不过姐姐说好朋友们都要过来，得做个介绍。”

    “好朋友们吗……”

    想当然我也入列了吧，夏洛克这么一想就觉得受不了。其实自己真的不喜欢属于什么圈圈这种事，然而比尔德却四处想让他人认为自己和柯奈莉亚·夏洛克和艾蒂儿是一伙人的印象。

    艾蘋莫名地露出了不安的表情，这也是可以想象。

    斐莉儿对艾蘋说：

    “没关系的，如果被欺负的话，我们就拜托哥哥处理。哥哥是一个非常办（棒）的绅士，一定可以保护艾蘋的，好吗？”

    “我没有办法那么简单答应你。”

    “真过分！艾蘋是莉儿的好朋友，哥哥却说没有办法好好照顾艾蘋！这就等于不能好好照顾莉儿一样，我生气了，不对，我要哭了喔！”

    斐莉儿说着说着，就真的好像要哭出来一样。

    这时有三个人的身影从宅邸的玄关处走来，艾蘋那榛木色的眼瞳蒙上了些许阴影，笑容也随即消失。

    “……我知道了。如果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看我，艾蘋小姐。话说回来，没有人会想欺负别人的，所以放心吧。”

    夹在泫然欲泣的两名少女之间，夏洛克只得无奈地答应。

    “嗯，我就在想，如果是哥哥的话，一定会这样说的。”

    斐莉儿在达成协定后，顿时若无其事地变得开朗了起来。

    “啊，哥哥看起来好像有点不耐烦耶，那么莉儿要先消失了，祝你好运，艾蘋。这是大家都曾经过的试验，学习好大人的交际方式，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仕女喔。”

    斐莉儿的双手拉起艾蘋的手，用力地紧握住。

    她在比尔德一行人来到之前放开手，翩翩然地挥挥手后消失了身影。

    夏洛克和艾蘋被留在原地，不禁露出淡淡的苦笑看着彼此。

    艾蘋娇小而看来不安，但是她并不畏惧。即便明白自己的出身背景，也并不觉得羞耻吧。

    “艾蘋小姐，你和姐姐处得好吗？”

    “不好。”

    艾蘋摇摇头。

    夏洛克讶异地心想，不可能相处得来吗？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那个柯奈莉亚要把艾蘋拉进来我们这几个人之间呢？

    两人一同向前走去，而迎面而来的三人看到了夏洛克便展露出笑容。

    夏洛克可以感觉到自己也有一点紧张。

    其实他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帮艾蘋。

    比尔德率先走在前头，相比一定是刚骑完马吧，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而在他身后，柯奈莉亚和艾蒂儿则一边说说笑笑地走来。

    他的心脏高鸣，比起第一次在西敏市的委员会上表达意见时还要剧烈。

    如果——如果又再来一次无可抗拒地被艾蒂儿所吸引的话，该怎么办……

    夏洛克想要闪避比尔德的最大原因就是在这里。

    他不想见到艾蒂儿。

    当时，夏洛克直到午后都对艾蒂儿不感兴趣，对方是处于社交圈中心的女性，既然这样即便如今不多与理会，只要明白了我没有那个意思之后，对方就会主动回绝吧，夏洛克只是因为这样的想法而安心。

    那一天下午的自己是虚幻的存在，他希望那是错觉。

    如果那是真的——如果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又再次觉得因为这名女性喜欢我，我非得回应这样的爱的话，我应该怎么办才好。

    我该怎么办——还有克莉丝要怎么办？

    他明白自己对于克莉丝是有好感的，而且明明还想要了解她更多的啊？会受到艾蒂儿的吸引只是因为她的条件和美貌，以及她喜欢我这样而已，明明只是这样啊？

    艾蒂儿走上前来，比尔德和柯奈莉亚向夏洛克打招呼，在他们身后，艾蒂儿则带着耀眼的浅笑，从中感觉得出她那在此之前未曾对夏洛克抱持的情感。

    “好久不见，夏洛克先生。”

    “……是啊。”

    夏洛克正面迎视艾蒂儿。

    艾蒂儿美丽迷人，缀有蓝色的白礼服适合她的金色发丝，从胸前至中央的部分则遍布着花朵的关系。纤细的腰际，滑腻的后颈，还有再无更甚于此的优雅丽颜，以及那双清透澄澈的蓝色眼瞳。

    艾蒂儿相当地魅力，雍容而深具魅力——然后，就只是这样而已。

    “自从奥克斯赛马以来就没再见过了呢，艾蒂儿小姐，果然还是一如往常地美丽。”

    “谢谢您的称赞，您今天驾驶汽车前来吗？”

    “我还是一样讨厌马，如果都已经这样的话，我想继续将这项唯一的缺点保持下去。”

    “就算我说想一起骑马？”

    “这方面就饶了我吧。”

    艾蒂儿促狭地笑了，夏洛克亦同意回以笑容，他并没有牵起艾蒂儿的手。

    夏洛克对艾蒂儿没有感觉，就连艾蒂儿对夏洛克投来的爱慕话语也是，虽然有趣却称不上喜悦。

    当时那莫名其妙的情感、如磁力般的渴求，一切的一切都是错觉。

    尽管与艾蒂儿见到了面，却没有在克莉丝身边时那样的喜悦及安适（或者应该说是幸福……这个字眼是该用在这种时候吗！），也没有渴望艾蒂儿，或是希望艾蒂儿拥有笑容的念头。无论艾蒂儿有没有夏洛克在身边，想必都能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吧。

    夏洛克松了一口气，由于太过安心，以至于他忘记与斐莉儿约好的事情。

    “艾蘋小姐今天作了什么呢？”

    直到他听见比尔德的声音才回过神。比尔德走在艾蘋的身边，积极地与她攀谈，希望能让她开口聊聊。

    “我四处去散步。布拉帝舒利宅邸占地相当广大，不管走上几天都不会腻。”

    “如果艾蘋小姐喜欢大自然，在伦敦也有好玩的地方喔。”

    “与其说大自然……应该是说我喜欢森林。”

    柯奈莉亚隔着艾蘋在一旁点了点头。夏洛克打量着三人的身影，尽管柯奈莉亚口气有些嘲讽，对艾蘋倒也不是讨厌，而比尔德则对艾蘋颇为温柔。艾蘋的表情慢慢地开始变得和缓，照这情形来看，说不定不需要特别注意艾蘋的情况。

    夏洛克配合着艾蘋的脚步，并肩与她同性。他们两人与柯奈莉亚一行人稍微拉开了一些距离。

    “夏洛克先生，您担心艾蘋小姐吗？”

    艾蒂儿是养在深闺的贵族千金，却意外地会察言观色。

    “是啊，以前曾经见过面，艾蘋小姐是我表妹的朋友。”

    “艾蘋小姐是相当可爱的一位女孩，我想和她成为好朋友。”

    夏洛克看着艾蒂儿她多少也应该知道艾蘋是情妇的女儿这件事吧。

    “我是不会光凭臆测就下诊断的，虽然我和柯奈莉亚的交情很好，但是当然不可能所有的意见都相同。”

    夏洛克从她那地中海色调的眼睛里，感觉到了强势。如果柯奈莉亚让艾蘋陷入困窘的局面，艾蒂儿应该会不动声色地帮助艾蘋吧。

    尽管温柔优雅，内在本质确实强韧。淑女总是明白什么是该做的事情。

    完美的贵族千金不只是一句传言，夏洛克重新对艾蒂儿产生了敬意。而且，他确实也涌现出属于同一阶层同伴的连带感。

    只不过，这绝对不是爱情。

    那时的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亦或是说，单纯只是礼服太过美丽了吗？

    当时艾蒂儿所穿的礼服，是由克莉丝所缝制的。

    就因为那是……恋之礼服吗？

    夏洛克想起如此微小烛火般该小心呵护的克莉丝，顿时涌上复杂的情绪。

    如果你想要闇之礼服的话，对方会主动找来的，一定会。

    柯奈莉亚记得克莉丝说的话。

    克莉丝——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并没有否定闇之礼服的存在。光凭这点，就有委托‘蔷薇色’订制礼服的价值。

    对方会主动找来，柯奈莉亚音乐能够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想要贩售闇之礼服的人，就在柯奈莉亚身边。

    没有爱情的婚姻、不能结婚的爱情、想死的或者是希望谁消失的种种心情，如果是从怀抱这些思绪的人当中，挑选穿着闇之礼服的人的话，那么现在会被选中的人，没道理不是莫亚迪耶公爵家。

    有个名为艾蘋的女儿这件事，已经变成流言传开来了。父亲很快就会在布拉帝舒利宅邸举办园游会，就是为了要介绍艾蘋让大家认识。而母亲在明知道的情况下，还为此忙碌奔波。

    莫亚迪耶公爵音乐知道女儿明白状况，并且要求柯奈莉亚要与妹妹好好相处，母亲也深知此事，每当见到柯奈莉亚，总是会向她说明艾蘋的情况。

    因为是在乡下长大的女孩，所以柯奈莉亚始终认为艾蘋很快就会因为暴露出没有礼仪和教养的模样而遭受耻笑，但没想到不管是艾蒂儿还是夏洛克都态度温柔地对待艾蘋，简直就像是面对即将于社交圈露脸的普通贵族千金一般。

    再来是比尔德！

    最撩起柯奈莉亚怒火的，就是恋人的态度。

    比尔德也和夏洛克、艾蒂儿一样。由于夏洛克和艾蒂儿自然地变成了一对，大致上三个人一起聊天的情况很多，然而比尔德不仅照顾着艾蘋，陪她说话，甚至直到最后都始终保持着微笑，竟如此对待那个像是装出天真模样观察着他人的女孩！

    “你简直就像一个大学生，苦口婆心地劝说着纯真的乡下小女孩一样呢，比尔德？”

    “这也是没办法啊，艾蘋真的是刚从乡下过来的嘛。”

    比尔德朝房间移动，在夏洛克回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之后，柯奈莉亚陪着比尔德搭乘马车到车站，比尔德看起来似乎有些歉疚，却故意装出不在意的模样。

    “唉呀，我觉得那样很好喔，艾蘋应该要多交些朋友的。”

    柯奈莉亚带着浅笑望向比尔德。

    “真的吗？……可是她……”

    “嗯，传言说的是真的喔，比尔德。艾蘋不是什么养女，她是我真正的妹妹，只不过我们的母亲不一样。”

    柯奈莉亚干脆清楚地说明，比尔德闻言便注视着柯奈莉亚，在知道柯奈莉亚相当倔强的情况下，想来是无法理解她的反应吧。

    “你认为这样好吗？如果那传言是真的，那以我的想法来讲，就连你今天想让她跟我们几个共处这点，都是令人难以置信。”

    “但实际上就是这样。你也知道吧？我们虽然是姐妹，不过那个孩子就身家背景这方面来看，是绝对无法胜过我的，所以我反而觉得安心喔。”

    “原来是这样啊。”

    “是啊，而且我觉得她是个美人，你不这么认为吗？”

    “的确是……不过，我没有想过你会说出这种话。”

    “我对于外表上的美丽是很客观，而且如果大家聚在一块儿的话，感情也能转移。”

    “说得没错呢，她眼瞳的颜色与夏洛克是一样的。”

    比尔德开始在意她了，柯奈莉亚心想。比尔德也同样对榛木色的眼瞳没辙。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说不出口，就说她只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乡下小姑娘而已呀？为什么不说我喜欢的是你呢？

    “被告知一个陌生的女孩是自己的妹妹，你马上就能接受啊？”

    “这是父亲的要求，我也不得不从。”

    “你意外的柔顺哪。”

    “所以，我才会到现在都还没有向父亲提到你的事情。”

    比尔德偷瞄着柯奈莉亚。

    今天不叫我快点跟父亲开口吗？他不是一个迫不及待想知道恋人答案的热切追求者吗？

    “你最近跟爸爸谈过？”

    “……我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我不是说过，装腔作势就免了吧。我跟你的优点就是为人坦率爽快才对啊。”

    比尔德的口气突然变得粗暴，他的手环上柯奈莉亚的腰际，迅速地压上她的唇。

    他想要含糊带过什么——？柯奈莉亚想要反驳，却因为比尔德的力道比她所想的还要强劲，她没有办法主动挣脱。

    “你对艾蘋有什么看法？”

    马车叩咚叩咚地摇晃着，待停下来之后，比尔德终于放开柯奈莉亚。

    “一个可爱的小姐啊。只不过，还是你比较有魅力喔。”

    比尔德在步下马车的同时说道。像是觉得有些不耐烦一样，简直就是厌恶的声音。

    如雾般的雨持续下着。

    柯奈莉亚披着紫色的斗篷，将自己从头到脚包得密不透风，坐在驾驶座上挥鞭策马前进。

    身为贵族女性是不能独自在外头行走的，尽管从小母亲就对此耳提面命到几乎令人生厌的地步，但是柯奈莉亚把它当作就跟其他的教条一样，并没有看为重要。

    单人乘坐的轻型马车将马车将家族纹章遮盖起来。

    柯奈莉亚要去的地方是赛芬·艾姆斯车站。

    那个如废墟般的车站。没有任何人在哪里，附近虽然有个热闹的帕斯托克车站，但仍是个被人弃置不管的货运车站。这里是阴间与阳世分界线。人死后的场所，而且是个下雨的夜晚。

    尽管线索细碎零散，但因为柯奈莉亚从以前开始便在脑海中想像过无数次，所以她几乎可以确定，那里就是‘夜想’交易的场所。

    她派佣人到考艾的琴酒殿里传话。想来佣人大概是认为柯奈莉亚·莫亚迪耶和那些老爱恶作剧的友人，只是如同往常地进行一时兴起的游戏，并且因为那出乎意料的小费而高兴不已吧。

    柯奈莉亚没有步下马车，她左手按着马车的座位，右手则放在斗篷内侧。

    在斗篷里，有一把女用的**。

    平常总是收在柯奈莉亚的化妆衣间里，摆饰柜的抽屉中。

    柯奈莉亚从来没有击发过，也不知道该如何开枪。不过有时候，她会将枪从抽屉里拿出来观赏一番。

    “小姐，在等我的人就是你吗？”

    当声音响起时，柯奈莉亚一下子没有办法转过身。

    她多少明白自己究竟作了多么危险的举动。

    “我没有想过裁缝师会是个男人。”

    “你所知道的消息太老旧了。在这几年当中，店员也都会换人。”

    “只要能来到这里就够了。”

    柯奈莉亚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她没有想到‘夜想’派来的人会是男性，总觉得对方像是个美丽的女性一般。

    感觉不太到该名男子的气息，他隐身于幽夜和濛濛雨中难以辨识，知道终于能看见时，他已经在离自己相当近的位置了。

    对方是相当壮硕的一名男子，他戴着黑色帽沿的宽大帽子，身裹一袭黑色斗篷，不管是年龄或五官都教人看不清楚，只多少可以感觉得到他讲话带有一点法国人的口音。

    “是要为谁做的礼服？委托会不会被接受就不就知道。”

    忘了自己目前身在何处，柯奈莉亚闻言笑了出来。一直很想尝试说出口的话语，如今终于要首次说出口了，一想到这里，柯奈莉亚就不禁变得雀跃。

    “是艾蘋·莫亚迪耶，麻烦让我的妹妹穿上闇之礼服。”

    男子轻轻掀起帽子，他的脸上笼罩着阴影。看见对方如玻璃珠般的眼瞳，柯奈莉亚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看过这样的眼睛。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隐身雾中的街道

    伦敦桥笼罩于一片浓雾之中，看不见南华克的另一头。

    夏洛克微微打开厢型马车前方车窗，望向行驶中的马车夫驾驶座。身穿黑色雨衣的休贝尔面无表情地挥动鞭子。

    马车并不属于哈克尼尔家，而是另外给休贝尔一笔钱，吩咐他买下的。

    休贝尔·沙利夫是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新雇的马车夫，夏洛克对爱丽丝开枪之时，连同克莉丝与潘蜜拉在内，这个男人也在现场。爱丽丝被逮捕之后的庭上证言，夏洛克统统交由他出面说明。对于这一名有着蓝色眼睛、一头长发的男人，夏洛克信赖他身为马车夫的技术以及为了钱而接下的任务绝对会达成。

    他看见在休贝尔前方两匹马的马背闪耀着光泽，夏洛克涌上寒颤并关起了车窗。他生性厌恶马匹，也可以说是怕马，一点也不愿意靠近，尤其看见马匹的口水垂在嘴边的样子更是难以忍受。

    伦敦的路面总是脏污不堪，其原因就是來自满地的马匹粪尿。

    话说回来，自己的行动得仰赖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生物，是多么令人难以适从。若是无法控制自我，上帝又为了什么要将所谓的理性赋予人类呢？比起一时的享乐，更重视长远视野与冷静的英国人，总是以马匹做为代步工具简直是大错特错。

    他绝对不会将诸如此类的想法说出口，但内心却总是如此认为。就像现在也是，原先像自己开爱车小梅费尔号来，却因为太过醒目，无奈只好吩咐休贝尔准备马车代步。

    夏洛克在行驶中的蒸汽火车里对爱丽丝开枪一事已经过了数周，爱丽丝也早已坐在囚车。尽管不再需要人随行监视，但仍需避免出现任何惹人注意的行动。

    夏洛克的父亲已经不再强迫他禁闭，因为那应该要由夏洛克自行判断。母亲则是从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留下污点的震愕中振作后，转而完全主张夏洛克行为的正当性，却又成天吵着要夏洛克离开丽浮山庄，外出旅行一趟。

    通过伦敦桥后，夏洛克不时便会打开小窗户，确认前方路途。不是由自己驾驶的话，就会变得认不得路。

    修伯特·克莱因爵士的情妇是克莉丝的母亲，会选择南华克做为私会场所这点，早已料到。

    （南华克与威斯敏斯特区、伦敦东区不一样，尤其是考艾地区。）

    夏洛克一边眯起眼睛看着浓雾中成排的店家，一边回想起自己的友人肯尼斯——那个身为事务律师的好友。他知道夏洛克正在寻找、打算调查的事情，也是除了休贝尔以外唯一明白状况的男人。

    （你要去考艾的话，千万别想靠警察。那里是治安败坏到足以让苏格兰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地方。有伦敦所没有的东西，同时却没有正常该有的东西。）

    （正常该有的东西是指什么？）

    （秩序啊。意思就是，你的做法在考艾是行不通的。）

    通过泰晤士街一带的贫民街之后，纵长的石造公寓、剧场小屋、有着奇异天使摆设的宅邸——只是从宅邸本身感受不到传统——然后，建筑物逐渐变的稀少。

    此时，马车放慢速度停下。

    夏洛克打开小窗户。休贝尔随即将脸凑了过来。

    “请先生在这里下车，我去寻找停马车的地方。”

    夏洛克身穿一袭深灰色雨衣，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虽然位于十字路口正中央，但由于已是傍晚时分，再加上雾气的影响，导致能见度相当低。抬头看向路标，上头标示着——考艾交叉口。

    这里是考艾的中心区吗？

    破旧载客马车被怎么看都像是病恹恹的马匹所拽拉，行驶在路上。由于河港都市格林威治就位于附近，看似劳动者的男人随处可见。在他这么想的同时，两名衣衫褴褛却莫名开朗的年轻人在路旁边走边哼唱着奇怪的歌曲。

    克莉丝曾经来过这里吗？

    待在这种地方，却奇迹似地始终保有那种美丽的心灵吗？

    而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现今仍活在世上，继续裁制着暗之礼服吗？将人的负面情绪显现于外并增幅、甚至会致使人自杀的暗之礼服，是在这条街上所裁制的吗？

    一想到这里，夏洛克不由地将帽子压低，仅有嘴角忽地露出笑意。虽然明白没有人在看，他依然想到将遗传自哈克尼尔家，有如烟雾缭绕般的黑发及淡褐色眼眸隐藏起来。

    如果事情真的是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做？会将克莉丝当作犯罪者的女儿轻视，反省自己与那种裁缝师有所牵连，从今以后断绝一切往来吗？

    怎么可能。

    （……不管怎么样，这和克莉丝没有任何关系。）

    夏洛克以平静的心情思考着。

    （犯罪的人是琳达，我想这么告诉她，即便事情真的是那样，也有英国法庭会对琳达予以审判。到那个时候，我更应该向上帝发誓，出面提供所有证言。或许克莉丝一开始会受到伤害——那时候我更应该在一旁支撑她，并告诉她无需在意任何事情，只要像往常一样继续裁制美丽的礼服就行了。即使“蔷薇色”陷入危机，我也能够守护住它吧。不然，干脆一举迁移到更宁静的地方，我支付得起那笔费用。）

    这么一来，克莉丝会感谢我吧，大概……会爱上我吧。她会不带一丝私念，将最真纯的爱奉献给我吧。我可以回应她的那份爱意。

    克莉丝深爱着你——你们是一对不幸的恋人。那个利用暗之礼服试图谋害贵族千金的女人爱丽丝·曾经这么说过。

    乱说，我们并不是不幸的恋人，只要撇开不能结婚这点。

    只要克莉丝的心是向着我……现在或许没有那么明显，然而一旦有什么机会……

    话说回来，前几天看见园丁正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庭院剪枝修杈，冲动之下就送了一大束铁线莲过去，不知克莉丝作何感想。只要她没有因此而不高兴就好……不，她不可能会那样的。

    双亲目前待在伦敦的宅邸，早知道不要过来什么考艾，直接前往“蔷薇色”就好，夏洛克瞬间懊悔不已。

    “——久等了。”

    休贝尔回来。

    休贝尔体格壮硕，个子比身材欣长的夏洛克还要高上许多。长发随意地扎起，披垂在背后，身上穿着马车夫用的黑色雨衣，戴着一顶同色且帽沿宽平的过时遮雨帽。

    宛如玻璃珠般的湛蓝眼珠，散发出一股不言可喻的傲气，让他看起来不像奴仆或劳动者。夏洛克暗自心想，对于某些女性而言，他必定是极具吸引力的男人。每当绅士想要委托某些不愿公开示人之事，便会不由地回想起这个男人的存在吧，就像我，就像修伯特·克莱因爵士一样。

    为了不让克莱因夫人发现，休贝尔曾经以马车接送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与她的爱人——克莱因爵士私会。

    “你觉得不安吗？”

    “不会。”

    分辨不出休贝尔的话中是否夹带嘲讽，夏洛克简洁的如此回答。

    基本上，休贝尔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都是一副佣人的模样，然而两人独处的时候，态度立刻会变得随意。他与夏洛克之间的交集仅限于金钱及上次的事件，当中并不存有忠诚心。

    夏洛克心想，比起人，这个男人肯定与马匹更合得来。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雇佣休贝尔已经数个礼拜，至今仍未听过他与谁交情好。

    “琳达·巴雷斯曾住在这条接上吗？休贝尔。”

    夏洛克跟在休贝尔的后头问道。

    “克莱因爵士似乎有给予她店面以外的房室，克莱因爵士对琳达一往情深呐。”

    “那期间有多长？”

    “我驾驶马车往返两人之间只有三年。因为我只是受到特里维西克伯爵的委托，不清楚特里维西克伯爵去世之后的情况。”

    “特里维西克伯爵和克莱因爵士是什么关系？”

    “好像是莫逆之交，而且两人比邻而居。照理来说，规模那么庞大的宅邸附近应该要什么都没有的。”

    “原来如此……”

    夏洛克喃喃自语。

    克莱因爵士与特里维西克伯爵的宅邸位在卡姆登的高级住宅区，现在则是已经转入了他人之手。

    特里维西克伯爵在数年前自杀身亡，与琳达同样摸不清克莱因爵士究竟是何许人，看来不是出入社交界的人。

    确认目前的所在之地时，一块标示着亲裙街的路标就在该处。

    “在利物浦车站旁，也有一条相同名字的街道。”

    夏洛克边走边说。他曾经在那个地方追逐一名貌似爱丽丝的女孩。

    “那条街上的二手衣物相当有名，这条街上的也一样。老旧的物品、不知在何处被使用过的物品辗转流至此处，其中一部分又会流入那条街去——那边就是琳达和克莱因爵士私会的地方。”

    从考艾交叉口一路直行至亲裙街，眼前的道路忽然开敞，四周顿时变得明亮，想来是风月场所吧。

    有栋石造的大宅邸，其屋顶为朱红色，纵长形窗户敞开着，窗户上有金色与红色的装饰物。金色部分大概是镀金，在灯光的折射下，闪烁着眩目的亮光。

    先前街道显得冷冷清清，现在却可以看见数名男人从开放的大门走进里头。门口被高大的植物挡住无法一探究竟，庭院里设置有奇形怪状的瓦斯灯，绽放出咖啡色光芒。

    门口的一块石头上刻着一串没有经过装饰的文字——“玛利亚”。

    “……娼馆吗？”

    “还真是清楚呢，明明外观看起来只是一般民宅。你曾经去过吗？”

    夏洛克表情厌恶的看向休贝尔。

    “我认为在这种街道必定有这种地方……琳达曾出卖自己的身体吗？”

    “虽然没有听过那种消息，不过有什么差别呢？琳达跟克莱因爵士睡，相对的得到经营“蔷薇色”的金钱。琳达曾待过的地方是在这栋建筑物后方的一栋公寓，要进去里面吗？可以直接穿过去，能省下不少时间。”

    “我们绕道走。你有来过这里吗？”

    “在等待马车回程的期间，克莱因爵士曾要我到这里头玩玩，并给了我一笔钱。”

    夏洛克对休贝尔涌出一股嫌恶感。

    “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一说出休贝尔分离许久的恋人名字，他便立刻以充满怨忿的眼神看着夏洛克，但仍旧没有答腔。两个人没有走进大门内，而是绕建筑物的外围而行。娼馆后方的街巷，沿路上因为满是窄长的建筑物与平房而显得十分拥挤。

    琳达曾住过的建筑物是栋不值一提的普通平房。休贝尔毫不犹豫的走进里头，有股汤类食物腐坏的气味跟着传来。铁质楼梯本来有着细密复杂的装饰纹路，现在已是锈迹斑斑。

    似乎是察觉到动静，有人走了出来。一名女人头上系着白色头巾，身上穿着肮脏的衣裙。汤的气味更加强烈，那女人站在两名高大的男性面前，微微的缩起身子。

    “——是警察吗？”

    “不，我们并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我们想去三楼，可以吗？”

    休贝尔说道。女人以惴惴不安的声音回答：

    “……已经开门了。”

    “十分钟、二十分钟就好，我们只是看看而已。”

    夏洛克从口袋中取出两枚铜板交给休贝尔。休贝尔只将其中一枚递给女人，女人眼神狡诈的收下了铜板。

    “请进，现在没有任何人使用。”

    “有上锁吗？”

    夏洛克问道，女人将视线自休贝尔移至夏洛克。

    “……门没有锁上。”

    “谢谢。”

    夏洛克与休贝尔越过该名女性身旁，她的身高只及两个人的肩膀。在踏上楼梯之前，夏洛克察觉到那名女性仍注视着他们两人，于是伸手轻触帽沿，点头示意。

    “三楼虽然是阁楼，却是最宽的，在这种建筑物很常见。”

    从楼梯走上二楼，可以看见天花板上有个洞口。休贝尔将斜靠在墙壁上的梯子架在洞口上，径自爬了上去。一爬到洞口上，他转而朝下俯视夏洛克。夏洛克爬上吱喳作响、不太稳固的梯子，朝天花板上探出头，漫天飞舞的尘埃于是落在刘海上，二楼的天花板是三楼的地板，夏洛克起身站在房间内，顺手轻轻拨弄一下刘海。

    这间房间极为宽广，因为是阁楼，天花板呈现倾斜状，高度足以在站立时不会碰到头。地板上铺着破旧的红色地摊，还有即使老旧却还算不错的家居、生活用品和大镜子。另外还有一张宽敞的床铺，夏洛克伸手触碰那张床。

    “……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人在用。”

    “因为对附近那些想立刻想用到床的人们来说，这很方便。”

    “克莱因爵士曾经租下这里吗？”

    “嗯，为了方便每周两、三和琳达的私会。”

    “你曾进来过这间房间？”

    “有啊，曾经有被邀请进来。”

    “被琳达吗？”

    听见夏洛克的话，休贝尔冷不防的一笑。

    “她曾经有几次从窗户探出头，对我说梯子不小心被收起来，没有办法下来，叫我去帮她。还有，她也曾对我说女儿可能会闯进这里，问我能不能去找到她，并送回店里。”

    “女儿……”

    夏洛克看下休贝尔。

    “你的意思是……克莉丝也曾经来过这个房间？”

    “不，当时我在路上找到她并转告她母亲的话，然后送她到车站，克莉丝也乖乖的照做。琳达一定是透过这扇窗户看见女儿的吧，因为这里可以看的很清楚。”

    休贝尔掀开满布灰尘的窗帘，看向外头。由于正前方的娼馆“玛利亚”的瓦斯灯十分明亮，中庭的景色得以清楚看见。

    “什么时候的事？克莉丝……那时候是什么模样——”

    “差不多才五、六年前，她的头发绑成辫子，看起来像是一只幼猫般的孩子。虽然一脸要哭的样子，却没有哭出来。可是，她当年已经是一位了不起的裁缝师了。虽然也有很多其他裁缝女工，还有技术高明的裁缝师，但那孩子不一样。我曾经听过琳达夸耀自己女儿，她说“蔷薇色”

    大受好评的礼服，绝对都是克莉丝做的。还说去到法国肯定也能创出一片天，是最棒的礼服裁缝师。”

    “……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夏洛克眺望着外头，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克莉丝当年才十一、二岁吧。无论是不是最棒的裁缝师，她想必是内向的孩子，居然为了找母亲而只身前来这种地方啊。

    他想起自己的表妹菲莉儿，差不多快满十岁了，以那个年龄而言，显得格外成熟，不过仍然会对家庭教师出的作业苦恼不已，常会在额头挤出W型的皱纹，请教夏洛克问题。在夏洛克看来她还是一个孩子，那个年纪不久该好好地睡、好好地玩和学习吗？

    “没有去公立学校吗？当时教育法已经修正了吧。”

    休贝尔不禁失笑。

    “那种东西和裁缝女工不相干。”

    “可是，克莉丝和潘蜜拉读写都没有问题，潘蜜拉甚至还能确实记载店里的帐务。”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那两个人应该是自己学的吧。”

    夏洛克边谈着边望向窗外，他注意到娼馆的后院有个小女儿。一头与菲莉儿相似的红发，唇瓣也极为红润；明明是胸部尚未开始发育的年龄，却穿着一套领口开得过宽的礼服，少女正蹲在地上玩堆沙。

    “是从什么地方被卖到这里来的吧，大概在等客人。”

    休贝尔察觉到夏洛克的视线，随口说道。

    夏洛克忽然感到一阵作呕，随即以戴着手套的手捂住嘴。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光临“蔷薇色”时，曾经对潘蜜拉说过的话。

    （你和克莉丝差不多大吧？习惯做些简单的杂事，有机会认识裁缝师的女儿，且对伦敦没什么好感……再加上你的美貌……难道你曾做过高级花街小姐？）

    （你真是个差劲的侦探呀！我从来就没有出卖过我的身体。）

    潘蜜拉表示自己不清楚伦敦时期的“蔷薇色”。

    难不成潘蜜拉——潘蜜拉和克莉丝是在这条街上认识的吗？被母亲利用而卖命工作的温柔少女，与因为难得一见的美貌而从某处被卖到这里来的机灵女孩，这不正是命运交织般的邂逅吗？

    正值少女年纪的潘蜜拉某些地方却达观老成，有时甚至会忘了她的年纪比自己小，而且潘蜜拉身边不乏男性爱慕者，却始终没有恋人。

    走廊传来“咚咚”的声响。

    休贝尔随即拉上窗帘，走向架着梯子的地方。方才的女人站在底下，一脸为难的抓着梯子并不时窥伺着楼梯下方。

    “时间差不多了，我擅自让你们进来的事如果被发现就会很惨……”

    “我们马上下去。”

    夏洛克和休贝尔依序爬下梯子。休贝尔拿出另外一枚铜币，女人于是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接下来要做什么？直接返回伦敦的宅邸吗？”

    “不，先找个地方用餐好了，你也一起来。”

    夏洛克从前胸取出怀表。傍晚六点的时刻，四周已见昏暗，夏洛克身上的雨衣也早已带着湿气。

    双亲目前待在伦敦的宅邸，早早回去被追问跑到哪里去也只是自讨苦吃。

    “一起？”

    “你不是说过有个流传着暗之礼服传闻的酒馆吗？带我去那里。”

    休贝尔的唇瓣隐约浮现一抹笑意。

    “我劝你最好不要去，那是与你扯不上边的地方。”

    “我想也是，所以才要你一起去，毕竟这种机会很少有。”

    “我没办法保护你。”

    “我自己可以保护我自己。”

    “你有带枪？”

    “怎么可能。”

    夏洛克没有对于休贝尔的嘲讽多加理会。这时，休贝尔从考艾交叉口往泰晤士河的反向走去。

    “那么请你隐藏自己的身份，因为我也不想被人认为带怪人进去。首先要换个名字，我不能叫你夏洛克先生。”

    “这倒是无所谓。那边有什么值得吃的？”

    “不好意思，没有烤牛肉。酥炸鳕鱼倒是挺美味的。记得不要太常说话，从谈吐就能看穿你的身份。如果被识破，要假装自己是没落贵族的嫡长子之外的孩子。”

    夏洛克有些不悦。对他来说，上流阶级的口音才是真正的语言，说话夹杂着法国话的休贝尔才叫作带有腔调。

    那里与“玛利亚”相同，是一栋镶嵌着镀金与假钻石的建筑物。瓦斯灯在路口闪耀着亮光，廉价的红色窗帘透出里面的景象。

    与劳动者工作回家小酌一杯的小酒吧、餐厅不同，当然也与夏洛克常去的绅士俱乐部不一样——这个是被称作为琴酒殿的地方，宛如宫殿般的三层楼酒馆。这里并不是为了享受烟酒与谈天，而是为了沉沦于酒精中才存在的巨型酒桶。

    “你应该不时禁酒主义者吧，喝苦艾酒吗？”

    休贝尔不经意的问道。

    “不碰。”

    “鸦片呢？”

    夏洛克忍不住看向休贝尔，眼神顿时变得严厉。

    “你抽吗？”

    “没有，但我不认为那是不良嗜好。”

    “那是不良嗜好。”

    自愿陷入得依赖某些事物才能活下去的惨境，这是夏洛克所难以想象的情况。他并不是否定德昆西、厄尼士·道森之类的作家或是艺术家——夏洛克只是认为，从颓废糜烂中失去的比孕育出的事物更多。

    夏洛克顿时想到，爱丽丝会开始利用暗之礼服也是与鸦片有关。爱丽丝不就是为了报妹妹被逼迫吸食鸦片的仇，才试图以暗之礼服谋害他人的吗？

    一定要好好调查爱丽丝与琳达之间的关系。

    在走进酒馆之前，夏洛克注意到路旁的一辆汽车而停下脚步。

    那高大的车身，是从未见过的车款，车身后方虽然有罩上蓬子，双人前座却整个裸露在外，也没有车盖顶。

    夏洛克的爱车小梅费尔号，在这世界上仅有一辆。那是他费尽千辛万苦才分别买到引擎与车体，由自己亲手改造而成的汽车；而眼前的这两汽车，应该是某个国家的工厂所量产的汽车吧。

    不过就算是这样，劳动者应该买不起。

    “也有外国人会关顾这间店吗？”

    “我不时说过了，在这一带的都是不被英国认同的人们。”

    汽车丝毫勾不起休贝尔的兴趣。夏洛克以余光看着汽车，跟在休贝尔后头走进那间酒馆，这是他第一次从劳动者用的入口走进店内。

    店内气氛与外观相反，显得稳重沉静。有着宽敞的吧台，客人围坐在木制的桌子旁，恣意畅饮啤酒。休贝尔以熟练的模样点了储藏啤酒与酥炸鳕鱼。

    “没有汤类吗？”

    夏洛克询问一位往玻璃杯里斟满啤酒的男人。男人敷衍地答道:

    “有浓汤和葱花清汤。”

    “那给我浓汤。”

    不能奢求这种地方会有什么正式的清汤吧。其他像是硬邦邦的蛋卷、内容物不明的炖煮食物，夏洛克一概没有点用。在吧台付清两人份的费用，便端着啤酒坐在中间的座位上。

    夏洛克将大衣脱下。因为没有衣帽间，脱下的帽子与雨衣只能堆放在脚边。虽然有外套衣架，但他实在不想挂上去。

    一摘下帽子，两名坐在附近、穿着胸口大敞礼服的女客人便不时偷瞄着夏洛克，她们谈话声越来越小，接着开始窃窃私语。

    夏洛克与休贝尔一同进入店内的时候，不由地有种受到注目的感觉，看来并不是他自己会错意。

    “……休贝尔。”

    一名流里流气、身穿鼠灰色背心的中年男子主动过来攀谈。

    “我听到消息了，听说你已经辞掉索尔斯巴利宅邸的工作，那现在是……？”

    “我现在在丽浮山庄。”

    “有没有找到不错的糊口工作？”

    “嗯……基尔雷今天不在吗？”

    “基尔雷……啐，看来你想找的不时我嘛。虽然我想他现在一定待在某处，但是我可没有好心到会帮你找出来。那一位是？”

    “我的朋友。”

    夏洛克只以眼神示意，没有开口说话。摆什么架子啊，男子看似不满的丢下这句气话便转身离去。

    酥炸鳕鱼送上桌，夏洛克一面啜著微温的贮藏啤酒，一面将鳕鱼往嘴里送。鳕鱼另附有堆成小山状的炸马铃薯条。

    正当他为了餐刀不是切鱼用的而烦躁之际，休贝尔则自然的用叉子分开鱼肉吃着。夏洛克仔细端详着餐刀的刀刃，不发声响地一面剔除鱼骨一面吃着。只要除去洋葱的臭味，味道确实不错。

    休贝尔用完餐之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去见一下朋友，你继续用餐吧。”

    “……好。”

    “你觉得不安？”

    “不，是汤还没送来。”

    夏洛克不悦地说道。对于鳕鱼比浓汤先送上桌这一点，他就是感到不舒服，休贝尔不禁露出苦笑。

    “不久就会送上来吧。”

    休贝尔丢下这句话，宽阔的后背随之远离。

    夏洛克继续吃着鱼，心想休贝尔或许不会回来了。休贝尔在这里的时候，明显比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时更加活跃。

    浓汤终于送上来了。深口木制器皿里，盛满了乳白色的浓稠汤品。盛盘时似乎不太高明，有些许汤汁溅洒到器皿边缘。

    “给我面包，然后啤酒要续杯。”

    “您没有付钱的话，我不能送过来。”

    夏洛克递出铜币。虽然想要喝红酒，但是送上来的啤酒微温，自然也别想指望红酒的口感，他因而打消念头。

    “你不晓得浓汤的喝法吗？”

    一开始直盯着夏洛克的女人中身材较为削瘦的那位在看到休贝尔离开之后，立刻做到夏洛克旁边来。

    应该是有上含铅的化妆品吧，似乎想藉由在双颊刷上腮红，以掩饰气色不佳的脸庞。褪色的金发扎起披垂在身后，说话听来十分年轻，约十七、八岁——是一位少女。

    “浓汤的喝法？”

    “不能只舀上层，要先搅拌。”

    夏洛克看向眼前的浓汤。理所当然般的只舀起上层的汤来喝，汤匙并未触及底层。他将汤匙伸进器皿的底部加以搅拌，稠密的绿色便开始掺混乳白色，一送进嘴里，隐约感觉有股青菜苦味。

    “那样还不够，要再继续搅拌。真是叫人着急，再多搅拌一点啦。”

    女人焦躁地说着，最后直接抓住夏洛克的手不停的搅拌浓汤。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夏洛克瞬间呆住，忘了要挥开对方的手。女人终于将手放开，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样应该就很好吃了。”

    女人脸上绽放出笑容。浓汤上层的汤与沉淀的部分均匀混合在一起，呈现出浓厚的绿色，夏洛克舀起汤往嘴里送。

    “……好喝。”

    “没错吧。”

    女人高兴地说着，一与夏洛克对上视线，立刻羞赧地垂下双眼。

    “我叫萝拉。你不是这附近的人吧，是休贝尔的主人吗？”

    “你认识休贝尔吗？”

    “听过名字而已，那个人也是满奇怪的。你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萝拉！不要多嘴！”

    从稍远处的桌子突然传来这道声音。

    “吵死人了啦！明明自己也想问得不得了。我想问你，你是王子吗？”

    “不，我是为了要调查事情才来这里的。”

    “你是警察吗?”

    萝拉脸上浮现警戒的神色，身体并微微往后退。

    “不……我是律师。”

    “律师呀？我还以为你是真正的贵族呢。”

    “不是的。”

    少女的颈项微微泛红，是比脸上红晕更惹人怜爱的颜色。

    夏洛克凝视着萝拉心想，所谓的少女不论在何处都是相同的。在舞会上第一次与某家千金跳过舞之后，对方以完全一模一样的表情对自己如此述说——如果你不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人，我会更加高兴。

    少女身上的礼服虽然老旧，但是看起来不会破破烂烂的，小破洞都有经过仔细修补。

    “你呢？在这附近工作？”

    “是的，我是裁缝女工。”

    萝拉以难为情的声音回答。夏洛克微微眯起一双眼睛。

    “裁缝女工……你在裁缝屋工作吗？”

    “不是的，我只是照师傅的意思去缝东西而已。”

    “礼服吗？”

    “不，是手套的大拇指部分。我从早到晚一直缝那个，手套缝完之后，接下来没得休息又继续缝鞋子反折的部分，左右缝法不一样真是折腾死人了。”

    “原来如此……”

    夏洛克想起放进口袋的手套，他心想，大拇指的缝制方式似乎比其他手指要来得困难许多。萝拉本身当然没有带手套，或是穿有反折的鞋子。

    “光是这样一个礼拜就得到二十先令，我真是幸运，所以才能像这样偶尔出来玩玩。”

    萝拉滑稽地笑了出来。

    “那些小事不值得一提，倒是你，有一对很漂亮的眼睛呢。”

    “谢谢。你的那位师傅是什么样的人？其实我在寻找裁制礼服的人。”

    “我怎么可能进得去有师傅在的店呀。”

    “我想探听……关于礼服的事情，你有认识清楚这方面的人吗？”

    “你为什么想知道礼服的事情？”

    “萝拉！”

    一旁再度传来近乎斥责的声音。夏洛克望向那张桌子，该处有位年龄貌似她的父亲的男人，萝拉耸了耸肩。

    “真是讨厌。如果是礼服的事，你可以去‘玛利亚’那里打听看看吧？那边应该都会下大量的订单。”

    “‘玛利亚’……我知道了。那边的女孩子会到这间酒馆吃饭吗？”

    “怎么可能，不过时常会过来喝酒，有不少人就在二楼。你想去“玛利亚”吗？”

    萝拉的声音中透露一股绝望，好像在表示——你也是那种人吗？

    “不，我没有那种兴趣。”

    “说得也是，以你的条件也没有必要。”

    萝拉的声音听起来既安心又痛苦。

    夏洛克看着萝拉，她是一位有着微翘可爱鼻子的少女，褪色金发上打着的一个大蝴蝶结，可说是仅有的装饰吧。

    萝拉如果要辞去薪俸微薄的裁缝女工工作，或是惹火那名师傅而被迫辞职的话，或许会沦为娼妇吧。毕竟跨过那栋娼馆的大门，比跨越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花坛栅栏要来得容易许多。

    “——萝拉！”

    夏洛克心想，这位管教严厉的父亲似乎费尽苦心地保护着她，尽管这个男人似乎已被酒精这种事物束缚。

    “你喜欢麦芽啤酒吗？萝拉小姐。”

    夏洛克以餐巾擦拭嘴角，忽然站了起来。

    “你要请我喝吗？”

    “嗯，我已经用完餐了。麦芽啤酒比一般啤酒的酒精成分低，但是如果你的恋人会生气，那就算了吧。”

    “我才没有恋人呢，感谢你的招待。我问你，你吃过真正的巧克力吗？”

    “很遗憾这里没有。”

    萝拉喜孜孜地跟在后头一同走到吧台。

    夏洛克暗自思忖，这名少女与克莉丝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一无所有的劳动者少女，与我的人生没有任何关联的女孩。

    夏洛克一面点麦芽啤酒，一面心想这名女孩如果是克莉丝该有多好。在这里的话，能借助酒精忘却任何自己说过的话，也因而任何话都能说得出口。

    夏洛克将麦芽啤酒递给萝拉，接过自己喝的威士忌，转身离开吧台。

    熟悉店内的运作之后，夏洛克逐渐融入当中的气氛，也不再受到客人的侧目。这里原先就是劳动者为了享受才来的地方，夏洛克一口饮尽威士忌，味道很糟糕，害他险些呛到。吧台内的男人一边倒着啤酒，一边不时窥视着夏洛克。

    “你要再来一杯吗？”

    “麻烦了。会有贵族到这里来吗？”

    夏洛克将玻璃杯递给他顺口问道，男人以锐利的视线看着夏洛克。

    “偶尔会有，不过最近不常看到。你去问所有的客人一遍，说不定至少会找到一个。”

    虽然想要问得更详细一些，但看见他的眼神带着警戒，夏洛克只好打消念头。店里的人不会透露客人的隐私吧，这种作法不适合夏洛克。

    “如果你回想起那位偶尔回来的客人，是不是能联络我？”

    “联络哪里？”

    “丽浮山庄的罗德里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

    “你知道了之后打算要怎样？”

    “我可以保证绝对不是要检举这间店。”

    “即使你是女王也没有办法保证吧。”

    夏洛克接过第二杯威士忌并付了钱，这比第一杯要来得像酒。

    他依靠在吧台上，慢条斯理地啜着酒。不久后看到休贝尔挤开人群，朝他这里走来。夏洛克拿着玻璃杯，将身体转向那方。

    “没想到你还会回来，我正在想走回车站的路线。”

    “我可不想失去得来不易的工作。”

    休贝尔耸了耸肩膀。

    “既然吃完饭，你应该觉得差不多了吧。再过不久或许会有人开始跳舞，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想想……”

    夏洛克喃喃自语。

    跳舞啊……虽然想要见识一下，但他实在不愿意继续将难喝的就咽下肚。萝拉与其他女性待在一起，似乎仍在意着夏洛克，视线频频飘向他这边。

    “现在还赶得回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吗？”

    他没有回去伦敦宅邸的意思，又得尽量避免到俱乐部玩乐。夏洛克话一出口，休贝尔想都没想，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办法，我不想让马匹过度疲劳。”

    “这样啊……”

    “要去“玛利亚”吗？在那里可以住一晚上。”

    “——别开玩笑了。”

    休贝尔与夏洛克穿上雨衣，戴上帽子。虽然一直放在桌子的下方，所幸没有被偷走，夏洛克与休贝尔肩并肩走到外面。

    “那要去我住的地方吗？不过那是一间脏乱的公寓。”

    “你还没有退掉啊。”

    夏洛克一说完，休贝尔随即露出一丝反抗的眼神。

    “那是伊芙琳曾经落脚的住所。虽然不太有机会回去，但在伦敦有个房间也比较方便，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让人很难待着。”

    休贝尔在南华克租了一间公寓，曾经与身为恋人的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女伯爵同居过一小段时间，伊芙琳是一位美丽而高傲的贵族，似乎不适应没有下人伺候的生活，她离开了伦敦，目前受到富裕监护人的照顾。

    尽管分隔两地，但是应该尚未分手，或许依然梦想着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日子。休贝尔会特别执着于金钱或许也是那个原因，夏洛克顿时对休贝尔涌现一丝怜悯之情。

    “如果你要睡床的话，我就睡马车里。只要你下令，明天中午以前，我就可以载你到“蔷薇色”了。”

    夏洛克瞄了休贝尔一眼，他似乎没有特别的含义，基本上休贝尔是对他人不感兴趣那型的男人。

    那辆车仍旧停放在琴酒殿旁。

    “——也好，麻烦你了。”

    “关于琳达·巴雷斯和暗之礼服的事……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克莉丝？克莉丝应该是最清楚的人。”

    夏洛克没有回答。

    外头并非一片漆黑。从琴酒殿的朱红帷幕透出远处仍清晰可见的光芒，瓦斯灯似乎隐隐泛着红光。

    休贝尔安静地驾着载有夏洛克的马车，哒、哒、哒，马车规律地踏行在石板路上，浓雾逐渐遮盖考艾地区。

    夏洛克眺望街道上流逝而过的黯淡光点，开始对身上萦绕不去的酒味及廉价香水味涌上不悦。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饼干与红茶

    克莉丝正在工作室缝制着礼服。

    作法一如往常，克莉丝化身为柯奈莉亚，从内心寻找出适合的颜色，思想着身体线条，像是要打造出绝对会幸福的故事一般，将心思意念缝入礼服之中。

    柯奈莉亚喜欢强烈的颜色，所以她用了许多对比色。尽管那是相当不易搭配的组合，却是十分适合柯奈莉亚。礼服的强烈存在感夺走了注意力，甚至连柯奈莉亚本身都要看不见了。

    克莉丝直接在模特儿衣架上缠起紫色布块，长长的缝针随着纤细的线条游走。从几天前开始，每天几寸几寸地这样缝制，拿熨斗跪膝浆烫，在礼服上做出褶皱效果。为了避免天鹅绒起毛而在布上抹油，稍稍折叠起裙摆的宽松部分，将黑色花朵模样的缎带及银色蕾丝布夹在中间缝起。

    在不停坐着这些繁琐工作的同时，也可察觉到自己的感觉变得敏锐。外头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开始间或地下起毛毛雨。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几乎没再见到面了，克莉丝却为什么这么明白柯奈莉亚的心情呢？

    “克莉丝，可以进去吗？”

    潘蜜拉敲了敲门，克莉丝这才回过神来并将目光移向窗外，已经傍晚了呀。

    “啊……嗯。”

    门一打开，潘蜜拉便走了进来。

    “我拿灯来给你，房间很暗吧。”

    潘蜜拉穿着缀有大朵花色的礼服，她将煤油灯放在边桌，俐落地收拾着空了的水壶及玻璃杯。

    “谢谢，听你这么说我才注意到呢。”

    “可不能这样啦。晚餐呢？”

    “嗯，我也觉得有些口渴了。”

    “露意丝给了我们炸鲟鱼，要不要吃？她说炸太多了，因为下雨天客人就不会上门的。”

    露意丝是斜对门的酒吧‘兔亭’的老板娘，店主露意丝和潘蜜拉交情很好，总是会互相交换食物。走廊微微弥漫着炸鱼及马铃薯的香气。

    克莉丝这才察觉到自己是处于空腹状态。她从早餐之后就什么都没吃。由于一直蹲跪着，不仅感觉身体有些酸痛，手也因为紧拿熨斗过度而变得微热。

    “嗯，我要吃。”

    “那么做到一个段落就出来吧，说了这么多次，你还是一样呢，才刚讲好不要再勉强工作了。”

    潘蜜拉无奈地摇摇头，走出了房间。

    克莉丝募地浮上了微笑。

    其实关于柯奈莉亚的礼服，本来就没有接受委托的必要。潘蜜拉如果见到了柯奈莉亚更是会这么想吧，因为潘蜜拉不喜欢傲慢的人。

    可是，克莉丝想缝制看看柯奈莉亚的礼服。

    克莉丝站起身，走进了厨房。

    “今天另外还有哪位客人过来吗？潘蜜拉。”

    克莉丝来到餐桌旁的位置坐下并问道。克莉丝埋首于工作的时候，接待客人的工作全都是由潘蜜拉来负责。

    潘蜜拉将盛有炸马铃薯的盘子放至桌上，目光稍微瞥向了克莉丝。

    “你有听到马车的声音啊？”

    “没有，我的精神都集中在缝制礼服上，并没有注意到。是哪位过来了呢？”

    “……是奥尔索普伯爵啦。”

    潘蜜拉难以启齿似地说着。

    克莉丝闻言便停住拿刀要切的手。

    而不过就一瞬间，克莉丝又开始手上的动作。

    “是艾蒂儿小姐的佣人？”

    “嗯，对方表示要再委托订制礼服，好像是因为不久后会有一个重要的舞会还是什么的。我告诉对方你不在。这样要拒绝比较容易，正式的回答就用写信的方式告知，毕竟我也不太喜欢面对汉诺瓦先生。”

    “你没有接受吗？”

    克莉丝若无其事地说着并将鲟鱼放入口中。鲟鱼似乎以烤箱重新加温过了，口感酥脆又热腾腾地。

    “没有办法接下吧？”

    “为什么？”

    潘蜜拉紧盯着克莉丝的脸。

    “你问我为什么……”

    “啊，这鲟鱼好好吃呢。”

    克莉丝突然将手按在嘴边。

    “我可以再吃一个吗？总觉得独自好饿呢。”

    “……可以呀。”

    潘蜜拉露出了异样的表情，再度切下了一块鲟鱼放至克莉丝的盘里。

    “潘蜜拉，关于工作方面的事情，你不需要担心我，我并没有勉强自己。而且如果不缝制衣服，我也不晓得可以做什么呀。”

    “要不要看书呢？夏洛克都特地拿过来了。”

    克莉丝的脸颊微微泛红。

    “那些我再慢慢地看就好了。很多字看不懂，而且只看一次也太可惜了。”

    “像我可是每天每天都很努力地在堵呢，不过基本上值得花时间理解的书，如果能再多掌握一些诀窍就好了。”

    “掌握什么的诀窍？”

    “是我自己的事啦。”

    潘蜜拉将醋淋在炸马铃薯上，不再由于似地开口。

    “你也可以去尝试看看很多事情啊，也不晓得下一次夏洛克还会不会来邀请你出去，去交交其他朋友也没关系的。像前一阵子穿些不同的一副，头发也可以试着做些变化呀？”

    “说得也是……”

    克莉丝低头含糊带过。

    约定好要在奥克斯赛马哪天和夏洛克见面时，她觉得穿工作服以外的礼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如今她对于自己为何会有那样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

    “嗯，潘蜜拉有预定要去吗？”

    “嗯，大概吧。我想有一天会去的。”

    潘蜜拉眼见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而似乎有些慌乱，只见她大口地吃下马铃薯。

    “潘蜜拉才是呢，可不要顾虑我喔。”

    “我才没有顾虑，我就只是照我想做的去做而已，像是挑选工作的事情，与其说是为了你，其实该说是为了‘蔷薇色’才这么做的。”

    “我明白的。”

    潘蜜拉开始收拾餐具，克莉丝则负责去泡茶。潘蜜拉开始讲述露意丝那里听来的传闻。两人一边吃着碎裂的饼干一边聊着，绷紧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

    这时，外面传来了声响。

    那是一道熟悉的声音——汽油车的引擎声。

    克莉丝吓了一跳，同时打住了话题。

    “咦，难道是夏洛克？”

    潘蜜拉率先站了起来。

    克莉丝本想跟在后头过去，然而她的视线却停驻在厨房门旁所悬挂的镜子上头。

    潘蜜拉为了能随时有意无意地检视自己的穿着打扮，所以才挂上这个木造镜子。

    边框刻有花纹的小镜子造价昂贵，因为潘蜜拉认为用来整理外观仪容的东西，一定要使用华贵的物品。

    “——克莉丝。”

    “我马上过去。”

    克莉丝迅速地用手拢了拢头发，并一把拉紧绑在辫子前端的绿色缎带。虽然想在粗糙的手涂上蜂蜜，但是因为没有时间，她只能轻轻地搓动双手。

    一进到店里面，就见到夏洛克与斐莉儿。

    斐莉儿的红发上绑着她喜欢的蓝色缎带，而夏洛克则是一身长礼服大衣。

    斐莉儿带着微笑奔向潘蜜拉，而戴着帽子的夏洛克则注意到克莉丝的前来。

    宽广的背脊有些湿漉，他越过削瘦的肩膀望向克莉丝，表情是一如往常的冷静，夏洛克甚少将情绪表露在脸上。

    克莉丝的脸颊上冒起了热气，明明都已经见过无数次面，为什么还会这样呢？

    她好喜欢那个人的侧脸哪。

    “啊……您好。”

    “在忙吗？”

    “现在正好稍作休息。”

    克莉丝回答。

    上次见面时几乎要算错身而过，虽然在更之前一次被带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时聊了很多，然而最后却以搭上爱德的马车收场，也没有办法好好道别。

    单独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有很多话想说，这时见面了却变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知不觉雨已经停了呢。”

    潘蜜拉边打开窗户边说道。夏洛克的视线从克莉丝身上移向潘蜜拉。

    “一直时下时停的啊。我的帽子沾湿了，让我稍微晾干它一会儿。”

    “你就请自便吧。谢谢你送书来。我马上就拿来读了，一翻开书页就让人迫不及待。”

    潘蜜拉走向厨房同时这么说着，夏洛克浅浅地露出了笑容。

    “比爱情小说还要有趣吧？”

    “唉呀，爱情小说有爱情小说有趣的地方。要不要吃我们做坏了的饼干？”

    “只有做坏的而已吗？”

    “就只有做坏的和招待客人的漂亮饼干喔。”

    “莉儿也有帮忙做呢。”

    斐莉儿高高兴兴地跟着潘蜜拉消失在厨房里。什么意思啊，夏洛克一边在口中喃喃念着，一边转而面对克莉丝。

    “呃……你……”

    “啊，非常感谢您。”

    克莉丝脸颊赤红地回答着。

    “那些书本真的很棒，我从没有像那样仔细装订的书本，由于还满重的。让我吓了一跳呢，这真的……可以收下吗？”

    “当然，你能喜欢就太好了。”

    夏洛克微笑说道，克莉丝亦以浅笑回应。有时候，夏洛克的笑容看来相当和善而腼腆，好像少年一般。

    “要不要坐一下？”

    “不，不晓得你能不能出来一会儿？今天在汽车上加装了顶蓬，我想不会引起其他人注意的。”

    “现在吗？”

    “对。因为有莉儿在，所以天黑之前一定得回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在那之前的时间都没关系……其实我本来是想去‘普里阿摩斯’吃烤牛肉的。”

    这次看起来状况不错，而且工作也勉强可以，克莉丝迅速地就给出答案。

    “啊，好的，我可以去。”

    “……这样啊，如果能让莉儿待着就好了。”

    夏洛克有些懊恼似地说着，克莉丝闻言不禁笑了。

    “不要紧的，有莉儿在，店里都变得开朗起来呢。”

    “夏洛克，要喝茶吗？还是咖啡就可以了？”

    潘蜜拉探出头询问。夏洛克转向潘蜜拉回答：

    “谢谢，不过我们现在要出去一趟，就不用麻烦了。莉儿就麻烦你照顾，我们晚餐之前会回来。”

    “唉呀，是这样啊。”

    潘蜜拉来回看着夏洛克和克莉丝，克莉丝顿时变得难为情，脸蛋于是藏在帽沿底下。潘蜜拉走近正要往门走去的夏洛克，低声说道：

    “……上次我说的事情你了解吧？”

    “我知道。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有你想像的那么肤浅。”

    “其实啊，我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粗暴喔。”

    “真的吗？”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克莉丝戴起帽子并问道。

    潘蜜拉和夏洛克看看彼此，又同时转向一旁。

    感情真好呢，克莉丝心里涌上奇怪的感受。不只是夏洛克，她也很羡慕能像这样开玩笑的潘蜜拉。

    “哥哥，要吃饼干吗？”

    “嗯？喔，那么我吃一块就好。”

    夏洛克结果斐莉儿递出的饼干碎片吃下。一边走出店门，他还一边轻轻地说着真好吃。克莉丝则暗暗地笑着，并跟在后头离开。

    潘蜜拉目送克莉丝和夏洛克融洽地坐进盖有顶蓬的车里，直到汽车离开后才回到店里。

    不晓得为何，她很想叹气。

    纵然对夏洛克说了要好好珍惜克莉丝，但是两人在阶级上的差别是如此的明确。

    就算两人不能结为连理，克莉丝也还有我，所以如果能有让内向怕生的克莉丝去到外头的机会……尽管她涌上了这样的想法，但自己错了吗？

    如果得承受会留下疤痕的伤害，那么打从一开始就不要去经历任何事情还比较好吗？

    如果夏洛克真的是讨厌的男人，她还可以干脆地反对到底，然而令她困扰的是，他本人的性格并不坏。讨厌特权存在，似乎也还算有义气。

    她不知道可以指望贵族到什么程度。不过看看他至今的言行举止，潘蜜拉也开始想将对贵族的……进一步说是男性，她想将对他们全然的信赖赌在夏洛克身上看看。

    “……如果是伊恩医师的话就好了。”

    潘蜜拉不知为何如此低语着。如果克莉丝喜欢的人是伊恩医师，她绝对会毫不抱怨地倾力支持——毕竟除了容貌以外，克莉丝全都胜过自己。

    只是在现实中的情况，克莉丝喜欢的人是夏洛克，伊恩则是对我有意思。

    “不太顺腻（利）呢……”

    一回过神，身旁的斐莉儿正挽着双手，并且皱起了眉头。

    “怎么？你也有不顺利的事情啊?”

    “当然有啊，哥哥真是的，本来还以为他偶尔也会体贴地带我来‘蔷薇色’呢，结果没想到是为了自己，真是失礼呢。”

    “唉呀，果然是这样。”

    潘蜜拉从斐莉儿那里接过盘子，放在桌上的同时这么表示。斐莉儿随后便跟了过来，一屁股坐在长椅上。

    “如果哥哥肯再多等五年的话，莉儿就会变得比现在更漂酿（亮）的呀？可是，我也很喜欢克莉丝，所以现在很烦恼呢。”

    “如果过了五年，爱德不是也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绅士吗？”

    “爱德还差得远呢，根本比不上哥哥~~”

    斐莉儿的脸颊鼓胀地吃着饼干，潘蜜拉将泡好的赤色红茶端至斐莉儿面前，差不多也该放一个斐莉儿专用的茶杯了吧，潘蜜拉如此心想着，而夏洛克则是还不到时候。

    “对了，莉儿，最近你有去艾蘋小姐那里吗？”

    潘蜜拉端起自己的茶杯，在斐莉儿对面的位置坐下并问道。

    潘蜜拉和艾蘋的感情也很好，从她来到丽浮山庄，两人都还没见过面。

    斐莉儿闻言显得有些沮丧。

    “艾蘋最近好像很忙，都没有办法一起玩。听说作了新的礼服，不是‘蔷薇色’的，好像是找了一家新的裁缝屋。好不容易来到附近了，让我好失望呢。”

    “礼服的事情对艾蘋小姐实在很抱歉，我们没有注意到要订制礼服的是柯奈莉亚小姐，其实我们也是希望为艾蘋小姐缝制的。”

    潘蜜拉说道。

    她从克莉丝那里得知，原来要订制礼服的不是艾蘋，而是她的姐姐要穿的。而愿意承接订单，有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担心立场艰难的艾蘋。

    “‘蔷薇色’没有做错我，我觉得柯奈莉亚小姐不要欺负艾蘋就好了。”

    “咦，柯奈莉亚小姐会欺负人吗？”

    “嗯……这些事情不能说的。柯奈莉亚小姐的事。克莉丝那边不是很清楚吗？”

    斐莉儿含糊带过了话语，相当规矩地啜饮着红茶。潘蜜拉稍微想了一想。

    “这次我就不说有关客人的事了，因为也只见过一次面而已。麻烦也帮我转告艾蘋小姐，请她如果有时间的话就过来玩吧。很久没见面了，真希望能够见她一面呢，应该多少有点不一样了吧？”

    “艾蘋小姐长高了。她终于能够在社交圈露脸，我好羡慕喔。莉儿为了希望身高能够快快长高，还在房间里抬头挺胸走路喔。”

    “你快点在社交圈上出现也好。”

    潘蜜拉心有所感地说道。

    有像艾蘋那样不想来到伦敦的女孩，也有像斐莉儿这样的贵族千金，所谓的上流阶层，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尽管雨势已停歇，仍是有厚重的云层密密覆盖着天空。夏洛克和克莉丝开着车子往丽浮山庄的南边驶去。夏洛克直视着前方，就这样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如果继续这样往前进不晓得会到哪里去呢，说不定还可以去到西北方的英格兰。”

    “那个村庄吗？”

    克莉丝一说出口就感到尴尬。

    虽然出了些状况，不过当时两人单独共度一晚这件事，她连潘蜜拉都没有说，想必夏洛克也是一样吧。

    “——啊，不错呢。”

    夏洛克以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正经的语气回答，克莉丝急忙换别的话题。

    “现在有工作要忙，很辛苦吧？”

    “那个不至于，原本我就是喜欢忙碌一点。你才是吧？我从斐莉儿那里听说，目前正在缝制柯奈莉亚小姐的礼服。”

    “嗯，不过那本来就是我平常的工作。”

    “那么，这次的工作结束后有时间空出来吗？”

    “啊……好的，如果下一个工作没有进来的话……”

    克莉丝回答着，脸也变得赤红。

    这样的情况简直就像是作出了约定，当克莉丝工作结束后两人就要一起去哪里一样。

    “恋之礼服啊……你缝制礼服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夏洛克单手握着方向盘，喃喃自语似地问道。

    克莉丝看着夏洛克的侧脸，她至今从没有被问过这样的事情。

    “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尽量带着穿礼服的人的心情去缝制而已。”

    “那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你的礼服与其他裁缝师所做的完全不一样，那些千金小姐穿上你所缝制的礼服，就变得分外地美丽，表情坠入恋情之中。”

    “那并不是礼服所造成的，夏洛克，那只是因为客人的心情表露出来了而已。”

    克莉丝如此表示。夏洛克瞄了眼克莉丝，视线又再度回到前方。

    克莉丝变得有些悲伤。夏洛克并不相信自己。

    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会成就恋情这件事，只不过是谣言而已，这夏洛克应该很清楚的呀。克莉丝和潘蜜拉总是一直在对客人说明同样的事情。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你认为不是吗？”

    “因为我听到许多好评啊——就在这里停车吧，这附近没有人会过来。”

    夏洛克停下了车子，自己先行下车，然后对克莉丝伸出手。

    这附近是阿文河畔，他们曾经来过一次。

    河面宽敞而辽阔，形成一个湖泊，周遭的林木阻绝了从道路而来的视线。

    或许是因为下雨的关系，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夏洛克自然地放慢了补发，走在克莉丝的身旁。

    “我只要有时间的话，要去哪里都可以，因为乡间四处都有我们的别墅，而且我也打算在伦敦另外买一间房子。”

    “往后你不打算待在丽浮山庄，而是要住在那边吗？”

    “是啊——会觉得寂寞吗？你希望我住在这里？”

    “不，工作比较重要。”

    克莉丝因为不明白夏洛克的话语而显得不知所措。

    寂寞……没错。如果这个人不在就会觉得寂寞，这种感觉与因为有这个人的存在而感到高兴是不同的吗？

    “你到伦敦的时候可以过来，我的父母都不在那里。”

    “前一阵子，你曾经说过要我回绝住在远处的客人。”

    克莉丝这么一说，夏洛克不禁苦笑。

    “是啊，我的确是说过那样的话呢。那个时候，大概是因为很多事情打乱了思绪。”

    “你也会有那样的时候呢。”

    “尤其是最近。”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那目光实在太过温柔，克莉丝不由地感到害羞，转而凝视湖面上点点迸弹的水滴。

    湖水美丽而澄澈，照映出远方的教堂。

    “当我因为很多事情而思绪混乱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一个空杯，旁边又一个茶壶，得想办法将里头的红茶倒进来不可。然而茶壶的口径太细，想要一次泡好却没有办法顺利倒出，因为茶叶满满地塞住了的关系。”

    “空茶杯与细口径的茶壶吗……如果一点一点慢慢来的话，应该就可以吧？”

    克莉丝与倒映在湖面上的夏洛克交谈着，那缓缓荡漾的美丽幻影，不见平日的坚定确信，克莉丝也可以不用看见他榛木色眼瞳里所隐含的情绪。

    “嗯，相信自己一点一点慢慢地注入的话，就可以仔细将茶杯倒满。相信自己没有弄错，如果谨慎一点的话，无论什么都可以放入。”

    “如果失败的话，怎么办？”

    “那就停止，一旦在中途有那么一次受阻，就连后面单纯的东西也没有办法出来的。是因为这样，才造成常常停手的状况。”

    克莉丝说道。夏洛克静静地望着前方，虽然努力地思考着，却似乎仍然无法理解。

    “……我从没想过那样的事情呢。”

    “我想你一定有其他想法的。”

    “不，一定会有其他想法的人和没有其他想法的人，就连我自己也认为，我身为一个贵族想得实在太过实际了……该怎么说，就是没有办法有太多的想像空间吧。”

    夏洛克转过头，求助似地望向停在林荫下的车子。

    克莉丝露出了微笑。

    虽然潘蜜拉说夏洛克自私妄为，但是她不这么觉得。无论说什么，夏洛克总是不带一丝看轻之意地回应，这对克莉丝来说，是可以让她感到安心一点。

    克莉丝回过身，脚步因为稍微有些电波，她下意识地将手伸向夏洛克的手腕，心脏顿时急跳了起来。

    “讨厌马而喜欢车子也是因为这样吗？”

    “……会讨厌马是因为……小时候曾经被马追上来啃咬我的头发，还被蜜蜂叮了的关系……”

    夏洛克有些难以启齿地说着，克莉丝不由得笑了出来。

    “我讨厌无法预期的事情，如果是汽车，就算有状况也因为清楚地知道原因和结果，而能有对应的处理方式。”

    “你不认为和谐也是很美的一件事吗？”

    “我是这么认为啊。”

    即然这样，为什么是我呢？克莉丝如此心想。

    我对夏洛克来说才是无预期的闯入者不是吗？我让夏洛克感到混乱，心神烦躁不宁不是吗？

    现在，他还因为我而受到一次禁足的惩戒。

    不对……认为自己对夏洛克造成如此影响的这种想法，太自以为是了……

    克莉丝想起曾经有人说过喜欢和谐的状况，是谁呢——？

    这时，夏洛克抬头仰望天空，而克莉丝也感觉到一滴水滴落到了自己的肩头上。

    “下雨了。”

    夏洛克说着，并环顾张望四周。

    他揽着克莉丝的腰，往树林中最大的一棵树木走去。克莉丝在进到树林之中便把帽子拿下，水滴自帽沿上地下。

    似乎是经过人为种植的茁壮枫树，将雨水阻隔于人之外。

    “其实，我并不讨厌被鱼淋湿。”

    夏洛克一边拨起刘海一边说道。以为没有戴帽子而稍微有些沾湿了，黑发看来比往常更加深浓。

    “明明喜欢和谐的事物不是吗？”

    “因为这样会比较自由一点。”

    “我不喜欢淋雨，但是喜欢因为下雨而独处的时候。”

    “独自待在家里时吗？”

    “对，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让人觉得安心。”

    “我不明白。”

    两人都露出了笑容。夏洛克伸出右手从身后紧抱住克莉丝的妖忌。

    “能常常来这里就好了。”

    夏洛克如此说着。

    在耳畔听到的声音比往常熟悉的声音还要温柔，克莉丝将帽子紧紧抱在胸前，面朝前方凝视着湖泊。

    夏洛克的力道变得强劲，湿湿的长礼服大衣香气从克莉丝背后包覆而来。

    雨势慢慢地增强，将两人困在树林之中，四周围不见任何一道人影。

    夏洛克的唇，轻轻贴上克莉丝耳边的发丝又离开，想必是不想让克莉丝发现吧。虽然是极度无声的一个吻，克莉丝仍然感觉到了。

    在那教人震颤的一瞬间，克莉丝如此祈求着——

    继续在我耳边轻语，让我再多听听你的声音。

    告诉我你喜欢我，不是贵族的游戏，也不是客套话。

    告诉我你没有缔结婚约，是因为就像我喜欢你一般，你也同样喜欢着我的缘故。

    如果你无法说出口，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我不想见到那厌恶的黑色物体。

    夏俐！

    “克莉丝……”

    夹杂着雨声，夏洛克以嘶哑的声音轻轻说道。

    “……我只是假设性地想知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做裁缝师的工作？”

    克莉丝的身体顿时僵住，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问题。

    克莉丝慌乱地表示：

    “我没有办法……这样我会死去。”

    “——这样啊。”

    夏洛克的手缓缓地松了开来。

    克莉丝只是一径地呆杵在原地，她察觉到自己似乎说出了无可收拾的话语。

    一时变得剧烈的雨势逐渐恢复了平静。雨停了，可以看见云缝间隙慢慢透出了光照。

    “雨好像停了。”

    夏洛克说着，声音听来平静。他离开树林走向外头，仰望着天空。

    克莉丝注视着夏洛克的背影，突然间觉得自己好像被抛下似地涌上了不安。

    “你不喜欢那样吗？夏洛克，你觉得我很奇怪是吗？”

    夏洛克有些错愕，他回头望着克莉丝。

    “不，我觉得这是很好的事情……我们走吧。”

    夏洛克牵起克莉丝的手，缓缓地迈出步伐。

    这样的反应就好像已经遗忘刚刚所发生的事情似地，就好像是要撇清——那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似地。

    夏洛克已相当熟悉的模样领着克莉丝往前走，脸上带着正经而冷静的表情。

    克莉丝几乎要落下泪来了。

    她无法想像不再见到这个人，就算是遇到任何事情……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成对的果实

    莎希亚待在自己下榻于梅森酒店的房间，在一张小书桌旁提笔写信。

    梅森酒店位于在离丽浮山庄约三小时火车车程的伊夫舍姆，其优点在于有奢华的装潢，却不会摆出过度的高姿态：住宿的客人中，除了因为工作而前来的富裕中产阶级，也有为方便于附近剧院的舞台剧演出，因而全年住在此处的男女演员们。

    决定投诉这间酒店的人是莎希亚。姑且不论她身为英格兰西北部领主之女，像莱利这种外国人要长期滞留的话，比起伦敦的饭店，住在这里比较不容易闹笑话，住起来也格外舒适。

    ——曾经这么说过的人，是已经去世的丹尼尔·希斯。

    他曾表示，如果莱利将来有机会来到英国……

    丹尼尔相当期待将伙伴莱利介绍给莎希亚认识。

    （莱利是一个非常好的人，真想让你见见他。我和莱利认识之后，对美国那个国家重新改观了。我从没看过脑筋那么灵活，拥有源源不绝创意的家伙。莱利是一个失败之后，会因为还有进步空间而开心的家伙。虽然比我小四岁，但我真想学习他那种态度。）

    他去世已经快届满一年了……

    莎希亚停下动作，注视着手边的信纸。她这封信是要送到四面都被荒野所包围的南港，莎希亚的老家罗宾森家。

    “亲爱的凯萨琳，

    我们抵达的时间会比最初预定的日期晚，滞留在德国的时间比想象中要来得久，而伦敦也有事情必须处理。不过，也是有好消息的，我决定去订制梦寐以求的礼服了。光是寻找克莉丝汀小姐的店面，就花费了好一番功夫……”

    莎希亚一直望着信，随后又将信纸揉成一团，写这些事情是不可能得到父亲或是兄妹认同的。

    莎希亚的视线移向插在房间花瓶里的红色山茶花。

    我想，我讨厌山茶花，明明是如此美丽，然而视线一离开，花朵转瞬间便悄然凋零。先前还盛开绽放的花朵，下一刻却毫无预警地掉落在地面，尽显落英之美。

    莎希亚遥想着怀念的故乡。丹尼尔的黑发随风飞舞，我和我的妹妹站在他身旁，爱尔兰海的海潮幽香淡淡弥漫。

    我与凯萨琳殷切期盼丹尼尔从学校归来，丹尼尔原先当然也想成为继承父亲封地的平凡英国绅士。接下来就如同大多数人的情况，丹尼尔决定大学毕业之后第一年的整年时间要到欧洲旅游；途中经过德国，他特地绕到原先就十分感兴趣的机械工厂参观。

    然后，他与在好奇心驱使下而千里迢迢从美国来到德国，并在工科大学攻读机械技术的莱利相识。

    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

    丹尼尔远赴美国，开始帮忙开发汽油车。期间常会为了探访双亲回来英国，但莎希亚在与他两人独处的时候很清楚地知道，丹尼尔内心其实恨不得继续研究的工作。

    （我想早点回到美国，这次的汽油车是由我驾驶，我和莱利会因为是世上首次在美国驾驶汽车的男人而在历史上留名吧。）

    最后一次听到丹尼尔说话，是在他去世的三个礼拜前，他刚好回来英国的时候。没问题吗？不会有危险吗？失败的话怎么办？莎希亚没有问。

    因为就算莎希亚这么问，丹尼尔也只会笑着说不要紧的。

    女性是无法阻止找到目标的男性的。

    如果丹尼尔……没有认识莱利，丹尼尔就不会死。

    没有留名历史的机会，反而能够待在那个美丽的南方港，度过平凡又漫长的一生吧。

    然而，舍弃平稳的未来，选择投身于新环境的也是丹尼尔自己。

    房间窗户传进一阵声响，是莱利那辆熟悉的汽车声，他今天到伦敦跑业务。莎希亚随即站起来，离开房间去到酒店门口。

    莱利下车之后，左顾右盼地张望四周，注意到莎希亚正从建筑物走出来，他脸上倏地迸出光采，用尽全力拥抱莎希亚。

    “莎希亚，你是在等我吗？”

    莱利似乎真的这么认为，莎希亚只能回以苦笑。连回来的时间都不晓得，怎么可能即时出现，为了急性子的莱利，莎希亚特定订了靠近大厅的房间。

    “伦敦那边怎么样？”

    “以起步来说相当顺利，得到了一家公司的赏识，问我愿不愿意将专利权卖给他们。”

    “这不是很好吗？”

    莎希亚放心了。丹尼尔与莱利共同开发的汽车能在英国奔驰，没有什么事会比这个更令人高兴。

    “嗯，这样依赖，我也有信心了，我决定要量产。”

    “咦……量产？”

    “没错，目前能正常行驶的汽车只有几辆而已。不枉费我这趟特地带来性能最优秀的引擎，但是问题出在钱。将这辆车运回美国又要花上一笔钱，也不知道银行愿不愿意让我办信用贷款——”

    “你不卖……专利权吗？好不容易获得对方的赞同。”

    “我怎么可能卖。”

    莱利理所当然般的说道，他笑了出来。

    “虽然能赚到好几百万，但是与这辆车接下来能赚到的钱相比，那简直是微乎其微。最主要是有规模的蒸汽机械公司竟然愿意认同我的汽车，这是最令我感到自豪的。还有，车体果然好像只能用马车型比较好。我们尽快拜访完你家，接下来必须立刻赶到法国去不可。”

    “……父亲希望你能够待久一点，哥哥、妹妹也都在等你喔。要和初次见面的人熟识，必须花上一点时间。”

    “我没有办法久留。你也很清楚原因吧？你去向他们解释啦，说我忙不过来。”

    “这次明明是为了要去拜访我家才来的。”

    “所以我不就已经说了要去拜访吗？而且明明现在就可以立刻出发，是你坚持要等新礼服完成的吧？”

    “莱利，我不是曾经说过？我的家人是活在旧时代的人，和你之间的婚事也尚未得到允许。你我都必须做正式的打扮，遵守时间与礼仪登门拜访。”

    “虽然是这样，但你当初去到美国的时候，是不顾一切搭上船、衣着随意的匆忙赶来的。别提时间了，你甚至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子。”

    “那是因为……”

    因为我听到丹尼尔以外身故的消息——

    看见莎希亚将话吞了回去，莱利这才察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连忙伸手揽住莎希亚的腰。

    “真的很抱歉，又让你想起难过的回忆，可是我曾对这辆车投注心力，也是为了完成丹尼尔的遗志。”

    “……这我明白。”

    “很高兴你这么说——那么关于礼服的事情，克莉丝汀小姐什么时候会过来？”

    “……明天。”

    莎希亚淡然地回答，莱利则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好像不怎么高兴耶，莎希亚。明明是你自己说要订制礼服的呀。”

    “因为我不知道会在丽浮山庄。”

    “确实是和你之前打听到的店名有所出入，不过我反而认为这样也不错。我今天调查到不少消息，“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似乎比想象中还要有名。”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真对不起，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当时不感兴趣而已。所以，我认为克莉丝汀小姐一定知道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如果她曾经去过，不晓得能不能请她从中协助，像是我邀请她去兜风，假装汽车中途故障，再借故上门拜访。”

    “贵族瞧不起会编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谎言的人。”

    莱利将手抽离莎希亚的腰际，仰望天空。

    “不知道克莉丝汀小姐能不能早点来。”

    莱利装作没听见莎希亚的话，径自走向汽车。

    莱利满脑子都是那辆水蓝色汽车吧，莎希亚如此心想。莱利为了自己最心爱的玩具，什么事都愿意做，想必看得比爱情还重要。

    克莉丝从伊夫舍姆车站徒步走至梅森酒店。虽然需花费数十分钟，但是她曾经为了替其他客人丈量尺寸而来过这里，所以她知道该怎么走。

    伊夫舍姆是刚还位在丽浮山庄与伦敦的中间地带的城镇。克莉丝与潘蜜拉偶尔回来这里购物或者是看戏。因为是羊毛集散地，还可以用便宜的价格买进布料。

    莎希亚的房间在一楼。婉拒男士的带领，克莉丝敲了敲房门。

    “是克莉丝吧，进来。”

    莎希亚打开房门。

    房间小巧雅致，窗帘有着小碎花图案，床单也是相同花纹，里头摆有两张小椅子与桌几取代长椅。

    以前造访这家酒店的时候，客人是身为当红女演员的玛格丽特·贝尔，因此房间是极为豪华的相连套房。相较之下，这间房间就没那么气派，但是与房间的主人一样，不在意其等级。自然散发出一股高雅而庄重的气息。

    莎希亚穿着一袭白底花纹女服，脸上浮现一抹拘谨的笑容。旅行袋妥善放置在房间一角，床边摆着看似莎希亚家族照的相框。虽然说是暂时投宿的房间，仍彰显出想将自己的风格表现在房间上的用心。只要再有一名侍女随行，就十足是一位习于旅行、气质出众的英国千金了。

    “您好，莎希亚小姐。我可以将物品放进这里吗？”

    克莉丝低下头。

    “你好。不好意思，这里很小，若克莉丝你需要准备的话，不妨使用那边的桌子？我可以坐在床上。”

    “感谢您的体谅，不论那里我都很习惯。”

    克莉丝微微一笑。

    在“蔷薇色”进行丈量的地方更为狭小，甚至也有客人会因为克莉丝是一名娇小又朴素的少女而露骨表现出轻视的态度。然而比起房间或是任何事情，没有什么会比对方主动向自己释出善意更令人欣喜。

    克莉丝将外务包放在桌面，取出围裙穿上。她拉起了窗帘，点燃一盏小灯。将卷尺与手札放在口袋里，转身面向莎希亚。

    莎希亚似乎不是第一次订制正式礼服，她仔细将礼服脱下，身上仅着贴身衣物。褪去衣物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娇小。

    “您总是穿着马甲吗？”

    “是的。像是一种习惯了，即使被说落伍，我也没办法不穿。”

    “没有人会觉得落伍的，可以请您卸下一次吗？”

    “嗯，好的。”

    莎希亚如此回应。马甲并非布料，而是放进坚硬的鲸鱼骨所制成的。莎希亚身上本来就没有多余的赘肉，穿起来也不会感到难受吧。

    卸下马甲的时候，莎希亚忽然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令人联想不到是正与未婚夫一同旅行的千金，让克莉丝有些许在意。

    “请问您这次旅行去了那些地方？”

    克莉丝不经意的一问，莎希亚猛然回过神抬起头。

    “咦，旅行……？”

    “之前曾听莱利先生这么说过……不是旅行吗？”

    莎希亚陡然笑了出来。

    “啊，对于莱利而言的确是一趟旅行。莱利是第一次来到英国，祖父好像住在伦敦，但是他对自己的出生地不感兴趣，对我的故乡也十分漠然。先是在德国进行汽车的保养，随后来到英国做生意，他接着有急切的想前往法国，随意才会那么说。”

    “是在奔走于各地的途中，顺道前往莎希亚小姐的老家拜访对吧。”

    “算是吧……已经变成那样了。但其实，告知婚事……以及将他已去世的友人之遗发归还老家才是真正的目的。”

    莎希亚不禁面露苦笑，拿起摆在床边的相框。

    左右各有两张相片，左边是戴着圆顶硬礼帽，有着看似英国青年容貌的男性；右边是莎希亚，以及与莎希亚极为酷似的圆脸女性。

    “是家族的相片吗？”

    “是啊。和我一起合照的人是凯萨琳，我妹妹。然后，那位男性是丹尼尔……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位就是他的朋友吗？”

    克莉丝感受到莎希亚的悲伤，不禁语气沉重的问道。

    “没错。莱利为了丹尼尔，十分希望开发能有所斩获，所以这一年来不断努力打拼，但是好不容易决定了英国行之后，因为难得远渡重洋，一下想做那个、一下想看那个，或是想在这里做生意，又想寻求资金的援助，拟订了许多计划，导致一开始的目的好像失去了焦点。”

    “……请您抬起手，莎希亚小姐。”

    莎希亚抬起手，克莉丝弯下腰丈量莎希亚的袖长。只要克莉丝的视线稍微一移动，莎希亚便立刻察觉接下来要做什么，主动挪动身体，让丈量进行得十分顺利。

    “莱利先生对工作充满热忱呢。”

    “是呀，有时甚至会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当初来到店里的时候，我就觉得两位感情十分融洽。”

    “……你那样觉得吗？”

    莎希亚以试探的眼神看着克莉丝，克莉丝微微往后退，在手札中写下数字。

    “请坐到椅子上，莎希亚小姐。两位想必已经相识多年了吧。”

    “我们虽然才认识一年，感觉却像是相处十年以上了，从来没有吵过架喔。事实上，说不定只有我才能跟得上那个人的步调。不过当莱利随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情时，我的存在似乎就显得很多余吧。”

    “在我的眼里看来，是莎希亚小姐在背后支持着行动派的莱利先生。”

    “你说得没错。”

    莎希亚放弃地露出微笑，看起来既没有生气也没有不满。

    “背请靠在椅子上……这次设计的款式不至于会让双亲惊讶，不过由于要搭乘汽车，礼服的裙摆长度若没有触地可以接受吗？”

    “说的也是。克莉丝，你曾经搭乘过汽车吗？”

    克莉丝顿时结巴了起来，最后回答到：

    “……是的。”

    “这样啊，不要告诉莱利会比较好喔，被他知道可就不得了了。”

    莎希亚脸上首次出现了滑稽的笑容，克莉丝也回以微笑，并在莎希亚的脚边蹲了下来。莎希亚话锋一转。

    “如果只露出脚踝的话，我没有意见。我家看来古板，不过意外还满开明的。因为封地是由排行老大的哥哥继承，所以其他人都比较能随心所欲。我排行在五兄妹的中间，姊姊已经结婚了，只剩下我。凯萨琳及年幼的弟弟保罗。”

    “莱利现实若是能得到家族的赏识就好了。”

    “是呀，我只希望莱利的举止不会失礼，唯独就这点让我担心。”

    “您感到不安吧。”

    “……有一点。”

    克莉丝明白到莎希亚脸上蒙有一层阴影的原因，莱利的确是太直了。

    然而，这是莱利与莎希亚家族之间的问题，克莉丝也不便多说什么。

    “不如试着和莱利先生谈一次看看吧。”

    “这么做会伤害到他，说不定还会大发雷霆，而且到了这个地步，总不能解除婚约吧。况且是两个人单独在旅行，这么一来受伤的势必是女方呀。”

    解除婚约，这句令人始料未及的话让克莉丝心头一惊，思考着该如何接话。

    “因为他是外国人，所以我想会有许多想法不同，可是连同那一面在内才算是莱利先生，那个……两位也不是同住一间房间……”

    “那是当然的，不论开车到任何地方，天黑之前一定会回来，晚餐过后就各自返回自己的房间。不论有没有人在看，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个性意外的耿直。”

    克莉丝回忆起两个人当时的吻，不由的低下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丈量终于结束，莎希亚开始逐一将衣服穿上。当她们谈论莱利的时候，总觉的莎希亚像是自己讲给自己听一样。

    帮忙莎希亚将女服穿上的同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莎希亚！莎希亚，已经结束了吗？”

    “是莱利。”

    莎希亚为难的看向克莉丝。克莉丝放开手，往门的方向走去。才一转动门把，莱利仿佛期待已久似的想要进入房内，克莉丝赶紧将门关上，只从门缝露出半边脸。

    “不好意思，莱利先生。莎希亚小姐目前正在更衣，能请您稍等一会吗？”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克莉丝汀小姐，不会耽误你的。”

    “结束之后，我会立刻出来见您。”

    “真的只有一些话而已啦。不然，你们两个人继续在房里更衣也行。因为女性更衣必须花费不少时间，我不会偷看的，即使背对也能谈话吧。”

    “这怎么可以……”

    “没关系的，克莉丝，让他进来吧，我已经穿好了。”

    克莉丝回过头，见莎希亚已经自行着好装，并收拾周围的物品。

    然而，克莉丝仍对于让莱利进入房内一事感到抵抗。

    所谓的更衣，不单单只是将衣装穿戴在身上就好，必须从各种角度观看穿上那套衣装的自己，视情况重新梳理头发、在唇瓣上涂一层亮油，或对镜子稍稍练习一下微笑，直至自己满意为止，这当中是需要一段时间的。更衣室的门，不应该被人从外面开启。

    “真是叫人焦急，明明知道我一直在外头苦等呢。”

    然而莱利毫无顾忌地穿过克莉丝的身旁，走进房间，并轻轻拥抱莎希亚。

    “请问……您有什么事情？”

    “喔，对了。是关于那辆汽车的事情啦，好像是叫小梅费尔号。其实之前就想问问你，我想你一定去过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吧，是不是？你去过吧？”

    “……是的，我曾经去过。”

    克莉丝小心翼翼地点点头，莱利的目光倏地发亮。

    “果然！这真是太棒了，不枉费我四处奔波调查，既然好不容易来到丽浮山庄，我绝对要亲眼瞧瞧那辆车。能不能请你尽可能地协助我？”

    “协助……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你能带我过去，只要带我到附近，告诉我哪位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公子就行了。听说他是一位长相俊俏，明明很有女人缘，却对女人视若无睹，真是令人火大的男人。总之我只需要知道路和长相，之后的事情我自己会去想办法。”

    “莱利。”

    莎希亚出言制止。克莉丝被莱利的气势所震慑，只能默不吭声。本来就不擅长与男性交谈，再加上与夏洛克见面更必须鼓起额外的勇气。

    “呃……我办不到，因为我只是一个裁缝师……”

    “这我当然是知道呀。那么，你晓得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路吗？好歹可以告诉我这个吧。”

    “我……不太擅长记路。”

    “莱利，既然如此也不需要逼问克莉丝吧。你这么贸然，不是害克莉丝吓到了吗？”

    莎希亚此言一出，莱利才安静了下来。

    莎希亚转身面向克莉丝。

    “克莉丝，请不要在意，你也不能擅自透露客人的隐私吧。”

    “是的，真的很抱歉，我实在是帮不上忙。不过，如果到店里来的话，或许会有认识的人光临……”

    去到这附近看诊的医师伊恩，或是夏洛克的表妹菲莉儿光临的话——克莉丝正欲将浮现的话语说出口之际，瞧见莎希亚微微使了一个眼神，意思要她不要多说什么。

    “是这样啊！这真是好主意，既然如此，务必要请那个人——！”

    “莱利，不可以。克莉丝的工作是裁制礼服，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路由我去调查。”

    因为话被打断而一脸不满的莱利，听到莎希亚的话之后又立刻变得雀跃。他张开双手拥抱莎希亚，并在颊上落下一吻。克莉丝慌忙移开视线，着手将物品塞进外务包里头。

    “那么我先离开了、莎希亚小姐。”

    “真是对不起，克莉丝。我满心期待礼服的完成喔。”

    莎希亚倏地挣脱莱利的双手，向克莉丝道别，莱利没有任何抵抗。

    克莉丝顿时觉得，自己多少有些明白莎希亚表示支持莱利那些话的真意了。

    “蔷薇色”外头传来马车的声音。

    正在记账的潘蜜拉抬高头并站起身。

    “欢迎光临……咦？”

    打开门走进来的人是夏洛克。

    距离上次见到夏洛克已有数周之久。

    那一个恶梦般的夜晚，夏洛克在蒸汽火车上向爱丽丝开枪，为了保护克莉丝，与休贝尔双双留在车厢，从那之后就没再见过面。

    （潘蜜拉，把克莉丝带去其他车厢。现在得靠你了，这件事与克莉丝无关，知道吗？）

    潘蜜拉与夏洛克四目交错的短短一瞬间，脸上浮现出了相同的笑容。不是礼貌性的笑容，当然也不是男女之间的，而是基于友谊、却欠缺亲近的笑容。

    对于潘蜜拉而言，夏洛克并不是能够完全信任的对象，夏洛克肯定也无意博取潘蜜拉的信任。

    然而这个男人并不是卑鄙小人，而且他对克莉丝怀有些许好感——不至于危机到自己的程度——唯独这两点是无庸置疑的。

    换句话说，夏洛克至少有看人的眼光。

    “嗨。”

    “好久不见呢，你已经可以外出了？”

    “只要不引人注目就可以。”

    夏洛克摘下帽子。

    个子高挑，肩膀宽阔。一旦被他凝视良久，就无法移开视线的深邃淡褐色眼眸，作工精致的长礼服穿在身上相当合适。

    “所以才不是开车过来的呀……坐吧，克莉丝虽然不在，不过还是先喝杯茶吧。”

    “她在工作？”

    “是啊，她去伊夫舍姆替客人量尺寸。”

    夏洛克刹那间明显露出失望的神情。只有我在真是抱歉啊，潘蜜拉一面如此想着，一面开始准备红茶。

    当她推着上头拜访有茶壶与茶杯，以及他人致赠的甜点的餐车回来时，夏洛克已经坐到了长椅上。

    “我很感谢你在那辆火车上所做的事，不过也不能在克莉丝面前明说。很抱歉，我这么晚才向你道谢，站在你的立场来想，写信似乎也不太妥当。”

    “那没有关系，我也必须感谢你。克莉丝好像很在意？不过前阵子见面的时候，她好像已经恢复精神了。”

    “感觉她就是太在意而没有办法说出口。而且，她本来就从不对我提暗之礼服的事情。”

    “这样啊……”

    潘蜜拉将茶端至桌上，开始切着甜点。夏洛克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外头乌云低布，滴滴答答地开始下起雨来。

    “你很在意暗之礼服？”

    “因为那是犯罪的行为啊。”

    “你又不是警察。”

    “至少我还能分辨什么是正确、什么是不正确的。”

    “很明理呢。”

    “我希望当个明理的人。”

    潘蜜拉从餐车上的深口盘中挖出一勺鲜奶油，放在蛋糕盘上。

    “我分辨不出什么是非善恶。我只懂美或丑、好吃或是不好吃，喜欢或是不喜欢而已。”

    “女孩子的想法好像都是这样。”

    “这很重要。”

    “……一个人吃有点不太好意思，你能不能也坐下来？”

    潘蜜拉灿烂一笑，坐至单人椅上。令人意外的，夏洛克喜欢简单的点心，只见他早已拿起叉子享用蛋糕。潘蜜拉拨着头发摆至身后，悠然坐在椅子上，红茶放在膝头。她今天穿的是一套线条简单的淡橘色礼服，与扎在头发上的绸带颜色相同。因为完全不必要露出胸口给眼前这个男人看，她不禁暗自庆幸这套礼服的领口高至颈部。

    “你为什么会送花过来？虽然就店里来说是由衷感谢，单克莉丝却变得不知所措。”

    “我希望多少能够让她心情好一点。”

    “这是你一贯使用的手段吗？”

    “不，不是，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

    夏洛克脱口之后，倏地露出不妙的表情。

    “园丁说要送去别处，所以我才顺道拜托他的。如果造成困扰，我不会再做的。”

    夏洛克有如打马虎眼说着并看向窗外。雨滴打落于玻璃窗上，潘蜜拉也随之望向开始枯萎的铁线莲。

    铁线莲的话语是旅人。只为一晚安心度过的花朵，或者是——爱情计谋。掩饰脆弱，乞求爱情，勾起对方同情的花朵。

    ——只为一晚。

    然后潘蜜拉心想，在意那种事也不能怎么样。夏洛克与那贵族的容貌迥然不同，做事讲求实际，个性不像会利用花语来玩复杂语言游戏——尽管只要他想做，就能做得到吧。

    “我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而已，虽然很高兴，却又无法表示谢意。如果被知道和裁缝师的女儿有好交情，你也会很困扰吧。”

    “目前暂时是这样没错。虽然我知道很失礼，但希望不会影响到你们的心情。”

    “不会的，只要你不是拿来当笑柄。”

    “我可没有当作笑柄，我不是已经说只是顺便而已吗？”

    尽管夏洛克谨慎小心，不过潘蜜拉的确是听到了那句话。目前暂时是这样没错——简直是意味着总有一天能够光明正大地亲近克莉丝，他是会说这种话的男人吗？

    为什么克莉丝偏偏是今天去拜访莎希亚呢？潘蜜拉为此感到万分遗憾。

    接着，他想起之前莱利光临时说的话。

    “对了，前阵子有一个想要见你的客人来到店里。”

    潘蜜拉话锋一转，夏洛克烦躁地微眯起一只眼睛。

    “哪家的千金？”

    潘蜜拉不禁苦笑。

    “并不是千金小姐，是一名美国籍男子。他喜爱汽车，正和未婚妻一同旅行。在这附近的贵族，而且还是驾驶少见汽车的人，就只有你一个。”

    “那家伙也驾驶汽油车吗？是哪里的车？”

    夏洛克的语气顿时一变，他一边喝着红茶，同时看着潘蜜拉。

    “我没有看得很仔细，印象中是一辆比你那台更大的黑色汽车。我们当然没有透露关于你的事情。听说礼服完成之后，对方随即要启程前往西北方的英格兰，所以在此之前想要亲眼瞧瞧你的汽车，他当时的口气很热切喔。”

    “——嗯，他叫什么名字？”

    “莱利·马汀先生。年纪或许比你还小，女方名为罗宾森。”

    “莱利……没有印象，不知道是哪里的机械工。罗宾森的话则是要看是哪边封地的人，不过我可能知道，是值得信赖的人吗？”

    “依你的标准而言，或许称不上是绅士，但是我不讨厌他，对方可以说是一位个性开朗且健谈的人。”

    夏洛克思索半晌之后，缓缓地表示……

    “下次见到他的时候，麻烦转告他我有兴趣和他见个面。”

    “你信任我的意见？”

    “当然。但是，希望他不要做出开车闯进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举动，家母会因此昏倒的。我暂时想避免有任何棘手的问题发生，想见我的话，请他在尾数为零的日子去普里阿摩斯。”

    “我明白了，如果还有和他见面的话，我会转达。”

    “看你怎么做都可以，毕竟也不是什么不得不谈的事情。聊汽车阿——为什么会如此大费周章的跑来见我？是想要寻求资金的援助吗？我真是不懂。”

    夏洛克用叉子刮去盘子上残余的奶油，不知不觉中已经吃得一干二净。不论是盘子或是膝盖，完全不见蛋糕碎屑。没想到他居然能够表情变都没变地吃着东西，潘蜜拉由衷佩服，这就是所谓的规矩吧。

    窗外传来了马蹄声，马匹似乎在原地踏步。夏洛克将干净的盘子搁在桌面，站起身说：

    “那么我走了，替我向克莉丝问好，很开心看到你那么有精神。”

    “只有我一个人在真是遗憾，还有其他事情要我转达的吗？”

    “我想直接找她说。虽然不能时常过来这里，不过还是等下次我来再说吧，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若是会害克莉丝昏倒的事情，我劝你最好还是不要。”

    “我想不会那样的……应该吧。”

    “应该”这个词虽然令人觉得奇怪，潘蜜拉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夏洛克戴上帽子，打开大门走到外头。

    外头的雨势转为剧烈。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应当守护的事物

    夏洛克正喝着威士忌。

    他目前人在丽浮山庄的夜间俱乐部‘普里阿摩斯’里头。

    宽而长的红色布帘分割出区块，阻隔了自周遭而来的视线。

    他已经好久没有来这个地方了，不仅餐点美味，而且他也喜欢这里无须顾虑的爽快气氛，只是最近除了吃饭和饮酒以外，他打算尽量减少去玩乐的活动。

    父亲艾佛列特知道克莉丝的事情，而这里并不是不会流传一些奇怪的风声。

    真是令人烦闷的事情，夏洛克心想。

    不管是哪份八卦小报或者是女士间都在流传着吧。还说他逢场作戏也要适可而止，或者说他是不懂礼数的暴发户之类的。

    如果真的作了那样的事情而导致这种情况，夏洛克认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然而自己又不是已婚的身份，甚至也没有做出什么有愧于心的事情，他已经习惯谎言满天飞了。

    但是为什么自己如此烦躁呢。

    是因为克莉丝并没有表现出喜欢自己的态度来吗？她总是只处在被动的一方。

    明明一回绝艾蒂儿，就清楚地表明了不是吗？中间是否有什么误会呢？

    （我只是假设性地想知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做裁缝师的工作？）

    夏洛克撩起了刘海。

    清楚知道答案的问题，实在是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即便无法再与我见面，也不会觉得寂寞吗？是这样吗……？

    “夏俐，你在啊？”

    布帘被微微掀开，夏洛克的视线移向该处。

    布帘另一头是他的事务律师朋友——肯尼斯，正眨动着那褐色的眼瞳。

    他比夏洛克年长三岁，虽然与自己已经有很久的交情，不过夏洛克直到最近才对这个男人重新有了不一样的看法。除了平易近人及健谈之外并没有其他特色，长相也很平凡，但虽然是这么说，不过他或许就是以这项最大的特点当作他的武器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他相当投入于工作这点是无庸质疑的。

    “只是因为母亲在，所以不想待在家里罢了，所以来这里用晚餐。”

    “好不容易偶尔过来一趟，却看起来很消沉啊，我可以坐下来吧。”

    “当然，你现在心情很好？”

    “算是吧。慢慢再跟你说。你和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缔结婚约了？”

    “艾蒂儿小姐？”

    夏洛克以不悦的声音反问。

    自己正对这个话题敬谢不敏，却没有想过会从肯尼斯嘴里听到。

    “看到你们在奥克斯那样的互动让我很在意，毕竟你本来就很惹人注目了。克里斯汀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突然之间直击核心问题，夏洛克不由地咽下含在口中的威士忌。

    “为什么要在这时讲到克莉丝啊……”

    肯尼斯拉开布帘，以熟稔的模样坐到夏洛克斜对面的位置上。

    “是你拜托我调查的，夏俐。克里斯汀小姐不仅是琳达·巴雷斯的孩子，而且还是最清楚琳达事情的人。休贝尔也曾跟我说过一些，不过其实去问她是最快的了。如果找她的话，还可以分辨得出闇之礼服，如果你也愿意的话……”

    “那不行。”

    “为什么？”

    肯尼斯很快就回问，尽管像是开玩笑的语气，然而眼神里并不带着笑意。而夏洛克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克莉丝很容易受伤，不但一下子就会昏倒，而且我想就算问了，她也不会给出任何答案。”

    “这是怎么回事，如果克里斯汀小姐憎恨闇之礼服的话，应该会告诉我们才对吧。如果这是对的事情，你没有想过要说服她吗？这真不像你。”

    夏洛克举起里头酒所剩不多的玻璃杯。

    他清楚知道肯尼斯正稍微在挑衅自己，毕竟两人的交情才没有那么短浅。

    他是真的希望能够让闇之礼服消失，将琳达·巴雷斯逮捕入狱。

    然而实际上，夏洛克有个乍现的疑问无法抹去。

    简直就像施了魔法一样——

    夏洛克会稍微被艾蒂儿所吸引，就只有在她穿着克莉丝所缝制的礼服那时候而已。

    然而夏洛克并没有让克莉丝知道这件事，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呢。

    “我记得当初拜托你时，条件就是不要去问克莉丝才对。而且克莉丝的母亲是琳达这件事，我也希望不要公诸于世。”

    夏洛克慢条斯理地说着。

    肯尼斯微微压低了声音。

    “克里斯汀小姐她……我想她没有那么软弱喔。毕竟她们两位女性靠着自己的力量将‘蔷薇色’经营起来。”

    “那是因为店员相当地能干，克莉丝是很敏感纤细的。”

    “她会让你有这种想法，你不觉得更是厉害吗？”

    夏洛克把玻璃杯放至桌上。

    “你想说什么，肯尼斯？”

    “表情真可怕啊，要骗过你是很简单的事吧，克莉丝怎么成功引诱你的？”

    “不要直接叫她克莉丝。拜托你调查琳达的事情是我的主意。”

    肯尼斯露出了笑容，夏洛克为自己感到羞愧，不快地转向一旁。

    “……不要在喝酒的时候激人，被试探的感觉很差。”

    “我知道。毕竟要说出‘不想被讨厌’这句话也是很难的。”

    “……”

    夏洛克一时之间定住，随后将手肘撑在桌上，手点着额头。

    “……怎么可能，并不是因为那种原因。”

    “怎么，吓了一跳呀。我又不会去告诉任何人，只是想确定而已。最近，休贝尔有没有什么异样？”

    夏洛克看着肯尼斯，努力不让他发现让自己的动摇不安。他叹了口气，为了冷静下来，他将玻璃杯凑近嘴边并喝了一口。

    “……我不是很想说。”

    “就当作是工作说出来吧。”

    “他对我说，如果不能好好珍惜克莉丝就快点离开。我不懂为什么我要被那家伙这样职责。”

    “我也不明白。他在哪里这样跟你说的？”

    “在丽浮山庄车站后面的马厩里，没有其他人在的地方喔，莫名地具有攻击性啊。”

    “呼……”

    肯尼斯没有注意到夏洛克的难以启齿，只是一脸讶异。他喝下自己那杯威士忌。

    夏洛克想起休贝尔的眼神。

    “休贝尔……那家伙或许想辞职了也说不定。”

    “你这么认为？”

    “是啊，音乐有种感觉。很可惜，因为他满有能力的。你觉得我应该挽留他吗？”

    “不……”

    肯尼斯陷入了思考。

    夏洛克亦有着复杂的心情。纵然他知道肯尼斯在怀疑休贝尔，但夏洛克站在一个主人的立场，也会有保护的想法。尽管有自己的脾性，但是休贝尔身为一个佣人相当可靠，夏洛克认为他并不坏。

    “休贝尔不抽鸦片吗？”

    肯尼斯一问，夏洛克便浮现出厌恶的表情。

    “我父亲不喜欢。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并不会使用鸦片酊。佣人们也严格禁止。如果用的话，马上就会知道的吧。”

    “这样啊……”

    肯尼斯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

    “我最近要出远门一趟喔，有很多得调查的事情。”

    “是有关于闇之礼服？”

    “对。因为线索太少，只能各个突破了。”

    “抱歉，你还因为结婚的问题在烦恼着。”

    “不要紧，凡妮她也了解我的工作性质。我去拿杯新的酒来哟，你要不要？”

    “麻烦了。”

    夏洛克回答，他的玻璃杯早已空了。

    肯尼斯的状况看来似乎还满不错的，是否与恋人男爵千金——凡妮，有什么样的进展了呢？毕竟凡妮的双亲始终反对两人结婚。

    即便如此，两人自从邂逅了双方并坠入爱河之后，便有着坚不可摧的羁绊紧紧连结着两人。

    真是羡慕，夏洛克诚实地想着，然后又不禁失笑。他至今从来没有对任何一对爱侣产生过如此的想法。

    “夏俐！你在这种地方？”

    听见了呼喊，夏洛克于是抬起头。

    布帘的另一边，比尔德正拿着酒杯站在该处，看来似乎已经喝了不少。

    “比尔德？你之前有来过这里吗？”

    “我朋友多嘛。如果没有看到学长的话，我也不会发现夏俐你在这里的，我可以坐下吗？”

    夏洛克看着比尔德身后，拿着两个玻璃杯的肯尼斯则轻轻地耸了耸肩，夏洛克见状便往位置里头移去。

    虽然他完全忘了这回事，不过对夏洛克和比尔德来说，肯尼斯是寄宿学校的学长。

    “比尔德，你是来找我的吗？”

    “对啊，我优化想跟你谈……这个嘛……”

    比尔德瞄了肯尼斯，然而夏洛克一边接过肯尼斯的玻璃杯，一边示意肯尼斯坐下，他可不想让无足轻重的事情被看做像是秘密一般。

    “你继续说吧，比尔德。我口风很紧的。而且我和莫亚迪耶公爵家也没有什么来往。”

    肯尼斯这么说完，比尔德便淡淡一笑坐进肯尼斯对面的位置，比尔德也很清楚肯尼斯的个性。

    “是柯奈莉亚小姐的事吗？”

    夏洛克问道。

    “也有，不过主要是艾蘋小姐。你也知道艾蘋小姐的出身吧？”

    “嗯，莫亚迪耶公爵亲口告诉我的。所以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但她如果碰上麻烦，我想我会保护她的。这是我表妹拜托我的事情。”

    “有没有试探过你结婚的意愿？”

    “那很久之前一阵子，曾经表现出类似像那样的意思，不过我没有给予答案。”

    夏洛克一边说一边看向比尔德。

    “难道你……？”

    “没错，他也对我开口了，害我吓了一跳呢，不过当然不是正式的询问，毕竟我的父亲现在正退居乡下。”

    夏洛克心里思考着，莫亚迪耶公爵是认真的吗？在他被邀请至乡间宅邸时，似乎除了夏洛克之外还有其他几名男性。

    纵然十五、六岁不管要出现在社交圈上或是缔结婚约都还太早，开始也不是没有先例。如果敲定婚事，不仅理所当然会有一名新的守护者出现，并且身为一个“已经有买主的千金”之身份，应当也能阻绝那些流言蜚语。

    “有意愿吗？”

    “当然，只不过要艾蘋小姐也有那个意思才行，莫亚迪耶公爵相当顺着艾蘋小姐。如果可以叫大臣为岳父，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好不满的。”

    肯尼斯突然站了起来。

    “……原来如此。那柯奈莉亚小姐呢？”

    夏洛克不着痕迹地问着。

    比尔德一直很希望与艾蘋的姐姐柯奈莉亚结婚，两人不是已经顺利走到做出约定的地步了吗？

    “公爵很明白地向我表示不可能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痴心妄想了。莫亚迪耶公爵似乎希望有机会的话，能让柯奈莉亚小姐嫁给你。”

    夏洛克听了不禁失笑。

    “那是不可能的。”

    “这公爵也晓得。但是他并没有放弃。他很想知道你与艾蒂儿小姐的婚约一事，所以当我告诉他你应该是打算要拒绝时，他看起来很高兴我。柯奈莉亚也才十八岁，不需要太着急。”

    他与艾蒂儿只是表面上的亲近，这原来也被比尔德看穿了。原本期待夏洛克和艾蒂儿结为连理，然而在知道艾蘋的存在之后，他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转变呀。

    “对象突然间从姐姐换到妹妹，这样会不会太顺利了一点？柯奈莉亚小姐和艾蘋小姐也没有办法接受吧？”

    “这并不会。”

    面对夏洛克率直的疑问，比尔德浅笑道：

    “换句话说，我是听到夏洛克·哈克尼尔的名字才放弃柯奈莉亚小姐。从学生时代开始，无论做什么都赢不过的朋友变成竞争对手了呀、因低人一等的刺激而受到极大伤害的我，便转儿喜欢上失恋对象的妹妹。这样的发展不仅自然，想必未来的新娘也会寄予同情吧。”

    “剧本是不差，但是不要把我变成你的同党。我对柯奈莉亚小姐没有任何意思，而想必艾蘋小姐也是看重爱情甚于家世背景的人。”

    夏洛克有些无奈地说道，比尔德居然会想这种事！

    他曾经与艾蘋讲过几次话，她并不纯粹只是天真又孩子气的女孩而已。这想必是因为她身边有那位从小到大就感情交好的青年吧。

    “你什么都不用做也没关系，柯奈莉亚不会挽留我的。”

    “就算喜欢你？”

    “如果那样就更不会了。”

    “你的感觉呢？”

    比尔德瞬间露出意外的表情，有些辩解似地表示：

    “柯奈莉亚很可爱，但如果我和艾蘋小姐结成婚事的话，一定会更喜欢她的。你可不要误会啊，我是很重视妻子的，我有自信眼里不会有其他女人，而且两人可以过得幸福。我最不希望的就是被公爵那样讲。”

    “原来如此……”

    夏洛克回道。

    他觉得比尔德没有说谎。柯奈莉亚并不是那种会哭闹着要求私奔的人。虽然伤了自尊，但只要是父亲的意思她就会顺从，而且似乎也可以很快就找到新的恋人。

    比尔德纵使有轻佻之处，却仍算一名优秀的男性。不仅是名绅士，也有守护艾蘋的能力。

    反观这件事对艾蘋来说，说不定还比凭恃不明确的爱情结合更能获得幸福。

    不过虽然是这么想的，却总觉得难以接受。

    ……真希望听听克莉丝的意见。

    看着夏洛克的表情，比尔德的视线忽然落至桌面上。

    “我和你家不一样，戴维子爵家族没有财产，不仅不能当上议员，就算当上了也没有办法好好生活。”

    比尔德难得一脸严肃地说道。

    “所以呢？”

    夏洛克反问。

    比尔德将玻璃杯放在桌上，挽起双手看着夏洛克。

    “要如何再重振家族，现在都全靠我了。戴维家就只有我一名男丁，我的姐姐身体虚弱，妹妹长得不好看，如果没有陪嫁金的话根本无法结婚。父亲、姐姐或是妹妹也好，他们全认为把家里仅有的一点钱投资在长男身上，让他受教育应该可以改善，因而没有多为这个家做什么，再继续这样下去，可怜的戴维自觉家就要走向灭亡了。”

    “你太夸张了。如果要和暴发户结婚呢？”

    “不明白就不要这样说，夏俐。你认为我是为了什么要念政治学啊？”

    比尔德拿起酒杯。

    我明白的，夏洛克如此心想。在从哥哥听到现在的恋爱话题之中，这甚至可以说是他最明白的一部分了。比尔德的婚姻并不是比尔德一个人的问题。

    如果对方是莫亚迪耶公爵家，便有价值让比尔德赌赌看自己的魅力。更遑论与艾蘋结婚的事情，是由对方身为大臣的父亲所亲口提出的，他怎么可能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因为有新酒，我就拿了一整瓶过来。”

    两人一听见声音都回过头，只见肯尼斯拿着新的玻璃杯及一整瓶酒站在那里。真是一名认真的男士啊。

    “……嗯。”

    “不好意思啊，让学长做这种事。”

    比尔德放下空玻璃杯，真的很抱歉似地说道。

    “没关系的，比尔德，不要在意。我已经点了炸鸡肉，等一下我们一起吃吧。”

    肯尼斯朝他露出和善的笑容，想必早就等着结婚的话题告一段落时进来吧。

    无论是肯尼斯或比尔德，都很清楚每个人所背负的重担是不同的。

    立场各异的三人，在食物送上来之前只是始终沉默地饮着酒。

    “克里斯汀小姐，你的动作很快呢，竟然已经将礼服送过来了。”

    “请叫我克莉丝就好，柯奈莉亚小姐。”

    克莉丝朝着走至布拉帝舒利宅邸玄关处的柯奈莉亚低头致意。一旁的侍女，则将克莉丝双手抱着的礼服箱接了过去。

    柯奈莉亚穿着一袭美丽的黑色礼服。礼服的材质是毫无一丝皱折的柔软棉布，尽管相当适合，但在阳光下却显得略为暗沉。布拉帝舒利宅邸原本就是一处由浓浓绿意所覆盖的地方，她看起来就好像被深浓的颜色所笼罩似地。这与明亮缤纷而草地广大的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相较之下，又是另一种不同的风情。

    “缝制所需的时间是因人而异的，能够早点完成真是太好了。”

    克莉丝微笑说道。

    柯奈莉亚转过身，领着克莉丝到房间里去。正准备要跟上前时，克莉丝察觉到后头传来了笑声。

    布拉帝舒利宅邸里头并没有打造出一个花园，而是在门前整齐种植着经过精心打理的高大山毛榉，有两名少女就在树的后头。

    她们分别是艾蘋和斐莉儿。两人没有注意到克莉丝的存在，一心荡着新吊在山毛榉上的秋千玩耍。

    秋千旁边有一条小河，闪动着粼粼的剥光流向森林的深处。

    克莉丝于是露出了微笑，纵然担心着艾蘋的事，然而或许是因为有斐莉儿在的关系，她似乎又恢复到以前那个开朗的艾蘋了。

    “克莉丝，你今天不是为了送礼服过来的吗？”

    “啊……是的，不好意思。”

    “对了，我记得你和艾蘋很好嘛。”

    听柯奈莉亚这么一说，克莉丝慌忙转向前方。

    柯奈莉亚就像先前一样率先走在前方。那独特而美丽的步伐，几乎教佣人们忍不住要反省起自己来了。

    “是的，去年我曾经替艾蘋小姐缝制礼服。”

    “记得是‘秘密森林’吧，艾蘋也让我看过你当时缝制的那件礼服，相当漂亮呢，虽然她也将那件礼服带来这里穿，不过因为长大了，据说现在已经穿不下了。毕竟那也是去年做的礼服嘛。”

    “那么，艾蘋小姐准备穿着什么样的礼服出席这次的介绍园游会呢？”

    “咦，你有兴趣呀？”

    柯奈莉亚步上阶梯，打开了化妆衣间。她让侍女退下，自己来到了窗边伫立。尽管房间里拉起了厚重的窗帘，但仍有隐隐约约的光线照入。柯奈莉亚站在光影交错之处，缓缓地回望着克莉丝。

    克莉丝整个人募地一凛。明明是若无其事说出口的话语，她却感觉到柯奈莉亚仿佛一直期待着被问道这样的问题。

    克莉丝觉得柯奈莉亚与丈量尺寸前不太一样。

    先前，在他强势的话语里仍会感觉到温柔。

    还是自己之前所感受到的想法是不对的吗？

    她明明觉得柯奈莉亚处于恋爱之中……

    “是的……艾蘋小姐的礼服是哪里……是在伦敦缝制的吗？”

    “对。我们找到了一间很不错的裁缝屋，店名叫‘夜想’，你知道那间店吧？”

    克莉丝震惊地抬起头，她看着柯奈莉亚。

    “……柯奈莉亚小姐您……去委托订制了吗？”

    “是啊，裁缝师今天会过来。”

    “今天？”

    柯奈莉亚带着浅笑说道：

    “对，听说是相当有名的裁缝师，为了艾蘋我才特地去委托订制的，毕竟你也说了没有办法承接我之外的礼服。”

    克莉丝看着柯奈莉亚。

    心脏告诉鼓动着。

    ‘夜想’的礼服裁缝师……要过来这里？

    （妈妈。）

    不要、不要——克莉丝在内心想着，妈妈已经死了——不对，她好好地活着，温暖地看顾着我。即便我受伤了，总是夏洛克从我面前离去，妈妈便会紧紧地抱住我，让我忘却这一切。

    夏洛克从我面前离去……

    心脏阵阵揪痛着，红色与金色在脑海中闪着刺眼的光芒。不对，那个人不会离开我，那个人已经夺走我的心了。

    我没有办法得到那个人，却唯独那个人能将我夺占。

    “您是如何委托的呢？”

    “唉呀，这你不是也说过吗？对方在找艾蘋啊。先不说这个了，让我看看礼服，我一直很期待喔。”

    柯奈莉亚似乎很满意克莉丝的反应，她很干脆地就带开话题。

    克莉丝相当错愕茫然，她想喝水，可是这附近却连杯水都没有。

    克莉丝闭上眼睛数秒，调整好呼吸，她不可以在这里昏倒。夏洛克——妈妈——潘蜜拉的脸庞依序浮现于脑海之中。

    柯奈莉亚并不只是想要礼服，她了解‘蔷薇色’的克里斯汀小姐并且想要挑战。

    这次的礼服要是也麻烦潘蜜拉送来就好了，然而一想到这点克莉丝还是来了。

    要是在这里昏倒的话，好不容易才做好的礼服在评价上也会连带受到影响。

    柯奈莉亚只是想打击克莉丝吧？

    ‘夜想’并非默默无闻，基于那煞有介事的耀眼，有许多人因而知道这间店。

    克莉丝作了个大大的呼吸，打开侍女放好的礼服箱。

    “看起来是不怎么蓬的礼服呢？”

    柯奈莉亚说着。

    “您穿了就会知道，柯奈莉亚小姐。我来帮您穿上。”

    柯奈莉亚欲言又止似地思考着话语，克莉丝仍是缓缓打开箱子，将平滑的紫色天鹅绒取出，柯奈莉亚见状则毫不掩饰兴奋地闪耀着眼瞳。

    “……说的也是，我来穿穿吧。”

    克莉丝站着身子，开始解下柯奈莉亚礼服上的蝴蝶结。

    其实打从今天一见到面开始，她就一直很像将柯奈莉亚身上这间黑色礼服脱下来。

    克莉丝从箱中拿出礼服，太好了——由于她是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带过来，因而礼服正面用蕾丝级缎带缝制而成的打摺处并没有压坏。

    礼服滑顺而直细，与身体的曲线十分贴合。

    从高领的部分开始到腰线，一直到礼服下缘，是一整件使用没有任何装饰的紫色天鹅绒布料。那是相当柔和的紫色，颜色并不深浓，也不是紫罗兰的色调，而是紫中带蓝。沿着身体曲线，下半身的部分往左右两边散开。

    内侧还要再穿上一件采用银色与黑色所做的礼服，在正面的紫色间隙之中，银色蕾丝与漆黑花色的缎带交叠，裁制出横向线条的打摺。领子下的深长领口缝制得细。随着越接近衣服下缘的部分就越拉开间隔。

    虽然是午装女服，然而正因为是胸部不算大、皮肤也不甚白皙的柯奈莉亚，语气遮掩胸前，还不如干脆地显露出来。

    为了让整体看来合身相称，从腰线的部分往下拉出细细的皱纹。如果从身体的正面望去，由背后到身侧，全身都是相同的颜色，就像是摄取了充足养分的动物背影般，天鹅绒色薄而富含光泽，唯独在有光照的地方颜色会不一样。为强调出恰如其分的纤细手腕，手腕的部分亦以银色蕾丝衬饰。

    “这个蕾丝是法国制品？”

    柯奈莉亚望着镜子好一会儿后开口。

    “似的，这是修女们所织的物品。因为手边剩下了一些，我正在想要不要拿来做发饰，或是适合搭配蝴蝶结的装饰缎带。”

    “作成装饰的缎带吧，我不想在头发上别蕾丝，如果有漂亮的紫色宝石倒还无所谓。”

    “好的。我来重新帮您整理头发吧？”

    “嗯——礼服的名字呢？”

    柯奈莉亚一面在镜子前的椅子坐下一面问着。

    克雷亚走到她身后帮她绑头发，同时露出有些犹豫的模样。

    克莉丝将柯奈莉亚的礼服当作是一面镜子缝制而成，柯奈莉亚的身体是相当清楚那个尖锐的部分是什么模样，即便柯奈莉亚欺骗得了自己，却无法骗过善辩的镜子。

    礼服的名字是‘虚诳之镜’。

    “礼服的名字是‘真实之镜’，柯奈莉亚小姐。如同柯奈莉亚小姐，总是忠实面对自己的内心一般。”

    克莉丝垂下视线，吞吞吐吐地说着。

    不对，不对——克莉丝心里如此想着。明明知道脸上有丑陋的伤口，还有必要照镜子吗？如果没有发现的话，就能一直处在幸福之中——明明可以一直认为自己很美丽的，却由旁边的人来体型要她看仔细，这样好吗？

    “头发这样就可以了，克莉丝。”

    大概是注意到克莉丝说不出话来，柯奈莉亚静静地站起身，而头发只是稍稍拢齐而已。

    甚至连发油都没有上，黑发就已显得柔顺平滑。可以看得出不只是身体表面，柯奈莉亚甚至连哥哥小地方都没有疏于精心的大力。

    柯奈莉亚站到了窗边，回望着克莉丝，表情是至今未曾有过的平稳。

    “总觉得好像有点累了呢，克莉丝，我们来喝杯茶吧。”

    克莉丝于是松了一口气。并不是因为呢想要喝茶的缘故，而是柯奈莉亚的声音终于不再带刺了。

    “谢谢您，不过……是否能给我一杯水……”

    “想喝水的话，那边就有茶壶喔。”

    柯奈莉亚指着门旁边的玻璃柜。

    克莉丝走向玻璃柜。水晶制的美丽茶壶，与贴有标示的酒类放在一起，在这个房间里茶壶也是装饰品的其中之一啊。

    柯奈莉亚透过窗户望向外头，克莉丝小心地打开柜子，在玻璃杯中倒入了水，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闻到水杯里散发出白兰地的味道，稍微喝了一些含在嘴里，发现里头的水亦带有白兰地的香气。

    而且还相当浓厚。

    难道是侍女弄错了吗？

    克莉丝看着柯奈莉亚，柯奈莉亚正享受着礼服的天鹅绒布经由自窗户射入的光线照耀，而产生色泽变化的效果之中，并没有看向克莉丝这边。

    “我本来不想接受你的礼服了，我没有对你提出任何要求，要不要接受也是我的自由吧。”

    柯奈莉亚静静抚着礼服的袖子，并如此对克莉丝说着。

    克莉丝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仍然是喝光玻璃杯中掺有白兰地的水。

    好不容易才让她打开心房的，克莉丝不希望因为自己说出奇怪的事情而招致反感。由于是相当高级的白兰地，那股灼热感在通过喉咙时让她晕眩，却也让她恢复了精神。

    克莉丝把水壶放回原本的地方，走向柯奈莉亚。克莉丝静静地替她调整好礼服的领子。清风从打开的窗户吹入，窗帘阵阵摇动。

    窗外可以见到整面的山毛榉森林，而艾蘋和斐莉儿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再继续玩耍了吗？稍微看到几眼的艾蘋，似乎显得单纯而幸福。看起来不像是穿着闇之礼服。

    刚刚那果然只是柯奈莉亚的玩笑话而已吗？

    克莉丝想起了那位在乡间宅邸，真诚地为艾蘋担忧的青年——身为青梅竹马的布莱恩。艾蘋对他又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你好像在担心着艾蘋呢。”

    柯奈莉亚说道。

    克莉丝的注意力从艾蘋转向了柯奈莉亚，眼瞳里蒙上了一层阴霾。

    如果闇之礼服要从这对姐妹之中挑选一位的话，那幽闇肯定是在柯奈莉亚身上的。

    只是柯奈莉亚的礼服是由克莉丝所裁制的，一点都无须担心。

    柯奈莉亚提起裙身迈出步伐。

    “我们去艾蘋那里吧，裁缝师应该也已经来了。”

    “咦……我也一起去吗？”

    “是啊，你不是很在意吗？”

    柯奈莉亚看着克莉丝并嫣然一笑，打横走过房间。

    薄薄的天鹅绒传来沙沙的滑动声响。在窗帘遮蔽的房间里，唯独仅见紫色的光芒，然而若身处光中，应该就能见到美丽的光亮直纹才对。

    克莉丝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将散发出酒味的玻璃杯放置在边桌，跟在后头离开。

    柯奈莉亚穿着‘真实之镜’，在宅邸的走廊下前进着。

    ‘真实之镜’密密地贴合着身体的曲线，简直就好像什么都没穿一样。她从没看过如此轻薄、柔软的天鹅绒，而且从胸前至下缘的蕾丝部分做工细致得教人赞叹，无论是裙摆或袖子部分都缝出精细的衣褶，每次观看整体的模样都会有所变化。

    她感觉到自己仿佛从很久以前就好想要这样的东西。

    “我喜欢这件礼服。这就是挑选‘蔷薇色’的原因，要是与其他裁缝店的礼服都一样的话，就没有委托的价值了吧。”

    柯奈莉亚说道。看来如果不喜欢‘蔷薇色’的礼服，就决定不要收下这个想法是真的。

    “谢谢您的赞美，可是‘蔷薇色’的礼服当然是没有任何力量的。”

    “你真是顽固呢，既然都被赞美了，就只要接受就好了不是吗？”

    “毕竟礼服会完成得如此美丽，是因为柯奈莉亚小姐心中有一位最重要的人的存在的缘故吧。”

    “你是说比尔德？”

    柯奈莉亚转过身，克莉丝打从一开始就把对象局限在比尔德。

    克莉丝有些惊讶地与柯奈莉亚四目相对，柯奈莉亚很快地就转向前方。

    “我和比尔德感情很好，就像平常一样喔。不过虽然是这样，那也只是有inward比尔德很缠人才会熟络起来，对我来说我并没有特别喜欢他的意思喔。虽然他的确是向我求婚了，但我们还没有到缔结婚约的地步。”

    一踩上走廊下的地毯，让经过的侍女都不禁因礼服的美丽而目瞪口呆。

    “……是这样的吗……”

    “是啊，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对——就像弟弟一样吧。”

    “……弟弟？”

    克莉丝讶异地回问。柯奈莉亚不经意地说出失当的发言。

    “总之我的意思就是，像这样的关系刚刚好。我知道你对恋爱这种事比较敏感，不过可别误会喔。”

    “好的……抱歉。”

    “艾蘋呢？”

    柯奈莉亚询问在走廊上擦身而过的侍女。

    “艾蘋小姐她现在与裁缝师一起在化妆衣间里。”

    “嗯，时间刚好——那里就是艾蘋的化妆衣间喔。”

    后面那句话是对克莉丝说的，柯奈莉亚弯过走廊的转角。

    一转过转角，在此之前的沉重房间，转变为有着成排的浪漫风格白色门扇的走廊。敲了敲最前头的白色门扇，不待有所回应便将门打开，房间里的艾蘋转过头。

    “姐姐——连克莉丝也一起过来了呢！能再见到你好高兴喔。”

    艾蘋刚刚似乎一直眺望着外面，她边转过头边展开笑靥说着，两颊染上一抹绯红。

    柯奈莉亚微微地感到不快。艾蘋的模样意外地开朗愉悦，似乎正等待着裁缝师来的模样，一头蓬软发丝披泻在象牙色家居服背后。

    艾蘋相当惹人疼爱，不仅是五官姣好，那纯真的笑容仿佛会牵动男性的心神。

    她的模样想必是遗传自母亲吧，柯奈莉亚如此心想。

    如果不是这样，怎么可能会好几年来始终紧紧抓住亨利——莫亚迪耶公爵的心呢。

    “艾蘋小姐今天看起来气色也很好呢？”

    克莉丝也露出了笑容，随着柯奈莉亚进入房间并这么表示。克莉丝身上已经不见方才的紧绷模样。

    “嗯，斐莉儿才刚回去呢，因为裁缝屋的人要过来替我订做礼服，今天是来丈量尺寸的，虽然时间不多了，可是据说柯柏特女士的动作很快，所以应该来得及。”

    “太好了呢，艾蘋。柯柏特女士是个很好的人吧？”

    “是啊，姐姐。”

    艾蘋回答着，毫无一丝畏惧之感。

    这也是当然的，柯奈莉亚心想。我又没有做什么会让艾蘋难受的事情，几乎要让爸爸和妈妈感谢了呢。

    这时，克莉丝望向连通房的门，那道白色门扉通向隔壁的房间。

    接着，喀嚓——一道声音响起，连通房的房门打了开来。

    仿佛受到克莉丝的影响，艾蘋与柯奈莉亚也都望向了房门。这是，以为沉稳的女性走进了房间里。

    那是一位美丽的女性，拥有乌黑发丝以及漆黑眼瞳——头发盘起为髻。大大的双眼中涌溢盈盈的水滴，宛如黑夜中的湖泊一般。

    柯柏特女士如潜行般走进房间，无声地来到克莉丝面前。

    怎么回事——就好像她并不为了身为客人的艾蘋和柯奈莉亚，而是为了见克莉丝才进来房间一样。不过若以裁缝师的立场，她没有去柯奈莉亚那里，而是去到克莉丝面前，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与克莉丝很像，两人都相当美丽。真是奇怪，她至今从来不认为克里斯汀小姐是个美女呀。

    柯柏特女士明明已是一名中年妇女，但就是因为身段恬静柔软，让人觉得她浑身散发出犹如少女般的气息吧，唯独在高度上比克莉丝稍高一些。

    克莉丝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直望着柯柏特女士，看起来莫名地有种哀伤感。

    想必是因为两人缝制的礼服很相似吧，恋之礼服也好，闇之礼服也罢，都是不会改变的。反而，该憎恨的应是‘蔷薇色’的礼服才对。

    拉薇妮亚穿着恋之礼服，使得父亲受到俘虏。

    本来，亨利……父亲不应该爱上拉薇妮亚的，如果不存在着那般恋情，大家就都能过得幸福。

    “克莉丝，这位是柯柏特女士喔。”

    艾蘋介绍着。

    柯奈莉亚知道妹妹亦处于困惑之中，艾蘋也出神地望着柯柏特女士，来回比较着克莉丝和她。

    柯奈莉亚感到不快，她不想知道艾蘋的心情。

    她想知道的是克莉丝的心情。

    柯柏特女士真的是缝制闇之礼服的裁缝师吗？克莉丝是知道的吧？

    柯柏特女士与克莉丝缓缓地面向对方，柯柏特女士带着浅浅的微笑，而克莉丝则以最初相见时一样的沉稳面容，回望着身为同行的女性。

    “初次见面，克里斯汀小姐。”

    柯柏特女士开口说道。就如同她的眼瞳一般，声音略微高亮且极为清澈。

    “初次见面，柯柏特小姐。”

    克莉丝以平稳的声音说着，并态度沉着的低头致意。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里，夏洛克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着书本。

    没有必要将所有书架上的书都带去伦敦的别院，然而其中也有些书他并不想让父亲看见。

    脱下了长礼服大衣，他一边抽出几本书，倏地回想起了克莉丝。

    除了亲人以外，曾进到这房间的女性就只有克莉丝一人。

    当时，明明只将她当作一般的普通朋友而已。自己为什么会愿意让她踏进来呢？

    “叩叩叩，哥哥，你心情好不好啊？”

    听见门被敲了敲，夏洛克抬起头，这是某人特殊的敲门方式。

    “莉儿啊，进来吧。”

    “哦，哥哥难道是正在打扫房间吗？”

    斐莉儿看见房间里的情况，不禁瞪大了眼睛。

    “稍微整理了一下。你最近好像很常来这里玩呢。”

    “我来找艾蘋啊。莉儿虽然会到处跑来跑去的，不过艾蘋因为比较胆小，不敢自己一个人去外面，这样太可惜了嘛。”

    “在被正式介绍给大家认识之前，公爵应该是不会让她出门的吧。如果你们两个交情这么好的话，说不定连你也会特别被邀请出席园游会喔。”

    “嗯……要是被当成没有教养的女孩怎么办？”

    “大家都明白你是淑女的。对了，艾蘋小姐的状况怎么样了？”

    夏洛克若无其事地问着。

    尽管可以理解比尔德要做的事情，却仍没有办法释怀。

    “啊，说到这个，莉儿是有件事要来告诉你的，是关于艾蘋的事……”

    莉儿抛了过来，站在夏洛克身边压低声音。

    “是因为父亲告诉了她什么事情而在烦恼？”

    “不是，艾蘋很喜欢爸爸的，我是想告诉哥哥礼服的事情，艾蘋现在正在做新的礼服。”

    “是‘蔷薇色’吗?”

    “向‘蔷薇色’订制的是柯奈莉亚，因为克莉丝忙着替她缝制，所以艾蘋只好委托其他裁缝师……不过，总觉得那个裁缝师怪怪的呢。”

    夏洛克看着斐莉儿。

    斐莉儿挽着双手，眉宇间困惑似地皱了起来。

    “怪怪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怪怪的。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跟克莉丝一样都是一个人前来，那间店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

    “……没有听过的店？”

    夏洛克问着，心里涌上了不祥的预感。

    想要问是‘夜想’吗？却又问不出口。斐莉儿应该是一个一辈子都与黑暗扯不上关系的女孩才对。

    说到这个，记得斐莉儿去年也曾经看见一条黑色缎带，并且说她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也是在艾蘋所住的乡间宅邸所发生的事情不是吗？是因为见不得人的出生背景，才会使得艾蘋成为容易被黑暗所染指的女孩吗？

    “那个裁缝师是怎么样的女性？年纪呢？”

    “她是一个黑头发的漂亮女性，看起来相当的温柔。艾蘋也觉得很开心。她说对方就好像妈妈一样。”

    “妈妈？”

    夏洛克下意识地回问。

    如果说到艾蘋认为的妈妈，就是莫亚迪耶公爵的情妇，那个已经在八年多钱过世的拉薇妮亚了，就是莫亚迪耶公爵家丑闻的罪魁祸首。

    夏洛克无法接受她与裁缝师很像这件事，根本就毫无关联不是吗？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迎风吹拂

    雨势终于停息，于是夏洛克前去保养小梅费尔号。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车库，是将废弃不用的古老石造马廊的入口拓宽，拆除内部设备扩大空间打造而成；园丁用的木质坚硬工具箱则放置在车库一隅。

    夏洛克今天没有穿上长礼服。他戴着扁帽与诺福克上衣，以及套在骑马裤外的纽扣式靴子。虽然一身骑马装束，但由于夏洛克不骑马也不狩猎，所以他主要是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里开车时会这么穿。就算再怎么小心，但是只要一接触到汽车内部便会弄脏，因此无法穿上长礼服。

    夏洛克将轮滑油及工具堆放在驾驶座，掀起前轮上方的引擎盖，以酒精灯加热曲轴，等到暖热之后，接着转动曲柄把手。

    只试一次便成功发动，高亢的引擎声开始隆隆作响，夏洛克挥去一把冷汗。每次发动引擎的时候，他总是会不由地紧张万分。

    夏洛克相当爱惜这辆车，他没订马车型，而是特地订了低车身的款式，并漆上水蓝色。因为他不愿意将这个从人类脑袋所创造出的新型交通工具，当做是马车的延续。

    拥有完备补给系统及技术的人类、稳定的船只，再来只要有道路的话，横越过海洋，一辆汽车便能在大陆上畅行无阻；不论是俄罗斯或是蒙古，甚至也到得了清国。不仅甚于蒸汽火车，当然也会比马车更加自由、刺激的旅程，况且全程都是由自己安排。

    清国的对岸有个叫日本的国家吧……

    位在大陆東方的岛屿国家顿时浮现在夏洛克的脑海中，与英国也有邦交。

    如果我去到那些国家，在遥远的将来——就是我以身为政治家的身份，掌握有一定程度权利的时候吧，夏洛克如此暗忖。别提自由了，启程时肯定是被责任与使命压得死死的。

    这也可以说是所谓的职责。

    “夏洛克先生，请问您是要去哪里？”

    将汽车开出去之后，在附近照看马匹的马夫走了过来。

    “只是要上山开几圈。”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我会在天黑之前回来。”

    夏洛克这么说道。尽管表面上已解除禁闭，似乎仍在暗中受到监视。他再次发动汽车出发，视线移向了马廊，看见休贝尔正将赛马牵到户外，擦洗着马背。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原先是哈克尼尔家族为了饲育幼马彩建造的别墅，大门外的辽阔山丘上有一条精心铺设的白色小径，该座山丘远远看来也极为优美。

    ……一年多前，为了替妹妹裁制礼服，他曾经载着克莉丝行驶过这里。

    夏洛克一面将汽车驶向从宅邸及门口看不见的地方，一面回想着克莉丝。

    那位身形娇小，有着一双绿色眼眸的裁缝师女孩。

    当时才刚买进汽车不久，所以自己很想要载谁看看，或者是——因为没有向任何人商量就订制了‘蔷薇色’礼服，为了避免母亲问东问西，才决定由自己亲自接送。

    已经不太记得当时聊了什么。

    只是可以确定的是，克莉丝十分沉静、客气，而且感觉惧怕——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因而勾起了自己的兴趣。

    为什么克莉丝现在不在自己身旁呢？夏洛克烦躁不已。

    在那之后的整整一年，我又了解克莉丝的什么？温柔吗？不为人知的美貌吗？那些地方只要稍加留意，任谁都能够察觉的。

    或是与闇之礼服有所牵连的，是她的母亲吗？仅仅如此而已？

    无论是相片或头发，我没有任何一样可以当成她来回忆的物品。克莉丝并不像那些名酒馆的裁缝少女，有意博取我的好感，只是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松了铁线莲过去也没有得到回应，我亲自上门拜访时也不在家。

    ……真的不在吗？该不会其实是躲在尽头的那件房间里把？

    “可恶……”

    夏洛克趁着四下没有人听得见，自顾自地嘟哝着。

    如果真的有所回应，反而会造成困扰，这点我当然也知道。

    做为回忆的东西——我甚至轻视过想要那种东西的男人。

    更何况对方只是一名裁缝师……

    驶离了小径，他在几株林木间停下汽车。午后的和煦阳光洒落，夏洛克重新戴上帽子，然后下车。

    他打开散热器的盖子，加满冷却水之后掀开引擎盖。这阵子才刚保养过，而且最近不太常发动，但是一一检查设备能使自己的心情平静；比起讨那些不知所云的马匹欢心，这是一项更实际的工作。

    此时传来陌生的引擎声，夏洛克于是抬起头。

    他看见山丘下方有辆硕大汽车正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同时爬上山坡。

    后方有着格外庞大又气派的车轮，驾驶座前方没有装上挡风罩，一名体型高大、带着护目镜的男人坐在上面。

    （……是莱瓦索吗？还是戴姆勒？）

    夏洛克眯起一只眼睛。

    注意到夏洛克正在看自己。坐在驾驶座的男人便将护目镜拉至额头上。

    “是夏洛克·哈克尼尔公爵吧！”

    夏洛克将引擎盖关上。

    他重新戴起帽子，脱下工作用的手套，戴回平常用的手套。

    将汽车停在一旁后，男人喜孜孜地从车上下来。高壮的身体穿着皱巴巴的上衣，以及大腿处膨松的灯笼裤。作为外出狩猎的打扮来看，也过于马虎随便。

    “你是哪位？”

    “我叫莱利·马汀。目前一面旅行一面到各地游走，我在伦敦听到关于你的汽车传闻，一心想见见你！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巧遇！”

    他曾经听过这个男人的名字。潘蜜拉曾说过有一个人想要见我，就是这个男人啊？

    莱利伸出手，夏洛克却没有回握，以同样的表情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真是一辆惊人的汽车呢，请问你是从哪里购入的？公爵——”

    “公爵是我的父亲，若是要加上爵位，我希望你弄用侯爵。”

    “这真是失礼了。果真如传闻所言，你是一位上流阶级的绅士呢。我因为生在美国，不是很了解规矩，在此说声抱歉。”

    “没有事先通知就占用对方的时间，已经不是规矩上的问题了。”

    “我明白有许多麻烦的礼节，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亲眼瞧瞧你的汽车。我是一名机械工，目前正在开发新型汽车，对掌舵系统及点火装置十分感兴趣。你如果也是喜爱汽车的话，应该能够理解我这种心情吧。”

    “……”

    夏洛克瞄了莱利身后的汽车。似乎曾经在哪里看过，是在书本上吗？因为不太有机会看见汽车，或许在其他不同国家是极为常见的车款。想必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始终有新的车款在各种地方不断产生。

    “美国的机械工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国家？”

    夏洛克话语一落，莱利随即露出笑脸。

    “别看我这个样子，我的祖先可是英国人喔。曾经一起开发汽车的伙伴也是英国人，甚至连未婚妻也是。”

    “不知道有叫作马汀的家族。”

    莱利滑稽地笑了出来。

    “当然不可能知道啊！因为祖父手上只带和几枚银币与三等票就渡海去到美国，好不容易在波士顿出人头地，并且把财产遗留给我，真的是很庆幸。也就是说，在我体内有想要挑战新事物的血液喔。”

    “你是波士顿人吗？”

    “你不喜欢北部人啊？”

    “不，我反对奴隶制度，这是当然的。”

    夏洛克谨慎地答道。

    莱利语气流畅地仿佛是在百货商家里推销物品的店员，却又给人一种落落大方的感觉。他不时偷瞄夏洛克的汽车，却又立刻将目光移开，并不至于毫不顾忌地观察。

    或许不了解礼仪规范，但是教养不算差吧。

    “——我知道了。”

    夏洛克一点头同意，莱利便松了口气似地张开双手。

    “是吗！那真是感激不尽。我当然也会将我的汽车毫不保留地让你瞧瞧，也有新的设计图。不过这必须视谈话内容——”

    “不，我没办法在这里和你谈。我刚才也说过吧，你没有权利可以占用我的时间。”

    面对立刻转身走向汽车，不知拿着什么东西走出来的莱利，夏洛克硬声将他的话打断。

    其实他现在也有空，也想聊聊与工作及社交无关的话题，但公爵家不能随便接受突如其来的访客，更何况还是一名外国人。本来的话，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交际方式应该是以语带玩笑地奉劝对方。

    “可是，你应该也很感兴趣吧？我听说过那辆汽车是——”

    “我当然感兴趣，不过这件事与你无关。”

    夏洛克不疾不徐地说道，莱利顿时感到有些沮丧。

    “这样啊……”

    “南境山庄有一间名叫‘普里阿摩斯’的俱乐部，尾数为零的日子我常待在那边，如果你喜欢品酒的话更是再好不过。”

    莱利的脸上顿时迸出光芒。

    “是的，那是当然的！呃——其实我不喝酒，不过这次遇到尾数为零的日子，我会变得特别喜欢喝酒喔！”

    “你不会喝酒吗？”

    “我是不喝酒，因为我怕驾驶汽车的时候手会失控，我已经一年没有喝酒了。”

    夏洛克听了那番话，顿时回想起是在哪里看过莱利的汽车。

    考艾的琴酒殿。

    ——原来如此，看来这男人说自己到各地游走，应该不是谎话。

    到琴酒殿那种地方可以只喝水的话，说不定他比外表要来的有自制力。

    不过，莱利是为什么要去琴酒殿？

    “那么我先走了，如此冒失还真是不好意思，等待果然是有价值的。”

    “你刚才好像有说是巧遇哪。然后容我提醒你，我完全不认识你，只是随口说出接下来的预定而已喔。”

    夏洛克如此说道。他若是像这样与兴奋地到其他贵族所在之处，四处宣传哈克尼尔家公子愿意接见突如其来的拜访之类的事情，夏洛克可是会吃不消的。

    “我明白了。”

    莱利带着笑意走近汽车，发动引擎，坐进驾驶座。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确认似地极为爱惜。

    “你那辆车叫什么名字？”

    夏洛克忽然涌起一股兴趣问道。

    “史班奇，这是第三辆了，名字是取自朋友养的狗。”

    莱利重新戴起帽子并愉快地回答。

    夏洛克一走进“普里阿摩斯”，便看见肯尼斯待在没有布帘隔起的宽广大厅独自饮酒。

    夏洛克有些惊讶。

    肯尼斯·史东纳是在丽浮山庄开设事务所的执业律师。

    只拼命接自己感兴趣的案子，比起金钱更重情份是这个男人的缺点，同时也是优点。因为与恋人的婚事遭受反对，为了被认同而开始勤奋于工作，渐渐不再来这家俱乐部。

    “肯尼斯，有一阵子没看到你了呢。”

    夏洛克一走近，肯尼斯立刻察觉并露出笑容。

    虽然比夏洛克年长三岁左右，一笑起来却会变得十分孩子气。有着一头黑发与黑色眼瞳，外貌虽然不起眼，长相却是令人感觉安心的亲切。

    “是啊，我这边忙得不可开交。听说你也很辛苦，不好意思没帮上什么忙。”

    “我只要安分一点就没问题了，证言全由休贝尔出面处理妥当了。”

    “是那位马车夫吧，感觉上似乎不太能信任，不要紧吗？”

    肯尼斯的目光倏地严厉起来。

    肯尼斯知道，夏洛克对爱丽丝开枪时，克莉丝也在场。身为一名律师，隐约知道休贝尔做伪证，却只能默不作声，内心想必挣扎万分。

    “我反倒是觉得很放心，他是个奇怪的男人，没有忠诚心，不过头脑很机灵。”

    夏洛克如此说道。肯尼斯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随后端着玻璃杯从椅子上起身，夏洛克也跟着离开。

    夏洛克与肯尼斯一同往大厅的角落，走向以红色布帘区隔起来的地方。在这里谈话没有任何人听得到，肯尼斯的声音顿时压沉。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不上来……但总认为休贝尔实在不是你该牵扯上的男人。”

    “那家伙很清楚自己身为一名下人。”

    “不，我不是指阶级，而是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在夏洛克要如此问之前，肯尼斯摇了摇头。

    “……我懂了。”

    “虽然我也没资格说别人，但是你应该稍微让头脑冷静一下。”

    “你和凡妮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一提及恋人的名字，肯尼斯顿时变得结巴。

    “……不，我和凡妮……很顺利……太顺利了。我究竟是有哪点好，我真是不明白。明明受到双亲百般反对，照理来说偶尔稍微吵个架也没关系吧？”

    夏洛克顿时察觉到，肯尼斯之所以没在俱乐部出现，似乎不只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吧，真是的。

    男侍者将薄荷口味的威士忌摆在夏洛克面前的桌上。

    “没有吵架才是好事；而且伊修丹顿男爵千金最近在社交界备受瞩目。”

    “人长得太可爱，我也是很困扰的。”

    肯尼斯的话不知道是在烦恼还是在炫耀，只见他径自将脸转向旁边。凡妮尔·伊修丹顿，在夏洛克最初的印象中，只记得对方是一位坦率而温柔的女孩。然而与肯尼斯成为恋人之后，她变得格外惹人怜爱，即使在众多的千金当中也很亮眼，不过原本就是一位模样可爱的女孩子。

    一演变成那种情况，而且又身为男爵的独身女，身为父母自然也会变得得寸进尺。恋人越来越美丽固然是好事，没想到却使得结婚更加困难，对于既不是贵族，也没有过人财产的肯尼斯来说，反而是叫他开始吃起醋来。

    “赶快结婚不就好了。”

    “我不是就说我忙得不可开交吗？”

    “原来如此。如果是要结婚，只有喜欢是不行的。女人总是轻易就想私奔，然而男人却还有义务。”

    夏洛克听到自己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不禁吓了一跳。

    “麻烦你将义务那句话换成工作，夏洛克。我又不是贵族。如果我有你那样的身份地位，伊修丹顿男爵会立刻将凡妮放在银盘上送到我面前吧。”

    “嗯……真是天不从人愿呢。”

    “你也是啊。”

    “咦？”

    夏洛克看向肯尼斯。肯尼斯似乎以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夏洛克，他再次开口问道。

    “今天傍晚有一名身穿黑衣的男性到事务所来。你是不是四处发送我的名片啊？”

    夏洛克将喝道一半的玻璃杯摆在桌上，肯尼斯切换话题的速度真是快。

    “我没有给名片，不过有告诉考艾的酒馆店员，要联络请到罗德里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或许算是借用了你的名字，没先告知真是抱歉。是怎么样的男性？”

    “年纪……看来应该比我大个十岁吧。对方戴着圆顶硬礼帽，身材细瘦，搭乘一辆黑色厢型马车过来。他想要知道你的名字，还有为什么会到那种店去调查关于礼服的事情。”

    “我的名字？可是……”

    “听着，那家伙知道不是我在调查礼服，不过我勉强蒙混过去了。我向他表示，是我想要见对方，因为我认识的女性曾经收到一套礼服，是一件相当不可思议的礼服，因而引起我的兴趣。虽然知道是谁所赠送，却不知道是谁裁制的，所以想要寻找裁制那套礼服的裁缝师。”

    “肯尼斯，你有调查那个男人的底细吗？有没有追上去？”

    “嗯，他一个人来，然后马上就走了。”

    黑色衣服，黑色厢型马车。

    造访肯尼斯的事务所的男人，年纪约为……三十出头。克莱因爵士的年纪应该要再打上一些。

    对于自己没有事先告知肯尼斯，夏洛克感到十分懊悔，然而内心认为肯尼斯必定察觉到了，并且也做出妥善的处置。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夏洛克你听好，就算是你，我也绝不允许任何为让凡妮遭遇危险的事情发生。”

    夏洛克看着肯尼斯的脸。

    “我不晓得你知不知情，不过暗之礼服曾在凡妮伸手可及之处，但她最后并没有穿在身上。虽然试穿过一会儿，但似乎马上就脱掉了。收到暗之礼服却没有穿上的，我猜想应该不会只有凡妮一个人吧，所以她才能够没事。”

    “为什么……”

    “我不知道。可是正因为这样，她或许容易成为下手的目标，我不想再次让暗之礼服接近凡妮。你可以借用我的名字，需要人手的话尽管吩咐，我也会提供马车。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会尽全力帮你调查，但是唯独有一件事，就是我希望你能够保证这件事不会牵连到凡妮。”

    夏洛克将刘海往上拨。

    “……我明白了，我从一开始就不希望他人受到牵连。”

    夏洛克如此表示，肯尼斯松了一口气似的点点头，接着又说：

    “我只有问了对方的名字，他叫作尼特尔。我转告他若是想起关于礼服的事情，麻烦再过来。不过……我想他不会再来了吧。”

    针啊……是在是愚弄人的名字。夏洛克叹了一口气，干脆直接说要订制一套暗之礼服比较好。

    但是肯尼斯当然不会那么做，他有必须守护的事物，有时候反而会绑手绑脚。

    “我只是想彻底根绝暗之礼服。要是琳达·巴雷斯在裁制暗之礼服就逮捕她，并且逼她供出至今所犯下的罪行。如果又有人到事务所来，你一定要打电话给我，我不在的话就联络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不，麻烦转告这家店。”

    “好。”

    肯尼斯点头附和，啜了一口威士忌。

    “夏洛克，我是这么想的……你是不是有点太执着了？”

    “我很冷静的。”

    夏洛克说道。没想到会被直率的肯尼斯这么说。肯尼斯从桌子另一头，笔直地注视着夏洛克。

    “我想也是。我当初认识凡妮的时候，也认为自己很冷静，你却叫我头脑冷静下来，说我被爱冲昏头。现在我能够了解你当时的心情了，我还以为只有你不会有这么一天。”

    “什么意思？”

    “……我不会说的，因为你也不会承认。”

    “我对暗之礼服是抱持着极为理性的兴趣。”

    “我想也是吧。不如，你离开伦敦一阵在怎么样？”

    夏洛克缓缓看向肯尼斯的脸庞，肯尼斯身后的红色布帘阵阵晃动。

    “你和我母亲说一样的话呢。总之，要在问题解决之前先溜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希望你先让头脑冷静下来。暗之礼服的事情我会替你注意。爱丽丝的判决不久就会出来了，待在这里的话就算你不愿意，也会想要找些事情做，动不动就胡思乱想吧。”

    “……没有那回事。”

    “你最近有去『蔷薇色』吗？”

    “不。我当然不能那么常去，只去过一次，和潘蜜拉聊了一会儿而已。”

    “那么你没有和克莉丝汀小姐见到面啊，一次也没有吗？”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夏洛克别过脸，喝着威士忌。

    在委托『蔷薇色』裁制礼服的麦道斯家宅邸，他曾见过克莉丝一面。夏洛克特地大老远跑到郊外去，却因为被不懂礼仪的少年爱德·麦道斯打扰，导致没能好好聊上几句。

    没有什么原因，只是想看看她。

    肯尼斯叹了口气，把酒一口饮尽。身后的布帘再度掀起涟漪，似乎是谁在鬼鬼祟祟地移动着身子，肯尼斯忽地压低音量。

    “既然哈克尼尔夫人也这么劝你，你就干脆出一趟远门吧。不然，我去转告克莉丝汀小姐，带她过来见你。她似乎没有恋爱经验，呃……即使她不感兴趣，但是有像你这样的人物在身旁出没，以正值青春年华的女性而言，不免会感到在意吧。因为就连凡妮都曾经对你有过些许好感。态度暧昧其实是一种残酷的行为，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好好地谈一次。”

    “不要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夏洛克勉强挤出话语回答，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转到这种方向来。与肯尼斯交谈的时候，多半是由夏洛克握有主导权，偶尔才会出现扭转的情势。

    “既然这样的话，我有一个好注意！”

    这时，肯尼斯后方的布料陡然间动了起来。

    肯尼斯顿时表情严肃地转过头去，夏洛克则望向该处。尽管有察觉到人的气息，但是这个声音是——

    布帘随之掀开，一张脸探了进来。夏洛克见状不禁伸手按住额头，并顺势将刘海往前拨。他忍不住后悔当初吩咐寄物处，如果有一位名叫莱利的男人过来的话，就让他进来。

    “莱利·马汀，在绅士俱乐部做出偷听的行为，并不值得嘉许。”

    夏洛克口气不悦地说道。

    “我没有偷听。你们在谈严肃的话题的时候，我就刻意回避走远，拿捏打招呼的时候。因为离尾数为零的日子，还得要等好长一段时间。”

    “是你认识的人吗？夏洛克。”

    肯尼斯问道。夏洛克不情愿的点了点头，莱利转而面向肯尼斯。

    “我打算今天要和他成为朋友。我是一名无趣的机械工莱利·马汀，但我希望你能先参考看看我现在想到的主意。”

    “请多指教，马汀先生。你是外国人吧，我是肯尼斯·史东纳，你要喝什么饮料？”

    “我不晓得该怎么点餐，没有人愿意告诉我，啊……不过，我不能喝酒。”

    “给我一杯蔓越莓汁，然后随便来几样简单的食物。”

    夏洛克叫住路边的男侍者。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只身前来这家俱乐部，却不见他有丝毫畏惧，不知道这男人是迟钝还是胆量十足，但唯一可以确定他是一位个性讨喜的人。

    “那么，你所谓的好主意是什么？”

    肯尼斯问道。

    “对对对，我刚刚有稍微听到你们的谈话内容，克莉丝汀小姐是『蔷薇色』那位文静的女孩子吧。我前几天才见过她，她完全没有对我透露自己认识夏洛克爵士。”

    “……那种事情不要大声嚷嚷。”

    “啊，对不起……我当然不会对其他人说的。”

    莱利立刻降低音量。男侍者走了过来，将盛满紫色液体的酒杯及乳酪饼送上桌。

    “其实接下来，我要和未婚妻一同前往西北英格兰……”

    莱利将脸凑近。肯尼斯专心聆听莱利说的话，夏洛克忍不住跟着竖起耳朵。这个男人不懂礼数，说反感也很令人反感，但有些地方却莫名的吸引人。

    “你好，潘蜜拉小姐。”

    潘蜜拉从位在丽浮山庄车站前的杂货店『桃乐丝的店』走出来，陡然间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她随即转过身。

    潘蜜拉手上提着购物用的篮子，因为克莉丝迟迟无法决定要用什么装饰布，于是前往走上一小段路即可到达的布庄订购布料，然后顺道去各处采购日常用品。篮子里隐约还可以看到鸡蛋，因为潘蜜拉为了一旦正式开始动工便会极少进食的克莉丝，打算做一道法式高丽菜咸派。

    出现在潘蜜拉面前的，是一位戴着圆顶硬礼帽、身形削瘦的男子。帽子在脸上投下一片暗影，叫人看不出年纪。尽管打扮单调朴素，却整齐地穿着一件黑色雨衣。

    “请问是哪位？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潘蜜拉纳闷地问。

    尽管没有印象，但是身为『蔷薇色』的招牌店员，她就不能口出恶言。潘蜜拉对有过往来的客人样貌几乎是过目不忘，然而眼前的这位男人可能是佣人、客人的朋友，也有可能是慕名而来的人，毕竟潘蜜拉也不会知道生意是透过何种管道来的。

    “不……我是在店里看到你，觉得你身上的礼服真的很迷人。依我判断，你是『蔷薇色』的人吧，你应该就是店员潘蜜拉小姐吧。”

    “哎呀，谢谢您的称赞。”

    潘蜜拉暧昧地露出微笑。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明亮紫色与白色蕾丝混制的礼服。材质会沿着身体的曲线伸展，穿起来活动自如。

    克莉丝的名字十分响亮，但是知道店员潘蜜拉就满少见的。

    “你身上的礼服真美丽，是克莉丝汀小姐的新作吗？”

    “是的……看起来有点不一样吧。克莉丝最近乐衷将同色的不同布料搭配在一起，从远处和从近处看会有截然不同的感觉。”

    “不过要穿的好看似乎也很困难呢，因为是你才能够办得到吧？”

    “因为我是店员呀。请问您是要替夫人还是女儿订制礼服吗？”

    “很不凑巧，都不是。不过因为我相当喜爱『蔷薇色』的礼服，非常想送给美丽的女孩子穿穿看。”

    “哎呀，真是遗憾呢。克莉丝的礼服若是没有穿上的人，便无法裁制。”

    “那么当作是要替你裁制的也可以。”

    “这恐怕办不到。”

    潘蜜拉不由的开始不耐烦。克莉丝工作中的时候，她不太想离开店里，而且也必须赶快回去下厨煮饭，还有刚刚买的高丽菜也很重。

    或许是察觉到了潘蜜拉的心情，男人迅速的将对话打住。

    “不好意思，站在这里对你讲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诚心祝福你的幸福。”

    “如果有了意中人的话，请再光临本店。”

    如此反而让潘蜜拉担心起自己的表情有那么不耐烦吗？男人快步朝车站方向走去，细长的双脚宛如针一样。

    在男人消失之后，潘蜜拉仍站在原地好一阵子。

    车站……也就是说，他是专程大老远跑来这里的吗？总觉的很奇怪，男人离开之后，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潘蜜拉小姐，你怎么了吗？”

    不晓得过了多久，潘蜜拉猛然回过神，再度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站在该处的不是那个男人，虽然同样身材细瘦且个子高挑，不同的是，对方拥有厚实的胸膛，他是一头灰发、戴着眼镜，表情温和的伊恩医师。

    “伊恩医师……呃，我是来买东西的。”

    “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呢，看见你呆杵在原地，让我吓了一大跳。”

    仔细一看，伊恩的额头上微微渗出汗水。工作用的马车似乎就停在大马路旁，在行经之际看见她那副模样，才连忙跑过来的吧。

    “真是令人担心。虽然我想送你回去，不过我现在正赶着要去急诊的病患那边……”

    “我明白的。不要紧，我自己可以走回去。”

    “回去之后不要马上工作，稍微休息一下会比较好。”

    “伊恩医师，我并不是贵族千金小姐呀。”

    潘蜜拉笑了出来。

    伊恩的患者都是丽浮山庄一带的富裕人家，而且本人深受女性的欢迎。虽然不清楚千金们是将何种程度的症状称作为生病，但是被一视同仁，潘蜜拉反而会感到困扰。对于劳动者阶级的人而言，只要还能工作就不算是生病。

    “不过，很感谢你的关心，我只是有些恍神。”

    潘蜜拉话说完，准备迈出步伐之际，伊恩忽然出声叫住潘蜜拉，她于是停下了脚步。

    “呃……你假如……也就是说，是在介意那件事情的话，我没关系的。我完全不会放在心上。而且驾驶马车本来就是我的兴趣。今天虽然有急事，但是你只要尽管开口，不论如何我都愿意为你——”

    “什么……？”

    “或者是，你、呃……比较喜欢年轻又风姿潇洒的男人吗？”

    伊恩语气决绝的说着，并望向潘蜜拉的脸庞。潘蜜拉一头雾水，疑惑的思考着伊恩的意思，好不容易才终于想通。

    这么说起来，在好一阵子前，伊恩曾经这样对自己说过——如果没有喜欢的人，你的心意之箭能不能对准我，我正在寻找恋爱之箭的标的。

    心意是弓，标的则是意中人——曾经一时兴起编出来的话语，伊恩似乎相当喜欢。

    后来因为工作繁忙，也没有见面的机会，所以才会将没有拜托自己驾马车载她一程的事，误以为是潘蜜拉在躲避自己吧。前阵子偶然见面，正巧是在年轻的男客人——安东尼前来拜访『蔷薇色』的时候。

    潘蜜拉的嘴角扬起一抹笑颜，伊恩比外表上看来要罗曼蒂克，想象力也过于丰富。

    “说的也是，如果我需要用到马车的时候，就麻烦你了。因为我们就两名女性，如果有像伊恩医师这样的人载的话，会比较安心。”

    “反正我还是独身一人，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情，不论什么我都愿意。呃，今天回程……不，今天不行吧，最近可以过去找你吗？”

    “当然，我会作美味的点心等你过来。”

    “这还真是叫人期待呢。”

    伊恩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出来，看来已经解开始终藏在心底的疙瘩。道路的另一端传来马匹的嘶嗥声。

    “我走了，潘蜜拉小姐。”

    “再见，伊恩医师。”

    伊恩依依不舍的离开。潘蜜拉重新拿好篮子，走向回到店面的路径。不知为何，心情似乎豁然开朗。

    克莉丝在工作室里面对着布料。

    布料的颜色是黑色。

    莎希亚总是穿着与玲珑的脸蛋极为相称，花纹制式的礼服。

    然而，莎希亚并没有流露出澎湃的爱意，所以不能挑选轻盈飘逸的款式。莎希亚的心情笼罩着迷惘与悲伤。

    是因为莱利·马汀吗？对于那位开朗的未婚夫，莎希亚究竟放弃了什么？

    居然会提到解除婚约，会说出这种话一定是有什么理由。

    恋爱对象各有不同，不过并非每一场都是轰轰烈烈的恋爱……

    坠褶、荷叶边、缎带、蕾丝、颜色与布料的质感……哪一种搭配起来才最具有效果？该怎么做，才能最完美地呈现出莎希亚的内心？克莉丝将布料并排在宽大的桌子上，边比对写着莎希亚尺寸的手札，经过了数小时仍然理不出头绪。

    “克莉丝，我订好布料了。”

    门被敲了几下，是潘蜜拉。克莉丝将门打开。

    “前阵子用过的透明与黑色蕾丝的库存还有很多，所以我统统都订下来了，不然要是不够用就糟糕了。你还需要什么？”

    “嗯……我想要硬的东西。”

    “硬的东西？”

    “应该有将鲸鱼骨加以削细加工的物品。我曾经在伊夫舍姆的哪里看过，我想将它弄弯，用在马甲上……”

    “是撑裙架的材料吧。可以告诉我详细一点吗？我去找找看。”

    “在找到之前，我没有办法动手裁制礼服。就算是裁制了，说不定也没办法成为一套理想的礼服。”

    “为什么？即使是黑色，也有各种独具魅力的礼服吧？”

    “我想和莎希亚小姐再谈一次。毕竟是为了介绍未婚夫给双亲认识时穿的礼服，其实明亮的礼服应该会比较好。”

    “莎希亚小姐不喜欢莱利吗？”

    “我不那么认为。”

    克莉丝没什么把握地答道，潘蜜拉略显担忧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讨厌莱利那个人。想必其中有很多原因，或许因为他是外国人，在想法上会有些不同。你想要再谈谈的话，就再去见一次面吧。”

    “也对。”

    “如果你现在没有忙着工作，出来坐坐，我去准备红茶。”

    “嗯。”

    潘蜜拉关上门。

    不晓得是否因为注意力一时中断，克莉丝的耳畔忽然想起一阵喧嚣声，好像从哪里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克莉丝猛然回过神地抬起头，汽车……

    然而，已经听不见声音了，是错觉吗？

    克莉丝垂着肩膀，她一面拿起围裙，目光一面移向桌子。

    桌上放着牛奶瓶，里头插着花朵——铁线莲。不论是寝室或是店面的花朵都已经枯萎，不可思议的是，唯有这间房间的花朵活得最久，直到现在。

    那是夏洛克致赠的花朵。

    只要有这朵花在这间房间里，总是会令我想起他的事情。只要稍微有任何声响，立刻会有所反应，一心想从中听取那个人的声音。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所以自己才无法了解莎希亚的心情吗？

    因为我不再是空荡荡的了，因为内心满满都是那个人的事情。

    克莉丝走出房间，正打算走进店里之时，忽地发现店里面有客人在，她听见一道极大的男声。

    “可是莱利先生，一开始明明就承诺花时间也没关系的……”

    “所以我就说，状况已经改变了嘛。”

    回应潘蜜拉的是莱利，原来那个引擎声不是错觉。

    克莉丝走进店内，待在店内的莱利看见克莉丝，便投以灿烂的笑容。

    “克莉丝汀小姐！你来的正好，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说。”

    “请问是什么事情？莱利先生。”

    克莉丝说道。

    “他说要提早出发，可是突然这样我们也很困扰。尤其这次在处理布料上耽搁了不少时间。呐，克莉丝——”

    “那一点没问题的，克莉丝汀小姐，你又不是一定得待在这间店才能工作吧？”

    “是的……呃，虽然说不是在这里才能工作……请问提早出发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我想和莎希亚小姐再谈一次……”

    克莉丝来回看着莱利与潘蜜拉的脸庞如此说道。

    “既然如此，这不就刚好吗？布料送来之后，你立刻着手裁制礼服，同时和我们一起踏上旅程，只要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将礼服完成就行了。”

    “你的意思是叫克莉丝一个人搭乘火车，并在火车上进行裁制工作吗？”

    “那恐怕没办法，因为火车还没在南方港开通。”

    面对潘蜜拉尖锐的口吻也完全不放在心上，莱利径自笑了出来。

    “所以最理想的方法，就是让克莉丝汀小姐和我们同行。我们会订好饭店的房间，不会将她当作侍女使唤的。”

    “你说一起上路，可是汽车只能坐两个人吧。”

    “那一点你大可放心，因为我们这边有两辆汽车了，两人一车，饭店的房间也分成男女性就可以了。这种经验我也是第一次，我想一定会很好玩。”

    克莉丝与潘蜜拉不禁面面相觑。

    “两辆？”

    “是啊，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愿意驾驶另一辆汽车同行喔。”

    莱利带着自信满满的笑容清楚说完后，克莉丝差点昏过去。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两面镜子

    布拉帝舒利宅邸就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一样，从大门到玄关有段遥远的距离，从马车中可以看见外头的浓绿，银色光芒从中迸射而出。

    “那个光是怎么回事啊。”

    肯尼斯倍感稀奇似地眯起了眼睛。

    肯尼斯坐在窗边，而在他与夏洛克中间则是坐着贝利尔。

    “那是在准备园游会。布拉帝舒利宅邸有片广大的森林吧，在男士们骑马的期间，灰常里头将装饰大量的饰品、运送食物，并可们都化妆打扮得像幅画一样呢，简直就像一个大型野餐会，很有趣吧。”

    “园游会比起舞会要轻松多了，对于艾蘋小姐来说，这样说不定比起突然要在宫廷舞会上现身要好多了，你也会出席吗？”

    “我可不想被记得啊。”

    肯尼斯一如此回答，斐莉儿以无所谓的表情插嘴说；

    “你是哥哥的朋友啊，大家都会很欢迎的。要不然，莉儿也愿意牺牲当你的女伴啦。”

    “……不要太在意，肯尼斯。”

    “不会不会，我才是没想到呢，夏洛克还有一个这么可爱的表妹啊。”

    “唉呀，居然说人家可爱。”

    斐莉儿两手捧着脸，害羞地堆起笑容。

    尽管夏洛克一脸苦相，不过肯尼斯正露出笑眯眯的表情，似乎不讨厌陪伴斐莉儿。

    夏洛克本来想，要不要告诉她这家伙有个漂亮的恋人喔，不过一想到这反而是会被斐莉儿缠上的话题，便打消了念头。她根本就像是女人一样。

    马车来到布拉帝舒利宅邸的玄关后，斐莉儿也让故作姿态的肯尼斯牵起手。

    肯尼斯看着一鞠躬后便要走向马厩的年老马车夫，若无其事地问：

    “休贝尔呢？”

    “今天没有拜托他来，他也不再对我说什么了，明明前一阵子并不是像这样的。”

    “毕竟是用钱打动的。”

    肯尼斯简单地回答道，向在玄关的年长女佣领班表达来访之意。没过多久，就看见山毛榉森林中奔出一个头发蓬松的娇小少女。

    “斐莉儿！你来了啊，我好高兴喔。”

    “艾蘋也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呢。”

    斐莉儿和艾蘋紧紧地抱在一起。

    尽管年龄相差了有五岁之多，然而因为艾蘋很孩子气，而斐莉儿像个小大人一样，使得两人很合得来。夏洛克见女佣领班想要斥责艾蘋予以制止，只是露出温和沉稳的笑容，拿下了帽子。

    “艾蘋小姐，你好，看到你如此有精神真是令人开心。”

    “午安，夏洛克先生。您今天看起来也很棒呢，不过今天姐姐不在，她去伦敦了。”

    爱破直视着夏洛克如此回答。

    “我并不是想跟柯奈莉亚小姐谈话，而是想希望能跟你聊聊。可以请人端茶来吗？”

    “要跟我聊什么？”

    艾蘋稍微提高了警戒。夏洛克看向肯尼斯，肯尼斯拿下帽子走上来。

    “艾蘋·莫亚迪耶小姐，我是肯尼斯·史东纳。因为听闻您订制了新的礼服才过来的。我虽然是事务律师，不过事情是这样的，我想您这次委托裁制礼服的裁缝师可能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裁缝师？”

    艾蘋的身体倏地往后退了一下。

    孩子气从艾蘋身上消失，整个人看来急遽地长大了似地。

    夏洛克忽然之间一阵似曾相识的感受袭来，她好像某个人啊。

    “是的，我希望能见见那名裁缝师，对方是叫什么名字？”

    艾蘋的眼睛眨了眨。

    “……我不知道。对方只是帮我做礼服而已。”

    “啊，艾蘋你真是的！之前你不是这样说的呢，记得你说——”

    “莉儿！”

    斐莉儿要说的话被夏洛克一声打断，于是错愕地眨动着眼睛。肯尼斯看着艾蘋，微微地笑着。

    “这样子啊，那也没关系。毕竟这也是没有办法勉强的事情。只是觉得有点遗憾而已。”

    肯尼斯伸出手。

    艾蘋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亦伸长手回握，然而她并没有看向肯尼斯的眼睛。

    “我们去那边玩吧，斐莉儿。”

    “真是的，艾蘋你呀——”

    斐莉儿和艾蘋两人一同奔向了森林深处，夏洛克和肯尼斯如同年迈长辈一般，默默地目送着两人离开。

    一直到两人走远之后，才瞥了彼此一眼。

    “不要太过深入追问比较好是吧？肯尼斯。”

    “知道她不想讲就已经足够了。闇之礼服似乎总能拉拢穿着的心，艾蘋小姐是个直觉敏锐的女孩吧。”

    夏洛克叹了口气，点点头。

    玄关处已经关起。知道看见少女们进入了森林里之后，夏洛克便穿越经过修剪的林木间，开始朝没有人的方向走去。周围虽然有佣仆在，然而因为都认识夏洛克，也就没有出声喝斥。

    “艾蘋小姐似乎以前也是这样，就算觉得奇怪也仍是袒护着爱丽丝，明明说不定被憎恨着呢。她大概是有一种牺牲者的性格吧。只是我不能理解就是了。”

    “如果是跟妈妈很像的女性，没有母亲的小孩就会想保护吧。裁缝师那边毕竟有佣人在四周围倒没关系，只是，我担心的是艾蘋小姐穿上礼服的时候啊，也不可能强行让她脱下来。”

    “如果那真的是闇之礼服的话，就应该要强行让她脱下来，艾蘋小姐的安全才是第一重要。不过没有办法作为证据实在抱歉……”

    “我没有想过要拿来当作证据。”

    肯尼斯立刻就否定了夏洛克的话，甚至稍微迅速了点。

    “对于柯柏特女士的事情，克里斯汀小姐或许也略知一二吧，我的意思是，不晓得两人见过了没。”

    “……去确认看看吧。”

    夏洛克思考了一会儿后这么说道，然而肯尼斯摇了摇头。

    “不，没关系。什么都不要对克里斯汀小姐提起，也不用向艾蘋小姐探寻，克里斯汀小姐对琳达的想法，我们是不了解的，而艾蘋小姐也是一样。”

    肯尼斯似乎在警戒着什么，夏洛克用有些勉强的语气表示：

    “唯独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什么？”

    “就是不管裁制礼服的人是母亲或是谁，克莉丝只要知道有谁要穿上闇之礼服，她就会去阻止。”

    “哦……那的确是吧。”

    肯尼斯表情暧昧地点着头。

    夏洛克一边摸着身旁延展的树枝一边说：

    “我想过了，看要不要叫布莱恩·罗伊塔尔过来。有公爵开口也好，以我的名义去找也可以。虽然只是艾蘋的朋友，不过他能够一直陪在艾蘋的身边，如果穿上了闇之礼服，想死之前的模样应该会变得奇怪才对。”

    肯尼斯一脸意外地看着夏洛克。

    “艾蘋小姐之前有恋人吗？”

    “不是，是住在附近的青梅竹马罢了。虽然是个学生，不过要是告诉他艾蘋小姐有危险，马上就会飞奔过来的。就是这样子，这个男孩不仅知道闇之礼服的事，而且虽然粗率，但采取行动倒是很快。”

    “原来如此，听起来像是你会喜欢的类型。”

    肯尼斯促狭地说着，夏洛克顿时露出厌恶的表情。虽然肯尼斯平常总会顺着夏洛克，不过偶尔摆出学长的态度时，还真是令人生气。

    “克里斯汀小姐会来园游会吗？”

    “——不，她不会来吧。”

    “找她来，不要让你的视线离开克里斯汀小姐。”

    夏洛克看着肯尼斯。

    这时，有道声音从旁传来。

    “——夏洛克先生。”

    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在夏洛克的斜前方，有一名年轻女性站在听不见他们两人对话的距离之处。身上穿着整齐的制服，是负责整理房间的侍女。

    “什么事？”

    “夫人表示有话要谈，希望两位务必前往。”

    “莫亚迪耶夫人吗？”

    “是的。是关于‘夜想’的裁缝师——柯柏特女士的事情。”

    侍女结结巴巴地说着。

    夏洛克反射性地抬头望向布拉帝舒利宅邸，有几面窗户是敞开着的，窗帘飘然飞动。

    艾蘋委托的那间裁缝屋，果然是‘夜想’啊。

    莫亚迪耶夫人是从某处看见了他们两人吧。

    “这样啊，那还真是太感激了。看来是从女佣那里得知的吧。”

    肯尼斯表现出一副单纯为此感到高兴的模样，然而内心当然不是这么想的。

    “是的，请两位进到屋里。”

    肯尼斯没有望向夏洛克，脸上挂起笑容，快步跟在侍女后头穿过庭院。

    夏洛克也同样走在后头，然而心里却不怎么舒服。肯尼斯的话语仍尚未消解，依旧残留在他的心头，肯尼斯他在怀疑克莉丝吗——

    柯奈莉亚与比尔德并肩同行，走在公园之中。

    天空遍布阴霾。

    像这样三部也只限于今天而已吧，一思及此，尽管渴望放晴的天空，另一方面却又觉得乌云密布才适合他们两人吧。

    “女性怎么样我是不晓得，不过对于有个自己始终比不上的朋友存在……”

    比尔德以从方才始终夹杂着叹息的声音，对这柯奈莉亚如此说着。

    柯奈莉亚一面用擅自扇着风，一面开口说：

    “我不懂，也不想懂。尽管我有艾蒂儿·奥尔索普这样的朋友，然而我从不认为自己比较低劣，总是知道整个社交界都有着艾蒂儿较为出色的评价也是一样。”

    “你一点都不低劣，这件事我最清楚了。”

    “可是，如果可以自由选择结婚对象的话，应该还是选择艾蒂儿吧。”

    “没有那回事，就像这次也是一样，要直接向公爵请求允许我与他的女儿结婚，也是多么需要勇气的一件事。然而到最后，又是他在我前方阻挠。”

    比尔德满脸愁容，想必当中也有些许认真的意思吧。柯奈莉亚于是没好气地表示：

    “我对夏洛克先生一点兴趣都没有，我觉得他是个很无趣的人。你为什么就不能告诉父亲我这样的想法呢？”

    “那是因为啊，有人常说夏俐看来虽然无聊，但其实是个有趣的人。而我确实看起来很有意思，实际上是很无趣的。我就连在这种地方都还是赢不了他啊。”

    “这跟你赢不赢夏洛克先生根本没有关系。我现在正在与你谈论的，是你和我往后准备要怎么办的问题。”

    柯奈莉亚特意以温柔的声音说着。

    其实结论早就出来了，她也不是要拖延时间，只是想听听像比尔德这样的男人会说出什么样的借口。她的心情就像是抓扯已干硬的伤口，想要确定那真的相当痛苦一般。

    比尔德低头望着下方，发丝以及同色的金色睫毛都显得十分美丽。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我对你感到抱歉。我也是很难受，但是我想如果持续这种无法结婚的关系，是会更加痛苦的。”

    “因为没有办法得到莫亚迪耶公爵家的陪嫁金？还是因为，另外有其他的对象而处境好转了呢?”

    “柯奈莉亚，拜托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否认我一开始的确是因为你的家世背景而受到吸引，可是在最初那三天之后，我的内心涌现出对你本身的渴切甚至无法压抑，着你也很清楚不是吗？还是说只有我是这种心情，你根本就不是呢？”

    就连比尔德的茶灰色眼瞳里都透露出愤怒。

    这究竟是谎言，还是演技呢？

    在相当了解彼此的情况下，我和比尔德曾经是相爱的。而如今，比尔德努力地以言辞来表达，那是因为所谓的了解已经崩毁了。他大概是想，若能由我说出分手的话，就不会失去了颜面了吧。

    柯奈莉亚露出了微笑，尽其可能地粲然。

    她心想，要配合比尔德是很简单的事情。到最后，他就是希望事情这样发展的啊。

    “没错，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同一种人才对。简单来讲，我们的想法都是恋爱就该单纯享受其中的愉快吧，真的坠入情网未免也太蠢了。”

    “你真的那么想吗？到最后你只是这么想而已吗？你最后没有向公爵提起我的事情，就是因为你对我不是认真的关系吗？”

    柯奈莉亚看着比尔德。

    尽管不想笑，却仍是止不住笑意。

    在比尔德充满绝望的眼瞳里，却明显看见仿佛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面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一连地笑着的柯奈莉亚，比尔德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眼神飘忽地游移着。想必对比尔德来说，这种情况下女人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假装谅解，最糟糕就是不屑而无情地离去，通常都是这样没错。

    “柯奈莉亚——”

    “不要碰我。”

    比尔德朝柯奈莉亚伸出手，柯奈莉亚见状只是开口毫不留情地制止他。

    她正面迎视着比尔德的眼睛说道，脸上仍旧带着微笑。

    “我从一开始就对你没有抱着任何想法喔，请你和艾蘋好好相处吧，我很期待早日能够唤你一声妹婿呢。”

    比尔德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柯奈莉亚，你是不是误会——”

    “不，没有什么误会。我也说过了吧，我们两个是同一种人，我不想在最后听到那些脸颊的爱情话语，有需要我帮你转达给艾蘋的话吗？”

    比尔德咕咚地吞下一口口水。美丽的脸庞看来开始出现动摇。

    该相信吗？还是不该相信呢？曾是恋人的女性会是同伴还是敌人？

    最后当然，比尔德是不相信女人的。

    “这个嘛……说得也是……那帮我告诉她，我很期待下次再见面。”

    “你实在太过抢眼，第一眼见到你就被你深深吸引——不这样说好吗？还有像是，看到你就忍不住想抱你等等。”

    “那些是因为你才说的话，柯奈莉亚。”

    比尔德说道。

    而微笑从柯奈莉亚的唇边消失。明明本该即刻拂袖而去，然而视线却无法离开比尔德的脸庞。

    比尔德亦露出以往不曾有过的认真表情，两人相互凝视。

    全部的一切都是谎言，然而柯奈莉亚相信，唯独最后那句话语是真实的。

    “戴维子爵家的人是哪一位呢？柯奈莉亚。”

    柯奈莉亚前去布拉帝舒利宅邸玄关处迎接朵洛西亚时，或许早就想好了要问了吧，才一踏进玄关没多久，朵洛西亚便顿时提出了这个问题。

    朵洛西亚表示她担心艾蘋，因而最近比起伦敦，还更常待在布拉帝舒利。

    妈妈对别人都太好了，柯奈莉亚心想着。把情妇的女儿收为养女已经够了，居然还照顾得面面俱到，甚至于为了介绍她而举办大型园游会。

    “爸爸说了什么吗？”

    “嗯，他心里担心着呢，虽然知道你跟对方是不错的朋友，但是不晓得究竟到什么程度。难道，亨利是在考虑要把他介绍给艾蘋当对象啊？”

    朵洛西亚焦虑地说着。

    柯奈莉亚的动作乍然停住。

    没错，就是这样喔，妈妈——柯奈莉亚压下想如此回答的念头。我已经输给了艾蘋喔，就像妈妈输给了拉薇妮亚一样。

    比尔德他啊，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爱过我。

    “——这方面我不清楚呢，不过我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错吧。”

    “他——没有向你求婚吗？”

    “的确是更有过，不过我拒绝了。虽然比尔德和我很合得来，可是我并不想让他作为我的结婚对象，反正我们也门不当户不对。”

    柯奈莉亚这么一说，朵洛西亚便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其中并不带有任何矫饰。

    比尔德未曾对此有过深入的考虑，然而与女儿来往亲密的男性没有求婚就这样将心思转向其他女子，这是无法容忍的事情吧。

    “是啊，我也认为如果是戴维子爵家是有点可惜，还担心过如果有意思要结婚的话该怎么办呢，毕竟也还有其他更好的对象。”

    “妈妈不用在意比尔德的事情。艾蘋在哪里？”

    “艾蘋她在外面，那孩子好喜欢森林呢。”

    “又不是森林看守人……”

    “就是说呀，这真是困扰。说不定会被人家说是奇怪的女孩呢，难得长得漂漂亮亮地，这样太可惜了。然后，关于你的对象——你的话，我可不认为比奥尔索普家的小姐逊色喔——”

    母亲看来颇为喜悦，而柯奈莉亚则尽量想不着痕迹地改变话题。

    “艾蘋新做的礼服送来了吗？”

    “这个嘛……好像是今天早上送来了吧？我不清楚呢。”

    “没关系，我会再去确认。”

    柯奈莉亚说道，她很清楚母亲处理事情的能力。她没有脱下帽子就直接走向玄关处，忽然又对母亲说道：

    “艾蘋并不漂亮，就算再如何装扮打理，也没有办法隐藏恶劣的出身。”

    “不可以说这种话，柯奈莉亚。”

    朵洛西亚温柔地责斥着女儿，柯奈莉亚则向外头走了出去。

    “艾蘋——你在哪里？”

    柯奈莉亚走入布拉帝舒利宅邸的森林之中。

    栽植得漂亮整齐的山毛榉，越往里面走就却越显得纷杂，踩着高跟的鞋子更是不容易前进。虽然有条勉强整理出利于马匹行进的道路，然而这并不是一处陌生人可以来的地方。柯奈莉亚懊恼地想着，如果有穿骑马装来的话就好了。

    不过当然，柯奈莉亚并不认为妹妹会在森林如此的深处。

    一深入森林的内部，所在位置的大致方向终于清楚了。越过布拉帝舒利宅邸，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属地上，应该有个涌现泉水的地方。在这次要举办园游会的森林中有道河川流过，其源头就是在该处，记得自己在孩提时代也曾来玩耍过。

    柯奈莉亚顺着路径走过去，便看见艾蘋穿着新的礼服，直接坐在丛丛草木茂密的地面上唱着歌。

    她身上并非平日散发少女气息的棉质家居服，而是美丽的午装女服。平顺滑腻的天鹅绒，经由午后的阳光照耀显得灿烂明艳。衬映着大自然的绿意，那是一袭美丽的褐色礼服。蓬鼓的袖子从肘部至前端完全贴合，上头不见任何蕾丝与打摺，采用黑色缎带所缝制的刺绣，如弯曲漫爬的常春藤般缝在袖子与裙摆边缘以取代装饰。

    柔软披泻的金色发丝落在身后，礼服随着光线的照耀，在褐色之中有着粉红色与骆驼色的明暗层次。尽管色调单一，却看起来有着美丽的直条纹花色。

    那礼服与克莉丝的礼服很相似，尽管样式不同，却同样感觉其中散发出柔软。

    真是漂亮的女孩，柯奈莉亚心想，没有让妈妈看见真是太好了。

    无论是不是奇怪的女孩，看见她如此的清纯模样却不心动是不可难的。而艾蘋有对榛木色的眼瞳，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她难堪的出身。

    艾蘋看到了柯奈莉亚便止住歌声。

    “为什么不唱了，艾蘋。”

    柯奈莉亚走向艾蘋，天鹅绒的光泽再次转换成不同的色调，优雅地渲染于艾蘋那粉红色的肌肤上。一走近身边，就看见她全身的曲线都包裹在细致的摺纹下。

    “我还以为是朵洛西亚夫人，如果被发现穿着全新做好的礼服待在这种地方，会吓到她的，幸好来的人是姐姐。”

    “你不认为我也会吓一跳吗？”

    “不会，姐姐并不是朵洛西亚夫人。”

    艾蘋直视着柯奈莉亚。

    柯奈莉亚心想，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让人真想给她下下马威，叫这种女孩匍伏在我的面前。这个女孩从最初出现的时候就是如此，相反地她要是以一个情妇女儿的身份，战战兢兢地看柯奈莉亚的脸色行事的话，自己也不会有这种虫洞的情绪。

    再者，这件礼服这难道是闇之礼服吗？如此柔软，甚至美丽得让人无时无刻都想要碰触——甚至浮起‘我好想穿穿看’这样的念头。

    “好漂亮的礼服呢，艾蘋。委托柯柏特女士制作礼服真是太好了呢。”

    果然还是没有办法坐在地方，柯奈莉亚来到涌泉旁的树干坐下。平伏于低处所延伸出的树根，简直好像是为了要让人坐在上头一般，感觉坐起来相当舒适。

    在底下的间隙中，可以看见泉水涌现。

    “嗯，柯柏特女士非常地温柔，一直耐心听我说话。”

    “你说些什么？”

    “关于曾说过喜欢我的人的事情。”

    艾蘋如此说着。她相当地孩子气，却又看起来像大人一样。

    柯奈莉亚的胸口一阵揪痛。

    比尔德已经对艾蘋展开追求了吗？

    应该是吧，比尔德在恋爱方面总是动作很迅速，这种事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艾蘋的脸颊微微染上红晕，这样事情会进展得很快吧，毕竟艾蘋是情窦初开，对逼得人来说根本是轻而易举。

    算了，柯奈莉亚想着。

    比尔德哪个女人都不爱，这并不是无情，而是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一开始她还被蒙骗，不过久了也就察觉这件事。

    这样一来，伤害就很深吧，甚至教人想死吧，那个时候才是有闇之礼服的力量吧。

    “艾蘋，他一定是很喜欢你吧，说不定是一见钟情呢。”

    “我才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呢，因为在他眼里看来，像我这样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喔。”

    “内心觉得对方是孩子，不过在谈过话之后却突然变得在意，像这种事是常有的喔。他说了什么？——有没有说出像这样的话——你实在太过抢眼，一眼见到你就被吸引之类的。”

    艾蘋大吃一惊，然后她看着柯奈莉亚说道：

    “那么装模作样的话，布莱恩才不会说呢。姐姐是不是弄错人了？”

    艾蘋的声音怎么顿时像个大人一样，她心想。

    柯奈莉亚眨了眨眼睛。

    布莱恩？

    这个名字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让她相当意外，柯奈莉亚努力隐藏起自己的慌乱。

    “我没有弄错什么，只是觉得惊讶而已，没想到你身边居然有那样的人。那个——这件事爸爸知道吗？”

    艾蘋露出浅浅的微笑。

    “爸爸是认识布莱恩，不过他以为只是普通的朋友。那个——夏洛克先生告诉我可以邀请布莱恩前来这次的园游会，我想到时候，布莱恩大概会向爸爸提起吧。”

    “那个人是贵族吗？有没有钱？不是看上你的家世而来的？”

    柯奈莉亚下意识地说了这些话，接着又为之语塞。

    这样的行为不就像是为妹妹担心且忙于照顾的姐姐一样吗？这是跟自己最不相称的角色呀。

    艾蘋摇摇头。

    “这和家世没有关系，虽然罗伊塔尔家不可能像爸爸那么有钱，不过布莱恩对自己的农场很自豪喔。”

    “嘴巴上讲讲谁都会啊。”

    “他不是会说谎的人。”

    “假设他就算现在这么想好了，将来有一天也会变的，而且你母亲的事情也有影响。”

    由于这是个预料之外的事态发展，柯奈莉亚不意仍是吐露了真心话。

    艾蘋的表情顿时为之一暗。

    “我知道姐姐憎恨妈妈。”

    艾蘋以平静的声音讲出口。

    在柯奈莉亚的喉咙里，几乎要说出的那句‘我并没有憎恨’，最后仍是没说。艾蘋并没有责备柯奈莉亚，也不期待表面的爱情。

    而且实际上，柯奈莉亚的确是憎恨着拉薇妮亚，就跟朵洛西亚一样不明理。

    “我不想变成姐姐的阻碍，我想妈妈也不会希望的。布莱恩他啊，就算爸爸叫我待在伦敦，但布莱恩表示只要我想回去，任何时候他都可以来宅邸接我。罗伊塔尔家的爷爷和奶奶都是非常善良的人，和妈妈也处得相当融洽，并且从我小时候便很照顾我。”

    “艾蘋，可不能因为这样的理由就结婚喔！”

    柯奈莉亚募地粗声说道，说完不禁倒抽一口气。

    像布莱恩这样的男子如果是看准了财产而来，这反倒不是正好？自己不是一直认为艾蘋应该要有个不幸的爱情吗？而且话说回来，像是地方农场主人这样的身份，配艾蘋不是刚刚好吗？

    “总而言之——会侮辱了家族名声的事情，爸爸可是不会允许的喔。”

    “那如果布莱恩是认真的呢？姐姐不认为语气为了家族名声结婚，这样比较能获得幸福吗？”

    艾蘋以认真的口吻询问。她并不是想要以言语扳倒对方，而是真的感到迷惘。

    柯奈莉亚叹了口气。

    “……我并不懂像那样的爱情。就算一直表示结婚对象与家世背景无关，但就显示来说，你是贵族的情妇所生的女儿，而且也是会带有庞大陪嫁金的身份啊。”

    柯奈莉亚特意用了那个至今未曾用过的字眼——情妇的女儿。

    艾蘋凝视着柯奈莉亚。直视的榛木色眼瞳里，没有羞耻，也没有畏惧。

    穿着闇之礼服的女孩，会有像这样的眼瞳吗？

    “姐姐，下次见见布莱恩吧？柯柏特女士告诉我可以这样做呢。”

    “柯柏特女士说的？为什么？”

    “我与她聊过了。因为姐姐呃……恋爱经验很丰富吧，而这种事我也不能跟斐莉儿说，我也想要问问看姐姐的意见。”

    认真的吗？你是真的相信我吗？

    那样做以博取我的疼爱，是有什么企图呢？

    柯奈莉亚在心中反覆想着艾蘋说出的话语。

    我可是替你订制了闇之礼服的女人喔。

    艾蘋的礼服随着风吹摇曳，柯奈莉亚想起柯柏特女士宁静的模样，不管是礼服还是人，都没有任何一丝邪恶不祥的气息。

    我想打压这个女孩——好想获得她的信赖。在柯奈莉亚心里，两边的冲动互相交战。恨也好，爱也好，这个女孩的未来操控在我的手里。

    “……好啊。那位——布莱恩是怎样的人？很有魅力？”

    艾蘋整张脸笑了开来。

    那是多么单纯而美丽的少女笑容啊。

    “不是的，他是一个乡下人，与夏洛克先生以及前一阵子来访的那位金头发的人，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所以跟他在一起会感到相当安心。”

    “所以是不够优雅呢，不至于会讲些下流的事吧。”

    “他在谈吐方面相当吻合体贴，是一个可靠的人，他还曾经救过我呢。”

    “你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呢。而且他现在是学生，最近几乎都没有见到面。得知我要去伦敦的事情，还从学校急急忙忙地跑回来，在我要离开家时向我表明了心意。”

    柯奈莉亚注视着艾蘋鼓起的脸颊，忽地又移开了视线。

    那么这个女孩最初的吻，还不属于任何人的是吗——

    那个向公爵千金求婚的农场主人之子！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柯奈莉亚内心虽然想取消那样的笨拙与不解世事，然而她却做不到。因有些羞赧而低垂着头的艾蘋，她的笑容实在太美了。

    如果比尔德知道后会说些什么呢？那位名叫布莱恩的男子，在条件比不上比尔德的情况下仍是会赌赌看吧。

    然后，落败。

    柯奈莉亚如此确信。

    尽管艾蘋纯洁而外表看来孩子气，但她并不若比尔德想得那般好应付。反而因为她毫无心机，更是容易教男人着迷的女孩。

    真不愧是我的妹妹。

    柯奈莉亚察觉自己竟赞赏起艾蘋，让她不禁失笑。

    该让比尔德知道这件事吗？比尔德在感到失望后会回到我身边来吗？他一定会说在失去之后才明白真正的爱等等的话语。

    这么一来，我会接受他吧，就算我明白哪只是谎言。

    抑或是眼看想成为一个为了想要确实得到银物，而将已经到手的黄金给舍弃的男子，而应该笑他呢？

    艾蘋悄悄地样看着柯奈莉亚微笑，那脸颊被淡淡的粉红色所晕染，经由泉水的反射显得耀眼灿烂。

    柯奈莉亚像是要被轻轻柔柔地吸进那平滑的礼服一样，自己究竟冀望什么也搞不清楚，只是想要将脸庞埋入那柔软的布料之中。这究竟是什么闇之礼服，实在是教人不可置信。

    对不起——妈妈。

    突然间柯奈莉亚心想，如果回到了自己房间，她要马上打开衣橱去抚摸看看‘真实之镜’。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以蕾丝点缀漆黑布料

    “是很棒的点子吧？”

    听见莱利说的话，莎希亚顿时做不出任何反应。

    两人目前身在梅森酒店的餐厅里。

    “与哈克尼尔侯爵谈过话之后，我发现他其实是一位亲切随和的男士；虽然看起来表现得冰冷。凛然难犯，但他待在这座城镇好像也很无聊的样子。汽车也保养得很好，一块同行的话，应该可以派的上用场吧。”

    “什么叫派的上用场，莱利，你！”

    莎希亚险些被香草风味鸡胸肉噎住喉咙。

    提到哈克尼尔公爵家的财产，即使与桑兰德家或是奥尔索普伯爵家相提并论，也丝毫不逊色。与贵为大臣的莫亚迪耶公爵为同一族系，政治领域方面也拥有极高的评价。

    没想到那个家族的公子，竟然要与莱利一同驾车到南方港——

    “可是，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路线不是你帮我的吗？你其实也是赞成我和那辆车拉上关系吧。”

    “……我没想到你会真的与他认识。”

    “是真的。只是他希望同行的事情能够保密，我们会约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会和，一周后出发，要麻烦你先准备好。虽然会因行经哪条路而有所不同，但应该只要一晚或两晚就能抵达你家了吧，他也觉得很有趣而表示赞同呢。”

    “莱利，你是说真的吗？那个人真的是哈克尼尔侯爵吗？”

    “没错，你认为我会被骗？”

    “我没有那么想。”

    莎希亚搁下叉子，按住额头。莱利看似单纯，做事却相当周全，那方面一定有事先经过详细确认吧。

    “但是侯爵有仔细弄清楚吗？说不定会没办法正常用三餐，到时候看情况，甚至还可能必须在车上过夜，虽然我已经习惯了……”

    “就算没有弄清楚，他也可以适应的。你放心，他不是一个弱不禁风的男人，我可是拥有看人的眼光。”

    “如果哈克尼尔侯爵要到家里来，准备上可就麻烦了。爸爸和哥哥定会为此大吃一惊，根本不会注意到你，我曾经向你提过凯萨琳吧？她是一个纤细的孩子，光是听到你要过去拜访，我已经紧张得不得了。”

    “我会请求侯爵回避不去你家的。比起两人单独开车前去，若是说有同行人在场，反而更能让令尊感到放心吧。”

    “或许是那样没错……我一时之间无法整理好思绪——一周后出发？”

    莎希亚为了让内心平静而啜了口水。她早已习惯被莱利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吓，而且一旦是莱利决定好的事情便无法轻易改变。

    莎希亚顿时食欲全消，盘中的鸡胸肉还剩下一半。

    “那个可以给我吃吗？”

    “好呀……莱利。不行的，礼服还没有完成，之前才刚丈量完尺寸呀。”

    “这点我可没有漏掉。你以为我忘记了吗？如果来不及的话，我也会请克莉丝汀小姐一道前来。”

    莱利伸手用叉子叉起莎希亚的盘子里的鸡肉，一口送进嘴中。

    “克莉丝汀小姐也要一起去？”

    “没错。如果能早点完成是最好啦。来不及的话就请她一起搭车，在途中的饭店完成，完成后立刻去拜访你家。我打个比方，如果下午立刻有一件工作要处理，午餐便会挑在工作地点附近解决吧？比起吃过在出门，更能放下地用餐。道理是相同的。与其在这里等，先出发更能放心。”

    “什么叫放心……这对克莉丝来说是种困扰。”

    “没问题的。”

    莱利像个小孩子一样露出窃笑。

    “克莉丝汀小姐和哈克尼尔侯爵互相认识，好像是因为曾经向她们订制过礼服。对克莉丝汀小姐来说，若是哈克尼尔侯爵之间更加亲近，也会增加往后在社交界的工作机会吧。我已经告知‘蔷薇色’了，她们并没有反对，你也想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尽早赶回家里去吧。简单来说，这么做对所有人都是有益无害。”

    莎希亚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可以反驳的理由多的是。如果哈克尼尔侯爵是难相处的人该怎么办、克莉丝因为不适应旅行而昏倒了怎么办、离开工作的地方还能够裁制礼服吗？再说，这件事有让那两人清楚理解吗？

    莎希亚眼前的莱利正一脸开心地享用着鸡胸肉，沉醉在自己灵机一动想出来的新点子的美好蓝图之中。

    “……好吧，莱利，我了解了。”

    终于，莎希亚缓缓说道。

    真要反对的话，其实也不难办到，只要坚决到底，莱利最后也会服从自己吧。

    可是，她不愿意看见莱利露出失望的神情。不管是多么离谱的事情，保持一贯信念行动的不就是莱利吗？

    像这次，走遍伦敦各地收集情报，没有透过正式的管道安排会面就迳自接近哈克尼尔侯爵，甚至结识为朋友。畏惧失败终将一事无成，这句话是他的口头禅。

    莱利开心地笑着。

    “谢谢，我就知道你能够谅解的，莎希亚。克莉丝汀小姐是一位温柔的人，你应该也很高兴有人一起同行吧？”

    “是呀，我很喜欢克莉丝。”

    “如果她更加健谈的话，一定会很有趣的。”

    莎希亚不知所措地露出微笑。男侍者撤走盘子，将咖啡端上桌。桌上的烛火摇曳不定，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哈克尼尔侯爵应该不会带奴仆随行吧。”

    “当然，他只有自己一个人，不然克莉丝汀小姐就没位子坐了。”

    “如果克莉丝要坐的话，不是应该坐你的汽车吗？因为是我们邀请人家的。怎么可以让裁缝师和侯爵共乘一车。”

    莎希亚忽然想到这个问题便开口说道。

    “是那样吗？”

    莱利的语气首次变得犹豫。他很清楚自己不懂规矩，那方面都全由莎希亚处理。

    “让克莉丝因此有所顾虑，不是很可怜吗？就让克莉丝搭乘你的汽车，我则搭乘哈克尼尔侯爵那辆，如果礼服能提早完成就好了。”

    搭乘初次见面的人的车，不免会有几分畏怯，不过莎希亚认为，这个样子或许也不错。既然对方是土生土长的英国人，至少不管对方说什么都不会被吓到了。

    克莉丝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

    黑色蕾丝平摆于桌面，散发出淡淡光泽的漆黑布料，卷绕在一旁的模特儿衣架上，另外还有隐约会透出肌肤般的平纹棉。

    布料已选定，款式也已经设计完成，甚至也晓得该如何裁剪每个部分，只要再和莎希亚多谈一谈，便能决定好先前犹豫不已的装饰布、袖子或是胸型吧。

    我必须裁制礼服才行。

    克莉丝的右手握着剪刀。必须用剪刀剪开布料才行，同时也意味着用剪刀剪开内心，剥开伪装在表面上的外皮，显现出内侧的颜色。

    莎希亚小姐……

    （克莉丝，夏洛克之前有过来哟，用完点心就回去了。因为你不在的关系，他看起来相当沮丧。）

    克莉丝回想起潘蜜拉对自己说过的话。

    在自己外出的时候，夏洛克来过店里。

    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又为了说些什么而来的呢？

    （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愿意驾驶另一辆汽车同行喔。如果礼服无法及时完成，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上路？）

    如果礼服无法及时完成……将会搭上夏洛克的汽车，两人驾车远行。两人独处一车，可以一直尽情畅谈。

    （……克莉丝，我——）

    血液顿时直冲脑门，克莉丝紧握住剪刀。

    没有时间想这些事情了，只要一个礼拜，便能勉强及时完成礼服。联络莎希亚之后立刻见面，再熬夜工作，将礼服赶制出来就行了。至今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这么一来，自己就不需要搭上什么汽车了；不需要前往陌生的土地，在陌生的地方裁制礼服。

    那样绝对会比较好。

    克莉丝拿起剪刀，硬是将剪刀伸进布料里，想要使出力气，却无法如愿。可以从这里开始剪吗？这块布料是如此盼望的吗？

    （克莉丝。）

    （我也总觉得我对你说了不说出口会比较好的事，甚至连不该说出口的事都好像会脱口而出……）

    夏洛克十分善解人意。

    尽管表面上以贵族的骄傲冰冷地武装自己，私底下其实是一个拥有满腔热情的人。炽热却又脆弱不堪，那份表里如一的耿直相当美丽，只要与他在一起，便能感觉安心。

    这个人是不会恋爱的人，在最初见面的时候，她便如此认为。然后，从使谈了恋爱，也不可能会有结果，所以不要紧的，她在心底如此告诉自己。

    不行……

    克莉丝紧闭上双眼，从布料里抽出剪刀。并将剪刀轻轻搁在布料上。

    若是回绝就好了，我不能和你们一块去——早知当初就应该如此回答莱利。

    克莉丝悄然起身，离开了房间。

    踏进走廊，打开通往店面的门，发现有客人正与潘蜜拉交谈。

    一名有着黑发与黑色眸子，五官如雕刻般深邃的男人，稍早之前曾以客人的身份光临。他坐在长椅上，一看见克莉丝，便轻轻点头示意。

    “安东尼·史卓特先生……”

    “哎呀，克莉丝，你过来啦？”

    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潘蜜拉说道。两人的面前摆着红茶与点心。安东尼惊呼一声，并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先离开了。”

    “哎呀，你不需要在意的。”

    “不，我只是顺道来到这附近。能与你聊聊天，我已经感到十分开心，潘蜜拉小姐。关于刚刚所提到的事情，等我工作告一段落会再过来邀请你，请你考虑看看。”

    安东尼致意后便转身离去。由于在军人世家服侍的缘故，他表现得彬彬有礼。

    “原来安东尼先生过来了啊。”

    “是呀，听说找到适合爱德少爷的药了。”

    “真的吗？真是太好了。”

    克莉丝露出微笑。爱德是“蔷薇色”的客户——麦道斯家的少年，身为安东尼的远亲，同时也是主人。身体病弱，目前定期前往伦敦接受医师的治疗。

    “刚刚所提到的事情是指什么？”

    “他问我要不要去伦敦，听说有什么好玩的聚会。因为已经不用负责爱德少爷他们的日常生活起居，时间也空出不少。不过实在是不太可能跟去，所以我就婉拒了他。”

    潘蜜拉迅速地收拾着桌几上的红茶。克莉丝将餐车推了过来，帮忙收拾。

    “你可以不用在意我。”

    “我不是在意你，而是担心店里的事情。因为现在是关键时期，在休息的这段时间，订单也减少了不少。”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才不是呢，傻瓜，你已经很努力了呀。”

    潘蜜拉轻轻带过克莉丝的话，随后推着餐车回到厨房。

    考拉有着满腔的歉意，自己虽然身为店主人，不仅不擅长的会计全交给潘蜜拉处理，像现在突然有紧急的工作进来时，家事和杂物也都是由潘蜜拉一人负责。

    也比平常订购了更多的布料，事到如今根本无法回绝订单……

    “你要用茶的话，我替你送到工作室去吧？”

    重新围上围裙的潘蜜拉说道，接下来打算要烤新的点心吧。

    “嗯……麻烦你了。”

    “礼服赶得上吗？你不去间莎希亚小姐没关系吗？”

    “我会尽量……努力完成的。”

    “说的也是，你现在没有那种空闲时间吧。如果没有在一个礼拜之内完成，就必须搭车一块上路。”

    潘蜜拉在头发上系起蝴蝶结边这么说道。

    克莉丝一时心跳怦怦作响。

    如果没有在一个礼拜完成，就必须搭上车，一路直往西北英格兰。

    就能与夏洛克——见面。

    克莉丝紧握住双手。对于自己究竟打算怎么办，她完全茫无头绪。

    “那么我走了，母亲。”

    夏洛克打开客厅的门，向里头的母亲道别。

    母亲苏菲亚似乎正好换好衣服，坐在客厅里的长椅上，一面检查着头发或是胸口处，一面与侍女交谈。

    平常不会特地绕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来，所以偶尔过来的时候，通常是打算去拜访丽浮山庄的友人住处。

    夏洛克体面地穿上一套长礼服，并在胸口系上一条酒红色的领带，单手提着一只四方形的旅行袋。

    “行李只有那些吗？夏俐。”

    “剩下的已经先放在车上了，只要汽车够载的分量就足够。”

    “至少要带一名照料生活起居的男仆随行嘛。”

    “我晓得一个大男人要怎么照料自己的日常生活，我只是要去拜访许久未见的友人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旅行。”

    苏菲亚叹了一口气，端坐在长椅上面向夏洛克。

    “我反倒希望你干脆出一趟远门，夏俐。地中海一带接下来正值旺季，投宿在一间不错的饭店，到各个社交圈露露脸，想必不会令你感到厌倦。只要在下一次的舞会前赶回来，就不会造成任何问题。但没想到你居然是要独自驾车外出！艾佛为什么会答应你，我真的是不明白。”

    “我已经向父亲打过招呼，不需要特地出来送我，回来时我会再联络你们的。”

    夏洛克简单地说完后便将门关上。

    只是要开车到西北英格兰一趟，却被拿去大作文章，可真叫人吃不消。妹妹芙萝维斯甚至因为觉得寂寞而变得失落，女人就是这样令人头痛，夏洛克再次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夏洛克先生，路上请多小心。”

    克劳德一路跟随至马廊，将车钥匙递给夏洛克。克劳德的年纪尚轻，却已是一位优秀的男管家，也是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中，唯一可以托付小梅费尔号钥匙的男人。要与来路不明的外国男人同行这件事，夏洛克只有告诉他一个人。

    “嗯。”

    掀开驾驶席的车篷，庞大旅行袋被捆在后头，夏洛克将旅行袋放在一旁。

    转动曲柄把手，发动引擎。克劳德站在稍微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注视着。

    他与莱利、莎希亚约在远处的车站会合。

    然后，克莉丝也会过去那个车站。

    莱利的汽车已经先行抵达切尔滕纳姆车站，夏洛克将小梅费尔号驶停在史班奇后方。

    他还没完全信任莱利，然而会决定来到这里，是因为对汽车感到兴趣，肯尼斯也似乎满喜欢这个男人……为什么他会觉得修贝尔不行，而莱利比较好这点让他百思不得其解——还有一点是因为，夏洛克对莱利的未婚妻老家罗宾森家族略有所知。尽管不是富裕人家，身为领主的那位父亲深受地方爱戴，是一个认真上进的家族。

    “哈克尼尔侯爵，我们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莱利挥挥手，额头上还戴有一副大护目镜。夏洛克摘下帽子，向莱利与其未婚妻打招呼。莎希亚戴着一顶深底色阔边女帽，穿着一件旅行用的干净斗篷。

    “我是莎希亚·罗宾森。哈克尼尔侯爵，非常感谢您愿意抽空与我们同行。”

    “彼此彼此，我正好想离开伦敦一趟。”

    夏洛克在脸上浮现礼貌性的笑容向莎希亚问好。斗篷里穿着一套绿色花纹的礼服，模样还算是个美人，可以说是一位大方又规矩的女孩子。

    “对了，今天不是说可能还有另外一位来吗……”

    “是指‘蔷薇色’的人吧，克莉丝应该马上就会将礼服送过来了。”

    “送过来？”

    “是啊，因为或许能及时赶出来也不一定。有事先送车票过去给她了，看看是不是会送过来，如果没有完成的话，或许会请她一起搭上车。”

    “原来是这样……”

    “是啊，让裁缝师一块同行令我相当过意不去，如果能够及时完成就好了。你似乎认识克莉丝吧？”

    “是的，是碰友……如果礼服能完成就好了呢。”

    和之前讲的不一样，夏洛克顿时感到有些不悦，明明听说克莉丝也要一起去的。所以他才仔细地刷洗汽车，从毛巾、香皂甚至到糖果，都刻意准备了多余的份量囤积在车上。

    他忍不住望向莱利，莱利则是蹲在夏洛克的汽车旁边。

    “你一开始就是装管状橡胶轮胎吗？哈克尼尔侯爵。”

    对于莱利而言，小梅费尔的出现似乎比哈洛克更为重要。他没有好好地打过招呼，劈头就如此问道。

    “不，因为铁制轮胎的声音太过吵杂，而且速度无法提升，所以我就换掉了。原先是装脚踏车用的车轮。”

    “这样会爆胎吧。”

    “我有准备替换的轮胎。”

    “不行，这样不够用。接下来要走的路径和伦敦不同喔，再加上没有道路法规，很容易开太快。”

    “史班奇不也是橡胶轮胎吗？”

    “是实心橡胶。不过其实这样也会造成磨损，所以是採装上铁制轮胎也可行驶的设计。要是长途跋涉，备用品的部分就很重要，也必须存放汽油备用。我可以打开里面吗？”

    莱利早已把手伸向车盖，夏洛克只好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

    “请便。”

    “已经很老旧了呢，是我没有看过的引擎。是不是得在冷却水里头掺入润滑油？油箱的容量也不大，得常常补充汽油才行吧。”

    这家伙自以为是谁啊，夏洛克感到一阵不快。虽然自认小梅费尔号并不完美，但他仍照自己的一套方式驾驶到现在，可不认为其他人有资格随意批评。

    “是哪个部分老旧？”

    “皮带已经老旧，内胎也很细。点火之后，引擎没有发动，内胎会烧掉的。”

    “为什么？”

    “我会以酒精灯先加热曲轴。”

    “……原来如此，在寒冷的日子就很恐怖吧。”

    莱利蹲了下来，按住曲桿把手。

    “这个很难握呢，会不会常反弹回来呢？”

    “……反弹……？”

    “就是引擎的逆火现象。这个曲杆把手不好操作，究竟是哪里的规格？”

    “没有什么规格可言。更换车体的时候，想换个位置却装不进去，只好特别订制适合的来用，不过花了我不少功夫。”

    “从车体开始更换？是自己设计的规格吗？是由谁组装的？想必花了不少钱吧。”

    “我和克劳德……那些事情一点不重要吧，你的汽车又是怎么样？”

    “——还没有出发，你究竟在做什么。”

    正当夏洛克站在史班奇旁，准备蹲下腰听他解说时，莎希亚不耐烦的声音这时传来。夏洛克回过神地连忙打直背脊，自己竟然也不禁投入其中。

    “侯爵也不需要在这种地方谈汽车的事情，我们接下来时间还多的是，火车好像已经到站了喔。”

    夏洛克将视线移往车站，蒸汽火车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滑进车站。

    克莉丝在这辆火车上吗？

    夏洛克凝视着火车站出入口。

    一阵嘈杂声纷至沓来，陆陆续续有人走了出来。前方的一行人离开之后，一名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穿着一套深蓝色礼服的少女走了出来。

    她身着深蓝色短外套与帽子，拎着看似沉重的旅行袋及礼服箱。

    克莉丝与之前见面的时候丝毫没变，一张带着些许不安的小巧脸蛋，以及那双可以喻为带着纯真之色的美丽绿色眼瞳。夏洛克将刘海往上拨，克莉丝一脸不知所措地伫立在原地，环顾四周。

    “克莉丝。”

    莎希亚出声叫唤。克莉丝认出莎希亚后，松了一口气地快步朝这里走来。

    “真不好意思，莎希亚小姐。礼服没能及时完成，只剩下一小部分而已，能否让我一块搭上车呢？”

    “当然可以呀，克莉丝。”

    克莉丝来了。

    夏洛克的唇不禁弯成一抹微笑。

    夏洛克站在莎希亚身后稍远处的汽车旁，克莉丝的视线扫过夏洛克。其实早就察觉到我的存在了吧，是刻意不看过来的吗？夏洛克耐着性子等候。克莉丝将视线从莎希亚身上移往夏洛克，她害羞地露出微笑。犹豫片刻之后，克莉丝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正准备朝夏洛克这里走来——

    “嗨，克莉丝汀小姐！你能过来真是太好了，我好高兴呀！”

    此时，莱利宽阔的后背遮住夏洛克的视线，迳直愉快地对着克莉丝说道。

    “请放心，不会让你感到拘束的，请你搭乘我的汽车，莎希亚则搭乘小梅费尔号，因为史班奇比较宽敞嘛。这是难得的一次机会，请你享受在这当中吧。”

    莎希亚搭上小梅费尔号，稳稳地戴着大阔边女帽，并用布块包覆住嘴部。因为有装上挡风罩的关系，搭乘起来十分舒适。

    朝左边一望，夏洛克正握着方向盘驾驶。能保持一贯优美的姿态是基于贵族的身份，还是已经习以为常的关系呢，只见他上半身渐渐放松下来。

    “你擅长骑马吗？”

    夏洛克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开口回答：

    “不，我不太喜欢骑马。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莎希亚暗自心想，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或许是个难相处的人。刚来的时候，虽然脸上的表情称不上和善，但感觉待人不坏，却在搭上车之后，立刻变得面无表情。

    汽车行驶了一阵子，穿过城镇，表情才渐渐缓和；即便如此，有时仍会露出不悦的表情，注视着行驶在前方的史班奇。

    “因为你的驾驶技术十分高明，而且我曾经听说习惯骑马的人，上半身不会使出多余的力量。”

    “因为我从小就被强迫接受训练。罗宾森小姐会骑马吗？”

    “是的，稍微会一点，不过……某个擅长骑马的人曾经这么说过。比起马匹，那人一心坚信汽车才是未来时代的必然趋势。他那些想法和莱利一拍即合，莱利正如你所见，对骑马完全没有兴趣。”

    克莉丝偷偷瞄了莎希亚一眼。

    莎希亚心想，会莫名紧张时因为已经习惯莱利那大咧咧的作风吧。尽管以前和丹尼尔在一起的时候，也很习惯这种步调缓慢的交谈方式。

    “和马匹比起来，我也喜欢汽车。或许我跟那个人会合得来。”

    “现在已经无从确认合不合得来，丹尼尔已经过世了。”

    忍不住这么脱口而出后，莎希亚急忙抿住嘴。

    沉默笼罩而下。喀嗒一声，轮胎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车身一阵摇晃。

    “我对此深感遗憾，莎希亚小姐。”

    “不，我不应该提起这件事情的。对不起，说了这种多余的话。”

    莎希亚说道。居然让夏洛克顾虑起自己，这是不应该的。得赶紧换个话题才行，她顿时变得焦急。

    夏洛克依然面向前方，静静开口说道：

    “莎希亚小姐，请不要再对谈话有所拘泥。这里既不是舞会也不是晚宴，如果因为碍于我是一名贵族，与你又是初次见面而在意礼节的话，那只是杞人忧天而已。”

    道路进入荒野，勾勒出平缓的弯道，天空乌云密布。夏洛克不知何时摘下了帽子，刘海随风舞动。小梅费尔号前方有加装挡风罩，所以不需要莱利一样戴着护目镜。

    在他端正的侧脸，有如寒冰般的表情不知何时已然融化。容貌明明截然不同，却流露出与丹尼尔、莱利相同的神情。

    这个人也对驾驶汽车相当乐在其中呢，莎希亚心想。真意外，明明是典型的优雅英国贵族。

    莎希亚不由得忆起有着相同漆黑发丝、淡褐色眼眸的丹尼尔，胸口霎时一阵窒闷。她顺从夏洛克的话，暂时不再开口。

    克莉丝坐在莱利的驾驶座旁。

    莱利的汽车比夏洛克的汽车更加高大，车身前半部特别长。与夏洛克的汽车相较之下，不论是方向盘或是其他部分都很巨大。成堆的行李以一块肮脏的绿布包裹起来，放置在座位脚边。

    “整理得不是很干净，真是不好意思。”

    “不会，呃，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克莉丝说道。比起搭乘汽车，身旁坐着一位陌生男子这点更令她紧张。

    “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因为我似乎比一般人还要迟钝，总是惹莎希亚生气。”

    莱利迳自哈哈大笑了起来，将庞大的护目镜戴着帽子上面，坐进驾驶座。相较于夏洛克的若无其事，感觉他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心。

    一穿过城镇，立刻来到满布尘埃的道路。一路上有着零星的住家，克莉丝慌慌张张从行李里取出一块大布料缠绕于颈间，将之覆盖于嘴部。

    眼见有别于在蒸汽火车上看到的景色，克莉丝忍不住抓着扶手，眺望外头。朝后方飞驰而去的路景，简直就像一阵阵的风。

    “请你说些什么吧，克莉丝汀小姐，我开始觉得无聊了。”

    许久过后，莱利开口说道。

    克莉丝看向莱利。莱利虽然只看前方，但是嘴角浮现着笑意，那是从来没有在店面或是酒店出现的表情。

    “说些什么啊……对不起，我……不擅长聊天。”

    “那点我当然晓得。即使在伦敦，也有关于你的各种传闻，真是令我惊讶呢，裁缝师也是经历过很多吧。”

    克莉丝顿时感到不安。话说回来，莱利曾经说过是听了传闻才过来的。从一开始就误认克莉丝与潘蜜拉两人这一点来看，应该没有打听得很详细吧。

    “请问……是在哪里流传着什么样的传闻呢？”

    “就是在伦敦的考艾那里。我原先不晓得‘蔷薇色’的大名，最初是在寻找一间名叫‘夜想’的店。”

    莱利爽朗地说道。

    克莉丝僵直身子，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你是在寻找……名叫……‘夜想’的店吗？为什么……”

    “因为莎希亚表示不论如何都想去那里订制礼服，她说在那附近打听看看，应该就会知道了。”

    “莎希亚小姐说……在考艾打听看看就会知道？”

    “对。只要在那边表明想要订制‘夜想’的礼服，应该就会有人过来指点，所以我才打听到有一位名叫克莉丝汀小姐的厉害裁缝师。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什么暗号呢，可是却没有任何人知道。正当我打算放弃之际，一将这件事告诉那边的工作人员，对方便告诉我那是指丽浮山庄的‘蔷薇色’。好不容易才在伦敦开设店面，为什么又要大老远地搬走呢？”

    “……因为伦敦‘蔷薇色’的裁缝师已经不在人世，店面也跟着倒闭……”

    “叫做‘夜想’的那间店呢？”

    “我不晓得。”

    克莉丝说道，声音颤抖不已。

    骗人，她其实晓得那间店的名字。

    也知道那间店在裁制闇之礼服。

    原来莎希亚曾想要订制闇之礼服吗？偶尔会露出的黯然表情，还有克莉丝之所以会挑选黑色布料，全都是基于那个理由吗？

    这是传来汽车弹飞石子的声音。

    “……克莉丝汀小姐，你怎么了？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不是的，对不起。”

    幸亏对方正在驾驶汽车，可以不用看见彼此的脸庞真是庆幸。她低下头，想着话题。

    “你要和莎希亚小姐……在美国结婚吗？”

    “唔，是啊。只要莎希亚的双亲点头答应，我希望能尽早结婚。”

    莱利语气毫不迟疑地说道。

    “……原来如此，两位的感情很好呢。”

    “我们很好喔，我和莎希亚从来没有吵过架。在谈话过程中，莎希亚都会主动退让，因为我即使知道她反对，也会不顾一切去做……这是与生俱来的本性，我也无可奈何。”

    “莎希亚小姐一定是认同莱利先生的吧，莱利先生也是因为喜欢莎希亚小姐，所以两个人才会如此互相体谅对方的。”

    “不，她应该是放弃了，有时候看起来烦躁的样子。这次也是莎希亚主动说要搭乘侯爵的汽车。这该值得庆幸吗？”

    尽管语气中不见一丝阴霾，莱利却显得有些寂寞。

    莱利并非如自己所想的那么迟钝，这一点只要有稍微聊过便能发现。

    “你很喜欢莎希亚小姐吧。”

    “我很喜欢她喔，我打从一开始就喜欢莎希亚了，不过她不太喜欢我。”

    “怎么可能……”

    “是真的，她喜欢的人……已经过世了。”

    克莉丝顿时一阵错愕。克莉丝在心里所想的事情被他发现了吧，莎希亚怀抱着无法愈合的悲伤，将故人的相片摆放在床边最好的位置。

    “……我从莎希亚小姐那里听说过丹尼尔先生的事情。”

    “啊，你已经知道了吗？那么事情就好谈了。”

    莱利的声音中透露出对过往的怀念，他的双眼因为戴着护目镜而看不清。

    “丹尼尔十分优秀，他是一位沉着冷静、头脑清晰、并且坚韧不拔的英国绅士。就像那位侯爵一样，我非常喜欢他。”

    “请问……你是在知道莎希亚小姐仍然喜欢着丹尼尔的情况下，订下婚约的吗？”

    莱利沉默半响之后，娓娓道来。

    “我不晓得你能不能理解，丹尼尔死后的几个礼拜就像是地狱一样……丹尼尔的意外原本应该是会发生在我身上的。我们在研究新式的点火装置，我说由我来操作，丹尼尔便笑着说没两三下就能点着的。结果引擎逆火，曲杆把手弹飞出去，撞上他的头。原本只是微不足道……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失误而已。在那个大热天……我们午餐时喝了一点啤酒。”

    克莉丝用力握紧双手。

    虽然对机械方面的事情一无所知，但她感受得到莱利的悲伤。正因为是强装开朗、积极进取的人，所以友人身亡带给他的打击更是难以估计吧。

    “接获电报后，莎希亚立刻从英国奔来。不能中止开发，她当时是这么说的。我不知道受到她的多少帮助。实现丹尼尔的梦想，这就是我和莎希亚的梦想，我和莎希亚是因为他才能够相系在一起。”

    克莉丝不由地沉默。莱利悄悄瞄了克莉丝一眼，并加快速度，引擎声越来越大声。

    “不小心对你说了这种无趣的事情，请你忘了吧。我们在史丹佛找见饭店投宿，若是有单人房就好了。因为有侯爵在，必须得在好一点的地方过夜才行。”

    莱利说道。方才的事情恍若从没发生过一样，他的口气恢复开朗。

    在第一座城镇过夜的地方，是一栋硕大的石造建筑物。虽然比不上梅森酒店，不过姑且有一道大门，里面设置了一座中庭。那并非徒具形式，而是有经过精心的整理。

    汽车并排停放在马车旁边。鲜少接触汽车的马夫们纷纷张大嘴，观望那两辆汽车。

    “我们可是众人称羡的焦点呢，不仅开好车，还带着两位美女。”

    “是啊。”

    夏洛克草草带过莱利的话，探头查看车身下方。

    “发生什么事了？”

    “有个声音让我很在意，好像发出喀噹喀噹的声音，等冷却之后再过来看看。”

    “我也陪你过来看看，用餐前再过来一趟吧。”

    莱利率先地走向饭店，克莉丝拎着外务包站在莎希亚的身后。夏洛克的头发十分凌乱，他没有戴上帽子，额头上渗出了几丝汗水，比起以往的优雅形象要来的邋遢一些。

    “克莉丝，另一辆汽车做起来舒适吗？”

    夏洛克问道。

    “啊……舒适。不过，好像还是没办法在汽车上工作。”

    “我想也是。既然如此，小梅费尔号你坐起来或许会比较习惯吧，而且你应该不太晓得如何面对莱利吧。”

    “不，没有那回事的。莱利先生是一位好人，相当照顾我。”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夏洛克轻柔地笑着。

    克莉丝心想，并不是那样的，我想说的不是只有那样。夏洛克赠送了一束花过来，要求我共进晚餐，然后……明明还有成千上万的话要说，现在却完全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才好。

    夏洛克与克莉丝并排站在一起，莎希亚走到克莉丝身旁。

    “虽然之前听说两位是朋友，没想到的确是呢，真叫人意外。”

    “是的，因为我曾经去替妹妹订制过礼服。”

    “可是当初我们到店里去的时候，明明表现得自己好像毫不知情。”

    “不会向客人吐露其他客人的隐私，是身为优秀商人的证明喔，莎希亚小姐。我这次是强行上路，不过路很好走，有助于转换心情呢。”

    “我想一定比美国的路还要好走。”

    以为莎希亚的应答，让克莉丝松了一口气，因为总是觉得自己好像会不小心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然而，她的目光仍一直想注视身旁的夏洛克，喜悦之情满溢于心。

    看见始终沉默的卡洛斯，莎希亚开口说道：

    “对克莉丝来说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吧，真对不起，强行要你过来。”

    “不，其实我也很庆幸能来这一趟。”

    克莉丝如此说道，这好似她的真心话。

    虽然对汽车之旅感到不安，但是莱利是一位比想象中要来的纤细的青年。而且能够这样与夏洛克并肩走在一起，有种新鲜又开心的感觉。夏洛克也与在伦敦或是其他地方时不一样，在这当中似乎能比较放松。

    “我订好房间啰。”

    一来到饭店大厅，只见莱利拿着两把钥匙走了过来。

    “我拒绝了男侍带路，因为那样反而会更麻烦，行李自己提就行了。男女各分为两人一室，房间就在隔壁，应该没有关系吧。”

    “是同一间，还是连同房？”

    “不好意思，那是一间只有两张床铺的合房，没有空的单人房了。想必要和我同一间，会让你不满吧，不过只有住一晚，还请你谅解，侯爵。”

    “我懂了。”

    “克莉丝汀小姐可以接受吗？”

    “啊……可以，我的立场是没有资格做出任何要求的。因为晚上我想要工作，或许会打扰了莎希亚小姐也说不定……”

    “这个你可以不用放在心上的，克莉丝。并不会太吵的吧，而且我现在不论到哪里都能够入睡了。”

    听见莎希亚的回答，克莉丝这才松了一口气。与潘蜜拉以外的人同睡一个房间虽然会感到紧张，但庆幸的是莎希亚为人和善。

    “女士们请到尽头的房间。”

    爬上一层楼，来到并列于走廊的房间中，莎希亚用钥匙打开尽头深处的那间房间。克莉丝跟着莎希亚后头，同时悄悄地望向隔壁房间的门。夏洛克站在隔壁房前，同样提着行李正打算进入房间。那是一张表情平静，不将情感显露于外的好看侧脸。

    克莉丝不禁出神地看着夏洛克。夏洛克像是察觉到视线般，朝这边看了过来。两人视线交会，克莉丝慌乱移开了视线。

    莎希亚在房里等着自己。克莉丝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开始集中在脸上，她推开了门。

    对克莉丝来说时间已经所剩不多，必须赶快继续缝制礼服才行。

    夏洛克与莱利维修好汽车，一走进餐厅，便看见莎希亚已经坐在位子上。夏洛克面无表情地跟在莱利身后。

    “你们来晚了呢，莱利、夏洛克先生。找出汽车异常的原因了吗？”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

    “咦？”

    莱利带着一脸窃笑入座。

    “不过，只凭看书还是什么的就能做到那种程度，真的是不简单呢。幸好我有带来各种工具，皮带之后必须更换才行，不过已经先做过应急处置了，现在大可放心享用晚餐。”

    “莱利，怎么可以对侯爵——”

    “不，没关系，因为那是事实。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们来用正餐吧。”

    夏洛克打断莎希亚的话语，接着拿起餐巾。英国人在正式的饭店用餐时，并不以晚餐来称呼。

    桌上的餐点只有三人份。

    “莎希亚，克莉丝呢？”

    莱利问道。

    “她正忙着工作，说想要赶快将礼服完成。因为有带一点点心过来，所以不吃晚餐了。”

    夏洛克听了相当失望，想必是潘蜜拉拿了什么让她带着。

    明明难得一块旅行，却只有在早上、下车之后进入房间前和克莉丝说到话。他开始不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才来。

    所以……我到底是为什么而来？

    “哎，这也没有办法，她来就是为了要裁制礼服。侯爵很在意吗？”

    莱利悠哉地大嚼面包。如同外表所见，似乎是一个很会吃的男人。

    “……至少三餐要吃，毕竟她是一个瘦弱的女性。向厨房吩咐一声，煮点什么可以带回房间的食物吧。”

    莎希亚脸上泛起微笑。

    “真是体贴，我也是认为那样会比较好，我这就去吩咐一声。”

    “煮好之后，由我送去给她吧。两位要抽淤或用茶的话，我没有打扰的意思。”

    夏洛克一面在口味清淡的汤上撒上香料，一面不经意地说。

    “没关系的，我们在用过正餐之后会分开行动。而且我已经十分习惯没有侍女的生活，怎么可以麻烦侯爵做那种事呢，我会将餐点送去给克莉丝的。”

    “……这样啊，那就好。”

    夏洛克以低沉的嗓音回答。

    他发现莎希亚是一位善解人意又体贴的人。明明是客人与裁缝师之间的关系，却以好友的方式亲切地对待克莉丝。

    暂且不论那样究竟是好是坏，至少对克莉丝而言，应该会轻松许多，而潘蜜拉也能够放心吧。

    可是，莱利和莎希亚既然是未婚夫妻，白天又分开行动，用过正餐后两人应该会想要独处才对。

    然而莱利一脸若无其事，没有提出反驳这一点也叫人生气。

    夏洛克闷不作声，满肚子不高兴地喝着水。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沉睡森林的少女

    “柯奈莉亚小姐好像不在场呢。”

    在布拉帝舒利宅邸的森林里，回响着阵阵杯盘撞击的铿锵声。

    潘蜜拉第一次踏入贵族宅邸内部，她佩服的心想，曾经有过如此利用森林的方式吗？贵族总是会想到一些有趣的点子。

    森林里四处拉起了白布，打造出阴凉处。中间有一张大桌子，侍女及男仆来回摆放着餐点。尽管没有提供酒，然而除了煎肉之外还有许多冷盘及点心。正式的餐会似乎要等享受于骑马乐趣之中的男士们回来之后才开始，不过周围高声说笑的夫人们已经各随己意聚集起来，一边挟取食物一边热烈地谈着话了。

    克莉丝与潘蜜拉当然无法加入谈话圈。没看过柯奈莉亚的抛媚眼，听见克莉丝的话只是干脆地回答：

    “还没开始嘛，莫亚迪耶公爵夫人也不在啊。”

    “朵洛西亚夫人在喔，就在那边。”

    克莉丝答道。视线落在聚集于凉亭处的人们那里，潘蜜拉也跟着望向该处。

    看来大家皆向其打招呼的那位娇小的女士就是了，所谓的公爵夫人就是像那样子啊，潘蜜拉好生失望，感觉比想像中还要平凡，礼服也是让人不予置评。

    “我去屋内看看喔，潘蜜拉。”

    克莉丝说着，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有如此的打算了。

    明明是宴会，克莉丝仍旧穿着平日的深蓝色工作服，提着一只小小的外务包。一旦与潘蜜拉那柔软而蓬松的琥珀色礼服想并排，她简直就像是侍女一样，但其实潘蜜拉真正才是克莉丝的随侍。

    潘蜜拉虽然暗自心想，明明夏洛克也要出席，那就应该要打扮得更漂亮一点才对呀，但是一想到克莉丝好不容易才在奥克斯赛马那天穿上了绿色礼服，却仍没见到夏洛克这件事，她就没有办法对克莉丝出此建议。

    又不是只能为了夏洛克才穿，如此想着的潘蜜拉感觉焦躁烦乱，周围有许多各有特色的体面男性，以欣赏的目光看着潘蜜拉。只要不被询问就不会晓得自己的身份，所以如果偶尔克莉丝也能像这样，成为看看别人是受到注视的人们其中之一应该不错。

    “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潘蜜拉你留在这里。”

    克莉丝以强硬的语气说着，随后踏进宅邸的玄关。

    克莉丝的模样让潘蜜拉涌上了不安。

    难道，莫亚迪耶家里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奇怪事情正在进行着吗？

    尽管潘蜜拉再一次思考最近才感觉到的事情，然而她毕竟不像克莉丝拥有敏锐的直觉，所以并不晓得要怎么办才好。

    潘蜜拉可以做的事情，大概就只是跟着克莉丝吧。

    这时从一辆全新的马车里步下了几名夫人们，才刚注意到里头有一名较小的女孩，随后便察觉那是斐莉儿。斐莉儿一发现潘蜜拉，她便甩开貌似母亲的女性之手，带着迸出光芒的脸庞奔上前来。

    “我没有想到潘蜜拉会在这里呢！”

    “我也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你啊，你可以出席这种宴会呢。”

    潘蜜拉也露出了笑容。斐莉儿确实而整齐地穿上了午装女服，不过那是给儿童穿的就是了。礼服颜色则是接近于发色的明亮红色。

    “晚上的话就不行了。好讨厌喔！大家对我都像对小孩子一样，还叫我不可以离开妈妈身边。莉儿明明是以艾蘋的好朋友身份过来参加的！”

    “说道这个，艾蘋在哪里？去骑马了吗？”

    “艾蘋和柯奈莉亚小姐在换礼服，等等就会过来了，和莫亚迪耶公爵夫人说过话了吗？”

    “我们只是因为夏洛克的介绍才能进来，没有办法跟公爵夫人说话的，因为我们与佣人是同样的身份。”

    “哦，是这样啊？”

    “是啊，你最好也要记住。”

    “如果莉儿有举办介绍的宴会，我一定会邀请克莉丝和潘蜜拉坐在最好的位置。请再等差不多……五年？”

    “还很久呢。”

    潘蜜拉苦笑以对。这时后方的瓦林福特夫人正呼唤着斐莉儿，‘好的’斐莉儿如此回应后，接着便露出愁眉苦脸的样子。

    “受欢迎也是很辛苦的。”

    “莉儿，不用担心我了，不要紧的。虽然我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不过毕竟这还满有趣的。”

    “莉儿也好想和潘蜜拉一起感受有趣喔，母亲只会一直叫我要乖一点。”

    潘蜜拉带着苦笑，目送依依不舍的斐莉儿离开。

    在会场四处也可以见到‘蔷薇色’的客人，纷纷各自谈笑着。若只看外表，潘蜜拉也是同样能融入其中，她趁着这样的机会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

    ……凡妮而·伊修丹顿变得更加美丽了，纵使身边的男伴不是肯尼斯·史东纳，应该也是不要紧吧，寡妇葛丽思身上穿的并不是黑色礼服，而是前一阵子到‘蔷薇色’缝制的铁线莲颜色的礼服，看来对方颇为喜欢呢。巴恩滋姐妹的姐姐又更瘦，而妹妹又更胖了……如果相反过来的话就好了。

    在距离稍远处的地方，在一群女士们聚集的当中，有个高挑而戴着眼镜的男子被围在中心。

    那是伊恩。潘蜜拉瞄了瞄他那边，周围围绕着的已婚妇人们，恐怕都是他的患者。

    ……要是请伊恩医师做她的男伴——是不可能的吧……

    纵然他若知道潘蜜拉在场一定会ui马上飞奔过来，但是两人没有婚约，当然也不可能询问有关工作的事，连自己的帽子戴了没都不会察觉的迟钝男子，自然是不可能注意到潘蜜拉的存在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她一个人去用餐她也不敢；而那些一旦知道了自己的阶级身份一定会迅速离去的男士们，潘蜜拉也不想去应付他们的视线。

    无奈之下，潘蜜拉只好走入人烟稀少的森林一隅，将脊背靠在树干上。

    终于能平静下来，呼……潘蜜拉吐出一口气。

    这时，她听见身旁也响起了另一声叹息。

    潘蜜拉悄悄地望向该处，在潘蜜拉更后头的一棵树那里，有个同样背脊靠着树干的男子与她四目相交。

    一头金发还有茶灰色眼瞳，模样贵气优雅的男子。

    他一发现潘蜜拉，便立刻扬起了下巴想要做出从容的表情，然而潘蜜拉早就已经将他那认真烦恼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了。

    这名男子身材高大，貌美如贵族一般，好像在哪里看过呢，潘蜜拉思考着，突然间她想起来了。

    是在奥尔索普家图书室里遇到的那名贵族啊！

    记得他说他叫——比尔德·戴维。这是潘蜜拉的职业习性，她擅长于熟记人的长相及名字。

    这个人没有给她什么好印象，当时他与状似恋人的女性偷偷摸摸地笑谈着流言八卦，而且在知道被潘蜜拉听见了以后还试图要堵住她的口。

    比尔德尽管觉得潘蜜拉眼熟，却想不起来她是谁的样子。

    “我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正为情所苦的子爵先生。”

    潘蜜拉打开擅自遮住了嘴边，尽可能以高雅的用字说着。

    “呃……我并不是子爵，我的父亲才是。”

    “啊，那还真是抱歉了。”

    潘蜜拉回答。爵位这种头衔怎么样都无所谓。

    如果头衔这个部分说错了，那就表示另外一个形容应该是说中了。

    唉，理当是喜欢社交的青年独自待在树荫下叹息着气的话，基本上原因都是可想而知的。

    潘蜜拉的擅自捂住唇边，遮蔽从比尔德而来的视线，而琥珀色的帽子则大幅弯转地遮盖住脸庞。

    “就这样子而已啊?请问……”

    男子踩过茂密低草，来到潘蜜拉身旁。

    潘蜜拉错愕地心想，这个人完全忘记她了。当时这个男子不是还称赞潘蜜拉的名字是个好名字什么的吗？对裁缝屋的关注就只是这样而已啊？

    “如果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的话，就请不要再走近了。如果是在平常，以我的身份是不能跟你讲话的。”

    “这可是让我很在意呢，难道你是某个国家的公主吗？”

    “如果是我公主的话，你是不是就会忘记恋爱的对象，改而接近我呢？”

    比尔德像是被踩到痛楚般沉默了下来。

    潘蜜拉对此相当感兴趣。

    他的恋爱对象应该就是在图书室里，曾经亲密地与他谈话的那个女孩吧。

    “——才没有那回……不过，如果是为了家族，我是认为这有时候也是没办法的事。”

    “唉呀，那么你叹气并不是为情烦恼，而是因为失恋？”

    “——不，不是的。我纯粹只是有种莫名复杂的心情罢了。”

    “什么复杂的心情，真是奇怪的说法，这并不是对某个女性在意得不得了的说法。”

    潘蜜拉随意地答着并思考，他和那时的那名女性——因为是奥尔索普家的深交，必然也是会有相当程度的家世背景——感觉是交情很好的朋友，虽然不至于到恋爱的感情程度，不过现在大概是因为女生那方有求婚者出现吧。

    园游会的广场益发热闹，反正在艾蘋现身之前还要一段时间，而且这名男子又吧潘蜜拉当作是公主，既然这样就稍微在此打发一点时间应该也不错，潘蜜拉心想。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那是到目前为止吧。可是，一想到说不定会失去了，突然间整个脑海里都是她的事情吧，然后甚至事到如今，都还在犹豫究竟应不应该坦白恋情。”

    比尔德不意地吓了一跳，

    “……你到底是谁啊？”

    比尔德走近潘蜜拉，两人互相面对面，比尔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潘蜜拉。

    潘蜜拉依旧以擅自挡在嘴前，同样回望着比尔德。午装女服的胸口处插着一朵白色蔷薇鲜花装饰。光就这服装来看她并不输给任何一位贵族女孩。

    “——不好意思——我真的想不起来，像你这么漂亮的一个美人——”

    “简单来说，我就只是如此的存在而已吧。在你的心里，已经被对方给满满地占据了。”

    潘蜜拉转向一旁，高雅地笑着。

    “如果喜欢的话，为什么向她不坦白呢？诚实地告诉她你过去从没有发觉她是如此地美好，这样不就好了吗？”

    “就算把话说道那种程度，对方也不会相信的。”

    “这是你过去编造许多谎言的后果？”

    比尔德的身体一僵，思考了数秒之后开口。

    “——对。”

    男子的坦率忽然让潘蜜拉的心情变得温柔怜悯，潘蜜拉走近他。

    这时，比尔德很快地伸出手。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潘蜜拉的扇子用力地往下拉开。

    “——哪可能会是公主，我们果然在哪里见过面吧。”

    比尔德的声音变得严厉。

    潘蜜拉再也无法忍耐地笑了，亦忘记要摆出优雅的姿态。

    “你不记得也是当然的，毕竟我只是一个店员而已，就是‘蔷薇色’裁缝屋哪。”

    “……啊！”

    “放开我。”

    比尔德终于想起来了。潘蜜拉轻轻地松开扇子，转过身去。这件礼服从背后所看见的后颈，其敞开的样式相当美丽，潘蜜拉今天难得是挽起了头发。

    “潘蜜拉！”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潘蜜拉往旁边一看，一名青年正从广场走过来。

    “安东尼？”

    潘蜜拉眨着眼睛，安东尼是一位黑发黑瞳，而且五官深邃的男子。他身为爱德的监护人，与潘蜜拉的交情也很好。

    安东尼完全没看比尔德一眼，他迅速的走进来并揽住潘蜜拉的肩膀。

    “我来的时候有稍微看到你，后来一直在找你啊，没想到你会是在这种地方。”

    “我也不晓得你居然会在这里呢。”

    潘蜜拉以不至于让比尔德在意的程度，对这安东尼微笑表示。

    “……你的恋人？”

    比尔德问道。

    “是我的朋友。”

    “众多朋友的其中之一吧，美女店员潘蜜拉小姐——下次我也去一趟‘蔷薇色’。”

    “请务必赏光，我祈祷你的恋情能够开花结果。”

    “这与店员的恋爱可不相同。”

    “反正同样都是笑，不然就是哭而已。”

    比尔德苦笑以对，那个表情倒是不坏，潘蜜拉最后轻轻挥开比尔德的手，然后挽起安东尼的手臂。

    “你居然是过来了呢，安东尼。”

    “因为是你呀，我还以为你是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搭讪呢。”

    “对方并不是那种人。不过我很高兴喔，因为这样一来我终于能去享用餐点了。”

    “我也是啊。”

    潘蜜拉闻言笑了出来。安东尼在这种时候明明就如此胆大，然而一旦身处在人多的地方就无法找到自己的立足点。

    不过，他真的是个会看时机的男人啊……跟某人完全不一样。

    克莉丝步上布拉帝舒利宅邸的阶梯，四周人们来往交错，佣仆们忙碌地穿梭其中，没有人注意到克莉丝。

    克莉丝缓缓地登上阶梯，然后停下了脚步。

    如果往左边走去，就是柯奈莉亚的化妆衣间，如果往右边就是艾蘋的。

    在呈现浪漫气息的白色门扉里，艾蘋正换着‘夜想’的礼服吧。柯柏特女士所做的礼服会什么样子呢？

    克莉丝转向了右边。

    “艾蘋小姐。”

    敲了敲门，里头响起奔来的脚步声，然后门随后就打开了。

    “克莉丝！你来了呀，好高兴见到你喔。”

    艾蘋打着赤脚，身上不见礼服，只有穿着薄薄的棉质贴身衣物。即便是长大了，仍不改喜欢自然舒服的习惯。

    “艾蘋小姐还没有开始准备吗？”

    克莉丝微笑地问着。

    “嗯——还没，我让侍女退下了。”

    “那么正好我可以来帮忙，艾蘋小姐，您有从卡帕比利帝宅邸带来‘秘密之森’吗？”

    克莉丝问道。‘秘密之森’是以前克莉丝帮艾蘋缝制的礼服。

    “我有带来，可是不晓得尺寸是不是合身。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因为我想如果艾蘋小姐新作的礼服不适合的话，我马上可以修改‘秘密之森’。”

    她手里拿着的小型提袋中，放着裁缝用的工具，艾蘋惊讶地顿时一震。

    “……克莉丝是特地来确认我的礼服是不是闇之礼服的吧？”

    克莉丝凝视着艾蘋。果然，艾蘋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息。

    “……是的。”

    “你的意思是柯柏特女士缝制闇之礼服吗？”

    “这个我不清楚，艾蘋小姐，您是这么认为的吗？”

    克莉丝平静地询问。

    一打开门，隔壁是一间略小的房间。

    在粉红窗帘旁，立着一座模特儿衣架，柔软的礼服随着从窗户吹入的风飘动。

    那淡粉红色与骆驼色的柔软礼服，软软地随风浪涌，克莉丝感觉似乎连身体都受到了摇动。

    ——妈妈。

    那么妈妈已经知道了吗？知道克莉丝采用几乎相同材质，如兽物后背般的天鹅绒布料为姐姐缝制了礼服一事。因为柯奈莉亚的胸前以银色蕾丝缝施，所以才在艾蘋的袖处及裙缘以黑线缝制出弯延曲线的是吗？

    “柯柏特女士说她知道妈妈的事情——还说缝制过妈妈的礼服。”

    艾蘋与由于要不要进入房间的克莉丝站在一块儿，并望向礼服。她略微沉声地说道：

    “虽然克莉丝曾经说过，妈妈会那么早离开人世并不是闇之礼服所造成的，可是我也不清楚，只是一直这么想着，毕竟发生过那样的事情——那么某一个人——就是为妈妈缝制礼服的某人，哪天是不是也会来让我穿上闇之礼服呢？”

    “是的，想必柯柏特女士也会想为艾蘋小姐缝制一件与母亲相同的礼服。”

    克莉丝说道。

    妈妈为拉薇妮亚缝制的礼服并不是闇之礼服。

    妈妈一直怀抱着要用礼服让恋情能开花结果的心情。被藏在乡间宅邸仅依靠着爱生活的美丽拉薇妮亚，妈妈在为她缝制礼服的时候，一定是在内心祈祷着，如果没有办法结婚的话，至少要能够抓住爱人的心。

    妈妈绝不希望人们落于不幸。

    一直到自己坠入情网。

    艾蘋缓缓地走进小房间里，克莉丝也跟着走入。

    艾蘋来到套上了礼服的模特儿衣架前。

    “柯柏特女士说，这件礼服是一面镜子。”

    克莉丝注视着礼服，如此合衬的礼服简直要慑人心神一般，上头没有任何装饰。明显而弯曲的黑线在缝入的缎带上加工了刺绣，于布缘处描绘出复杂的光影。而那缎带如果不走近看便不会发觉，上头还有着细致的花朵图样。

    “镜子——什么样的镜子？”

    “我不知道。她只是告诉我，什么都坦白地告诉姐姐吧。我想那是对的，不管是爸爸或是向谁说都无法了解的事情，如果告诉姐姐她一定可以理解的。”

    “您已经穿过了吧。”

    艾蘋在沉默了数秒后点点头。

    “是啊，我确实穿上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还可以和姐姐好好地谈过话了。所以我在想，这件礼服的任务已经达成了。”

    克莉丝慢慢地走上前，伸手碰触着礼服的布料。

    礼服沐浴在阳光底下变得有些温暖，那是充满爱的天鹅绒触感。甚至让人觉得，若是将礼服贴触脸颊，仿佛就连自己都要融化了一般。

    艾蘋隐隐约约知道，柯奈莉亚或许是让自己穿上了闇之礼服，即便如此她依然是选择穿上吗？

    “艾蘋小姐……您喜欢柯奈莉亚小姐吧？”

    “嗯，喜欢喔，虽然有点可怕，不过比朵洛西亚夫人还要喜欢。”

    艾蘋的身体轻轻地一震。

    克莉丝屈膝于礼服前，额头贴上了模特儿衣架的前襟。

    没有任何一丝邪恶的意念从礼服上传来。

    是啊没有理由啊，没有让艾蘋穿上闇之礼服的理由。

    那么芙蕾丝的礼服呢？玛格丽特呢？凡妮呢？艾琳呢？派翠西亚呢？伊芙琳呢？

    明明大家都只是深陷恋情，努力地要存活下去而已。

    没错吧，妈妈。

    即便是克莱因夫人也没有死去的理由。

    （那完全是由自己造成的，克莉丝。要说是礼服的力量那就错了，我只是缝制出礼服而已。）

    （尽管感激有恋之礼服这样的传闻，但是谈恋爱的是客人本身。）

    妈妈那深幽的绿色眼瞳，能看穿一切的眼瞳，那个时候会看起来有如黑色，只是因为光线的充足与否罢了吧……

    “艾蘋小姐，您认识比尔德这位先生吗？”

    克莉丝静静地问着。

    “我知道啊，我想——姐姐大概是想要让我和他关系更亲密一点吧，但是我拒绝了。”

    隔了一会儿，克莉丝再次对艾蘋开口。

    “柯奈莉亚小姐对您说了什么吗？”

    “姐姐说，不要去在意任何人的讲法，要抓住自己喜欢的那个人的手。”

    “柯奈莉亚小姐一定也是喜欢艾蘋小姐的，柯柏特女士对于这点相当清楚。”

    克莉丝说道。

    她知道妈妈和自己所想的一定是一样的，柯奈莉亚看起来强势、具攻击性，甚至是坏心眼，然而克莉丝认为柯奈莉亚和某个人——和艾蘋很像，总是孤伶伶地，寻找着与自己相似的人。

    柯奈莉亚没道理让艾蘋陷入幽闇之中。

    “这不是闇之礼服吧？克莉丝。因为姐姐她——没有理由让我穿上闇之礼服对吧？”

    艾蘋有些不安似地说着。

    克莉丝站在礼服前方，静静地检视着礼服。

    礼服的名称是‘真实之镜’。

    这是妈妈的礼服，如此纯粹地恋之礼服。

    我明白的，从在奥克斯赛马哪天第一眼见到就明白了。妈妈远远地看着克莉丝，她是来到这里，只是单纯想要温柔地承受克莉丝的辛酸劳苦。

    妈妈总是依照女性的心意来缝制礼服罢了。

    妈妈教会我，这是最重要的。

    “是的，艾蘋小姐，我的想法才是错的。”

    克莉丝露出温柔的笑容，再次转向艾蘋。

    “柯柏特女士是一位很棒的裁缝师，这是一件相当美丽的恋之礼服喔。”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走进艾蘋的房间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柯柏特女士就是琳达·巴雷斯的话，克莉丝会在某处确认艾蘋的礼服吧。

    尽管他不想试探克莉丝，然而他不可能不通知肯尼斯的。

    如果逮到琳达的话，在将她交给警方之前，他想好好地问清楚闇之礼服的事情。想到爱丽丝及‘针’——尼琪，除了裁制闇之礼服的人是琳达，其他应该还有某些人像是介绍客人、提供场所及布料吧。

    夏洛克站在可以看见艾蘋房间门的位置，当他正看着挂饰在走廊上的画时，注意到一名妇人从左方如滑行般走了过来。

    “夏洛克先生？”

    开口呼唤他的是朵洛西亚·莫亚迪耶。

    身为主办人待在这种地方好吗？夏洛克倏地闪过这个念头，同时行礼致意。

    “谢谢您的邀请，我相当期待能够见到您的女儿。”

    “午安，夏洛克先生。希望您也能和艾蘋好好认识认识。”

    朵洛西亚微微地笑着。

    夏洛克佩服地心想，果真是教养得宜。

    莫亚迪耶公爵曾经说过，妻子知道一切关于拉薇妮亚的事情，并且对此她也只字不提，就是因为可以做到这点，才选择了这位女性。

    “夏洛克先生。您对柯奈莉亚有什么看法呢？”

    朵洛西亚忽然低声问道，又来了……尽管夏洛克如此想着，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上次他和肯尼斯在一起的时候，朵洛西亚曾告诉柯柏特女士是‘夜想’的裁缝师，以及曾经和克莉丝见过一次面的事情，另外还有联络方式等等，然而当时她还暗示过夏洛克，甚至说论家世背景的话，柯奈莉亚·莫亚迪耶可不输给艾蒂儿·奥尔索普。

    “抱歉，上次我也说过，柯奈莉亚小姐好我在一起太委屈她了。”

    “您太谦虚了。”

    莫亚迪耶夫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请无比仔细看看柯奈莉亚今天所穿的礼服哟，夏洛克先生。”

    莫亚迪耶夫人独自步下阶梯离开，夏洛克仿佛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地看着她的背影，看她身旁连个侍女也没有跟着，难道是一个人偷偷前来休息的呀。

    柯奈莉亚的礼服是‘蔷薇色’的吗？

    ……为什么我就得仔细看看不可？根本从来没有听说过柯奈莉亚喜欢我。

    就算她真的对我有意思，我也已经不会再被礼服迷惑了……

    她早就知道柯柏特女士的联络方式了，看来朵洛西亚意外地在意礼服的事情呢，夏洛克兀自心想。相较之下她自己的礼服确实选择暗沉的花色，并不怎么吸引人。

    大概是喝醉了吧，似乎可以闻得到一点酒味，明明餐会都还没开始呢。

    这时，艾蘋房间的门开了开来。

    先是克莉丝，接着是艾蘋走了出来。

    看见艾蘋盘起发的模样，夏洛克不禁展现出笑容。

    滑顺的褐色礼服与身体相当契合，另外还响起犹如风一般的声音。头发难得地完全盘起露出了耳朵，闪亮耀眼的水晶耳环以类似水滴般的好看形状垂挂于耳朵。

    饰品就只有耳环，礼服也是一样，就只有在袖子以及布缘处的黑色弯曲花纹而已，轻飘飘飞动的装饰一改没有。似乎也没有穿上马甲，然而光是艾蘋那自然的表情以及滑顺而纤细的腰线就足以吸引众人的目光。

    “真是漂亮的礼服，艾蘋小姐。这是新作的吗？”

    “是的，夏洛克先生，特地为了今天所订制的。”

    与夏洛克已相当熟识的艾蘋微笑回应。

    这位眼瞳色与自己相同的女孩，如此无人可比的清纯与美丽，让夏洛克也感觉骄傲。这是一件会让人产生如此想法的礼服。

    夏洛克转儿询问克莉丝。

    “为什么你会在艾蘋小姐这里？”

    “因为好久不见了，我前来打招呼。”

    克莉丝笑着回答，当中并未有一丝的不自然。

    一步上走廊，一直等候着艾蘋的侍女便走近表示：

    “艾蘋小姐——罗伊塔尔先生已经到了。”

    艾蘋的脸颊音乐染上了红晕。

    “我马上过去。”

    艾蘋稍微望了眼克莉丝，同时轻盈地步下了楼梯。而克莉丝始终在后头注视着她那副模样。

    克莉丝一副满足的模样，就与自己的礼服受到喜欢时同样的表情。

    夏洛克顿时想移开视线，他不希望让克莉丝的脸上蒙起阴霾，却又不能不问。

    “克莉丝，你知道替艾蘋缝制礼服的女性——柯柏特女士吗？”

    克莉丝看向夏洛克。

    “嗯，我听说了。”

    “你认识的人吗？”

    “不认识，我原本也以为是认识的人，但不是，是另外一个人。艾蘋小姐的礼服是相当出色的礼服。”

    克莉丝看着夏洛克，清楚地回答着。

    在阶梯转角处，艾蘋正要走至下方。而底下有一名体格壮硕的青年伸出了手。艾蘋呼唤了他的名字——布莱恩。

    夏洛克与克莉丝并肩同行，克莉丝则是一脸恬适的表情。

    柯柏特女士不是琳达·巴雷斯啊……

    她是在包庇母亲吗？那不是闇之礼服？

    如果艾蘋所穿的礼服是闇之礼服的话，克莉丝首先会考虑到艾蘋，不会让她穿上才对。

    “夏洛克先生，您知道比尔德先生吗？”

    克莉丝没有走下楼梯，就这样在走廊上一面走着一面询问夏洛克。

    “喔，是我的朋友。”

    “今天不能麻烦他担任柯奈莉亚小姐的男伴吗？”

    “我不晓得。两人之间有点状况，现在已经不是恋人了。”

    克莉丝那恬适的表情顿时一沉。

    “是因为柯奈莉亚小姐不喜欢比尔德先生吗？”

    夏洛克看向克莉丝。他感觉到刚刚朵洛西亚要他注意柯奈莉亚的礼服这件事，甚至都被克莉丝看穿了。

    “不是，我所听到的是她的父亲——公爵拒绝了比尔德，所以比尔德便放弃了柯奈莉亚小姐。”

    “那么朵洛西亚夫人说了什么呢？”

    “只要公爵开口，她的意见相同，毕竟是相当顺从的夫人。”

    克莉丝陷入了沉思。

    她在想什么？

    配合着克莉丝的脚步边往前走，夏洛克顿时好想摇摇克莉丝的肩膀。

    什么都可以对我说没关系的，我绝对不会认为是你不好。

    坦白说出来吧，克莉丝。

    “……克莉丝，你还记得吗？”

    夏洛克忽然开口。

    “记得……什么？”

    “我说——希望你相信我。我说过我为了你会找出最适合的录，总有一天，连同你母亲的事情在内……”

    “我记得。”

    克莉丝低垂着眼往前走，只有回答了这句话。

    然后在橡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莫亚迪耶公爵夫人的房间吗？”

    夏洛克说道。克莉丝不知所措地张望着四周。

    “不是，应该是柯奈莉亚小姐的化妆衣间……因为我在这里替她丈量过尺寸。”

    “不，我曾经被夫人叫进这间房间里。而且，刚刚夫人也是从这间房间里出来的。”

    “……朵洛西亚夫人吗？”

    “柯奈莉亚小姐。”

    夏洛克马上敲门，在知道里头没有人在后便打开房门。

    “柯奈莉亚小姐？”

    克莉丝跟着夏洛克进到里头。

    柯奈莉亚并不在房间里，也没有看见克莉丝所缝制的礼服。

    房间里头，不知为何弥漫着一股酒味。

    柯奈莉亚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觉得四周围的人怎么会认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察觉呢？

    在与朵洛西亚稍稍谈过话之后，柯奈莉亚骑着爱马索利努进入森林之中。

    在马厩里忙着照顾客人马匹的马夫，对于柯奈莉亚穿着如此美丽的午装女服感到怪异，却仍是将马索利的马辔简单地交给她。毕竟马夫很清楚柯奈莉亚的技术，也习惯她的任性了。

    来骑索利努是为了要进到森林的更深处。

    山丘上有好多男士们在骑马，而靠近宅邸的地方又搁置了许多桌子，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知道森林深处的涌泉之地，就只有柯奈莉亚，以及曾策马在布拉帝舒徒弟上奔驰过的少数几个人而已。

    她可以听见从宅邸那儿传来园游会的热闹声响，在大家都盛装出席并愉快地聊天的同时，她独自骑着马也别有一番莫名的乐趣。

    艾蘋已经换好衣服现身了吧。

    有那个女孩在的话，就算我不见人影也没有人会注意到吧。一看到她穿着那如兽物般的高级礼服，大家应该都会讶异地开始讨好艾蘋。

    对不起，妈妈。

    柯奈莉亚的胸口一阵发疼，至今从没有向妈妈说过一句艾蘋是如此地有魅力，然而她今天就会明白了。

    妈妈想必会感到悲伤，会念着像柯奈莉亚介绍人数倍于艾蘋的求婚对象吧。

    但是，她已经累了。

    有时候，我也——沉睡一会儿没关系吧。

    可以看见森林深处的泉水了，柯奈莉亚一到达那里，便从索利努上下来。索利努则慢慢地回到森林之中。

    柯奈莉亚走向泉水边，往艾蘋先前所坐的地方走去。

    妈妈曾经说过，拉薇妮亚是因为穿上了‘蔷薇色’的礼服才抓住了爸爸的心，然而那是骗人的。

    爸爸虽然深受拉薇妮亚吸引，但那并不是礼服的关系，而甚至也不是拉薇妮亚的关系。

    妈妈她其实也察觉到了吧？

    要是没有‘蔷薇色’的礼服就好了！虽然妈妈常常这样告诉我，但是隔天就好像什么都美发师一样，一脸无恙的表情。

    妈妈一定是认为如果告诉我的话，一切就可以结束了吧。

    柯奈莉亚坐在泉水旁的柔嫩花朵里头，白色花朵在这时节逐渐绽放，上头有些水汽闪耀着光芒，曾经待在这里的艾蘋是那么地美丽呀。

    一闭上眼，微微地可以听见人们的喧嚣声，园游会即将开始——柯奈莉亚在哪里？那个孩子真是的，她一定又会任性地晚点才来吧，好了各位我们要开始啰。

    妈妈会那样说吧，因为妈妈已经先跟我说好了——柯奈莉亚你不要出来——她们刚刚在柯奈莉亚的化妆衣间里商量好了。

    艾蘋自杀的时候，要是柯奈莉亚在旁边的话会很麻烦，而且还说，妈妈不想让你看到那么悲伤的场面。

    是的，妈妈当然不相信闇之礼服，礼服怎么可能有办法让人自杀呢！

    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吧。要是有个万一——当然，那是自杀的，并不是任何人所造成的，可是如果怀疑到你身上的话就会很困扰的。因为……委托订制闇之礼服的人是你嘛。妈妈也没有想到你回去做这种事呀。

    不要紧的，因为我已经将柯柏特女士的事情交由夏洛克先生处理了。无论何时，男子总有办法解决这些难事。

    当我说我去替艾蘋委托‘夜想’订制礼服时，你明明看起来也很开心的，妈妈。还一直追根究底地询问究竟是怎么委托的。

    柯奈莉亚整个人坐在地上，将发饰拿下，长长的头发散了开来。

    她心想，怎么会如此地舒服呢。克里斯汀小姐的礼服是这样地美好，不输给柯柏特女士啊。

    吧‘夜想’的事情告诉柯奈莉亚的人，也是妈妈啊。

    在伦敦一间名叫‘夜想’的店在裁制礼服，她们所做的是闇之礼服喔，是的没错，琳达·巴雷斯她啊，竟然弄错而作了闇之礼服给我呢！

    如果穿上闇之礼服，是会死的喔！我是因为发现了——因为你爸爸告诉我，我才没有死（亨利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呢！），不过也知道了该怎么样做才能委托订制。这是我向特里维西克伯爵夫人文莱的。在下雨天的时候，去一个没有人且过去曾有人死去的地方，等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然后那个人就会问，要裁制什么样的礼服啊？接着，就告诉对方你想杀害的那个女人的名字。

    在飘散着酒味的气息中，妈妈愉快地笑了。

    然后，你则是到‘蔷薇色’订制礼服，艾蘋是‘夜想’，你则是‘蔷薇色’，这样一来我们当然就是赢了，柯奈莉亚。

    骗人！骗人！

    妈妈自己也是穿着‘蔷薇色’的礼服，并不是闇之礼服。

    但是，要夺回爸爸的心并不是做不到的，甚至在；拉薇妮亚离开人世之后，也不是只能处于不幸之中。

    那都是因为有艾蘋的存在，如果没有艾蘋的话，这次爸爸想必就会忘了那个女人。

    你要跟夏洛克先生结婚喔，我骄傲的女儿。他是最出色的男士，亨利曾经这么说过呢。这样一来，这次就可以轮到我们获得幸福了吧。

    可是，艾蘋是我的妹妹喔，妈妈。

    而且我喜欢的人并不是夏洛克呀。

    柯奈莉亚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连同自己的紫色礼服。就这样，她倒卧向一旁，乌黑发丝散于花朵之上。

    柯奈莉亚今天见到了布莱恩，他尽管粗莽，却看起来相当地诚实。

    我想知道，穿上‘蔷薇色’的礼服真的可以让深陷情网的人获得幸福吗？总觉得艾蘋似乎还比我要幸福呢，不是吗？

    艾蒂儿——虽然这样的想法很失礼，可是——尽管她爱上了夏洛克，似乎也没有那么幸福，明明就说过不要‘蔷薇色’的礼服了。

    像这种事——最后礼服根本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即便是这么美丽。

    （你是在太过抢眼，第一眼见到你就被你深深吸引。）

    比尔德。

    可怜的比尔德，他失去了一切。

    柯奈莉亚在花朵间横躺着。香气窜入了鼻里。察觉到泪水从眼里滚下，柯奈莉亚有些惊讶。

    其实如果没有喜欢上他的话，我原本也能获得幸福的。

    这时——花朵摇动，一道黑影遮盖在柯奈莉亚的脸上。

    眼前有一个体格壮硕的男性身躯弯身向前，在横平的胸口处有个黑色物体落了下来。

    柯奈莉亚睁开了眼睛，在她的脸侧，有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子站在那里，如蓝色玻璃珠般的眼瞳对这柯奈莉亚。

    “你想死吗？柯奈莉亚。”

    他——贩卖闇之礼服的男子，难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从下方越过高竖的领子看着他的脸，柯奈莉亚想起来了。

    回想着在哪里见过之时，原来是哈克尼尔家的马夫啊。

    这位男子看来身强体壮，教人联想不到是马夫，音乐有着外国人的气息。

    名字是——休贝尔。

    柯奈莉亚没有起身，她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好烦人。柯奈莉亚伸出手，碰触落在胸口的黑色物体。

    那是一把枪，而且她曾经看过，也碰触过。

    当然，这是朵洛西亚的东西，朵洛西亚拿到了这个东西，却因为害怕放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就放在柯奈莉亚化妆衣间的抽屉里。

    这把枪，还有酒，这两样不像是仕女该有的东西，一直是妈妈赖以为生的物品。

    柯奈莉亚微微地笑着，她明白了。

    居然能够做到这种地步，闇之礼服是多么地亲切啊。

    “为什么不是艾蘋，而是我呢？我没穿上闇之礼服哟。”

    “——似乎是这样。”

    男子的声音不知为何好像松了口气。

    “我是为了确认这件事而来的——你有喜欢的男人吗？”

    “有。”

    柯奈莉亚回答道。

    那把小巧的女用**的枪身映照着自己的脸，看来有些哀伤，并且严肃的表情，意识到好像在哪里见过与这相同的表情，柯奈莉亚的心脏急遽地揪紧。

    “这样啊……”

    黑色斗篷男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柯奈莉亚这时真的涌上了睡意。为了提神，妈妈在柯奈莉亚的化妆衣间里喝的东西——喝下一些那种酒是不行的吧。妈妈最近无法再忍受只待在寝室里喝，她还去到柯奈莉亚的化妆衣间里悄悄地喝着酒。

    柯奈莉亚有些昏昏欲睡，右手拿着冰冷的枪支。

    夹杂着园游会的热闹声响，一道马蹄声传来，那马踩着相当规矩的步伐——是索利努的脚步声。

    有人正朝我接近，并且呼唤着我的名字。

    “——柯奈莉亚……”

    柯奈莉亚感觉到有双大手将自己抱起，慌张地将头靠在心脏处，接着猛地一把抱紧。他的唇轻轻地贴触上她的唇瓣。

    是幻想吧？就算是也没关系，这甚至比谎言还要好。

    “柯奈莉亚……我爱的人……”

    比尔德……

    是的，我一直都有察觉到。然而不管是对谁，甚至是你，我都没有办法说出口。

    我……是喜欢你的。

    “那个孩子任性惯了，我们先开始吧！”

    园游会开始了，朵洛西亚的声音从刚刚就一直在场地中回响。朵洛西亚已经好几次扬起声音喊着，而周围的人果然开始觉得柯奈莉亚不在场实在很奇怪。

    “柯奈莉亚小姐毕竟是好强的千金小姐呀。”

    “我看，果然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情妇的女儿吧。”

    “不过，艾蘋小姐比想像中还要……”

    终于进到会场里头，朵洛西亚像是受到牵引般，与向周围众人打招呼的艾蘋四目交接，夏洛克让克莉丝待在人比较少的凉亭里，然后说道：

    “我去找一找，你先在这里。”

    “啊——好的……请问……”

    “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一待在盛装的人群之中就会跟佣仆们搞混，纵然说幸好是没有人会在意，但光是被看见就觉得血液要冲上脑门了。

    “克莉丝！你在做什么啊！”

    潘蜜拉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这时克莉丝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潘蜜拉穿着一身不管怎么都可以说是像中产阶级小姐般的装扮，与陪在一旁的安东尼跑了过来。

    “怎么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一样，状况怎么样？”

    “有些小小的骚动，听说是柯奈莉亚小姐没有出现，朵洛西亚夫人也很辛苦呢。”

    “你的脸色很难看喔，克里斯汀小姐。”

    安东尼机敏地从某处拿了水过来，克莉丝放心地喝了一口，人终于是平静下来了。

    这时，艾蘋终于摆脱朵洛西亚并冲了过来。潘蜜拉注意到后，迅速地迎上去。

    “克莉丝——潘蜜拉，姐姐呢？没看到吗？”

    艾蘋紧抓不放似地追问着。

    “没有。艾蘋，你有想到任何地点吗？”

    艾蘋用力地点了点头。

    “有，一定是在森林中的泉水处。我曾经说过在那当中令人感觉相当平静，然后接着，姐姐也表示赞同。”

    “克莉丝！”

    这时有声音扬起，克莉丝转过身。

    “比尔德好像发现了索利努，快点来这里！”

    夏洛克对这克莉丝说道。周围的人们纷纷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哈克尼尔侯爵亲自开口叫唤的那些女孩们究竟是什么人。

    “当然是不可能死了，她只是在睡觉——睡得很沉。”

    比尔德说着，耳朵贴上躺在丛花中的柯奈莉亚的心脏。

    “你不要过来，待在那里。”

    克莉丝正准备要奔上前去之际，夏洛克对她如此说着。他从柯奈莉亚的右手手中拿走黑色的物体。

    即便站在远处，也看得出来那东西就是**。克莉丝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柯奈莉亚有与幽闇相通的情绪。

    不对，这没关系的。克莉丝如此告诉自己。睁开眼睛，柯奈莉亚小姐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心意，所以她不可能死的。她就是因为这样才要缝制礼服的。

    比尔德横抱起柯奈莉亚，从克莉丝的身旁走过。他的眼睛里现在只看得见柯奈莉亚而已。

    柯奈莉亚没有化妆，被解开的黑发覆盖着的脸庞看来显得稚嫩，模样与艾蘋很像。

    克莉丝注视着泉水，花朵轻轻地摇动，一闪一闪地流入泉里的水色耀动着光芒，相当地美丽。

    “女性是不该拿枪的。”

    夏洛克说着，然后把枪放入口袋里，接着转向克莉丝。

    “走吧，克莉丝。柯奈莉亚没事的，不过我想晚一点必须要问她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

    夏洛克以低沉的声音说道，接着拉起克莉丝的手腕，强行改变她的方向。

    “我想，柯奈莉亚小姐……只是……想要逃离而已。”

    克莉丝断断续续地说着。

    柯奈莉亚只是将园游会的主角让给艾蘋，自己选择来到这个场所，解开头发沉入睡眠之中而已。一想到这里，克莉丝的心就紧紧地揪起。

    “想要逃离？逃离什么？”

    “因为艾蘋小姐的礼服并不是闇之礼服。”

    夏洛克神色怪异地看着克莉丝。

    克莉丝垂下视线，顿时为之语塞。

    还有什么——说不定还有更多该说出口的事情。刚刚，在去到艾蘋的房间之前，或许应该要先去柯奈莉亚的房间才对。

    明明就已经察觉了。

    其实，柯奈莉亚并不想让艾蘋穿上闇之礼服。

    所以，才会让柯柏特女士——让妈妈与克莉丝见面。柯奈莉亚是在向克莉丝求助啊。

    “柯奈莉亚小姐没有违背朵洛西亚夫人的命令，但因为她无法达到朵洛西亚夫人的期待……柯奈莉亚小姐只有选择逃离。”

    “我不懂你的意思，请你说明白一点，克莉丝。是莫亚迪耶夫人替艾蘋小姐委托缝制闇之礼服？”

    克莉丝沉默以对，她说不出话来。

    眼前浮现出莫亚迪耶公爵夫人温柔似地揽着艾蘋的肩膀，向客人介绍她时的那张脸。客人赞赏她是个沉静又识大体的夫人。而想法的，长女柯奈莉亚趋势如此任性……

    朵洛西亚状似愉快地微笑着，并不时地望向艾蘋。

    在她眼瞳中所压抑抹杀的憎恨，就与柯奈莉亚的情绪一模一样。

    柯奈莉亚其实根本没有憎恨艾蘋的理由。

    “并不是朵洛西亚夫人所委托的。柯奈莉亚是因为知道朵洛西亚夫人的期待，才会先行前去委托订制。可是，艾蘋小姐的礼服并不是闇之礼服。”

    克莉丝说道。

    妈妈没有替艾蘋缝制闇之礼服。妈妈——原谅了克莉丝。

    “而且，柯奈莉亚小姐并没有像朵洛西亚夫人那样憎恨着艾蘋小姐。这与朵洛西亚夫人的期待无关，她是喜欢比尔德先生的。柯奈莉亚小姐因为没有办法照妈妈的意思去做，所以就逃离了。她选择逃到森林的深处，就算只有那么一时也好。”

    “柯奈莉亚老是表示，她希望能说自己是随心所欲而活的对吧？”

    “对，因为妈妈是这么希望的。柯奈莉亚一直是遵照着妈妈的意思而行动。”

    克莉丝说着，眼泪几乎已要成行。

    我也是一样，其实始终想按照妈妈的意思去做，可是我办不到，所以只好逃开来到丽浮山庄。

    真的很希望能获得原谅。

    “如果是为了让深爱的人能够爱自己的话，不管什么事情都非得去做不可。但如果不想去做的话——就只有逃开一途了。”

    柯奈莉亚曾经反抗过吧，知道艾蘋的礼服不是闇之礼服而放下心来，还有妈妈有多么哀伤的情绪，她曾经和这些难熬的感受奋战过了吧。

    在沉入深眠之前，或许还向妈妈说了对不起。

    “克莉丝，帮柯奈莉亚缝制礼服的人是你，拜托你要好好说明清楚。”

    夏洛克几乎是以恳求的语气说道。

    克莉丝看着夏洛克，什么话都没说，夏洛克也回望着克莉丝，榛木色的眼瞳带着绝望，一个空无一物的茶壶，以及一个空无一物的杯子。

    “柯奈莉亚小姐……喜欢比尔德吗？”

    夏洛克问着。

    这一定是柯奈莉亚努力想让他知道的话题。

    “是的。”

    克莉丝小声地回答。

    两人就这么凝望着彼此，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夏洛克伸出带着手套的手，牵起克莉丝的手。让人不禁要觉得，仿佛这就是两人之间一切仅有的连结。

    克莉丝没有抵抗，紧紧地回握住夏洛克的手。

    两人肩并肩，一同走向了森林的外头。夏洛克配合着克莉丝飞快的步伐前进。

    我也想要为了他做些什么，但永远都是他的脚步比较快。

    但即便如此，克莉丝仍感到安心，她心里所想的是只要有夏洛克在就好了，并且她也衷心祈祷夏洛克能有同样的想法。

    从森林走出来到入口处，佣仆和几名得知情况的客人已经聚集前来。比尔德镇静地以果决的口吻差人叫来马车，克莉丝则跟在夏洛克后头走过路径来到出口处时，听见一个高响的声音。

    “柯奈莉亚！”

    哀呼声响起，接着朵洛西亚冲了过来，她拉住抱着柯奈莉亚的比尔德。柯奈莉亚没有化妆的面容病焉焉地泛青，解开的头发飘散于半空中。由于平常总是给人俐落端整的印象，现在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是病人一般。

    “是谁……是谁……对她做出这种事……”

    朵洛西亚一边哭泣一边确认柯奈莉亚是否平安。一抬起头，发现到前来的克莉丝便惊愕地瞪大眼睛。

    夏洛克也同样没有看其他任何一个人，视线只是直直地紧盯着克莉丝。

    接着，朵洛西亚指着克莉丝说：

    “就是那边那个女的！克里斯汀小姐……‘蔷薇色’的礼服是闇之礼服！那边那个女孩所做的礼服，是置我的女儿于死地！”

    克莉丝错愕地呆站在原地。

    她浑身涌起战栗，克莉丝从来没想过朵洛西亚会说出这种话来，她脑海里完全是一片空白。最可怕的莫过于从朵洛西亚而来，那仿佛至今从未承受过的恨意。这会儿全扑向了克莉丝，击刺着克莉丝。

    克莉丝内心升起了恐惧，她好想就这样逃回那温柔的森林之中。她惊恐地往后退着。

    这是，夏洛克不着痕迹走近克莉丝的身后。

    “——请不要这样，这是莫须有的指控。柯奈莉亚小姐只是睡着而已，克里斯汀小姐可是一名优秀的裁缝师呢。”

    夏洛克坚定清楚地说道。

    音量不大，却是强硬而明白地让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

    柯奈莉亚这时因为喝下了佣人所拿来的水而似乎苏醒过来了，于是比尔德轻轻地将她放下来让她战壕。而朵洛西亚则很快地就忘记自己所叫嚷着的事情，紧紧地保住了柯奈莉亚。周围的人见状似乎都松了一口气，从克莉丝身上移开了目光。

    克莉丝没有办法走出森林，褪去的血色无法回复，呼吸紊乱，几乎要昏厥过去。

    “克莉丝过来吧，不要紧的，一切有我在。”

    夏洛克朝克莉丝伸出手。

    阳光掠过夏洛克的肩头照来，那榛木色的眼瞳充满自信而温柔。

    克莉丝握住了夏洛克的手。

    像是被夏洛克拉着般踏出了一步，现场不若想像中会有那么多人注意他们，于是就在克莉丝安心地穿过人群之时——整个人顿时又为之一震。

    在佣仆群中，艾蒂儿就站在那里。

    是因为担心柯奈莉亚而离开灰常来到这里的吧，艾蒂儿有着分外美丽的容貌，她站在离众人稍远的地方凝视着克莉丝。在那双高傲的贵族眼瞳里，感觉不到丝毫的情绪透露。

    夏洛克没有看向艾蒂儿，只是扬着头，以冷淡的视线压制着周围并笔直地迈步前进。

    克莉丝甚至连甩开夏洛克的手都没办法，就连自己是高兴、是害怕、是困惑，她也都不清楚，只是将一切都交托给夏洛克。

    这时可以看见道路的另一头有辆马车驶来，比尔德想要紧抱终于意识恢复清醒的柯奈莉亚。

    然后，柯奈莉亚独自站了起来。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最为坚强的人

    克莉丝正在为漆黑布料滚上蕾丝。

    莎希亚表示可以使用桌子，所以克莉丝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地缝制半透明的袖子。一开始虽然有些不适应，渐渐习惯之后，便能照平常同样的方式着手工作。

    忽然传来一阵食物的香气，抬起头一看，托盘正摆到桌子上。里头放着夹着肉片的面包。莎希亚拿起水壶倒水，放在一边。

    “莎希亚小姐！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的，提出无理要求的是我们呀，侯爵也很担心你喔。”

    “夏洛克先生他……？”

    “是的。他是个很温柔体贴的人，在汽车上也有提到你喔，好像非常信任你。”

    克莉丝相当开心，同时又对开心的自己感到羞愧，一时之间什么话都答不出来。莎希亚盈盈一笑，坐在克莉丝旁边的椅子上。

    “不用在意我，赶快吃吧。我不是说过我也有一个妹妹吗？因为凯萨琳体弱多病，身体不适的时候，我都一整晚陪在她的身旁。”

    克莉丝将布料搁在桌边上。

    莎希亚的语气中没有一丝命令的感觉。克莉丝将工具收拾好后，把托盘拉至面前。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莎希亚小姐很照顾家庭呢。”

    “是呀，父亲和哥哥平常忙于工作，母亲过世之后，姐姐又必须指挥佣人们做事，所以就由我负责照顾凯萨琳和保罗。”

    “你和兄弟姐妹的年纪差很多吗？”

    克莉丝内心顿时涌上如此的疑问。因为之前看见的相片中，凯萨琳年纪看起来几乎和莎希亚差不多；就体型来说，反而是凯萨琳比较高大。

    “虽然我和凯西只差了两岁，但是妹妹终究是妹妹，她既任性又爱撒娇，从以前不时喊着好寂寞、好寂寞，一直跟着我身边呢。虽然现在已经长大了，不过还是有些软弱，所以我很担心她。”

    “那么莎希亚小姐一定非常期待回家一趟吧。”

    “是的。我想……这次凯西应该也很期待吧，因为已经一年多没见了。一想到她究竟变成什么样子，有时甚至会感到不安。”

    莎希亚忽然看向远方，表情和之前谈起莱利时一模一样。克莉丝一面撕着面包，犹豫了半响该说什么才好。

    “呃……在你心底其实是想做些更不一样的事情、或是向人撒娇之类的……应该是那样没错吧。”

    “不，没有那回事的。”

    莎希亚霍然一笑。

    “我了解你的想法。像我这样的女人为什么会跑到美国去，而且不论到哪里，做的事情却都是一成不变，你一定很错愕吧。莱利的年纪也比我小，不过我并不会讨厌照顾人。能够帮得上其他人的忙，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虽然我很憧憬像莱利或是凯萨琳一样，拥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可是我不会想成为那种人。”

    “那位丹尼尔先生……对于莎希亚小姐而言，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克莉丝话一出口，莎希亚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一颤。

    “……莱利将丹尼尔的事情告诉你了？”

    “是的……呃，如果让你感到不快的话，真的很抱歉。莱利先生一脸怀念地述说丹尼尔先生是一位十分优秀的人。”

    莎希亚微微一笑。

    克莉丝不禁感到诧异。莎希亚的双颊上泛起一抹蔷薇色，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丹尼尔是我的表哥喔，两家的封地毗邻……他是哥哥的好朋友。”

    莎希亚毫不掩饰自己，继续佯装不知情下去也令克莉丝感到痛苦万分。

    “……你很喜欢丹尼尔先生吧。”

    “嗯，我想是吧。如果没有发生任何事，现在我们或许已经结婚了。”

    “可是……你现在要和莱利先生结婚了。”

    莎希亚没有任何回应。克莉丝注视着莎希亚，漆黑眼眸中所流露出的情感，仿佛源源不断地直逼克莉丝的内心深处。

    礼服都已经快完成了。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吗？

    “礼服的颜色是黑色的呢，我明明没有穿黑色的礼服，你为什么会晓得呢？”

    莎希亚将视线移向窗户。从窗外看得见庭院，稀稀落落的灯火透出一股有别于伦敦或是丽浮山庄的寂寥气息.

    克莉丝搁下叉子。这实在是令人痛彻心腑……伤心欲绝的事情，但是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必须问。

    “我从莱利先生那里听到一件事，一开始你并没有打算订制‘蔷薇色’的礼服，听说原本想去的是另外一间——叫做‘夜想’的店吧。”

    莎希亚看着克莉丝。

    “没错。”

    “你是在知道那间店的传闻下，才想去那边订制礼服的吗？”

    莎希亚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克莉丝，表情依旧不变。

    “我其实是想要订制一套丧服，我希望可以将我的悲伤制成礼服，因为我听说那间店可以办得到。”

    “……是的，你说的没错，而且不只是那样而已。”

    克莉丝感到一阵反胃。莎希亚究竟知道了多少，非得由自己说出口不可吗？

    “‘夜想’是一间裁制闇之礼服的店，会将悲伤、痛苦、憎恨、嫉妒等负面的情绪反映在礼服上，然后那份情感会害死穿上的人。穿上那套礼服，也可能会丧命，也有女性曾因此自杀。你知道这些事情吗？”

    莎希亚看着窗外。厚重的云层在天空飘动，遮住了点点星光。

    “我在丹尼尔过世之后，拼命的鼓励莱利。”

    莎希亚忽然如此说道。

    “那个人一旦重新振作起来，就再也不会回顾过去的种种。莱利完全没有想过我或许痛苦得想要一死了之，或许在心底憎恨着他。”

    克莉丝感到混乱。莎希亚憎恨莱利？不可能有那种事。打从一开始，克莉丝就认为莎希亚与莱利是彼此爱着对方，尽管不是轰轰烈烈的恋爱，但是彼此需要着对方。

    然而莱利却说，丹尼尔的意外原本应该是会发生在他身上的……

    “你其实感到非常痛苦吗……你不想要结婚吗？”

    “我不知道，我打算在这趟旅行结束之后作出结论。”

    克莉丝吐了一口气，自己所挑选的黑色布料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克莉丝将目光移向莎希亚的旅行袋。

    “莎希亚小姐，我有个要求，能否让我看看你的礼服？”

    莎希亚看向克莉丝。

    “为什么？”

    “虽然不太可能，但是我想看看莎希亚小姐所持有的礼服中有没有闇之礼服混进其中。莎希亚小姐也请一起看看，穿在身上的物品是能够改变一个人的心情的。因为礼服而导致负面情绪加重的话，那种礼服就非丢掉不可。”

    “好的。”

    莎希亚坦率地站起来。本来以为会被拒绝，没想到却没有。

    “莱利，你不去莎希亚那边好吗？今天白天的时候不是一直分开行动吗？”

    夏洛克脱下长礼服，身上只剩下白衬衫与背心。因为以这副打扮钻进车底，他全身布满尘埃。他对于不能拿去给人洗这点相当烦闷，只见夏洛克手插进口袋，倚靠着窗户。

    “侯爵在的时候，我怎么可能做这种失礼的事情呢？”

    莱利坐在床铺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夏洛克带来的附相片汽车书籍。他脱下灯笼裤与靴子，换上一件凌乱随意的家居服。

    如果觉得失礼，就去整理一下你那身打扮——夏洛克忍住没说出这句话。毕竟明明不是工作，莱利仍然帮自己检查小梅费尔号。

    “你不需要在意我，你如果想和莎希亚小姐在一起，我和克莉丝汀小姐同一个房间也无所谓——当然，晚上就显得有些不妥。”

    “我不会和她同房的，我们已经约定过了。请你不要误会，莎希亚是纯洁之身。”

    莱利视线不离书本地说道。以这个男人而言，语气中难得不带感情。

    “……真的吗？你们不是要结婚了？”

    夏洛克问道。

    莱利在波士顿时与父母同住，莎希亚则是寄住在远方亲戚家里，这次的旅行是两个人第一次单独相处。

    “要啊，不过还没有得到罗宾森家的允许。”

    “啊，原来如此。既然这样，可以藉由这次的旅行跨越一道障碍吧。”

    莱利沉默了，那是极为罕见的反应。

    “不是吗？所以莎希亚小姐才会着急吧。虽然是未婚夫，然而如果没有得到双亲的认同，也只是口头上的约定罢了。”

    “没错，莎希亚是那样说的没错。可是我摸不透那究竟是不是真心的，她到底是不是真心打算和我结婚。”

    “若不是真心，也不会带着你回去吧。”

    “……虽然是这样，但是一聊到关于回家的事情时，总觉得她的表情怪怪的，我想莎希亚说不定只是想回去见凯萨琳而已。凯萨琳是莎希亚的妹妹，因为已经分开一年没见，她相当担心她的近况。也因为这样，我也渐渐得不想过去，开始将行程塞得满满的。”

    夏洛克忍不住想叹口气，这家伙是怎么回事，与面对汽车的时候相比，现在完全是一副毫无自信的样子。

    “不要因为自己的想象而作无谓的担心，我认为莎希亚是一位很好的千金，和你在一起相当适合。”

    “你是在鼓励我吧，侯爵。”

    莱利虚弱地点了点头，看着夏洛克说。

    “我好像比刚认识你的时候更喜欢你了，我一开始只觉得你是一个模样好看的冷漠男士。这次幸亏有侯爵在，真的帮了我不少。”

    “我才不会在口头上说什么鼓励的话。”

    夏洛克不甚自在地说道。

    他终于明白莱利为什么会那么希望自己同行了。想来是因为对莎希亚的心意没有把握，两人独处反而会觉得不安。

    话说回来，他居然说喜欢自己。自从踏进社交界以来，就再也没有被人这样说过。夏洛克身为公爵家的嫡长子，受人尊崇是理所当然的事。

    事实上，夏洛克也对莱利抱有相同的想法，但是无论是听或说，他都不习惯太过于直接的讲话方式。这个男人和夏洛克同年纪，而且刚刚才听说也是同样出生于夏天。

    相差不到一个月出生的两位男士，各自步上截然不同的人生，现在却在这种地方交谈，教人觉得不可思议。

    夏洛克不经意地透过窗户眺望庭院，目光随即定住了。

    （克莉丝……）

    克莉丝独自在庭院里漫步。

    虽然说是庭院，但并不像是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或是梅森酒店那般有园丁的精心设计。从大门至饭店玄关，道路两旁设置有拱门，上面爬满了蔓性蔷薇的藤蔓，目前仍未绽放。

    夏洛克的身体离开墙壁。他拿起钥匙，穿过房间。

    “你要去哪里？侯爵。”

    “散步……还有，你直接叫我夏洛克就行了。”

    “好，我知道了。”

    尽管莱利愣了一下，却似乎没有特别放在心上，接着又从身后叫住夏洛克。

    “说不定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先睡了，因为明天还得早起。接下来恐怕没办法在好的饭店过夜，所以你也不要太晚回来。”

    虽然觉得没有理由听命于人，夏洛克依旧坦率地点了点头。

    克莉丝在庭院里走着。

    莎希亚没有闇之礼服，带来的全是干净清爽，且感觉惹人怜爱的服饰，正如莎希亚本人一样的礼服。

    那为什么会说自己憎恨着莱利，痛苦得想要意思了之呢？或许以前她是深爱着丹尼尔，但是现在明明就与莱利两心相系，而且看起来是如此契合。

    明明之后就要结婚了，却居然希望将悲伤裁制成礼服。

    如果潘蜜拉在的话，就可以将事情告诉她，藉以理清自己的思绪……

    “克莉丝……”

    突然被人叫住，克莉丝停下脚步。

    那是熟悉的声音，今天再次听见那许久未闻、始终萦绕在耳边的声音。

    “夏洛克……”

    “我不太习惯共处一室，所以出来散散步便看见了你。你也是吗？”

    夏洛克从克莉丝对面的拱门翩然现身，正在思索的事情顿时从脑海中消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美丽嗓音，克莉丝心想，这声音真是悦耳。难得没有穿着长礼服，也不见领带与手套，头发亦散乱着。即便如此，夏洛克仍旧如同往常一般优雅。

    “嗯……是的，我在思考一些事情。”

    克莉丝微微低首说道。因为临时中断工作的关系，发丝凌乱纠结，她不禁暗自庆幸天色已经昏暗。

    “因为状况和往常不同，做起来很不顺手吧。有什么不够用的东西吗？”

    “潘蜜拉全都准备好让我带着了，所以没问题的，而且，莱利先生和莎希亚小姐也对我相当礼遇，我不能再抱怨什么。”

    “你可以只告诉我。”

    夏洛克走近克莉丝。夏洛克忽然抬起头望向建筑物，手以要碰不碰的近距离环绕在克莉丝的腰际。

    “站在这里太惹人注意，要不要稍微走一走？如果你想要独处，我就不打扰你了。”

    “啊……不，我也……是来散散步的。”

    原本克莉丝与夏洛克肩并着肩，这时夏洛克稍微往前走了一点，两人缓步行走着。

    夏洛克没有说话，克莉丝也一样。原先乌云密布的夜空，已经从云缝间依稀可见星点。穿过拱门，看见略高处放置着一张长椅。

    “白天虽然感觉不到，不过晚上似乎有点凉呢。”

    “因为你没有穿上外套，你的手总是非常冰冷。”

    “是这样吗？”

    夏洛克伸出右手，他没有戴上手套。克莉丝自然地伸出左手回握，夏洛克的手掌心包覆住克莉丝那只粗糙的小手。

    “不晓得这么做能不能多少减轻你的疲惫呢，不管有多痛苦，你也绝对不会说的，那样反而对自己是更大的折磨，奶妈在好久以前曾经这样告诉过我。”

    克莉丝注视着夏洛克的脸庞。

    “我不是不说，大概是我没有察觉。”

    “是啊……你也曾经这么说过。如果我能够理解就好了，可惜的是，我并没有受过那种训练。”

    “什么训练，真是奇怪的说法。”

    克莉丝笑了起来。夏洛克没有回应只是微笑。有时候，夏洛克好像是以不同的语言在说话一样。

    然而两人却能够了解彼此，感觉彼此。透过他的手缓缓地传来，那股冰冷让克莉丝纠结的复杂情感冷却，克莉丝的温暖让他的心脏变得温和。

    庭院的灯光蓦然暗了下来，有人从玄关走近。

    “有人在外头吗？”

    是守门人的沙哑声音，夏洛克发出低沉的声音回答…

    “有。”

    “玄关和大门马上就要关闭，请两位尽快返回房间。”

    “知道了，我们马上就进去。”

    脚步声一远去，夏洛克便苦涩地看着克莉丝。

    “要不要在大厅聊聊，还是你今天想要早点就寝吗？”

    “我等一下还要工作。”

    克莉丝答道。莎希亚应该已经先睡了吧。

    “那么就回房吧。你明天要搭乘哪一辆车？如果还没决定的话……”

    “我想搭乘莱利先生的汽车。”

    夏洛克这句话将克莉丝带回现实，她如此表示。

    “是莱利要求的？”

    “不是，我有事情必须告诉莱利先生。”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了。”

    夏洛克喃喃自语地说着。他走进饭店玄关，步上楼梯。

    “总之现在要尽早完成礼服，交给莱利。这么一来，工作就告一段落，你也可以有更多自由的时间。”

    “是的，谢谢。”

    克莉丝踏上楼梯并点头附和，两人逐渐接近两间房间的门扇。

    在房间前，夏洛克自然地放开克莉丝的手。

    “请等一下，克莉丝，我去看看后头的情况。”

    时间过了中午时分。在两座城镇无人通行的路上，莱利停下了车。

    克莉丝回头望向后方，已满布尘埃的水蓝色小梅费尔号也跟着停下，莱利小跑步过去。

    “爆胎吗？”

    “对，应该是。昨天才刚更换过的，真是伤脑筋。”

    “只要重新换过应该就可以吧。”

    莎希亚跟在夏洛克后头下车，克莉丝紧随在后。莱利以熟练的动作将工具放下，蹲在右前轮旁边。

    “没有什么大碍，只要灌进空气。我想要找到破洞，可以帮我抬起来吗？史班奇里有垫脚箱。莎希亚，告诉他放在哪里。”

    “我知道了。”

    夏洛克脱下长礼服，卷起衬衫的袖子，开始架起设放在史班奇里固定汽车的装置。莎希亚也动手帮忙，克莉丝则什么也帮不上忙，只能忐忑不安地默默看着。

    “没关系，克莉丝汀小姐不需要帮忙。会弄脏的，请先坐进史班奇里面。”

    “可是……呃……”

    “请不要介意，因为在这里反而会碍手碍脚。”

    听到这番话，克莉丝也只能乖乖顺从。夏洛克一边将工具取出，一边看着克莉丝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与昨晚迥然不同的严肃表情。

    “不要放在心上，克莉丝。这里只能交给他们了，有两个人在，马上就能弄好吧。”

    莎希亚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将帽沿宽平的帽子戴在莱利头上，走到克莉丝的身旁。

    “是的……可是……对不起，我明明受到你们的照顾。”

    “没关系，这也是他们的乐趣喔。那一型的男人，碰到这种情况反而会变得干劲十足。侯爵应该也是那样吧？虽然是让人有点意外……”

    “那个人……拥有各种令人意外的一面。我认为，他平常不是那种只会为了自己而做事的人。”

    克莉丝望着夏洛克说道。

    看着与莱利一同行动的夏洛克，实在令人联想不到平时的优雅姿态，这一定是他隐藏起来的部分。

    “你们该不会……比我想象中还来得要好？”

    莎希亚如此询问。克莉丝察觉自己不小心说了太多，感觉噤口。

    “我没有那么了解他。”

    “是吗？你那样说的话，我也对莱利一无所知吧，不过莱利只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不……呃……”

    克莉丝垂下双眼。看见正在维修的两个人，胸口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

    “莱利先生也是一样，尽管有些难以察觉，然而莱利先生总是在寻找能够为莎希亚小姐做的事情，我是如此认为的。”

    “那么我们也想些能够为他们做的事情吧。”

    莎希亚微微一笑，视线移向成堆的行李上。

    终于处理好汽车的状况后，嘡啷一声，夏洛克将铁制千斤顶卸下。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没有这种东西，他心想一定要在哪里弄到手才行。

    “哎，真是没办法呢，只能暂时做紧急处置，就先这样开到最临近的城镇吧。虽然在这附近可能会找不到，不过我会去找找看哪里可以弄到橡胶用品，得麻烦你们等一阵子。”

    “真抱歉。”

    “幸好没有刺进轮辐里，如果铁路有开通的话，就会比较容易弄到手，但是这附近的话实在是……”

    “我会负担费用的，晚一点也无所谓，说不定这附近的领主会愿意招待我进入宅邸。”

    “这是所谓上流阶级的社交往来吗？我就不必了，我不擅于面对那种场面。如果要那样的话，直接用史班奇载你到车站还比较妥当。”

    “我想也是。”

    夏洛克如此回答。对自己来说，难得享受一趟汽车之旅，假如被迫长时间逗留在某处宅邸中，情况反而变得更加棘手，不过母亲倒是会为此而开心吧。

    夏洛克的视线移向丢在座位上的长礼服，上面已经沾满了一层沙尘，而且前襟部分有个不知在哪里磨破的洞。

    “莱利，已经好了吗？”

    听到叫唤声，两人一同回过头。

    史班奇的行李厢上面铺着一张餐巾，上头已经摆好了面包和起司，还有装着糖渍水果的瓶子。

    莱利站了起来。

    “我们先来用餐吧，夏洛克，我肚子饿了。”

    “我也有带一些食物过来，不赶快吃掉会腐坏，我这就去拿过来。”

    “这真是令人高兴，是英国贵族的厨房侍女所做的吧。”

    莱利显得相当开心。

    夏洛克一将烘焙点心拿过来，坐在位子上的克莉丝与莎希亚便同时站起身。夏洛克伸手制止，身上已经脏到不能再脏，这时还要女性让位又有什么意义。夏洛克与莱利并排靠着行李厢。

    “虽然不是什么豪华的大餐，但是偶尔这样也挺不错的吧。”

    “每天我就敬谢不敏了。”

    “真是个便扭的人呢，贵族都是这副模样吗？”

    莱利放声大笑。连反驳也显得麻烦，夏洛克迳自嚼着面包。莎希亚以刀子将火腿切片，莱利伸手接过火腿，动作相当习以为常。莱利将切成薄片的火腿递给夏洛克。

    “我也带了点心过来，请各位尝尝。”

    克莉丝拿出以餐巾包裹的布包。

    里头有四方形的蛋糕，里头还放有满满的核桃与坚果。夏洛克、莱利、莎希亚纷纷伸手拿取。

    “味道还不逊于厨房侍女呢。”

    “真的好好吃喔，软绵绵的。”

    “我会转告潘蜜拉的。”

    克莉丝高兴地笑着，笑容就好像灿烂绽放的花朵。真是的，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把潘蜜拉拿去跟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厨师互较高下。

    “离这里不远处，有一个名叫塞尔的村子。”

    莎希亚开口说着。行李厢上有一张地图，她一面吃着夹有火腿的面包，一面查看。

    “那么，我们先将小梅费尔号送到那边去，夏洛克。今天要回来或许有点困难，但我会尽量赶在明天回来的。”

    “我明白了。我要怎么告知你我的所在位置？”

    “你不需要告诉我啦，因为你很引人注目。就在教堂旁边之类的地方投宿吧，我会找到你那辆汽车的。”

    “……我懂了。”

    夏洛克听从指示。总之，这个男人在非常时期毋庸置疑是足以依赖的人。

    他内心想着，希望未来无须和美国交战。

    “那么我就和侯爵一块去，与小梅费尔号一同等你回来。”

    莎希亚此话一出，莱利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既生气又难过的神情。

    夏洛克将视线移向克莉丝。

    “克莉丝，礼服已经完成了吗？”

    “还没，嗯……还差一点。”

    “既然这样，让克莉丝到饭店去比较恰当吧。”

    在莱利开口之前，夏洛克一口将面包吞下并飞快说道。

    “就要回老家了，莎希亚小姐和其他男人在同家饭店过夜不太妥当，我做不出那种事情。莎希亚小姐，你就和莱利一起搭上汽车吧，虽然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会和克莉丝一同等候两位的归来。”

    夏洛克看着莱利的脸庞，斩钉截铁地说道。

    莱利沉默不语，而克莉丝的脸庞不由地泛红，一径地望着夏洛克。

    没有人出言反对，这也是当然。

    毕竟不管怎么说，夏洛克都是一位贵族。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尾声

    “克莉丝，有个小包裹送来喔。”

    这里是‘蔷薇色’裁缝屋。

    没有预定来访的客人，也没有紧急的工作要处理，这是一个恬适而晴朗的午后时光。

    潘蜜拉从邮差手中结果一个咖啡色油纸所包起的硬包裹，并将其交给了克莉丝，另外的信件则放置在收银台上。喝到一半的红茶也顺便一起拿了过来，开始着手处理信件的分类。

    “没有柯奈莉亚小姐寄来的感谢函吗……毕竟最后还被说成那样嘛。”

    “现在莫亚迪耶家也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不过我想她应该是很中意那件礼服喔，只要看看柯奈莉亚小姐就可以明白了。”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潘蜜拉喝着红茶，脸上的表情陡然一沉。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潘蜜拉。”

    “嗯，我在去园游会之前在想一件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

    克莉丝楞了一下，之间潘蜜拉在稍微踌躇之后，毅然地开口说道：

    “就是是不是有人……呃，穿着闇之礼服呢？他们家里的状况颇为复杂，而且你的样子也不太对劲。”

    “那是因为柯奈莉亚小姐的情绪不稳定，我觉得很担心，不过什么问题都没有呢，当她不见的时候，比尔德先生也马上就赶来了。”

    “有发生什么事吗？”

    “这是我的事啦，你呢？小包裹里面是什么？”

    潘蜜拉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问着。

    小包裹并没有写上寄件人，她想一定是夏洛克啊。因为当看见包裹中那个以咖啡色棉布包覆的扁平小巧物体时，克莉丝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是镜子呢。”

    克莉丝说着，潘蜜拉看着克莉丝手中那个送来的礼物。

    那是一面深浓的红褐色大挂镜，恰巧可以将克莉丝的小脸尽纳入其中。镜缘雕刻着带刺的花朵及藤蔓。

    克莉丝看着镜子后面，手中顿时微微地一松，上头似乎刻了一些文字。

    “上面写着什么？克莉丝。”

    潘蜜拉问道。克莉丝翻过镜子，放在膝盖上。

    “上面写着——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克莉丝带着浅笑，暗自窥看着镜子。

    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妈妈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秘密

    奔驰在前方的小梅费尔号，朝岔路的右方道路行驶而去，克莉丝微微转过身低头致意，莎希亚立刻轻轻挥手，对向则有一辆载着稻草的马车，悠然行驶而来。

    行驶了一段时间，当小梅费尔号的踪影完全消失之时，莎希亚蓦地冒出一句话。

    “你一定在想如果当我和侯爵一块留下来就好了吧，莱利。”

    莎希亚在缓慢行驶的汽车里眺望左右景色，如此说道。

    “是你自己那么想把，莎希亚。你在这趟旅行中一直都是那样，明明暗自庆幸能不用和我同乘一辆车，不过真是遗憾。”

    莎希亚目不转睛地凝视前方，莱利的情绪起伏相当剧烈。虽然隔着护目镜无法窥视双眼，但是立刻就察觉得出来他极度不悦。

    “我并不是不想搭乘你的车。”

    “对，你是为了克莉丝着想才提出这个建议的。当我问你为什么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回答我的。这一次一定又是同个理由吧……或者是，你想和那位侯爵在饭店共度一晚吗？”

    沉默笼罩而下。语气中不仅充满着不悦，甚至感受得到一丝恶意。

    “你不反驳？”

    “……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解读我的想法。”

    “因为他是一位十足的绅士，我猜想应该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莱利，你在生什么气？”

    莎希亚问道。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莱利在影射什么。最近莱利老是那个样子，有时候就像是一个闹变扭的孩子，故意重提死去好友的事情。

    “我现在仍然会回想起丹尼尔，可是我现在和你有婚约，我不就是为了和你结婚，才会大老远赶回故乡来吗？”

    “结婚！我可不这么认为，总觉得……你是好像想做什么决定。明明只是回来一趟，却坚持要订制新礼服。”

    “能在‘蔷薇色’下订单，最高兴的人不是你吗？”

    “你却不高兴，甚至一副不满的模样抱怨‘夜想’的礼服比较好。既然如此，你直说不就好了。”

    “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听吧？”

    莱利默不作声，他没有生气，看起来就像平常一样，只是握着方向盘专心开车。

    “之前我和克莉丝谈了闇之礼服的事。”

    过了半响，莱利以几许冷静的语气抛出话，莎希亚看向莱利。

    “你问了……闇之礼服的事情？”

    莎希亚小心翼翼地询问。

    “因为克莉丝问我……知不知道那个传闻。在我再三的逼问下，她才告诉我的。你是在知情的情况下，叫我去订制‘夜想’的礼服吗？我完全都不晓得这点，我变成是为了帮助你自杀而找遍整个伦敦吗？”

    “我不知道什么闇之礼服。”

    “那么为什么决定委托‘蔷薇色’的时候，你会一脸失望？”

    “和最初想要的店不一样，任谁多少都会感到失望。”

    “你其实是想要在你的故乡自杀吧，所以在这趟旅行先见到你最喜欢的凯瑟琳，不过遗憾的是没有订制到闇之礼服。”

    “不是的……我之所以会来这趟旅行，是想将你介绍给我的家人，而且我相当庆幸能订制到‘蔷薇色’的礼服。”

    “那是就结果来说吧。”

    莱利这么说完后，莎希亚陷入沉默。到这种地步，不论怎么解释也是徒劳无功。

    “你该不会……是因为不想再丹尼尔曾经待过的土地上生活，所以才想和我结婚，借此成为美国人？”

    “……不是的。”

    “那你爱我吗？”

    莎希亚露出一丝苦笑，结果想要问的其实只是这件事。

    “我爱你，莱利。”

    莱利的口气中夹杂着愤怒。

    “根本都是骗人的，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会想要什么闇之礼服？而且最近也不太和我说话，也不让我吻你。还有，为什么不和我搭乘同一辆车？”

    “怎么能在侯爵以及克莉丝的面前接吻呢？而且之所以不和你共乘一辆车，是?因为我想要整理思绪。”

    “说谎，你到底在隐瞒什么？我明明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你，每一次总是我在忍耐，你究竟在想什么？”

    “我在祈祷你的工作能够顺利。”

    莎希亚缓慢地说道。

    莱利握紧方向盘，车身摇晃不定。

    莎希亚心想，莱利真是个傻子，他只是不习惯面对不知所措的情况而已。

    只拼命顾着生气，而我也只能出言安抚他的情绪。

    “告诉我，其实你根本没有和我结婚的打算，所以才会一直拒绝我。我为了这样的你四处奔波打听，只为了找到让你寻死的礼服，真是个愚蠢的男人。做到这种地步，丹尼尔却仍然不时出现在你的内心。我已经不想再被……你和丹尼尔利用了，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将真话告诉我呢？”

    “因为我觉得你一定无法体会。”

    莎希亚回答。她认为只要在一起，迟早必须说出口。

    “你是无法体会的，你一定没有想过有人憎恨你，甚至想要报复你把。”

    莱利戴着护目镜看着莎希亚，似乎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憎恨？报复？”

    “是的，对害丹尼尔丧命的你。”

    莱利以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莎希亚，莎希亚垂下了双眼。

    “可是……那只是一场意外……而且我同样也为丹尼尔的死悲痛万分。任何人都没有理由憎恨我，照常理来思考便能了解的啊。”

    “你果然还是无法体会吧，所以我才会不告诉你，那是因为我不想妨碍到你的——你和丹尼尔的开发工作。”

    莎希亚面向前方不疾不徐地说道，她不想看见莱利的脸庞。

    “假如……你有个最重要的人死去，或许就能够体会吧。打从心底爱着丹尼尔的人或许就会那么想，你也应该要体会看看心爱的人死去的沉痛。”

    莱利陷入了沉默。脸上的表情因为隔着护目镜而无法分辨，行驶的汽车轻轻摇晃着。

    小梅费尔号虽然比史班奇窄小，但是克莉丝并未感觉拘束。克莉丝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眺望着景色，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夏洛克。那张极为好看的脸庞，尤其是鼻梁至下颚的线条，格外姣好优美。

    “克莉丝，你在想什么？”

    夏洛克依然面向前方询问，克莉丝不禁吓了一跳。

    “不，什么也没有。”

    “觉得另一辆汽车比较舒适吗？”

    夏洛克问着。或许是因为爆胎的关系，座位的垫子变得硬邦邦的。汽车正驶往莎希亚所找到的塞尔村。附近都是农田，对面正驶来一辆载着稻草的马车，由一批步履蹒跚的马所拉拽，这是在伦敦无法想象的情景。

    “没有那回事。虽然莱利先生处处照顾我，但他终究是客人，我还是有些战战兢兢。”

    “的确，而且莱利和莎希亚是未婚夫妻，肯定会想要两人独处吧。”

    “……是的。”

    克莉丝小声地回答。

    搭乘莱利的汽车时，她问莱利知不知道莎希亚一开始想要穿的“夜想”的礼服，其实就是闇之礼服。由于攸关性命，克莉丝认为至少要告诉莱利这件事，但是不晓得这么做究竟是好是坏。

    丹尼尔明明已经不在人世了。以后仍会继续阻隔在两人之间吗？

    “……无论如何，终究是无法忘记死去的人吧。”

    克莉丝静静地开口。

    “为什么……明明已经不存在这个世界上，感情却会留下来呢？像是爱情、悲伤、憎恨等等……即使思念，也不会有人回应自己呀。干脆不谈恋爱，就能免去思念对方的痛苦。”

    “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真令人意外。”

    克莉丝垂下双眸。在夏洛克的面前，偶尔会说出不知所云的话。

    “……我也不晓得。如同喜欢上一个人一样，埋怨他人、憎恨他人的情感也是自己无法控制的吗？已经无法回头了吗？”

    “或许吧。我认为不论是哪一种感情，某种程度上必须压抑自己才行，负面的情感更是如此。”

    “男人和女人或许有所差别吧。”

    “你认为，早早忘记掉过世的人会比较好？”

    “……是的，我觉得能够无论何时都只看着前方迈步，该是多么幸福的事。”

    “过去也有很宝贵的，并非只存在着痛苦。”

    夏洛克说道。沿路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住家，但要抵达村子似乎还有一段时间。

    “你也有些困了吧？”

    “啊……是的。对不起。”

    夏洛克的话让克莉丝反省起自己，明明打算隐藏起那副模样的。

    “不需要道歉，我只是猜测而已。毕竟你不习惯这种旅行，昨天也没有怎么睡吧？头靠过来这里，稍微休息一下吧，抵达饭店后我会叫醒你的。”

    “我……我不能做那种事。”

    “这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我也只是在开车。这里并不是伦敦，你和我在这种地方同乘一辆车，只要不说出去，任谁也不会知道。”

    时间进入傍晚，夕阳逐渐缓缓落下。克莉丝的身体随之放松下来。

    克莉丝头靠着椅背，阖上双眼。身旁有夏洛克在，光是这样就能感觉安心。不管发生什么事，这个人都会保护我吧。

    “我们还有时间，到明天之前都能自由行动。”

    夏洛克喃喃低语，总觉得声音似乎和平常不太一样。

    克莉丝一醒过来，汽车已经停好，旁边是马厩，两人的行李已经没有看见了。

    克莉丝慌慌张张地整理好头发便走下车。

    马厩旁有一栋偌大的宅邸，大门敞开，里头没有庭院。这里就是旅店吗？克莉丝如此心想，然后畏畏缩缩地走进门内。

    “请问……”

    一打开老旧的门，开关卡涩的声音随之响起。里面似乎是餐厅，夏洛克站在最尽头处的吧台旁。

    不过好像是餐厅兼酒馆，桌子只有四张。明明才傍晚而已，就已经被男人们占据了一半。似乎是在这附近务农的男性，以及看似旅行者的年轻男子。像克莉丝这样的来客大概很罕见，每个人都以各自的方式匆匆瞥了克莉丝一眼。克莉丝站在入口动弹不得，只能僵直地杵在原地。

    “克莉丝，过来吧。”

    夏洛克正在吧台与体型肥胖的店主交谈，一时中断交涉，出声叫唤克莉丝。克莉丝视线低垂穿过店里，从夏洛克的手中接过自己的行李，夏洛克随即站在能替克莉丝挡住客人视线的位置。

    “事情就是那样，可否麻烦你帮忙？”

    “既然如此的话就好说了，先生。”

    “多少钱？”

    “钱不是问题呀。虽然我也想留你们过夜，但是我们这已经没有再多一间房间了。就像我刚刚说的，现在是播种时期，附近的工人都聚集在这边。”

    围着咖啡色围裙的店主看来忠厚老实，话中没有一丝狡狯之意。克莉丝不知所措地看着夏洛克，夏洛克叹了一口气。

    “所以就是这样，一间房间的话就能替你准备，另外……因为我们这没有女士专用房间，所以会将客人安排与其他人的房间同住，或是请客人直接在那间房间过夜……”

    “这附近没有其他饭店吗？”

    “这里没有所谓的饭店，每一家都和我这里一样。房间本来就不多，若是需要毛毯，可以借你们使用，房间里也有长椅，空间并没有那么小。”

    “夏洛克先生，我不论在厨房或是哪里都可以睡的。”

    “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说自己做得到。”

    克莉丝一插嘴，夏洛克随即以严厉的声音制止。

    克莉丝不禁低下头，竟然让夏洛克做出这种交涉，还真教自己难以忍受。

    交谈途中，后头的门忽然开启，另外一名男子走了进来，看起来就是过来帮忙播种、模样肮脏的结实青年。夏洛克再次瞄了克莉丝一眼，接着将视线移往店主人，然后从长礼服口袋拿出皮夹。

    “那么我要订一间房间，还有毛毯。”

    “放在楼梯的下面，请你们自行取用。”

    “钥匙呢？”

    “房间从里面上锁的。房间在最上层，洗手台在那边。如果有任何东西被窃取，也请不要把责任推给本店。餐点需要吗？”

    “两人份。在房内用餐也不要紧吧，然后来点酒。”

    “酒的话多的是。”

    “要最上等的威士忌和一瓶白兰地，水也要，如果有橄榄的话就最好了。”

    “我现在就去准备，麻烦你再过来拿。”

    店主虽然看起来手脚笨拙，但似乎是个工作负责认真的男人。夏洛克结完帐之后，催促着克莉丝。克莉丝急急忙忙地听从指示，霍然发现夏洛克的长礼服前胸部分缝线已经绽开。

    当克莉丝与夏洛克爬上楼梯时，听见店主回绝新客人订房的声音。

    就如同店主所说，这种房间在这样的地方算得上宽敞了。原先是从一般的民房加以改建，设计成供人投宿的地方吧。房间的侧边摆放着一张做工粗糙却宽大的床铺，另一侧则摆放着桌几与长椅。

    “我在汽车里睡，你不需要多担心。”

    夏洛克将行李搁在桌上这么说道。

    “应该是我去才对。”

    “你认为我会将小梅费尔号轻易交给其他人吗？”

    “可是还是要请你使用床铺，你绝对不能去睡车上，也不可以那么做。我……自己会有办法的。”

    克莉丝说道。贵族与裁缝师共处一室，唯一一张床铺却是给裁缝师使用，这种事简直是天方夜谭。

    不用说也知道，在不知陌生男人何时会来的地方，自己根本无法入睡。不过，既然这样，干脆一直醒着就没事了。

    “不然我睡床铺，你睡那张长椅？”

    “……那……不过……”

    “开玩笑的。不好意思，我接受过身为绅士应该要有的教育，也晓得你不擅于面对人。对于没能好好订到房间，我觉得自己要负起责任，假如你不是要贬低我，就不要说出无谓的提议。”

    “我不是……在贬低……”

    “要笑着接受理当的好意，克莉丝。我去看一下汽车，行李就麻烦你了，回来的时候我会去领取餐点。”

    克莉丝动弹不得。原本就不是立刻能做出各种决定的个性，在初次来到的地方，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虽然不应该让夏洛克去领取餐点，但是假如自己离开房间，导致行李失窃可就糟糕了。她希望至少能去洗手台洗把脸，难道只能扛着行李过去吗？要是碰到其他客人的话该怎么办才好。

    莱利就不用提了，就连夏洛克身处在这种地方都能一如往常，真是令人不可思议。连这种事情，都受过奶妈的教导吗？

    “你是从哪里过来的？伦敦吗？”

    在柜台领取餐点与酒的时候，一名貌似旅行者的年轻男子叫住了夏洛克。原先以为是劳动者，但是从谈吐可以判断对方教养其实不差。

    “没错。在旅行途中汽车故障，所以绕到这里。你是旅人吗？”

    “是的，我叫做雷。正一个人展开随心所欲的旅行，不过没能像你一样带着恋人是一大遗憾。”

    “她并不是我的恋人。”

    夏洛克没有报上姓名，故作冷淡地回答，不过雷却态度温和地回望着夏洛克。

    “真叫人意外呢。因为没有打算同住一间房，反而让我这么以为呐，像是想在结婚典礼前保有纯洁之身什么的”

    “你看太多罗曼史小说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我劝你最好不要那样说，说不定会有男人想要将她占为己。虽然打扮朴素，不过看起来是一位相当惹人怜爱的女性。”

    夏洛克顿时很不高兴，明明克莉丝待在餐厅的时间只有短短几分钟。

    潘蜜拉在场的话，便会吸走目光，然而实际上，克莉丝也是十分引人注目的吗？更何况，她还没有像潘蜜拉那样穿上抢眼的礼服。

    “她是一位手艺精湛的裁缝师，并不是一般的村女。我希望你不要随便说出如此轻率的发言。”

    “抱歉。你也不是一般的绅士吧？”

    “我只是一名平凡的旅人，明天就会离开这里。”

    夏洛克接过托盘，托盘上放着看似硬邦邦的面包、两盘烤马铃薯，以及一碗橄榄。另外还有水壶、白兰地与威士忌的酒瓶。

    “你有去过这个村子的教堂吗？若是还没有去过的话，我建议你去一趟看看吧。”

    “如果有时间我会过去看看的，祝你旅途愉快。”

    夏洛克公事化地说完，便端起托盘回到房间。

    克莉丝因为有工作在身，两人不太有时间共处。

    可是用餐点、喝少许的酒应该能被允许吧，夏洛克如此心想。

    床铺十分宽大……曾经用在那类事情上吗？

    现在没有人知道克莉丝与我单独共处一室，只要不说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笨蛋，我在想什么？）

    若是克莉丝多少能有些警戒心，反而可以让自己不用思考到这些无谓的事情，夏洛克忍不住有几分懊恼。克莉丝对我相当信任……我当然也是如此希望的。

    “克莉丝。”

    一敲门，里头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啊，来了，请稍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克莉丝将房门打开。

    夏洛克顿时忍不住心头一震，克莉丝没有扎起头发。

    她的头发比想象中的还要长，克莉丝的脸庞也与扎起来的时候判若两人，看起来更成熟一点。

    桌上的外务包被打开，旁边整齐地摆着小巧的手拿镜、梳子和餐巾，另外也有一壶水，是擦拭脸庞或是身体用的吧。克莉丝慌忙地回到桌旁，将杂物收进外务包并摆到桌几旁。

    “对不起，呃……因为白天的路上布满沙尘。”

    “不，没关系的。头发也保持这样就好，我不在意。”

    夏洛克将餐点放在低矮的桌面上。他脱下长礼服，坐到摇晃的木头椅子，煤油灯微弱地照亮了桌面。

    “请问……夏洛克先生。”

    “不要在称呼我为先生了。我讨厌你那样叫我。叫我夏俐反而还比较好。”

    语气意外的强烈。克莉丝看着夏洛克，低下眼眸。

    “是的，我不会再那么叫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那张椅子看起来真是危险，你坐过来这边。”

    夏洛克为自己感到羞愧，迳自坐在长椅上调起酒来。克莉丝触摸着挂着椅子上的长礼服，下定决心似地回过头。

    “请问……可以让我修补这件外套吗？上头的布料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我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

    “啊……这么说来，我好像白天在哪里勾破了。”

    “应该马上就能够恢复原状，这是一块非常好的料子。”

    克莉丝坐在夏洛克身边，从外务包里取出针线。她将外套放在膝盖上，挑选相同颜色的线，穿过针头，再以指腹温柔地触摸绽开的部分。

    宛若流水般，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将布料破洞的脱线一点一点抽回背面，让破损处逐渐变得平整。克莉丝仿佛在安抚任性的线，使它听从自己的话。

    “……真是叹为观止。”

    克莉丝抬起头，盈盈一笑。

    “不论是哪里的裁缝女工都能够办得到，我在缝制东西时便能够平静下来。”

    “你缝制过手套的手指部分吗？”

    “我曾经缝制过手套，相当困难。”

    “下次我想请你缝制看看，因为很难找到合适的手套。”

    “好的，请让我试试看。”

    克莉丝浅浅一笑，夏洛克也忍不住回以微笑。

    正如克莉丝所言，她只要手持针线似乎便能平静下来。夏洛克一面吃着面包，一面配着威士忌，并替克莉丝调了一杯掺水的白兰地。以这种地方喝到的威士忌来说，口感并不差。

    “缝好了。”

    “谢谢你，要用餐吗？”

    “虽然我现在不太有食欲……不过我要吃。因为这些是你专程端回来的，总觉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也同样觉得难以置信。原本一直想邀你共进晚餐，没想到却是在这种地方有了这样的机会。”

    “我看了你的信之后很高兴，还有花束也是。不能回信给你，我很抱歉。”

    “真的吗？”

    克莉丝低垂的双颊微微泛红并点了点头，看不见脸庞令人难受。

    “如果能抽出时间，我会去店里的。不过接下来我会比较忙碌，所以不能像以前一样常常过去了。”

    克莉丝有些寂寞地露出笑容。

    “要忙工作吗？”

    “是啊，要帮忙父亲。”

    “应该不是马匹，而是政治方面吧。”

    “没错。我原本认为可以再等一阵子，不过最近觉得出席议会也不错。虽然交际应酬不是坏事，但我不认为那有多快乐。我不是那么和蔼可亲的男人，也没有艺术方面的天分，只是巧妙蒙混过去罢了。”

    “你并不是蒙混，我认为你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克莉丝将马铃薯涂抹在面包上，吃了一口，并拿起玻璃杯啜饮，注意到里面掺有白兰地时，忽然有点犹豫，不过仍心一横，一口气喝下去了。

    “不只是工作而已，还有许多必须去做的事情。”

    “必须去做的事情啊……？”

    克莉丝天真地看着夏洛克，夏洛克噤口不语。

    要参选的话，首先是下议院。虽然迟早会在贵族院继承父亲的衣钵，如果希望不只是在形式上，而是想在政坛上握有实权的话，参与国政会较为有利。

    然后，要做为社会上的一员，必定会被催促婚事。

    结婚……要与谁？哪里的千金？

    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将来非得结婚的话，他打算与对自己最为有利的女孩结婚。只要在做为人妻方面没有致命的缺陷，自己应该能够爱上对方；而且只要是双亲所挑选的良家千金，更不可能会有缺陷。

    妻子——夏洛克仿佛置身事外地思索将来会见面的女性。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同睡一间寝室、参与社交活动，为我卖命的女人，生下我的孩子的女人。

    “……夏洛克？”

    “没什么，只是一些无聊的行事。”

    夏洛克倏地从克莉丝身上别开视线。

    究竟哪里会有这样让自己想要一直待在一起，不需要任何只字片语，只希望能让自己与其相伴的女人？不是为了自己而去做些什么，而是为了她想去做些什么的女人？

    任何一位千金都不是克莉丝。

    “……哪位男性能够成为你的恋人，想必会很幸福吧。”

    见话锋顿时一转，克莉丝不禁疑惑地眨了眨眼。发丝轻柔地摇晃着，遮掩住一边耳朵到颈部的部分。

    “我的恋人吗？”

    “没错。和你在一起便能感觉平和宁静，你没有被别人这么说过吗？”

    “没有，呃……好像有不少男性提到潘蜜拉，但我没有这种经验。”

    可是迟早会有吧，夏洛克暗忖。

    克莉丝十分美丽，变得比一年前更加美丽。或许至今曾被人爱慕过，只是自己没有察觉也不一定。

    “蔷薇色”有许多人出入。在不久的将来，将会有一位男人注意到克莉丝，深爱着她吧。那大概会比基于外表或是身分的爱要来得深厚。

    将来他会克莉丝求婚，克莉丝会羞怯地接受。

    夏洛克兀自沉默地举杯饮酒，他越过克莉丝的肩膀望向房间，即使不愿意，床铺也会一并映入眼帘。

    只要下定决心就行了，我有能力不将克莉丝交给任何人，无论什么都办得到。

    “你造福了不计其数的千金，你也有得到幸福的权利。”

    “我只是裁制礼服而已。”

    “你不是将千金的心境反映在礼服上吗？”

    “我只是将自己的内心化为空洞，照自己所想的裁制出来。散发出光彩、得到幸福，都是靠客人自己。我认为在每个人的心中都拥有美丽的事物。”

    “我的内心呢？”

    “你的……”

    克莉丝结巴了起来，她思考了好一会儿。

    握着玻璃杯的手放在膝盖上，她缓缓地面向前方。眼神宛如眺望远方，绿色双眸令人联想到蓄满水的湖泊。

    “你有令人掌握不到的事物，是我怎么样都无法了解的。我不晓得那是因为你是男性，还是因为你个人的关系，或者是因为我自己心情的缘故。你究竟是温柔、还是冷淡……或者是坚强，甚至是脆弱，我其实根本不清楚。”

    “……我很坚强的。”

    夏洛克以低沉的嗓音说道。

    克莉丝不晓得我的内心沉睡者狂暴的情感，这样就好。

    克莉丝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将玻璃杯移至嘴边，一口气灌了下去，又险些呛到。夏洛克伸出手，打算从克莉丝手上拿走玻璃杯，克莉丝却极为罕见地做出抵抗。

    “你好像有点醉了，不要喝太多比较好。”

    “你不也……喝了很多吗？”

    “我已经习惯了，和你不一样。”

    “你总是露出一副只有自己是完美无缺的表情……”

    “我不觉得自己完美。”

    “我知道你没有那么想，你总是在心中思考其他的事情。我完全没有料到你会到火车上来。你总是……在逞强……那个时候也是，被人枪击的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啊，你很担心吗？”

    “嗯……”

    克莉丝宛若一名泫然欲泣的少女，些许凌乱的发丝挡住了眼眸。

    只是触碰的话，应该没关系吧，她应该不至于讨厌吧。

    夏洛克伸手触碰克莉丝的发丝。至今从未感受过如此柔软又滑顺的发丝，没想到女性的头发竟是如此美丽的事物。

    “我也总是在担心你，相互为彼此担心真是奇怪呢。”

    “我常被说想太多，而我自己也是这么认为。”

    “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停止继续担心，你会让自己累垮的。”

    夏洛克坐在长椅上，面对着克莉丝。他将玻璃杯拿走，这次克莉丝坦率地交了出来。夏洛克将玻璃杯放在桌面上，手上仍然触碰着克莉丝的发丝，并探看她的双眼。

    “你根本无需替我担心，因为你是一名女孩子，你需要思考的是美丽或是不美丽、好吃或是不好吃，还有……喜欢或是讨厌。”

    克莉丝定定地看着夏洛克，眼中映照着煤油灯的火苗，闪烁不定。夏洛克不禁出神地看着克莉丝。

    克莉丝陡然别开视线，她整理好身上的衣物，从长椅上起身。

    “……我去外面睡。”

    “不，不可以，克莉丝你留在房间。”

    克莉丝正要快步离开房间，夏洛克连忙追在后头。

    然后赶在门口前抓住她，夏洛克背抵着门，终于挡住了克莉丝，克莉丝则脚步踉跄地撞上夏洛克。

    克莉丝的头抵在夏洛克胸口的位置，夏洛克的双脚仿佛被克莉丝的深蓝色礼服包围住。

    双手擅自动了起来，夏洛克抱住了克莉丝。

    克莉丝白皙的耳朵贴触着自己的心脏，黑发从手背上滑落，他无暇思考其他任何事情。

    “克莉丝……你喜欢我吗？”

    夏洛克以沙哑的嗓音低声问道。

    克莉丝的手顿时一僵，抓住了夏洛克的手腕。

    “……是的。”

    在如此永恒般的瞬间之后，一道颤抖的声音响起。

    接着，她抬起头再说一次。

    “是的，夏洛克。”

    克莉丝以微弱却十分清晰的声音回答。

    慑人的沉默与时间重重压迫着夏洛克，喉咙干渴不已，无法说出任何话语。

    克莉丝的绿色眼眸湿润闪亮，微启的唇瓣呈现出从未见过的蔷薇色，黑发凌乱地散落脸庞。全都是如此地美丽、妖艳且惹人怜爱，克莉丝整个人依偎在夏洛克的臂弯中，等待着他的回应。

    夏洛克的身体蓦地微微一颤。

    “……是吗，谢谢你。”

    脱口而出的是熟悉的话语，总是会在这种时候说出口的话。

    夏洛克的手从克莉丝身上移开。

    按住她的肩膀，推向另一边。接着他转过身，逃避似地离开了房间。

    脸色蓦地燥热，简直不敢相信，他无法抑制一涌而上的情感。

    克莉丝没有追上来。夏洛克冲下楼梯，途中与方才的旅人雷擦身而过，雷满脸讶异地看着夏洛克。

    夏洛克走到外头，一路绕行至建筑物内侧，好不容易来到四下无人的地方，随即背靠着墙壁蹲下。

    克莉丝喜欢我。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半分，而且是自己最盼望的事情。

    这究竟是最理想还是最恶劣的情况，不晓得自己是该感到喜悦或是沮丧。

    唯一知道的是，如果当时说别的话就好了。

    ……我是个笨蛋。

    在不远处就有张床铺，可以亲吻她，或者更用力地抱紧她，对她呢喃诉说情话也好。只要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夏洛克甚至分辨不出来，没有那么做才是愚蠢，还是想那么做的想法才是愚蠢。

    在后院里，夏洛克将脸埋在膝盖间，手指没入刘海之中。

    克莉丝那张小巧脸蛋直到刚才仍在自己眼前，现在则是深深烙印在瞳孔深处，挥之不去，他从来没有如此渴望过某个事物。

    冷静下来……

    一阵子过后，夏洛克抬起头。

    脸颊上的冰冷逐渐唤醒了理智，夏洛克重新将头发往上一拨，他站起身并深呼吸，迈步朝汽车走去。

    一走到汽车附近，立刻注意到座位上放着什么东西。

    是一张大毛毯，上面还叠着仔细折好的长礼服。

    克莉丝来过，她为了我而来。

    仰首望向天空，曾几何时已经高挂整面的星星。夏洛克走进汽车，静静伸手触碰外套。手中似乎又再一次感受到，克莉丝那丝丝长发的触感。

    （是的，夏洛克）

    想要的事物就在眼前，只要稍微伸出手，马上就能碰触得到。

    然而伸手触及的，或许是断崖彼端的天空。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的第十卷，如果只算本篇故事就是第九集。我想到此也可以算是一篇故事的完结。

    这一次的故事是我一直很想写的题材之一。说到‘秘密之镜’，也有受到“白雪公主”中，皇后对这镜子问“魔镜啊磨镜，你说在这个国家里最美的人是谁？”这个部分的影响。

    这是个很沉重的事情呢。我想女人之间实在是不应该相互竞争的，不管是容貌也好，经历也好，什么都一样。如果可以的话都不要和谁比较，不能比较的话，就能按照自己的步调生活下去，然而却因为镜子自行找出了优劣而备受煎熬。

    这次的登场人物柯奈莉亚及艾蘋，已经在先前的集数中出现过了，柯奈莉亚是在‘恋之礼服与庞大赌注’，艾蘋则是‘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两人的角色都已经比最初还要熟悉，写起来较容易下笔。

    这当然不是往后角色出现的原因，不过我想今后还会有先前出现过的角色再登场的机会，尤其是艾蒂儿小姐，她是个比语气中还要难写的角色，像这种情况是在写故事的时候才会发现的，倒也是颇有乐趣的。

    同时，一想到今后故事的发展，心情就不禁有点浮动，方向交由角色去发展，作者则得要好好注意不要将油门跟刹车踩错。

    这次因为有半个月的时间离开工作岗位，所以后半部分是抱着笔记型电脑在各个地方完成的。很意外地，竟然可以写得出来呢。

    关于这次的礼服，由于手边有时没有色铅笔及礼服的参考资料，写故事的时候，向刚好在场的M大人以口述的方式描绘出一个大致的轮廓，而且还是在一片漆黑之中，仅有进闹的光亮着的房间里。因为对方是个兴趣在于作裁缝的人，所以在一些小地方给了受用的意见，我非常地感谢。

    在柯奈莉亚的部分，我一开始是考虑东洋和服风的礼服，但是毕竟本人的鉴赏力及资料仍尚不足，还得再多用功一点才行。

    承蒙秋老师为了们绘制了Cobalt杂志12月号的封面，以及冬季活动月历的插画，月历的部分是二月的插画，难得有彩色的潘蜜拉出现了。而那个巧克力，我想应该是专门端给客人享用的吧，我在此由衷地感谢。

    下一次见面大概会是在春天，并且我有考虑希望新年也能够退出新作或是维多系列的番外篇。

    或许是本篇的故事太过严肃的关系吧，我想要另外写些轻松的故事。

    那么下次见了。

    二OO七十一月

    青木祐子

    在本文第一章所提到的诗，是引用自以下书籍。

    ‘华兹华斯实际’田部重治选译岩波文库

    水仙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这片天空的彼端

    “克莉丝，你起来了吗？”

    当房门想起敲门声时，克莉丝已经将礼服完成了。

    一抬起头才发现煤油灯早已熄灭，缕缕晨光从窗户投射进来。

    以这种旅舍而言，床铺显得相当大而富有弹性。将毛毯送去给夏洛克之后，本来想试着入睡，却反复在浅眠后又醒过来，直到清晨起床，干脆着手最后的工作。

    即使不去想，昨晚的事情仍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夏洛克必定习惯受到他人的爱慕吧，他一定感到厌恶吧，心里或许想着原来你也是吗？

    克莉丝与夏洛克的阶级不同。假如，他对克莉丝抱有些许的好感，也不可能视她为恋爱对象。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问那种问题？克莉丝带着想哭的心情思考，为什么要说你的恋人一定很幸福这种话？什么和我在一起便能感到平和宁静。或者那只是客套话？对于上流阶级的男性而言，是理所当然的发言？

    是因为我太在意夏洛克，他察觉到后便先发制人吗？是吗，谢谢你——因为他要说出这句姑且算是对我表达谢意的话语。

    或者是——或者是——

    “……嗯。”

    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是最紧张的时刻。

    夏洛克如同昨日一样，一派贵族的得体打扮，表情也十分平静。

    “早安。”

    “早，你在工作吗？”

    “是的，总觉得辗转难眠。你有好好睡一觉吗？”

    “没有睡得很熟。谢谢你的毛毯，我刚去洗手台梳洗过了，你还没有的话，最好现在赶快去，毕竟也不想和那些劳动者男人们待在一起吧。这段期间，我也会先收拾好行李。”

    “好的。”

    夏洛克似乎不在意昨天的事情。克莉丝以安心又悲伤的复杂心情，开始从行李里拿出琐碎用品。

    这样被夏洛克看着实在感到难为情。他整个人显得清爽干净，自己却只有扎好辫子，和刚起床的时候一样。

    过了一会儿，夏洛克宛如下定决心似地开口道。

    “伱扎起头发了呢。”

    “啊……使得，因为我不希望工作的时候有发丝掉落。”

    “在没有缝制东西的时候，你偶尔可以试着放下来。气质会不一样，给人的感觉很好。”

    夏洛克的声音听来平稳。克莉丝回想起昨晚，立刻变得满脸通红。在这个人面前，我甚至没有扎起头发。

    “……请你忘记昨晚的事情，我也……会忘记的，我喝醉了。”

    夏洛克的淡褐色眼眸始终注视着克莉丝，那是令人害怕的深沉目光。

    克莉丝的胸口感到阵阵刺痛。

    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又希望……在昨晚同样的地方，再一次被拥入怀里吗？暗自期待在耳畔听见其他话语吗？

    “……我不会忘记的，希望你也不要忘记。”

    夏洛克静静地说道。

    “楼下已经准备好餐点了，等你静下心来，我们再去吃吧。听说这个村子的教堂建造得十分不错，在莱利过来前，我们先去散散步吧。”

    “莱利，有情侣在散步呢。”

    莎希亚说道。

    坐在驾驶座的莱利，眼皮稍微显得有些浮肿，或许是昨晚睡不着觉。

    今天早上将拿到备用的橡胶皮带放到车上的时候，他一如往常地精神奕奕，然而当两人独处便立刻变得沉默，始终不发一语。

    在这种时候，率先开口的总是莎希亚。

    “情侣？”

    “是啊。”

    莎希亚看见从教堂走出来的克莉丝与夏洛克。

    两人仿佛肩靠着肩地一同步行。因为克莉丝的身形娇小，夏洛克的个子高挑，看起来宛如大人与小孩子，但是夏洛克刻意配合克莉丝的步伐，克莉丝一脸羞怯地说着话，夏洛克则以平稳的表情回应。

    “那不是夏洛克吗？怎么回事？……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想应该不是那样的，他们原先交情就不错了。”

    “可是两人都没有什么交谈啊。”

    “或许不用多说就能了解彼此的想法吧。”

    “嗯……”

    莱利顿时显得垂头丧气。莎希亚伸出手，轻轻抚着莱利的手。

    夏洛克注意到莱利的汽车，他表情倏地一变，若无其事地从克莉丝身旁离开，莱利缓缓地驶近夏洛克。

    “夏洛克，汽车呢？”

    “就在那边的旅舍旁。你弄到备用品了吗？”

    “当然啰。”

    “你先走吧，莱利，我还没退房。”

    莱利点点头，重新握住方向盘。看着莱利及脚步忽然变得机密的夏洛克，莎希亚于是眯细了双眼，丹尼尔与莱利也经常这样交谈。

    这些人并不是惜字如金，只是知道怎么以最简短的话语来和对方沟通。遗憾的是，那对女人不管用。

    夏洛克抵达旅舍时，莱利已经开始着手更换小梅费尔号的轮胎，夏洛克在一旁蹲下。

    “你和克莉丝汀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什么值得提的，只是我只有订到一间房间而已。”

    莱利抬起头，表情有着意外。夏洛克见状则以平静的表情补上一句。

    “我话先说在前头，我是在车上过夜的，只是晚上一起喝了酒而已。”

    “可是莎希亚说你们是情侣。”

    “那是误会。我想大概是比你们想象中还要好的朋友吧，仅止如此而已。”

    “真是令人羡慕，我和莎希亚已经连能不能成为好朋友都不知道了。”

    莱利鼓起脸颊，嘴巴超橡胶圈洞口呼呼地吹进空气。

    “好朋友……你们不是要结婚吗？”

    莱利依旧鼓着脸颊，摇了摇头。

    “你们不是结婚了吗？不会吧。”

    “呼——”

    莱利喘了一口气，压着橡皮带以及洞口交给夏洛克。夏洛克接过皮带，取出手帕压住之后，依旧画葫芦地鼓起脸颊吹起。

    “莎希亚她曾经喜欢一个叫丹尼尔的人，他是我以前的伙伴……有点像你，是一个好人。莎希亚因为自己内心对他的哀伤，打算穿上闇之礼服。”

    夏洛克赶紧将嘴抽离皮带，他险些岔气。

    “——啊，唉呀！你在做什么！”

    “闇之礼服！？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

    莱利打算拿回皮带，夏洛克连忙闪到一边问道。

    “我听莎希亚说的……她想在伦敦一间名叫‘夜想’的店订制礼服，那里有位名叫克莉丝汀小姐的有名裁缝师，所以我才会拼了命地到处找。”

    “‘夜想’是那间店名吗？在哪里？”

    莱利见夏洛克咄咄逼人的态度，顿时忘了要将皮带取回，接着又表示…

    “我不晓得，我听说在考艾有人知道，虽然去了一趟，却没能找到。然后从别人口中得知，那可能是位于在丽浮山庄的一间店，所以我才会去到‘蔷薇色’。”

    “莎希亚说想要在‘夜想’订制闇之礼服？”

    莱利摇摇头。

    “莎希亚拜托我的时候，没有提到关于闇之礼服。要不是克莉丝汀小姐告诉我，闇之礼服很危险，我也不会发现。”

    “克莉丝她……告诉你的吗？她说‘夜想’那间店很危险吗？”

    夏洛克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让询问的语气变得激动。莱利被那股气势震慑，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冷静下来。

    “夜想”，克莉丝知道裁缝闇之礼服那间店的店名。

    克莉丝在袒护闇之裁缝师吗？明明甚至流传出克莉丝任职于那间店的不实谣传。

    是因为闇之裁缝师琳达·巴雷斯是她的母亲吗？

    因为昨晚的事情和刚才的散步，夏洛克原先认为两人的距离已经缩短，然而如今又再次拉大。克莉丝果然对我隐瞒闇之礼服的事情。

    “听说穿上闇之礼服的人，会因为自己内心所拥有的悲伤情绪而致命。真的有这么可笑的事情吗？”

    “有。”

    夏洛克清楚简单地回答，莱利蓦地俯下脸。

    “我没有全部都相信，我认为主要是在于相信，并且想穿上它这点。明明知道闇之礼服是那种东西，却还是想要得到，所以也就代表想要自杀吧。我没有想到会带给她这么沉重的悲伤。然后莎希亚说，闇之礼服可以让我体会重要的人死去的痛苦。简单来说，如果莎希亚穿上闇之礼服的话，就是在报复迟钝的我。”

    “真是愚蠢，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大老远专程跑到这里来？”

    夏洛克说道。他不认为莎希亚的性格有那么复杂。

    “因为留有丹尼尔回忆的这块土地最让她悲痛，封地正好相邻……莎希亚和丹尼尔是表兄妹，连同妹妹在内，三个人的感情很要好呢。”

    “莎希亚很享受在这趟旅行中喔。”

    夏洛克干脆地说道，没有什么比看见高大男性闷闷不乐更令人烦闷的了。

    “虽然我为了莎希亚很想成功，所以一直努力到现在……但或许我其实只是不想输给丹尼尔而已……”

    “可是你们还是一起回来了。莎希亚小姐又没有穿上闇之礼服，在听到明确的回复之前，不能轻言放弃。”

    夏洛克边说边抬头看着旅舍那栋建筑。

    克莉丝表示礼服已经完成了，无论莎希亚一开始的期望为何，她最终没有穿上闇之礼服。穿上克莉丝的礼服，或许会出现什么转变。

    “你们要直接前往莎希亚家族的宅邸吗？”

    “凯萨琳以马车到附近山丘的墓地迎接我们。因为突然开车闯入的话，家里的人似乎会被吓到。虽然距离不远，不过得在这里和你道别了。”

    “不，都已经来到这里了，也算得上是一种缘分。为了和我相似的那位丹尼尔先生，我也想要跟着去。”

    “我想莎希亚会很高兴吧。”

    话说完，莱利又检查起车身下方。将满腹的心事一吐为快后，似乎终于顺利将坏心情一扫而空，他再次朝皮带吹起。

    在旅舍的偌大房间里，莎希亚穿上了一套黑色礼服。

    上半身为柔软的透明平纹薄织物，颜色是泛灰的黑色。因为是午装女服，没有露出胸口，仅稍稍露出肩膀部分。袖子是看似透明的薄平纹棉，长度只有稍微覆盖过手肘。

    细看之下，便可发现裙子是波纹图案，并充分运用了纹理细致的黑色斜纹丝绸。裙身叠出大量皱褶，裙摆则缝上了黑色蕾丝。略高腰身的併接部分，束上相同颜色的细长装饰腰带，内侧则加入了坚硬的腰带芯，可随腰身的位置随意变化形状，今天则随意地束在腰际。

    克莉丝准备了几样质地细致的布料，好让莎希亚搭配缠绕在颈部。有沉稳的黄金色丝绸，以及带立体花纹的厚实黑色和银色蝉翼纱。

    “哪种颜色好呢？莎希亚小姐。”

    莎希亚选了黄金色。

    克莉丝将黄金色大块布料缠绕在颈部四周。从外务包中取出黑色、银色、金色三种颜色的别针，再从中拿起最大的金色别针，将布料固定在肩膀上，调整缠绕的布料。

    “这块布料你可以用珍珠，或是手边有的宝石加以固定，会将颜色衬托出来。”

    接着拿出一双上头有着黄金缀饰的黑色鞋子。因为加高裙摆的关系，不时可以从黑色蕾丝缝隙间看见鞋子。

    克莉丝梳理着莎希亚的头发，高高地将其扎起。

    “莎希亚小姐，礼服的名字是……‘夜光’。”

    “不是丧服吧……”

    “在迷茫的时候，光明越是能带来希望。光明的名字就是莱利先生，我认为你为了不让他的火苗熄灭而活在世上的。”

    莎希亚的目光顿时变得遥远。

    “或许适合穿去墓地。”

    “我对丹尼尔先生的事情深感遗憾，莎希亚小姐。”

    “是吗……我自己也不晓得这样究竟对不对。我想，或许已经伤害到莱利了，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

    克莉丝将黑色阔边女帽的缎带在下颚的位置系起，同时开口问道…

    “你想穿上闇之礼服吗？莎希亚小姐。”

    “不，我庆幸自己没有穿上。”

    莎希亚抬起头，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会那么认为？”

    “因为莱利会伤心。”

    “莎希亚小姐并不晓得，‘夜想’是一间会裁制闇之礼服的店吧。”

    莎希亚投降似地露出笑容。

    “没错，为什么你会晓得？”

    “……请站起来。”

    莎希亚站起身。

    克莉丝在穿着漆黑礼服的莎希亚身上，披上有着大大衣领的短上衣。袖子轻盈地膨展开来，那是一件胸口敞开的黑色上衣。因为形状的关系，并不会给人沉重难受的感觉，扣上纽扣之后，领口内侧的黄金色也随之覆盖住下颚。

    “只要更换上衣，模样就会截然不同。你也可以穿上手边有红色、亮粉红色或是水蓝色上衣。”

    莎希亚看着上衣，以及使用了各种不同款式的黑色布料所裁制的礼服，她于是嫣然一笑。

    “真不可思议，我一直认为黑色是忧郁的颜色，经你这样一形容，开始觉得其实是一种非常明亮的颜色。”

    “越是漆黑的夜晚，光亮越是显著。”

    克莉丝微笑回应。

    “我接下来要去墓地，凯萨琳预定搭乘马车过来。首先，我想将凯萨琳介绍给莱利认识，然后再回家。”

    “凯萨琳小姐……是莎希亚小姐的妹妹吧。告诉莎希亚‘夜想’那间店的人，就是她吗？”

    莎希亚讶异地看着克莉丝，半晌之后终于开口。

    “……是的，没错。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因为莎希亚小姐会袒护的人，除了莱利先生之外，就只剩下凯萨琳小姐了。”

    莎希亚叹了一口气，已经被克莉丝看穿了。

    “你说的没错。凯西曾经喜欢过丹尼尔，想必是比我还要喜欢。所以她才恨莱利和我，我一直瞒着莱利这件事。”

    既然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继续隐瞒的意义。莱利和凯瑟琳见面的日子终于要到来。

    莎希亚与克莉丝步下楼梯时，莱利与夏洛克待在餐厅里，享用着番茄口味的炖煮餐点。

    夏洛克即使身处在这种地方，仍然挺直背脊使用刀叉用餐，莱利则是直接以叉子叉起肉大快朵颐。

    由于稍微耽搁到用餐的时间，餐厅里除了夏洛克与莱利以外，只剩下一位看似学生的旅行者。

    莎希亚一走进来，视线最先定住的是他。双眼圆睁，接着脸上浮现满是赞美的微笑。莱利抬起头，目光痴迷地站起身。

    “莎希亚……你好美丽啊。”

    他不顾正在用餐，他一把抱住了莎希亚，陡然又回过神露出了悲伤的神情。未婚妻那素未谋面的妹妹凯瑟琳对自己怀恨在心，他似乎仍未从那样的打击中振作起来。

    唯有夏洛克表情不变，只见他以餐巾擦拭嘴角后开口说…

    “要用餐吗？”

    “更衣之前就已经先用过了，毕竟这是一套来之不易的新礼服呢。”

    “你是第一次穿深色的礼服吧，不过非常适合你喔。”

    “这都是多亏了克莉丝。”

    克莉丝微微一笑。她手上拿着外务包，将空的礼服箱交给莱利。

    用餐结束后，众人鱼贯走出旅舍，莎希亚自然地走在莱利旁边。

    “……我怎么能高兴的起来，莎希亚。虽然你很漂亮，但仍然无法忘记丹尼尔吧。”

    “是的，我想永远都没有办法吧。那是不应该的吗？”

    莱利注视着戴着阔边女帽的莎希亚，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那么认为，我同样也一辈子不会忘记丹尼尔。”

    “那么，我们走吧。”

    “莎希亚……我不想失去你。”

    “等事情结束之后，再来做打算吧。”

    莎希亚说道。

    真是个傻瓜，莎希亚万般心疼地想着。莱利总是积极进取，即使因为丹尼尔或许仍残留在莎希亚心底而沮丧，却仍然信任莎希亚，甚至能生气地要求莎希亚爱自己。

    更何况，竟然会被素未蒙面的凯瑟琳憎恨，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吧。

    戴着护目镜的莱利发动汽车，后头传来小梅费尔号的引擎声。

    行驶片刻之后，尘埃、泥土和穿着咖啡色宽松衣服的劳动者们，逐渐不见踪影。可以见到路上的马车越来越高级，还能见到平坦的山丘。这是领主们从过去便用心经营安定生活至今的地方。

    墓地周围由高耸入天的树木静谧包围。莎希亚与莱利缓缓步行，夏洛克与克莉丝则走在稍远处。虽然没有进入墓地，但是充分感受到对丹尼尔的哀悼之意。

    丹尼尔依循英国国教会，在美国进行哀悼。莎希亚手中只有拿着丹尼尔的一撮黑发。

    “丹尼尔的双亲十分反对儿子去到美国。”

    莎希亚说道。

    “因为是从未离开这片土地的人，似乎无法想象和美国人来往是什么样的情景，甚至连丹尼尔过世之后，也从没有考虑过要去美国，凯萨琳也只是哭个不停。”

    “可是你在接获通知之后，立刻就飞奔而来，手上只握着一封电报。然后对我说，要为了丹尼尔继续开发下去，我不知道从你的那股勇气中得到了多少力量。”

    莎希亚微微一笑。

    一开始如此告诉莱利，是因为自己认为丹尼尔会是那么希望的，然后……寄住在波士顿的远亲家，为期六个礼拜的服丧结束之后，突然发觉内心有种不一样的情愫萌芽。

    莎希亚心想，其实在初次见到莱利的时候，或许就喜欢上他了。因为与丹尼尔之间的婚事是父母双方约定的，丹尼尔又像是一位温柔的哥哥，然而自己怎么样都无法像凯萨琳那样深陷其中。

    这时在墓地的另一头，一名少女伫立该处。

    是凯萨琳。模样与莎希亚极为相似——只是咖啡色头发没有像莎希亚一样经过太阳暴晒，接着还看见她身旁有一只黑色大型猎犬。

    凯萨琳穿着黑色衣装，身旁有一座十字架形状的坟墓。

    莎希亚走近伫立在十字架面前的妹妹。

    莎希亚看着久久未见的体弱妹妹，即使身旁穿与莎希亚同样的黑色衣束，气息却迥然不同。整个人似乎消瘦得可怕，脸色苍白，手上捧着一束白蔷薇。

    丹尼尔偶尔从美国返回这块土地的时候，凯萨琳曾经露出些许厌烦的表情表示——丹尼尔真是的，总是在说汽车或是陌生美国人的事情，一定是那个叫做莱利的人害他只能偶尔回来一趟。

    可是莎希亚明白，那个人是充满热忱地朝自己的梦想迈进，甚至可以确定，他拥有自己从以前到现在从没有碰过的魅力。

    然后，第一次收到他的信却是一封电报。

    丹尼尔意外身亡。

    凯萨琳哭喊着恨死美国了，这辈子绝对不会踏上一步，于是希望莎希亚独自搭上船只。

    莱利有着与想象无异的壮硕体型。你就是莎希亚·罗宾森吧……话一说完，莱利便哭喊着对不起，是我的错，请你原谅我。

    自己有对他生气吗？当时除了拥抱他以外，还能做什么呢？

    内心只是想着，必须要让变成一具空壳的这个人重新振作起来不可。有人憎恨他，甚至决定一辈子憎恨他——丹尼尔的双亲开始仇视美国这个国家，凯萨琳也称呼莱利为不知廉耻的机械工，大喊着若是他死掉的话该有多好等等这些话，莎希亚都暗自决定不要说出来，要等开发进展上轨道，直到他振作起来为止。

    虽然我知道才刚服完丧……莱利笨拙地如此向她求婚，请将丹尼尔的爱分给我，我不会要求全部，我会珍惜保有他的回忆。

    我愿意，自己点头答应时没有一丝犹豫。只有在收到凯萨琳寄来写着“我最讨厌姐姐了”的简短信件时，才感到痛苦难当。

    丹尼尔过世一年后，她决定返回英国是因为凯萨琳寄来了第二封信。

    （有适合姐姐穿的礼服喔，在伦敦有间名叫‘夜想’的店，要回来南方港的时候，务必要去那家店裁制礼服喔，我相当期待——）

    当时，莎希亚以为凯萨琳原谅了莱利。

    “姐姐……”

    凯萨琳穿着与削瘦身材极为合身的漆黑衣装。莎希亚眯起了眼睛，两人已经足足有一年不见。

    “你变瘦了呢，凯西，好像也变得比较成熟了。”

    “姐姐，那套礼服……是我介绍的店裁制的吗？”

    “不是，我找不到‘夜想’，不过有找到一间更棒的店。”

    “我这整整一年都没脱下黑色衣服。”

    凯萨琳正面注视着莎希亚说道。

    “如果是我就一定找得到，我和丹尼尔死后马上就与其他人订下婚约的姐姐不一样。姐姐不去订制的话，就由我去那边订制礼服。像姐姐一样，我也打算替自己订制礼服。”

    狗从鼻子发出呜呜叫声，长长的鼻面磨蹭着凯萨琳的礼服，看似凶猛精悍，但其实已经是一只年迈的老狗。狗儿拖着踉跄的步伐，对莎希亚做出同样的举动。

    接着注意到站在莎希亚后面的莱利，便一直观察着莱利。

    “没有那种店的，凯西。”

    莎希亚静静地表示。

    真正想订制闇之礼服的人，果然是凯萨琳。

    凯萨琳想要寻思吗？想沉浸在丹尼尔的回忆中死去吗？或者是想拖着温柔的姐姐一同步上黄泉……莎希亚后悔这一年来都没有去见凯萨琳。尽管没有收到回信仍经常写信回去，但这么做仍然不够。

    “罗宾森小姐……”

    站在莎希亚身后的莱利，畏畏缩缩地站出来，凯萨琳顿时僵直了身子。

    “我来向你介绍，凯西。这位是莱利·马汀先生，我有向你提过吧？是我的未婚夫，也是丹尼尔的好友。”

    “是害死我的丹尼尔的人吧，姐姐，你果然还是跟这个人一起回来了。”

    凯萨琳的声音倏地变得尖锐，声音充满恨意。

    莱利缩起身子。莎希亚想握住凯萨琳的手，凯萨琳随即将莎希亚的手挥开，紧紧握着蔷薇花束。

    “……不，没关系的，莎希亚。”

    这时候莱利开口说道。

    莱利咬着嘴唇，有所觉悟似地跪了下来，变成祈祷的姿势。

    莱利双手于胸前交握，仰望着凯萨琳。

    “请你原谅我，凯萨琳·罗宾森小姐。你打我吧，如果这样能让你气消的话。”

    “莱利，你在想什么？”

    莎希亚来不及出言制止，凯萨琳的眼神中便闪过一丝怒火，她举起握着花束的手，朝莱利挥下，接着又再一次。莎希亚赶在前一刻，抓住凯萨琳的手。

    “你这么做又能改变什么，凯西。”

    “啰嗦！姐姐又了解什么！居然和这种人订下婚约。”

    “没关系的，莎希亚，因为我也只能这么做而已。”

    莱利仰望着凯萨琳。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凯萨琳。希望你能原谅我只有我一个人得到幸福，可是为了丹尼尔，我要活下去，我想活下去。”

    泪水从凯萨琳的眼眶扑簌簌地落下，斗大的泪珠仿佛是将至今所忍受的一切，一口气解放出来。

    “我不会原谅，绝不会原谅的……”

    凯萨琳抛下这句话，随即转身飞奔而去。黑狗回过头，像是犹豫着该不该追上去。

    “过来，史班奇！”

    凯萨琳呼喊着，随后坐进一辆高雅的马车，史班奇急急忙忙地从后头追了上去。

    “凯萨琳！”

    “追也没用的。”

    莎希亚打断莱利的叫唤，莱利一脸颓丧地缓缓起身。

    “……这么做究竟对不对，我实在没有信心……”

    “你不需要担心那些事情的。”

    莎希亚眯细了双眼。

    “那孩子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不会改变，可是她是个本性善良的好孩子，慢慢地花时间，好好地向她说明吧。关于你的事情，与其在口头上说明，我觉得见面会比较好，下次让她搭乘史班奇看看吧。”

    凯萨琳的马车尚未驶动，正等候着两人。

    莱利觉察到那件事。汽车停放在一旁。

    “……她会愿意搭乘吗？”

    “不晓得。不过，你不是每次都能完成不可能办到的事吗？”

    莱利看着莎希亚。

    “莎希亚……没有人能够像你这样了解我了。”

    莎希亚看了莱利一会儿，最后发出一声叹息说道…

    “是呀……我也是这么认为的，莱利。”

    莱利的脸颊因为被白蔷薇割伤而红肿，莎希亚将冰凉的手贴上。

    莱利自然地抱紧莎希亚，两个人静静地相互拥抱。

    刻意不走进墓地，站在后头看着的克莉丝连忙移开视线，转向旁边。

    随后与同样装作没看见的夏洛克视线交会，一股尴尬气氛弥漫开来。

    “呃……我送你去有通往丽浮山庄路线的车站去吧。我接下来必须去拜访朋友，即使只是形式，我也必须编出一个旅行的目的才行。”

    夏洛克说话难得结巴，而克莉丝费劲地点了点头。

    “好的，谢谢。”

    “其实我想要直接送你到丽浮山庄。”

    “不，请你以自己的事情为优先。”

    “这样啊……”

    夏洛克的语气似是遗憾，又像是松了一口气。克莉丝露出了微笑，她也一样感觉到悲伤，同时却又稍稍松了口气。

    珍贵的回忆不会消失，无论何时都能从内心深处再次取出，尽情观看。

    莱利与莎希亚从另一头走了过来，接着要开车前往莎希亚的家吧。莱利举起手，夏洛克随意地回应，克莉丝与夏洛克并行走向汽车驶回的道路。

    因为被朋友强行留住，夏洛克回到伦敦已经几个礼拜之后的事了。

    很久没有回到伦敦的宅邸。在被禁足之前，只要没有事情时便会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以丽浮山庄为据点四处走动。

    在侍女打开行李整理的期间，夏洛克站在镜子前。每当触碰到自己凌乱的刘海，夏洛克便会回想起克莉丝那带着沉稳，有着神奇触感的发丝。

    （是的，夏洛克先生。）

    夏洛克吐了一口气，重新系好领带步入走廊。

    他要前往的地方，是父亲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公爵的书房。

    “父亲，我有话要对您说。”

    “进来。”

    夏洛克打开门走进里头，不禁轻皱起眉头。母亲苏菲亚·哈克尼尔正坐在书桌前方的长椅，带着充满慈爱的微笑注视儿子。

    “你来得正好，夏俐。我们也正好有话对你说，原本还在讨论什么时候要到你的房间找你呢。”

    “这样就让您省事多了，母亲。”

    夏洛克规矩有礼地回答。

    没想到母亲竟然会在这里。

    艾佛列特坐在书桌前，注视着夏洛克。

    “那么，你是有什么话要说？夏洛克。你会亲自过来表示有事，真是稀奇呢。”

    “并不是什么急事，所以请两位先说吧。”

    夏洛克坐在母亲的对面。苏菲亚瞄了丈夫一眼，在得到同意之后，她便以流畅的口吻切入正题。

    “对你来说是一件非常棒的事。以前应该跟你提过的奥尔索普伯爵家，寄来了邀请函喔，希望务必能邀请你过去。”

    桌面有个放着书信的托盘，里面放置了好几份信封。

    果然，尽管夏洛克从心底感到厌烦，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母亲总是致力让引以为傲的儿子在诸多千金会聚集的场合曝光。原先以为发生过需要禁足的事件，母亲就会变得比较收敛，没想到为了挽回名誉，在这阵子反而卯足全力，四处寻找机会。

    夏洛克双脚交叠，视线移向窗外。

    外头天气晴朗，到高耸大门之间的园地经过细心整顿，聘用的佣人也规矩地完成职务，将每一寸角落整顿得美轮美奂。是南华科那条汙穢道路、西北英格兰布满灰尘的旅舍所无法比较的景色，如此地井然有序教人无法联想是同一个国家。

    总之，我是属于这一边的人吧，夏洛克暗忖。无须多做思考，自己在这里必须做的事情十分清楚，没有必要着急，也不需要感到惊慌。

    母亲口中不断说着赞美奥尔索普家千金的话，夏洛克把那些话当成了耳边风，同时伸手拿起一张邀请函。

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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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 尾声

    “怎么了？克莉丝。”

    打理好衣着的克莉丝走下楼，正在动手准备早餐的潘蜜拉，一时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克莉丝放下头发，后面夹着一条深蓝色蝴蝶结。

    “不适合吗……？”

    克莉丝腼腆地说着，潘蜜拉微微一笑。

    “不会，非常可爱喔，我吓了一跳而已。”

    “我……只是心血来潮想要尝试看看。”

    “那种想法很重要喔。没错，没有裁缝工作的时候，你就将头发放下来吧。我的发饰借你，之后再来好好研究一番吧。”

    潘蜜拉开始端出盘子，克莉丝松了一口气也前去帮忙。

    到目前为止，克莉丝除了在就寝前后外，几乎没有放下头发过。其实在下定决心之后，犹豫了好几次，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即使扎好了头发，依旧没有任何自信。

    尽管莎希亚与莱利处处体谅自己，但是从这一小趟旅行回来之后，她发现自己早已累到不行。潘蜜拉没有深入追问发生了什么事，克莉丝也不需要说出任何事情。

    她没来由地羞红了双颊，视线移向桌面，克莉丝发现桌上有一封陌生的信件。硬挺的信封上透出家徽，明显是来自上流阶级的人。

    “潘蜜拉，这是什么？”

    克莉丝翻到信封的背面，上头有奥尔索普伯爵家的签名。

    奥尔索普伯爵家……克莉丝感到诧异。这是至少可以追溯至两个世纪前，拥有传统与地位的名门望族，克莉丝记得之前曾经回绝过订单。

    “我还没有回信，对方来信表示想要订制礼服。”

    潘蜜拉将切好面包摆在桌子上，同时这么说道。

    “不是已经回绝过一次了吗？”

    克莉丝相当惊讶。伯爵家被这种小裁缝屋回绝，没想到居然还会再来委托订单。

    “可能是在哪里听到了不错的风评吧，我也吓了一跳只能等你回来再说。未婚千金的礼服，这可是得负起重大的责任呢。”

    克莉丝回想起只看过一次相片的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她有着清澈地中海颜色的双眸。裁制得出那位千金的礼服吗？手指仿佛吵着想要挑选布料。

    “是呀，可是……我想要裁制看看。”

    克莉丝说道，潘蜜拉则看着克莉丝并露出笑颜，是想表达即使会有些忙碌，两人也一起加油的意思吧。于是克莉丝缓缓地回以微笑。

    克莉丝想裁制一套完美的礼服，希望奥尔索普伯爵家的美丽千金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能够坠入甜蜜的爱河。

    克莉丝所能做的只有这些。

    克莉丝一面沉浸在不同于以往的发型所带来的感受，一面以崭新的心情开始准备早餐。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第七集。

    以时间上来说，本次的故事是紧接在第六集之后。虽然进展缓慢，不过是一集完结。

    这次的主题是旅行，而且还是汽车。标题的“命运之轮”是“WheelofFortune”，在塔罗牌中也带有“转机”之意。

    我不论怎么看都是属于文组的人，明明对机械相当不熟悉，却对机车情有独钟。出道前的数年间，我计划着薪水的运用，独自一步一脚印地环游了日本一周。小说大奖的得奖作品，也是和观光旅行与机车赛车有关的故事。

    在那样的时代，汽车处在开发初期是非常微妙的时期。如果时间再晚一些，故事上也能写出各种不同的冒险，当初想到这一点的时候不禁有些后悔，但在调查的过程中，比起汽车，更觉得在一无所有的地方创造出道路、怀抱信念的机械工们更是吸引人，并且也与形形色色的国民性有关，非常耐人寻味，是一群厉害的人。

    在故事场景即使将改变的本集中，一开始写的时候，以为会变成老土的故事，结果并非如此，这次或许有被角色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在此特别致谢，杂志Cobalt创刊号的单篇小说同样麻烦了秋老师绘制插图，那篇故事的男性特别得帅气迷人。接着，这次要感谢亲切告诉我关于从草创初期到开发汽车资料的每个人，诚心致上最高的谢意。

    希望下次有幸能在短篇集中再次相会，预计会是以潘蜜拉为主角的故事。

    那么就这样了。

    二○○七年五月

    青木祐子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序

    你说，打开窗户。

    「天空好清朗，宛如辽阔的大海一般。」

    是啊，亲爱的。

    简直是要人沉溺于其中的美丽天空啊。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深闺的公主

    窗户外头是如此地透净而澄澈。

    艾蒂儿身处在伦敦最高级地段——梅菲尔区的自家屋宅里，身旁有个跟着她的侍女布里姬，而宽广的露台正大大敞开着。

    碎波般的清风吹抚，曳动着白色蕾丝窗帘和艾蒂儿轻柔的金色发丝。绢丝长袍底下，是一袭轻薄的睡衣。

    「真难得，天气居然这么晴朗。」

    艾蒂儿一边站着饮用红茶，一边向布里姬如此说道。

    虽然说是早晨，时间也已经来到十一点了。

    社交季节的早晨是很晚的，因为要保持滑嫩透白的肌肤，所以对艾蒂儿来说，尽量避免曝晒到太阳是良好的习惯。

    艾蒂儿·奥尔索普年值十八岁，虽然去年才开始于社交圈露脸，然而金色发丝和毫无一丝杂质的蓝色眼瞳所构成的美丽，就连陌生人们的目光都为之停驻。甚至还有遥远南欧的贵族来信，称赞她有着『得神宠爱的美貌』。

    身为名门贵族奥尔索普家的么女，又有着完美得宜的规炬仪态，很快地求婚者便络绎不绝地上门来。

    因女儿深受欢迎而相当开心的父亲奥尔索普伯爵，以及其儿子——与艾蒂儿年龄差异甚距的兄长史丹利·奥尔索普子爵，会筛选艾蒂儿的朋友，以及选择众人眼光所及的宴会让她参加。虽然会接受宫廷或是王公贵族的招待，但因为极力避免出席中产阶级的人会去的宴会，所以对艾蒂儿来说，她见到外国王公贵族的机会还比见到英国平民要多。

    当然，艾蒂儿也认为这样的作法没有错。上流社会这种生活，名声评价就是一切。明明若能稍稍忍受各种短暂的不自由，那么就能获得一辈子的幸福了，她实在不懂那些故意要过得奔放自由的千金们的想法。

    「伦敦总是灰濛濛的。所以也不知道这种天气可以维持到什么时候，艾蒂儿小姐，您要外出吗？」

    「今天有什么预定行程吗？」

    布里姬走向艾蒂儿，为她注入第二杯红茶和牛奶。

    布里姬大约是二十五岁上下的年纪吧，尽管是一位情感鲜少表露于外的黑发美丽侍女，却是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艾蒂儿。

    甚至更胜于布里姬自己的父亲，那位掌管这间屋内一切大小事的管家汉诺瓦。

    「傍晚时，李葛兰师傅会过来。」

    「就是那位准备要把我装饰在墙壁上的那位师傅吧。」

    「他是相当有名的师傅，似乎能帮我们绘制出相当出色的肖像画来呢。」

    布里姬接过艾蒂儿已空了的茶杯。

    「柯奈莉亚已经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回来了吧？」

    「柯奈莉亚小姐似乎已经在伦敦了，如果去骑马道的话说不定可以见到她。」

    「这样啊……是不是也有朋友陪着呢……前一阵子在园游会上，她一直和比尔德先生走在一块儿，议会也已经开始了吧。」

    艾蒂儿呢喃似地说道。

    柯奈莉亚·莫亚迪耶是艾蒂儿少数的几个朋友之一，比尔德则是她的恋人。尽管两人似乎没有缔结婚约。然而前些日子，莫亚迪耶公爵家于别墅所在地之丽浮山庄举行园游会时，对方作为男伴始终陪在柯奈莉亚身旁。

    在园游会上，艾蒂儿并没有与柯奈莉亚有所交谈。不仅是因为柯奈莉亚身为主办人的女儿而相当忙碌，还有一个原因是她那天身体不舒服。罕见地显得沉默。艾蒂儿则一如往常被亲族的女性成员，或是经筛选过的男性所簇拥着，端庄地开心享受在园游会之中。

    开心——应该是吧。

    （您认为我不开心？）

    （不是的，只是有时候也是会觉得无趣，因为我也是如此。）

    艾蒂儿一想起说不定会成为自己未婚夫的男子——那位俊美侯爵姣好的面容及声音时，思绪于是变得纷乱。

    他——夏洛克·哈克尼尔，在园游会上除了最初的问候之外，其他便再也没有与艾蒂儿多说任何一句话。

    「如果是骑马道的话，这个天气史丹利先生应该是会过去的。比尔德先生和他的朋友们或许也会一同前往，艾蒂儿小姐，要不要问问看呢？」

    「……说的也是。」

    「那么，我去帮您准备衣服。」

    艾蒂儿心想，布里姬最好的一点，就是她并不会显露出一副全都知情似的脸孔。尽管如此，仍是在回到房间时已经为她挑选了最好的一件午装女服，并带着侍女过来。

    艾蒂儿目送布里姬离开之后，悄悄站到镜子前面。以细致金质饰品镶边的大面全身镜，就摆在寝室里头。闪耀的金色发丝、地中海色系的眼瞳、蔷薇色的唇瓣，还有仿佛刚挤出的新鲜牛奶般的肤色。

    艾蒂儿仔细检视着自己的容貌。

    好美。她知道曾有一些已婚的女性说她太瘦了，但她也没有因此而打算要增加食量，好让脸颊或下巴多长出赘肉。

    艾蒂儿的身材高挑，所以如果太过丰满的话，看起来就会给人比男性还要壮硕的感觉。然而相反地，如果好好维持纤细的腰线，那么她站着时就会比任何人都还要抢眼。

    而头发与肌肤也是一样，即使过了青春期，艾蒂儿也不曾疏于维持身体的曲线。

    好朋友柯奈莉亚则是吃很多也不会胖，不过肤色偏深，体型亦若少年一般。如果被问及哪一边比较好，即使必须稍微有些节制，她还是会选择现在这副容貌。

    「午安，艾蒂儿。近来可好——各位近来可好，今天天气真好呢。」

    艾蒂儿静静地对着镜子练习，试着露出最美的微笑。假装面对今天应当会见到面的绅士淑女们，接着是——

    「午安，夏洛克先生。今天过得好吗？」

    镜子里的夏洛克回答道——

    （能够出现在你面前就是最棒的了——除此之外，我还能有其他回答吗？）

    「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凝视着我呢？夏洛克先生。」

    （因为你——实在是太美了，甚至教人不敢直视，简直就像是……）

    爱上了你一般。

    艾蒂儿的脸庞蓦地一转，视线从镜子移向外头。

    窗外当然没有任何人，只有窗帘随风拍动，外头则是一片湛蓝青空。

    明明是想要忘记的，然而那对深浓的榛木色眼瞳，却怎么也离不开心里。

    那是最近在镜子里，始终回望着艾蒂儿的东西——面对毫无表情的群体、名为社交界的东西，不停地变化着。

    夏洛克那个时候——在奥克斯赛马会上牵起艾蒂儿的手时，确实接受了艾蒂儿的心意。

    然后，似乎也打算要回应出相同的话语——我也一样爱上你了。

    然而，艾蒂儿并没有将夏洛克的话语听完，只是一如往常地露出笑容并回答：

    「我深感荣幸，夏洛克先生。」

    因为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他了，因为认为自己赌赢了——确信他是我未来的丈夫了。

    艾蒂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让他说出决定性的那句话呢？艾蒂儿深觉后悔。

    是自己不好。艾蒂儿原本是想要让他更着迷于自己的。想冷淡地对待他，稍微透露爱的话语却不给予承诺的回复；想要在自己身为社交界目光焦点的同时，稍微给这个视线从不放在所有女性身上的冰之男子一点惩罚的，她原本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行为啊……

    艾蒂儿甚至忘了要保持仪态，不自禁地咬住了唇瓣。

    那种行为根本可说是把恋爱当游戏，认为与许多男性来往是一种勋章这样的事，明明就是柯奈莉亚那样的女性才会做的。

    与独一无二且符合所有条件的男性结婚，并傲视整个社交界——女性最终的勋章明明就是这么一个而已。所谓的丈夫与妻子，就是存在于称为家的钟摆两端之秤砣，必要的只有平衡钟摆的重量而已，什么恋爱感觉之类的，充其量不过就是装饰品。

    秤砣呈现完美的平衡。哈克尼尔公爵家和奥尔索普伯爵家——两家的地位相等，甚至奥尔索普家还比较占上位，而且艾蒂儿也不像柯奈莉亚那么任性，夏洛克应该不至于有所不满才对。

    夏洛克的名声当然也不差，尽管性格略嫌冷淡，但是总比对女性太过温柔来得好，作为负责承继传统的人。冷静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以艾蒂儿的立场来说，如果他可以舍弃满是油臭味的汽车（或许他是自以为像某个致力于制锁的国王（注：这里是暗指法国波旁王朝的国王路易十六。路易十六无心朝政，经常与各式各样的锁为伍，其制锁技术十分高明且极富创意，几乎每一把都是一件艺术品），但他这根本是模仿机械工人的行为！若将收藏汽车当作是高格调的兴趣，那么绝对要另外聘雇一位司机才是对的。），尽管希望他能有骑马和狩猎这种绅士该有的爱好，或是艺术性的创作等等兴趣，然而因为他起码具备理解知性游戏的教养与理智，所以还在可容忍的范围之内。

    至少在奥克斯赛马上，只要能从他口中听到求婚话语的话，那么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在社交界势必就已经被誉为最相配的未婚夫妻才是。

    艾蒂儿的胸口阵阵刺痛着。

    夏洛克就只有在那个时候看着我而已，从那之后，即便见了好几次面，他仍是什么都没说。就如同奥克斯赛马会之前的情况一般，礼貌性地闪避着我。

    难道他……不希望我成为……他的妻子吗？

    在艾蒂儿眼瞳深处，忽然浮现出另一位少女的模样。

    『蔷薇色』裁缝屋的克莉丝汀小姐。

    在前一阵子的园游会上，艾蒂儿看到了夏洛克保护克莉丝汀小姐，并牵着她的手穿过人群的身影。

    她从来没有想过，夏洛克与克莉丝汀小姐居然认识……

    艾蒂儿心烦意乱地将眼神从镜子上移开。

    一想到那时候的夏洛克与裁缝师，内心便宛如刀割。

    那个人居然会牵起那样女性的手，她根本想都没想到。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骑士般的眼神，仿佛在宣示。如果有人敢对这个女性说出任何一句责难的话语，自己将会与其为敌似地。

    因为夏洛克是贵族啊。正是存在于体内的传统，让他出现了那样的眼神……

    所以在那之后，谁都无法向夏洛克探询克莉丝汀小姐的事，而且甚至连言语调侃也不敢。

    为什么是那个女孩呢？艾蒂儿思考着，一点生气或是懊恼的心情都没有。该被英国骑士所呵护引领的，并不是有着绿色眼瞳的裁缝师，而是受神宠爱的美丽公主不是吗？

    「艾蒂儿小姐，礼服已经帮您准备好了。」

    听见声音响起，艾蒂儿于是转过身。

    布里姬站在门前，看着艾蒂儿并弯身行礼，在她身后跟着另外两名侍女。

    寝室与更衣室是隔着一扇门直接相连着的。

    「我马上过去。礼服是——哪里订制的？」

    「是塞维尔街的葛蕾女士所缝制的。」

    「……嗯。」

    艾蒂儿回答道。布里姬则表情略显意外地看着艾蒂儿。

    「您是不是有想穿的礼服呢？」

    「不是的，没有。」

    「您要穿『末成熟的果实』吗？」

    艾蒂儿吓了一跳，那是自己才刚在想的事情，如果自己能再一次穿上那件——那件『蔷薇色』的礼服的话，夏洛克会有什么反应呢？

    艾蒂儿微微地蹙起了眉头，她看着布里姬。

    既丝这么清楚的话，那么干脆就默默地把『末成熟的果实』拿来不就好了。

    「……在众人聚集的地方，怎么可以穿着跟奥克斯赛马会一样的衣服呢。」

    「真是抱歉。」

    艾蒂儿跟着布里姬静静地横越过房间，在经过窗前时，再一次望向窗户所映出的自己。

    感觉眼睛底下似乎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跟布里姬说一声，别忘了得刷上珍珠粉才行……

    我得以无人可比的美丽出现在他面前才行。

    为了要抓住夏洛克中心，艾蒂儿想不到除了这样做以外，其他还能够用什么方法。

    她一面走入化妆间的同时，一面试图回想着『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

    深蓝色的工作服、如孩童般的两束黑色发辫——能够想起来的差不多就这些。尽管就那绿色双瞳教人印象深刻，但艾蒂儿觉得她个子矮小，甚至也不是个美人。

    如果和她说说话，便感觉她是个沉稳，且内心平静地不可思议的女孩，甚至会让人忘记她是劳动阶级的女孩。不管是她或是她的裁缝店，艾蒂儿都相当喜欢。

    夏洛克的心思会投注在自己身上，就只有当她穿着克莉丝汀小姐缝制的礼服，『未成熟的果实』的时候而已。

    就算自己并不是真的相信『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这种事……

    「艾蒂儿小姐，这边请。」

    眼前侍女拿着蓝色礼服等候，艾蒂儿面朝正前方走入了更衣室。侍女无声无息地走上前，开始为艾蒂儿脱下睡衣。

    今天可以见到夏洛克吧。昨天也是这么想的——却没有见到——见到了我又打算怎么做呢？

    不过夏洛克与克莉丝汀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咿——地声响传来，『蔷薇色』的门跟着开启。

    「欢迎光……临。」

    在收银台内看书的潘蜜拉，一看到进来的人便顿住了话语。

    上门的人是奥尔索普伯爵家的管家——汉诺瓦。

    这名男士穿着陈旧但质感高级的长西装大衣，白发掺杂而身材削瘦，大器沉稳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高阶佣人一般。

    汉诺瓦并不是第一次来到店里，其实平常都是搭乘豪华的四轮马车来的，然而今天似乎没见到马车。

    从伦敦搭蒸汽火车到丽浮山庄也要五个小时，而且自丽浮山庄车站到『蔷薇色』还得要走三十分钟。对克莉丝和潘蜜拉来说，这已经是习惯的路程了，然而堂堂一位奥尔素普家的管家居然会走路过来，这实在教人难以想像。

    潘蜜拉急忙从收银台去到店里头，同时检视自己的衣着，今天穿的是一件胸口微敞，并具有夏天气息的水蓝色礼服。咖啡色的丰丽秀发与同色的眼瞳相当合衬，浑圆的包扣可爱而讨喜。

    身为『蔷薇色』唯一一位贩售员的潘蜜拉，总是相当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由于克莉丝总是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所以她穿着最新的礼服，也有替裁缝屋宣传的作用。而这果然奏效了，甚至最近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都有到店里要来看看潘蜜拉的客人。

    虽然汉诺瓦是正值壮年的男士，但因为他得全面照顾伯爵的千金艾蒂儿·奥尔索普，所以会像女性一般注意细微之处。

    潘蜜拉若无其事地理了理头发，接着来到汉诺瓦面前。由于上午时才刚打扫过店里头，想来应该到处都不会有灰尘才对，而且花瓶里的花也才刚换过而已。

    「午安，是……潘蜜拉小姐吧，突然上严来，应该不会打扰了工作吧？」

    他望着潘蜜拉，甚至连微笑也没有。

    潘蜜拉则勉强堆起做生意的笑容，一跟汉诺瓦说话，总感觉好像随时都在被试探什么一样。

    「怎么会呢，汉诺瓦先生，我只是在等待客人的空档看看书而已。」

    「哦——爱情小说那种的？」

    汉诺瓦表面看来一派沉着，却将视线移向收银台上。

    真是的，潘蜜拉心想着，只顾着注意店里的情况和礼服，却忘记要把书收起来。

    无奈之下，她只好拿起已阖上的书让对方看看封面。前一阵子夏洛克一口气送了好几本书来，这是其中的一本；一起收到的艰涩小说如果不边看边查字典的话，根本就没办法读，所以潘蜜拉总是习惯在工作结束之后，才一个人沉浸于其中。

    「这是法文书喔，还满简单的。」

    「是小孩子看的书吧。」

    汉诺瓦自己要问，却又兴致索然似地随口说道。

    潘蜜拉压下想要回嘴的心情，冷静地把书收好。

    忍住，潘蜜拉。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了！

    如果面对的是想藉由看不起店员而让自己心情好的客人，那倒不如干脆就看会被瞧不起的书就好了嘛，潘蜜拉如此心想着。

    当然如果是艾蒂儿小姐的话，自然是会读又会写法文吧，不过即便是通俗的爱情小说，只要尝试去读读看的话，说不定她也会意外地觉得有趣的啊。

    这么一想就觉得心情好一点了，潘蜜拉接着请汉诺瓦于长椅上坐下。

    「请您稍坐一会，汉诺瓦先生。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呢？如果是要谈艾蒂儿小姐的礼服，那么很抱歉，就如同我们寄出的信上所说的，最近工作实在安排得满满的……」

    「记得之前我询问的时候，好像是告诉我，要跟克莉丝汀小姐商量之后才联络我们的？」

    「嗯，当然是那样没错……」

    潘蜜拉含糊带过汉诺瓦的话，并且转而望向门扇的另一头。

    克莉丝目前人在工作室里，似乎正在缝制试作的礼服，潘蜜拉心想她不能出来的话是最好。

    上次汉诺瓦造访『蔷薇色』的时候，克莉丝人也是在工作室里。一旦她集中精神工作，就连周遭的声音都会听不到，于是潘蜜拉便趁这机会说些礼貌性的话语回绝了委托，然后算好适当的时机寄出信件，她还以为这样一来就没事了。

    像汉诺瓦这样的男士被如此的小店拒绝，应该不会再来第三次了吧，可是……

    「安排的工作是在做哪一家的礼服？那时说是因为莫亚迪耶公爵家办了园游会，不过现在园游会已经结束了吧，那么是在我来访之后，又接下了新的委托订单是吗？」

    「其实呢……」

    潘蜜拉思索着用字遣词。对于汉诺瓦来说，这个在乡下地方的小裁缝屋，没有后盾，而且也只是由两个女孩子经营的店，居然会拒绝名门贵族的订单，或许真的是让他不可置信吧。

    其实就连潘蜜拉也不敢相信，因为艾蒂儿·奥尔索普的礼服在奥克斯赛马会上大受好评，甚至还登上了报纸，就连前来询问的客户也变多了。虽然不会马上增加新的工作，然而能够缝制身处上流阶层的社交圈中心之千金小姐的礼服，对『蔷薇色』来说理当不是件坏事。

    『蔷薇色』是克莉丝和潘蜜拉在十五岁的时候开始经营的裁缝屋，尽管克莉丝还是少女时，在伦敦就已经是赫赫有名的裁缝女工了，然而两人都没有开店的经验，而说到财产，也不过就是克莉丝那塞满在小小皮箱里带来的裁缝工具，还有一些金币而已。从这样的状态起家，两人联手努力，才终于将裁缝屋经营到这般规模。

    从那时候开始，潘蜜拉才将自己的美貌与好强的性格，用在吸引男性以外的地方——简单来说，她因而才发现原来自己适合当贩售店员。

    ……但是，她不能接下艾蒂儿·奥尔索普的礼服缝制委托。

    潘蜜拉坐在单人座椅上，注视着汉诺瓦。

    第一次，她们接下了订单。因为克莉丝说了没关系，而潘蜜拉也因为克莉丝既然都那么说了，她也无从反对。

    然而潘蜜拉对此是感到后悔的。

    自从缝制了艾蒂儿的礼服之后，克莉丝有时候就会显得不大对劲——眼神像是眺望远方似地沉浸在思绪之中，或是回答潘蜜拉的询问像是在敷衍搪塞什么一样。

    无论克莉丝再怎么说，就算夏洛克是喜欢克莉丝的，甚至就算会造成『蔷薇色』的损失，都不应该让克莉丝替可能会成为夏洛克未婚妻的女性缝制礼服。

    因为夏洛克——不管他是怎样的男人——对于克莉丝来说，这名男子是她的初恋啊。

    对这件委托能够出手阻止的，就只有潘蜜拉而已。

    「其实克莉丝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我希望不要让她太过劳累。」

    潘蜜拉以公式化的口吻强硬说道。希望这位会视对方改变自己态度的佣人，不要认为潘蜜拉只是名店员，而是握有某种程度决定权的共同经营者——潘蜜拉期待对方能有这样的认知。

    「既然尺寸你们都已经知道，也就不需要丈量这道手续。与其他客人的礼服订单比起来，并不算勉强吧。」

    汉诺瓦淡淡地说道。

    「这是困难情况而定。」

    「奥尔索普家会不惜尽一切能力协助两位的，往后也是一样。」

    「实在是感激不尽。但是反过来说，我们不晓得有没有办法尽到那样的责任。」

    「难道是畏惧奥尔索普家之名吗？」

    「这也是有的，毕竟我们是一间小小的裁缝屋，一想到要是给艾蒂儿小姐造成困扰的话……」

    大概是看穿潘蜜拉内心『就当作是那样吧』的意思，汉诺瓦的声音陡然一沉地表示：

    「既然这样的话，就当作是我个人的请求也没有关系。」

    听见汉诺瓦声音中意想不到的认真，潘蜜拉不禁回问：

    「个人的请求——？」

    「对，不管做出什么样的礼服，责任都由我来承担。在下次舞会之前，我希望请你们为艾蒂儿小姐缝制出一件晚礼服，一件能够抓住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的心的礼服。」

    这是汉诺瓦第一次提到夏洛克的名字。

    潘蜜拉紧盯着汉诺瓦的脸，在这名高傲的佣人脸上，可以看得到拚命的神色。该不会就算是汉诺瓦，也是在经过一番考虑之后才上门造访的吧。

    潘蜜拉感觉很为难。

    真难拒绝，看来他到最后还是想当一名讨人厌的管家。

    「——真的非常的抱歉，但是……」

    「潘蜜拉，怎么了？」

    这时，店内的门打开了。

    潘蜜拉错愕地回过头，在门的另一头，克莉丝就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站在那里。两束发辫与娇小的身形一如往常，但是那对绿色双瞳看起来却是比平时还要深浓。

    「克莉丝汀小姐，午安。」

    汉诺瓦动作自然地站起身。

    克莉丝将目光移向汉诺瓦，有些犹豫地来回看着潘蜜拉，然后轻轻地点点头示意。

    「欢迎，汉诺瓦先生，今天是来——」

    「我现在正在招待呢，克莉丝，你身体状况不太好吧，要不要先回到房间里？」

    潘蜜拉飞快地说道。克莉丝应该比潘蜜拉更苦于面对汉诺瓦才对。

    然而像是要打断潘蜜拉的话语似的，汉诺瓦走到了克莉丝面前，他深深地低下行礼，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

    「克莉丝汀小姐，上次有劳你缝制的『未成熟的果实』实在是相当出色，艾蒂儿小姐对此十分地感激，所以这次我过来，是希望能请你再为小姐缝制晚礼服。」

    「晚礼服？」

    「很抱歉不知道你身体状况不好，听到这消息我们实在替你担心。离舞会还有一段时间，不晓得你愿不愿意接下委托？恕我冒昧，上次所支付的金额就算你们歇业都还是相当够用，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就派最高明的医师过来帮你看看吧。你就不要再做些不适合的繁杂工作，好好医治身体，只要以一名设计师的身分，在上流阶层的社交圈尽情发挥你的才能就好了。」

    「设计师……」

    「什么不适合的工作，『蔷薇色』才没有呢。」

    潘蜜拉不禁火大地回嘴。

    「汉诺瓦先生……我不是很明白，您是要来委托订制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的礼服吗？」

    克莉丝胆怯地问道。

    「是的，因为先前已接到回绝的信。」

    「信……潘蜜拉？」

    笨蛋！潘蜜拉哭丧着脸地看着克莉丝。尽管她知道克莉丝不是会在这种时候机灵地顺着局势走的人……

    汉诺瓦眉毛微微一挑，然后看向潘蜜拉。

    「那封信并不是与克莉丝汀小姐商量过后才写来的，是吗？」

    「这说来话长，总之，关于这件事请让我们日后再给您回覆。」

    「原来是这样……」

    汉诺瓦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丝轻蔑似地神色。

    接着便不再理会潘蜜拉，重新望向克莉丝。

    「克莉丝汀小姐，上次拜托你缝制礼服时，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坦白说那个时候，我并不相信『蔷薇色』所做的礼服是恋之礼服这种传言。」

    克莉丝一动都不动，也没有看向潘蜜拉，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汉诺瓦。

    「……嗯。」

    「但是，看到『末成熟的果实』我就明白了，小姐她需要『蔷薇色』礼服。」

    「不好意思，汉诺瓦失生！」

    潘蜜拉忍不住插嘴进来，而汉诺瓦及克莉丝则同时看向了潘蜜拉。

    先别管汉诺瓦——潘蜜拉看着克莉丝，要说的话顿时打住。

    克莉丝完全是一脸的平静，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只是静静地准备听潘蜜拉要说什么。

    潘蜜拉觉得很困惑，仿佛看到陌生人般地注视着克莉丝。

    居然能自然地提起艾蒂儿·奥尔索普的名字，她实在无法理解克莉丝的脑袋。潘蜜拉光是讲到夏洛克的名字，克莉丝就会两颊通红地露出羞赧笑容；明明当初一知道艾蒂儿可能会成为夏洛克的未婚妻时，连工作都没有办法做，整个人意志消沉到不行的克莉丝……

    已经释怀了吗？这有办法走得出来吗？就算说克莉丝再怎么以客人的事情为重，她真的能做得到衷心期盼艾蒂儿更加美丽这种事吗？

    反正自己只不过是个长得有点漂亮的店员，就是没有办法理解裁缝师那无人可取代的思绪吗？

    她想要一如往常地说出那句——『蔷薇色』的礼服并不是恋之礼服。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必须要回绝委托呢？克莉丝的眼神透露出这样的讯息。既然有没有办法确信恋情与礼服毫无关联的话，那么艾蒂儿与夏洛克的事情也是一样，与『蔷薇色』就没有关系不是吗？

    「喔喔，是你啊，潘蜜拉小姐——嗯……」

    汉诺瓦以像是现在才注意到潘蜜拉存在似地口气说话。

    他突然间眯细了眼睛，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视线落在潘蜜拉那有着成排包扣的胸前。

    「既然如此，我有一个新的提议。只要你们愿意缝制礼服的话。我就正式邀请你们来参加舞会。」

    「——什么？」

    潘蜜拉眨了眨眼睛。

    克莉丝望着潘蜜拉，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要正式邀请我们去奥尔索普家的舞会？

    不会吧……奥尔索普家是报纸会报导消息动向的名门家族啊！

    虽然说著名裁缝师参加舞会的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但那也是只限于有家世背景的人而已呀。

    为什么他要这样做呢？无法看穿对方的意图，潘蜜拉因而没有接话，汉诺瓦见状便看着潘蜜拉，并缓缓地露出微笑。

    「没错，就是会有许多上流阶层绅士聚集的场合。你不用担心喔，不只有克莉丝汀小蛆，还有身为店员的你我也不会忘记的。虽然说不是你来缝制，但是在委托工作方面并没有改变，我想你对舞会也有兴趣吧，潘蛮拉小姐？别担心，世界上的男性都会好好看着你的。」

    汉诺瓦用着一切都了然于心的语气说道，整个人的态度完全回复到最初的客套无礼。潘蜜拉皱起了眉头，直直凝视着汉诺瓦的脸孔。

    「——总而言之！」

    克莉丝将红茶放在推车上走入店里，潘蜜拉还在生气。

    汉诺瓦才刚打完形式化的招呼离开裁缝屋，克莉丝为了要让潘蜜拉的情绪冷静下来，便去泡了杯浓浓的热红茶来，里头没有加入牛奶。

    「那个人，居然把我当作是想抓住有钱少爷，看准机会就急着结婚的女人！还说什么都是因为不甘心只有克莉丝一个人受到关注，便自作主张寄出拒绝的信！」

    「因为潘蜜拉是个美人嘛，我想如果你出席舞会的话一定会相当耀眼的。」

    克莉丝边将茶杯放至桌上边说着。

    对于汉诺瓦的前来，不用说点心，甚至连茶饮她也没招待。以潘蜜拉来说，这是相当罕见的一件事。

    而先不提这个，她居然还打从一开始就想要回绝这次的委托。克莉丝不可思议的想着。潘蜜拉竟然有这么讨厌汉诺瓦呀。

    「才不是，你看他那种表情。因为当下不明白他的意思才没有马上反应过来，真是懊恼，我才害怕那种会被女性外表迷惑的男性呢！」

    「可是潘蜜拉永远看起来都是漂漂亮亮地不是吗？」

    「喜欢打扮跟勾引男人是两回事。我啊，如果要恋爱的话，只希望是我的心受到疼爱。」

    「是这样啊？」

    一看到克莉丝直眨着眼睛，潘蜜拉顿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而噤口。

    潘蜜拉虽然会对客人讲很多，但这么一想起来，倒是没怎么听过她本人对于恋爱的看法。

    「呃……我不是要说这个啦，这次的委托我想要回绝，好不好，克莉丝？」

    「没有回绝的理由啊，潘蜜拉，而且现在也没有订单进来。」

    克莉丝说道。

    潘蜜拉不敢相信地看着克莉丝。

    「……有啊，克莉丝，要我说出来吗？」

    「可是，我想汉诺瓦先生是真的很担心艾蒂儿小姐呢。」

    「——是因为夏洛克告诉你不用担心吗？」

    克莉丝惊讶地抖动着肩膀。

    潘蜜拉一边喝着红茶一边看着克莉丝，咖啡色眼瞳中藏着严肃的神色。

    克莉丝很清楚她这种眼神。总是努力不让自己本性迷失的潘蜜拉，每当内心有一丝丝退怯之时，这就是她坚决不让自己的软弱被看见的表情。

    克莉丝垂下了双眼。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讲到夏洛克的名字？」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吧，克莉丝？」

    潘蜜拉将茶杯放到了桌上，犹豫似地顿了半晌，然后吐出一大口气。

    「我想夏洛克并没有骗你，而艾蒂儿小姐也的确是个很好的人，真是个美人呢。只是，我不希望你为艾蒂儿小姐缝制礼服。如果艾蒂儿小姐和夏洛克的婚事已经确定谈不成，那就另当别论，可是既然现在还在进行的话，那为什么你一定还要帮忙让艾蒂儿小姐变得更美呢？」

    夏洛克……夏洛克——

    「婚事……」

    克莉丝喃喃地念着。没错，记得曾经在遥远的某处听过这件事。

    克莉丝按着脑袋。

    （我没有与艾蒂儿小姐缔结婚约。）

    是呀，他是这么说的啊。克莉丝终于想起来了。

    为什么一直忘记这件事呢？夏洛克要与艾蒂儿结婚啊。

    （你应该知道才对，我不可能与别人缔结婚约的。）

    （相信我，虽然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可是总有一天会让这些都明朗化的。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克莉丝抬起头，微微一笑。

    「话说回来……确实是有这件事呢。虽然我也很惊讶……不过应该不会吧，夏洛克是这么说的喔。」

    「他有为奥克斯赛马会那天的失约道歉了吗？克莉丝。」

    「……奥克新？」

    「对，他没有说什么吗？关于艾蒂儿小姐的事情？」

    （我很抱歉。）

    「夏洛克他已经道歉了，他说因为有无法拒绝的事情……这也是没办法的。」

    「是没错，虽然约好了，可是临时没办法赴约也是常有的事，这也没办法。可是如果是我，在这种体谅的想法浮现之前就会先生气了，你有对夏洛克生气吗？」

    克莉丝看着潘蜜拉，她不明白潘蜜拉到底想说什么，什么事情已经说到不想说而正困扰着呢？

    「一定要……生气吗？夏洛克已经好好道过歉了。」

    克莉丝再次重复说道。

    他对于奥克斯郡天没能见面的事情道了歉，就只有对那件事。

    啊啊……不能这样想，克莉丝摇摇头。是啊，他已经道歉了，也叫我相信她，还说他不会跟任何人结婚，只要这样就够了。

    是这样没错吧？克莉丝问着自己。那个人不但喜欢我，而且也值得相信吧。克莉丝真的很希望有人能肯定地告诉她这样没错，她虽然一直望着潘蜜拉，潘蜜拉却只是一脸厉色。

    「克莉丝，你在奥克斯赛马会那天，真的没有看到夏洛克或是艾蒂儿小姐吗？」

    潘蜜拉相当执着于艾蒂儿的事，克莉丝觉得有些反感。

    潘蜜拉那模样简直就像一点都不信任夏洛克似地。她应该是觉得如果艾蒂儿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夏洛克的心就会被掳获吧。

    「任何人我都没有见到喔。我不是说过了，因为现场实在太多人，我太过惊吓就昏倒了。」

    克莉丝回答道，其实她真的不太愿意回想起那天的事。

    潘蜜拉以无法赞同的眼神注视着克莉丝，然而像是没有得到任何答案似地，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也有不对，或许是我忘了你跟我是不一样的。」

    潘蜜拉喃喃地说着。

    「潘蜜拉并没做什么不对的事情喔。」

    「大概吧，这些都无所谓啦。总而言之，我要回绝艾蒂儿小姐的委托。」

    「为什么？这样太奇怪了，我刚刚也说过，并没有回绝的理由。」

    「你无所谓，但我却不想！」

    潘蜜拉断然说道。

    克莉丝被那声音打断而陷入沉默，她至今从没有与潘蜜拉意见不合过。

    想来潘蜜拉大概是终于得以一吐为快，只见她呼地吐了口气，接着将热红茶送至了嘴边。

    「你下次什么时候要跟夏洛克见面？」

    潘蜜拉转换了话题。

    克莉丝闻言微微地一震。

    尽管想要喝下红茶，却没有办法好好地喝入口，而呼吸也逐渐变得越来越困难。

    「唔……他说等工作结束之后，想要去哪里走走……」

    克莉丝小声地说着，并低下头来。

    然而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做任何约定。而潘蜜拉听了之后，表情稍稍和缓了一点。

    「嗯，我想这样也不错，你要再穿上新的礼服喔。」

    「……我不会再穿了。」

    「你跟夏洛克两人独处的时候，他有说什么或是碰触你，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怎么这么说呢，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因为那个人……是个相当体贴温柔的人。」

    头好晕，胸口也很难受……

    察觉克莉丝模样不对劲的潘蜜拉随即站了起来，差不多就在这同一时间，克莉丝的脑袋顿时一歪。

    「克莉丝！」

    血色从克莉丝的脸上退去，潘蜜拉以熟悉的态势环抱住克莉丝的肩膀。

    「……对不起，潘蜜拉……」

    「别说了。最近都没发生这种情况，我还以为已经好了呢。来，慢慢躺下来。」

    顺着潘蜜拉的动作，克莉丝躺到了长椅上，眼睛无力地闭着。

    潘蜜拉则是赶忙去厨房倒水。

    夏洛克……

    克莉丝一面喘着气，嘴里一面呢喃着最爱的那个人的名字。

    就因为是这么地痛苦，才一直不想要等待的；明明觉得只要喜欢的人喜欢就好……

    克莉丝闭着眼睛，随着呼吸逐渐受到抑制，无法平息的不安也汹涌翻腾而上。

    内心犹如空了一个缺口，她现在好想见到夏洛克。

    夏洛克一定会望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没事的，一切有我在。轻抚着我，心想着好喜欢我……

    然后就这样而已，接着那个人就会回到我无法进入的场所去，而我永远无法拥有那个人。

    不对，我错了……只要我相信，只要相信的话就能够……

    一对碧蓝双瞳凝视着自己，是美丽的装饰水果——艾蒂儿·奥尔索普。

    克莉丝微微睁开眼睛，视线里出现自己的小小手掌心并心想——无论什么都好，我好想工作。克莉丝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缝制礼服而已。

    （妈妈……）

    克莉丝突然间想起三年前离开的母亲——当时她那不被容许的恋情。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一名红发的少女伫立在原地。

    约莫十岁左右，有着圆滚滚的双眸与脸颊；红发蓬松地披散开来，并在其上系满了细长的蝴蝶结。

    她仰望着眼前一栋石造建篥物，喃喃自语着。

    「这里应该就是裁缝恋之礼服的店铺吧。」

    招牌不起眼地挂在古老的橡木门上。

    女用礼服专门裁缝屋——『蔷薇色』

    「这间店比传闻中要来得小上许多呢。真是迷人呀。」

    少女无视于自己小不隆咚的身形，兀自满意地点点头；连忙将双手伸往后方，调整头上左右两边的蝴蝶结。正欲将穿着玲珑红鞋的脚尖踏在石板上，脸庞却乍然转向一旁。

    从旁边房间的窗口传来疑似两名少女的谈话声。

    而且似乎正在争辩些什麽……

    「你承接下这套礼服的订单本来就是个错误的决定。」

    眼前站着一位女孩，穿着一套琥珀色的华丽礼服，目光锐利逼人。

    这位少女是在此间店工作的克莉丝的好友，同时也是身为『蔷薇色』贩售员的潘蜜拉。

    「因为礼服久久无法完成，结果我一过来查看，你竟然还在裁制同个地方。那是米兰达?巴恩滋小姐的礼服吧？」

    克莉丝将视线落在手边的布料上。没想到潘蜜拉居然会出言干涉礼服的裁制工作。

    一手包办店里杂物的潘蜜拉，对「蔷薇色」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但一概不从事裁制工作。

    两个人同样为十六岁，外说上却看起来截然相反。与有着黑发与绿色眼眸，身形细瘦的克莉丝相较之下，潘蜜拉的眼睛与头发都是明亮的咖啡色。从胸口显露而出的前胸，洁白得令人目眩；没有束上马甲的腰仍然纤细如柳。

    克莉丝穿着一套深蓝色的礼服，并围上一条围巾。仔细编好的两条麻花辫子垂在肩前。

    即使是在工作期间，只要一与手边有着美丽光泽的粉红色缎子比较，整个人丝毫没有十六年华应该要有的绚丽风采。

    「我认为米兰达小姐蓝没有堕入爱河。我无法替没有坠入爱河的客人裁制恋之礼服。所以我才会感到犹豫不决。从使对方的母亲有些什麽期望——」

    克莉丝怯弱地反驳。

    「既然如此，你直接对米兰达小姐的母亲坦言不就行了。你之所以说不出口，是因为那名恋爱对象是贵族——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的关系吧。」

    克莉丝顿时满脸通红。

    「……果然不出我所料。」

    潘蜜拉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干嘛啦，礼服没有进度和夏洛克先生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米兰达?巴恩滋小姐说不定会和夏洛克订下婚约，你为此在意不已吧。」

    「……呃…」

    克莉丝一时为之语塞。夏洛克他——确实也有出席米兰达的宴会。

    米兰达的母亲前来订制礼服的时候，曾经如此说道。

    我决定这次要办场极其奢华的宴会哟。请你务必裁制一套能够打动夏洛克先生的礼服！

    没错，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能够和米兰达结婚！

    「蔷薇色」的礼服正是所谓的恋之礼服，只要穿上便能实现恋爱。克莉丝虽然也知道在外头流传着这样的传闻，但是连婚事都想借助礼服之力，恐怕难以如愿。倘若有这样的订单上门，其实早在一开始就应该要立刻回绝。

    尽管如此，为什麽偏偏这一次自己会承接下订单呢——

    脑海中顿时浮现夏洛克那张挖苦人的无暇笑容。美丽的贵族?夏洛克。一听见他的名字，内心不由得一阵动摇，不知不觉便承接了下来。

    插图302

    面对羞红着脸低下头的克莉丝，潘蜜拉不禁耸了耸肩膀。

    「你明明对他人的心情十分敏感，却察觉不出自己的心情。偶尔也替自己裁制礼服看看如何，不要成天只在裁制我的礼服。」

    「因为我办不到那种事嘛。」

    「那么首先从这里开始吧。」

    潘蜜拉捧起克莉丝编好的头发。

    在发稍轻巧地系着深蓝色布料的蝴蝶结。是克莉丝身上唯一的装饰品。

    「你觉得穿上美丽的礼服难为情的话，至少先换成可爱的缎带吧。对了，奶油色的比利时蕾丝应该还有剩吧。」

    「不、不要啦。潘蜜拉——我不是为了那种理由才系上缎带的。」

    「那你是为了什麽理由？」

    克莉丝咬着嘴唇。潘蜜拉真叫人羡慕——人长得漂亮，身材也玲珑有致。那像我穿什麽都不会适——明明身为堂堂一位裁缝师，竟然不晓得自己应该穿什么才好，一去思考便会脑袋一片空白。所以才会想说至少系上与工作服相同颜色的缎带——

    「干嘛啦，我又没有什麽恶意。你也没必要泪眼相向吧。」

    「潘蜜拉根本无法了解我的心情。」

    「那是当然的呀，因为我又不是你。」

    「我不是那种意思——」

    克莉丝泪眼盈盈地抬起头。

    「怎麽了，发生什麽事了，」

    潘蜜拉察觉有异，立刻回过头去。工作室的窗户开着，有一双小手扒在窗沿上。

    从窗户的另一端出现一张小巧的女孩脸蛋，顶着红发，睁着圆滚滚的眼睛。

    「我并不是在偷窥你们啦。因为店面明明开着，却从其他房间传来声音……所以我才会觉得奇怪。」

    几分后。女孩进到了店里来。

    克莉丝的工作室与店面的『蔷薇色』连接着一条走廊，由于两人聊得太过起劲。一直到现在才发觉店面仍然开着，于是赶紧回到店里。

    女孩的个子比娇小的克莉丝还要矮一个头。以外表来看，似乎是来自富裕家处的小孩。但是却没有马车，或是随行的人跟着过来。

    「我叫作婓莉儿?瓦林佛德。请称呼我为莉儿。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吧？」

    「哎呀，你怎麽会知道，」

    因为她是看着克莉丝汀，潘蜜拉不由得露出意外的表情。

    光临这间店的客人，大多都会将穿着华丽的潘蜜拉误认成克莉丝。

    「我立……立刻就看出来啦，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裁缝师。虽然是个美人，但是一副笨手笨脚的模样，想定是店里的贩售员。」

    「……你的嘴巴真是不饶人呢。」

    「我可以坐下吗?」

    婓莉儿的口齿虽然不甚伶俐，却依然以优雅的语气说话；面对此状，潘蜜拉也只能一脸不悦地指向长椅。克莉丝不禁莞尔一笑。即使是脾气倔强的潘蜜拉，也拿年幼的小女孩没辙。

    仔细一看婓莉儿，她其实有着一张相当可爱的长相。穿着一套材质轻盈的蓬蓬礼服。在卷曲的红发各处系着五彩缤纷的蝴蝶结。

    蝴蝶结公主。克莉丝悄悄地喃喃自语。要做出这个发型，不知道要花费家处女佣多少的时间。

    「那么请问你有何贵事……公主，不，婓莉儿小姐？」

    「我不是说直接叫我莉儿就好吗？」

    婓莉儿心想这女孩子真是的，是没有看过『英国淑女教养手册』吗，凡是富裕家处的母亲必定会给女儿看这本书。

    「这间店听说不是有在裁制恋之礼服吗？我是为此而来的。」

    「呃……可是，这里是成人用的礼服店，并没有在卖孩童的服饰。」

    克莉丝此话一出。莉儿立刻鼓起腮帮子。

    「你很失礼耶，竟然称呼淑女是小孩子。我想要的不是礼服，而是只看一眼便能令人想获恋爱的恋之蝴蝶结。」

    「你是指缎带吗？」

    「没错。我想你们一定在担心支付费用的问题吧。我会照实付款的。因为莉儿的家很有钱。」

    「可是——蝴蝶结的话，你身上的就已经足够了吧，再系上更多不知道会不会……」

    「不论拥有多少装饰自己的东西，还是会想要拥有更多，这就是所谓的女人心呀。」

    「……哦……」

    没想到连女人心都被搬了出来，克莉丝与潘蜜拉不由得面面相觑。

    「总之，我想想——」

    克莉丝思索着下一句括。不能因为她的个子小，就因此伤害到她身为淑女的自尊，照以往的方式回绝她吧。

    「我虽然很感激能够获得如此美誉。但是，『蔷薇色』的礼服能够实现恋受的说法是不正确

    的。即使真的能够为恋爱中的人带来助力，不过绝对是无法让没有恋爱的人去谈恋爱的——」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当然有在谈恋爱呀。」

    「你说什麽？对象究竟是谁？」

    潘蜜拉忍不住开口说道。

    「是一位相当迷人的男士——我的哥哥，也就是我的表哥，夏洛克?啥克尼儿先生。」

    此时不知从何方传来汽车的声音。是极为熟悉的声音。在这座城镇不是以马车作为代步工具的只有一个人。

    没错——难怪会觉得她像某个人。克莉丝现在终于回想起来。因为她的口齿不清导致自己没有察觉到，婓莉儿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与他简直是同个模子印出来的。

    「真是没想到你会在『蔷薇色』呢。害我一直到处找你——啊，潘蜜拉，不好意思麻烦你给我一杯咖啡好吗。不要红茶。」

    夏洛克极为熟练地将西装大衣挂在店里的衣架上。婓莉儿依然乖乖地坐在长椅上。

    真是会给人添麻烦，潘蜜拉嘀嘀咕咕地走近厨房，夏洛克则浅坐在长椅上，修长的双脚似乎显得十分拘束。

    头发黑得彷佛泛着湿亮的光泽。并有着一双深遂无比的浅褐色眼眸。虽然摆出一副浪荡子的姿态。仍难掩其良好的教养。

    自从替他的妹妹裁制过礼服之后。夏洛克似乎对『蔷薇色』留下了好印象，明明没事也

    会经常到店里坐坐。

    然而那也仅限于社交季降临之前——克莉丝一思及此，便莫名地静不下心来。

    「又不是说寄宿在哈克尼尔家就有义务必须和哥哥一起行动。」

    婓莉儿动作优雅地将牛奶倒进茶杯里。

    「就算你没有那个意愿，我这还可是也有连带责任的。我这就来听听你为什麽会跑到这个地方来吧？」

    「淑女出现在裁缝屋的理由，不用说也知道吧？」

    「难不成——你打算在这里订制礼服吗？」

    「不是礼服。是蝴……蝴蝶结才对。」

    「蝴蝶结……」

    夏洛克一时之间哑口无言。想必夏洛克自己再清楚不过，装饰在婓莉儿头上的蝴蝶结已经显得有些遇量。

    「我虽然知道你喜欢蝴蝶结……但是你要那麽多打算做什麽？姨妈，不，瓦德佛林夫人也对此感到错愕。」

    「谁叫母亲大人的品味不好嘛。因为她不肯再买给我，所以我才会特地专程跑这一趟……的。而且马上就会有宴会了吧，听说是由巴恩滋家举办的。」

    克莉丝的心中顿时一震。巴恩滋家的宴会——

    「你又不能参加。」

    「只要哥哥当我的男伴就可以参加了。反正哥哥一定也没有对象吧。」

    「我说你啊……」

    夏洛克将浏海往上揚起。

    「算我拜托你，乖乖听姨妈的话啦。你不是说好过来我这里会乖乖聪话的吗？」

    「誰叫母亲大人想逼莉儿穿上孩童穿的礼服嘛。」

    「因为你还是个小孩，那是當然的啊。」

    「那麽，如果我不再是小孩了，哥哥会将我当做淑女看待，担任我的男伴吗？」

    「如果你已径不再是小孩的话。」

    「如果莉儿的头发是直直的金发或是褐发的话？」

    「我现在立刻就会将你娶进门的。好了，要走喽。」

    夏洛克将茶杯搁在桌上。强行从婓莉儿的手中将茶杯拿走，便突然一把神到她的腋下，将整个人抱了起来。

    「放开我！快放开我，哥哥是笨蛋！」

    「潘蜜拉。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替我拿西装大衣吗，我的车停在外面。」

    夏洛克站了起来，往上一托。将系满蝴蝶结的头置于肩膀上。婓莉儿挥舞着双脚，拼命作出抵抗。

    「笨蛋——！」

    「那、那个——！」

    正当夏洛克打算走出入口，克莉丝忍不住出声说道。夏洛克顿时露出一脸狐疑的表情回遇头来。

    「那个——请你将她放下来，夏洛克先生。」

    违克莉丝都意想不到自己会脱口说出那句话。

    「因为那位小姐是我的客人……」

    克莉丝在店里片刻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针。

    「真没想到事情会如此发展。」

    潘蜜拉正在柜台记着账。

    「只是裁制条缎带马上就能完成的。而且还有剩余的比利时蕾丝。」

    「比利时蕾丝适合那孩子的发色吗，如果像你一样有着美丽的白皙肌肤，以及绿色眼睛和黑发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不要再说了，潘蜜拉。」

    克莉丝的声音变得泫然欲泣。

    美丽的夏洛克。广受爱戴的贵族。

    他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因为想放松心情；他之所以会如此温柔。是因为克莉丝稍微解开了他妹妹的心节，所以觉得克莉丝对自己有恩在先。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

    尽管如此，在夏洛克踏进『蔷薇色』的那一刻，克莉丝便立刻体会到了婓莉儿的心情。她的那一句「我当然有在谈恋爱呀」的心情。

    「我懂了，我不会再说了。」

    潘蜜拉挪动凳子起身。并伸手拿起摆在桌子上蕾丝。

    「——那麽克莉丝，你告诉我一件事。你会觉得没有认识夏洛克比较好吗？」

    「咦——？」

    克莉丝游移不决地抬起了头。

    「——没有那回事呀。那个人是一位好顾客。不是有从前阵子的订单拿到一笔可观的收入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不明白。」

    克莉丝低垂下双眸。

    「呐，克莉丝。如果裁制完缎带材料还有剩的话，要不要缝制看看你自己的缎带？」

    克莉丝沉吟半晌，最后点了点头。

    「——好吧。」

    潘蜜拉说的话中。就属这句话最直入自己的内心。

    蕾丝还有剩的话，就拿来裁制缎带。

    装饰自己用的小小缎带。系上那条缎带去见夏洛克。

    究竟会有剩或是没有剩。

    幸好这一点不需要由自己做决定。

    「好漂亮呀。这条缎带真是漂亮呀。」

    婓莉儿一看见克莉丝所裁制的宽缎带，整个人立刻兴奋得无以复加。甚至忘了要矫正自己的口齿不清。

    在奶油色的丝绸边缘滚上精致的比利时蕾丝，并将布料加厚，呈现出匀滑的曲线。

    因为莉儿的发色是泛橘的朱红色，所以想试试看带着黄色光泽的布料。加上她穿的礼服也是黄色的，可以说是恰恰好。

    然后，克莉丝悄悄挑选了适合自己的深蓝色礼服的布料。

    因为还剩下一点点点点。

    剩下的量只勉强可以系在克莉丝的两条麻花辫子的发稍上。克莉丝运用那些蕾丝裁制了两条小小的缎带。

    不是一直以来的深蓝色缎带，而是滚上蕾丝的新缎带。

    稍微花点心思装扮自己吧——

    婓莉儿自然无法知道克莉丝许下的小小决心，忘我地将缎带抵在头顶。

    「我替你系上吧，请坐下来。」

    婓莉儿立刻乖乖地坐在椅子上。

    克莉丝将婓莉儿左右两边的发结解开，垂放下来的朱红发丝出乎意料的长；系满蝴蝶结的卷发如波浪般起伏。

    克莉丝试着将缎带系在头顶处。形状虽然漂亮，但因为没有好好做过丈量而显得有些过大，彷佛在头上盛开着一朵花。

    「好适合好适合！漂亮呀！」

    婓莉儿虽然开心得不得了，克莉丝却在暗自反省。我明明可以让这孩子变得更美丽的。

    没错，这孩子明明非常的美丽。

    ——都是因为我想了一些多余的事情吧……

    在这行裁制工作的时候，其实应该将脑中化为一片空白，只能去思考着将其穿戴在身上的人的内心。

    这正也是『蔷薇色』与其他裁缝屋的不同之处。

    蝴蝶结公主。有着朱红的卷曲发丝。喜欢蝴蝶结，以及那位英俊潇洒的年长表哥。希望他做自己的男伴参加宴会，却因为逞强而无法坦率说出口。等到自己成为大人之后——

    然后，如果自己的头发是金发或是褐发的话——

    啊。

    克莉丝突然同灵光一闪。

    「婓莉儿小姐。我可以将其他的小蝴蝶结全都拆掉吗？」

    「不行！」

    婓莉儿的脸色骤然大变。

    「莉儿最……喜欢蝴蝶结了。没有蝴蝶结的话会无法生存下去。」

    「我明白的。婓莉儿小姐。卷曲的红松与蝴蝶结十分相称呢。」

    克莉丝盈盈一笑。

    「不过，要恋之蝴蝶结更加耀眼，是不需要其他的蝴蝶结的。」

    定睛一看，婓莉儿的嘴唇或是脸颊皆是明亮的粉红色。被系在脸庞左右两旁的蝴蝶结的颜色混沟，以至于没有察觉到。

    婓莉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不住气。

    「……我又没说我讨厌红发。」

    「我知道，婓莉儿小姐。你的头发相当漂亮呢。」

    「我不是说通叫我莉儿就好吗。」

    婓莉儿噘起嘴唇，最后以沉重的语气说道。

    「既然你都那麽说了。我就特别允许你拆掉蝴蝶结吧。」

    于是克莉丝动作温柔地开始拆下蝴蝶结，莉儿虽然涨红了整张脸，却没有作出抵抗。一缕缕弯曲的发丝飘旋而下。从肩膀下披散开来。

    她之所以会开始系上蝴蝶结，必定是在于这个发色。是为了隐藏起自己尚显年轻，以及那一头垂散的红色卷发。

    后来一定是因为越系愈多，变成没有系在头上便会感到平静不下来。即使再怎麽样适合蝴蝶结，以那样的出发点是不对的。压平卷曲的地方，并涂抹上乳脂，最后将缝制好的缎带系在后脑勺上，却不知怎地总是会有卷曲的发丝从某一处跑出来。

    为了梳理成不论从任何角度都看起来都十分完美的发型，必须将头发左右两边各别扎起来才行。

    拆下来的缎带在桌子前方堆积成一座小山，其余的缎带或是发绳，从发丝的细缝间看起来像是截然不同的颜色。

    其实还有与婓莉儿头上的蝴蝶结同样颜色的缎带。就是为了自己的辫子，利用剩余的蕾丝所缝制的缎带。

    「婓莉儿小姐，请你稍等一会儿。」

    克莉丝前往自己位在二楼的寝室，走回来时手上拿着缎带。婓莉儿不禁眨了眨双眼。

    为了露出她的整张脸庞，将头发在后脑勺摆成一束，并将大蝴蝶结下方的发结盖住，梳

    整出一个美丽的发型。整个人变得略显成熟。畏畏的红发与黄色的礼服极为相称。

    婓莉儿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发丝轻柔地随之舞动。

    「嗯，和以往有些不一样呢。」

    「偶尔换个造型也不错吧，夏洛克先生想必也会感到惊喜的。」

    克莉丝微微一笑。

    「只要再过几年，你就能在脑后盘起头发了。搭配上同样颜色的小礼服不知会有多迷人呢。」

    「即使如此，莉儿还是喜欢系上蝴蝶结。」

    方才系在头上显得不好看的蝴蝶结，现在已经变得极为相称。

    幸好有缝制同样颜色的小缎带。这些缎带从一开始就应该拿来这样运行。

    这样就足够了，克莉丝心想。

    「这个送给你，克莉丝。」

    婓莉儿将手伸进拆下来的缎带小山里，从中抽出一条缎带。

    「……咦？」

    克莉丝忍不住看向婓莉儿的手中。

    因为才刚拆下来，表面变得有些皱皱的。不过仍然是一条美丽的缎带。触感柔软，颜色是绿色的，并有在边缘缝上相同颜色的缎带。

    「虽然莉儿相当喜……喜欢这条缎带，但是不适合莉儿。因为和克莉丝的眼睛颜色一样，所以送给你。呃，另一条跑到哪里去了……」

    「等、等等，不可以的，婓莉儿小姐。我怎麽能够收客人送的东西。」

    「就算你不想要，但这是缎带的意思。这条缎带非常适合克莉丝。」

    「——可是，我只是一介裁缝师……」

    「莉儿能够了解缎带的心情哟。」

    不顾眼前不知所措的克莉丝，斐莉儿径自坐在桌子前，开始在缎带小山里东翻西找。

    终于从小山里找出同样颜色的缎带，递给了克莉丝。事到如今，克莉丝却仍在犹豫，斐莉儿见状，不由得鼓起了腮帮子。

    「莉儿已经将小蝴蝶结拆下来了。克莉丝也要听从莉儿的话才对。」

    克莉丝只能畏畏缩缩地收下缎带。

    克莉丝凝视着镜子，一如往常的深盛色礼服，以及同样颜色的两条缎带。轻轻地将之拆下，系上绿色的缎带。在镜子中的克莉丝身上，眼睛绽放了小小的花朵。

    「果然很适合！好漂亮的蝴蝶结！蝴蝶结万岁！」

    婓莉儿的话令人分辨不出究竟是在指克莉丝还是蝴蝶结。

    正当此时，店外传来一阵声音。

    是平时的那辆汽车引举声。

    现在换成是克莉丝紧强得想跳起来。

    「哥哥！」

    走进『蔷薇色』里头的夏洛克，一看见斐莉儿的模样，不禁睁圆了双眼。

    「怎麽回事，莉儿，你的那颗头——啊，原来如此，是克莉丝的杰作吧。」

    婓莉儿将鼻子抬得高高的。

    「这是『蔷薇色』的恋之蝴蝶结嘞。我持地为了哥哥所订制的。」

    「为了我就不必了。」

    「可是你不是要去参加宴会吗，」

    「你怎麽还在说这个。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参加宴会。」

    「——咦，」

    克莉丝与斐莉儿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可是你不是有收到邀请函吗，哥哥。」

    「如果受邀的宴会我统统照单全收的括，我会体力不支的。而且去了也于事无补吧。因为我对米兰达小姐已经无话可说了。」

    「原来……是这样子啊……」

    婓莉儿忽然转遇身去。

    插图311

    「总觉得头凉凉的，莉儿先进去车子里了。」

    克莉丝在『蔷薇色』里与一身西装打扮的夏洛克面对着面。

    「你不打算参加宴会吗……？」

    克莉丝的声音似乎带着茫然。

    「嗯，我不参加。我讨厌无谓的琐事——还是说，你希望我去参加。」

    「因为米兰达小姐是『蔷薇色』的客人。难得订制了一套礼服。你却没有到埸，她想必会感到十分沮丧吧。」

    「米兰达蓝没有喜欢上我。只是受父母催促要起快找到结婚对象而已。这一点想必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吧。」

    「我虽然也是那麽认为的——」

    可是，却又显得或许是自己误会了。或许只是因为，自己不愿承认有人喜欢夏洛克也不一定。

    所以手上的针才会迟迟没有动作——

    温暖的血液开始往脑门上涌。

    「——好可爱喔。」

    夏洛克冷不防说出一句话。

    「——咦、咦？」

    「我是说那条缎带。是莉儿给你的吗？和平常不一样呢。」

    「呃，我想说偶尔这样或许也不错……」

    克莉丝这次真的羞红了脸颊。

    「很适合你呵，克莉丝。然后之前我也说遇。直接叫我夏洛克就好了。」

    克莉丝打算回话，却一时想不到话接，开始踌躇了起。夏洛克手拿着帽子等待克莉丝的话。克莉丝却只是愣愣地杵在门前。

    ——感谢您的光临。客人。恭候您的再次光临。

    夏洛克与克莉丝互相凝视着对方。夏洛克却忽然像颗泄了气的汽球，准备转身戴上帽子离开。大门已经微微敞开一角。

    「那、那个——」

    「嗯。」

    克莉丝的辫子轻轻地摇晃着。发稍系着绿色的蝴蝶结。

    「那个——谢谢你——夏洛克……」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极为坦率地笑了出来。

    今天的草莓真便宜。购物完的潘蜜拉一走进『蔷薇色』，便张现一名红发少女整个人贴在门外。更令人篇奇的是，她只有在后脑勺系上一条蝴蝶结而已。

    「喂，那边那一位蝴蝶结公主。你在人家的店门口做什麽？」

    她被吓得混身一震。

    婓莉儿颤抖着肩膀，回过头去。

    「你、你别管啦！现在还不能进去！」

    「咦？」

    潘蜜拉悄悄从门缝往里窥看，接着不发出声音地将门扇关上。

    潘蜜拉暂时打消这入店里的念头，于是坐在门口的阶梯上。一旁的婓莉儿也跟着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都是为了哥哥。我从头到尾都是为了哥哥。」

    婓莉儿小小声地说道。

    「为了夏洛克，什麽意思？」

    「因为哥哥成天把『蔷薇色』挂在嘴边。明明向来绝口不提关于女人的事情。外表朴素的

    是裁缝师，外表华丽的则是店员。因为克莉丝的那个发型看了直叫人想摇头，莉儿甚至将自己喜欢的缎带送给了她。」

    「哎呀，原来是这个样子呀。」

    潘蜜拉说道。

    难怪会觉得事有蹊跷。因为婓莉儿从一开始就表现出明显的敌意。

    潘蜜拉本来想要捉弄一下婓莉儿，但最后又打消了念头。因为婓莉儿看起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潘蜜拉坐在阶梯上掀开篮子，从中拿出一颗大粒的草莓，递给了婓莉儿。

    「你即使没有系上蝴蝶结也很可爱的。你现在已径可以成为一位出色的名门闺秀了。」

    「那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婓莉儿朝着潘蜜拉的指尖张开小嘴，轻咬了红色草莓一口。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骑士之瞳

    夏洛克直直地举起右手，并眯起了单边眼睛。

    这把前膛装填的撞击式左轮**，大小刚好差不多可以塞进口袋，重量则约两磅重。如果是像这种的**，他用单手就可以击发。

    夏洛克脱下长礼服的外套，以背心配上深蓝色领带如此的姿态，瞄准了目标物。

    他手上戴着没有比此更柔软的小牛皮手套。

    伴随着猛烈的爆炸声，右手因反作用力而扬起。

    子弹击中了标的，但是并没有打中红心。

    「——一口气开枪射击的感觉很好吧，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

    夏洛克射完了四发子弹，正将子弹填充进弹匣，背后一名中年男子如此对他说道。

    那是佛格森爵士。他是这把**的持有者，也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身为一名资产家的佛格森爵士，乍看之下像个无情男子，而兴趣则是蒐集枪支，住宅处内甚至有间收纳武器的大型仓库。

    佛格森爵士跟夏洛克一样脱下了长礼服外套，并且解下腰带上的**皮套。

    明明不喜欢乡下地方，却会来住在离伦敦很远的丽浮山庄，这都是因为佛格森爵士想要尽情地进行射击。他还特地在森林之中，打造出一处用木头围起的射击场。

    「幸亏有爵士的帮忙。不然要是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传出枪响，可是会被讨厌的，因为那会造成幼马躁动不安。」

    夏洛克小心地推出空弹壳并说道。

    穿过林木间的清风吹动，抚乱了夏洛克长长的浏海。

    「既然不是军人也不是警官，怎么会想要射击呀，哈克尼尔侯爵。虽然和我志趣相投，不过这确实是不好在台面上聊。」

    「与其说想要射击，应该是要说我有练习的必要，毕竟我没有一发击中的本事。」

    「如果你没在打猎的话。也不需要有这种本事吧？」

    「这并不是我的兴趣，是拿来自卫防身用的，因为最近伦敦实在不平静呀——有没有后膛装填的左轮**？如果可以放在身上带着走的话，就算不那么小型也没关系。」

    「这里是有散弹式左轮和柯尔特牌**，因为我不喜欢旧式**。你打算要去那个动乱的地方啊？」

    佛格森爵士一面拿出新的**，同时谨慎地压低了声音。

    从旧型燧发枪到警察用枪他都有，尽管很开心能让其他人看看自己的收藏，但是在管理上果然还是相当小心的。虽然他相信夏洛克的为人，但是对于只是拿来防身的说词大概也不全然相信。

    「最近没有这个打算，可是因为有发生过像艾琳·奥兰多那种情况，哪里会发生什么事也没有人知道。」

    「喔……那个掉入陷阱的女狐狸艾琳啊。」

    佛格森淡淡一笑。

    他大约在一年前曾经向佛格森借过枪，因为夏洛克的朋友肯尼斯要与另外一位男士决斗。当时，夏洛克被那名男士的恋人艾琳开枪击中了肩膀。

    之后艾琳遭到逮捕，现在则关在监狱里。这名女子明明是如此地赢弱，却轻而易举地操持着沉重的男用**。

    「在那时候真是造成了一场灾难，侯爵，伤势都已经恢复了吗？」

    「幸好医治得快，才救了我一命呀，不过留下了疤痕。」

    佛格森往夏洛克宽阔的胸膛瞄了一眼。佛格森的身材矮小，大约比夏洛克矮半个头。

    他从户外专用桌上拿起了子弹，打开枪身镶嵌着雕饰的长枪弹匣，然后把子弹装进去。接着他两手往前伸直，瞄准枪靶。

    爆裂的枪声响起，子弹正中靶心。

    「漂亮！」

    夏洛克赞道。佛格森并没有特别得意之情，只是将枪放下。

    「如果没有任何障碍物的话，射出去大概就像这样子。像艾琳那种女人很恐怖的，明明那地方人那么多，还可以冷静地开枪。说不定她在南美洲还是非洲，有过类似实战的经验。还有其他像艾琳那样的女人吗？」

    「这我不清楚，但心里也不是没有一些猜测。」

    「可以告诉我吗？因为就快要到击败无敌舰队的纪念日了，我想避免纷争之事。」

    夏洛克听了便露出笑容。佛格森在身为枪枝收集家的同时，也是一名充满热诚的宗教人士。不仅谴责狩猎狐狸或捕鱼，也帮忙调停决斗，换句话说他是个最高尚的绅士。

    「之后就会让你知道。我现在手边有两把女用**。」

    「女用**？」

    佛格森讶异地看着夏洛克，但是夏洛克并没有再多作说明。

    佛格森虽然比谁都了解枪枝的事情，但是应该不知道闇之礼服才对。

    闇之礼服。

    夏洛克面向前方，两手握上新的**。美国制的左轮**，整体散发出灰沉的银色光芒，上头没有任何雕饰。尽管方便使用，却少了优雅。

    夏洛克想起艾琳也是穿了闇之礼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闇之礼服不只会使人想自杀，甚至还会让人产生杀人的冲动吗？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书房抽屉里的两把枪，都是可能与闇之礼服有关连的两位女性所持有的物品。

    一把是柯奈莉亚·莫亚迪耶园游会那天所拿的那把。当时的情况就算她自杀也不奇怪，然而她只是抱着枪睡着了。那把很普通的女用小型**，其实也不是要用来开枪的，反而是被她当作护身符般藏在床边的抽屉里。

    而另外一把，则原本是克莉丝打算要开枪的那把……

    夏洛克不知道为什么克莉丝会有枪，而潘蜜拉也不晓得，甚至是连克莉丝自己似乎也不记得了。如果要强行问她答案的话，肯定她又会晕倒吧。

    就如同柯奈莉亚的情况，克莉丝明明也没有穿闇之礼服——

    别说拥有枪了，克莉丝一直到与爱丽丝对峙的那一刻，应该连枪都没用过，甚至是没拿过才对啊，这只要一想到她持枪的姿势就可以明白的。她的手因为无法支撑枪枝的重量而抖动摇晃，而且光是听到夏洛克击发的枪声，克莉丝就昏过去了。

    艾琳也一样，夏洛克觉得闇之礼服的相关人等，极希望让女性使用枪。

    一穿上闇之礼服，内心的黑暗便会显露而出，让人变得想自杀。因为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夏洛克现在已经能够接受相信这件事了。

    采取自杀行动的或许是那个人本身，但是用枪指着想自杀的人，那不会变成是杀人冯？难道闇之礼服和枪枝是一起出现的？

    「战胜纪念日那天要去伦敦的教堂吗？」

    「不，我想是会去普兹茅斯。会有新的船只驶出喔，我的朋友会去搭乘。」

    「这一方面也是为了要纪念玛丽罗斯号吧。」

    佛格森说道。玛丽罗斯号是奠定英格兰海军舰队基础的首艘军舰，早在英格兰打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四十多年前，这艘军舰便沉没于索伦特海峡；玛丽罗斯号建造于普兹茅斯，然后在与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纪念日相同的七月时节沉没海底。

    尽管佛格森信仰虔诚，但他是个年过四十仍满腔热血的男士。

    夏洛克拿起桌上的银色**，带过方才敏锐的回应。

    「佛格森爵士，请让我借用这把**。当然，我不会用在奇怪的地方。」

    「你是一名绅士这点我很清楚——那关于这件事，公爵他……？」

    佛格森若无其事地问着。想到与自己几乎有着一模一样榛木色眼睛的父亲，那位该受尊敬的政治家哈克尼尔公爵，夏洛克仅仅在一瞬间露出厌恶的表情。

    尽管他不是一位会对成年子女叨念的父亲，然而他的确也是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父亲和我住在不同地方。」

    「果然是独当一面的男士，你的婚事也近了吧？」

    「不，还没有。」

    夏洛克简单地说着，并且将银色**收入枪套里。是想问艾蒂儿·奥尔索普的事情吗？夏洛克一思及此便开始觉得烦躁，但幸好比起贵族间的八卦，佛格森对于点数枪弹还比较认真仔细。

    如果被问的话，夏洛克也只能含糊带过而已。他已经告诉父亲。自己不会与艾蒂儿结婚。

    艾蒂儿……

    想到凝望着自己的艾蒂儿，夏洛克的心情遂而有些复杂。

    一想到往后家族间的来往，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由对方尽早回绝。艾蒂儿她应该也明白才对，被拒绝的最好是男性这方啊。

    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夏洛克如此想着。

    艾蒂儿是一名淑女，从所谓登对的层面来看，她并没有任何需要挑剔的地方，甚至考虑到个性和容貌的话，旁人都会觉得两人结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怎么可能——回绝的理由竟然会是「两人没有爱情」如此的原因，这任谁也不会相信。

    然而，如果对方不回绝这门婚事的原因，是对我有感情的话……

    夏洛克的内心感觉到些微的痛楚，如果艾蒂儿能早点将注意力转向其他男性就好了。虽然过去有许多被女性欣赏的经验，但是夏洛克从来没有像现在心情这么复杂过。

    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艾蒂儿的情况就与克莉丝一样吧。

    克莉丝在知道我说不定和艾蒂儿缔结了婚约之后，她流下了眼泪。

    ……喜欢的男性并不喜欢自己，这种事一定是很难受的。

    （克莉丝，不要紧的，一切有我在。）

    然后克莉丝没有逃开，全然信赖般地握住了我的手。

    克莉丝……已经将一切都托付给我了吗？

    夏洛克的脸庞倏地往下一垂，既然是这样的话，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如果能像那个时候，只要单纯地守护着克莉丝就好了的话（可是，究竟要从何做起？）……

    夏洛克与佛格森并肩走向宅邸处，同时感觉着似乎从内心深处所涌上的焦躁之情。这与一想到艾蒂儿和自己在一起时所涌现的那幅安详光景，是完全相反的。

    明明克莉丝应该是喜欢我的。

    但……我只能做我可以做到的事情。如果克莉丝恐惧闇之礼服的存在，那么我就要替克莉丝将其全数销毁殆尽。无论克莉丝希不希望……

    我只知道自己眼睛看得到的事物。

    夏洛克望向辽阔的天空。内心虽然想要现在去到克莉丝身边，然而另一方面，胸前枪枝的重量却让夏洛克萌生退意。现在的我，心情一定多少比往常变得更为暴戾。

    「夏洛克，有客人前来。」

    「找我？」

    夏洛克从仆人口中得知后去到门边，就见到肯尼斯靠着汽车旁的树木，他注意到夏洛克前来便轻轻扬起帽子。

    「嗨——」

    「真是难得啊。你怎么加道我在这里？」

    「我去了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那边的人告诉我的。那个管家还真是不错，很机灵。」

    听见好友的话，夏洛克于是露出了笑容。

    肯尼斯·史东纳是夏洛克从学生时代认识至今的好友，本身是一名事务律师，他为人坦率亲切，而那张平易近人的娃娃脸，让他成为一个无论谁都会对他产生好感的男子。

    不过，要是想骗他可是不行的，他并不是一个那么简单的男性，自从拜托他调查闇之礼服的事情之后，夏洛克就更加深了这样的想法。

    「要不要搭便车？我正准备要回去了。」

    「好啊。」

    肯尼斯毫不犹豫地便坐进夏洛克那台水蓝色的爱车里。

    夏洛克总是尽量能不坐马车就不坐，短程的移动他都是驾驶着即便是伦敦也很少见的汽车——小梅费尔号。如果搭乘时还得花心思一一应付马车夫和马匹的情况，那么就算比较费事，面对机械还是轻松多了。

    本来他希望在伦敦能有一台，另外在丽浮山庄时也能有一台汽车可使用，但是考虑到检修的麻烦便没有那么做，夏洛克为此感到懊恼。虽然有值得信赖的机械工，可是对方是美国人。

    发动好引擎一回到车上，便见到夏洛克身旁的肯尼斯抽着鼻子嗅闻。

    「有火药的味道耶。」

    「因为我刚一直在挑选枪枝啊，虽然你不太喜欢我这种作法就是了。你要跟我说什么事情？」

    「喔，今天午餐有没有其他安排？我们也可以直接去『普里阿摩斯』。」

    「虽然没有预定计划，不过还是不要去俱乐部吧，因为我开车是不能喝酒的。如果你要来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话，我倒是可以请人准备个房间。」

    「我不想去那边，有很多顾虑。要不要去我家？」

    「——可以吗？」

    「嗯，虽然我家不是很大，不过只好这样了。」

    汽车终于穿过了佛格森家住宅处的大门，往道路行驶而去。夏洛充握着方向盘，并瞄了瞄肯尼斯。

    尽管与肯尼斯莫名地要好，但是先不说伦敦的事务所，就连他在丽浮山庄的自家住宅，夏洛克都没去过。

    以夏洛克这种不喜欢所谓深厚友情的人来说，朋友是会在夜晚俱乐部见面的程度就够了，然而渐渐地似乎不太能那么做了。

    而肯尼斯或许也在思考着同样的事情。

    「在去过这样的豪宅之后来到我家，想必会觉得我家真是穷酸吧。」

    肯尼斯开玩笑地低语着。夏洛克听了不禁苦笑，他们彼此都清楚各自所身处不同的世界。

    「就算这样也没什么关系。」

    夏洛克如此回答，他是真心这么觉得。

    他心想，在伦敦东区的残败租屋处，或是乡下农村那只有床和桌子的旅社过夜的时候，或许就已经消去那真正轻蔑的想法了。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困扰。

    「我有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一进到房间里，肯尼斯就这样说道。

    从肯尼斯的说法听来，虽然夏洛克在想这间公寓不晓得是不是租来的，然而小归小，屋内倒是一应俱全。尽管没有庭院，不过楼上还仔细分隔出书房和会客室，似乎也有定时的家事佣人会过来。

    虽然听到肯尼斯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便会理所当然觉得他生活应该是过得不错，但就算是这样，恋人的双亲仍因为他没有资产而不愿意让两人结婚。

    「拜托先说坏消息吧，我想留点好心情。」

    肯尼斯咧齿一笑，然后从会客室的柜子里拿出威士忌，并拿了个杯子给夏洛克，意思似乎是请自便。

    这里与夏洛克的书房不同，里头杂乱无章地塞满了东西；桌上也是一样，夹着书签的书和文件堆在一旁。

    「我要报告关于闇之礼服裁缝师的事，不过或许你已经知道了。这都要感谢莫亚迪耶公爵夫人愿意告……」

    「告诉某个酒吧说需要订制闇之礼服，然后在下雨天的夜晚，到有人死过的场所等待——接着一身黑衣的使者就会出现，问你想要给谁穿。」

    夏洛克在长椅上坐下，一面将酒倒入玻璃杯中，一边流畅地回答。当朵洛西亚·莫亚迪耶公爵夫人说出订制闇之礼服的方法时，夏洛克人也在旁边。

    那是他第一从与闇之礼服有直接关系的女士口中听到这些事情，大家都不想谈到闇之礼服，因为大家都想要隐藏自己心中丑陋的情感。

    你有委托订制过闇之礼服吗？当朵洛西亚被如此询问时，她便颤抖着身体回答——

    怎么可能！只是不小心穿上而已。拉薇妮亚——丈夫的旧识过世的时候，自己希望能多少抚慰消沉的丈夫，于是便到伦敦的『蔷薇色』去订制礼服。是的，当时完全没有发现那是闇之礼服，这真的是很恐怖的事情呢。如果当初亨利没有叫我不要穿的话，真不晓得现在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是最近，我感到很不安。柯奈莉亚——这可不能传出去喔，柯奈莉亚她可是憎恨着艾苹呢。所以我才在想，柯奈莉亚替艾苹委托订制的礼服，该不会就是闇之礼服吧？裁缝屋的店名是……好像是叫做『夜想』。那一定就是『蔷薇色』，『蔷薇色』肯定是在暗地里缝制闇之礼服。

    我身为一个母亲，必须要保护柯奈莉亚和艾苹才行。夏洛克先生拜托您，务必要将『夜想』的裁缝师柯伯特女士抓起来，她一定就是琳达·巴雷斯，一定是的——你说什么？当然啊，我并不记得琳达的模样。

    「虽然这么说……但你记得很清楚嘛……坦白说，我一直在想，夫人是不是也有去订制过闇之礼服给丈夫的情妇——拉薇妮亚穿。」

    肯尼斯手持玻璃杯，靠着墙面并淡淡地说道。他知道莫亚迪耶公爵家的状况。

    夏洛克回想起那时候的朵洛西亚·莫亚迪耶。明明肯尼斯也在，朵洛西亚却始终只看着自己，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夏洛克忍不住如此问，对方于是才如梦初醒般表示，你长得跟亨利非常像。

    莫亚迪耶公爵是自己的远亲，因为瞳孔颜色相同而被说相似，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然而突然间说出那样的话来，让他觉得朵洛希亚是那种讲话不经思考的类型吗？但是见面那天，她让人觉得是普通、而且过去还算惹人疼爱的中年妇女呢。

    「大概在去年的时候，克莉丝就检查过拉薇妮亚的礼服了。那是她母亲——琳达·巴雷斯缝制的没错，但她说全部都是恋之礼服喔。」

    「你说克莉丝她……克莉丝汀小姐她检查过了是吧。」

    肯尼斯一时之间省略掉了称谓，随即又马上改正过来。

    夏洛克知道肯尼斯也在怀疑克莉丝，但是因为不想跟肯尼斯争论，所以夏洛克听过就算了。

    总而言之，有传言说是伦敦的『蔷薇色』——那间克莉丝待到十四岁的裁缝屋，在缝制闇之礼服。

    夏洛克一直在思考，说不定恋之礼服和闇之礼服是很相近的东西。

    坦白来讲，夏洛克实在不敢相信在奥克斯赛马会那天，自己的思绪居然会受到牵动。而往后再看到艾蒂儿穿着别件礼服出现时，他连一丁点的情绪起伏波动都没有。

    「告诉某个酒吧需要闇之礼服，意思也就是指……考艾的琴酒殿吗？而穿着一身黑衣的使者会是在说爱丽丝吗？」

    「应该是那样吧。在爱丽丝被抓了之后，关于闇之礼服的骚动就平息了一阵子，而如果爱丽丝不在了的话，就得由柯柏特女士出面也说不定。」

    夏洛克如此回答。在经过几次闇之礼服的事件之后，最后由他自己逮到了爱丽丝。只不过夏洛克并没有出庭作证，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闇之礼服的事。

    这也是因为他认为闇之礼服是克莉丝的母亲所缝制的。

    「克莉丝她曾说过，不认识柯柏特女士吧？」

    「是啊……」

    面对肯尼斯的话语，夏洛克不情不愿地回应。

    他真的很不愿意提及这件事，他不想认为克莉丝是在说谎。

    如果克莉丝要袒护琳达的话，就算是母亲，他认为还是该说服克莉丝，犯罪就是犯罪……就算克莉丝是犯人的女儿，我也不会看轻她的。

    然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吧。克莉丝绝不向我表明真意——其最根本的原因住于，实在有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状况存在吧。

    「拉薇妮亚好像是生病过世的，得年二十八岁。」

    肯尼斯话锋一转，并且喝了口玻璃杯里的酒。

    「——你怎么会知道？」

    「我问过卡帕比利帝宅邸那边了。她是在八年前离世的，当时艾苹八岁，克莉丝则是九岁。而『蔷薇色』正处于伦敦的格雷斯地区蓬勃发展之中，我们则在学校像笨蛋一样用功念书。」

    「这与克莉丝的年纪无关。」

    夏洛克将酒倒进玻璃杯里，没有添加其他冰块或水就这样喝下。

    「九岁的年纪……也不像是会缝制礼服的年龄。克莉丝在伦敦的格雷斯时，应该是随着琳达过着安稳的生活喔，毕竟她也说过，来丽浮山庄时是十四岁的时候。」

    「谁晓得，说不定有缝制过。记得克莉丝汀小姐的名号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相当响亮了，就他人的说法，她在九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个了不起的缝纫好手了。而且，天才总是早熟的嘛。」

    夏洛克飞快地看了肯尼斯一眼，而肯尼斯的表情却是极为严肃。

    他没有想到肯尼斯居然会如此评论克莉丝。

    夏洛克沉默了好一阵子，肯尼斯依然倚着墙面思考，夏洛克犹豫着该不该开口，但最终仍是说了。

    「就算是这样，柯柏特女士为艾苹缝制的礼服，也并不是闇之礼服。之前也……只有艾苹例外。艾苹的举止会变得怪异，并不是因为礼服的关系，而是那颗热气球害的。」

    肯尼斯想了一想。

    「因为艾苹是情妇的女儿呀，如果要说她与其他贵族千金们不一样，也的确是不一样。如果要讲原因的话，大概就是这个了吧。」

    「所以你认为，恋之礼服与闇之礼服是可以依照裁缝屋的——不对，是可以依照琳达的意思，随她高兴要不要做是吗？」

    「……不晓得耶。关于这点，记得克莉丝汀小姐好像有说过？她说礼服无法让对方动心，恋情会实现都是因为客人本身的心意。我猜想她是否想表示闇之礼服也是一样，会死都是因为穿者的问题，并不是礼服所造成的。」

    「不要把克莉丝扯进来。」

    夏洛克打断肯尼斯的话，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克莉丝只要一碰到关于琳达的事情就会昏倒，我认为克莉丝是厌恶闇之礼服的。唯独这点我可以确定。」

    肯尼斯耸了耸肩，然后从水壶里多倒了一些水至玻璃杯里。

    「反正，有些事情见到琳达就会知道了吧。柯柏特女士人就在伦敦，她姿态还颇为磊落庄严的呢，我们现在只能尽早去见见她，就用你的名义来约时间吧。」

    「要是被拒绝呢？」

    「那我还真想知道一间裁缝屋拒绝贵族造访的理由。如果要躲起来的话，那么打从一开始就不要现身——接下来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休贝尔的。」

    肯尼斯换了另外一个话题。休贝尔虽然是夏洛克的马车夫，但是也是克莉丝认识的人。对夏洛克来说，休贝尔是个有恩于他的男子。

    「我最近都没有和休贝尔一起行动。」

    「所以才更启人疑窦，我在园游会那天有看到休贝尔喔。」

    「你跟踪他了吗？」

    「也不算，不过我一直在注意他。那天奥拂西地昂斯宅邸应该没有派工作给他，他换了个装扮，在莫亚迪耶公爵家附近徘徊，以一个跟闇之礼服有关连的男人来说，感觉他不太擅长这种事。」

    「是吗……介绍我去考艾琴酒殿的人，就是那家伙。」

    「就是知道才奇怪，现在的情况可能与当初不一样了，爱丽丝已经不在，对方也得雇用新的『黑衣使者』才行。」

    夏洛克不禁叹息以对，虽然想反驳，可是复洛克也没有相信休贝尔到那种程度。

    如果休贝尔真的有奇怪的举动，在奇怪的评论出现之前，得先让他辞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工作才行。

    其实夏洛克并不讨厌休贝尔，虽然休贝尔对自己怀有敌意，但他不认为休贝尔真的是个坏男人。

    「总之，这些都是还不知道的事情，我想要去问一次柯奈莉亚小姐看看……她恐怕不会跟我这种人说话吧……」

    「要不然我去问问看？」

    「这你就别管。」

    肯尼斯断然说道。

    夏洛克带着一脸复杂的表情喝着酒。看来在人际关系这部分，肯尼斯似乎并不信任自己。

    「柯奈莉亚与艾苹现在感情还满好的，甚至带艾苹去逛了逛伦敦之类的，而比尔德的立场则变得颇为尴尬。」

    「身为贵族还真是辛苦，总得时时注意各种细节才行，我最近有深切的感受。」

    肯尼斯说道。

    「……那好消息是什么？」

    夏洛克看准了时机询问。打从一开始，他就觉得所谓的好消息大概就是这件事吧。

    肯尼斯因为话题突然转换而翻了翻白眼，随后又变了个人似地露出笑容。

    「或许对你来说也不至于到好消息．总之我的婚事总算是定下来了。」

    夏洛克的唇边绽放出笑容。

    肯尼斯与伊修丹顿男爵的独生女——凡妮尔·伊修丹顿相爱，然而因为男爵希望将凡妮嫁给资产家，所以两人的婚事一直遭到凡妮双亲的反对。

    「太好了，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男爵的态度突然间变得和缓，并且正式地允许了我们的结婚。他是说在园游会上，不晓得从谁那里听到关于我的评价；虽然男爵跟凡妮提过许多次结婚的事情，但或许是因为她一直拒绝，让男爵只好认输也说不定。」

    「真是服了凡妮尔小姐。」

    夏洛克微微一笑。

    凡妮有着沉稳而温柔的性格，在与肯尼斯相遇之前，她始终随遇而安，是个连反抗双亲念头都不敢想的贵族千金。

    肯尼斯有些害臊地擦了擦鼻子。

    「哎呀，都是因为先前还曾一度认为，或许只有私奔这个方法可行了。男爵家的财务状况不是很好，这样一来工作就更不能放掉了。」

    「我也会付给你相对的费用。什么时候要举行结婚典礼？按照约定，送你们『蔷薇色』的礼服吧。」

    「现在就先不用了，等看过克莉丝汀小姐的状况之后再来决定。」

    肯尼斯凝视着夏洛克，果决地说道。

    夏洛克顿时为之语塞，他没有想到这件事情讲到最后竟然会被拒绝。

    「……肯尼斯你……」

    「我没有奇怪的意思，抱歉。只是我绝对要避免让凡妮穿上闇之礼服，」

    「——克莉丝她……」

    夏洛克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做罢。他不想从嘴里说出来，只见夏洛克低下头，将头发往上拨起。

    「我当然是很感谢克莉丝汀小姐，凡妮也相当喜欢她。克莉丝汀小姐不仅毫无恶意，并且不可思议地像个可以洗涤心灵般的女性。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赶快抓住缝制闇之礼服的人啊。」

    「……我了解了。」

    「夏俐，不要伤害克莉丝汀小姐喔。」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想，克莉丝汀小姐或是琳达所做的礼服，或许也有可能是表现出了缝制者的心情也说不定喔。」

    「……多管闲事。」

    夏洛克的视线倏地自肯尼斯身上移开，他可不觉得这种事甚至还要肯尼斯来提醒他。

    原本我对克莉丝就只有保护，怎么可能伤害呢……

    「父亲，我可以进去吗？」

    「进来。」

    夏洛克一来到位在汉普斯特的住宅，立刻就去敲了艾佛列特的房间门。

    哈克尼尔家在西敏市附近有间家族代代居住至今的房舍，但是艾佛列特又在伦敦郊外的汉普斯特另外盖了间房子使用。

    由于妹妹芙萝蕾丝住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夏洛克自己最近也拥有了一间小小的别墅。于是家人相聚的机会变少了，而母亲对此则多有唠叨。不过夏洛克倒是赞成父亲的考量。身为一名贵族，而且又是握有权力的政治家的话，不受其他杂音烦扰的环境也是必要的。

    而且在这里的话，首先就不用和母亲同桌了。

    「真是难得啊？你居然会来这里。」

    「虽然我知道这里不欢迎家人过来，但是因为我有非得和你谈谈的事情。」

    「我并不介意你过来这里，有分寸的青年会让人感觉十分良好。要不要喝茶？现在的时间要喝酒还太早。」

    「不用麻烦，那我就坐下了。」

    夏洛克来到书桌前的长椅坐下。

    书桌背对着宽广窗户摆置，有着金色流苏的天鹅绒窗帘随风吹动。由于另外有作为图书室的房间，所以书桌上相当整齐干净。这个房间让人感觉严谨，却也有适度的自在感。

    「那么你要谈什么？」

    艾佛列特缓缓地从书桌内走出，面对着夏洛克坐下。

    「我希望关于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的婚事……能够正式宣告结束。」

    夏洛克说道。

    艾佛列特好一阵子沉默不语，他打开桌上的菸盒，从里头取出香菸。同时他用手势及眼神询问夏洛克要不要，夏洛克见状便轻扬起手回绝。

    「目前也没有正式缔结婚约，如果说要终止，相信对方会很惊讶吧。」

    「可是，我知道这件事正在进行。我也有自己的意思，如果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直到最后才让我知道的话，就会令人相当不愉快。」

    「你对艾蒂儿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吗？」

    「……没有。」

    夏洛克冷静地回答。

    「我觉得她是很好的千金，但是我不能跟她结婚。」

    「是因为那个裁缝师吗？」

    夏洛克看着艾佛列特，接着叹了口气后表示：

    「……这也是原因之一。」

    「我从没想过你会那么愚蠢——」

    艾佛列特吐出了长长的烟雾，又继续说道：

    「我是想这么说，但其实也不尽然，反而觉得终于安心了。如果年轻人不这样就不叫年轻人了，只会一味地顺从是会导致国力衰退的。」

    「我们现在并不是在讨论关于国力的问题。」

    夏洛克以恼怒的声音强硬地说着，他不想让自己这件事情被导向与一般大众一样。

    「之前听你说那位裁缝师是很亲近的朋友？」

    「是的，并不是像父亲所认为的那种关系。」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快点变成那种关系就好了。」

    艾佛列特如此说道。夏洛克一听不自觉地停住了话语，直望着父亲的脸孔。

    「父亲……」

    「这种事可不能在苏菲亚面前说。」

    艾佛列特再次吐出烟雾。

    「对阶级不同的女孩有其相应的对待方式，让劳动者抱持着过度的期待会是什么样的情况，这你想过没有？你在学校难道没有学到，给予他人希望之后又再夺走，是最残忍而麻烦的事情吗？」

    「我并不打算让她感到绝望。」

    「你想向亨利那样？」

    听见这个乍现的名字，夏洛克相当惊愕。

    亨利……莫亚迪耶公爵一直将情妇拉薇妮亚藏在乡下。直到艾苹去伦敦之前，始终认为没有人晓得。

    「父亲知道莫亚迪耶公爵家的情况？」

    「当然，我从很久以前就晓得了，不过苏菲亚似乎是最近才知道。亨利他作了蠢事，因为他居然让对方生下了小孩——就算是个女孩子也一样。但是，他是一个热心于工作的政治家，究竟拉薇妮亚小姐幸不幸福，这不问本人也无从得知，但是她早早就离世却是不争的事实。你坚持和那个裁缝师走下去的结局，就会是像那样。」

    「不会的。」

    夏洛克低声回答。如果父亲硬是要将自己和莫亚迪耶公爵相提并论的话，那么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请父亲回绝我与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的婚事，趁两家还没有正式缔结婚姻之前。」

    「你希望我告诉对方，哈克尼尔家的继承人迷恋一名裁缝师吗？你对于我们与奥尔索普伯爵家的关系有何考量？」

    「要怎么说随父亲高兴。」

    「只要你们的恋情不浮出台面就好，但是要避免丑闻发生，因为受辱的毕竟是你。」

    「如果要继续筹备与艾蒂儿小姐缔结婚约的事情，那么最后将会变成由艾蒂儿小姐承受羞辱的局面收场，我想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没这本事。」

    「我可以的，我什么都会去做，因为我是个像冰一样的男性。」

    艾佛列特紧紧订着夏洛克，眉宇间首次出现了严峻的皱痕。

    「冰块总有融化的一天。现在只是先定下婚事，结婚的话可以过一段时间再来进行也没关系喔？」

    「我没有办法考虑到那么远，而艾蒂儿小姐也有其他许多不错的对象。」

    「你如何看待所谓的义务？」

    「我认为那就是抱持着责任，无论发生什么事，后果都由我来承担。」

    夏洛克站了起来，该说的话他已经都说完了。

    正准备要打开门时，便听见背后传来艾佛列特的声音。

    「肯尼斯·史东纳好像是个风评不错的男士呢，夏洛克？」

    夏洛克停住了手。

    「毕竟他是你的好朋友嘛，由于我在园游会上见到了伊修丹顿男爵，所以我就这样告诉他了。」

    夏洛克直望着父亲。

    「这样啊……肯尼斯相当感激，托您的福似乎已经在准备婚事了。」

    「礼数就免了。下次请他来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招待他吃顿晚餐。」

    「我会转达他。」

    夏洛克平静地说完后便走出房间，将门关上。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黄色花朵的法则

    「我认为恋爱终究只是场游戏罢了。」

    戴姆的话似乎永远说不完。珍边假装在整理奶油色的礼服裙摆，边偷偷地打了个呵欠。

    是一个和煦的夏日午后。接待室窗外的向日葵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男人与女人其中付出较多爱的那一方注定是输的。绝对没有平等的情况。只要有一对恋人，必定是由一名赢家与一名输家所组成的。换言之想要在情埸上无往不利，要诀就是千万不要太过爱对方。」

    「那是你自己的经验吗？」

    珍将茶杯凑到嘴边。杯里的红茶早已凉透。

    这样也算是一位诗人吗，珍自从认识戴姆以来，这个想法在内心反覆浮现了好几次。

    而且他擅长的这是创作热情洋溢的情诗。

    在两年前读过他的诗之后，便不可自拔地陶醉于其中，甚至满怀憧憬地幻想着他是什麽样的男性！此近距离看着现实中的戴姆，不禁为当时的自己感到羞愧难当。

    因为当时自己年纪尚轻嘛，珍在心中感慨不已。当时才十七岁而已嘛。透过父亲的人脉，实际见过面之后，却发现戴姆?布莱克一概不符合珍对于恋爱对象所要求的几项条件。

    身高不仅只有五尺六寸。头发是茶红色的，眼睛则是不抢眼的咖啡色！非但不是个沉默寡言

    的人，反而过度热衷于发表自己的高见。

    珍以女性而言，四肢显得格外欣长，又有着一头金发与蓝眼，自然希望站在自己身旁的是一位个子高挑的黑发男性。

    更有甚者，他的年纪其实只有大珍三岁，是一位个性早熟的待人。

    话虽如此，在至今已经将不少热情的书信，甚至是拙劣的自创故事寄出去的情况下，也不能单单因为对方与自己的理想有所出入就轻易说再见。

    相反的是。戴姆一心以为珍为自己所倾倒，之后不只是在书信上往来，他甚至拍着胸脯表示，凡是有恋爱方面的问题可以尽管找他商量。恰巧那个时候自己正为一段淡淡的恋爱而苦恼，于是以向他寻求商量为契机，开始以朋友的身分往来，至今已经快两年了。

    「经验?你说得也没错。不过，我可没有在情埸上失败遇。」

    「我也是这麽认为。」

    珍说道。戴姆凭着三寸不烂之舌以及那个外表——虽然偏离珍的理想，但是整体而言相貌

    并不差——所以深受女性喜爱。他的情诗也是根据自身经验所撰写而成。

    「所以你也不需要为这次的失败所苦。切记，谈恋爱的时候不要太过爱对方。然后不要太过追求理想，因为这就是你的两大缺点。不能因为一个讨厌的缺点，就全盘否定对方。」

    「够了——一直失败失败的，啰嗦死了。拜托你，罗迪这是喜欢我的。」

    珍鼓起了腮帮子。

    这次的恋爱对象——是在赛马埸认识的罗迪。关于他的种种，珍皆有向戴姆逐一报告。

    戴姆便以此作为题材，将女人的心情化为待句，也因此在社交界变得小有名气。

    然而，却没想到那个适合穿单装的罗迪竟然是那种薄情汉。

    「我不是和你说过那个雨天的事情吗，只因为马车掉进沟里，他就这样弃我而不顾，一溜

    烟地跑不见人影。我顾不得混身汗泥，独力将车轮抬起来的耶？」

    「你单凭那些就断定一切是不正确的。罗迪或许会坐上另一辆马车起回来也不一定。」

    「但也无法改变我弄得浑身是泥的事实。马车夫也是那副德性，真是没用。」

    珍紧咬住嘴唇。代替手足无措的马车夫，当然将手伸进车轮底下，用尽吃奶的力量将之抬起来的正是珍本人。

    一个女人家没有人在旁陪同，独自在天色已暗的路上驾着马车，名声下滑的人当然不会是罗迪，也不会是马车夫。

    「啊啊——呃。我有听到那个传闻喔。真是辛苦你了吧。」

    戴姆故意干咳了一声，嘴角含着一抹笑意。

    「定是罗迪将谣传散播出去的。」

    「好了好了，冷静下来。尽管事实证明，罗迪唯一具有诚意之处是那张脸，但是你那身力气也未是件坏事。」

    珍总狠狠地瞪了戴姆一眼。戴姆装模作样地举起双手。

    「我们回归正题吧。你的恋爱缺点是——呃，在罗迪之前的那段恋情告吹的理由是什麽来着。虽然对方体格壮硕，但因为完全不看书，于是对他冷却下来！之前好像是因为对方成天书不离手而冷却。接下来应该是虽然对方勇猛果敢，但因为其貌不扬而对他冷却吧。」

    「我一开始就不会和其貌不扬的人谈恋爱了。」

    戴姆唉了一声，随即地摇了摇头，随即将脸凑近正鼓着腮帮子的珍面前。

    「可怜的大力士少女。可以的话，我尽可能地想告拆你，所谓的恋爱是多麽甜美——多麽

    难受、多麽迷人的事物啊。」

    「我已经从诗中充分见识到你的恋爱故事了。我可不想被当做题材之后就被抛弃。」

    珍依然正对着他的脸，接着说道。

    「你这习惯真是不好呢，珍。不能轻易对自己不知到的事情妄下定论。」

    「不好意思。因为你目前为止谈过的恋爱都在你所写的诗中一览无遗。戴姆的恋爱愈是热情，也就愈快结束；每当戴姆对一段爱情冷却，诗艺也就越发纯熟。然后以那首诗为饵，下一段恋爱便会主动送上门来。」

    「我一向是认真看待每一段爱情的。再者，我的情况不是对爱情冷却，而是我自己主动结束爱情的。」

    「意思是一样的呀。我可不想在恋爱方面被你挑毛病。」

    「对爱情一无所知的你，能够了解我的爱情吗？」

    戴姆再一次探头望着珍的脸庞，他那双咖啡色的眼眸似乎夹杂着一丝怜悯，珍一瞬间真的动了怒。

    然而，一旦被问起自己有没有谈过真正的恋爱，虽然心有不甘，都无法作出反驳。

    次日。

    「请问——」

    眼前的建筑物比想像中要来得老旧，珍忍不住确认起门扇外侧的招牌，上头明白无误地写着自己正在寻找的那间店名。

    礼服专门裁缝屋『蔷薇色』。

    珍缓慢地走进其中，一位身穿着深蓝色礼服的少女从店里一角的长椅上站了起来。

    「欢迎光临，客人。请问您想要订制什么样的礼服？」

    珍惊讶得直眨眼。

    统一以与门扇相同的橡木色系为主，是一间气氛沉稳的店面。里头只有她一个人。

    比珍要小个两、三岁，约莫十六、十七岁左右。两条漆黑的麻花辫子，以及一双绿色的眸子。难不成会是她。

    「呃——我想订制一套小礼服，请问裁缝师克里斯汀小姐在吗——？」

    「是的，我正是克莉丝汀?巴雷斯。」

    「你就是克莉丝汀小姐，」

    珍忍不住提高了分贝。

    克莉丝汀小姐想必对此状早已司空见惯，只见她露出微微一笑。

    「是的。虽然每个人都会感到吃惊，不过我正是『蔷薇色』的裁缝师。请叫我克莉丝。请问你有什麽需求？」

    「我叫做珍。家父目前经营一间公司。我想要订制一套恋之礼服。」

    还有什麽其他理由会让人特地前来这间如此之小的店面。珍滔滔如流地说道。

    「我有听到传闻说，替最近刚订下婚约的女演员玛格丽特?贝尔裁制戏服的就是你。只要在这间店订礼服就能够实现恋爱吧，」

    「我虽然很感激能有此评语，不过并非全如传闻所言。」

    克莉丝顿时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低头下了眼帘。

    「我是依照当事人的内心去裁制礼服。所以只要替恋爱中的人裁制礼服。礼服便会散发着恋爱的光彩，也曾经因此促成恋受。不过，谈恋爱的是客人本人。」

    「即使有些许出入也无所谓的。我想让某个男人堕入情网，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我可

    以先坐下吗？」

    克莉丝感觉还想说些什麽，但也只能先引领珍到长椅上入座。克莉丝自己则是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请问对方是怎麽样的人？」

    珍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了罗迪的脸庞，对方当然不会是他。

    「是一位略有交情的朋友。我无法原谅他自以为将爱情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态度。我想要在那个人的恋爱游戏中获胜。」

    「呃——请问珍小姐是真心喜欢那个人吗？」

    「不。我喜欢上他的话就输了。我已轻不想再当恋爱中付出较多的那方。」

    「你希望能不付出爱情，而让对方单方面爱上自己吗？」

    「——或许就如同你说的那样吧。」

    珍忽然结巴起来。戴姆当初是怎麽说的。恋爱终究只是游戏。

    可是不论对方有多麽爱自己。自己的感情一旦冷却下来，那份爱意只会变得碍手碍脚的吧——在那种情形下也可以称作为胜利吗。

    我明明曾经那麽喜欢罗迪。回想起在前阵子仍是恋人的那双结实的肩膀与一口洁白的牙齿，珍不禁感到有些感伤。

    「——珍小姐？」

    克莉丝说道。与那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从店门前传来不熟悉的机械声。

    克莉丝的肩膀微微一震，倏地看向大门。叽——那扇门随之敞开。

    「嗨，克莉丝。我想要委托你一些工作——」

    上等衣料的香味、悦耳动听的嗓音，打开大门走边来的是一位修长的男子。

    他极为熟练地摘下帽子。手里拿着一包东西，落落大方地表达来意。

    「宅邸刚好做了冰凉的布丁，所以我就带了过来。潘蜜拉一定会很高兴吧——喔，原来有客人在啊，适真是失礼了。」

    一察置到恰巧坐在克莉丝的影子底下的珍，他便滑稽地张开双手，优雅地行了一鞠躬。

    他抬起了头，珍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他有着一双带着忧愁的浅褐色眼眸，泛着湿亮光泽的黑发。以及直挺的鼻梁。

    看似做工精致的服饰透露出他来自富裕的阶级。身高不止六寸。

    怎么会如此的美丽！珍惊讶得屏住了气息。甚至连那么俊俏的罗迪在他面前也显得相形

    失色。

    「夏洛克先生。不好意思，潘蜜拉今天不在。在我们谈完节之前，可否请您稍等一会儿？」

    克莉丝说道。

    「没关系。不然我等会儿再来拜访。」

    「——请问您叫做夏洛克先生吗，」

    珍忍不住插嘴。夏洛克眯细了一双眼睛。珍迅边地站了起来，拎起礼服裙身。

    「我叫做珍?康威。家父经营康威有限公司。」

    「哦——我耳闻过康威公卿的大名。我是夏洛克?哈克尼爵。父亲为一名公爵。」

    （公爵！）

    珍在内心大感震惊，表面上却故作镇静。

    「我也是这麽猜想的。看得出来您的气质不凡。令后也请您多多关照。」

    「请多指教——那么克莉丝，我晚一点再过来。」

    夏洛克简单地行了个礼，对着克莉丝挥手致意，身影再度消失在门外。言谈举止如同一阵风，既自然又优雅。

    「不好意思，珍小姐。我们继续先前的话题吧。你是想订制一套小礼服吧——珍小姐？」

    珍表情恍然地目送夏洛克离去，猛然吓了一跳。连忙将视线拉回。克莉丝不由得露出讶异的神色。

    插图319

    「请问——你想订制的并不是恋之礼服吧，珍小姐？」

    「恋之礼服？」

    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克莉丝。恋之礼服——没错，我想要订制是一套能够虏获心上人

    的礼服！

    「我当然是想订制恋之礼服。克莉丝汀小姐！我正在谈恋爱！

    一转先前的语气，珍斩钉截铁地答道。眼前的克莉丝一时之间目瞪口呆地注视着珍。

    总觉得陷入了左右为难的情况。

    克莉丝边看着珍，边回想着珍一看见夏洛克的身影时，整个人忽然之同变得神采焕发起来的模样。

    虽然不难想像她是被夏洛克所迷倒——目前为止也曾经有过这种例子——夏洛克本身也对那些人大部分不感兴趣。既然如此，采取冷漠的态度面对就好了，却因为他会在表面上装得和读可亲，导致会错意的女孩子不绝于后。

    没错，就如同我一样。克莉丝将工作抛诸脑后。拼命说给自己听。胸口微微发烫。千万不能将那个人一时心血来潮的温柔举动信以为真。

    面对着长相平凡，却因为脸上明亮的表情，而看起来开始格外有魅力的珍，克莉丝搬出老话。

    「我虽然能替您裁制礼服，但如同方才我所说明的，或许会无法在恋爱上能够让你如愿以偿。不知这样你是否能接受，请你慎重考虑过一遍之后，再次光临敝店。」

    「我的心意不变。我想希望『蔷薇色』替我裁制一套恋之礼服。」

    「请问你究竞是在和谁谈恋爱。稍早前你表示是希望在自己没有爱上对方的情况下，打算一举虏获对方的心，你的想法是否已经改变了。您真正想订制礼服究竟为何？」

    「那是因为——呃——有很多原因啦。」

    珍一时之间变得结结巴巴。

    克莉丝目不斜视地望着珍。她有着从未做通粗活的美丽双手，以及天真无邪的表情。打算凭着一己之力独自绽放，实际上却是一朵经过细心呵护的灿烂向日葵。既单纯又美丽的花朵。

    自己究竟想要些什麽、不够些什麽。她虽然尚未完全理清。不过克莉丝认为在她的心中，确实有份爱意正因为急于寻找出口而陷入胶着。

    提到夏洛克。他偏偏稳重会凑巧现身在这样的女孩子面前。

    「等你整理好心情之后，请再联系我。」

    「真是的，等到那时我说不定已经在谈新恋情了。」

    「那样的话，不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吗。」

    面对着噘起嘴唇的珍，克莉丝露出微徽一笑。

    克莉丝将黄色的布料样本摊在桌子上。正在细意挑选之晴，夏洛克走进了店里。

    「刚刚真是抱歉，夏洛克先生。」

    「因为是工作也没游法呀。然后，叫我夏洛克就好了……这句话我不知道请了多少遍，如果你不想叫的话也就无所谓。」

    「怎麽会呢……」

    克莉丝的脸颊泛起红晕。不知夏洛克有无发觉，只见他独自坐在单人椅上。克莉丝将布料推到桌缘，准备动手泡茶。

    「呃，你不是说有工作想委托我。」

    「啊？哦，刚刚的事情喔。」

    明明就是为了那个原因才特地前来，夏洛克却像是现在才回想起来。接着说道。

    「我的友人说想送一套礼服给心上人。因为想要出奇不意地给对方一个惊喜，希望能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裁制一套礼服。你能够在不认识对方的情况下裁制礼服吗？」

    「你是指在不认识对方的情况下吗？」

    克莉丝边倒着红茶边歪起了头。

    「尺寸那方面应该有办法解决。对方是一位中流阶级的年轻女性。」

    「在完全不认识对方的情况下裁制礼服是一件难事。即使没有事先告知对方关于礼服的事情，其实只要能有机会让我和那位女性见见面、谈谈话就足够了。」

    「以他来说，即使没有见面，也能让你了解到对方是怎麽样的人。」

    夏洛克将茶杯凑到嘴还。

    「他是一位诗人。创作过为数不少的情诗。曾经有过许多位恋人，不过这次的女性不同于以往。只要读过他的诗，我想就能了解她的为人了。」

    啊啊……夏洛克先生！夏洛克?哈克尼儿先生：

    珍心神荡漾地走在路上。

    虽然没有将『蔷薇色』的传闻信以为真——克莉丝汀小姐也表示并非真的能够实现恋爱。不过那些都不是问题。因为珍已经与命中往定的人相遇了！

    自从与夏洛克相遇之后，珍的一颗心彷佛飘浮在半空中。恋爱的时候总是会变得这样。宛如内心交织着一首诗。

    无法压抑住兴奋的心情，脚步开始朝位在附近的戴姆家走去。

    将这件事告诉戴姆吧。戴姆会如同以往般，以此做出一首情诗吧。那个人的眼睛是鲜明的浅褐色，那个人的头发是一抹淡淡的烟雾，一旦将目光从那个人身上离开，他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人的幻影将会在我的内心发酵成熟。成为一快口感浓醇的乳酪。

    「戴姆！」

    还没有按玄关的门铃，珍就先忍不住大声呼喊一声，家中却是静悄悄一片。

    戴姆没有从事任何工作。虽然生活并不富裕，不过有几位赏识他的诗而提供金援的赞助者，他便以那笔钱租了这栋房栋。珍的父亲也是其中一人。

    「啊。珍小姐。」

    年老的侍女站在玄关，看见珍便畏畏缩缩地出声叫唤。

    「罗宾夫人。戴姆在哪悝？麻烦你告诉他我过来了。」

    「现在有点不方便。」

    「他在工作中吗，」

    「不，其实是有客人来访。」

    「那麽我就等他好了，会花上很久的时间吗?」

    从罗宾夫人一脸为难地看着珍的模样来看，珍立刻有所察觉。该不会对方是女性吧。

    珍目前为止从来不曾在戴姆的家中看见女性进出。明明以恋爱作为题材，却大舌不惭地表示，在写诗的时候，现实中有女人在身旁只会凝手凝脚的，原来全都是谎话吗。

    「戴姆！」

    「——啊！」

    珍迅边地从罗宾夫人的身旁穿过，独自爬上戴姆家栏的楼梯。戴姆的房间就在楼梯上。

    此时——

    在珍握住门把之前，房门忽然打开。

    「——请问是哪位？」

    一道明亮的黄色光芒投射进珍的眼睛里。

    出声的人是一位女人。

    而且还是一位年轻女孩。一头明亮的咖啡色头发与眼眸。穿着一套清爽恰人的柠檬色礼服。有着一对浑圆丰满的胸都，腰身却细得惊人！恰如其分地敞开的领口。以及反摺至手肘处的袖口所窥见的手，皆显得极为苗条且富有弹性。

    珍一时为之语塞。虽然有部分是因为她是一位美人，不过珍的视线却却紧盯着她的礼服不放。

    「珍、珍。」

    戴姆驾慌失措的声音从房内传来。是珍从未听过的语气。

    「——看样子我似乎打扰到你了吧，戴姆。」

    珍努力发出平静的语气。女孩歪着头看着珍。她那色泽光润的唇瓣，忽然之间似乎泛起了一抹笑容。珍登时感到血液直冲脑门。

    戴姆终于慢吞吞地出来露面。明明是正午时分，房内却似乎拉上了窗帘，光线昏暗不明。

    「你从大中午就窝在工作室享受吗。戴姆，工作室不是女性止步吗？」

    「都这种时候你在说些什麽，珍。」

    戴姆露出一脸狼狈。女孩伸手轻轻地拨动发丝，消失在房间里。

    珍努力忍着想尖声质问「她是谁」的冲动。对方是谁可想而知，不就是他的恋人吗。目前为止不是也曾经有过吗。因为他是以恋爱为粮去写诗的——

    「珍，她不一样的，和目前为止的女性们——」

    「你说她不一样！」

    珍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听儿那句话，女孩袭出一阵嗤嗤笑声。

    「哎呀是埸误会吗？那还是真是遗憾呢。」

    戴姆连忙转过头，出声斥责女孩闭上嘴。珍顿时感到脸上一阵燥熟。

    「我明白了。你终于在情场上认输了吧。你希望我不要再过来这里了吧。我懂了，我终于认清了！我最讨厌像你这样花心大少了！」

    珍奋力地将眼前的那扇门甩上。「砰」发出一声巨譬。似乎撞到戴姆的某处。珍粗鲁地拎起礼服裙身，一口气冲下了楼梯。

    「喂！托你也替我解释一下吧，珍——珍！」

    「这可不行，戴姆——你通来这里。」

    从二樱传来戴姆与女孩的声音。珍从目瞪口呆的罗宾夫人身旁一穿而过，跑出了玄关。

    什麽嘛什麽嘛，戴姆是在搞什麽嘛。

    从未看过他露出那麽狼狠的表情。而且那名女孩也与目前为止的女性造型孑然不同。戴姆的恋爱对象大多为比他年长、擅长玩乐的富裕女性，而她的年纪却明显比戴姆还小。虽然是一位美人但看起来不像是在逢场作戏。

    我当然知道他有恋人。

    （珍，呃。她不一样的，和目前为止的女性们——）

    戴姆第一次对自己编的借口，在耳畔久久回响；然后穿在自己身上肯定会极为适合的柠檬

    色礼服，那个颜色深深烙印在眼中。

    他该不会是认真的——

    就算他是认真的又怎麽样了，珍说给自己听。我不是有夏洛克先生吗。是多麽美丽的公

    爵大人——

    ……公爵大人。

    喜欢上人家是无所谓，但仔细一想，对方可是一位公爵。我肯定高攀不上对方……况且，已经是没有机会再次见面的人。

    不！既然心意已定，不论如何我都要见到他一面：

    只是——我不知道他会不会爱上自己。

    哎，就算是那样也没关系。因为到目前为止，我的开头总是那样子呀。

    换言之，我总是在不认识对方的情况下陷入情网，深入了解对方之后才又感到失望，于是一段感情就此划上句点。

    不要太过爱对方。不要太过追求理想吗……

    「珍！」

    突然间被人叫住，珍闻声抬起了头。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罗迪！」

    一辆马车停在珍的身旁，罗迪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珍不由睁大了双眼。罗迪穿着没有一丝折痕的军装，对着珍缓缓地露出笑容。漆黑的发丝与眼瞳显得格外耀眼。

    「你在回家的路上吗，珍。」

    插图324

    「是的。」

    「那麽正好，我也正要前去你家——喂，先驶往康威公卿家。」

    罗迪摆出一副臭架子命令着车夫。罗迪对待下人的态度一向恶劣。

    「你要拜访我家是和家父有什麽约定？」

    「不，我是为了去见你。我必须向你道歉才行。」

    「道歉？」

    珍回想起那天马车掉进沟里的事情，顿时心情大感不悦。

    「如果是那天的事情，我已经不想听了。因为我的马车车轮歪斜是我自己的错。」

    「请你不要那样挖苦我，珍。我前阵子在临走前确实已经向你解释过。我当时是打算跑到大街上去叫驿站马车。但是迟迟叫不到马车，等到我回到你那边时，你就已经不儿见身影了。」

    「那麽你一开始就那麽说不就好了。」

    珍的情绪一瞬间松懈了下来。原来是那样。罗迪竟是如此的温柔。真的被戴姆给说中了呢。

    「我离开马车的时候忘了告拆你一声。隔天耳闻到你满身是泥的传闻，令我感到无地自容。车轮沉重无比，想必你费尽了千辛万苦吧。不，事实上我没有料到你能够独力将车轮抬起来。」

    「没关系的。因为我的力气很大。」

    「不，怎麽能让淑女抬起那麽重的东西，会伤到你那双美丽的手。所以我才会特地跑去叫马车。」

    「哎，罗迪……」

    罗迪的那双漆黑眼眸带着忧愁的神色，与稳重总是抑制住笑容的戴姆截然不同。

    比起夏洛克，果然还是罗迪比较好。这双结实肩膀的主人不可能是位薄情汉。与其自己去爱一个人，不如让对方来爱自己，那句话果然属实呢。

    一走进正面玄关，侍女随即跑了出东。

    「欢迎回家，珍小姐。」

    侍女操着一口乡音。罗迪明显露出厌恶的表情。侍女战战兢兢地面向着珍。

    「珍小姐，裁缝屋『蔷薇色』要通知您。对方愿意承接下您的订单，所以希望您能进去丈量尺寸。」

    「真的吗？」

    珍兴奋得一跃而起。她愿意替我裁制恋之礼服了！

    罗迪粗鲁地将帽子递给一旁的侍女。珍见状，忽然疑惑地歪起了头。括说回来，我到底是为了什麽订制礼服的。

    「你没有什麽精神呢。珍小姐。」

    丈量结束之后，镜子中的克莉丝一面写下尺寸，一面对着珍说道。

    「咦？没有那回事呀。」

    「是新恋情进展得不顺利吗，」

    克莉丝的眼睛彷佛是能够看透一切的深绿色。珍霍然开口问道。

    「呐，克莉丝，话说回来，你令天都没有询问我是为了谁订制礼服。你是怎度知道我在谈恋爱呢？」

    「因为你今天的话不多。」

    克莉丝将礼服套在能使裙身鼓起的衬架裙上，并在背后系上蝴蝶结。珍没来由地想向她辩解。

    「不过，不是新恋情啦。我是和原来的恋人重修旧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呢。」

    「虽然是我自己误会了他，还对他发了脾气——呐，你认为我这样立刻就生气。动不动就讨厌别人的地方是我的缺点吧。克莉丝，你觉得呢？」

    「可是，那就是珍小姐呀。」

    克莉丝倏地站了起来。她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本皮面的书。

    「我最近读了几首诗，是叙述一位个性开朗，适合黄色的人。黄色是太阳的颜色，太阳是你的颜色，我最喜欢太阳了。」

    「啊，是戴姆的诗吧。」

    珍收下诗集。翻开书页。

    「下一句是太阳的个性险晴不定，明明温暖却又十分冷淡。于是我在阴天里漫步，因为你就在云朵的另一端。戴姆偶尔会写写这种诗，像是黄色花朵是个醋坛子，于是我便放轻脚步地行走。我以前蛮喜欢这种诗的。不过实在难以成为下一个拜伦。」

    「不，写得很棒。他是一个怎麽样的人？」

    「不太有诗人的样子。虽然随时都有恋人，却却乎不是真心喜欢对方……」

    珍话请到一半便停住了。不过那名咖啡色长发的女孩或许并不一样。

    克莉丝替珍穿完礼服之后，收回诗集并将之摆放在桌子上。

    「——没想到你竟然知道戴姆，真令我惊讶呢。」

    「因为戴姆先生是敝店的顾客。我前几天承接了他所订制的女性礼服订单。」

    「戴姆要订制礼服吗？」

    戴姆是要为了那名咖啡色头发的女孩订制礼服的吗？

    太阳是你的颜色——她当时穿着一套黄色的礼服。那个抱持着自己绝对不去爱人主羲的戴姆！

    「今天刚好跟他有约，再过不久就会过来了吧。」

    看见从大门走这来的三位男女，珍立刻变得怒目睁眉。夏洛克、戴姆也就算了——身后的不正是那名咖啡色长发的女孩吗！

    「为、为什麽珍会在这里啊！」

    戴姆似乎大感意外，忍不住发出尖锐的叫声。珍依旧怒目相向，奋而站在大门前。

    「我在这里真是不凑巧呢。这个拙劣诗人！把游戏什麽的讲得很好聪，自己都已经输的话还有什麽好提的！」

    「拙劣诗人？」

    「没错。要为心受的女性订制礼服是你的自由，不过希望你唯独不要挑黄色。黄色不是代表我的颜色吗！

    珍不是对着戴姆，而是对着身后的女孩说道。女孩睁着咖啡色的眼睛望着珍。珍一想到她比自己还要美，头脑顿时沸腾了起来。

    「我跟你说，珍，我其实——」

    「你不是靠着以我的恋爱作为题材，勉强维持生计的吗！什麽诗人嘛，只是因为出道作品稍微引起了话题，之后却沉寂了下来，说什麽写诗必须要有恋爱。明明目的只是为了得到金援！为什麽突然到了现在，又说要替恋人订制礼服！」

    珍说到一半的时候发现戴姆的脸色骤然一变，却无法停止话语。

    「可以停了吗。」

    夏洛克出言制止。戴姆的脸色一片苍白。珍紧咬着嘴唇，安静了下来。

    这个男人也是一样。我不管他是公爵还是什麽的，居然站在戴姆那一边。一定是他介绍这间店给戴姆的。这样一看他其实也没有多美丽。只是个子稍微高了点，头脑看似聪明，冷静、优雅、仪表大方，加上那身贵族的气息，才使他看起来迷人。

    珍全身的血液涌上了脑门，嘴唇却依然在颤抖。开始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氛。

    「珍小姐，那个——」

    因为导火线正是那名咖啡色头发女孩，珍旋即别过脸去。大门外头传来马匹踢着地面的声音。

    「我必须走了。因为我接下来和恋人约好要见面。」

    珍语气强烈地说道。

    「——恋人？」

    「马车的事情是一埸误会。罗迪是一位十分温柔，且前途可望的人。」

    「——那真是太好了。你能够幸福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戴姆说道，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虚弱。他没有开口解释，反而令珍感到受伤，于是她不悦地耱遇身，兀自朝大门走去。

    「……总觉得和诗中的女性相差甚远呢。与其说是太阳。不如说像是狂风暴雨般的女孩。」

    潘蜜拉说道，随即拨了拨看似柔软的咖啡色头发。

    克莉丝的视线移到夏洛克宽阔的肩膀上。与黑发相同颜色的西装大衣。是与之前不变、充满男子气概的端正站姿。

    两人视线交会。夏洛克耸了耸肩膀，克莉丝则露出微笑。

    珍连看都没看夏洛克一眼，一看见潘蜜拉与戴姆便立刻勃然大怒。

    「你又因为一时好玩，就挑拨对方了吧，潘蜜拉。」

    「哎呀，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呀。」

    潘蜜拉是『蔷薇色』的店员。同时也是克莉丝的好朋友。不仅是位美人，还是个工作狂，缺点就是嘴巴恶毒。

    「丈量结束了吧。戴姆先生，结果让我穿上看看，还是看不出所以然。因为眼睛和头发的颜色都不一样呀。不晓得她喜欢怎麽样的布料。」

    「我赞得这个很适合，你看如何。」

    克莉丝拿出布料样本。是一块触感光滑的棉布，颜色有如灿烂的向日葵。只用那瑰布会显得太过强烈，克莉丝打算在各处点辍上高雅的白色。应该会与珍的蓝色眼睛极为相称。

    「哎呀，真不错耶。不过，不晓得这块布料适合穿在今天的她身上吗。」

    「因为那位女孩还只是一朵含苞未放的花蕾。恋情发展顺利的节，将会开出一朵娇嫩的黄色花朵。」

    克莉丝将视线移向戴姆。只见戴姆一脸消沉地低着头。

    「可是，如果她和罗迪先生之间进展顺利的话，不是就不需要订制礼服了吗……」

    夏洛克不经意地脱口而出。

    「好像吧。」

    戴姆一面将视线移向桌子上的诗集，一面喃喃地说出一句话。

    「你来迟了呢，珍。不，我完全没放在心上。」

    罗迪笑容可掬地等待着珍。

    「我去了裁缝屋一趟。」

    「那真是令人高兴。我希望身旁的女性能够看起来美丽无比。」

    「宛如太阳一般，」

    「不，我比较喜欢室内。」

    罗迪身上的服装整齐笔挺，没有一丝凌乱。他怎麽可能会是懦弱的人，珍心想。而且他从来没有和其他女性傅出风流韵事。

    我也喜欢室内，以前常将在宅邸的楼梯扶手当做滑梯玩，当珍正打算回话时，马车猛然一阵摇晃，发出咔当巨声。车轮似乎打滑了。

    「……车轮果然是倾斜的吧。」

    「你应该换一辆新马车了。撞到天花板的话，会磨损到帽子。」

    「因为昨天有下雨，所以路面泥泞不堪。」

    「我可不想又像之前一样掉进沟里。被周遭的人看到不知会怎麽说。」

    似乎应愿了罗迪的话。马车发出喀一声，戛然而止。

    罗迪当场勃然变色，从座位探出身子对马车夫说道。

    「怎麽了？」

    「对不起，好像掉进沟里了。」

    「你说什麽？」

    「我让马匹努力一阵看看，请稍等一会儿。」

    珍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今天倒楣的事情还真不少。

    「这辆马车大概已经不行了吧。我们在车上或许会太重，不如先下车吧。」

    珍的话让罗迪坐立不安地环顾道路四周。

    「这里是大马路，也会有女性经过，叫我从掉进沟里的马车走出去，那种丢脸的事情我才做不出来。」

    「可是也没办法呀，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面吧。」。

    珍说道。有股不好的预感。

    「不。马车夫一定会想出什麽办法的。因为他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话虽如此，那麽假如一直动不了的括，你打算怎麽办?」

    马车掀起阵阵摇晃。总觉得最近才貌过同样的话，他当时是做出什麽反应。

    「我要回去。因为这辆马车是你的。车轮倾斜并不是我的缘故。之前留下你一个人不是也不要系吗。」

    「虽然不要紧，但我吃了好大的苦头。车轮重得要死，费了我一番功夫。」

    罗迪夸张地打了个头。

    「竟然在路旁将马车抬起来，令我难以理解。之前也是，我一想到或许会面临到那种情况，直叫我提心吊胆。」

    「可是，你不是同情我做了那件事吗。而且，还为了我跑去找驿站马车。」

    罗迪刹那间露出不妙的表情。

    「这附近的话，不需要特别去找就会有许多辆驿站马车经过。」

    「话是没错啦，你不会弃我于不顾吧？嗯，适条路的沟比上次的还要浅，我们和马车夫三人合力的话，马上就可以将一边的车轮抬起来了。」

    「你不要太过分了。那麽做的话，我的衣服不是会被弄脏吗！」

    罗迪忍不住语气粗暴起来。珍吓得缩起了身子。罗迪将双脚交叠。

    「当时的事情我深感抱歉。虽然直到戴姆先生提醒我之前，我都没有发现其实可以去叫驿站马车，因为弄得满身汗泥不是一位绅士应该做的事情。」

    「戴姆——戴姆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感到受伤，叫我向你道歉，不然就说自己当时只是为了去叫驿站马车才离开什么的。他竟然特定跑来跟我说这些话。明明不是自己恋人的女人，真是个多管闲事的男人。而且诗人不是男人应该从事的职业。总之因为那样，我就回到了你的身边。我其实应该要向他道谢才对。」

    此时，再度发出咔当一声。传来车轮行驶在路上的声音，以及马匹的微弱嘶鸣声。罗迪的心情突然好转了起来。

    「啊，好像已经没问题了。」

    罗迪的话气变得判若两人。

    「果然如同我所说的呢。交给马车夫去处理真是太好了。」

    「是呀。不过，我必须请你从这里自己徒步回去。」

    在马车真正开始行驶之前，珍伸出手打开罗迪旁边的车门。

    「这里是大马路呦。你就在女性们的注目下徒步回去吧。」

    珍将一脸错愕的罗迪赶下地面，再度命令马车夫骚动马车。下令的同时，珍顿时感到一股想哭的冲动，于是将脸埋在礼服的袖子里。

    「我替你送礼服过来了，珍小姐。」

    珍目不转睛地盯着拿着礼服箱子的女孩。

    是当时出现在戴姆家，与戴姆一同走进『蔷薇色』的女孩。明亮的咖啡色头发与眼瞳。她穿着一套极具光泽感的天蓝色礼服。

    「迟迟没向您问候，我叫做潘蜜拉?奥斯汀。目前任聘于『蔷薇色』

    「你在『蔷薇色』工作？」

    侍女将印有蔷薇图案的箱子放在脑海仍陷入一片混乱的珍面前。

    「是的。然后，这套礼服的费用已由戴姆先生支付完毕，您无须负责费用。」

    「戴姆支付了礼服的费用？」

    「是的。这套礼服是戴姆先生所订制。他想送珍小姐一套有着明亮颜色的礼服。不过，由于男性对于礼服不了解，于是我特地前去戴姆先生的房间，亲自告诉他关于种种女性的喜好与流行。」

    珍注视着潘蜜拉。她有着被称为女演员也不为过的美貌，看起来确实不太适合那套孩子气的黄色礼服。

    「那麽，戴姆当时是为了我在挑选礼服吗？」

    「当然，虽然礼服的款式最后是由克莉丝决定，不过在那之前，她必须先了解恋爱中的人的内心，所以才会事先问过许多事情。」

    潘蜜拉一面打开箱子，一面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我的玩笑也开得太过头了。对不起。不知怎地，总有股想捉弄人的冲动，在那之后他也对我大发雷霆，说要是珍误会了该怎麽辩。」

    「怎麽说……戴姆没有真心的恋人吗？」

    「那方面我就不清楚了。他前来订制这套礼服的睛侯，送了一本诗集给我们，并且这麽说过，至今与形形色色的人交往过。不过真正心动的始终是那位黄色礼服的女孩。」

    珍登时目瞪口呆，看着潘蜜拉打开礼服的箱子。从里头出现一套宛如是照射在初夏阳光下的轻盈礼服。

    「可、可是，我和戴姆雉很久以前就知道彼此有恋人呀。而且，戴姆曾经说过，恋爱终究只是游戏。付出较多爱的那方就输了，所以不能太爱对方。」

    「那也就是说，他只是不愿意认输，无法亲口对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表露心意吧。」

    潘蜜拉将礼服摊在床铺上。

    「戴姆先生听说不久就会离开那个家。好像要在一家小小的贸易公司任职。因为他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所以最后想送一套礼服给支撑着他到现在的女性。他现在应该正在收拾行李了吧。」

    珍看向窗外。潘蜜拉以双手撑开礼服，轻轻贴在珍身上。

    「珍小姐，如果您要去见心上人的话，不要忘了恋之礼服。」

    房间外的向日葵，仅有一朵朝着这方灿烂而笑。

    「戴姆！」

    马车一路狂奔，珍终于发现步行在林间小路上的戴姆。起紧命令马车夫停下马车，走下了马车。在苍郁的森林间盛丽着一朵朵黄色的花朵。回过头的戴姆顿时眯起了眼睛。

    「嗨，珍。那套礼服很适合你呦。」

    「那不是当然的吗。因为是你送给我的。你在这种地方做什麽。」

    「做什麽，当然是在作诗呀。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我看样子只能常个拙劣诗人终其一生吧，不过最后我想留下一首到达至高境界的美丽诗句。」

    「——上车吧。」

    戴姆一搭上马车，马车夫便挥鞭纵马，朝大街上驶去。

    「呃——之前的事情我很抱歉。我的情绪有些太过激动。我最喜欢你的诗了，也觉得你的诗写得比拜伦的诗还要好。」

    「很感谢你这麽说，不过自己的才能我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他的语气既沉重又消极。

    「虽然我很久以前就心里有数了，但因为某位女性表示喜欢我的诗，所以我才会迟迟没有放弃。我甚至觉得，若能索性只为了她去写诗的话，或许就是种幸福。」

    戴姆低着头，那张端正的侧脸。充满着男子气慨。为什么自己会浑然不觉呢。

    「——总说你要工作了？」

    插图332

    戴姆点了点头。

    「是朋友之前问我的。虽然稍微变得忙碌起来，不过条件不错。等我出了最后的诗集之后，就会离开那个家。」

    「大家想必会感到失望吧。」

    「现在已经没有事物会令我害怕失去。而且暂时也写不出情诗，遗憾的是以后见不到你了。」

    「即使在工作也可以写情随即呀。而且不论你从事怎麽样的工，我照样可以去见你呀。」

    「这怎麽可以呢。」

    戴姆耸了耸肩膀。

    「不是很好吗，你和罗迪也发展得很顺利。可是，千万不要忘了我的忠告。首先是不能太遇爱对方，然后不要太过追求理想。」

    「你的忠告派上用埸了。我已经一概没有想见罗迪的打算。」

    戴姆望着珍，登时张大了嘴。他动不动便会露出错愕的表情。

    「你已经对他冷却了吗，真快呢。你老是那样，总是太快做出结论。」

    「还不是因为你。因为你老是写那种诗，导致我开始在恋爱上追求理想。如果你早一点告诉我诗中出现的那位黄色礼服少女是我的话，我也不会感到如此迷茫。」

    戴姆目不转睛地看着珍。

    「你是从潘蜜拉那听来的吗？」

    「是潘蜜拉小姐。不要直呼她的名字。」

    「没想到你会有那种反应。」

    「你自己不是也说黄色花朵阴晴不定，是个醋坛子吗。正是如此。」

    「换言之，你是爱上我了?」

    「不，是我察觉到你爱上我了。」

    「这次未免也太晚了。」

    「还来得及的。」

    戴姆忽然露出一笑。珍低垂下眼帘。将脸庞靠在他的肩膀上。戴姆温柔地抱住珍。

    「我可是长久以来一直爱慕着第一次读过我的诗集，便对我表达感动之意。那位宛若太阳般的女孩。」

    「谁叫你自己不告诉我。」

    珍悄悄地一抬起头，发现戴姆仍在注视着自己。

    珍从未见遇男人露出如此爱怜的表情。戴姆的唇瓣轻轻靠了过来，珍自然地闭上双眼。两张唇正欲贴合的前一秒。

    咔当一声，马车霍然停了下来。

    接着传来马蹄踢着地面的声音。以及歪斜的车轮卡进沟里，嘎嘎作响的声音。

    「大小姐，不好了，车轮又——！」

    珍与戴姆不由得面面相觑。

    「……对于恋爱中的诗人来说，将自己全身弄群也算不了什麽吧。」

    「恋爱中的大力士少女也是一样。」

    为了将布满污泥的车轮抬起来，两个人同时卷起袖子。大大敞开马车的车门。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打开窗

    「差不多要走啰，布里姬，快过来。」

    艾蒂儿对着人在后头的布里姬丢下这么一句，连听都没听回应就离开了化妆间。

    她已经穿好外出用的水蓝色午装女服，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预定行程的傍晚时分外出，但是艾蒂儿的情绪相当激动，甚至连这种事都无法去在意。

    「艾蒂儿小姐，请您等一下……」

    拿着帽子的布里姬以及汉诺瓦从后头追了过来，汉诺瓦抛开平常维持的佣人态度，追上在走廊奔跑着的艾蒂儿。

    「我不是因为那样才去订制礼服，您能够明白吗？再过没多久就要举行舞会了，我希望到时候能将最适合艾蒂儿小姐的礼服……」

    「汉诺瓦，我并没有怀疑你的心意，但是你应该知道我对于礼服很执着，每次要向新的裁缝屋订制礼服的时候，都是要经过我的同意的吧。」

    「过去也曾有过不是那样的时候。所以，这次我是先行确认过触感之后才过来告知您的，因为我也没有想到会被『蔷薇色』回绝。」

    「不要自己擅做主张！」

    一听到『蔷薇色』这个店名，艾蒂儿终于忍不住厉声回应。

    在汉诺瓦身后，布里姬偷偷窥看着艾蒂儿的反应。她拿着自己的外套和帽子，似乎现在才刚赶忙开始打理身上的衣着呢。

    望着比父亲汉诺瓦还要冷静的布里姬，艾蒂儿终于是恢复了理智。四周围没有其他的佣人，这是因为汉诺瓦对佣人的教育相当地彻底。

    一想到自己显露出就连佣人都会别开目光的丑态，光是这样，艾蒂儿的眼泪就几乎要浮上来了。

    她一直很在意『蔷薇色』的事情，每当想对汉诺瓦或是布里姬麦明白己想要订制她们的礼服时，脑袋里就会浮现园游会上夏洛克和克莉丝的身影，于是就说不出口了。

    汉诺瓦不但为此自作主张前去拜访，甚至居然连期待中的善意回应都没有获得。

    还是说……如果由我亲自出面去拜托的话，克莉丝就能理解我的心意呢……

    「艾蒂儿小姐，请穿上这件。」

    布里姬走近紧紧咬住嘴唇的艾蒂儿身旁，将斗篷披在她肩上。

    「虽然没有预定行程，但仍为您准备了马车。我也会陪在您身边，所以在您心情好转之前，无论您想做什么都请吩咐我。」

    「要去其他的裁缝屋吗？如果是要去葛蕾女士那边，现在联络的话就……」

    汉诺瓦战战兢兢地一开口，布里姬便瞪着父亲要他住口。艾蒂儿也无意回答两人的话语，只是让斗篷裹着肩膀并走下楼梯。

    该怎么办才好……

    盘据艾蒂儿脑袋瓜的就是这一句话。

    汉诺瓦说得没错，并不是每次要向裁缝屋订制礼服之前，都会在事前先来取得允许，艾蒂儿并不像柯奈莉亚那样，对于流行新颖的礼服如此感兴趣。像礼服之类的东西，充其量就只是让自己看起来更美的道具而已。

    在楼梯的转角处，有一面镜子就挂在那里。艾蒂儿停下了脚步，注视着自己映于镜中的脸庞。

    为什么会如此丑陋，艾蒂儿心想。盘起的头发凌乱，碧蓝色双瞳惊吓似地睁得大大的地，其中没有一丝忧愁。由于在匆忙之间绑上马甲，因此并没有做出漂亮的胸型，而压扁的腹部看起来也毫不柔软。

    如果能变得更美的话，夏洛克会喜欢上自己吗？会像那个时候一样，牵起我的手吗？要是能更机灵一点，让自己拥有身为一个政治家妻子该有的仪态，并且能取悦很会说话的那个人呢？

    夏洛克……有着自信满满的榛木色眼瞳，还有优雅的举止，和那可以穿透硬物的声音；平常带着冷淡的表情，而偶尔露出少年般的笑容，在落差甚大的两者之间，自己喜欢的是哪一个呢？艾蒂儿自己也弄糊涂了。

    就连他的兴趣是艾蒂儿无法理解的事物，艾蒂儿也觉得通通都无所谓了。

    为什么他不会像其他男士那样来见我呢？

    艾蒂儿想起奥克斯赛马会那天，接着又回想起莫亚迪耶家的园游会，真的好难受……但是她的视线却不能离开。

    「……抱歉，汉诺瓦。」

    汉诺瓦从身后走上前，艾蒂儿的目光从镜子上移开。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像这样乱了方寸真不像我呢。」

    「艾蒂儿小姐……」

    「关于礼服的事情，拜托你暂时先不要管。马车准备好了吗？布里姬，我们要出门了」

    「您打算要去哪里呢？」

    为什么汉诺瓦就不明白自己的心情呢？像这样乱糟糟的头发和一身邋遢的礼服，怎么可能想去会被人看到的地方呢？如果有可以去的地方，也就只有不需多所顾虑的女性朋友们那边而已啊。

    「您是要去去柯奈莉亚·莫亚迪耶小姐那里吧。」

    布里姬回答。艾蒂儿以眼神示意她说得没错，接着便迅速地走下楼。

    唯独面对柯奈莉亚，艾蒂儿可以不用武装自己。因为柯奈莉亚对艾蒂儿并没有较劲之意。

    如果是柯奈莉亚应该知道该怎么做，艾蒂儿是这么认为的，并且为此怀抱着期盼的心情。

    「真难得呢，艾蒂儿，怎么突然来了？」

    柯奈莉亚一副真的很稀奇似地，对着进到屋里来的艾蒂儿说道。

    莫亚迪耶宅邸就位在圣詹姆斯。

    这座散发出十七世纪典雅风貌的连栋宅邸，庭院亦相当宽阔。这栋贵族的家就宛如历史悠久的宫殿一般。

    柯奈莉亚在接到侍女通知有客人来访后，便离开房间前来迎接，如果是艾蒂儿的话，虽然没有办法想像亲自走到玄关迎接这种事情，然而柯奈莉亚并不是那么拘泥于形式的人。她穿着紧身的深红色礼服，褐色直发松散地绑起垂落于肩膀处。

    「柯奈莉亚，如果打扰了你真是不好意思。」

    望着艾蒂儿发僵的表情，柯奈莉亚苦笑道：

    「我没有其他安排喔，只是吓了一跳而已。有哪个家会不欢迎奥尔索普伯爵家的千金前来拜访，快进来。」

    如果下午要去拜访他人，礼貌上当然要先行知会对方。而如果是临时起意，至少自己的地位要比对方高才行，一这是另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奥尔索普家是伯爵阶层，也可以算是比家族历史悠久的莫亚迪耶公爵家还要上位。

    艾蒂儿跟着柯奈莉亚进入屋内，正要穿过大厅，就察觉到大厅的中间夹层栏杆缝中，有张小小的脸孔探出来窥视着。

    「姐姐，有客人来吗？」

    「嗯，快进去房间里，艾苹，谈话结束了。」

    艾苹看来似乎记得艾蒂儿的样子。她有如乡下少女般笨拙地行礼打招呼，而艾蒂儿则以眼神回礼。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与艾苹·莫亚迪耶——柯奈莉亚同父异母的妹妹说话。印象中，她一直以为柯奈莉亚是讨厌艾苹的。

    「柯奈莉亚，你和艾苹小姐的感情还满好的呢？」

    「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久了，自然就会变亲近嘛。不觉得她是很漂亮的小孩吗？」

    「是啊。」

    艾蒂儿以不怎么关心的口气回答。

    柯奈莉亚看着艾蒂儿淡淡地笑道：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个孩子在社交圈露脸，说不定会造成大轰动喔。」

    「大轰动？」

    「也就是说，她可能会被喻为英国之花也说不定。就像去年的你一样，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有一大堆人排队等着向你求婚。」

    艾蒂儿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艾苹，然而艾苹已经消失了身影。

    「怎么会呢？毕竟她……母亲的背景并不正当不是吗？」

    「我觉得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更感兴趣吧。」

    柯奈莉亚带着自信的微笑，但艾蒂儿却涌上了不快。

    从过去见到的几次面来看，艾苹个子娇小，连马甲也没有穿，礼服邋遢还到处跑来跑去，甚至是会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的女孩。尽管榛木色的双瞳令人印象深刻，但是以长相来说还是自己比较美丽。再加上她的身世，她不懂为什么艾苹可以和自己相提并论。

    但是，夏洛克却微笑地看着艾苹，自然地照顾着她。

    艾蒂儿是因为相信艾苹不会是自己的对手，才那样温柔地对待她的。

    忽然之间，艾蒂儿感觉好狼狈。

    明年……如果艾苹开始出现在社交圈，那么这个圈子就会忘了自己吗？我就会变成「第二年之后的千金小姐」，淹没在其他千金小姐之间吗？会变成是我望着那些连自己一半美丽都不到的女孩们，取代自己成为被称赞高捧的人吗？

    不——不会变成那样的，艾蒂儿对着自己说道，因为我明年依旧——

    那么后年呢？然后再隔一年呢？每年都会有千金小姐们如同攀附树叶的虫儿般地出现。

    为了排解突如其来的焦虑，艾蒂儿偷偷地望向柯奈莉亚，然而柯奈莉亚却仿佛不知道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代表着什么含意。

    柯奈莉亚觉得无所谓，因为她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受到那样的赞誉，可是我……

    「艾蒂儿，今天来有什么事吗？你的头发怎么会是那样……」

    在进到房间后，柯奈莉亚便如此说道，并且向房间里的侍女吩咐着茶点。艾蒂儿也让布里姬跟着她们离开。

    「因为突然要出门，没有时间好好整理头发。」

    「是想到了什么事情要来问我吗？」

    柯奈莉亚很了解她，这让艾蒂儿松了一口气。

    柯奈莉亚不会用华丽的词藻去包装自己想说的话，喜欢听小道消息、喜欢谈恋爱，有时候会带点坏心眼（尤其是对女性），如果是像这样的女性在社交圈就不会获得太好的评价，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事实上，比起那些阅读『英国淑女教养手册』的一般千金朋友，艾蒂儿还比较喜欢柯奈莉亚。

    与柯奈莉亚相较之下，她们就显得不上不下的普通，不是特别突出的阶层、差不多的容貌，还有大众化的淑女姿态；然后抓住和自己差不多分量的普通男性，获得平凡的幸福。

    艾蒂儿坐在长椅上，在没有放置抱枕的红色长椅上，以某种不知名的草木花纹染布取代椅套罩在上头；而平常摆设暖炉的位置，则有一大幅纵长的图画。

    柯奈莉亚坐在对面，从裙边大大的裙摆底下，露出回旋般的红绿弧线，当她走动的时候，并不会发现那其实是美丽的藤蔓花纹。

    「……与比尔德先生的进展如何呢，柯奈莉亚？」

    艾蒂儿和缓地问着。

    重新冷静地思考过后，艾蒂儿开始心想，与柯奈莉亚谈夏洛克的事情不晓得是否合适。

    柯奈莉亚的父亲，也就是莫亚迪耶公爵颇为欣赏夏洛克。以条件来说，要是他对柯奈莉亚谈及与夏洛克结婚的事情也不奇怪。

    柯余莉亚以不感兴趣的口气回答：

    「已经结束了，就跟以前一样啊，那个人只对我的陪嫁金有兴趣而已。我还在想，下一次干脆介绍一个哪里的暴发户千金给他呢。」

    「……真的吗？」

    「真的啊。」

    柯奈莉亚的视线闪避着艾蒂儿。

    艾蒂儿意外地想着，她的表情真是出乎意料地僵硬呢。过去柯奈莉亚愉快聊着向自己求婚的男性时，总是开朗得近乎残酷呢。

    「先不管这个了，就让我来猜猜你真正想说的事情吧——是关于礼服的事吧？」

    柯奈莉亚随即转换话题，艾蒂儿于是点了点头：

    「嗯，你很清楚呢？」

    「因为我也曾经想过啊。」

    柯奈莉亚回答。

    我们两个想的是一样的事情吗？艾蒂儿思考着。

    柯奈莉亚在艾蒂儿要委托『蔷薇色』缝制礼服的时候，曾经劝过她不要。她说那间店不太好，是间危险的裁缝屋；你不妨去调查看看一间名叫『夜想』的店，我知道有人因为这间店而成为了爱情的俘虏，然后遭遇悲惨横祸——

    尽管她嘴巴上那样说，却感觉那礼服似乎有无可抗拒的魅力。所以艾蒂儿也特地亲自去到丽浮山庄，要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蔷薇色』的情况。

    侍女进到房间里，并且推来了餐车。顶级红茶的香气往周围扩散开来，好几层的银色器皿上，摆放着饼干以及三明治。

    「柯奈莉亚在园游会上穿的是『蔷薇色』的礼服吧，我看到了那位裁缝师喔。」

    「……是的。」

    柯奈莉亚以慎重的口吻问答。

    「你告诉我『蔷薇色』是一间危险的裁缝屋，但柯奈莉亚自己还是去订制了呢？」

    「我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柯奈莉亚一面拿起红茶杯，一面难以启齿似地开口表示：

    「说来话长……一定是需要帮助的啊。或许我跟你说的是错的，当我去到艾蒂儿的房间时，我对于礼服具有魔力，会让人遭遇不幸等等这些是相信的，而且也对某个人说的话当真了。」

    「某个人……谁？」

    「我不能告诉你。」

    柯奈莉亚斩钉截铁地问答，接着又继续说：

    「可是，当我一一看过每件礼服之后就明白了。我认为那是骗人的，如果自己好好保持住自己，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之类的东西靠近。不过也是啦……我的确是认为『蔷薇色』或是『夜想』具有魔力；而且说到全新的礼服，每个人都会有一件的嘛。」

    「你也向『夜想』订制了礼服吗？」

    「艾苹在园游会上穿的礼服，就是『夜想』的喔。」

    艾蒂儿回想着园游会时的艾苹。

    那是一件相当可爱的礼服，艾蒂儿记得很清楚。虽然装饰不多，不过似乎是用光滑度前所未有的天鹅绒布料，在艾苹身上打造出了美丽的波浪；周围的男性们也纷纷对艾苹投以赞赏的目光。

    那就是『夜想』……

    「没错。那天艾苹的礼服是『夜想』缝制的，而我的礼服则是『蔷薇色』的。」

    柯奈莉亚的脸上莫名带着沉郁的表情，艾蒂儿不可思议地如此想着并问她：「——那天是发生了什么事？这么说起来，你一开始就离开会场了呢，我还担心地去查看喔，你是去做什么事吗？」

    「……对啊，但是做什么我不能说就是了。」

    「净是些不能说的事情，明明就是跟比尔德先生两人一起出去了。」

    艾蒂儿讽刺地说着，柯奈莉亚却一点都不在意。在茶杯里注入温热的牛奶，再将热水倒入茶味已变浓的红茶壶后，接着将茶倒进杯里。

    「是啊，所以……关于『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穿上就会成就恋情之类的说法，我想或许是真的也说不定，比尔德对我提出要重新再交往一次，而艾苹也与身为她儿时玩伴的青年发展得很顺利。但从这两个例子就可以知道，一段恋情的出现也不算是什么好事。」

    「嗯，没错。」

    艾蒂儿这会儿才终于认同地点点头。

    就算恋情终得实现，但因为比尔德是底层的贵族，不可能那么简单就可以结婚的；而艾苹那边也一样，她是未来要出现在社交圈活动的公爵千金，跟乡下的青年结婚是不可能的。

    再怎么谈恋爱也没有用，这两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艾蒂儿于是放下心来了。如果是我和夏洛克先生，那么从一开始就不会是徒劳的恋爱。父母亲不仅认同，而且对双方家族，或是更进一步的对国家来说，都是有帮助的恋情。

    「柯奈莉亚，你还要向『蔷薇色』订制礼服吗？」

    艾蒂儿一问，柯奈莉亚便一边拿起如纸一般薄的面包夹入小黄瓜所做成的三明冶，一边摇了摇头。笔直的秀发散乱于肩头，让她看起来有些稚气。

    「我暂时不需要『蔷薇色』的礼服，现在没有那种心情，我打算安分一阵子。艾苹虽然年纪小，但是陪我聊天还满刚好的，而且艾苹并没有过得不幸，这是比较令人惊讶的。」

    「那是因为乡下的少女不仅被公爵家收留，甚至还可以在社交圈露脸嘛，很幸福不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所谓的不幸或是幸福，到头来与个人的境遇好坏并没有关连性。」

    「我不太明白，虽然我的父亲似乎也有很多状况，但我希望他能不要将那些问题带进家里。朵洛西亚夫人是最了不起的人了，我觉得她好能容忍。」

    艾蒂儿回想着在园游会上的朵洛西亚，同时说出礼貌而正式的赞美。

    尽管没有明艳的外貌，然而她是相当温柔的公爵夫人；她很快地就接受了丈夫的情妇所生的女儿，是位体贴而明理的女人。

    「我会告诉妈妈的，谢谢你，艾蒂儿。」

    柯奈莉亚以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说着。

    朵洛西亚就只有那么一次失去了冷静，但就连那个时候，她都没有责怪艾苹。

    （那边那个女孩做的礼服，要置我的女儿于死地！）

    （不是这样，这是莫须有的指控！）

    夏洛克……

    为什么夏洛克要袒护那名裁缝师呢？他不替朵洛西亚的面子着想，也不体谅一位母亲想要保护女儿的心意。其实也还没多久，柯奈莉亚立刻就恢复意识了呀。

    说那样的话，也会让夏洛克自己的立场变得难堪不是吗？

    但是想想另一方面，他这样做代表着什么意思——这实在很难不让人认为，他那样的举动是表现出了某种决心。夏洛克不是一个个性轻率的人，都是因为有某种东西比他的立场、他的一切还重要。

    但是对他而言，比立场或名誉还要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那间叫『夜想』的裁缝屋在哪里？」

    艾蒂儿询问着，柯奈莉亚咽下三明治后，便开口说道：

    「『夜想』是没有店面的。听说裁缝师柯柏特女士至今始终在外四处旅行，最近才回来的。尽管是个谜样的人物，不过礼服却是无懈可击，也让艾苹变得开朗了。如果你想要恋之礼服的话，那么再向『蔷薇色』订制啊？」

    「我已经厌倦『蔷薇色』了。」

    艾蒂儿说道。

    她当然不可能告诉柯奈莉亚，自己想要订制但被拒绝了。

    「……是这样吗？」

    柯奈莉亚一脸意外的表情。

    「柯伯特女士目前住在埃莉诺旅馆喔，就在伦敦郊外的……格雷斯。那间旅馆小归小，但还算不错。不过，其实也有另外一个委托订单的方法……」

    柯奈莉亚顿时低头望着下方。

    「……艾蒂儿，我问你，你记不记得夏洛克的马车夫？」

    艾蒂儿突然被这么一问，表情于是变得怪异。

    「那个人应该不常搭马车才对。」

    「记得有那么一个人吧，模样是黑头发和蓝色眼睛的一名男子。」

    「我不记得，如果夏洛克身边有什么奇怪的人，我想应该要尽快告诉他。」

    柯奈莉亚露出复杂的表情。

    「夏洛克他呀……真是难以捉摸的一个人呢，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兴趣就是了。」

    在这停顿的数秒间，柯奈莉亚望着艾蒂儿，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而当艾蒂儿不耐烦地想耍回问的时候，柯奈莉亚又开口。

    「……以我的立场，我希望认为柯柏特女士和那个男的没有关连。你听我说，如果在哪里见到蓝眼珠又一身黑衣的男性，麻烦你要告诉我。如果他在的话，我觉得或许还是不要订制『夜想』的礼服比较好。」

    「我只是问问看而已，并没有说要订制礼服喔。」

    「可是，你不是觉得如果对象是夏洛克先生的话，那结婚也不错吗？艾蒂儿你一定可以顺利进行下去的，因为在奥克斯赛马会上就成功了呀。有着黑发及榛木色眼瞳的男人相当诚实，抓住他不会有损失喔。」

    柯奈莉亚断然地说着。

    她是在讽刺自己的父亲吗？艾蒂儿虽然错愕，然而柯奈莉亚可是相当认真的。

    的确，亨利·莫亚迪耶公爵就是相当重视妻子的一位绅士。

    不过只有艾苹遗传了他那榛木色眼瞳，柯奈莉亚和弟弟杰瑞米的眼瞳，都是毫无一丝杂质的深咖啡色。

    「柯奈莉亚，你对夏洛克先生有什么想法呢？」

    艾蒂儿干脆直接问了。

    「不适合我，和那种人结婚太无趣了——这样放心了吗？」

    柯奈莉亚以餐巾纸擦拭着嘴边，并明白地讲开来。

    「放心了。」

    艾蒂儿展露出笑颜。她首次回应出自己真正的心意，接着将红茶送至嘴边。

    甚至不需要柯奈莉亚来告诉她，艾蒂儿也打算要为这件事努力，至今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如果要半途而废的话，那么打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要做还比较好。

    红茶已经完全变凉，毫无取用之意的饼干和三明治在银色器皿上闪耀，宛如非常漂亮的装饰品。

    午后时光，克莉丝待在二楼。

    就在克莉丝的卧室——她个人的房间，由于位置正好在店门口的上方，透过纵长的窗户，便可以见到客人们通行的道路。

    克莉丝的卧室相当简单，和潘蜜拉的不一样，身上要穿戴的衣物都收在一间作为共用衣柜的房间里，而一些零碎的物品则放在楼下的工作室里。桌上就只有摆着一本红色皮革装订的诗集，还有客人赠送的干燥花。

    这干橾花已经收到很久了，不过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树木香味。

    克莉丝站在窗前望着外头，夕阳还未落下，鲜少有行人经过的街道上，可以看见有一辆小型马车行驶其中。

    如果是平常，白天她总会在工作室或者店面里头，然而她现在被潘蜜拉赶回房间，要她看看书就好，在身体状况好转之前不要操劳。

    反正伊恩似乎要来店里，她当然也不可能会反抗潘蜜拉。

    伊恩是在丽浮山庄一带看诊的医生，年过三十岁的单身汉，还被说是个怪人，不过他喜欢潘蜜拉，并且也向她求婚。而最初并没有将伊恩当成对象，只是以一名顾客来招待的潘蜜拉，似乎也渐渐地被他的热诚所虏获。

    伊恩医师……

    克莉丝突然心情一沉。

    不只是对伊恩，潘蜜拉究竟是如何与男性做出约定的呢？就连对夏洛克，也会说些偶尔要按理店里之类的话。

    潘蜜拉在店里写的信是要给伊恩的吧，『蔷薇色』隔没三天就会有邮件送到，如果麻烦邮差送信的话，也可以省去困难的手续。

    克莉丝离开窗户，然后走到了床旁，打开床边柜最底下的抽屉。

    里头有一封信件，还有写到一半的蓝色字句。

    因为她不像潘蜜拉要做些文书性的工作，所以不太习惯书写一整篇的文字，一封信还重新写了好几次。

    夏洛克先生

    每当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便感觉到幸福。

    我希望你能一直在幸福中度过。

    原本只是想先拟草稿练习，但是除此之外，她想出不其他要说什么，于是就停笔了。

    她不晓得要如何将满溢的心情化为洗炼的文章。

    她想说——好喜欢你。

    她想告诉夏洛克——如果你来到我面前，我马上就会抛下工作陪你去到任何地方。

    我有话想告诉你……不对，其实并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而已……想感受到你的体温。

    陪在我身边……不要看别的女人，只要陪在我身边，我真的好想见你……

    克莉丝坐在床上，始终望着自己所写的拙劣字句。

    但是不行的，这些心情当然不可能写下来。

    克莉丝看着信件好一会儿，然后又将信纸折起并收进抽屉深处。

    不要说受高等教育了，克莉丝连公立学校都没去过。与身为贵族的夏洛克所受到的教养实在差太多了，要是内文有失礼仪或是写错了一个字……克莉丝一想到这些便畏缩了起来。

    她害怕被夏洛克讨厌，被夏洛克看轻。

    夏洛克一定会觉得……还是不要太喜欢她比较好……

    克莉丝突然间抬起头，望向挂在边桌上方的镜子。

    过去克莉丝总是讨厌镜子的存在，从没有用比手镜大的镜子看过自己。就连自己本身都不喜欢自己的脸庞……其他人对自己的长相有什么看法，或是自己漂不漂亮的事情，光要她想都觉得厌恶。

    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被任何人注视，想变成一个隐形人，只要专注缝制礼服就好了。

    克莉丝战战兢兢地窥看着镜子。

    这个一头黑发的女人，有着深绿色的瞳孔。微微泛青苍白的脸颊上，不带有丝毫会从自身绽放出光芒般的华美容貌。

    可是他偶尔会相当珍惜似地，以仿佛发现了美丽事物般的诗人眼神看着我，甚至想碰触我，还要我试着将头发放下来，说气质会不一样，给人的感觉很好。

    ……他说了……很好……

    克莉丝垂下了双眼，是什么感觉很好……

    克莉丝坐在床上，打开边桌的第二个抽屉。

    里头有个平滑的棉质手套。这是配合夏洛克的双手，挑选富含光泽的高雅灰色来缝制，现在已经几乎要完成了。

    手套无须太多的设计，而是要考虑尽量用最适合双手的材质。其实，原本应该要用柔软的鹿皮或是小牛皮来做，可是夏洛克因为有在开车，总会大动作地转动着手腕。为了不要加重手的负担，克莉丝便决定使用轻盈而弹性好的材质来缝制。

    然后在缝制上要改成稍微厚一点，长度长一些，手腕处可以缝个扣子好能扣紧，并且皮革要缝上包边。反正开车的话多少总是会弄脏手套的，那他只要用家里更高级的手套替换就好了。

    会让他为难吗？以那个人的身分来说，随时都可以在伦敦买到最好的手套。

    克莉丝又关上抽屉。虽然是经过目测才做的手套，但不管如何，总是没有精确丈量过尺寸的东西，最后仍是无法交给他。

    这时，一辆马车在窗外停了下来。克莉丝不经意地走近窗前一看，却吓了一跳。

    马车上头有个熟悉的徽章，那是哈克尼尔家的家纹。

    ——夏洛克。

    克莉丝下意识地就要转过身之际，一名男子从驾驶座上走出，克莉丝又转头看清楚那名男子是谁后，顿时整个人僵住。

    走下马车的人是休贝尔，而厢型马车里面则空无一人。大概是执行马车夫工作的空档时间吧，他并没有走进店里，只是默默地站在店面前方。

    克莉丝没有办法移开视线。

    休贝尔是曾经为妈妈——琳达·巴雷斯驾驶马车的男子，也是认识十四岁的克莉丝的男子。他驻足在『蔷薇色』前方，始终凝视着店面。

    他在……做什么啊……

    克莉丝凑近了窗边。休贝尔，像是拿不定主意似地又要转身离开，就在这时候他察觉到了克莉丝的注视。

    休贝尔与克莉丝四目交接。

    他注意到克莉丝后，便张开丁口。

    克莉丝依旧迎视着休贝尔的注视，同时步步向后退。

    克莉丝其实心里明白他要讲什么。

    ——你过来，我有话要说。那恐怕是不想让潘蜜拉听到的事情。

    休贝尔希望让克莉丝去见她的妈妈，从很早之前他就有这样的意图，而克莉丝一直闪躲至今。

    克莉丝的胸口倏地一阵缩紧。

    她浑身发抖地越过了床边，房间的门就这么开着，她直接之下了楼梯。砰！地一声，打开楼下与店面相通的门扇。

    店面的门是开着的，潘蜜拉正开着门往外望。而长椅上，就见到伊恩坐在那里看似愉快地望着克莉丝。

    「潘蜜拉，有客人吗？」

    「不是，我想只是贵族的马车停在那里……」

    「这样啊……」

    克莉丝低下了头，潘蜜拉则一副拿她没辙似地模样，摸了摸克莉丝的头。

    「夏洛克还会再来的，我刚也才跟伊恩医师聊过，我们不需要担心喔。要不要喝茶？」

    「嗯……」

    「有客人寄了感谢函过来，你就顺便看一下吧。」

    潘蜜拉温柔地说着，并将信件放在桌上。

    她相信克莉丝以为是夏洛克来了才下楼的。

    克莉丝在伊恩前方坐下。伊恩虽然是摊开了报纸，并且开心地喝着茶，不过当潘蜜拉一消失在厨房里，他便随即面带微笑地问克莉丝：

    「身体状况如何呀？克莉丝汀小姐。」

    「谢谢您的关心，我很好。」

    「我稍微有从潘蜜拉小姐那里听说了。」

    克莉丝的身体于是绷紧。

    打从当初见面一开始，克莉丝就从没对伊恩怀有警戒之心，但如果是面对一名医师，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潘蜜拉说了什么呢……克莉丝不想看的、不愿去想的、尘封的过去，还有要想起的事情，全得被迫展现在他人面前吗？硬是烙上「你的状况并不是没事，你生病了」的印记，打算要击垮她吗？

    终于、终于——离开那个恐怖的伦敦，来到这个城镇的。在这个城镇里，好不容易才慢慢地累积出友情，甚至可以觉得开心地过着生活……

    然而这些想法仅仅出现了几秒钟，只见伊恩医师再度摊开报纸，并沉稳地笑道：

    「不要太钻牛角尖，克莉丝汀小姐。今天是神清气爽的好天气呢。」

    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阳光悠然地从窗外照了进来。厨房的门这时候打了开来，潘蜜拉带着餐台进来，店里头开始弥漫着香甜点心与红茶的香气。

    克莉丝松了口气，拿起桌面上的信件阅读。

    艾蒂儿以一身深蓝色斗篷的姿态，从马车上下来。

    这是个下雨的日子，由于没有告知汉诺瓦，所以艾蒂儿是搭乘没有家纹的马车，只带着布里姬往伦敦的街道疾行而去。

    「柯柏持女士似乎在喔，对方说请前去她的房间。」

    「嗯……」

    艾蒂儿并没有摘下斗篷的帽子，就这样走进旅馆大厅。虽然刻意穿着简单朴素的衣物过来，但即便如此，在大厅的人们仍是将目光投向了艾蒂儿。

    埃莉诺旅馆虽然小，但仍是一间建造完备的旅馆。墙面上没有富丽堂皇的装饰，相反地，整个墙面犹如一幅画般雕饰着水果和花朵，从大厅一路绵延至厚实的螺旋梯，真是美丽的迎宾入口。

    艾蒂儿跟着布里姬攀上螺旋梯。一般普通的客人似乎不能走这个阶梯，一路上都没有见到任何人。正当艾蒂儿心想，都已经看不见大厅了，这个阶梯要爬好久呢——这时突然间楼梯便已经来到尽头，眼前出现了走廊。

    布里姬讶异地抬起头。

    「欢迎，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

    在布里姬前面，有一个穿着黑色长礼服的高挑男子，他全身骨瘦如柴，不知为何，这个男子给人的印象就像铁丝一样。

    布里姬像是没有意识到一般，只是僵直着身体。那名男子恭敬地低下头致意。

    「我是基尔雷，柯柏特女士已经在房间等候。」

    「……我是艾蒂儿·奥尔索普，这位是我的侍女布里姬。」

    艾蒂儿说完，并没有低头回礼，无论内心有多惊讶，她所受的训练就是随时都不能失去优雅。

    这位基尔雷大概就像是汉诺瓦之于艾蒂儿的身分吧。

    基尔雷率先走在前方，领着两人去到房间。大概是将这整个楼层都包下来了，没有别的房间，也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

    打开房间中间的门，就见到里头有一位女士。

    那名女士身材窈窕，比想像中还要恬静而安适。

    年龄的话——大概是超过三十岁，然而浑身却散发着有如少女般清新的气质。这间房间是一间比预期中要来得宽广的相连套房，深蓝色的厚重窗帘底下，收拢着驼色的雪舫窗帘。

    她盘起黑发，小巧的耳朵上别着一副透明珠泪型的耳环。身穿一件前襟胸口微敞的黑色礼服。眼瞳是又深又浓的绿色——仿佛让人可以打从心底信赖她似地，这双眼睛好像曾经在哪里看过。

    门在艾蒂儿身后阖上。

    「午安，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

    柯柏特女士开口打招呼。

    窗户微微开启，深蓝色窗帘亦随之摇动。艾蒂儿拿下斗篷的连帽，任由金色发丝随风飘扬。

    柯柏特女士露出了微笑。如此温柔的微笑，甚至让人愿意将一切都安心地交给她。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怕寂寞的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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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寂寞的王子』◆

    ◆备受瞩目的新星，◆

    ◆凯斯?莱恩的首演舞台剧，◆

    ◆主演：凯斯。莱恩◆

    ◆剧本：卡俐娜。理查德◆

    ◆演出：彼得。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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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大的招牌前方挤满了开演前的观众。

    时值冬月。此处为剧院「维纳斯」的大厅。上流阶级的妇人沿着螺旋梯拾级而上。或是错身而过的女孩们，每个人各依所好。身着盛装穿行于剧院内。由于是早场的缘故，礼服的肌肤露出度不高，转而充满着五彩缤纷的颜色。

    「真多人呢，潘蜜拉。」

    站在招牌前的克莉丝忍不住发出赞叹之声。

    虽然并非是第一次前来维纳斯剧院，但由于上回是负责主演舞台剧的女演员的服装，所以没能亲眼瞧见开演前聚集在大厅的观众。

    再者，以克莉丝的阶级而言。也无法得以窥见一楼的观众席。

    克莉丝是一位裁缝师——而且是一间位于伦敦郊外的城镇，丽浮山庄的礼服专门裁缝屋『蔷薇色』的裁缝师。

    克莉丝穿着一套朴素的深蓝色礼服。不论是两条漆黑的麻花辫子，或是娇小的身形，与其说是观众，反而看起来更像一名随行的侍女。

    「卡俐娜的剧本广受好评，不过问题或许会出在主演的人身上。」

    站在克莉丝身旁的潘蜜拉答道。

    潘蜜拉是『蔷薇色』的店员，同时也是克莉丝的好朋友。

    潘蜜拉穿着一套气质沉稳的亚麻色礼服。为了配合轻轻蓬起的袖子。在裙身绣着一大朵白色的花儿，与经常保养的咖啡色秀发，以及那双铜铃大眼极为相称，显得分外引人注目。

    两人皆为十六岁，经营的店铺风评甚佳，近日订单更是络绎不绝、从未间断。

    「可是，凯斯这次的演技深受剧评家的赞赏。」

    「我也不是很清楚。虽然他的相说确实不凡，但凯斯能肩负得了主演的重大责任吗？」

    卡俐娜与凯斯——顿时在克莉丝的脑海中浮现了初露锋芒的女性剧本家，以及才貌兼备的男演员身影。克莉丝曾经替卡俐娜裁制遇礼服，也与男演员凯斯有过几面之缘。

    两个人为一对恋人。卡俐娜对凯斯一片痴心。但凯斯看起来却只是在利用卡俐娜。

    「你说那种话对伊恩医师很失礼喔。因为『怕寂寞的王子』的票现在可是相当难买到的。」

    「哎呀，是那样吗？」

    正当潘蜜拉大感讶异之隙，这次特地邀请两人前来看敲的当事人，也正东张西望地从大厅的入口走了进来。

    他的身形修长，蓄着不适合圆框眼镜的须发。令天似乎忘了戴上帽子。伊恩身为一位医师，应该已年通三十，却看起来仍然是一副邋塌模样。

    潘蜜拉率先看见他，轻轻举起了手。

    「在这里喔。伊恩医师。」

    「啊啊！潘蜜拉小姐——还有克莉丝汀小姐！嗨，令天真是——」

    「你无须问候我们了，因为该道谢的人是我们才对。我们相当引颈期盼呦。」

    潘蜜拉露出嫣然一笑，伊恩则是喜孜孜地眯细了双眼。

    「能够让你开心，也就不枉费我特地邀请此行了。」

    「你怎麽买得到座位呀，」

    「我拜托夏俐的，因为哈克尼尔公爵家有出钱投资这家剧院。不过变成我在勉强对方。」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瞧见夏洛克的名字，克莉丝忍不住低下了头。

    夏洛克?哈克尼尔——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嫡长子。有着一头光滑的黑发与深褐色的眼眸。那个人为了我和潘蜜拉，特地去要来座位的吗。

    「哎呀？你邀请我们的时候不是说是因为有剩下的票吗？」

    「咦……啊……」

    「不过，仍然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伊恩以尴尬的笑容敷衍过去。

    「是的，呃——括说回来，夏俐今天也有过来的样子哟。因为的座位是包厢，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面。」

    克莉丝的心跳微微加速。

    此时，人群开始出现一丝骚动。

    顺着观众的视线一看，有人从大厅另一端的黑色帷幕走了出来。出现的是两名男子。一人是身裹着一件白色大衣的金发男子，另一人是穿着深灰色西装大衣的黑发男子。

    是凯斯——以及夏洛克。

    他们彷佛听不见四周的骚动声，若无其事地站在大厅里。

    夏洛克颀长的四肢映入眼帘的瞬间，克莉丝的胸口顿时一阵揪痛。

    「您能专程前来看戏令我倍感荣幸，哈克尼尔侯爵。」

    好不容易远离了剧院的相关人具。这家伙仍旧不改演员对待投资者的口气。

    夏洛克在内心感到愕然，穿过通往大厅的帷幂。

    这位男演员长久以来被戏称是演技派女演员玛格丽特?贝尔的附属品，现在终于得到主演的机会，就打算将自己目前为止的恶劣态度当作没有一回事。

    凯斯以前曾经以不雅的用词狠狠地对夏洛克吐露心腹。大言不惭地表示自己利用女人有哪里不对。

    「事到如今你已经需要用亲切的口吻对我说话了，凯斯?莱恩。我并没有想将你的本性透漏给新闻记者的意思。」

    「——我的本性。」

    凯斯的葭色眼睛刹那间变得锐利无比。

    「我——又没有刻意在隐瞒和卡俐娜交往的事情。这个角色不也是卡俐娜给我的吗。」

    「我对那些没有兴趣。不过你自己说出来反而会让人觉得有什么。」

    凯斯以一副想杀人的眼神瞪视着夏洛克，但因为大厅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也只能勉强维持住嘴角的笑意。

    「我想你误会我了，哈克尼尔侯爵。」

    大厅里有夏洛克私下的朋友以及名门贵族们。唉唉。夏洛克心想。这个男人似乎想宣传自己与哈克尼尔家的交情甚好。一路跟着夏洛克这到大厅也是基于那个理由吧。

    然而事实上，夏洛克并不讨厌凯斯旁若无人的厚脸皮态度。

    将众人注目的焦点托付给凯斯，夏洛克开始环顾大厅，发现到伫立于螺旋梯下的两名少女，脸上自然地浮起微笑。

    「——伊恩。」

    他朝一旁的医师举起手，走了过去。

    「你们果然来了。潘蜜拉——还有克莉丝也是，请多指教。」

    「啊。」

    微倾着头。一脸困惑望着夏洛克的克莉丝，连忙腼腆地起了头。克莉丝忍不住握紧了潘蜜拉的手腕。

    「呃，今天真是非常感谢你。」

    夏洛克倏地报以微笑。

    克莉丝娇小的身躯，一如往常地身裹在深蓝色礼服之中。唯独在眼睛蓄着一抹深绿色，

    以看似胆怯，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凝视着夏洛克。是一头不禁令人想一探其中奥妙的眼眸。

    「嗨。你是！这真是想不到！」

    背后传来一个男高音的声音，夏洛克厌烦地回过头。

    凯斯的脸上浮现一抹灿烂的微笑，张开双手，抱住一旁的潘蜜拉。

    「你……你在做什麽。」

    「好久不儿了，克莉丝汀小姐！我没有想到你今日也会大驾光临！」

    螺旋梯上的人群纷纷看着两人。他接着快速地将脸移开，蹩起眉头探头看着潘蜜拉的脸庞。

    「克莉丝汀小姐，你难不成忘了我是谁吧?」

    不愧是一名演员，熟知吸引众人目光的要领。然而，这一点对潘蜜拉不管用。

    「——忘记的人是你才对吧。」

    潘蜜拉蓄力地将凯斯一把推开。夏洛克急忙抓住凯斯的手腕，往后一拉。伊恩在潘蜜拉身旁张口呆望，克莉丝则是惊慌失措地压住潘蜜拉的手腕。

    「——你在想什麽啊，凯斯！你知道她是谁吗？」

    「你说是谁，不就是克莉丝汀小姐吗？」

    凯斯被夏洛克用力地拉住，一脸失望地说道。

    「所以我就说你误会我了。之前的舞台剧若是没有克莉丝汀小姐负责裁制戏服的括，就没有现在的我了。卡俐娜应该也晓得这一点。我是不会忘记对方的恩情的。我表达出我的感谢之意有什麽不对。」

    「所以我才说你搞错了。」

    夏洛克一面拖着凯斯，将他推这帷幕另一侧，一面说道。

    「她是潘蜜拉——并不是『蔷薇色』的裁缝师，而是店员。」

    「咦，真的吗，」

    「克莉丝汀小姐是另一位深蓝色礼服的女孩子。你几乎没怎么和她们见面，为什么却会记得潘蜜拉！」

    「因为她是一位美人呀。深蓝色礼服？有这个人在吗？」

    凯斯一脸认真地反问，令夏洛克难得动了怒。

    「知道要感恩至少要先记住对方的长相！」

    夏洛克留下这句话，便推着他的背赶回后台去。

    在争吵期间响起了铃声。一折返回大厅，人群已变得稀稀落落，克莉丝与潘蜜拉也早已不在了。

    夏洛克叹了一口气。

    开始后悔起自己当初因为闲的发慌，就到后台去露面。明明有机会可以和克莉丝说话，却只有向她问候一声而已。

    不过——即使如此，总比看见凯斯抱住克莉丝要来得好吧，夏洛克的脑海闪过一丝这个想法。

    「我为什麽得被凯斯……。」

    潘蜜拉在二接的观众席不停地嘟嘟嚷嚷。明明不是恋人，却突然抱住人。而且还认错了人！要是大家没有在看的话，我早就给他一个耳光了。

    潘蜜拉偷瞄了坐在右边的伊恩一眼。他虽然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反而更令人心生不悦。他究竟是怎麽当男伴的。

    「我想因为是在开演前，所以凯斯也很紧强吧。」

    坐在右边的克莉丝说道。

    「他是将你认错耶，你多少也要感到懊悔吧……」

    「只要能够被记住名字，我就感到很光荣了。」

    克莉丝不知怎地变得春风满面。因为久久一次儿到夏洛克，所以她一定很高兴吧。潘蜜拉顿时觉得生闷气是个愚昧之举，于是拎起裙身重新坐好。

    「潘蜜拉，卡俐娜也在耶，你看。」

    克莉丝轻声细语地说道。看见一位有着咖啡色头发，戴着眼镜的纤细少女坐在前排第三行角落的座位。虽然外型并不显眼。但她那张认真的神情，正如一位开演前的剧本家。

    她竟是那个凯斯的恋人。要不是事先知情，着实叫人难以置信。

    「——要开始了，潘蜜拉小姐。」

    伊恩说道。

    灯光渐渐暗了下来。

    一位青年穿着绿底金边的斗篷，走到了舞会正中央——是凯斯。

    他转了一圈，环视舞会。那双蓝色的眼眸似乎写满了悲伤。

    『——王子！』

    侍者从舞会左侧走了出来。

    『王子，大家正在等候您。请尽边出席会议！』

    『此次的战争导致国家荒无、食物匮乏，人民饱受贫困之苦。御驾亲征的国王迟迟没有回音，希望只能寄托在王子您一人的身上。王子！请您拯救人民吧！』

    凯斯停下了脚步，却没有看向侍者的脸庞。他面对着观众席，微微仰首，不久，静静地开了口。

    「你说——寄托在我一人的身上，人民需要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观众席上一片静悄悄。

    『是的，王子！』

    『除了王子以外，没有人能能拯救得了这个固家！』

    『是吗——』

    舞会中央有一座庞大的横梯。凯斯——王子轻轻甩动斗篷，往后一转，即露出宽阔的后背。斗蓬下是墨绿色的宽长裤，以及一头几乎覆盖住小腿的黑色靴子。他慢条斯理地走上楼梯，走到最上方，斗蓬再次轻轻一甩，他转身面对着观众席。

    『通知说我无法出席会议。战争持续不断，民生当然会日益凋敝。转告人民，叫他们忍耐下去吧，说还是我的期望。』

    『是的！王子。』

    『微臣会遵照您的旨意传令下去！』

    侍者一消失在舞会侧边，王子的脸上旋即泛起冷冰冰的笑容，缓慢地眺望着观众席。

    冰冷——以及带着一丝寂寞的笑容。

    灯光逐渐小了下来。凯斯被包围在一圈圆光中，双手往左右张开。

    不久，剧院开始响起一个男高音的柔和嗓音。

    『没有人——想要我的心……』

    嚷嚷嚷嚷嚷……传来细小的声音。是燕子的鸣叫声。

    「——不要紧吗？」

    潘蜜拉只啜了一口玻璃杯中的水，便将玻璃怀推给伊恩。她精疲力尽地倚靠着墙面。第

    一幕的余韵尚未冷却。

    「……真叫人吃不消呢。」

    他们正在中埸休息的大厅。因为克莉丝讨厌人群，所以独自留在座位上。

    「舞台剧真是神奇耶。如果没有事先知道现实中的本人，就会被蒙骗了吧。」

    「潘蜜拉小姐，你指的蒙骗是？」

    「就是喜欢上对方的意思呀。我以前不是曾经脱通，谈恋爱是不需要实际见过面的。」

    「我记得你说的那句话，难、难不成，」

    「不过那份倾慕之情当然只能维持到舞台剧结束。伊恩医师不能理解这种感觉吧。」

    伊恩颦起眉头，摇了摇头。他虽然一脸陶醉地欣赏着舞台剧，但似乎不至于会着迷上凯斯。

    「究竟能不能爱上素昧平生的人，自从和你谈过那件事以来，我想了不少。然后我到现在

    仍然无法体会。」

    伊恩目不转睛地看着潘蜜拉。

    「对我而言恋爱首先是从相见对方的想法开始的。」

    「男人的想法或许是那样吧。那麽你应该常常去见自己喜欢的人才对，伊恩医师。」

    潘蜜拉不经意地答道，伊恩的脸色陡然一转。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令天才会要再三勉强夏俐帮忙——」

    「哎呀——这不是葛洛普医师吗？」

    伊恩接下来要对潘蜜拉说的话。正好被一位从面前经过的丰盈妇人打断。

    伊恩虽为一位医师，却出人意料地受到上流阶级妇人的欢迎。

    既然是他的患者自然不能阻拦，于是潘蜜拉从伊恩身边离去，一面伸手抚摸着大厅中央的一座雕像，一面回忆起第一幕。

    孤独又冷酷的金发王子。他那彷佛是为了对女人甜言蜜语而有的一副男高音，流露出一股哀愁，深深地笼罩了整个舞会。正因为知道演员私底下的轻浮个性，反而更令人深受感动，心情顿时变得异常复杂。

    该如何消除自己一时的情迷意乱。

    潘蜜拉茫然地陷入沉思之中，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大厅反方向的角落站着一名女孩，她正看箸潘蜜拉。两人四目相交。

    插图340

    「请问……你是凯斯在开演前问候的那位女士吧！」

    那名女孩一脸高兴地跑了过来，弯下腰身。

    约莫二十岁左右。个子高挑却有张圆润的脸蛋，以及一双圆滚滚的大眼。别在胸前的红宝石胸针闪闪发亮。从胸针的品质来看，她似乎不是来自穷苦人家，比较像是有着一头干涩黑发，从乡下出来的少女。

    「我叫做艾丽。麦克连。呃——我爱着凯斯。」

    潘蜜拉眨了眨大眼。

    她是凯斯的恋人——？

    不。凯斯已经有卡俐娜了。适麽说来，这个女孩是凯斯的偷情对象吗。话虽如此，却看起来一副土包子的模样。

    「我为了欣赏令天的舞台剧，特地从家乡赶来这里。第一幂演得实在太棒，我几乎要晕了过去。弥补王子的孤独的唯一朋友，竟然是那只小燕子！于是，他不知不觉中便爱上了那只燕子。怎度会如此动人。呐，你也是这麽认为的吧？」

    潘蜜拉看着她心花怒放的脸庞，心中顿时明白大半。

    也就是说这位名叫艾丽的女孩，其实是凯斯的戏迷。

    她从明星照、海报、哪里的杂志或是新闻上看遇凯斯。便喜欢上他，于是前来观看舞会剧，并鼓起勇气对似乎是他朋友的潘蜜拉攀谈。

    没有必要刻意破坏影迷的美梦，于是潘蜜拉摆出职业性的笑容。

    「是的——真的很动人呢。只要他站在舞会上。」

    「太好了，能够得到你的认同。因为那个人很容易这人误解。当然，要完全遭人理解是不可能的。」

    咦，潘蜜拉内心感到诧异。她不只是单纯的戏迷吗。

    「你曾见过凯斯先生吗？」

    「不。不过我可以看得出来。因为我是那个人的心灵之友。」

    面对她天真无邪的声音，潘蜜拉只能暧昧地点了点头。这就是所谓的死忠戏迷吧。

    「我一直相见那个人，于是存了一笔钱，特地前来看戏。在开演前看见凯斯抱住你的那一幕，我差点要死掉了。然后现在我又看见你，一时按捺不住自己，所以才会叫住你——你是跟——凯斯正在交往吗？虽然我没有听说他有恋人。」

    「我才不是他的恋人。」

    潘蜜拉的捂气忍不住强硬了起来。少女松了一口气地绽开笑容。

    「太好了！说得也是。有恋人的人怎么可能会露出那种寂寞的眼神。」

    所谓的戏迷真是可怕。她居然深信凯斯的内心也与外在同样的美丽。

    凯斯有位叫做卡俐娜的恋人呵，他哪里孤独了，他是那种只要看起来能利用的女人，便会一个一个去搭讪的人。你喜欢他的括，干脆不要见到他比较好，因为你一定会失望的。

    潘蜜拉正欲全盥托出，却又打消了念头。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恋爱的光采。

    无论是什麽样形式的恋爱。都应该要声援对方，这才是身为『蔷薇色』店员的正确处事之道。

    也有因为没见过面而萌芽的恋爱——

    潘蜜拉回想起方才与伊恩之开的谈话，这里就有一位女孩真心爱上素未谋面的人。

    「呐，你叫做什麽名字。你是凯斯的朋友吗？」

    艾程知道潘蜜拉不是凯斯的恋人之后，似乎放心了下来，开始转而质问潘蜜拉。她那个稍嫌厚脸皮的态度，也是因为恋爱所致吗。

    「朋友——也不到那个地步。我工作的裁缝屋曾经替他出演的舞台剧裁制戏服。」

    潘蜜拉一面回答一面观察着伊恩，伊恩一直无法摆脱多话的妇人，只能频频露出亲切的笑容。

    「哇!果然没错。我就猜想你或许是什麽关系人。裁缝屋是在伦敦吗？」

    「是丽浮山庄『蔷薇色』，我是那里的店员。我叫做潘蜜拉。奥斯汀。」

    「哇，听起来真棒！」

    伊恩偷偷朝这里瞄了一眼。潘蜜拉轻轻使了个眼神，尽量不使人察觉。他似乎发现到了什么，眼镜底下的双眼微微睁大。

    正当此时，响起了开演五分前的铃声。

    艾丽吓了一跳，回头望向观众席。

    「哎呀，马上就要开始演第二幕了。糟糕了。～」

    「是的，我们得赶紧回到座位上了。」

    伊恩迟迟没有将对话打住，潘蜜拉开始感到不耐烦。自己同行的女性现在被奇怪的观众拦住，是打算要置之不理到什麽时候。

    「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潘蜜拉。那麽我先走了喔。」

    不知道艾丽有无发觉潘蜜拉的心情。她像是歌唱般地说着，并以戴着纯白手套的双手紧紧握住潘蜜拉的手。

    没有等潘蜜拉回答，她便转过身去。胸前的胸针闪烁着光芒。布料的材赞明明不错，但那身颜色不明显的草绿色礼服，与她的黑发显得极为不搭。

    不久之后，终于结束交谈的伊恩，冲也似地跑到潘蜜拉身边。

    「刚刚的人是谁？」

    伊恩一面掬起潘蜜拉的手。一面说道。

    「听说是凯斯的戏迷。」

    潘蜜拉答道。比起潘蜜拉，伊恩似乎更在意艾丽。一直注视着她走这去的一楼入口。

    「她不是你的朋友吗。看起来好像是个古怪的人。」

    「她说她是从乡下上来的。足以证明这的舞台剧的影响之高。」

    「没有人和她同行吗？」

    「不知道。没有侍女随行。我想她应该不是属于上流阶级的女性。」

    伊恩一脸嗳昧地点了点头，仍然对入口处在意不已。

    明明才刚和患者请完话，现在又开始在意起艾丽的事情。潘蜜拉陷入短暂的沉默。

    正当踏上楼梯之际，伊恩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

    「潘蜜拉小姐，你莫非是在生气？」

    潘蜜拉没料到他会当面这么对自己说。

    潘蜜拉随即停下脚步，注视着伊恩。

    「……你是不是心里有数？」

    「不，我完仝想不透。」

    我就知道。潘蜜拉咦了一口气。在走进观众席之前。挽住了伊恩的手臂。伊恩即刻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一周后——

    叽一声，『蔷薇色』的大门随之打开。

    「欢迎光临。」

    端坐在长椅上的克莉丝，一如往常地招呼客人。

    走这来的是一位正在东张西望的黑发少女。坐在柜台记账的潘蜜拉抬起了张。

    「哎呀——你是——艾丽小姐？」

    「啊啊。潘蜜拉！」

    少女的脸庞高兴地亮了起来。

    「我没想到『蔷薇色』是如此有名的店嫡！我特地搭乘火率过来的。这里就是替凯斯裁制戏服的店捕！」

    少女连看都没看克莉丝一眼。从长椅上起身的克莉丝，一脸吃惊地交互看着潘蜜拉与少女。应该是潘蜜拉的朋友吧。

    虽然是位可爱的女孩，外表却给人一种俗气的感觉。黑发在脑后盘成一来，礼服的缝制方式与布料极为不搭，却在上头别着一枚看似昂贵的红宝石胸针。

    「你说的戏服，我们并没有替凯斯裁制服饰。我们这里不接男性服饰，而且那个时候是因为在担当主演的女演员玛格丽特的再三拜托之下，我们才会接下订单的。」

    潘蜜拉答道。

    「你说什麽？没有那回事的。凯斯的那身服饰可是十分精美的。」

    「虽然我不清楚你是指哪次的戏服。不过那并不是『蔷薇色』所裁制的——」

    「不论何时！那个人不论何时都是那么的英俊耀眼！」

    「请问，你是不是误会了什麽。」

    「潘蜜拉误会关系的，我来向她说明。」

    艾丽第一次正眼看着克莉丝。

    「哎呀，你是哪位？」

    「我是裁缝师克莉丝汀?巴雷斯。请叫我克莉丝。艾丽小姐，这里是女性专用的礼服店。

    艾丽小姐既然会特地莅临敝店，想必也是为了订制礼服吧，」

    「哎呀。那是当然的呀。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意思。我是来订制礼服的。」

    艾艟突然变得雀蹉不已，正打算坐在聂椅上时，冷不防地抬起了顼。

    「话说回来。你也认识凯斯吗？」

    「没有什麽认不认识，替玛格丽特裁裁制礼服的正是克莉丝。」

    在潘蜜拉插嘴之前，克莉请已经率先肯定。艾丽喜孜孜地点了点头。

    「是吗，那麽我就放心了。我在饭店得知『蔷薇色』十分有名。听说有在裁制恋之礼服。」

    克莉丝与潘蜜拉一瞬间互相对看了一眼。必须看准时机，搬出老话向她解释不可。我很光荣有此评语，但是光靠裁制礼服是无法实现恋爱的——」

    「所以，我希望你务必能替我裁制一套恋之礼服！恋爱对象是凯斯。莱思，世界上最迷人的那个人！」

    「我说啊，艾丽小姐——」。

    「费用的问题不需要担心，你看。」

    艾丽在长椅上弯着身体，捞了捞随身携带的包包。从钱包拿出数枚金币放在桌几上。正在记账的潘蜜拉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我至今尚未订制遇正式的礼服这次本来只打算欣赏舞台剧就打道回府了。不过。既然能为了凯斯订制套礼服，我愿意花尽身上所有的钱。这先当作礼服的订金不知你意下如何，如果你愿意承接的话，我会全都以金币支付。」

    克莉丝与潘蜜拉不禁地面面相觑。可以确定的是，艾丽不仅为爱情冲昏了头。而且还相当有钱。

    「哎呀真讨厌，已经这个时同了。晚埸要开始了。明天还有早场，虽然不知道何时才能过来，不过我下次会再过来的。我想要穿上礼服欣赏闭幕埸。不论如何我都要见上凯斯一面。我的恋情将会在那一刻正式展开。」

    艾丽轻巧地从长椅上起身。

    「那个，你忘了钱了。」

    克莉丝慌慌张张地叫住她。

    「没关系，你就当做订金收下吧。」

    艾丽不理会放在桌几上的金币，像是跳舞般地步出了店面。潘蜜拉在后头追了上去，不过她已经混入人群之中。

    克莉丝愣在原地。交互看着金币与大门，潘蜜拉突然低下了头。

    「对不起，克莉丝。都是我害的。她曾经在剧院向我攀谈。我那时就觉得她是个古怪的女孩。」

    「我……并不觉得她古怪……」

    克莉丝涟想边说道。

    「因为她一溜烟地不见人影，所以我才会嗽了一跳。我们该怎麽办才好。」

    「所以才说是个古怪的女孩嘛。你要替艾丽小姐裁制礼服？」

    「我想……我是能替她裁制。我认为她是会因为礼服，而变得更加美丽的女性。可是，如果她是希望自己对凯斯的那份爱意能够开花结果的话，我恐怕就办不到了。」

    克莉丝说道。问题其实不在于恋之礼服，而是凯斯已经有了卡俐娜。

    「对吧。我认为拒绝掉这份订单会比较妥协。而且等她知道了凯斯的真面目，一定会感到失望吧。」

    「嗯……」

    克莉丝感到犹豫不决。

    潘蜜拉说的话合情合理，不过自己却稍微羡慕起艾丽那份没有一丝迷茫的爱意。

    克莉丝陷入思索的期间，潘蜜拉迅边地将金币以布料包起，将扎起来的头发放下，打算准备出门。

    「那么我差不多该出门了。」

    「你要去哪里?」

    「我只是稍微出去一下。」

    潘蜜拉这阵子常常不在家，克莉丝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

    克莉丝心想，如果在潘蜜拉不在的期间，那个人来的话怎度辩。彷佛看穿了克莉丝的心事，潘蜜拉丽口说道。

    「我有事，先准备好茶点让你招待客人。」

    克莉丝忍不住羞红了脸。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承接会比较好吧……」

    克莉丝从餐车拿出司康饼，涂抹上奶油，摆放在夏洛克的面前。夏洛克明明不是客人，却坐在『蔷薇色』的长椅上交叠着双脚，喝着红茶。

    潘蜜拉没有回来。克莉丝正在向刚好前来拜访的夏洛克询问有关麦克连家的背景。

    「麦克连家的封地最近铺上铁路又兴建工厂，我想她有钱应该不是在招摇撞骗，因为突然得到一大笔金钱，所以不晓得该如何运用吧。」

    「暂且不论钱的事情，艾丽小姐是真心爱慕着凯斯先生。所以我才会不知道该怎办才好。」

    「你没有照以往的方式，告诉她只穿上恋之礼服是行不通的吗？」

    「我虽然想告诉她，但她一说完订单的事情，便像一阵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能够让潘蜜拉没有插嘴的余地，算得上是相当厉害的女孩呢。」

    夏洛克将黑色浏海轻轻往前拨。因为他贵族，厌恶庸俗的事物。

    「连续好几天跑去观看同样的舞台剧，也只能说她愚蠢吧。而且，不论怎么想都是一段没有希望的恋情。」

    夏洛克以富有磁性的声音说罢，伸手端起红茶。

    愚蠢——克莉丝因为夏洛克的话，一瞬间受到了冲击。

    对于身为公爵家是男的夏洛克而言，想必早就对为了没有希望的恋情而操烦的女孩子司空见惯了吧。

    难道谈一埸无法实现的恋爱是不被允许的吗。至少是由夏洛克以外的人说出来的话，自己或许也会认同吧。

    「凯斯已经有卡俐娜了，所以不会有好结果的。在承接礼服订单之前，我认为你先明白地告诉她那件事会比较好。」

    「可是，那麽做的话会伤害到艾丽小姐。」

    克莉丝说道。

    「而且，就算恋爱无法实现，但说不定凯斯先生的目光会停留在艾丽小姐的身上。我能够在恋爱上助她一臂之力，但不能够去阻止她。」

    「凯斯假如看上艾丽的话，一定是为了钱吧。凯斯就是那种家伙。」

    「哪怕是为了钱，只要能和他说上一句话，艾丽小姐便能感到幸福的。」

    「我认为放弃对她比较幸福。」

    克莉丝沉默了下来。

    这个人不了解无法传达的思念。他是不曾如此殷切期盼的人，希望谁能够爱自己，纵使恋爱无法实现，只希望对方能够看自己一眼就好。

    「总之，你的工作太忙了。要在开幕埸之前赶制一套礼服的话。你不是又得片刻不休地从事裁缝工作喝？明明直到最近才好不容易比较有空的。」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是理所当然的。」

    克莉丝答道。有太多事情即使对他说，他也不会了解的。

    「虽然我不知道下次光临的时候艾丽小姐会说些什麽，不过我打算承接下来。即使是无法实现的恋爱，我认为只要尽全力地去做就行了。我要为了那位女孩，全心全意地去缝制一套礼服。」

    夏洛克眯起一双眼睛。浅褐色的眼睛中泛起一丝类似愤怒的感情。

    夏洛克压抑着那份感情。发出低沉的声音。

    「我已经给过你忠告了，克莉丝。」

    夏洛克搁下喝完的茶杯，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司康饼尚未动过。

    克莉丝目送着夏洛克离去。一面难过了起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夏洛克没有那么强烈反对的话，自己一定会回绝吧。

    插图347

    夏洛克一脸不悦地走出门外。

    感到极度不愉快。

    『蔷薇色』的营运似乎开始步上了轨道。她在社交季之前赶完大批订单，直到最近才终于能够抽出时间去看戏的。偏偏却又有新客人的订单插进来。

    店铺受到欢迎虽然是件值得欣喜之事，但因为只有一位裁缝师，导致克莉丝没有休息时间。想必潘蜜拉也很清楚这一点吧。

    本来令天打算邀请她共进晚餐，结果却只谈完工作便从店程愤然离去。最近母亲的管教开始严格起来。变得很难偷偷溜出来玩。

    夏洛克忿忿不平地步行至停放汽车的地方，徒然看见前方有个男人。

    是一位体型中等、背肌结实的褐发男人。穿着一件炭灰色的西装大衣。显得格格不入。

    他躲在汽车的角落，偷偷窥伺着店里的情况。

    「你是谁啊。在别人的汽车前面做什么？」

    夏洛克一开口，男人顿时肩膀一颤，畏畏缩缩地面向这一方。

    「是这样吗，当时的那位女孩前来下订单……」

    潘蜜拉坐在伊恩的马车上。

    是在车夫座上。伊恩喜欢马匹，自己握着马鞭，驾驶着马车四处奔驰是他的嗜好。

    「是呀。我觉得直接了当的回绝她会比较好，可是克莉丝好像放不下心。她只要一看见恋爱中的女孩，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要伸出援手。」

    「嗯……我基本上是赞成克莉丝汀小姐的想法……因为恋爱是美好的事物。不过，关于艾丽小姐的某件事情令我有些在意。」

    「等等，这是什麽意思，」

    「我是在艾丽小姐和你在大厅交谈的时候看见的。有个男人从她身后一直聚盯着她不放。」

    「——有个男人？」

    潘蜜拉吃惊地看着伊恩的脸庞。

    虽然知道伊恩对艾丽的事情特别关注，却浑然没有发现有人躲在艾丽身后窥看她的一举一动。

    「是的，而且露出古怪的表情一直偷看她。艾丽小姐一准备回观众席，他便一脸不悦地消失了跪影。我一直很好奇他究竟是谁，为什麽不直接开口叫住艾丽小姐。」

    「为什麽你没有告诉我呀。」

    潘蜜拉说道。

    「那是因为你当时在发脾气。」

    伊恩轻咳了一声。

    「况且，我当时以为事情就此落幕了。他的年纪——大概和我差不多吧，是一个健壮有力的男人。然后——假如我没有看错的话……」

    「什麽没有看错的话？」

    伊恩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答道。

    「他爱慕着艾丽着小姐。而且是认真的。倘若艾丽小姐对凯斯是认真的话，那麽他的恋爱也将注定是以悲剧收埸吧。」

    马车朝着『蔷薇色』行驶而去。马蹄声似乎变得徐缓了下来。

    艾丽正在店里的一边整理装束。

    「——然后我是这么认为的。凯斯先生其实很怕寂寞，明明是那么地美丽，受到众人的喜爱，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那个人真实的一面。能够理解王子的只有那双嗜食黄金的麻雀。所以那个人才会为了麻雀投注了一切。」

    「所以艾丽小姐想成为那个人的麻雀吧？」

    克莉丝正在替艾丽系上蝴蝶结，好不容易才搭得上腔。

    「是的，你说得没错，转告人民忍耐下去的那个人。即使被斥为冷血无情，仍然坚持不开启国库的那个人，竟然为了自己唯一的理解者麻雀打开国库。然后因为贪图黄金的麻雀，国家日渐衰亡。这是多么的讽刺啊。」

    「艾丽小姐，凯斯先生或许和你口中的王子不一样。」

    「不。没有错的。」

    「为什么，」

    「因为相貌一样！那双冰冷的蓝色眼眸对我轻声低喃着，希望有人能够了解我——」

    一旁的潘蜜拉神色担忧地注视着克莉丝。桌上的红茶早已变凉。克莉丝对艾丽的话感到来手无策，只能努力试着插话进去。

    「我以前曾经见过凯斯先生。」

    「是的，这是当然的。所以我才会委托你呀。我要穿着这套礼服去观看闭幕场。」

    「是的。于是从那一刻开始，你的恋爱便要展开了吧。其实是关于凯斯先生的事情。我并不认为凯斯先生会怕寂寞。凯斯先生十分受到欢迎，也心有所属——呃，有许多的女性为他着迷。本人和舞会上的演技是——」

    「哎呀！好漂亮的茶杯，好香的味道喔！」

    克莉丝节说到一半，艾丽突然将视线转到潘蜜拉的餐车上。并发出了赞叹。

    「是蔷薇的花纹吧。好漂亮呢，是在哪里买的呀，」

    「呃。艾丽小姐……」

    「下次试试看送礼好了。比起咖啡，凯斯一定比较喜欢红茶。」

    艾丽满心喜悦地说着。独自坐在长椅上，随手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起来。

    「啊啊，好期待礼服完成的那一天！不论是发色或是什麽，全都都交给你处理了。如果能用凯斯最喜欢的颜色裁制的话就好了。」

    「不——我打算以最适合你的颜色去裁制。」

    「没问题，因为凯斯最喜欢的颜色就是最适合我的颜色。」

    艾丽自信满满地说着。一口气将红茶饮尽，迅边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那麽就麻烦你喽，在闭幕埸前一天我会再过来领取。我很相信你的手腕呦，因为你是能够了解凯斯优点的人。」

    啪搭一声，大门随即关上，店里顷刻同变得鸦雀无声。

    艾丽离开后，克莉丝顿时全身力气尽失，整个人瘫坐在长椅上。潘蜜拉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不要紧吗，克莉丝。」

    克莉丝无力地点了点头。

    「你如果坚持的话，我是不会阻止你啦……可是你为什麽会临时决定要承接艾丽小姐的礼服，克莉丝。」

    「……顺势决定的……」

    克莉丝小声地答道。

    潘蜜拉将新买的红茶杯端了过来。开始飘散着一股浓郁的香气。喝了几口之后，克莉丝才多少平稳了一些。

    「即使对凯斯一无所知，但是我认为艾丽小姐是一片真心。虽然有些自作多情的地方，不过只要叮嘱她不能太过期待对方，我想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别说是期待了，她根本没有意思要去了解真正的凯斯吧。」

    面对潘蜜拉的一番话，克莉丝只能点头附和。

    「竟然说恋爱会在闭幕埸展开。凯斯他——不对，真不知卡俐娜知道了会怎麽想。」

    艾丽喝剩的红茶杯身上留着一道白色的唇印。因为她说了太多话。导致在嘴里积了不少口水。潘蜜拉一还收拾茶杯一边说道。

    「热情的影迷对凯斯而言想必早巳是家常便饭了吧。他可是当红演员。他或也会为了钱而假装和她谈恋爱。说不定还会与卡俐娜比较一番，最后选了艾丽小姐。」

    「不会有那种事的。因为凯斯他爱着卡俐娜。」

    「真的吗？」

    潘蜜拉怀疑地说道。

    凯斯在大厅抱住自己的举动，潘蜜拉仍然记忆犹新。明明只是在卡俐娜面前装出一副真挚的恋人。

    再者，卡俐娜的个性踏实，与凯斯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不如趁现在回绝她？或许还来得急去委托其他的裁缝屋。」

    「我不能回绝。她从来没有步出家乡外，却因为一心倾慕着凯斯，只身搭乘火车前来这座城镇。我明白她是得不到回报的。但是，我不能因此就否定她的那份爱意。」

    「你似乎对这次的事情格外执着。」

    潘蜜拉叹了一口气。她感觉克莉丝在得不到回报的恋爱上面特别要命，和夏洛克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吧。

    「那麽你记得要告拆她，不论裁制出什麽样礼服，我们一概不负责。因为你只能照着对方的内心去裁制礼服，说不定会变成一套奇异的礼服。而且凯斯喜欢的颜色怎麽可能是适合那个女孩呢。」

    「……嗯，所以我才会左右为难」

    「假如艾丽小姐有机会得到凯斯一时的温柔对待。不论什么样的礼服她也会感到满意吧。」

    「或……许吧。但那是不可能的。」

    克莉丝微微思考了一下，接着说道。

    「艾丽小姐喜欢的是舞会上的凯斯。实际上并没有那种人存在。真有的话，也是在卡俐娜的心中。」

    「……那真是令人失望呢。」

    潘蜜拉不由自主地同情起艾丽。克莉丝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克莉丝在工作室裁布舞针。

    适合艾丽的不是金色也不是绿色，而是红色。手中拿着一块没有光泽、偏红的半透明粉红色棉布。经过不完全的染色，在深粉红色的底布上泛着深浅不一的红色。艾丽忽上忽下的的内心。唯一清楚的莫过是那位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心爱的凯斯……

    （好久不儿了，克莉丝汀小姐！有想到你今日也会大驾光临！）

    ……凯斯抱住潘蜜拉的那双手，牢固地扣在潘蜜拉的背上。实在难以难以相信是单纯的打招呼。

    卡俐娜一不在就变得为所欲为起来。而且甚至将自己抱住的人的名字搞错。

    被认错反而比较好，如果被他那麽一抱，我可能会当场昏过去吧……幸好有夏洛克有立刻出面将他拉走。

    凯斯的脑海尽想着自己。暂且不论现在，一开始会和卡俐娜交往，也是为了得到出演的角色。

    声称那个人其实很怕寂寞的艾丽，眼神述说着想要去理解那个人。

    （你能够了解我的内心吗，温柔的麻雀呀。）

    （是的，我能了解。不论你要说多少，我都愿意洗耳恭听。相反的是，我有个要求。我是靠吃黄金维持生命的，可是现在肚子饿得我几乎快死了。）

    可怜的王子。

    因为以战争为优先。不愿意为人民敞开国库大门一事，冷酷王子的恶名跟着四下传开，王子因此变得孤零零一人。为了弥补孤独，为了嗜食黄金的麻雀。于是将黄金不断送了出去。为了填满寂寞而活的王子，与真实的凯斯截然不同。

    艾丽爱慕的凯斯只有在舞会上存在。

    克莉丝蓦然闭上了双眼。然而却也可以这麽形容，他存在于舞会之上。

    正当此时，克莉丝吓一跳地抬起了头。似乎听见了汽车的引擎声。

    在这附近驾驶汽车的人只有夏洛克一人。

    可是声音仅此为此。没有响起如往常般说着我来了，打开『蔷薇色』的大门的声音。是自己的错觉。

    没错。是错觉。与艾丽的恋情一样。

    不过，即使是错觉，能因此变得幸福又有何尝不可呢……

    克莉丝凝视着手中的布料颜色。陡然间突然来变成鲜明的红色。

    「嗯……结果还是承接下来了。」

    潘蜜拉表示在克莉丝的工作期间不能出远门。伊恩则坦率地接受了她的话，正驾驶着马车前往店面。潘蜜拉有时认为伊恩的缺点就是太过坦率。

    「我有些担心。部分因为上次的男人……还是让艾丽小姐知道凯斯已经有恋人的事情会比较好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克莉丝不这么认为。我反而认为凯斯隐藏自己的本性，与艾丽小姐见面交谈之后，一切就会变得比较好处理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明白那是不是所谓的温柔。但你确实是个温柔的人——」

    「我担心的只有克莉丝而已。」

    伊恩停下马车，率先下车并朝潘蜜拉伸出手。潘蜜拉接着走下了马车。

    「请到店里来坐坐，伊恩先生。有美味的平果派呦。」

    「这真是叫人期待。」

    伊恩一听立刻喜形于色。潘蜜拉在进入店里之前打开了信箱查看。

    「——奇怪?」

    从信箱取出的是一对没有注明收件者的信件，也没有寄件者的名字。纸质高级坚韧，里投放着一张卡片。

    「有印上哈克尼尔家的家勲。」

    「是夏洛克亲自送过来的吗?」

    自认没有写上寄件者也知道是要寄给谁的态度，还真像是夏洛克的作风。那麽直接交给我不就好了。

    潘蜜拉当场拆开了封口。里面有一张卡片，以流畅的字迹写着几行文字。

    凯斯。莱恩的逗留处

    麦森饭店212号房

    （二十号傍晚，他在房间）

    「竟然是凯斯的房号。夏洛克大费周章只是想告诉我俩这件事。」

    潘蜜拉发出错愕的声音。

    「真是多管闲事。不仅他为什麽要做这种事。意思简直是在说让艾丽小姐去见凯斯。而且二十号那天礼服也还没完工。」

    伊恩收下卡片，仔细地观察。

    「可是，夏俐不像是会做无谓之事的人。」

    「所以才叫人生气呀。」

    潘蜜拉将卡片收到口袋里。

    （麻雀啊麻雀。我需要你更多的爱。失去一切也无所谓。我好寂寞。国库空竭也没关系。拿走我所有的黄金吧。）

    脑海中回响着凯斯的男高音。这件事，潘蜜拉打算不告诉正在努力揣摩艾丽内心的克莉丝。

    当潘蜜拉穿越饭店的大门之际。发现庭院中有一位少女，不禁轻呼出声。

    她有着一头咖啡色头发，戴着圆框眼镜。那双充满梦想的眼眸清澈如水，宽陌的额头给人聪慧的印象。

    「卡俐娜?理查德小姐。」

    潘蜜拉向卡俐娜打一声招呼。并低下了头。

    「你好，奥斯汀小姐。之前承蒙你照顾了。请叫我卡俐娜就好。」

    她明明还只有十八岁，却比初次见面的时候更具有职业女性的稳重气质。是因为穿着没有过度展开的裙摆，抑或是或是连续舞台剧成功的自信心所致。

    「没想到你竟然记得我，真是让我倍感光荣，卡俐娜。请叫我潘蜜拉。」

    「这是当然的。因为先前受到『蔷薇色』不少照顾。」

    卡俐娜露出微笑，看起来显得有些无力。

    「这次的舞台剧十分精彩。你令天休息吗？」

    「因为我是剧本家，一旦开始公演就没有事情了。现在满脑子都是下次剧本的事情。你今天是为何而来。潘蜜拉？」

    「我想要见莱恩先生。」

    话一出口，卡俐娜的表情顿时泛起一丝苦涩，潘蜜拉边忙改口。

    「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他。因为『蔷薇色』有位客人是凯斯先生的戏迷。」

    「原来。」

    卡俐娜这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凯斯的房间在二楼的边间。因为今天是早场，他现在应该正在休息。」

    「谢谢你。」

    潘蜜拉走道饭店的玄关。

    在走进里面之前，往庭院回头一望，卡俐娜仍然伫立在原地注视着潘蜜拉。用不着担心，就算是拜托我，我也不会和凯斯交往的，潘蜜拉一面心想着，一面前往凯斯的房间。

    「嗨，你是『蔷薇色』的，呃……?」。

    「我是潘蜜拉?奥斯汀。不是克莉丝真是不好意思。」

    潘蜜拉答道。虽然有在控制，仍忍不住带带讽刺。

    从摆在桌几上的杯子里头，散发出阵阵的咖啡浓香。

    潘蜜拉在说明关于艾丽的详细情况期间，凯斯不发一语地听着。用着他那有如金丝般纤细的头发。以及随着角度改变色泽的澄蓝眼瞳。不时在唇边漾起谜样的笑意，将视线飘向潘蜜拉。每当他一看过来，潘蜜拉便会感到坐立不安，接话总是会慢半拍。

    论及俊美的男子，潘蜜拉认为夏洛克的五官较为端正，但是凯斯带着一股夏洛克所没有的危险气息，一被他注视便会浑身不安。这应该就是温室花朵与野生花朵的不一样之处。

    然而这些对潘蜜拉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也就是说——你是叫我带着笑脸去见她。在陪她聊聊天吧。」

    「正是如此。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认为对戏迷温柔以待是演员的工作之一，所以麻烦你帮忙了。」

    潘蜜拉说道。

    假若被克莉丝晓得自己跑来拜托凯斯这种事情，她一定会大感反弹，但潘蜜拉认为不需要汲汲于这次的工作上。比起礼服，艾丽更需要的应该是凯斯的笑容。

    「戏迷吗——该怎麽办呢？」

    凯斯的脸上露出怪笑。因为个性火爆的潘蜜拉对自己放低身段，似乎使他感到沾沾自喜。潘蜜拉感到不耐烦。

    「你如果忙的话没关系。」

    「那点小事我可以想办法解决。问题不是我没有时间。」

    「你是指礼数吧。关于那一点我会从礼服费用扣除支出费用之后，将一半的款项支付给你。」

    「我也不是指钱。」

    那到底是什么啊，潘蜜拉顿时感到一阵恼怒。因为只需要和热情的戏迷讲一、两句话，就会有人拿出数英镑给自己，应该不算是不合理的交易」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我似乎想错了方向。怨我先告辞了。」

    「咦——喂！」

    潘蜜拉迅边转过身去。

    正欲打开房门，匆匆离去之际，凯斯慌慌强强地绕到门前。开到一半的房门应声关上，整个人挡在潘蜜拉面前。

    「喂，我可没说我不答应。真是性急的小姑娘。」

    「我只是讨厌有人故弄玄虚而已。而且我有潘蜜拉这个名字。」。

    「潘蜜拉——可以，我可以去见那位名叫做艾丽的女孩。不过，在见那名女孩之前，你愿意陪我一下的话……」

    「——什麽？」

    潘蜜拉忍不住回问，看见凯斯一脸正经的表情。顿时为之错愕。

    「你是在开玩笑吧。我可没说我是你的戏迷。」

    「可是你前阵子不是才过来观看我的舞台剧吗？也就是说不是全然没希望。」

    「拜托你！」

    潘蜜拉的脑中滚滚翻腾。虽说是在舞会上，不禁开始厌恶起自己当时竟然会觉得这家伙很帅。

    「重点不是跟我有没有希望吧！卡俐娜是要怎麽办啊！」

    「啊，卡俐娜？」

    凯斯的语气突然变得天真起来。

    「卡俐娜不要紧的。她现在为了下次的剧本伤透脑筋，不让我碰她。而且一看见像你这样漂亮的女人，其他的女人也变得微不足道。」J

    「你说微不足道……！」

    「我是在邀请你。希望你至少也心动一下，潘蜜拉。在这个国家，不知有多少女人希望能被凯斯。莱恩称赞同样的话。」

    凯斯弯下高挑的身躯，将脸庞贴近潘蜜拉。

    给我放尊重点，这个只有脸蛋可取的花花公子！你并没有你自己想像中的有名，而且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男人！

    潘蜜拉正欲接口，又硬生生地将话吞了回去。脑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

    说不定直接答应他会比较好。

    为了让艾丽对凯斯死心。

    艾丽一心以为凯斯是孤独的王子，不将别人的话听进耳里。干脆让她目睹该死最恶劣的一面，她或许就会死心，开始正视现实。那样子或许对艾丽比较幸福。

    「……好吧。」

    潘蜜拉说道。

    「我好高兴呢。那麽要挑什麽时候？」

    「闭幕埸之后好了。」

    「那你能过来维纳斯剧院吗？舞会剧结束之后，我必须回想着至今的日子，亲吻舞会。是身为主角的特权。」

    「你出乎意料的认真呢。」。

    「我毕竟是一名演员啊。」

    凯斯蓦地笑了出来。潘蜜拉觉得似乎看见了他的真实面说，此刻的他比平常稍微要来得有魅力。

    「好漂亮的礼服！」

    前来拜访『蔷薇色』的艾丽一看见礼服，立刻开心得不得了。

    是一套大胆采用红白颜色做为大范围织结的午间礼服。腰部以膨开的裙撑做设计。然后在腰、手踝以及各个关节处点辍上强烈的红色天鹅械，使整体看起来更为纤细。脖子处也系上红色蝴蝶结，衬托出她圆滚滚的大眼与小巧的脸蛋。与艾丽平常别在身上的胸针是相同的颜色。

    袖子蓬松宽大，带着一股孩子气。穿在艾丽身上看起来十分俏皮，令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我试着不让她将心上人看成是凯斯。」

    艾丽喜孜孜地欣赏着镜中的自己，克莉丝离开她的身边，悄声对潘蜜拉说道。

    「艾丽小姐爱慕的人不是凯斯，而是舞会上的王子。与凯斯毫无关系。虽然王子只是一个幻影，但是对她来说并不是虚幻。如同王子心爱的麻雀一样。所以我才想珍视她那份对王子的炙热感情。」

    （麻雀啊……你到哪儿去了。自从国库空匮之后，你再也没有出过在我的面前。好寂寞、好寂寞……我好寂寞。)

    （我不相信有那种事。)

    克莉丝回想起凯斯——王子——卡俐娜所写的台词。当发现自己所爱之物只是一埸虚幻，会变得比以往更加寂寞。既然如此，不如永远追寻着幻影还比较幸福。

    「马上就是闭幕埸。我要穿上这套礼服去说看舞台剧，接着和凯斯见面。不晓得凯斯会怎么说。你会带我去见凯斯吧？潘蜜拉。」

    艾丽整个人兴奋不已。克莉丝忍不住看向潘蜜拉。潘蜜拉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

    「当然呀。」

    「从那刻开始我的恋爱便正式展开了。」

    艾丽粲然一笑。她相当适合明亮的礼服。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可爱。

    夏洛克一走这会客室，便发现伊恩已经等候多时。

    「真抱歉啊，夏俐。特地叫你出来一趟。因为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没关系。」

    夏洛克阻止伊恩站起来，吩咐侍女再端一杯红茶过来。

    「是关于先前转告你的那件事情……凯斯先生和潘蜜拉小姐约好，他会去见艾丽小姐，是因为你告诉她凯斯投诉的饭店地点。」

    「潘蜜拉一定可以处理得很好吧。」

    「你为什麽要做那种事。」

    「不巧的是，我其实不是为了『蔷薇色』。我讨厌凡事不说得清楚明白。纵使沉浸在梦想之中会比较幸福，我觉得应该还是要正视现实。」

    夏洛克端起红茶啜了一口。

    「凯斯何时要和艾丽见面？」

    「在闭幕场结束之后。因为是在晚上，所以我也会陪同过去。呃，因为我有点担心。」

    「那麽做比较好。」

    「你愿意的话，也请一起过去吧。」

    「我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之后的事情我一概不负责。」

    「你既然都写了卡片，直接进去店里不就好了。」

    「我不想妨碍她工作。」

    伊恩的嘴角隐约浮现了一丝微笑。似乎被他看穿自己与克莉丝争孰的事情，夏洛克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向窗外，继续接口道。

    「你担心的事情是什麽，」

    「是艾丽小姐的事情。我在剧院看见个男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好像是她的爱慕者。因为艾丽小姐对凯斯如此痴迷，凯斯可以算是他的情敌。凯斯。呃，他好像会对女性过分温柔，而潘蜜拉小姐又是作风强悍的人，所以我担心会不会发生什麽不好的事情——」

    「啊——你不需要担心那个男人。」

    夏洛克随意地摇了摇手。打断伊恩的话。

    潘蜜拉与伊恩一同进入维纳斯剧院。

    刚看完，『怕寂寞的王子』的观众正巧从维纳斯剧院的出入口走出，人人脸色泛红地讨论着舞台剧的观后感。两个人在人群中逆行穿梭。

    「艾丽小姐好像直接前往舞会了。我适当地应付完凯斯，就输到艾丽。因为他也是要靠客人脸色做生意的人，我想应该不会对艾丽小姐冷言相向吧。」

    凯斯要是温柔对待艾丽的节，那样也无妨！艾丽看见凯斯对潘蜜拉调情，因此感到失望也行。不论如何，艾丽的恋爱将会在今天一决生死吧。

    「可是，如果凯斯他对你——是认真的括，你该怎磨办？」

    伊恩难涩地开口说道。

    「怎麽可能有那种事。」

    潘蜜拉一口断定。凯斯当时邀约潘蜜拉是一副轻浮至极的口吻。那种男人认为看见女人开口邀约是一种礼貌。像今天也是，特定选在自己工作埸所的剧院碰面，让人想不透他在想什么。他表示因为卡俐娜不在所以不要紧，究竟是指什麽不要紧，潘蜜拉也不想追根问底。

    哎，说到这里，这个人或许也是一样，潘蜜拉一面看着身旁的伊恩，一面心想。当他知道潘蜜拉要去见凯斯的时候，立刻表示愿意以马车载送。他总是在奇妙的埸合突然变得积极果决。

    「凯斯对我做了什麽，而让艾丽小姐对凯斯失望的话，我认为那样没关系。因为艾丽小姐已经一厢情愿过头了。」

    「可是，你自己没关系吗？」

    面对伊恩严肃的询问，潘蜜拉沉默半晌。假如凯斯打算对我做什磨的话，在那种时候在埸的你，不是更应该挺身出来阻止吗？

    他似乎有先向剧院的守卫报备，一报出大名，守卫立刻带领着两人到通往后台的帷幕一边。

    「况且，如果因为和自己想像中有所不同而感到失望的话。艾丽小姐的恋爱称得上是真正的恋爱吗？」

    一面走向帷幕，伊恩一面说道。

    「嗯。一定是对自己构建出的幻影所产生的爱意吧。」

    「可是，不论对方是怎麽样的人，恋爱应该是要接受对方，并且认同对方才对。因为没有人是完美的。你会因为对他人失望，一段感情就此结束吗？」

    「……我认为会因失望的程度而有所不同。」

    伊恩眼镜底下的眼神倏地变得些许严厉，是在对即将欺骗艾丽的行为表示谴责吧。

    「——我如果因为些微的失败而被讨厌的话，肯定会无法承受吧。」

    「我绝对不会讨厌你的。」，

    顿时笼罩着一股尴尬的气氛。潘蜜拉试图敷衍过去。伸手掀开帷幕正欲走进里面，此时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不好意思……」

    潘蜜拉不禁停下脚步。声音那方站着的是一位穿着炭灰色大衣的男子，朝着两人猛然低下头。

    舞会上亮着一道光来，凯斯站在中央。他驻足于圆形的光晕中面对观众席。

    他微仰着头，张开双手。身上穿着白色衬衫以及黑色长裤。衬衫约敞开至两颗纽扣，露出结实的胸膛。

    『麻雀啊。我的小鸟啊。我的幻影啊。不，你并不是幻影。』

    凯斯轻闭上双眼。

    『你为了我的子民，送来了黄金。国家因此获得援助，能够终止长久以来的战争。我并不是孤家寡人。我，我有子民——』

    他的嘴巴几乎没有在动。声音却响彻全埸。平坦的腹部隐约上下起伏。

    「凯斯……」

    从舞会左侧边注视着舞会的潘蜜拉，看向旁边发出喃喃细语的人。

    艾丽站在那里。双手在胸前交握，目不转睛地望着凯斯。红色礼服洋溢着恋爱的光采。

    『但即使如此，我仍然要一遍又一遍地呼唤。我在这俚。你何时会为我而来？』

    「艾丽小姐，去吧。你是公主喔。」

    潘蜜拉对艾丽轻声说道。

    放出麻雀。发出麻雀声音的人正是身为俘虏的邻国公主。她才是王子真正的心上人。

    艾丽摇摇头。

    「凯斯在呼唤的人是你。」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此时，凯斯面向着舞会边伸出了手。

    「潘蜜拉……」

    潘蜜拉不假思索地往前走了出去。

    凯斯的脸上漾起微笑，握起潘蜜拉的手，并伸出欣长的手轻触她的肩膀。眼前是一张孤独王子的冷酷脸庞。

    正当他的唇瓣逐渐靠近之际，潘蜜拉顿峙大惊失色。

    惊讶之余。仝身无法动弹。

    插图360

    潘蜜拉慌慌张张地打算推开他，不知何时手腕已被他一把抓住。凯斯硬是托起潘蜜拉的脸颊，盘将脸转至正面。这张脸是属于喜好女色的凯斯?莱恩的所有物。他充满自信的表情彷佛在诉说你也喜欢我吧。

    「等、等等，你不是有卡俐娜了吗？」

    「为了你我甘愿抛弃卡俐娜。」

    凯斯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是骗人的吧！

    「等、等一下！」

    潘蜜拉死命挣扎，脸却被凯斯紧紧固定住。一旁的艾丽屏息以待。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样下去我不是会被凯斯强吻吗1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你在做什么!」

    此时，凯斯的背后声起一阵闷钝声。

    「啊！」

    凯斯像是被弹开似地向前摔了出去。

    潘蜜拉急急忙忙离开凯斯。整张脸胀红的伊恩站在凯斯背后，手上握着舞会用的假铜像。

    凯斯以奇妙的姿势摔得屁股着地，半弯着腰起身。

    就在此时，从观众席响起一阵脚步声。潘蜜拉不禁望向昏暗的观众席。

    出现在那里的是卡俐娜，也就是凯斯的恋人，她面带微笑地站了起来。

    「——这、这样可以吗，卡俐娜……」

    「嗯，你做得非常好。」

    卡俐娜回应凯斯虚弱的声音，接着拎起礼服身缓慢地走上舞会。

    「对不起，潘蜜拉。这是凯斯为了我想出来的点子。」

    卡俐娜老实地低下头。

    剧院灯火通明。原本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一直观察着舞会的卡俐娜，现在在舞会上露出腼腆的笑容。

    「我一直为了下次的舞台剧剧本苦恼不已。是关于一位充满魅力的主角与素不相识的人相恋结合的故事。女孩子深受他的吸引，愈陷愈深而无法自拔。故事大网虽然已有雏形。但是突然被不认识的人告白，究竟能不能马上被对方所吸引，我为了这点一直在烦恼。结果真是令我惊讶，因为到像你这般美丽的人也会感到措手不及。」

    「那么也就是说，我是被当作下次舞台剧的实验品……」

    潘蜜拉登时目瞪口呆，在嘴里喃喃自捂。当自己被凯斯逼迫的时候，原来卡俐娜也一直从旁观察吗？

    「真的很抱歉。」

    卡俐娜低下头。

    「因为我没有什麽恋爱经验，无法揣么出细节之处。我想你的话一定早已习以为常了吧。

    呃，为了感谢你，下次的舞台剧我会准备最棒的位子给你。」

    「我也稍微算是有帮上忙吧。」

    「是的。不过最后表现得太狼狈了。」

    凯斯得意洋洋地说着，卡俐娜毫不避讳地坦言。

    凯斯瞪视着伊恩。但因为方才的丑态，看起来完全没有威严。伊恩佯装不知情，借着潘蜜拉的肩膀。

    「请问，你会生气吗，潘蜜拉？」

    一看向舞会边。艾丽的眼睛不知为何紧盯着卡俐娜不放。潘蜜拉吐了一口气，耸了耸肩膀。

    「我怎麽会生气。因为我也打算做同样的事情。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常作答谢？」

    「是什么？」

    「站在那边的女性——名叫艾丽小姐，她是凯斯的戏迷。若不介意的话。请和她聊聊」

    「哎呀？」

    卡俐娜与凯斯一同看向舞会边。艾丽的兴奋之情全写在脸上，她拎起红色礼服的捃身，连忙朝舞会跑了过来，停在舞台——卡俐娜的前面。

    「啊啊！你是卡俐娜?理查德小姐吧！我、我是——你的忠实戏迷！」

    「哎哎——谢谢你。」

    卡俐娜掩饰不住脸上的惊讶，交互看着凯斯与潘蜜拉。

    凯斯忍着疼痛，在脸上做出灿烂无比的笑容，摆出要抱住对方的姿势。一时却只能瞪大双眼，僵在原地。

    「呃，『怕寂寞的王子』实在太精采了！啊啊，能够儿到你，我真量是三生有幸！刚才的凯斯也十分迷人！」

    「谢谢你的夸赞。刚才……利用了潘蜜拉真是抱歉。若是不介意的话，请问我也可以招待你下次舞台剧的特别席吗？」

    「我很高兴你的好意，不过大概不行。因为我即将要结婚了。闭幕埸结束之后，我决定只为了丈夫而活。」

    「原来，真是遗憾。不过，恭喜你了。」

    「可是没想到能在最后看见如此迷人的凯斯，甚至遇见到了卡俐娜?理查德本人！啊啊。如果你愿意答应我的话，我有一个小小心愿。」

    「是什麽呢?是我办得到的事情吗?」

    「是的，是马上就可以办到的事情。」

    艾丽迅边地将脸转到侧边，面对着一旁的凯斯说道。

    「我喜欢王子感到寂寞的那一瞬间。我希望你能够演出那一幕。能够近距离亲眼看见那一幂，我就了了无憾了……」

    「——好啊。我来演。你饰演公主。」

    凯斯终于重新振作起来，朝艾丽伸出手。

    『那麽，是你将麻雀赐予我的吗，公主？是你填补了我的孤独吗？』

    『是的。一开始我是基于沦为这个国家俘虏的恨意。然后，接下来是为了拯救贫困的人民。可是我渐渐变得只为了看见你喜悦的神情而和你交谈。最后使我痛苦不堪，于是将麻雀化为一埸幻影。』

    『我不相信那是幻影。从一开始便不是幻影。你总是在这里。然后，从令以后也会与我同在……』

    凯斯的男高音在空无一人的剧院阵阵回响。艾丽满脸通红的杵在原地，大声朗诵着一连串模糊的对白。令人难以看出她饰演的是公主，唯有那份盈盈的爱意传遍了全埸。

    「结果克莉丝是正确的呢……艾丽爱的是舞会上的凯斯，对本人完全不屑一顾。然后，艾丽也知道是卡俐娜创造出王子这个角色。」

    到最后，也只有卡俐娜会喜欢走下舞会后的凯斯吧，潘蜜拉顿时恍然大悟。即使是凯斯，情况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逆转，他虽然表现出一派强势作风的样子，其实早被卡俐娜操控于股掌之中。

    潘蜜拉站观众席的一端倚靠着墙壁。左右各有两名男子。

    一人是伊恩，另一人是叫住两人的那位男人。

    「艾丽一直是『怕寂寞的王子』的戏迷。」

    他表示自己名叫吉姆，是艾丽的婚约者。他以带着乡音的腔调说道。

    「她说至少一次也好，希望能在结婚前欣赏到真正的舞台剧。虽然得到了允并，但正如你们所见。她是那样的女性，所以我感到担心，于是瞒着艾丽跟着出来。」

    他的年纪应该大了艾丽一轮。是一位体型中等，外表一如乡下绅士的男人。语气中充满着爱意。

    「即使见到凯斯也没关系吗？」

    「当然。只要她能幸福，我就心满意足了。虽然没有向我提及订制礼服一事不像艾丽的作风。即便如此，她却始格没有将我送给她的胸针拆下来。令天开始是我将与她展开恋爱。我第一次看见那么美丽的艾丽。她其实是一位相当可爱的女性。」

    吉姆眯起双眼注视着舞台说道。他是真心爱着艾丽吧。

    潘蜜拉突然有股奇妙的感觉。

    老实说，此起艾丽，吉姆这个人更是充满着谜团。

    「我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潘蜜拉不禁自言自语地说出口，伊恩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什麽都看不出来。即使只有一瞬间，但是你曾经一时被凯斯迷住。」

    潘蜜拉看着伊恩的脸庞，伊恩则是表情认真地回视潘蜜拉。

    「那只是类似反射动作的一种。伊恩医师会介意反而更奇怪。」

    「一点也不奇怪！我……呃……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一想到你和凯斯成为一对恋人——」

    「你在奇怪的地方想像力特别丰富呢。」

    「不可以吗？」

    潘蜜拉与伊恩彼此凝视着对方。

    潘蜜拉虽然大感错愕，却突然笑了出来。基本上根本是这个男人太过浪漫主义了。

    「可以请你驾驶马车出来吗，伊恩医师。我今天突然有一股想要出远门的心情。」

    伊恩眨了眨双眼，接着点头如捣蒜。潘蜜拉自然而然地挽住伊恩的手臂。

    节结巴巴饰演完公主的艾丽，从舞会上发现了吉姆，登时双眼睁圆，脸上随即泛起了红晕。她的胸前别着一枚红色胸针。

    潘蜜拉背对着舞台，与伊恩一同悄悄朝剧院的出口走去。

    「——克莉丝，你在吗？」

    正打算关门歇店之时，『蔷薇色』忽然打开，夏洛克将头探了进来。这入今年以来，这是他首次穿上漆黑的大衣。

    克莉丝从长椅上起身，布料不禁从手中掉了下去。

    「夏洛克先生——呃，潘蜜拉令天去了维纳斯剧院——」

    「我知道。伊恩告诉我的。我想吉姆应该也有过去吧。」

    「吉姆是？」

    「艾丽?马克连的婚约者。现在可能正在和艾丽小姐一起问候凯斯吧。他是一位忠厚老实的男人。」

    艾丽的婚约者——

    克莉丝顿时杏眼圆睁，注视着夏洛克。夏洛克以调皮的眼神回望着克莉丝|。

    那麽，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全都知情吗？我却一直为了艾丽的恋爱发展感到心痛不已。

    克莉丝一时之间全身瘫软了下来。

    「——若是你能早一点告诉我就好了。」

    「我没有打算说出来的意思。」

    「你总是做那些让我分辨不出究竟是在帮助我，这是让我苦恼的事情。」

    「那我以后不要来会比较好吗？」

    「不。」

    克莉丝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当下羞得满脸通红。夏洛克轻柔地回以微笑。

    外头寒冷彻骨，漫天星光闪烁。是一个美丽又漫长的冬夜。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异乡的人们

    「我来替您量尺寸吧，艾蒂儿小姐。」

    柯柏特以平静的所以说着。

    「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订制礼服。所有的事情，并不是我一个人就可以决定的。」

    艾蒂儿如此说着。布里姬解开艾蒂儿斗篷的扣子，而基尔雷见状便走至艾蒂儿身边接过斗篷。

    「您的意思是，还需要家里的许可是吧？这我当然明白，伯爵千金。可是光是知道您对『夜想』感兴趣，我就相当开心了。基尔雷？」

    「是的，柯柏特女士——如果方便的话，请你在隔壁房间等候。」

    基尔雷对布里姬说道。于是布里姬看向艾蒂儿确认，艾蒂儿便示意她离开。

    「就照他说的去做没关系，布里姬。」

    布里姬仍然一副提高警觉的模样，不情不愿地跟着基尔雷离开。

    柯柏特与克莉丝汀小姐很像，艾蒂儿如此心想。或许是因为作法与『蔷薇色』一样的关系吧。没有助手，一边量尺寸一边自然地聊着，不知不觉就会将恋情的始末通通都说出来吧。

    然后做好的礼服就会让我的恋情有圆满的结果，就是这样子的吧……

    柯柏特走近艾蒂儿。艾蒂儿望着柯柏特，一直以来，她始终觉得裁缝师与佣人差不多，但是这次却是不来见她不行。因为这个女人或许知道……如何将某种庞大物体——也就是夏洛克的心——打动的方法。

    就像克莉丝汀小姐一样。

    柯柏特碰触着艾蒂儿。柯柏特的个子较矮，她伸出手抚过艾蒂儿那水蓝色礼服的前襟，接着又摸了摸有些凌乱的衣袖。

    「艾蒂儿小姐，您相当迷惘是吗？」

    柯伯特微微地皱起了眉头问道。

    「迷惘？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来到『夜想』的客人大多都是这样．」

    「你是指艾苹·莫亚迪耶小姐吧？我听说你替艾苹小姐缝制了一套礼服。」

    柯柏特静静地回答：

    「是的，因为艾苹小姐是一位成长背景复杂的客人。可是也不一定生长环境健全，就不会有迷惘困惑的事情。」

    「你看得到我所看不见的背影吗？」

    艾蒂儿问道。看不见的背影——是克莉丝汀小姐在量尺寸的时候所说过的话。

    柯柏特马上就理解了那个意思。

    「如果您希望的话。」

    「你可以让我的恋情实现成真吗？」

    「如果暂时的话可以。」

    「只有暂时？还真是短暂呢。」

    「可是，那样就足够了不是吗？」

    艾蒂儿受伤地回望着柯柏特，然而柯柏特只是一脸沉稳，她的眼神透露出她对一切都了然于心。

    「总觉得你让我想起了『蔷薇色』呢，柯柏特女士。」

    艾蒂儿老实地说道。

    而柯柏特则笑了。

    「谢谢您的赞美，我很开心。虽然『夜想』和『蔷薇色』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我听过『蔷薇色』的风评，我知道她们总是缝制出相当美丽的礼服。」「是啊，的确是相当美丽的礼服喔。『夜想』和『蔷薇色』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吗？」

    「是的，我从来就没有开店，一直以来就都只是接受特别的订单委托而已。说到『蔷薇色』的话，听说就在伦敦的……刚好就在这间旅馆旁边。」

    「现在是在丽浮山庄呢。」

    「我晓得，前一阵子碰巧遇见了克莉丝汀小姐。她是相当可爱……缝纫技术高明的裁缝师呢。如果能接下您的委托，我也会像她那样满足艾蒂儿小姐的要求。」

    「……你似乎可以做得到呢。」

    艾蒂儿回道。

    不需要和汉诺瓦商量，艾蒂儿已经决定了要在这里订制礼服。柯柏特一定就跟克莉丝一样，会缝制出如『蔷薇色』那般的恋之礼服来吧。

    在柯柏特女士的触碰之下，艾蒂儿明白了自己的渴望。即便自尊心受到伤害，她也不得不承认。

    就算只是短暂的片刻也好，好想得到他的心啊。

    「是否要丈量尺寸呢？艾蒂儿小姐。」

    「嗯，麻烦你。」

    「那么我现在就去准备，请您先坐在那边。」

    柯柏特说完，突然就开始着手进行。虽然不疾不徐，却没有一丝无谓的动作。

    艾蒂儿坐在椅子上看着柯柏特。以沉稳冷静的姿态走到隔壁房间，接着如滑行般出现在艾蒂儿面前。她围上黑色围裙，拿了个卷尺，不过没有拿手札；难道她一切都是要用记的吗？

    柯柏特脱下艾蒂儿的礼服，而她脱礼服的方式也与克莉丝汀小姐简真一模一样。接着，她伸手抚摸只穿着贴身衣物的艾蒂儿的颈项，大拇指抚上了喉咙，并与艾蒂儿四眼相对。柯柏特的脸上没有笑容。

    「不丈量吗？柯柏特女士。」

    艾蒂儿询问。

    「有些事情不用测量，双手触摸了就会知道。」

    柯柏特放开了手。

    「就是经由碰触我好明白我的期望吧。」

    「是的——如果能成为恋慕之人的伴侣就好了对吧，而且您相当在乎两人可以独处的时间。」

    「两人独处？」

    艾蒂儿下意识地露出微笑。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的身边无论何时都有人跟着。」

    「那会阻隔恋情的靠近喔。」

    「我想要的……并不是像那种下层阶级人们所要的恋爱。」

    「真的吗？不过夏洛克先生似乎喜欢自己一个人行动。」

    柯柏特有些故意地说道。仿佛是在表示——她已经完全看透艾蒂儿的心意了。

    柯柏特会知道艾蒂儿与夏洛克的事情并不奇怪，只要对贵族间的八卦稍微有点兴趣的人们，都会听到这件事。

    「……可是……」

    「在舞会上，不管是夏洛克先生还是艾蒂儿小姐，都被许多人团团包围着吧。而在其他的晚宴上，或是园游会上也都一样，奥克斯赛马会那天也同样如此。你始终在意着人们的目光，不会透露自己真正的心意出来。而夏洛克先生则是笑看一切，无论什么都可以闪躲。」

    艾蒂儿定神凝视着柯柏特。

    奥克斯——园游会……所以柯柏特当时有看见我和夏洛克是吗？

    「我和夏洛克先生没有独处的机会。」

    「有的，只有一个地方，就只有那里不会有人来打扰，可以两人单独相处。」

    「……哪里？」

    艾蒂儿输给了好奇心，不禁开口询问。

    柯柏特一定知道自己不晓得的事情，总觉得可以放心，她是会让人想相信的女性。

    「埃莉诺旅馆是吗……」

    车子缓缓地靠近那间旅馆。

    格雷斯在伦敦的东北部地区，与哈克尼尔家所在的西敏市虽然不同，但绝对不是一个低俗粗野的城镇。由于远离了秦晤士河，路上行驶的马车不多，沁凉的空气于是飘荡其中。

    「离以前的『蔷薇色』还真近，是巧合吗……」

    「不要把一切都联想在一起比较好。」

    肯尼斯谨慎地对夏洛克说道。

    「伦敦的『蔷薇色』歇业的时间，差不多刚好是在三年前吧，从那之后，琳达·巴雷斯就下落不明了。丽浮山庄的『蔷薇色』则在几个月之后开店，从一开始就只有克莉丝和潘蜜拉两个人而已。话虽然这么说，但伦敦的『蔷薇色』承接贵族夫人们的订单到什么时候，这就不清楚了……」

    「我曾经若无其事地询问过现在『蔷薇色』的诸位客人，但她们也都只知道在丽浮山庄经营的『蔷薇色』而已。如果有知道伦敦时期的『蔷薇色』的人，请告诉我——虽然我曾如此告诉过那些客人，然而似乎无法对现在的客人有什么期待。」

    「因为克莉丝汀小姐真的是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开始于丽浮山庄经营『蔷薇色』的。那潘蜜拉是从哪里来的？会不会是曾经在伦敦的『蔷薇色』当过打杂的？」

    夏洛克在田园风情般的公园旁，找到了一处刚好可以停得下一辆汽车的位置。他一边注意着左右路况，同时拉起了煞车。旅馆则是安然地伫立在离停车处约两条路远的巷弄内。

    「潘蜜拉与裁缝屋没有关系，她与克莉丝是儿时玩伴，听说好像是匆匆忙忙离开伦敦的。」

    「该不会其实是哪一家贵族的千金吧？」

    「我想应该不是。」

    「那不然是哪里？」

    「你也去过考艾地区的琴酒殿吧？记不记得有间店叫做『玛莉亚』？」

    「……原来是这样啊？」

    肯尼斯以微妙的表情看着夏洛克。而夏洛克也不给予否定或肯定，就这样步出车外。

    居中与闇之礼服牵线的琴酒殿旁边，有一间很大的娼馆。

    琳达就租房子在琴酒殿和娼馆旁边，并在该处与她的爱人修伯特·克莱因幽会。据说，年幼的克莉丝为了找母亲，甚至还曾经一个人去到那里。

    克莉丝和潘蜜拉是在那里认识的吧，夏洛克是这么认为的。潘蜜拉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出现地方口音，而且纵然她很会应付男性，却并不信任男性。

    毕竟潘蜜拉再怎么剽悍，在十岁出头的年纪还是……

    「——如果那是真的，那可是很荒谬丑陋的事情呀。」

    肯尼斯低声说道。

    「不要过度揣测，假设就算是真的好了……有没有接客也不知……」

    夏洛克含糊地说着。就算没有其他人在听，但是要明白的讲出口还是有些顾虑。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潘蜜拉自愿的——夏洛克如此想着。如果不说出口，就不会有任何人发现这件事。潘蜜拉的个性与其外表相反，她是相当理性的（除了偶尔会比较粗暴之外），而且为人处事也很有原则。当她在店里利落地整理着文件时，夏洛克甚至还会把她看做是与肯尼斯那种男人同一类的人，也就是同样拥有需要用到智慧脑力的工作。

    不过，伊恩家也不会注意到这个部分吧，可能是会把潘蜜拉和想以美貌做为武器的娼妓视为同一种人吧。

    如果潘蜜拉可以重新再好好学习许多事务的话，或者……

    （……我或许也干涉太多了吧……）

    夏洛克不禁为自己考虑的事情露出苦笑。

    克莉丝的话就另当别论，他没有义务连潘蜜拉的事情也操心吧。

    而且，潘蜜拉也会拒绝他的多事。或许……潘蜜拉有着莫名的傲气。对劳动阶级的女性用『傲』这个字也很奇怪，但仔细想想，果然还是只有那样的字眼适合她。

    对于有着傲气的人，夏洛克作为一个绅士也不得不给予尊敬。

    一下了车，肯尼斯便用浏海盖住额头，并且戴上眼镜。

    「虽然变装没有什么意义。不过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肯尼斯说话的口气丝毫不见紧张，接着将放在膝盖上的袋子交给夏洛克；高级百货公司的袋子里头，放着一个平坦的盒子。

    肯尼斯率先往前走去。夏洛克则在公园慢慢地绕了一圈，等到适当的时机才前往旅馆。

    埃莉诺旅馆虽然规模不大，却是相当完善的一间旅馆。大厅的顾客们则漫不经心地望向夏洛克，而肯尼斯则是在大厅看着报纸。

    等待已久的一位男子走上前迎接夏洛克，并且低下头深深地行了个礼。

    「柯柏特女士已经在房间等候，哈克尼尔侯爵。我是基尔雷，欢迎您前来拜访。」

    「突然提出来访的要求，不好意思。」

    夏洛克稳重地回答并打量着基尔雷。身材高挑而骨瘦如柴，穿着作工精致的黑色长礼服，看来是经验老道的佣人了，年纪大概超过三十了吧。

    「这边请。」

    肯尼斯并没有看向夏洛克，而夏洛克闻言便跟着基尔雷爬上了螺旋梯。

    「柯柏特女士一直长期住在这闻旅馆里吗？」

    夏洛克问着走在前方的基尔雷。

    「柯柏特女士之前到四处去旅行，最近才刚回来到这里。因为她的身体不好，不太常出门。」

    「她曾经待过伦敦的『蔷薇色』吗？」

    「没有，但是听说过『蔷薇色』的风评，无论是伦敦时期的或是现在的。」

    「我也听说过许多关于『夜想』的评价。」

    「好的坏的通通都有，为此我们真是满困扰的。其实，柯柏特女士只是将客人的心意缝制成礼服而已。」

    夏洛克心想，这话在哪里听过呢。

    走在前方的基尔雷，双脚有如棍棒那么细。从基尔雷的讲话方式，可以知道他是土生土长于英国的佣人，而且长期在上流阶层的家族中服侍。

    「请进。」

    基尔雷上楼后打开了房间门，夏洛克走进了里头。

    房间内有些昏暗，虽然是白天，却几乎将窗帘全部拉上，周围以大大小小的煤油灯照明。黑色窗帘下，有精细巧制的金色流苏垂挂着。

    一名女性在房间中央站起身，伴随着衣服摩擦的沙沙声响。

    尽管不算抢眼，但的确是个美丽的女人。年龄大约是三十五岁吧，不过也有可能更多一点。黑发以现下流行的微蓬样式盘起，手上带着白色的漂亮手套，没有做成蓬鼓设计的袖子所包覆的手腕纤细而修长。

    身上的礼服不是黑色的，而是紧紧贴合身体曲线的深绿色调，下摆部分滚上金边，可以看出是用精密的缝纫工夫缝制而成的礼服。微开的领口处，其颈项又白皙又细长。

    一对幽黑的眼瞳直直凝望着夏洛克。

    那名女性迅速而无声地来到夏洛克身边。

    「不该先由男士开口打招呼吗？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女子有些撒娇似地张开红艳的嘴唇说道。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很荣幸能够见到你。」

    夏洛克客套地回应。

    看来对方希望他以同等阶层的女士相待，而并非裁缝师

    但是，他不会去牵起她的手，毕竟这又不是舞会。

    「哎呀，说什么荣幸呢。彼此彼此，因为我没有什么机会可以跟年轻又俊美的男性说话——请坐，基尔雷现在去泡茶过来了。」

    女子一个转过身，以动作示意夏洛克坐下。夏洛克望着女子柔软流畅的仪态，同时眯起了一边的眼睛。

    柯柏特是琳达·巴雷斯吗？这个纤细瘦弱的女子身上，有任何她是克莉丝母亲的证据吗？是否有任何遗传给克莉丝的特征呢？

    夏洛克随性地将手上拿的袋子放着，仿佛在表示这并不是伴手礼。

    基尔雷从相通的隔壁房间走进来，而不是从走廊。这里似乎没有旅馆的侍女来服侍。基尔雷将茶摆到桌上。

    「不拉开窗帘吗？今天的天空很美。」

    夏洛克一问，女子便状似悲伤地低下头：

    「因为我的眼睛不好，如果可以的话，白天都是尽量不出门的。所以我没有开店，就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接受委托。」

    「不过我听说，你为了缝制艾苹·莫亚迪耶小姐的礼服，还去到丽浮山庄呀？」

    「那位客人是不一样的。因为我曾经替艾苹小姐的妈妈——拉薇妮亚女士缝制过礼服。毕竟对方的身世境遇可怜，我总是会想要为她多尽一点心力的。」

    「总觉得难以想像你拿针的摸样，我这当然不是在贬损你，我的意思是你并不像裁缝师，比较像是一名地位更高且优雅的女士。」

    夏洛克坐在入口附近的长椅上。

    他说这句话有一半是真心的。他实在很难想像柯柏特会做出如同克莉丝那样，用小小的手拿着针线，如祈祷般地缝绣的的姿态。甚至连这房间也是，在克莉丝的工作室里看到那些用途不明的器械，或是大大小小的熨斗（那应该是熨斗没错）等等，在这里根本就没有。

    但也不太像是一位真正的贵族夫人——如果要说的话，夏洛克觉得还比较像是贵族的情妇。在这种身分可以受到认同、甚至还能如此自称的国家里的……高级娼妓。

    夏洛克想到了几本以她们这种女性为题材的小说。

    像是生平故事被改写成『茶花女』的名妓玛丽·杜普雷西，记得就曾经当过裁缝学徒。还有『娜娜』（注：作者为法国文学巨匠、自然主义的主要倡导者左拉，此为其20部自然主义家族史小说『卢贡·马加尔家族』中，最著名的5部长篇中的一部。小说描写了一位轻浮放荡、穷奢极侈的年轻妓女娜娜短暂一生的兴衰沉浮，详尽表现出第二帝国时期法兰西上流社会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荒淫糜烂生活风俗，预示着第二帝国走向崩溃，走向灭亡）的女主角范本布朗什·安蒂尼，则是一名女演员。

    「唉呀，居然被男人想像拿着针的样子呢。」

    女子有些夸张地对夏洛克眨动着睫毛，而夏洛克则假装始终没有察觉这名女子的挑逗。

    「眼睛不好还真是辛苦你了，柯柏特女士。你做的礼服十分细致，而且全都是你一个人自己完成的吧。」

    「是啊，可是要完成一件礼服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喔。」

    「最近在这个国家里有接到什么工作吗？」

    「没有，艾苹小姐的礼服是第一件。之后要到偏远地方去，基本上是以法国为主，在那边有许多顾客。」

    「那么比如说像伊芙琳·特里维西克这名女性，你知道吗？」

    夏洛克小心地问着。

    与闇之礼服有关的女性，除了艾苹之外还有好几人。像是夏洛克的妹妹芙萝蕾丝、肯尼斯的恋人凡妮、身为女性却持枪的艾琳、女演员玛格丽特，以及身为休贝尔恋人的女伯爵伊芙琳，这些人通通都是。

    现在唯有伊芙琳还居于伦敦之外。

    「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我记得这个名字呢，好像是伯爵千金吧。我曾经在报纸上看过她父亲所发生的事，虽然已经过很久了，不过还是让人相当在意呢。」

    柯柏特悄声表示，伊芙琳的父亲特里维西克伯爵是自杀身亡的。

    「伊芙琳小姐现在继承了伯爵位阶，在乡间地方生活。由于她是相当爱慕父亲的人，所以那起事件让她悲伤不已，而我则是她的朋友。大约在半年前，在她要与恋人展开新生活之时，有人帮她缝制了新的礼服。」

    「我不清楚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呢，因为之前我与丈夫离开伦敦，总是四处来来去去的。」

    「你认识一位名叫琳达·巴雷斯的裁缝师吗？」

    「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的样子。」

    「那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呢？」

    「我们在莫亚迪耶家见过面了，对方是相当惹人怜爱的一位小姐。」

    「你曾经去过考艾的琴酒殿吗？我听说可以在那里委托订制礼服……」

    「那里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呢？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间店名。所有的委托都是由基尔雷来处理，基尔雷的人面很广，当然会有许多顾客上门。」

    女子自然地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你已经结婚了？」

    夏洛克问道。也有裁缝师未婚，但是以Mrs.的方式自称（注：在小说原文里，柯柏特女士的称谓为ミセス，亦即是Mrs.）。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柯柏特粲然一笑。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啊——她的口气带有如此浓厚的意味。

    「出国都到哪里去呢？」

    「四处都有别墅啊，法国也是……还有苏格兰、爱尔兰，以及北英格兰，而且也有很多认识的朋友，详细的内容可以去问问基尔雷。」

    「那么，现在的生活方面——」

    「谢谢您的操心，因为我有财产，裁缝师的工作就只有在我想做的时候才做。日常生活一切都交由基尔雷处理，他是一名相当不可多得的佣人。」

    「我有听闻关于礼服的评价，艾苹小姐也因为你而受到很大的鼓励。」

    「是啊，因为我觉得所有可爱的女性都应该要拥有一段恋情。我刚刚也才接下一名相当出色的女性所委托的订单喔。」

    「刚刚……是谁？」

    柯怕持坏心似地笑了笑。

    「那是秘密喔。不过，我打算替她缝制恋之礼服。没错——我将尽我全部的心力。」

    柯柏特朝夏洛克递出别有含意的眼神。

    夏洛克莫名地涌上了不快。这让他想起，有很多妇人想要女儿抓住自己的心并且藉以夸耀。

    「我今天来是因为有东西想让你看看。」

    夏洛克说着，并从百货公司的袋子中拿出一个方盒。

    打开盒盖，接着从里头取出一件礼服。

    那是给儿童穿的绿色礼服，装饰虽然精巧，但毕竟是七年前的东西了，难免显得陈旧。

    「你对这件礼服有印象吗？」

    夏洛克问道。

    这时柯柏特的表情才终于变得柔和。

    「……这是在哪里拿到的？」

    「如果说麦道斯将军——你晓得这个人吗？这是该家族的千金小时候穿的衣服。我正在找寻他们是从哪里获得这件礼服的，所以才想如果是你的话，有可能会知道吧。」

    夏洛克手里拿着礼服，朝柯柏特递出。

    柯柏特目不转睛地看着礼服，却没有接过手。

    「……这真是相当可爱的礼服呢，是小女生的吧，可是我并没有缝制过儿童穿的礼服。」

    柯柏特的声音宛如被硬壳包覆一般，与先前截然不同。

    「这样啊……」

    夏洛克依旧是面无表情，接着将礼服收回盒里。

    他心里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会出现如此的反应。

    就只有在看到礼服的那么一瞬间，柯柏特动摇了，他看见柯柏特眼神中流露出至今从未见过的神色。

    那并不是犯人的眼神，而是充满着无法压抑的疼爱的——母亲的眼神。

    夏洛克离开了旅馆，往公园的方向走去。

    肯尼斯靠着车旁的树干，眼镜已经拿下来了。他看见夏洛克便扬起帽子。

    「柯柏特女士怎么样？」

    肯尼斯问道。

    夏洛克一面缓缓地往前走着，一面描述他对柯柏特女士的印象。肯尼斯想了一会儿后问他：

    「漂亮吗？」

    「这个嘛……算是吧。」

    「——你觉得她是琳达·巴雷斯吗？」

    肯尼斯压低了声音说道，黑色的眼瞳绽放着光芒。

    「看起来不像是侍女般的裁缝师。」

    夏洛克老实回答。

    虽然那名女性会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夏洛克的神情，并且音调常有高低起伏（这点与克莉丝完全不同），但是讲话和自然散发的举止身段是骗不了人的。

    「那你认为是她在缝制闇之礼服吗？」

    「虽然确认了是『夜想』没错，但是其他还没有办法确定。无论问她什么，她都是一副愉快的模样，不过看到麦道斯家的礼服时，内心似乎浮出了什么想法。」

    「愉快啊……该不会是很欣赏你吧……」

    肯尼斯的声音并不带任何的调侃或讽刺之意。

    「那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有两个收获喔。首先，来迎接你的人是叫做『针』——尼珥。」

    夏洛克不禁仰天长叹。

    说到『针』——尼珥，夏洛克曾有一次将肯尼斯的住处位置留在考艾琴酒殿，而『针』就是上门拜访的人。肯尼斯曾经见过他一次，不过因为那时候还没有正式委托肯尼斯调查，因此也没有深入追查。

    这大致上是可以猜想得到的事。

    「……感觉起来，柯柏特女士想要隐藏的事情，似乎是她经由琴酒殿承接礼服订单的事情吧……」

    「究竟那是不是闇之礼服，还有柯柏特到底知不知情，这些都不清楚。『针』以前曾经到过我那里，不过或许只是单纯想来消除谣言而已。」

    「那另外一件收获呢？」

    「艾蒂儿·奥尔索普说不定有去那间旅馆。」

    在步行当中便绕了公园一圈，来到汽车附近。肯尼斯没有坐上车，只是将手轻轻搭在窗框上。

    「——艾蒂儿小姐？」

    夏洛克不禁回问。

    「对，因为是在大厅内听到的耳语，所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个人有着金发和蓝色眼瞳……虽然整个人藏在斗篷之下，不过身为美女，光是那样就还是很引入注目。似乎就只有他与侍女两个人步上了螺旋梯而已。」

    肯尼斯看着夏洛克，表情似乎别有深意。

    「——柯柏特女士刚有说，她正准备要缝制一件恋之礼服。她看着我的脸……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艾蒂儿小姐与柯奈莉亚小姐是好朋友，如果将『夜想』介绍给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

    夏洛克无声地将浏海往上拨起，这实在是太棘手了。

    「告诉克莉丝汀小姐吧？如果柯柏特女士所缝制的是闇之礼服，我们不可能处处都能小心提防吧？」

    「……不，先等一等，我这边会想想办法。」

    「如果我这边有什么门路打探的话倒还好，但对方是奥尔索普家就实在行不通了。虽然觉得不可能，还是要小心行事啊，夏俐？」

    「……我知道。」

    「你也要多注意一点啊。」

    「注意什么？」

    「你忘记休贝尔说的话了吗？如果不能好好保护重视克莉丝的话，就赶快离她远一点啊。而且本来艾蒂儿小姐思慕的对象就是你……」

    「……嗯，这我知道。」

    夏洛克回答道，心情变得好复杂。

    自从察觉自己莫名地被艾蒂儿吸引，接着是克莉丝替柯奈莉亚缝制礼服，而穿着那件礼服的柯奈莉亚去到森林，这些事发生之后，夏洛克心中开始慢慢地有什么东西逐渐成形。

    （那边那个女孩做的礼服，要置我的女儿于死地！）

    夏洛克兀自思索着，朵洛西亚那出人意表的话语。

    克莉丝说她不认识柯柏特，克莉丝是在说谎吗？为什么？如果是为了要保护母亲，态度也太坦荡磊落了。

    希望柯柏特就是琳达，和希望她不要是琳达的心情，同时存在夏洛克的心中。

    如果不是的话，那么关于『夜想』的种种传闻，就只是谣言而已吗……

    克莉丝总是什么都不告诉夏洛克，她说过自己说不出来。

    夏洛克在发动汽车引擎前，将装有儿童礼服的袋子交给了肯尼斯。

    至少现在自己手上就有一件闇之礼服，麦道斯家的孩子——雪伦·麦道斯和爱德华多·麦道斯在穿着这件礼服时，内心的确带有杀意，想杀了自己以及自己所爱的人。

    肯尼斯谨慎地接过袋子，并且喃喃说道：

    「就算是旧衣服，如果真的是有着闇之礼服力量的物品，我就想试着去追查。如果我穿得下的话，即便明知会有危险，我还是会穿上的。有没有哪里会有九岁……十岁的勇敢少女呢？」

    夏洛克的思绪被拉回了现实，伸向曲轴的手这时停了下来。

    「……等等，你不会是在动斐莉儿的脑筋吧？」

    「我只是稍微想想而已啦。」

    「拜托你想都不要想，莉儿真的很有可能会穿上。」

    夏洛克说道。

    他的意思是在求肯尼斯放过他吧。因为身为夏洛克表妹的那位伯爵千金，本来就很男孩子气，不是个好招惹的人。

    「——我开玩笑的，她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不过，这件礼服到底是是谁做的，而且当初那个穿上的孩子，现在不晓得究竟在哪里呀？」

    「现在……大概是十七岁上下吧？」

    夏洛克喃喃说着。

    他已经知道肯尼斯想说什么了。

    看向天空，太阳已经隐而不见，云层开始慢慢覆盖阴郁的天空。

    丽浮山庄这时候是晴天吗？而『蔷薇色』——克莉丝正在那间狭小的工作室里，拿着针工作吗？一针一针地，织起了客人的爱恋之心。用她那小小的手，小小的、可爱的指头，独自一人缝织着……

    （我就像是她的挡箭牌一样……）

    克莉丝与潘蜜拉在十四岁的时候离开了伦敦，夏洛克不曾问过她们离开的原因，潘蜜拉只说「因为有个好机会」。

    「是克莉丝穿着闇之礼服吗？还是她过去曾缝制闇之礼服……？」

    夏洛克终于说出口了，这无法永远掩饰下去。

    「如果琳达也会缝制恋之礼服的话，那至少可以确定，克莉丝也会缝制闇之礼服吧？」

    夏洛克抬头望向天空，他拿下帽子，拨起凌乱的浏海。

    「……或许是吧。」

    他突然深刻感觉到藏在长礼服底下，那插在**皮套里的枪枝重量。

    「可是，这是她小时侯的事情了，现在当然没有在做，而且至今发生的事件中，所有相关的礼服当然也不是她缝制的，克莉丝不是那种人。」

    「但如果是呢？」

    夏洛克望着肯尼斯。

    「——喂……」

    「不要生气。毕竟就算动作再怎么快，也没有时间分别为各个委托人缝制恋之礼服和闇之礼服吧。」

    肯尼斯嘴巴上虽然这么说，语气却是严厉的，脑中应该是正思考着所有的可能性吧。

    「做那种事……没有意义。」

    夏洛克嘴里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看着小梅费尔号，他回想起与克莉丝一同共度的那夜所发生的事。

    夏洛克的内心涌上强烈的渴望，他现在就想去见克莉丝。

    他想摇着克莉丝的肩膀，问出一切的事情。是你缝制闇之礼服的吗？你想杀了谁吗？你曾经想死吗？

    你的同伴并不是我，而是像爱丽丝那种女人吗？你期待就连小巷弄里的杀人犯们，或是那些从滑铁卢桥上跳下来自杀者的心情都能体会吗？

    现在立刻停止做那种工作吧，也不要再经营裁缝屋了，如果有任何想要的事物，一切我都会给你。

    虽然他认为克莉丝并不是那种人，但是另一方面，在克莉丝里头那如影随形的东西却是夏洛克所忌惮的。

    然而，夏洛克原本就是被克莉丝内心深处那神秘的闇影所吸引的，不是吗？

    美丽的女人、温柔的女人，在这个世上要多少有多少。夏洛克想要接受克莉丝那原原本本的一切，正是因为如深水般的眼瞳，才看得见平和安稳，不是吗？

    虽然想相信克莉丝，但是在记忆深处的克莉丝却让夏洛克感到痛苦。有某样东西是夏洛克怎样都无法理解的，就藏在无法踏入的深水底处……

    明明克莉丝说了喜欢我的，而我也——喜欢她……

    喜欢和信任……是两回事吗？

    克莉丝即使与我分离，一定不会觉得寂寞，一定不会渴望见我吧……

    「你有打算去找克莉丝汀小姐吗？」

    肯尼斯若无其事地问着。

    「——目前暂时没有，你要上车吗？」

    肯尼斯错愕似地摇了摇头，想必是要去恋人那里吧。

    夏洛克心里松了口气，接着启动汽车的引擎。因为他现在想要一个人独处。

    夏洛克发动了车子前进，打横穿过马车后，往郊外驶去。

    紧握方向盘的手套已经脏了，皮制手套虽然高雅，但不能清洗就很麻烦。夏洛克心想，如果能有一个更加柔软而合手的手套的话，那该有多好呢。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伴你沉睡的花之香气

    心头缭绕不去的梦境，

    是伴你沉眠的花之香气。

    1

    蔷薇的花瓣已经干燥。

    黛安娜打开窗户，轻轻地将捆绑成束的蔷薇拆开，并拿进房内。

    先将蔷薇分成数朵，变得些许干燥之后再将花瓣一一摘下是黛安娜一贯的做法。

    黛安娜分配到的是一两小房间，只放了床辅与桌几便挤的满满了。想在这间房间将尚有湿气的花瓣「仔细摊放在通风良好处」恐怕是难上加难。

    黛安娜小心翼翼地将粉红色的蔷薇摆放在桌几上。接着打明了记事本。

    香草的种类全都会抄这这本记事本里头。

    因为是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蔷薇，希望能加重它的香味……丁香与迷迭香……也试试看薄荷好了。如果有水蜜桃的香料更是再好不过了……

    「黛安娜！你到这里来一下。」

    此时从房外传来一个声音。

    「妈妈！等我一下！」

    「我有重要的事情。」

    「我马上就去。」

    赶快、尽快。赶在妈妈这入房间以前——她迅边地开始动手摘花瓣，才摘完一半，妈妈已经开始在敲房门。花瓣看似即将飘散一地，黛安娜连忙将身体压在桌几上。

    喀嚓。

    「不要打扰我啦，妈妈！」

    「你又在做干燥花吗?」

    妈妈——母亲——爱咪?亚当斯一脸愕然地看着黛安娜。

    黛安娜一面将沾在身上的花瓣仔细地取下，一面将目光移向爱咪。盘起发髻的漆黑发丝，乌溜溜的眼睛，与黛安娜是一样的颜色。礼服是些微褪色的红色。

    妈妈是一位大美人。工作勤奋又貌美如花。一路扶持着温柔的爸爸，并将我视为第一。

    唯一的问题是，她希望我步上和她一模一样的人生。

    「因为我们家既没有庭院也没有阳台。我想要欣赏花朵也只能做干燥花了嘛。」

    「就算如此，你没有必要每次都研究不一样的香草吧？」

    「既然都要做的话，不是会想尝试看看不一样的香味。啊，不行，妈妈！你踩到花瓣了。这些蔷薇是我百般拜托珍。好不容易才分给我的。」

    爱咪取下难子底下的花瓣，递给了黛安娜，无可奈何地环顾房内。

    黛安娜的房间各处放置着尚未用完的香料瓶。

    爱咪事实上并不像口头上说得那么反对做干燥花。在小时候教导黛安娜做干燥花的人就是爱咪，而且在租借的公寓中之所以能够到处飘散着芬芳，也是因为有黛安娜做来替放的香料袋、花圈，以及取代花瓶摆放的干燥花器皿。

    「那么，重要的话是什么，妈妈？」

    「是关于礼服的事情。」

    爱咪的态度变得格外慎重。

    黛安娜略感吃惊，俯视身上的麻质连身裙以及围裙。袖子高高卷至手肘，早上随意系起的头发仍然维持原样。

    「约翰的功绩值得认同，听说会拿到一笔特别酬劳。然后昨天我和构翰讨论过后，我们打算替你订制套礼服。」

    「要用爸爸的特别酬务替我订制套新礼服吗？」

    「是呀。你晓得『蔷薇色』这间店吗？」

    「我晓得。我经常会经过附近。偶尔会有豪华的马车停在前面。」

    「听说会有贵族特地从伦敦大老远跑过来。可是，也是因为它具有那个价值。裁缝师克莉斯汀小姐的名气十分声亮，穿上她所裁制的礼服就能够实现恋爱呦。你也已经十七岁了，以便你以后哪天有了喜欢的人，我们想先替你订制一套礼服。」

    实现恋爱，一听到这句话黛安娜大为震惊，慌忙地从爱咪身上移开视线不由自主地将手撑在桌几上。

    「花瓣都飞走了啦，都是妈妈害的！」

    黛安娜尽可能地装出开朗的声音。

    「黛安娜，可是你不会也会见到珍的朋友们吗，话说回来，前阵子送你回家的男该子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爱德只是普通的朋友。他的家有一座庞大的花坛。」

    黛安娜将干燥花用的器具全都收进箱子里，兀自坐在梳妆台前。将头发稍微重新扎过，别上花朵形状的发饰。精细工作对她可说是轻而易举。卸下围裙，将小香料袋藏进连身裙内侧，便草草整理好了仪容。

    「呐，妈妈。如果能够使用那笔特别酬劳，那我可以买新的薄荷吗，我想要挑战看看稍微不一样的香味。」

    爱咪轻叹一口气，只好点头答应。自己的心愿得以实现，黛安娜立刻在爱咪的脸上落下一个吻。

    「谢谢。那么我先出门了。」

    「你要去哪里？黛安娜。」j

    「丽浮山庄车站前的桃乐丝的店。」

    黛安娜穿戴上老旧的帽子与黑色外套，从公寓中走了出去。

    会来、不会来。

    戴安娜戴着低至眼眉的帽子待在桃乐丝的店里。

    大门一如往常地大大敞开。庞大的柜台被四面摆满杂货的墙壁所包围，店里是利用架子区隔空间。

    在黛安娜眼前的是摆放着香料的架子。

    即使没有购买意愿。每次前来车站前她便习惯性绕到这间店逛逛。

    拥有类似想法的人似乎不在少数，店里挤满了大批只看不买的客人。体型肥胖的女主人桃乐丝好像也明白这一点，她不会一一向客人提醒，而是将接客工作交由执勤的店员处理，径自在柜台另一边与熟客谈天说笑。

    回来、不会来……今天是星期三。因为上个礼拜没有来，所以今天……

    眺望着香草的同时，黛安娜随即开始祈祷。心情宛如正在等待添加了新香料的干燥花完成……

    此时，徒然间一名男子从车站朝这间店趋前而来的身影，黛安娜顿时全身为之僵硬。

    ——来了。

    他笔直地朝这里走过来。

    如同往常一般。

    他离开车站，走进桃乐丝的店里，环顾店里一圈。

    个子并不算高——大概和爸爸差不多。介于灰色与黑色中间颜色的眼珠。以及相同颜色的略长头发。年纪约莫二十出头，以此推测应该不是学生而是白领阶级。

    穿着稍嫌过时，不过整理得十分整齐体面。或许是因为嘴角的的细纹，导致他的表情看起来一副阴沉苦闷的模样。

    他在柜台前要了报纸。报纸名称与以往相同，为伦敦的传统大报『米尔威顿』。

    黛安娜一面假装在挑选香料，一面偷偷观察着他。

    他的手上握着花朵。此举也与往常相同，有时是铃兰、有时是马格丽特、有时是不合时令的蔷薇；与他的表情如出一辙，花朵总是显得有些枯萎。

    今天他手上握着的是——雪花莲。

    他是一位身穿正式的西装大衣，右手握着花朵，左手拿着严肃报纸的青年。

    黛安娜不清楚他是从何时开始出现在这间店。黛安娜是在一年前为了寻找干燥花的材料而开始出入这间店，在当时应该不常看见他。

    开始对他的长相有印象是在近半年前，开始在意起他是在这个秋天的初始之际。

    一开始是好奇他是为了什么随身携带着花朵，而且仔细一看，有时竟然是难以入手的罕见品种的蔷薇，令黛安娜不由大吃一惊。

    他固定会在每个月的第三或第四个星期三出现，总是会从车站绕到这间店，接着从店里离开，消失在同个方向；他总是同样的报纸，然后他的长相虽然被老旧的西装大衣以及脸上的倦容所掩盖，但在定睛细看之下，便能逐渐发现五官甚是端正。

    直到最近。甚至变得无法不去在意他脸上的悲伤表情，在房内做干燥花的时候也会经常想着，他若是展露笑容不知会是何种表情，下一刻又突然惊醒过来。

    事实上。当爱咪今天提起实现恋爱的礼服，黛安娜的脑海浮现的不是平常对自己照顾有加的爱德，而是他。

    ——实在无法向妈妈透露这一位不知道名字，也没有交谈过的人……

    戴安娜假装在眺望着从架子取出新进香料的瓶子，观察着店面的大门。因为他已经买了报纸，接下来应该只剩离开了。在完全不堪戴安娜一眼的情况下。

    黛安娜无意间将目光移到香料的标签上。突然间停止了手边的动作。

    上面标示着比想像中还要多了一排的数字。感受到桃乐丝从柜台投射而来的视线，黛安娜一时慌了手脚。就算假装是在查看，这瓶香料也太过昂贵。赶紧挺直背脊将瓶子放回架上，却突然站不稳，黛安娜整个人猛然一晃。

    「啊——对不起！」

    「不，我才是！很抱——」

    黛安娜一个重心不稳。不小心撞到身后的男人。黛安娜连忙转过身打算道歉，却霍然止住了话语。

    身后的人正是他。

    他手里捧着雪花莲与报纸，与往常同样的打扮站在那里。

    「不，是我的不对。因为有一股香味，忍不住请起是什么花——」

    「你喜欢花吗？」

    黛安娜好不容易挤出话来。

    脸上冒出涔涔汗水。感受得到桃乐丝的视线。他的表情不如想像中悲戚——虽然也没有在笑——看起来一副困惑的模样。

    「是的，我喜欢花。果然是你呢，散发着一股清香。」

    温和沉稳的声音。

    黛安娜的脸颊变得更加泛红。他正在对我说话！

    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回答才好。

    这个香料袋是薰衣草搭配上百里香而成的半湿干燥花。香味虽然持久。不过处理过程很麻烦，因为容易掺混到其他味道，使用上也必须格外小心，呃……

    「真的很抱歉。那么先告辞了。」

    在黛安娜东想西想的期间，他行了一鞠躬。

    在叫住他之前，他理所当然般地步出店外。

    他走出店外之后，黛安娜才终于想到该说什么。

    「至少要先问他的名字……」

    黛安娜表情茫然地喃喃自裙，突然从身后投下一道影子。在那里的是犹如巨人般臃肥的桃乐丝。她拿走握在黛安娜手中的香料。

    「他是米尔顿?窝囊废米尔顿。」

    「窝囊废……？」

    戴安娜呢喃出声。桃乐丝迅速地将香料摆回架上，走进柜台向戴安娜挥手。

    「米尔顿虽然看起来那副德性，但他其实是一间大型报社的社长。目前定居在伦敦。听说只有星期三休假，一直以来辛勤地往返于丽浮山庄两地。」

    桃乐丝在柜台里向黛安娜攀谈。黛安娜心想着她不去招呼其他客人没关系吗，却无法对桃乐丝的话充耳不闻。

    「你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薇吉妮亚告诉我的。」

    突然冒出一个女人的名字，黛安娜的胸口感到一阵刺痛。

    「薇吉妮亚是一位卖花女。她是个开朗善良的女孩，曾经和米尔顿交往过。」

    黛安娜不禁低俯下脸。那个人已经有恋人了……

    可是。桃乐丝是以过去式陈述这件事，不禁令人存疑。米尔顿的脸上也未见即将去见恋人的焕然神采。

    「曾经交往的意思是指现在是——？」

    「现在已经人事已非了。因为薇吉妮亚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二十年前？」

    黛安娜忍不住反问。二十年前黛安娜尚未出生。桃乐丝没有查觉到黛安娜的异状，语气中充满了怀念。

    「那两个人交往的时期这一带尚未繁荣起来。米尔顿经常驾着马车载送薇吉妮亚，两个人出外去摘花。薇吉妮亚努力存钱，高兴地向我说她将来会和米尔顿结婚。她身上总是飘着花香，是一位有着黑头发、黑眼睛的美丽女孩。」

    「请问……那是何时的事情。那两个人还是孩子吗？」

    黛安娜打断桃乐丝的话。虽然明白了两个人在二十年前的情形，但无法连接上现实中的米尔顿。

    「你在说些什么啊。那两个人都是堂堂的大人了。薇吉妮亚当时差不多是你这个年纪。和那个男人交往，分手之后不到十年便猝然离世了。都是那个窝囊废米尔顿造成的。」

    「可是。米尔顿先生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呀。」

    「只有外表上而已。他其实已经五十岁了。薇吉妮亚死后，米尔顿将自己的时间停止了。」

    「不会吧……」

    黛安娜无法接话下去。近距离看起来他的确像是只有二十岁，难以相信他的年纪会比父亲还要大。

    「是真的。米尔顿开始往返于这座城市的三十年间我一直看在眼里。因为两人分手过一次，在薇吉妮亚死后。他曾经隔了好几个月，有时甚至是隔了好几年才出现。但是到最后米尔顿这是离不开薇吉妮亚，一直维持那副模样没有年老，只会在每个月的星期三过来这里几趟。」

    黛安娜屏息注视着桃乐丝。桃乐丝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米尔顿先生没有和薇吉妮亚小姐结婚吗？」

    桃乐丝点头附和。

    「米尔顿想在伦敦闯出名号。他存了一笔钱离开到大都市去，以一名优秀的新闻记者声名鹊起，丽浮山庄的卖花女反成了他的袢脚石。口口声声说会爱她一生一世，当自己出人头地之后就抛弃了薇吉妮亚。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可是他不是一直往返于此吗？」

    「那也是那个男人没用的地方。」

    桃乐丝叹了一口气。

    「在自己的报社经营得有声有色之后，两人虽然之前曾经一度分手，一等到事业开始步上轨道，好像又开始对薇吉妮亚念念不忘。在分手了四、五年之后，才又开始往返于丽浮山庄。明明早就可以结婚了，他却只有定期过来见她。薇吉妮亚原本就体弱多病，为了他不辞辛劳地拼命工作，导致病情日渐恶化，过着只能枯等他的日子，最后在心力交瘁的情况下撒手人寰。她去世的时候——也是他第一次在星期三以外的日子遇来。手里握着一把像是婚礼用的漂亮花束。我认为不该带着那种花束来见濒死的人。在那之后经过了二十年，再度看见他造访此地，我想他到现在仍然无法斩断对她的依恋吧。」

    「居然长达二十年……」

    黛安娜叹息一声。眼前浮现米尔顿那一头怎么看都不像是五十岁的沉静眼眸。

    「可是。他之后也一直前来这座城镇，在第三个星期三-拿着花。」

    「拿着花和报纸，有时好几个月一次，有时好几年一次。好像是心血来潮想到似的，我不晓得他为了什么。明明有好几年没有过来了，是在这半年来才又开始出现。最近几乎每个月。不是星期三也会过来。真是叫人困扰呢。」

    黛安娜认为在不同的星期过来也不至于对她会造成困然，桃乐丝却像是理所当然般地说道。桃乐丝自己似乎也放不下他，默默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为了什么？应该是为了哀悼死去的人吧？」

    「天知道呢。为了缅怀回忆也显得太悲情了。他总是拿着不一样的花，大概至今仍为了当初对薇吉妮亚的所作所为懊悔不已，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前来这里吧。」

    「可是，他……实在看不出已经有五十岁了。他真的是那位米尔顿先生吗……」

    戴安娜百思不解地说着，桃乐丝摇了摇头。

    「你可能无法了解吧。有些人是不会年老的。不论是男人或是女人。就像是明明只有二十岁，却看起来苍老无比的女人。」

    黛安娜注视着桃乐丝布满皱纹的脸庞。这位女性肯定与三十年前丝毫不变。她没有说蔬的必要。

    「我知道你倾心于米尔顿。这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想着该如何向你开口。你爱慕的是一个虚有外表的男人。他看起来表情茫然，是因为脑海充满了工作。他内心仅存的爱意是关于死去的女人。他的心灵得不到任何滋润。窝囊废米尔顿是一朵干枯多时的花。」

    桃乐丝一副自己像是倍受滋滑的花朵，自信满满地断言。

    黛安娜的脑海出现放在房间窗外干燥的蔷薇花瓣。

    一不小心掉落地面便四处飞散，虚有外表的花朵。唯一仅存的是恍若虚幻般的香味。

    2

    裁缝屋『蔷薇色』内布置成冬天的模样。

    「欢迎光临—」

    身兼裁缝师的店主人克莉丝以及店员蜜潘拉，听见门开一声，双双抬起了头。

    潘蜜拉在柜台里翻阅着杂志，克莉丝则是正在长椅上刺绣。

    走进店里的是一位娇小的少女。清澈的黑色眼瞳给人聪慧的印象。盘起的发髻上别着花朵形状的发饰。身上飘着一股淡淡的柔和香味。

    少女似乎将克莉丝误以为是掌柜的店员，低下头行李。接着环视店里，视线对上滑下凳子的潘蜜拉。

    潘蜜拉穿着『蔷薇色』作品。一套巧克力色的午间礼服。明亮的咖啡色薄发呈现优美的卷度，披垂在肩膀上。

    「是初次光临的客人吧。请问您想订制什么样的礼服？」

    「是的——呃，我叫做黛安娜?亚当斯。我听说贵店有在裁制恋之礼服才特地前来的。请问你是克莉丝汀小姐吗？」

    「不是。」

    潘蜜拉露出浅笑，将目光移往克莉丝。黛安娜惊讶地捂住嘴。

    「我是克莉丝汀。黛安娜小姐。」

    「啊——对不起，我还以为——」

    「不，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首先我必须先提醒客人一件事，所言的恋之礼服和传闻中不一样。请先坐下吧。」

    一如往常地扎着两条麻花辫子，身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克莉丝露出微笑。与外表华丽的美人潘蜜拉一比较，任谁都会以为克莉丝才是店员。

    黛安娜穿着一套干净清爽的粉红色连身裙。虽然看起来并不富裕，不过是一位言行举止皆表现得恭而有礼的少女。

    「咦，不是穿上这间店所裁制的礼服就能实现恋爱吗？」

    「不是的。因为谈恋爱的不是礼服而是黛安娜小姐——请问有心上人吗？」

    「不——我不晓得这究竟是不是恋爱。」

    黛安娜边坐下长椅边说道。

    与自己的言行不一致，她的脸颊隐约浮现一抹红晕。克莉丝微微点了点头。常有这种少女前来『蔷薇色』订制礼服。

    虽然在意对方，却不晓得到底是不是喜欢。为了确认自己的心情，于是前来寻求恋之礼服。

    那便已经是恋爱的开端。

    「——或许我所见的他其实只是幻影……」

    然而却没想到黛安娜开始还说着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么，那个男人已经五十岁了？」

    潘蜜拉将红茶放在膝盖上，大声喊了出来。

    黛安娜已经不在店里。因为太晚回去的话，一起居住的父母会担心，虽然必须向她说明礼服事情。但她赶在傍晚前便匆匆离去了。

    「外表是二十岁，怎么看都不像超遇三十岁吗……真是神奇呢。」

    「那间店里的人说是外表不会随着年纪变化的类型。」

    「出自爱好八卦的桃乐丝小姐口中的话足以相信吗，那个肥嘟嘟的大婶自以为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口头上虽然这么说，负责采购琐碎物品的潘蜜拉其实是桃乐丝的店里常客。她并不讨厌桃乐丝小姐。

    克莉丝在潘蜜拉面前低垂下双眼，陷入沉思之中。潘蜜拉心想真是没办法。她一定是被那个叫做黛安娜的女孩动摇了内心。

    照潘蜜拉来看，黛安娜应该是不甚富裕的白领阶级之女。她是一位落落大方的可爱少女。一靠近她便有一股淡淡的甜美花香。

    这样的女孩堕入爱河，一穿上克莉丝的礼服，便会美得超乎想像。

    「怎么可能有人不会年老。一定是她自己在想像中描绘出比本人更好的男人。这是常有的事情。喜欢上一个人是和年龄没有关系的」

    「可是，对方是比自己的父亲还要年长的人。黛安娜小姐也说不晓得这究竟是不是恋爱。似乎在犹豫着该不该相信桃乐丝小姐的话。」

    「那直接问他本人不就得了。问他为什么会前来这座城镇。总之都已经交谈过一次，也知道他会到店里，剩下的只需要鼓起勇气。」

    「那种事情怎么能随便开口问人。谁都不想被喜欢的人认为是个怪人。」

    克莉丝出言反驳，潘蜜拉沉默不语。

    要向心上人攀谈确实不像口头上说得容易。

    克莉丝缓慢地思考，开口说道。

    「而且——他说不定已经结婚了。明明念念不忘那位叫做薇吉妮亚的女性，却有定期前去儿她，或许在那一次的分手期间，他已经在伦敦结婚了。」

    「也就是说薇吉妮亚是情妇吗？暂且不论年纪，光是有妻子这一点。就不适合黛安娜那样的女性。」

    「假如没有结婚的话。那他就是无法忘记薇吉妮亚小姐吧。死者的回忆是很强大的。黛安娜小姐可以超越得了吗，」

    「或许他单纯只是个性古怪，目前还是单身也不一定。」

    潘蜜拉叹了一口气

    比起店里的利益，更重视人的感受是克莉丝的优点，所以『蔷薇色』才会以恋之礼服闻名。潘蜜拉无法开口提议「反正这是工作，不如轻松以对吧。」

    自从克莉丝在这阵子——开始对青年贵族夏洛克产生意识以来——特别容易同情起因为无法实现恋爱所苦的少女。

    站在『蔷薇色』的店员兼经营者的立埸是一件令人为难的事情，但站在好朋友的立埸，潘蜜拉想要尊重克莉丝的心情。

    「米尔顿先生是在星期三会过来吧。既然如此，我下次就去见见他本人。我也会向桃乐丝小姐打探一番。反正要顺道过去买东西。你放心，我和那位大婶的交情很好。」

    潘蜜拉如此说道，克莉丝终于松一口气地点了点头。看见她的表情。潘蜜拉忍不住多管闲事起来。

    「你不妨问问看夏洛克？米尔顿先生是在经营报社吧。夏洛克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克莉丝顿时低下了头。

    潘蜜拉一脸愕然地唱完红茶。其实最需要恋之礼服是克莉丝才对。

    你不如也顺便问他对自己是抱持何种想法，潘蜜拉忍着不说出这句话。

    「那位小姑娘到你的店里去订制礼服了呀！」

    桃乐丝一面将潘蜜拉订的服装杂志递给她，一面说道。她还是老样子，身材肥胖，面对客人也直言不讳。

    「她果然是认真的呢。只要不挑剔的括，明明随处都找得到男人。没想到却却偏喜欢上棘手的男人。」

    「我听说了米尔顿先生的事情。他真的已经五十岁了？」

    「是真的呀。因为我从米尔顿和薇吉妮亚热恋的时候就一直看着两人走来——你等我一下，潘蜜拉——砂糖吗，砂糖的话放在那边的壶里。各有白色和咖啦色的，我推荐白色的——呃，我们刚说到哪里。对了对了，那段期间曾经相隔了好几年。那个男人满脑子终究只想着经营自己在伦敦的报社。」

    「报社吗？」

    潘蜜拉斜视着叠在一堆的报纸，喃喃自语着。

    米尔顿报摆放传统大报的代表——伦敦时报的旁边。大张的黑白相片格外引人注目。

    「我不懂为什么创报必须连带抛弃恋人。两个人一起去伦敦不就皆大欢喜了。」

    桃乐丝从壶里舀出砂糖递给客人，鼻子哼了一声。

    「莉吉妮亚罹患肺疾，待在伦敦那种空气脏污的地方是无法存活的。一方面，报纸这种来西非都市以外的地方是卖出去不多的。窝囊废米尔顿只能选择抛弃某一方。」

    「是吗……那样子的话也没办法了。」

    潘蜜拉的语气不由地沉重了起来。

    米尔顿舍弃了爱情选择事业。虽然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薇吉妮亚却更显得可怜。

    「米尔顿先生有结婚吗，」

    「不需要尊称他为先生。请直称他为史帝芬?米尔顿。不。我没有听说过他有老婆。」

    「那么他也不算是抛弃了对方吧。会不会他打算在报纸事业有成之后，才回来照顾薇吉妮亚小姐的生活起居呢？」

    桃乐丝似乎不愿意承认，只见她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尽管如此，每个月只过来一趟也未免太少了。因为薇吉妮亚将卖花所赚来的钱全都交给了米尔顿。」

    「确实是如此。」

    潘蜜拉附和桃乐丝的话。

    桃乐丝小姐是站在女人这一方。她似乎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单身女子，将发展不顺利的恋情全怪罪在男人头上。

    然而，即使曾经一度分手，之后仍愿意照顾对方。潘蜜拉认为不能就此断定他是个不忠的男人。

    「可是，在薇吉妮亚小姐去世之前我还可以理解，但在去世之后他为什么还有必要持续往返此地。」

    「是到最近才变得频繁起来。手上拿着花，所以才是个窝囊废……」

    「你不要只会嫌他不好。因为他对黛安娜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

    「嘘，他好像来了。」

    听见桃乐丝的话，潘蜜拉偷偷观望着入口处。

    那里有一位穿着老旧西装大衣的男人，表情茫然地拿起报纸。

    他比黛安娜所描述的还要平凡。看起来像比起活动筋骨，更常将时间花在面对书桌的男人。身形骨瘦如柴，有着一双彷佛在沉思的眼眸。服装除了老旧以外。质感并不低劣。感觉得出来平时没有女性照顾。手上握着枯萎的蔷薇。

    实在看不出来有五十岁，但也不像只有二十岁。因为不拘泥于服装及发型，乍看之下确实难以辨认出年纪。

    潘蜜拉观察了男人一段时间。男人偷偷环视了店里，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最后拿着报纸步出外头。

    「你打算怎么做。」

    桃乐丝戳了戳潘蜜拉。

    「该怎么瓣才好呢。」

    潘蜜拉喃喃自语。最后拎起礼服裙身，悄悄走出店外随后跟上。

    「打扰你一下子可以吗？」

    潘蜜拉从身后叫住米尔顿。

    在车站前走了一段时间。米尔顿似乎一路上陷入沉思，浑然没发现潘蜜拉追了上来，要抓准叫住他的时机，可是费了一番苦心。

    「咦？是的。」

    米尔顿回过头的脸上。一瞬间流露出失望之色。潘蜜拉不禁怀疑起他是在期待些什么。

    乍看一头的黑发，其实掺谁着些许白发。虽然不是五十岁，不过说是四十岁或许会相信，虽然不是二十岁，不过说是二十五岁或许也会相信。

    适就是所谓年龄不详吧，潘蜜拉边想边露出盈盈一笑。

    「你好，我叫做潘蜜拉?奥斯汀。你是米尔顿先生？」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米尔顿以平稳的语气地答道。

    「我是听桃乐丝小姐说的。听说你是一位相当神奇的人。总是在星期三拿着报纸以及枯萎的花离开店里。我对这件事感到十分好奇。于是才叫住了你。」

    「——这样啊。」

    米尔顿看向花朵。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因为工作休假是在星期三的关系。」

    「星期天也要工作吗？」

    「因为星期天是员工休假，我必须留在公司待命，所以改成在星期三休假。花之所以会枯萎，是因为我是向伦敦的卖花女买的。我不清楚这里有没有在卖。然后我要买报纸是因为——」

    「因为是你公司出版的报纸？」

    「原来你知道？」

    「是的，这也是桃乐丝告诉我的。你是米尔威顿报社的社长。只是我唯一不知道的是你打算去哪里。」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我。」

    米尔顿看着潘蜜拉忽然笑了出来。道路的前方有个转角。他走进小径里。

    「就快要到了。」

    不知不觉持续着走着，逐渐远离了繁华喧嚣。米尔顿霍然止步，视线静静地看向前方，眼前出现一排排的石碑。

    此处是墓地。

    米尔顿极为熟练地走进基地之中，驻足于一块石碑前。

    潘蜜拉跟着也在墓碑前停下脚步。墓碑上刻着一段碑文。

    『薇吉妮亚为爱而活的卖花女』

    潘蜜拉走近坟墓。

    坟前插着已经枯萎的花朵，旁边放着一只白色石箱。米尔顿在坟前献上新的花朵，接着打开了白色箱子，将报纸放进箱内。

    米尔威顿报层层叠在箱内，在一阵阵微风的吹拂下，报纸沙沙作响。

    「这个箱子是为了放报纸才特地摆在这里的吗？」

    潘蜜拉面对着坟墓说道。

    「你说得没错。因为这份报纸是为了这位不识字的女孩所创办的。所以每次过来这里我都会买花喝报纸一起带过来供奉。」

    「是这位女士创办报纸的吗？」

    米尔顿默不作答，径自从白箱子里抽出一张分印的报纸。

    「——这是我写的。」

    似乎是某周年的纪念报道，是一张有别于其他文章体裁的报纸。一面印着米尔顿的大头照。

    「史帝芬?米尔顿。米兰威顿报的创办人兼社长。」

    似乎是一强年代久远的相片。才一这样，上面标示着日期。是在二十年前。

    相片中的米尔顿似乎一脸怒样，笔直地面向前方。

    「你简直从那个时候开始完全没变。」

    潘蜜拉惊呼出声。

    没有人答话。潘蜜拉拿着报纸回过头，米尔顿早已不在。

    他是跑到哪里去了。看起来明明不像是那种没有交代一声便消失的人——

    潘蜜拉将报纸折起来，收进箱子里。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花香，阵阵扑鼻而来。

    「没想到你会突然这样问我。」

    走进『蔷薇色』的夏洛克，以一副熟练的模样将外套挂上。并向克莉丝打招呼。

    卸下外套与帽子之后，他那头漆黑头发与深褐色眼眸更显突出。修长的身形与宽阔的肩膀，脚上的鞋子擦得亮锃锃，系着一条蓝色领带。是一位相貌俊美的男子。

    夏洛克身为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嫡长子，于伦敦以及丽浮山庄两地皆有居所。

    透过其妹订制礼服的机缘，两人得以相识。在这阵子他即使没有事情，也会像是理所当然般地前来『蔷薇色』喝茶聊天。

    「对不起，问了你奇怪的问题。」

    克莉丝边推着摆放着红茶的小餐车说道。

    要向夏洛克商量这种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令克莉丝难以启齿。但是潘蜜拉不顾她的意见，擅自发电报给夏洛克。好巧不巧，在他过来的这一天，潘蜜拉却突然人间蒸发。

    明明已经给对方添了不少麻烦了，令克莉丝感到无地自容，不过最令克莉丝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即使如此夏洛克仍然愿意跑一趟『蔷薇色』。

    「没关系。只要待在伦敦，任谁都会知道这件事。」

    夏洛克坐上长椅前，将折放在大衣内袋的报纸拿了出来。

    「这是上星期出刊的米尔威顿报的三十周年纪念报。朋友的律师事务所刚好有这份报纸，所以我就向他要了过来。因为我猜想你可能会想瞧瞧他的相片。」

    「谢谢你。」

    插图379

    克莉丝边说边将红茶端到桌几上。他的手脚仍然很快。夏洛克在长椅上竖脚交叠，将红茶摆在膝盖上。

    「你们会想要查这件事情，是因为客人当中有爱慕他的女性吗？」

    「是的——不过这是个秘密。」

    克莉丝一面放低音量。一面望着相片。

    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脸庞，表情略显愤怒。没有蓄胡子，五官长的算是端正，却给人印象不深。一看照片上的日期，是在二十年前左右拍的。

    「这不是他现在的相片吧。」

    「他好像是一名怪人，会拍别人的照片却不拍自己的照片。米尔威顿报就是以大量使用相片为卖点，真是令人想不透——或许记者都是这种作风吧。」

    因为他贵为公爵家的令郎，所以对报道有不好的回忆吧。夏洛克露出一脸苦闷的表情。

    「你说他是怪人，是怎么样的怪法？」

    「他是一位以事业为重的男人。听说他拥有一栋庞大的府邸，却几乎都在公司过夜。这也难怪。因为他一开始是从独自发送第一张报纸的情形下起家的。不到三十年便将公司扩展到如此大规模，想必他连睡眠时间都舍不得，一心放在事业上吧。」

    「他没有结婚吗？」

    「曾经结过一次婚，不过太太好像过世了。」

    「是吗……」

    克莉丝喃喃自语。

    根据黛安娜——也就是桃乐丝小姐的说法是米尔顿没有娶薇吉妮亚，但说不定两人只是

    没有同住一个屋檐，其实私底下已经结婚了也说不定。

    尽管如此，他现在已经是单身，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

    「虽然是个怪人，但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他的人品评价好得吓人。虽然文章上会出现锐利的言论，但本人的个性十分温和。」

    「我听说本人看起来相当年轻。」

    「手边没有他现在的相片，我也无从而知，但好像是如此。像这张相片也是，虽然已有三十岁却像一位青年，但又看起来不止这个年纪。他或许很适合当新闻记者，能够使采访对象意识不到他的年纪，轻易地化解对方的心房。」

    「有些女性也是在少女时期看起来特别成熟，即使长大成人。超过当时的年龄，也看起来像一直维持着当时的年龄。他或许就是那种人吧。」

    「是啊——就是有那种神奇的人，外表看起来十分成熟，同时也看起来十分稚气。」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冷不防地笑了出来。克莉丝不经意地回以微笑。克莉丝总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喝起红茶。

    「只是他的情况是在生病之前。不论外表看起来有多么年轻，却仍然无法战胜体内的年龄。」

    「生病？」

    克莉丝突然停下端起红茶来喝的手。

    「米尔顿先生有病在身吗？」

    「嗯——原来你不是事先知情才问我的？」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露出一脸惊异的表情。

    「史蒂芬?米尔顿先生是在一年前左右引退，好像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身体每况愈下。他现在窝在宅邸里，不与任何人来往。有人说他大概是因为不想面对衰老的自己。我还以为他是有一位年轻的恋人，为了去探望他而前来订制礼服。」

    克莉丝眨了眨双眼，将目光落在报纸的相片上。

    「他是偷溜下病床，专程前来这座城镇的吗……」

    「偷溜下病床?你是在说什么？」

    夏洛克稍微放低了音量。

    「这件事我只告诉你，听说米尔顿先生的病情在这个秋天开始恶化，好像大部分时间都没有意识。府邸当然也有人常驻，在这之前他硬挨已经一步也离开不了床上了。」

    「这是不可能的。」

    克莉丝忍不住语气强硬了起来。夏洛克默默地注视着克莉丝。

    「我听说米尔顿先生会在第三个星期三前来这座城镇。黛安娜小姐说有看见他。桃乐丝小姐虽然喜欢八卦。但潘蜜拉也说她不可能会认错人的长相……」

    「米尔顿先生是不可能前往这座城镇的。」

    「说不定他的身体状况比想像中要来得好，所以他才会前来此地追思昔日的回忆。」

    夏洛克摇了摇头。

    「他长期卧病在床，双脚似乎不良于行。即使他恢复意识，没有靠轮椅是不可能过来这里。更何况，从伦敦到这里搭火车最少也要花上五小时。」

    「他的病情有那么严重吗？」

    「听说是因为工作太过操劳，但现在应该只是在静养吧。」

    克莉丝沉默不语。

    关于米尔顿大病初愈，双脚不良于行的事情，克莉丝一句都没有听说过。反而以为他看起来比五十岁还要年轻，代表身体健康。

    「假如现在在这座城镇看见他的话，那一定是别人。或者纯粹是桃乐丝小姐的幻想。」

    「幻想——？」

    克莉丝低声喃喃着。

    这么一来，黛安娜与桃乐丝小姐看见、交谈过的那位买完东西便不知消失到何处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外表怎么看都像是青年的容貌……

    米尔顿大部分的时间没有意义——他并非抛弃了薇吉妮亚——其实是因为身陷垂死边缘。怀念昔日的心情变得强烈起来也说不定。克莉丝一思及此，脑海然浮现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该会是——米尔顿先生的肉体被束缚在床上，爱意愈发强烈，以魂魄的方式来到丽浮山庄吧……」

    「你是指幽霞吗？」

    夏洛克不由失笑。

    「……我不知道，可是世上有各种千奇百怪的事情——」

    「我承认有各种千奇百怪的事情。」

    夏洛克颔首附和，随即恢复笑容。他似乎完全不相信幽灵的存在。

    「你不需要操心，是认错人了。只要给她们看这张相片就行了。这个样子一切便能水落石出。如果那个以事业为重的怪人，卧病在床的男人不是她的恋爱对象。那不是更好吗？」

    他说得没绪。认错人反而更好。

    因为克莉丝的工作是裁制黛安娜的礼服，不论恋爱对象是谁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克莉丝无法反驳。夏洛克的意见总是很中肯。

    虽然明白那一点，但是一想到黛安娜烦恼的心情，便迟迟无法断定是认错人。

    黛安娜有一阵子没有去桃乐丝的店。

    上个星期三听说桃乐丝小姐的话之后，脑袋陷入一片混乱，于是直接冲往『蔷薇色』订了礼服。戴安娜一直犹豫着着当初那样做究竟对不对。

    亚当斯家绝非富裕人家，而且家里还有一个在不同学校念书的哥哥。爱咪身上穿的女服甚至比黛安娜的还要老旧。并经过仔细地修补。

    「我真的很高兴你终于愿意订制礼服。」

    得知黛安娜订制『蔷薇色』的礼服，爱咪满脸高兴地拥抱黛安娜。

    她一定以为恋爱对象是爱德吧。

    爱德是目前黛安娜最亲近的男性友人。是一位富家子弟且待人亲切，十分受到欢迎。

    虽然未对母亲爱咪提及，但其实只要黛安娜有那个意思，爱德大概马上会向自己表露爱意吧。

    妈妈之所以会想到恋之礼服。一定也是因为爱德的存在。

    可是——

    「……啊。」

    正欲拿起挂在窗外的蔷薇，一个不小心手滑了。

    眼睁睁看着花瓣散开，朝地面飘落而下。黛安娜从窗沿俯视半晌，猛然回过神，确认花瓣飘落的地点，便匆匆离开房间。

    「黛安娜，你要上哪去，」

    「蔷薇掉下去了！」

    黛安娜大声回答母亲的质问，步出了外头。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株，也是拜托珍才好不容易得到的蔷薇。任何一片花瓣都不得白白浪费——

    拾起掉在地面的花瓣，黛安娜焦急地朝四周张望。此时吹起一阵风，道路另一端的花瓣随风飞扬。朝那方走去，将近数英尺前还有一片花瓣。

    黛安娜追着风儿，走到一处偏远的小路，眼前排列着一块块白色的石块。

    是墓地。黛安娜突然停下了脚步。

    米尔顿在这里。

    插图383

    「是的……因为我到现在还是不了解他。」

    「你之前说虽然内心迷惘，但坚持要订制礼服。」

    「因为那个时候只是听到他的年纪比我大上许多，一时分辨不出自己的心意。」

    「现在你分辨出自己的心意了吗，」

    克莉丝托起黛安娜的下巴，将卷尺抵在胸前。黛安娜犹豫不决地开始吐露心声。

    「我其实有些害怕在『蔷薇色』订制礼服。因为不晓得会完成什么样的礼服。我虽然想要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意，却似乎又不想知道。」

    克莉丝量着手臂长度，面有难色地点了点头。『蔷薇色』的礼服款式是由克莉丝决定。透过与黛安娜交谈，裁制出反映黛安娜当时心情的礼服。

    「希望你能喜欢我裁制出的礼服」

    「就算喜欢的话，我穿上那套礼服之后又该怎么辩呢……」

    黛安娜的语气透露出一股不安，似乎不单是不习惯丈量而已。

    克莉丝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克莉丝将卷尺收进围裙的口袋，打开房间角落的柜子抽屉。

    果然非说不可。

    「他——米尔顿先生其实还蛮喜欢薇吉妮亚。我感到束手无策，我是不可能赢得了死去的人……」

    在喃喃自话的黛安娜面前，克莉丝拿出一张印有相片的报纸。

    「……这是？」

    「好像是米尔威顿报的三十周年纪念报。你说的米尔顿先生是指这一位吗——？」

    黛安娜的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报纸。

    「……虽然表情判若两人——好像也比较胖。但长得很相似。不，我想这个人应该就是米尔顿先生。相片的日期是——二十年前……？那么他的年纪果然——」

    克莉丝轻叹了一口气。虽然曾经拿这张报纸向潘蜜拉确认对方是不是到桃乐丝所说男人。但一直犹豫着该不该向黛安娜说。

    「是的。他现在五十岁。听说因为生病，目前待在伦敦的宅邸疗养中。」

    黛安娜不由得注视着克莉丝。

    「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向认识的人探听的。然后——听说他入秋以来病情日渐恶化，经常失去意识。一整天都有看护人在旁待命，而且要走下床必须坐轮椅。」

    黛安娜望着克莉丝，接着凝视着报纸上的相片。

    「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清楚」

    克莉丝老实地回答。黛安娜语气急促了起来。

    「可是……在桃乐丝的店里看见的米尔顿先生确实是这个人。不，他比这个人更加年轻。他虽然看起来没有那么强壮，但看不出来是一位病人。他叫住我，还喊了一个名字。他叫我薇……薇吉妮亚。」

    「世上有各种千奇百怪的事情。」

    克莉丝说道。戴安娜陷入混乱，穿着内衣呆站在原地。些许消瘦的脸颊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显的苍白不堪。

    「虽然报纸上写了评多事情，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所谓的恋爱没有实体——自己所想的事情，在自己的世界中便是真实的。何谓真正重要的食物，必须问过自己才能知道。」

    克莉丝丈量完所有的尺寸，准备替戴安娜穿上连衣裙。是一套些许褪色，留有修补痕迹的麻质连衣裙，散发着淡淡花香。

    克莉丝不由停下手边的动作。

    「这股香气是——？」

    「是香料袋。这是桃子的香味。因为我没来由地想在身上染上甜甜的香味。」

    黛安娜说道。在冉冉飘香中，她的情绪顿时平静不少。黛安娜从连身裙的上衣中拿出香料袋。

    「你喜欢的话我就送给你吧，克莉丝。」

    「不，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不是的」

    黛安娜露出看似沉郁的眼神，摇了摇头。

    「如果不会造成你的困扰，我希望你能收下。这是我亲手做的。我总觉得很适合克莉丝。还是因为我用过了一次。所以你不喜欢。」

    「我怎么会不喜欢。谢谢你了，黛安娜小姐。」

    克莉丝从黛安娜手中收下小巧的香料袋。她的手似乎很巧，袋子上绣着漂亮的桃花。

    这是一种小小的奢侈。

    克莉丝一瞬间忘了工作，露出粲然一笑。虽然不能放在工作服里面，但如果偷偷藏在寝室里，或许能如愿做一埸美妙的梦。

    「……克莉丝也有喜欢的人吗？」

    她忽然开口问道，让克莉丝不禁抬起了头。

    黛安娜将整套连身裙穿上，一脸疑惑地看着克莉丝。

    「不——我——」

    克莉丝正欲回答不知道，却突然结巴了起来。问过自己才能知道——那一双看似在挖苦人的浅褐色眼眸。

    「——是的……应该有吧。」

    「这样啊。」

    黛安娜目不转睛地看着脸上泛起一抹红晕的克莉丝。

    失去甜美香气的黛安娜显得无依无靠，看起来仿若一名年幼的孩子。

    夕暮中的墓地一片静穆。

    太阳开始西沉，黛安娜马上一眼认出了当时在米尔顿与潘蜜拉前面的那块墓碑。因为前前的花瓶里插满了种类不一的枯萎花朵。

    为了喜爱花朵的女孩，他或许总是带着不同种类的花，在之前的花枯萎之前插上这次带来的花。说不定他是为了不论何时都不会遗忘昔日的回忆，才会恢复成语她厮守时的容貌。

    黛安娜拿起枯萎的花来，一路拿到丢弃垃圾的地方。挥开落叶，以手轻轻清理墓碑，接箸捞一捞口袋，取出一罐放着干燥花的瓶子。

    墓碑旁有一只白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积放着陈旧的米尔威顿报。戴安娜将瓶子的盖子松开，放进箱内。

    黛安娜阅读着刻在墓碑上的文字。

    『薇吉妮亚为爱而活的卖花女』

    他一直无法忘记这名女性。

    他甚至在撰写报纸的忙碌间抽出空档专程去见她。在她过世之后，为了对她供奉花朵，毫无间断地前来此地。

    即使因病倒下，失去意识。

    如此强烈的思念，我是不可能超越得了。

    （你爱慕的男人是个幻影。他内心仅存的爱意是属于死去的女人。米尔顿是一朵干枯多时的花。）

    此刻终于理解到桃乐丝小姐所要表达的意思。

    日暮斜阳之中，一股清香幽然飘升。希望这是此地长眠之人所喜爱的香味。

    （——薇吉妮亚？）

    他那时这么呼唤我。

    我明明有别的名字。我明明活在世上。

    黛安娜在墓前久久兀立，眼泪撲簌簌流下。

    3

    一位娇小的少女爱上了一位青年。

    青年是一位年轻的新闻记者。

    他的梦想是创办一家庞大的报社。

    少女虽然不识字，仍全力支持着青年的梦想。

    不知不觉之中，青年的梦想变成少女的梦想。

    青年也回应了少女的爱。

    然而，为了实现梦想，势必需要一笔钱。

    少女为了青年前去采花，开始在伦敦卖起花。

    两人为了梦想努力地工作。

    少女为了寻求珍贵的花朵。不论多远也会徒步去采。少女所探的花朵神奇地持久不衰，因此卖得好价钱。

    经年累月之下，终于筹到一笔公司的资金。

    青年要求少女不再当卖花女，与他一同前去伦敦。

    然而，却事与愿违。

    少女硬撑着身子，导致肺部受挫，无法在伦敦的空气中生活。

    可是这么告诉他的话，他也会放弃迁居到伦敦。那么就无法实现他的梦想了。

    少女欺骗青年说自已另有喜欢的人。

    青年一气之下前去伦敦，终日埋头工作。

    为了不识字的少女，创办了放入大量相片的报纸，公司也日渐坐大。

    然后，某一次他再次与抱病的少女重逢。

    于是，他知道了少女当时所说的话是谎言。

    青年对着少女说，两人这次一定要得到幸福。

    可是，少女无法前去伦敦；而青年也不能离开伦敦。

    因为青年坐上了报社负责人的位子。

    青年决定在自己休假的星期三叫来探望少女。

    然而。少女的病情日益加重，在两人重逢不久遇后，少女便在青年怀里撒手人寰。

    青年泪如雨下。

    克莉丝露出一丝腼腆！心想着她真是漂亮的人。若以香味来比喻的话，她便是清新鲜恬的绿叶调。

    克莉丝也裁制了一顶新帽子。黛安娜站在镜前戴上帽子，将小巧的香料袋藏这粉红色的礼服底下。

    「黛安娜，你要去哪里？」

    闻声一回过头，母亲爱咪站在身后。黛安娜微微垂下眼廉，轻轻点头。

    妈妈以为我是要去见爱德。

    黛安娜刹那间轻咬住嘴唇。随后下定决心地开口说道。

    「我现在正要去伦敦。我要去某个病人的宅邸探望他。」

    爱咪稍微眯起双眼。

    「——那一位是你喜欢的人？」

    黛安娜惊讶地望着母亲。爱咪一本正经，却没有阻止黛安娜。

    「妈妈……原来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呀，因为看你一直在为情所苦。不过，我没料到是住在伦敦的人。你曾经去

    过吗？」

    插图388

    「没有」

    「不可以」

    爱咪摇了摇头。

    「伦敦很远，也不晓得你身上的钱够不够。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也陪你一起过去，等我一下」戴安娜慌张了起来。

    「可是……爸爸他……」

    「让你独自前去反而会让约翰更难受。不要紧。我不会妨碍你表露情意的。」

    令人意想不到的话。即使被爱咪反对，也打算不顾一切过去。

    「可是——那个人得了很严重的病。我也没有好好和他交谈过……」

    黛安娜犹豫不决地说出口。爱咪安静地倾耳聆听。

    「因为他是一间大公司的大人物，突然去拜访人家。说不定会被觉得是行径怪异。然后。呃他说不定是……幽灵。不过他现在当然还活着。而且，他说不定比我大上许多，或许还深爱着一位已逝故人。」

    黛安娜一时之间不晓得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变得语无伦次。

    「可是，你还是要去吧？」

    爱咪语气沉稳地说道。

    「……嗯。」

    「不论是生病也好幽灵也好，他是你喜欢的人吧。那不就好了。」

    「可是——呃……爱德怎么办？」

    「爱德是一个好人，但如果你另有喜欢的人，就不需要硬成为他的恋人。你非常漂亮，又是个善良的孩该。一定会顺利的。因为你是为此才订制礼服的。」

    「妈妈……」

    黛安娜感到泫然欲泣。

    一开始就向妈妈商量就好了——不，那么做还是有欠妥当。因为不论年纪也大幽灵也好，自己一直没有察觉自己喜欢米尔顿的心意。

    「我去留话给约翰，你等我一下，黛安娜。」

    黛安娜点点头。她在粉红色礼服上披上黑色外套，并换上同样粉红色的鞋子。等待母亲的期间，公寓入口处的顿时门铃大响。

    「来了。」

    黛安娜打开门——顿时愣在原地。

    米尔顿站在门扇的另一端，以往的茫然表情略显紧绷。

    「呃……你好。」

    米尔顿面对着黛安娜，以及身后的爱咪低下头。

    「我叫做米尔顿?艾伯特?米尔顿。其实我想和贵千金谈谈……」

    爱咪代替说不出话的黛安娜，朝米尔顿露出笑容。米尔顿如同在店里所见。是一位个性

    温和的好青年。

    两人一走出外头，米尔顿立刻从外套中取出一个小包裹。

    「对不起，我只想得到这个你可能会喜欢。」

    戴安娜轻轻用手握着包裹。不用打开便知道里头的东西。是在桃乐丝的店里，戴安娜想要已久却迟迟没有买下的香料瓶。

    在米尔顿许久未现身的期间，觉察到有人清理过坟墓，于是前来道谢。

    「你为什么会晓得清理坟墓的是我？」

    「因为放进了这个。」

    米尔顿从口袋取出干燥花的瓶子，放在手掌心上。

    「然后——我无意间发现了你的家。因为在路过时看到窗边装饰着花朵，曾经看见你在里面。」

    黛安娜直勾勾地望着米尔顿。曾经二十五岁——与黛安娜差了八岁。他表示自己在伦敦担任新闻记者。

    「家父为史帝芬?米尔顿，是米尔威顿报的创办人。那座坟墓是家父昔日恋人的坟墓。」

    米尔顿静静地边走边说道。

    「我知道。」

    黛安娜小声地说道。两人走着走着，终于弭平内心的混乱。

    「我有看过三十周年纪念报，我还以为那张相片中的人是你。」

    米尔顿不禁苦笑……

    「我常被这么说。特别是最近，常被说很像昔日的家父。家父虽然长年站在第一线，却仍然看起来十分年轻。不过我的个性是像过世的家母，总是愣头愣脑的。」

    「令堂已经去世了吗？」

    「家母在生下我之后便立刻过世了。好像是一位很温柔的人。婚姻生活仅维持了两年，是在家父与薇吉妮亚女士因为误会一时分开的期间。母亲过世之后，父亲便与薇吉妮亚女士再次重逢。因为工作很忙，只能在星期三去探望她，不过我认为家父是发自内心深爱着她。我也曾见过她，因为是在孩童时期，记忆有些模糊，但是我记得她是一位美人。现在的公司也是多亏了她，在她过世之后父亲常常这么告诉我。」

    「我觉得在那份纪念报种流露出一股感谢之意。」

    「写那篇文章的是我。」

    米尔顿不论说什么都显得沉着稳重。与他待在一起，原先百般苦恼的事情也会变得不足为奇。

    「有人说家父没有女人缘，可是我并不这么认为。因为即便只是短短的的期间，但他邂逅了一位发自内心深爱的女人。家父一直挂念着薇吉妮亚女士，会趁空档来这个地方。在她过世之后，每当家父烦恼公司营运的事情，便会悄然现身于此……他最后一次过来时在数年前，因为家父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不知何时，变成是我过来这里。因为我听说她喜爱花朵，所以总是会买花过来，并供奉报纸。」

    「为什么到最近你才开始频繁出现……」

    「因为家父的病情开始恶化了。」

    米尔顿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他变得意识不清，不断呼喊着薇吉妮亚女士的名字，还叫我去她的坟前。我只能向她祈祷不要带走家父……不，事实上并非只有如此。」米尔顿注视着黛安娜，黛安娜回望着他，随即移开视线。

    「上一次很抱歉。因为发现到你，所以我才立刻追了上去，一时情绪激动，不小心就喊出了薇吉妮亚」

    「我吓了一大跳……不，其实我不只是被吓到，同时感到很难受」

    黛安娜说道。虽然想提别的事情，却想不出话来。

    「对不起。我擅自幻想着她若还活在人世，会像是你这种感觉吧。身上一定会飘着一股温柔的花香……我将前阵子在那间店邂逅的那位可爱女孩在心中如此呼唤，我的薇吉妮亚。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反而变得无法正眼看那位女孩，你觉得奇怪吗？」

    「……非常奇怪，因为我总是在星期三等待着你。」

    黛安娜说道。登时红透双颊。想必米尔顿也是一样吧。步行的速度变得更为缓慢下来。

    「家父目前总算脱离了险境，必须疗养一阵子。因为现在是冬天。不能带花给他令我感到遗憾。因为家父最喜欢欣赏花朵。享受香味了。」

    「那么你不介意的括，能让我去装饰花朵吗？」

    米兰顿蓦地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黛安娜。黛安娜轻轻抬起了头。一股柔和的花香飘然散溢。

    「干燥花的话，在冬天也能享受它的花瓣香味。如果你能告诉我令尊喜欢的香味，我会努力去调配的。」

    米尔顿凝望着黛安娜，随后开口说道。

    「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够这么拜托你的话，那该多美好。」

    黛安娜粲然一笑。米尔顿腼腆地回以笑容。在脸上堆满笑紋。

    一切尽在不言中。

    兩人再次同時相視而笑，最后静静地靠在一起，漫步而行。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约定之信

    如果可以见到你，不管哪里我都会去。

    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人，就让名为体贴、温柔、自由的雨包围我们。

    店外传来邮务马车停下的声音，克莉丝惊讶地抬起头。

    现在是下午时分的『蔷薇色』。

    这次克莉丝没有拿针，改而提笔写信。

    她一直想得在邮差来之前写好交给他才行，可是邮差来得太快了，现在这样子还没有办法寄出。潘蜜拉在厨房张罗着晚餐，看样子没打算要出来招呼邮差。

    克莉丝轻轻地离开收银台，打开店面的门。邮务马车已经离开了，克莉丝于是从门口的信箱中拿出一叠邮件来。

    总共有好几封信件，包括付款通知单和重新修正的委托订单，然后还有一封粉红色信封，是如淡色珊瑚般的私人信件。收件人处以简洁的字迹写着——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信封上——没有哈克尼尔家的家纹。

    克莉丝有些无力地垂下肩膀，抽出那封信后，将其他信件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理所当然的，夏洛克写信过来就只有那么一次而已，而且只是因为当时必须通知她情况的关系。

    缝制柯奈莉亚的礼服时，夏洛克曾写信问她，现在手头上的工作结束之后有没有空。

    不过，他当然不可能直接写出——我们两个一起去哪里吧。

    贵族是会说客套话的，像夏洛克那样习惯女性提出邀请的青年贵族更是，抱持期待的人才是奇怪。

    但是……即使如此……就算是这样仍然……

    「喔，有信啊？」

    潘蜜拉打开门走入店里，她将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并用条大缎带扎了起来。炒洋葱的香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嗯，都放在那边。」

    克莉丝正准备要拿拆信刀划上寄给自己的信件，可是却突然犹豫了，因为上头并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

    「那个是？」

    「没什么。」

    「嗯？」

    潘蜜拉虽然半信半疑，却没有再继续追问。潘蜜拉也注意到每当在这时间点邮件送来之时，克莉丝当下总会整个人为之一震，或者是为了写信还拿出字典来查。

    潘蛮拉一边看着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一边表示：

    「夏洛克好像在伦敦喔，是伊恩医师告诉我的，不过他最近也都没有来奥佛西地昂靳宅邸的样子，不是去夜间俱乐部，就是去友人家拜访……」

    「那是他之前太常过来了。」

    克莉丝如此回答。在不久前，夏洛克总是会来露个脸，然后就带着克莉丝到外头去了。大概是想要弥补在奥克斯赛马会时没有见到面的事，夏洛克会藉着表妹斐莉儿到『蔷薇色』来玩时前来拜访，虽然是这么觉得……

    那个人很忙碌——克莉丝如此告诉自己，本人都已经这么说了，要是自己太在意反而显得奇怪。

    克莉丝假装没有察觉心里的不安。

    而我也是一样，直到这一阵子终于不会再渴望见到他来，也不会焦虑地等待着信件寄来了。

    不要怀有那种心情才能过得幸福……

    「就算是这样，只要捎些消息过来就好了嘛。」

    「并没有什么非联络不可的理由。你不要去对夏洛克说什么，那会让他困扰的。」

    潘蜜拉没有追问的部分，她觉得反而好像都被看穿了一般，克莉丝就这么拿着信回到房间里。

    拿着信封，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了小刀。

    她不认为这么女孩子气的信封会是出自于夏洛克，但是因为没有署名的关系，让她一直很在意。

    一翻开信封，一枚花瓣和一张信纸便从里头掉了出来。

    花瓣是带点黄色的粉红色蔷薇花瓣，而信里则是以打字机所打出来的文字。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你知道赛芬·艾姆斯车站被奥尔索普家收购，并且要进行拆除的事情吗？

    如果那车站对你来说是个很有感情的地方，请在离七月二十九日最近的那个星期天，去到那个地点。黄昏蔷薇耐心等待你的到来。

    针

    克莉丝就这么摊着信件并杵在原地，力气从身体里逐渐退去。

    她看到了一个以为再也不会看到的名字。

    ……『针』——尼珥。

    洋葱的香气从厨房飘散而至，刚才明明还觉得香气扑鼻，如今却觉得刺鼻到甚至要昏倒了一样。

    赛芬·艾姆斯车站要被拆除……黄昏的蔷薇在等待着……

    克莉丝感觉到自己呼吸紊乱，于是赶紧伸手抓住椅背。

    她不明白信里所写的意思。

    『针』为什么要告诉克莉丝这件事？是想要表示他们一切都知情的意思是吗？

    那三年前的夏天——还有在两年半之后，发生于赛芬·艾姆斯的事情。特里维西克伯爵家因此四分五裂，而继承伯爵爵位的伊芙琳则穿上了闇之礼服，并且想要寻死。

    ——不可以晕倒。

    克莉丝紧紧握住了信，她不想让潘蜜拉知道。在潘蜜拉面前，她只想当个『蔷薇色』怕生内向的小裁缝师。

    不管是『针』还是妈妈的事，潘蜜拉一概不知情。闇之礼服的事情则由于爱丽丝——『夜想』的女性手下遭到逮捕的关系，她认为已经落幕。

    还是不行吗？克莉丝心想。真的不行吗？妈妈——不能原谅我吗？还是说，即使妈妈原凉了我，『针』和克莱因爵士还是会继续来纠缠呢？

    克莉丝只是缝制礼服而已啊。

    （妈妈一定得替克莱因夫人缝制闇之礼服才行……）

    当克莉丝与妈妈待在格雷斯的寓所时，妈妈说了这样的话。当时妈妈总是会被『针』和休贝尔带走，来往于考艾和格雷斯的公寓之间。

    克莉丝说不要这样，妈妈，不要做那种事，不要将人心堕于黑暗之中；忘了克莱因夫人的事，还有妈妈所爱的人——修的事。

    妈妈不要再缝制礼服了。

    特里维西克夫人的礼服就由我来做。

    克莉丝代替琳达帮特里维西克夫人缝制了礼服，那原本应该是恋之礼服的，但不知为何，那夫人的丈夫——特里维西克伯爵却自杀了。

    特里维西克伯爵的自杀是妈妈造成的吗？还是克莉丝的错呢？

    克莉丝逃走了，她抛下了妈妈，因为她不想缝制闇之礼服。

    就当作是妈妈已经死了——不管是特里维西克夫人还是过去的客人，通通都当作没这回事……由于她一直都抱持这样的想法，所以直到最近她才开始思考，事情真的不是那样吗？

    克莉丝并不清楚什么闇之礼服——妈妈所缝制的礼服和打算缝制的礼服，都跟我没有关系……

    当克莉丝悄悄地在丽浮山庄开店时，『针』并没有寻来。只不过，当裁缝屋开始为人所熟知后，他们仿佛要试验似地派来了爱丽丝，打算让克莉丝的客人穿上闇之礼服。

    克莉丝不禁心想，如果再走远一点就不会有现在这种状况了吗？当决定离开伦敦的那一天，与同样强烈地在寻找生存之地的潘蜜拉相遇的当时，如果不是决定要在丽浮山庄落脚，而是去到一个『针』的魔爪绝对伸不到的外国——甚至远走美国，那么现在的情况肯定就不一样了吧。

    ——如果去到了美国，那她就无法跟夏洛克相遇了。

    一想起曼洛克，她不禁用力握紧扶在椅子上的手。光是想到夏洛克人不在这里，她就开始感到寂寞而煎熬。

    更何况，她不想失去『蔷薇色』。

    克莉丝曾经去过一次赛芬·艾姆斯，那次是为了去救已逝的特里维西克伯爵的千金女儿——伊芙琳。

    克莉丝凝视着和信件放在一起的花瓣。

    妈妈并没有缝制闇之礼服。

    这封信并不是出自于『针』之手，而是妈妈寄来的吧？是妈妈在呼唤克莉丝吧？妈妈已经原谅了克莉丝……或是在表明想要原谅她吧，原谅她不再缝制闇之礼服……

    现在想想，当时很多不了解的事情都已经能够明白了。她明白到妈妈有多喜欢修了，为了不要他的心离开，很多事情都非做不可。

    或许那与妈妈喜欢克莉丝的心情是截然不同的。

    克莉丝停了一会儿，终于让呼吸恢复平静，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接着手从椅子上拿开，按捺着波涛汹涌的情绪打开了抽屉。

    克莉丝拿出了笔，还有最近这阵子持续消耗的草稿用纸。她将笔沾上墨水，开始写下文字。就算有拼错字，或是文体不正确的地方，她也毫不在意地写着。

    有一个人来信告知赛芬·艾姆斯车站要被拆除的事情，那是伊芙琳小姐的父亲特里维西克伯爵付出很多心力的一个车站，我想这件事或许有告知伊芙琳小姐的必要……

    啊，不对。克莉丝摇摇头，将信撕成碎片。

    我想告诉你闇之礼服的事情，你知道柯柏特女士吧？那关于修伯特·克莱因爵士呢？『针』——尼珥的事情呢？在奥克斯的赛马场上，你曾经试图要让我与妈妈相见吧。妈妈是不是已经不再缝制闇之礼服了呢？我看到你的眼睛逐渐被幽闇所笼罩了，其实我也不清楚闇之礼服的事，却始终无法远离闇之礼服的阴影。我知道我不应该去赛芬·艾姆斯，可是我真的很想见妈妈一面。

    不对、不对·克莉丝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但是，唯独要寄给谁这件事是非常确定的。克莉丝趁着这个念头还强烈的时候，拿出了信封。

    然后写下收件人姓名。这是一个她好几次都想要写，却始终没有写过的名字——此封信将寄至丽浮山庄的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转交。

    收件人是——休贝尔·沙利夫。

    「夏洛克先生，有信件寄来。」

    夏洛克走进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里，在走廊上一面走着一面将帽子交给侍女。克劳德配合着夏洛克的步伐往书房走去，同时递出信件盒。夹杂在公务信件里头，可以看见有一封印着蓝色花朵浮水印的漂亮信封。

    「这是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寄来的。」

    「……嗯，先放在书房里的信件盒。」

    一听见克劳德这么说，夏洛克便顿时失了兴趣，缩回伸出去的手，然后开始步上阶梯。

    「今天要住在这里吗？」

    「对，晚餐会在外面吃。」

    「芙萝拉小姐好像很寂寞的样子喔。」

    「明天整个白天都会陪她的。帮我准备马车，如果休贝尔有空的话，就叫他过去。」

    「休贝尔·沙利夫今天休假。」

    「休假？」

    夏洛克反问。记得前几天也才听说他休假而已。

    「是的，虽然才提醒过他。」

    「他最近常休假吗？」

    「还满常的，有听到其他马车夫在抱怨。」

    「这样啊，那我也去提醒他一下，今天我就开车出门。」

    「我去准备汽油。」

    克劳德点点头，他是个年轻却处处谨慎细心的管家。

    是否让休贝尔太过自由了？夏洛克苦恼地想着。虽然以一个佣人来说，他是比较奇怪，但因为受到夏洛克的看重，周围的人也不好去警告他。

    这样子不好，这会打乱佣人们的秩序。

    「要去『蔷薇色』吗？夏洛克先生。」

    克劳德把信件盒放下并问道，夏洛克于是面露苦笑。

    「……是啊，应该吧。」

    「请您路上小心。」

    克劳德说完便将门关起。

    克劳德将夏洛克不在的期间所寄来的信件，从最早寄来的开始依序往下整理叠好。夏洛克走向书桌，谨慎地拿起那叠信件一一浏览。

    克莉丝并没有寄信过来。

    夏洛克把信件盒放回原位，然后他半靠着书桌，茫然地注视着没有点火的大暖炉。

    有一张照片就摆在暖炉上方，那是母亲苏菲亚硬是要他摆上的家族照片。

    所以就算我没有任何消息，也不会对克莉丝的日常生活造成什么影响是吗……

    ……我当然不是故意要测试她才不联络的，但是……

    潘蜜拉的话就另当别论，克莉丝她原本好像就有写信的习惯；不过话说回来，她大概也没有那种空闲时间吧（……但现在工作应该刚结束才对……）

    是因为相信我吗？还是根本不在乎我？

    当克莉丝努力生活着的同时，我也面临了许许多多状况——从结果来看，或许我对克莉丝已经感到厌烦了也说不定；也或许是我内心其实认为，与劳动阶级的女性有所牵扯，并不会对我的人生经历有什么帮助；或者是对于所有违背双亲或是欺骗肯尼斯的事情感到厌恶，因而才去与完美的贵族千金跳一支舞，明明就有这些可能性……

    还真是有自信啊，克莉丝？甚至也完全不明白我有多辛苦。

    夏洛克低下头，突然笑了出来。长长的浏海盖住了眼睛，一道影子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曾几何时，我或许已经掌握你的生命线了。我想抓住你的母亲，接着还可能打算要审问你；也有可能想见你并不是因为爱上你，或许只是想要做个了结而已……

    如果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的话，那就不要握住我的手……

    夏洛克往书桌一看，笔和书本排成直角，收拾整齐的桌面上，有封高雅的蓝色信件。克劳德将艾蒂儿寄来的信与公务信件分了开来。

    字迹秀丽而简洁，想必是一封毫无瑕疵而文笔出色的信件。

    夏洛克望着那封信好一会儿，接着随意地拿起，并以拆信刀划开了信封，然后一道淡淡的沁凉香味飘了出来。

    信件内容是礼貌性问候以及告知近况。对于园游会后就没再见面的事情，也没有任何一句怨怼的话语，文笔让人同时感觉到知性与秀气兼具。

    唯独在内文最后，有稍微感觉比较积极一点。她若无其事地提到，要在无敌舰队击沉纪念日那天去普兹茅斯。

    夏洛克先生也会出席吧，因为父亲和兄长都会过来，所以我希望务必能邀请您一起用餐，我将会从伦敦搭乘火车前往。

    夏洛克将信纸折好，放进另一个专门放看过信件的盒子里，打算与其他的事情一同整理好后再来处理。

    夏洛克抬起头将浏海撩起，放眼望向窗外。外头有一名园丁，正在为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今年新栽的蔷薇做修剪。

    而在旁边的路径上，妹妹芙萝蕾丝则与两名看护人一同走着。或许是在自家宅邸的范围里吧，她那略带点粉红的余发松散地披垂于身后，表情沉静地笑着。

    看来走路似乎已经没有问题了，夏洛克心想。尽管是十七岁的年纪，整个人却看来十分轻盈，宛如妖精一般。与那位隐身在由黑色与金色窗帘所笼罩的旅馆房间内，一副情妇模样的柯柏特女士截然不同。

    如果能在芙萝蕾丝注意到自己的哥哥回来之前，离开这间屋子去到『蔷薇色』的话就好了……

    还有，夏洛克觉得要想去『蔷薇色』的理由也是另一个麻烦。

    倒不是因为没有自信的缘故，他并不是打算去逼问克莉丝，也不是有事想问她。

    夏洛克纯粹只是……想见克莉丝而已。

    「啊，夏洛克，好久不见。」

    夏洛克一踏进『蔷薇色』，潘蜜拉就转身如此说道。

    一如往常地，她穿着一身华丽的装扮。桃色与白色搭配的礼服相当适合潘蜜拉，她还在花瓶里插上了有着美艳橘色的非洲菊。

    「嗨……克莉丝呢？在工作室吗？」

    「很不巧，她刚好不在。」

    潘蜜拉干脆地回应着，同时一边忙着将花朵移来移去。

    「什么时候会回来？」

    「她说不晓得要出去多久，我还以为她一定是去见你了呢。」

    夏洛克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失望的神情，勉强发出生硬的声音。

    「不是为了工作出门啊？」

    「不晓得，有时候她也会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却还是采取行动。话虽然是这么说，但现在也没有重要的订单进来……只有我在还真是抱歉呢。」

    「不清楚要做什么却还是行动？这不是很令人担心吗？」

    「她也不是小孩子了，我当然不可能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呀。我去帮你泡杯茶吧。」

    潘蜜拉随便搪塞过去后，就走去厨房里。一打开门，煎肉的香味便随之传来，她似乎正烹煮着肉类的料理。

    夏洛克叹了一口气。

    我好不容易才找出时间过来，难道是故意在这时候出门的吗？还是说，我要来之前应该先打个电报过来？

    夏洛克藏起自己的焦躁，在长椅上坐下。这时潘蜜拉一面自厨房走来，同时替克莉丝解释着：

    「她并不是特别挑在你要来的时候出门的？信里面不是还问你什么时候方便吗？」

    「信？」

    潘蜜拉拿着餐台过来，杯缘厚实的茶杯里装着咖啡。

    「克莉丝寄过去的信啊，应该有收到吧？她看起来烦恼了很久，或许她写起信来是有点怪，但是希望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除了工作需要之外，她从来就没有写信给其他人过，这可能还是她第一次写信给男性呢。」

    「克莉丝寄信……给我吗？」

    「是啊，你没有收到吗？记得是寄到你那边呢……」

    「……喔，当然。」

    夏洛克连忙喝了口咖啡含糊带过。

    「这么说起来的话……记得好像有。因为我有离开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一阵子，寄来的信件堆积如山，所以没有仔细看过……是关于什么事情？」

    「这种事她当然不可能告诉我吧，我看她很努力地在写喔，到最后好像是因为太过烦恼了，她干脆就不再多做考虑，一鼓作气写完后就寄出去了。」

    「很紧急的样子吗？」

    「不会，如果事情很急的话，她根本没必要一直烦恼，那孩子跟我不同呀。」

    「这样啊……」

    夏洛克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反覆思索着潘蜜拉说的话。

    信——自己并没有收到。夏洛克所有的信件，应该都是由克劳德负责管理才对。

    虽然知道父亲会仔细注意信件的往来，但就算是这样，艾佛列特作为一名绅士，并不是会不经同意就拿走他人信件的男子。而且话又说回来，父母亲最近应该都没有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才对啊。

    是邮局出了差错吗？

    原本夏洛克望着潘蜜拉想开口问，但潘蜜拉一脸奇怪地看着他，让他感到退缩，最后只好作罢。记得好像有——自己作出这样的回答，现在才说其实没有收到未免太尴尬了。

    为什么要骗潘蜜拉呢？老实讲不就好了吗？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呀！

    可是，要叫她再重新寄一次也实在是太扫兴了，而旦如果这是克莉丝第一次寄信给男性的话更是如此。

    克莉丝写了什么呢……

    「所以现在我对你是更加不满了，既然暂时无法见面的话，你为什么不至少写封信来也好啊，毕竟克莉丝并不习惯做这种事。」

    「我没有打算不来啊。」

    「我还一直以为，想必是克莉丝的信里约好了今天要见面呢。」

    「——我们没有约好……所谓的约定，应该是要建立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才成立……」

    回答到最后，夏洛克的语气变得含糊了起来。

    事情该不会就是这样吧？克莉丝在信里写了地点和时间，尽管没有得到我的回应，她仍然坚持要去看看是吗？然后说不定，因为我没有去到那里正感到失望……

    可是，她应该知道我一直待在伦敦才对，更何况我都会马上回信的。

    但如果克莉丝好不容易终于要对我敞开心房了呢？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准备告诉我母亲的事情，或是闇之礼服的事情了呢？

    难道单纯只是一封表达爱意的信吗？克莉丝是个讲话优雅好听的女孩子……

    夏洛克相当后悔自己没有联络克莉丝。克莉丝并不晓得，其实我一直在思考着闇之礼服和她的态度等等这些事。如果克莉丝那么烦恼的话，自己根本就没必要如此固执。

    「克莉丝是搭马车去的吗？」

    「她在吃完午餐后，就马上走路去丽浮山庄的车站了。因为以为是要去见你，所以我就没有多问详细了。如果是要出远门的话，大部分都是会去搭车站前的载客马车。」

    夏洛克稍微想了一想，然后从胸前拿出怀表，现在是下午三点。他一口喝光咖啡，然后站起身。

    「啊，要走了吗？」

    潘蜜拉似乎不觉得意外，她也放下自己的杯子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我先问清楚免得错过就麻烦了，如果她回来我就告诉她。」

    夏洛克一边拿起帽子，同时简短地表示：

    「阿文河畔的教堂旁边。」

    「这样她就知道了吗？」

    「我想她明白的。」

    夏洛克回答。

    如果克莉丝要约见面的话，地点一定是两人可以独处的场所，那么他可以想得到的就只有那里。更何况，那个地方在夏洛克心中，也是一个特别的场所。

    喀隆喀隆的声音响着，蒸汽火车停了下来。靠窗而坐的克莉丝，缩着身子等待周围的男性全部下车。

    从丽浮山庄到伊夫舍姆并没有像那样粗野的人们，可是要转车往帕斯托克站时，车厢突然间就变成很杂乱的状态，因为这条路线是通到普兹茅斯港去的。

    「克莉丝。」

    她在乘客变少后下了火车，一到门台上就看到休贝尔已经等在那里。

    克莉丝抬起头望着休贝尔。

    其实也可以说她已经很熟悉了——休贝尔的五官立体深邃，英挺的模样很有男子气概，有着一对蓝色眼瞳，乌黑长发在身后绑成一束，身上穿着白色衬衫及黑色长裤。他套着黑色马靴的装扮，就连与劳动阶级的人们站在一起，都让人感觉格格不入。

    「我没想到你会坐三等舱过来，你应该有赚更多钱吧？」

    克莉丝微微一笑，然后摇头以对。

    只有在工作的时候会搭乘二等舱，如果是像今天有私事外出，她不想要那么奢侈。

    「你早就在这里等我了吗？」

    「因为知道你大概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休贝尔直接的回答道。他走在克莉丝身边，有意无意地避免让克莉丝与人群接触。

    克莉丝将帽子压低，身上裹着深蓝色的斗篷。手边没有提着工作外出时总是会带在身边的外务包，老是觉得怪怪的。

    「我没有想到你会写信给我，抱歉跟你约在这里。如果是在丽浮山庄的话，不晓得会被谁看见。」

    「没关系的，我也想去那个地方……赛芬·艾姆斯。」

    「你有去过一次吧？我去驾马车过来，你在这边等。」

    让克莉丝在帕斯托克车站大大的出入口等着，休贝尔去驾了马车过来。因为有些微的起雾，正好可以遮挡周围的视线。

    休贝尔驾驶了一辆小型的单马马车，马儿一副衰弱的模样，马车上头并没有哈克尼尔家的家纹。休贝尔坐在驾驶座，朝克莉丝伸出了手，克莉丝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便握住了那双手。休贝尔戴着一双黑色的皮革手套。

    她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害怕休贝尔了。

    「你说我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

    「那是伊芙琳打算要自杀的场所啊，你当时也在那里吧，克莉丝。那个时候伊芙琳要走向自己父亲自杀的地点，你不知道吗？」

    克莉丝回想起半车前的事，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伊芙琳小姐穿着闇之礼服的时候，像是失了魂一样……可是我认为，这跟伯爵自杀是没有关连的……」

    「不可能！是自己讲的，你说伊芙琳选择要死在赛芬·艾姆斯车站。」

    休贝尔当场就否定了她的说法。他说的没错，克莉丝垂下了双眼。

    那个时候的克莉丝，不希望让伊芙琳再承受更多悲伤了。求求你，脱下闇之礼服，让自己过得幸福吧！克莉丝衷心地恳求着，比起过去任何一位贵族千金都还要急切。

    「为什么你那个时候要逃出伦敦？因为你不在，才会有了『夜想』。就只有十四岁的克莉丝汀小姐，才能阻止黑暗降临在琳达·巴雷斯女士身上啊。」

    克莉丝看着休贝尔，喀哒喀哒地……马车往前奔驰。

    克莉丝静静地吸了口气，然后吐出。伊恩曾经说过——不能强行呼吸，首先要屏住气息，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吐出气息，而不是一直吸气。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然后想像自己在说请帮助我，不可以想着没有人会帮助自己，要知道一切都不要紧的。

    「见到琳达，你打算怎么办？」

    休贝尔挥鞭打向黑色马背，以不带感情的声音问道。

    克莉丝没有办法作出回答，自己见到了妈妈要作什么，她也不知道。

    休贝尔用像是看着悲惨事物的眼神望着克莉丝。

    「到了，下车吧。」

    与帕斯托克车站热闹的景象截然不同，赛芬·艾姆斯车站轨道旁，连个建筑物都没有。克莉丝一边小心裙身不要被钩到，一边步下了马车。

    休贝尔随便将手套塞入裤子口袋里，率先往前走去。在左手边的遥远处，可以看见赛芬·艾姆斯车站宽敞而冷清的月台，似乎都已经不再使用了。而往右手边望去，远远地就可以看见热闹的帕斯托克车站。

    没落与繁荣……衰微的特里维西克伯爵家的车站，以及新兴铁路暴发户们的车站。

    即便如此，索尔斯巴利铁路公司仍尽量想将赛芬·艾姆斯车站保留下来……而终于到了今天，这车站要被拆除了，大概是要辟建新的街道吧。这附近是伦敦与港口的中继点，人们都会聚集前来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赛芬·艾姆斯车站是个货运车站吧。明明没有人会来，可是唯独车站还存仁着，让列车停驻于此。如果用来做生意的话，地点不就是正好嘛。」

    休贝尔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针』寄来的信呢？」

    休贝尔理所当然地问着。『针』这假名字应该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才对，其实他原本的名字是基尔雷，休贝尔在当克莱因爵士的马车夫时，原本应该是这么叫他的。

    克莉丝摸着斗篷的的口袋，然后拿出一封粉红色的信件。

    休贝尔接过了信件，迅速地看过一遍。

    「要在击败无敌舰队的纪念日，将不需要的车站拆毁呀……真像贵族的行事作风。」

    「无敌……舰队？」

    「大概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也没有什么好庆祝的，不过还满像是『针』会感兴趣的事情。」

    休贝尔将信交还给克莉丝。克莉丝收进信封里后，放入斗篷的口袋里。

    「你一直与基尔雷有联络吗？」

    「……没有，最近刚好碰到面，从那之后才有联络。」

    「那跟妈妈呢？」

    休贝尔沉默了。

    透过伊芙琳的事情再见到休贝尔时，休贝尔并不知道妈妈的事。既然这样的话，那就是之后才得知的事情吧。在与伊芙琳分离数个月间，休贝尔开始有些转变。

    「妈妈今天会来赛芬·艾姆斯车站吗？」

    克莉丝小声地问着。

    「我不知道。我在那时候就已经和闇之礼服没有关连了。」

    「我在莫亚迪耶家见到了妈妈，也看见妈妈的礼服了，那并不是闇之礼服，我想妈妈已经不要紧了。」

    「当然，琳达是站在你这边的。所以你不要去接近，也不要想见面。」

    休贝尔机械化地说道。

    从帕斯托克车站轨道的另一头，轰隆隆的声音传了过来，雾开始渐渐变浓了。

    「妈妈她——柯柏特女士在哪里？」

    休贝尔看着克莉丝。

    蓝色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浑浊，才刚觉得不害怕了，克莉丝却仍微微地颤抖。这对眼睛在听到恋人的名字时，便会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最后一次看到那目光是在什么时候呢？

    休贝尔没有回答克莉丝的问题，忽地转向前方。

    「这下正好，我是为了亲眼见到那个车站被拆除，才从丽浮山庄过来的。已经……够了，我不适合被人雇用。」

    「……你不喜欢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工作吗？」

    明知道答案，克莉丝还是问出口。随着铁轨的震动，一阵风吹来抚动着休贝尔的黑发。

    「……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没有什么不好，这是真的。但到最后我会和爱丽丝作出一样的事，我并不想要对你开枪。」

    克莉丝凝视着休贝尔，休贝尔也迎视着她的视线。蒸汽火车的轰然声响传了过来，在铁轨的另一方，太阳光洒落照耀。已经到黄昏时分，休贝尔眯起了一只眼睛，转过身背对铁轨，克莉丝见状于是追了上去。

    「我不认为你是那种人，你看起来不是像爱丽丝那样……会让女性穿上闇之礼服的人。不管是我的事情……还有伊芙琳小姐、派翠西亚小姐的事情都一样，你都伸出手帮忙了。」

    「你和伊芙琳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但即使是这样，我爱那个人的心意没有改变。」

    在一片昏暗之中，现场开始爆出了浓呛的烟雾和光线。列车的声音越来越大声，如果不用吼的，对方根本就听不到。

    克莉丝回想起来了，当伊芙琳准备要自杀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克莉丝和休贝尔赶到的时候，伊芙琳已经是脸色发白地站在铁轨旁。

    克莉丝转过身望向铁轨路，感觉自己好像要失去意识了，甚至觉得自己仿佛也要冲向轨道里了，尽管是穿着一样的衣服，人的心情思绪仍是会被四周环境所影响吗？

    休贝尔抓住了克莉丝的背，狂暴的气流逼近而来，克莉丝身后的斗篷狂舞翻飞，休贝尔整个人像包覆克莉丝般地保护着她。

    蒸汽火车通过车站，克莉丝扬起头，休贝尔则头发凌乱。接着休贝尔像是抱着克莉丝般离开了轨道。

    「这里真的是太危险了，一时意乱之下就有可能会冲进去，还真是个好地方啊。」

    「……休贝尔……」

    克莉丝以恐惧的眼神望向休贝尔，而休贝尔只是一迳地注视着铁轨，淡淡地露出了笑容。

    「我会留下来的，可能是因为我是男人，也可能是因为被金钱收买了，所以我担心的是你，琳达很有可能是想让你缝制闇之礼服。」

    「我不会那么做的……」

    克莉丝说道。

    「这没有人知道，因为琳达原本也不像是会缝制闇之礼服的人啊。」

    「可是，我不会那么做的，绝对不会！」

    「难不成你没有学到，千万不要相信会说绝对的人吗？还有随便就说什么真实、正义之类的话的人也是一样。」

    「我没有。」

    克莉丝回答道。妈妈就只有将裁缝的技术教给我而已。

    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丽浮山庄学会的。每当遇到很多事情的时候，她总是与潘蜜拉讨论，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潘蜜拉说过，只要努力的话就会有好事。只不过，要小心一点喔，即使是有神的存在，但好像也没有办法照顾到那么细微之处。

    然后，果然慢慢地有好事发生了。她们两个开始有了积蓄，记得还去买了喜欢的东西。她一面与潘蜜拉看着杂志，一面不停地聊着；有很多的千金小姐或是妇人们向两人道谢；吃着美味的点心，开怀地笑着……

    然后遇见了好喜欢的人，而他也温柔地对待自己。

    克莉丝其实从没想过有神存在这件事……

    「要不要跟我一起过来？」

    越过微耸的小山丘，轨道开始看不见了。休贝尔这时口气一转。

    克莉丝看着休贝尔，一瞬间不明白他的意思。

    「要去……哪里？」

    「伊芙琳那里。然后到苏格兰或者是法国……也可以考虑去美国吧，伊芙琳会跟着一起走。」

    要去国外，也就是离开丽浮山庄……

    克莉丝就这样望着休贝尔，杵在原地；马车就停在道路的另一方。

    由于克莉丝没有跟上，休贝尔于是停下走向马车的脚步。

    「你在考虑夏洛克吗？你跟那家伙之间的一切，对你来说全都是没用的呀。」

    风阵阵吹送，斗篷亦随之翻扬。克莉丝低着头，两束发辫的缎带几乎要被风吹开。

    「不要说那个人的不好。」

    「实际上，我想他大概也不是个坏人，但是他跟你是不一样的啊。」

    「没有不一样。」

    克莉丝好不容易才说出口。

    阶级不同，思考方式、所受的教养以及智识全都是不同的。可是克莉丝在夏洛克内心看见了澄净的光芒，她觉得夏洛克应该也在自己的心里看见了什么吧。

    「不一样的，这我很明白。」

    「可是……你自己也是……」

    「我和伊芙琳没问题，因为我是男人。」

    休贝尔无情地打断克莉丝的话。他往朝前的马车走去，长腿一蹬地跨开，迅速地就坐上了驾驶座。老旧的马车发出了叽叽嘎嘎的声音，他用手势催着克莉丝快上来，克莉丝则走近了马车。

    「你也明白吧，我并没有想对你做什么，也不打算对你做什么。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走的话，我就在某个比较平静的地方放你走，一个与闇之礼服毫无关连的地方。你也不会不方便工作，到时候也会再另外找到男人吧。」

    休贝尔对克莉丝伸出了手，克莉丝藉着休贝尔的手登上了马车，那是一双骨骼明显、粗壮又湿热的大手。

    休贝尔套上黑色皮革手套，啪地挥鞭策动马车前进。

    「为什么……你愿意这么关心我？」

    克莉丝吞吞吐吐地问着。

    渐渐地要接近帕斯托克站前热闹的大路了。在贫弱的载客马车前方，一对劳动阶级夫妇看似困苦，却仍是相互依偎着，边带着微笑边走了过去。

    荏这之前，克莉丝一直与休贝尔两人单独待在没有任何人烟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良心吧，我应该也还是有那种东西的。」

    「因为你是绅士的关系？」

    克莉丝一说出口，休贝尔瞬间露出怪异的表情：

    「……怎么可能，我跟那种字眼无缘。」

    「我哪里都不会去的，因为我有那间裁缝屋。」

    「还有时间可以让你好好想想……信给我，我把它撕掉。」

    克莉丝战战兢兢地将信封连同信纸从斗篷中拿出，休贝尔粗率地伸出手握住，信封在风吹之下，已经变得皱皱的了。

    休贝尔接过信，换手拿过马鞭后，将信纸撕碎。风将粉碎的纸片吹得飞散，在马匹的踩踏下化成泥土的一部分。而克莉丝仍旧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始终目不转睛地望着粉红色的纸片。

    马车在浓雾中继续疾驰向前，太阳终于完全落下。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敞开门扇的玛莉亚

    时常会梦到有人将我紧紧抱住的梦。

    我总是沉醉地闭上双眼，接着突然回过神，心想着必须确认抱着我的那个人的长相，等到我一抬起头却已经从梦中醒来。那个人的长相犹如伦敦的浓雾，白茫茫一片。

    当原先那双紧抱住自己的手不复存在，我才惊觉令天又没看到那个人的脸庞，只能在内心懊悔不已。

    这种事情自然无法向姐姐们透露。好不容易等到刚入春的某日午后，在替交情最好的温蒂刷洗完身体，我曾经将这件事告诉过她一次，当时温蒂咯咯大笑起来，并用沾满泡沫的手敲了我的额头一下。

    「你也十足是个女人了，潘蜜拉。不论是胸部或是腰身，以十四岁而言已经发育得相当不错了。你想早点赚钱的话，我可以替你向杰卡斯说一声。在『玛莉亚』只要愈年轻卖越高。

    虽然想说抱住我的人并不是男人，但一看见温蒂的脸庞随即又打消了念头。

    温蒂自从可以出入『交谊厅』以来，整个人便改变了。和我一块在做打杂工作的时候。两个人总是充满梦想的讨论着伦敦去的话要做什么，喜欢怎么样的男人。可以的话希望能嫁人等等的事情。

    「因为温蒂有恩客在呀。奥德沃斯公卿只看一眼便中意上温蒂。」

    温蒂开始出入『交谊厅』才刚短短半年。便从女人共住的大寝室移到了单人房。当时，杰卡斯喜孜孜地这么说过。

    「所以，从以后开始由潘蜜拉负责替温蒂洗澡。可不能像以前那样不知分寸。」

    然而，在他说那些事情的时候，总会眯起细眼打量我，并附上一句。

    「当然，只要再过一年，就会由当时最出色的女孩替你洗澡。潘蜜拉的话，肯定能招到温蒂的十倍以上的客人。」

    杰斯卡有着一头黑发，个子高挑，总是穿着黑色的西装大衣，有时会在浏海上做花样。

    十分受到姊姊们的欢迎。好像是因为他是一位绅士。可是我并不喜欢他。基本上绅士是不可能会经营像『玛莉亚』这种店。年仅十四岁的我都能有所察觉，为什么姊姊们却无法察觉？

    在『玛莉亚』的男人有杰斯卡，以及像是老鼠一身灰的矮小男人。是由这名男人负责计算收支。然后在大门、玄关以及马廊有体型壮硕的男人们，负责处理粗重工作，同时监视着女人们有没有逃跑。

    其余全都是女人。在高耸的围墙包围下的庭园宅邸，竟然挤满了好几十名女人，坐着马车通往格林威治河岸的幸福女人们，肯定做梦也没想过。

    『玛莉亚』并非是一栋显眼的建筑物。虽然窗帘是红色的，并摆设着镀金的装饰品，但比起附近一栋状栋宫殿的酒馆琴酒殿。更显空荡寂静。

    当然，只要踏进一步，便能发现里面与考艾的险暗小巷有如天壤之别。

    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姐姐们去洗澡之后，我的最后一份工作便是擦拭位于一楼的『镜之间』。每个房间的天花板都很高，在各处摆放着镜子；有圆的、长的、大的。

    姐姐们结束入浴、更衣以及化妆之后，会先在『镜之间』的红色长椅上打盹，等候客人的光临。有进得去五人左右的房间；也有直接相连着小玄关的房间。另外还有可以窥看『镜之间』的小房间。

    据说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出现在『玛莉亚』的客人，会从偷窥房挑选女人。那干脆不要来不就好了，真搞不懂男人的行为。而且前来『玛莉亚』的客人并非是附近的劳动者，而是颇为富有，或是家庭美满，已有妻子的上流阶级男人。

    温蒂虽然那样说，不过我认为在梦中抱住我的是女人的手臂。手臂柔软无骨，如同对我疼爱有加，玛莉的那双手臂。

    玛莉是一个皮肤晒成酒色的女人。身材肥胖，全身布满皱纹，因为不再接客，所以一起负责打杂工作。

    在喝太多偷来的酒的夜晚，她会边哭边抱着我这么说道。

    「我呀——喜欢上那个人了。所以，只要是那个人所说的话我都愿意听。那个人这么对我说，他说我就像真正的圣母玛莉亚一样，我真的很高兴。即使那个人有妻子。离开『玛莉亚』之后，便完全不会想到我……」

    玛莉是个笨蛋，应该要趁年轻尚有姿色的时候虏获几个有钱男人才对，温蒂轻蔑地说道。『玛莉亚』的每个女人都在心中暗许，可以靠这种方式离开店里。

    可是，我并不讨厌玛莉。被她肥大松弛的手臂抱住，有时会在一瞬间真的以为玛莉或许就是圣母玛莉亚。

    妈妈一定也是有着那样的手臂吧。

    我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

    小时候与现在一样——妈妈身处在更加脏乱的环境，与其他女人们共处一室。有与我岁数相仿，也有比我更年幼的孩子。可是，每一张脸都蒙上了一眉白雾。大概是在那段期同曾经被人拥入怀中，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也没有回想起来的必要。

    我在那里也是每天努力地料理食物；也在扫除打杂。

    某一天，经常到这里露面的男人——杰卡斯托起我的脸说道。

    「这里没有一个像样的女人。『玛莉亚』唯一可以领养的只有这个孩子。」

    换言之，我在来到『玛莉亚』也前待的地方也是娼馆——而且远远比『玛莉亚』要来得破旧——所以我是从一家娼馆又被直到另一家娼馆。

    然而，不得不感到庆幸。因为杰卡斯决定让在我长得更大之前尚不接客。

    「你看起来相当聪明，潘蜜拉?奥斯汀。而且仔细一看，你的五官长得十分高压细致。真期待两、三年后。」

    他如此说道。

    来到『玛莉亚』的第一天，杰卡斯马上带我到衣物间。那是一间有着白色螺旋梯的楼梯平台，里面放满了稍微老旧的礼服。杰卡斯替我系上马甲，并叫我从中挑选出自己喜欢的礼服。我尽可能挑了一套朴素的咖啡色礼服穿上，杰卡斯说看起来很古怪，并笑了出来。

    我被带到的女人房间放着好几张床铺，出去『交谊厅』也卖不出去的姐姐、像玛莉一样不堪使唤的年老女人。以及像温蒂那样预定要送出去接客的女人们。全部挤在同一个房间。

    温蒂是从乡下捡来的红发女孩。比我大一岁，是以富有弹性的嘴唇与白皙肌肤微傲的女孩。我的礼服立刻交给了隔壁的玛莉，她在各个地方进行填补修缝之后便还给了我。还给我的时候，玛莉得意洋洋地说她有只有在胸部预先加大。

    之后经过了四年，我长高了七公分，超越了玛莉。

    我叫潘蜜拉。不知道是谁取的名字，甚至连自己究竟是不是十四岁也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然后，尚未成为一名娼妇。尚未。

    我们鲜少步出户外。厨房的女人或是杰卡斯到集货市场的时候，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会叫我们出去帮忙，但因为每个人都抢着去，所以很少会轮到我。

    个尔外出一趟的时候，杰卡斯总会指着站在路旁的肮脏男人，或是一群卖花女对我们说，你们是幸福的女人。

    我不知道他说是不是真的。我唯一知道的是，离开『玛莉亚』我也会成为那群女人的一员。一定总是饿着肚子，也没有旧礼服可以挑选。至少在『玛莉亚』不愁食物，也不愁礼服以及床辅。因为我们是商品。

    擦拭完『镜之间』之后，终于有了空闲。我将在白天从厨房偷来的酒交给玛莉，独自前去庭园。

    我到后院一个人玩耍。『玛莉亚』占地宽广，不愁没有游戏埸所，但是规定不能在客人面前露面。当然也不能独自离这栋宅邸。必须等到可以独自一人接客时。

    我从杰卡斯那得到一只镜子。杰卡斯说要收进口袋，个尔拿出来照一照自己的脸。观察要如何能看起来更具魅力，并检查自己的头发与脸。即使在打杂的时候也千万不能伤到身体。假如要在收拾破碎的餐具。吩咐玛莉婆婆去收拾就行了。

    我倍受杰斯卡的疼爱。所以个尔偷酒。以及在工作后独自跑到后院玩耍，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双眼。但是我最讨厌杰卡斯了。

    我喜欢后院的小瓦斯灯照耀在身上。我认为比起镜子与镀金所反射出的刺眼光芒要来得美丽许多；在灯光的照耀下，自己也变得美丽起来。

    那个时候我渐渐发觉自己开始变美。擦拭完镜子，离开房间时姐姐们羡慕的眼神，以及温蒂死缠烂打的追问嘴唇是什么胭脂，要让咖啡色头方法柔顺亮丽、眼睛看起来水汪汪必须怎么做。

    似乎只有玛莉为了我变美一事感到高兴。她时常嚷嚷着要替我挑选更好的礼服。

    变美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是自己努力的成果，但同时也是恐惧。大概是接客的日子变得愈来愈近的关系——虽然无可奈何，但我还是不愿意。

    温蒂说只要接过一次客就不会讨厌了。在众多姊姊中挑选到自己是何等幸福！

    可是我不愿意被人挑选。我不是老旧的礼服。原先愈是美丽的礼服，老旧的时候看起来愈是破烂。没有什么比在讲究的蕾丝或是缎带的接缝间，发现积着灰尘时还要令人厌恶。玛莉与其他女人浑然不觉，穿着原本美丽的礼服，却显得可悲又可笑，那是多么令人讨厌的事情。

    将这些事情告诉温蒂，她也压根不会明白的。

    「没想到会有小孩子在这种地方，真是叫我惊讶。」

    在哪一个春天的日子，一名男子在庭园向我搭话。

    我惊讶的缩起身体，急忙摆出架势。

    「玄关是在那里。」

    「原来你会讲话啊——不，我不是客人。」

    来者是一名黑发男子。脸上没有皱纹。青年——应该此杰卡斯要年轻。他穿着一套稍稍老旧的西装大衣，戴着手套。

    我的心跳难得急促了起来。一名年轻男子——虽然足足大上我十岁——可是我从来没有与这种人面对面过。个尔会有客人的奴仆在马廊或是宅邸中闲逛，但是被交代绝不能在他们面前露面。

    男人看着我，观察着我的脸庞，似乎在评估究竟值多少价钱。

    「你是在这间店工作的孩子？」

    我没有将视线移开男人，点了点头。虽然想起快回去宅邸。但他正好挡在回去宅邸的路上。

    「你的名字是？」

    「……你是，我不能在陌生的男人前面露面。」

    男人似乎没料到我会反问回去。他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摘下帽子。

    「艾佛利。我不是客人，正在等主人。你叫做什么名字？」

    「潘蜜拉。」

    「你也是这间店——也就是这些女性中的其中一人？若是那样的话也太过分了。你还是个孩子吧。待在城镇里就可以去念公立学校。」

    「如果你是指接客的话，我没有接。因为我只是打杂的。」

    我据实以答。

    艾佛利似乎犹豫了一阵子该如何接话。该不会是惊讶于我的美貌——虽然我还只有十四岁，但曾被杰卡斯说比现在最抢手的姊姊还要漂亮。

    「公立学校是什么？」

    艾佛利不发一言，但也没有离去，我只好开口询问。艾佛利顿时露出放心的表情。

    「是接受义务教育的设施。女孩子也会去念。我的主人在那方面稍有涉猎，要是知道有像你这样的孩子待在这里一定会感到心痛吧。你识字吗？」

    我摇了摇头。

    「例如像是这样的——一开始应该是从这样开始吧。」

    我在那个时候才发现艾佛利手上拿着几本书。他一定和我一样打算坐在长凳上消磨时间吧。艾佛利从几本书中取出最薄的一本，翻开第一页。

    「A……B……这些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

    「你在哪里学的？」

    「我想一定是在很久以前……在十岁之前学会的。」

    「那么……『狗』呢?」

    「看得懂。」

    「你会写吗，这个呢？」

    「让我看看。」

    艾佛利将书递给了我。

    ——Angel

    是印在第一页上的字，有一幅戴着翅膀的孩童画像。是以白与黑，将眼睛画得特别大颗的奇怪画像，我却显得从未看过如此美丽的脸庞。我入迷地翻着书页。当然不是全都都看得懂，目前为止闪过脑海中的字母。变成单字与耳朵听见的话叠合在一起。

    「你总是会在这里吗？」

    一回过神，发现艾佛利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点了点头。

    「那我就将那本书借给你。记得下次再过来。」

    我惊讶地注视着艾佛利，感到些许畏惧。送给我如此美好的礼物的这个人。是想要些什么吧。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因为你看起来十分认真，我与不起向你要回书的念头。」

    一艾佛利露出笑容。是宛如春风般的笑容。我将书抱在胸前往后退。必须在这个人改变心意之前起赶快离去。

    与那孩子邂逅也是在这个时期。我记得很清楚。与在艾佛利初次将书借给我的同个时期。

    我每天都会跑到后院，因为必须将书还给艾佛利。

    ¨艾佛利总是没有现身，我以放心又寂寞般的心情，拿着木棒在地面上写字。等到学会全部的字母之后，我开始尝试在洗衣服时顺手偷的白色床单上写字。

    我将飘扬翻飞的床单摊在后院。外头风势强劲。虽然在用炭写字之前不会造成影响，但因为向玛莉借来的剪刀太小，导致无法好好剪开。

    历经千辛万苦正要剪开床单之际，看见有人在从大门通往这方的路上。

    是一名娇小的女孩。扎着麻花辫子，穿着绿色连衣裙。年纪应该比我还要小吧。

    是新来的孩子吧，我心想。

    虽然感觉不太讨男人欢心，但杰卡斯个尔会心血来潮。我暗自领悟。而且她的五官长得并不差。

    女孩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后来发现她似乎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着床单。她的表情带着些许悲伤。

    我将脸别到另一边。新来的人想要做些什么的括，必须自己先主动开口。我也是这样，一路从温蒂以及玛莉身上学到在这里生存下去的手段。取而代之的是她可以帮忙我剪这块床单。

    然而那孩子却没有开口。经过一阵子之后我再次朝那方看去，她已经不见了人影。

    「你已经全都学会了，」

    等到艾佛利下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两个礼拜后。

    「我已经早会了。因为我想要赶快还给你，在练习写字的期间便学会了。」

    我递出了书。

    明明是艾佛利叫我学识字，他有什么好惊讶。在学会书中所有字母之前，我并没有花上多少时间。

    马莉帮我将写上文字的床单，修改成放进口袋的大小，并缝合在一起。真是不懂你的想法，她在嘴里不断嘟囔。你不需要做这种令人费解的事情，一下子也能成为红牌的。

    「学习很有趣。可是这本书的内容很舞趣。」

    艾佛利一面翻着床单做成的书，一面看着我。

    「……哪里无趣？」

    「看狗啦猫啦一点也不有趣，又没有帮助。因为是已经知道的事情。」

    「文字与语言是不一样的。语言称为文章，变成文章之后语言才开始有了生命。里面指的不是天使，而是指她是宛如天使般的少女。你懂数字吗？」

    「我懂。因为房间有编号。可是这个记号不单只是这样吧。」

    「坐下吧。」

    艾佛利的声音柔和。

    我感到迟疑。艾佛利的声音与杰卡斯、老鼠男以及其他男人一样，不会令人感到厌恶。

    我受到男人的百般崇敬，温蒂曾经这么说过，玛莉也是，她说像我一定会是女王。虽然没有接过客人是不会懂的。

    不对。因为他不是我的客人。

    「我想要看得懂。」

    我说道。我想了解所有事物。

    艾佛利教我认识数字，我感到有些紧张。

    他牢牢地盯着我。点了点头。他为什么会特地为我抽出时间教我认识数字。却不求任何回报呢?

    听了我说的话，艾佛利感到敬佩并露出一笑。我常感觉得男人的笑容比女人的还要动人。甚至想要一直看着他的笑容。

    艾佛利在那天告别时又借了我好几本书。这次的书似乎稍微艰深一点。也有印着建筑物的图画。不知是在介绍什么地方的书。我再次暗自决定在下次见面之前要看懂这些书。

    『玛莉亚』经常会订制礼服。并没有规定固定的日子，应该是照杰卡斯的心情而定。

    每次裁缝师上门的时候总会造成大骚动。平常在中午才起床的姊姊们会特地早起，忙着挑选漂亮的布料搭在身上，或是换上新的内衣裤。我也会被叫出去。必须替接踵而至的裁缝师送上夹着肉的面包。

    当第一批人离开餐厅，我发现有一个小孩独自坐在原位。小孩——似乎曾在哪里看到过。想了一下，原来她就是那时的辫子女孩。

    我大感惊讶。虽然只有在那次与她见过面，我还一直以为是杰卡斯带她回来，但又嫌她姿色不佳，所以将她赶了回去。

    「你为什么会和裁缝女工在一起，你也是在裁缝屋打杂吗？」

    我边打扫餐厅边说道。裁缝师们已经用完午餐，但是那孩子没有盘子。好可怜，她一定是被弃之不顾，我心想。

    那孩子以带着寂寞的眼神看着我。定睛一看，她那双绿色的眼眸并不难看。

    「是我啦。曾经在庭院见过一次面吧。你忘记了？」

    「——我没有忘记。我一直记在心里。」

    那孩子小小声地说道。

    「我叫潘蜜拉。如果你要帮那些人的忙。不赶快过去可以吗？」

    「我——因为我和那些人在一起也没有事情做……」

    我顿时明白了那孩子当时会在屋外的理由。虽然不像令天有那么多人，但当时好像也有大名鼎鼎的裁缝师过来。这孩子因为派不上用埸，所以才被丢到外头。

    「你没有事情做。那为什么还要过来。」

    「因为——有妈妈……在……」

    「——妈妈」

    我似乎不小心发出尖锐的声音。那孩子不由低垂下双眼。

    我感到一丝不悦。这孩子并不是打杂的。只是因为是裁缝女工的女儿，所以才跟着过来的懒人。明明和我岁数相差不远。

    「你——在那里做什么？」

    那孩子第一次面对着我说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对不起，因为我很在意。想问你将床单摊平是在做什么。」

    「因为我没有事情做所以到那里打发时间。可是我盘不是在玩。」

    「我——我以为你和我一样。」

    「才不一样。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我说道。裁缝屋与娼馆比较起来，当然是裁缝屋比较正常。

    我虽然不擅长裁缝工作，但比起这个孩子，我在裁缝师打杂一定会比她做得上手。然而，现实中的我是在『玛利亚』，而这孩子是在裁缝屋。只是因为有妈妈在那里。

    「不是的，对不起。我——只是——」

    「……没关系。我们又不能选择自己的身世。」

    我在内心反省。吓这么懦弱的孩子又能怎样。每当心情不好的姊姊拿我出气的时候。我明明总是告诉自己不能变成那样。

    「我是在做这个。」

    我从口袋拿出用床单做成的书。因为放在床上有可能会被人以为是抹布，所以我都藏在礼服里面。

    那孩子伸手接过书，睁圆了双眼，开始翻开书页。

    「好可爱。」

    那孩子第一次露出笑容。Sheislikeanangel。

    向艾佛利借来的书中文字与图画，顿时涌上我的脑海之中。

    那孩子翻开的那一百画着狗。是我用炭画的。是一幅模糊不清的劣画。床单的缝线绽开。玛莉最近的视力每况愈下，明显对裁缝工作感到吃力。

    「——克莉丝！」

    正当此时，突然有人敲门，我立刻回头一看。

    门扇外头站着在那群裁缝女工之中，仅次于这孩子年轻的女孩子因为知道我在这里，她稍微放低了音量。

    「已经准备好了。你快点过来。客人在等着了。」

    「——我马上过去。」

    被叫克莉丝的那孩子站了起来。她果然比我还小。绿色的连身裙上围着同样颜色的围裙。

    克莉丝走出门扇之际，偷偷回头瞄了我一眼，在催促之下匆匆离去。在门外，那名少女似乎听命于克莉丝，令我感到意外。

    我站在后方看着那两个人在走廊上快步离去。

    「你和那孩子说过话了？潘蜜拉。」

    一回过头，发现马莉站在身后。因为我耽误到时间，于是她好像就跑过来帮忙我。

    「有啊，玛莉。是个不会察颜悦色的孩子。」

    马莉眯细了白浊的眼睛。她最近身体状沉明显不佳，在裁缝师过来的日子才会突然间有精神起来。

    「那孩子是有名的裁缝师喔。听说琳达?巴雷斯的女儿，极少会过来这里。大家正在大厅吵着要给那孩子裁制礼服。忙得不可开交呢。」

    「有名的裁缝师，那孩子吗，」

    我大为震惊地看着玛莉。

    「没错。『蔷薇色』的克里斯汀?巴雷斯。名声仅次于琳连?巴雷斯。可是请她裁制礼服，大家又会抱怨东抱怨西的。」

    「为什么会抱怨？」

    「因为礼服很朴素。她会使用奇怪的颜色，将礼服裁制成怪异的款式。即便外型略感俗气，但只要用红色或是紫色之类的简单颜色制出吸引众人目光的礼服不就好了。不过，是你的话一定会感到满意吧。你第一次接客的时候，不如向那孩子订制礼服吧。因为其他女人没办法穿那孩子的礼服，好像是叫做恋之礼服。」

    「恋之礼服是？」

    玛莉用鼻子哼了一声，眼神轻蔑地看着我。

    「是能和喜欢的男人两情相悦的礼服。穿上那孩子所裁制的礼服便能够实现恋爱。所以大家才会如此热衷。」

    玛莉走进房内，我开始打理剩下的工作。

    我伫立在房间外，目不转睛地盯着走廊另一头。

    我发现心中似乎有什么像是沉淀物的东西正在往下沉。

    那孩子是裁缝师。每个人引颈期盼地想请那孩子裁制礼服——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论如何都想要大红色的礼服——」

    走廊另一头传来歇斯底里的声音。是温蒂。她的声音最近变得愈来愈尖细。原来那孩子是叫来替温蒂裁制礼服。

    我的脑海时浮现了克莉丝汀小姐的身影。明明长得一点也不漂亮。却受到每个人的重甩。那张一脸困惑的小巧脸蛋。

    我讨厌听见温蒂的尖嗓子。因为自己的身分比较接近温蒂。听起来简直像是我在让那孩子困扰，令我百般不愿。

    我向马莉借了针线尝试裁制东西，我果然对裁缝工作不拿手。玛莉一如往常地为我担忧烦心。

    「像你这样漂亮的孩子马上就接得到好客人的。你究竟是在抗拒些什么。打杂的工作就交给我去做。」

    自己明明就负担不了打杂工作了。

    玛莉的身体日渐衰弱，频频发出刺耳的咳嗽声，她拖着颤颤巍巍的身子工作，搞砸了一堆事情，最后卧病在床。每当我送饭到床前，她总是紧抓着我的手如此说着。

    「求你不要抛弃我。不要忘了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我教了你不少事情。虽然温蒂一下子就忘光了……」

    「我和温蒂不一样，玛莉。」

    我一面将汤舀到玛莉的嘴边，一面说道。玛莉在女人群中已经变得最没有用处。

    我曾经向杰卡斯表示应该要送玛莉到医院去。

    她近乎全盲，在床上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沉睡。有时会在嘴里嚷嚷着不知所云的话话。

    「你在照顾那个女人吗？潘蜜拉。」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杰卡斯的房间。杰卡斯表示有话要对我说，于是叫了我过来。

    这里位于『玛莉亚』的最顶层，是我也从未进入的地方。是一间丝毫不带淫靡之气，摆设着高雅的木头家具的书房。光看这间房间就令人难以相信这里是一间娼馆。

    杰卡斯摸着浏海，露出滑稽的笑容。

    「你已经不需要再照顾她了。因为你即将要离开那间房间。」

    「你的意思是叫我去『交谊厅』吧？」

    我慎重的挑选用词。

    我并不是不愿意，也没有感到喜悦。杰卡斯瞧不起单纯的女人。被杰卡斯瞧不起的话，迟早会变成玛莉那样。

    「——没错，你很聪明呢，潘蜜拉。」

    「任谁都猜得到。这件事稍后再谈，先听我说。我希望能将玛莉送这医院。不行的话。至少也请医师过来。」

    杰斯卡笔直地看着我，露出一抹浅笑。

    「高傲美丽的处女能够卖个好价钱。」

    我第一次对杰卡斯产生恐惧。

    「跟着我来。」

    我跟杰卡斯的身后走在走廊上。

    一来到一楼，从镜之间爬上螺旋梯。螺旋梯的左右各有许多道白色门扇，有时会听见呻吟声或是哀嚎。其中一同房间的门扇敞开，看得见里面躺着几个衣衫不整的女人以及男人的身影。而且不止一个男人。

    我将视线移开房间，只盯着杰卡斯的背后看。

    「——你什么都不说吗，潘蜜拉？」

    「说了也无济于事。这里就是这种地方吧。」

    「你说得没错。」

    杰卡斯细眯起眼睛，似乎觉得很有趣。他在螺旋梯的最顶端停下了脚步。左右各有几间房间。其中一间房间的门微微开着，突然听儿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是温蒂的声音。抬着高高的女人的腿。以及体型庞大，露出淫荡表情的年迈男人。令天是奥德沃斯公卿光临的日子吗?

    「这是你的房间。」

    我从杰卡斯的身后走进那间房间。

    不同于杰卡斯的房间，是一间俗气的房间。里头摆放着金色的蜡烛，一张红色与深粉色的宽阔床铺、黑色的窗帘以及庞大的衣柜。虽然住起来大房间无法拿来相提并论。但同样显得得俗气无比。

    「是单人房？」

    「是啊。是你的特权。温蒂可是花了半年才争取到。」

    我走近衣柜，伸手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极其华丽的红色与黑色礼服，以及红色的鞋子。每一套礼服的胸口都开着大大的。与『交谊厅』的姊姊们穿的是一样的礼服。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对自己的特权感到错愕不已。这些愈老旧便愈可悲的礼服，是我一直以来最不想挑到的。

    「我准备了最棒的装束，安排了最棒的男人给你。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尽管吩咐。」

    「替玛莉拿药」

    杰卡斯的眼神中看似涌现一股怒火，但我没有移开视线。

    你尽管看着我的脸。杰卡斯不可能殴打即将进入『交谊厅』的美丽女人。只在今天，他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

    「其它呢？你似乎对礼服感到不满。」

    「那是当然的。因为和大家穿得一样。」

    「因为每个客人都说同样的装扮比较好。并不是我选的。」

    「我想要『蔷薇色』的克里斯汀小姐的礼服。」

    穿上克莉丝汀小姐的礼服便能实现恋爱。脑海中顿时浮现了艾佛利的身影。

    艾佛利。

    「你没有生日吧，潘蜜拉。不如将十八号当做你十五岁的生日吧。因为是你重获新生的日子。」

    一位年迈的女人走进房内，开始检查我的身体。杰卡斯的脸上漾着浅笑在旁观看。我绝不会低下头。无论发生什么，我绝不会在这男人面前露出丑态、不会哀嚎出声。与其做那种事情让杰卡斯看好戏，不如自己主动脱下衣服。

    艾佛利。

    我一直思考着艾佛利。他那温柔的声音、漆黑的发丝。

    艾佛利从未想碰触我的身体。温蒂说女人的魅力是从有多少男人想触摸自己的身体看出来的。与艾佛利在一起的时候，我认为并非如她所形容的，而是有什么重要的意羲存在。

    艾佛利每隔两个礼拜便会过来一趟。今天正好是那一天。所以我能忍耐。

    令天不需擦拭镜之间，杰卡斯说道。全都结束之后。我穿上衣服与艾佛利见面。

    「你已经会用数字加法了呢，潘蜜拉。」

    他的声音传入耳边的那一刻，我几乎要泛起泪水。

    「我会数字加减，也会将差额写下来了。也能想像是怎样变成这个数字。」

    「想像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将书还给坐在长凳上的艾佛利，艾佛利将新的书递给我。

    我打算收下，双手却使不上力。想要握住却握不起来。写着满满数字的书，在艾佛利与我的之间滑落而下。

    「你怎么了吗？」

    我紧咬着嘴唇，杵在那里。

    我明白自己该说什话。我们已经不能见面了，因为我要进入交谊厅了。你想见我的话就告诉杰卡斯，付钱从大门进来。

    「我想离开这里，艾佛利。」

    脱口而出的却是别的话。艾佛利吃惊地看着我。

    「你离开这里之后要做什么？」

    「不晓得。可是，或许有我可以做的事情。」

    「你想要工作吗？」

    虽然不明白何谓吗作，我仍然点了点头。

    「真叫人惊讶。一般女孩子是不会有那种想法的。因为工作是低贱的行为。如果是想结婚另当别论了。」

    「我或许可以当家佣。上流阶级的家庭中不是有许多家佣吗。你曾说过我很聪明。我也从来没有生过病。我会扫除也会洗衣服也会下厨，你教我的话，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我说道。没有认识其他可以拜托的人，也没有说这些事情的人。

    艾佛利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我，最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不可能的，潘蜜拉。」

    我的眼睛一瞬间冻结，在下一刻才恢复流动。

    我当然知道。

    「这个给你，潘蜜拉。或许能有什么帮助。」

    艾佛利捡起书，另一双手伸进口袋，取出银币。

    银币。是大家说我以后要多少就有多少的东西。我想要的却是他另一双手拿着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以来很快乐？」

    艾佛利露出笑容。与以往一样，彷佛是一阵清爽的春风。

    不是——我并不是为了当你的消遣才见你的。

    可是，我不得不收下。拒绝艾佛利，我便从他身上获得太多恩惠了。我勉强挤出笑容，收下残留着艾佛利手温的银币。

    「你好。」

    克莉丝说道。

    克莉丝为了丈量尺寸而来到我的新房间。

    带着身后比克莉丝的个头要高上五公分的女人，慢慢地站在我的面前。高个子的女人要求杰卡斯出去，杰卡斯虽然一脸不满，但正眼瞧过克莉丝之后，似乎觉得这个小姑娘成不了大事，于是便转身离去。高个子的女人坐在角落。宛如在说请将她当做空气。我想这个女人是为了代替克莉丝开口才来的。

    「配色与款式能全权交由我决定吗？」

    「全交给你了。这不是规定吗？」

    「是的……真抱歉。」

    克莉丝不发一言，默默地将卷尺抵在我赤裸的肩膀上，并记在小小的笔事本里。我也变得沉默起来。

    我一开始以为克莉丝是察觉到我的情绪低落才默不作声。可是我渐渐发现，克莉丝自己也同样闷闷不乐。

    她为什么不笑呢。只要露出笑容。这孩子看起来就像是天使一样。

    丈量一步步进行，一下子便结束了。结束之后我再也没机会和这孩子说话了吧。

    「——你发生什么事了？」

    我先主动询问她。克莉丝惊讶地抬起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之前就显得怪怪的。还是说你原本就是这样？你明明在裁制恋之礼服，明明和妈妈住在一起，你是有什么不满才变成这么阴沉的？」

    「……妈妈……？」

    克莉丝的碧绿眼眸顿时燃起一丝火苗，接着别过了视线。

    我马上看出她是在房间角落的那位高个子女人。

    为了让克莉丝躲在高个子女人的影子下，我若无其事地移动身体。

    克莉丝看着我。她有着满腹的话想说吧。从之前这孩子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然而，这孩子却说出截然扯不上关系的话。

    「你也……想要恋之礼服？」

    恋之礼服。我不禁笑了出来。对于现在的我可说是这不可及的词。

    「我不想要。杰卡斯也向你说明过了吧，我想要的是我第一次接客所穿的礼服。」

    「你真的……不想要吗？」

    「因为有人乐于接受吗？」

    我冷淡地说出这句话。

    克莉丝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以为连灵魂也会被她看穿。

    克莉丝伸出手，我顿时吓了一跳。克莉丝将卷尺拉门，开始假装在丈量已经量好的脖子

    「『蔷薇色』的礼服并不是恋之礼服。是显露出深藏在你的内心最强烈的思念的礼服。然后，思念愈是强烈的人，愿望愈是能够实现。」

    我看着克莉丝。在我的内心最强烈的思念——

    艾佛利。

    布料所制成的书——不对、不对。

    克莉丝滑动着手，握住我的手。是一只温热的手。

    「你什么时候开始要接客？」

    克莉丝小声地说道。

    「——十八号。」

    「那么我十七号就要离开伦敦。」

    我睁大了双眼。克莉丝的个子比我娇小，对不上她的视线。你是在说什么，我想要以开玩笑的口吻回答，却始终做不到。

    离开伦敦——她到底是在说什么，这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有名裁缝师，对着除了肉体以外没有任何价值的我。

    「可是——你的妈妈——琳达?巴雷斯呢？」

    「过世了。」

    克莉丝加快了语速，打断我的话。

    我终于恍然大悟。这孩子失去了妈妈，孤零零一人。

    所以才会妈妈一样。

    「已经结束了吗？克莉丝。」

    「——是的。」

    一回过神，高个子女人从身后走了过来。克莉丝垂下眼帘往后退。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克莉丝与女人一同整理行囊。离开伦敦。对于不晓得伦敦这座城镇有多大的我，无法了解克莉丝所说的话代表了多大的意羲。可是，唯一清楚的是，克莉丝抱着相当的决心。

    克莉丝行了一鞠躬，在离开房门前一刻，我追上克莉丝。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那种话，」

    克莉丝隔着门扇回过头，默默地看向我。

    「因为我希望有人能记住。」

    克莉丝立刻低垂下双眼，走下螺旋梯。

    我明白了那孩子的心情。明白了那孩子看着我，说我们都是一样时的心情。

    那孩子讨厌这里。讨厌现状。想要到别处去。

    和我一样。

    十七号。

    那孩子知道我的愿望。想要离开这里的愿望。

    我也要去。

    没错，我必须要告诉那孩子。能离开这里的括。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一定可以帮助那孩子。

    只要能瞒着杰卡斯，离开外面的话。

    可是，我不晓得我该怎么做才好。特别是最近，杰卡斯对我变得格外严厉。更何况是在接客的前一天。我不可能跑到外面去的。

    可是在那个时候，上帝对我露出了一次笑容。

    彷佛是一位无情的男人心血来潮，送给我了一个仅有嘴角上扬的微笑。

    马莉在十六号那天过世了。

    是我在负责照顾马莉。虽然已经分配了房间给我，但因为必须要照顾玛莉，所以我都是睡在她旁边的床上。

    她最后的遗言也与以往相去不远。「那个人爱着我。」或是「你一定会大红大紫。绝对会成红牌的。」等等。

    「那个人说我是圣母玛利亚……」。

    玛莉说完便陷入沉睡，等到晚上身体已经变冷。我抱着马莉的脖子向她道别，将已经开始僵硬的手放在胸前交叠。

    一到隔天，我马上告诉了杰卡斯。玛莉过世之后，意外地有好几位仰慕她的姊姊含着泪水聚集在她的床边。我趁着那个空隙回到房间，换上连身裙。

    我有黑色的连身捃。因为在挑选旧礼服的时候，我总是挑选颜色与款式尽可能简单的礼服。我将床单做成的书藏进礼服内侧。

    正当藏好之际，没有先敲过门，房间便被打开了。杰斯卡彷佛在看雕像般地看着我更衣，并开口说道。

    「——玛莉过世了。」

    「太好了。这下子你也没有牵挂了。」

    「真的呢。」

    我一面系上斗篷的缎带。一面答道。

    「我要陪她到墓地去。因为和马莉交情最好的人是我。」

    杰卡斯露出打心底厌恶的表情。当然没有举办葬礼，但比上帝更相信恶魔的杰卡斯，无法将死者不当一回事。也不能长时间放置在这栋府邸。

    「你不要妄想逃走，潘蜜拉。我看过许多娼妇逃走的下场。玛莉婆婆还算是幸福的了。」

    「你真笨，杰斯卡。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我第一次对自己不喜欢的男人逢迎献媚。

    此时感到一股动静。杰卡斯身后站着一位打杂的少女。她畏畏缩缩地说道。

    「礼服送来了，杰卡斯先生——」

    「送到这间房间。来的人是克莉丝汀小姐吧？」

    不给杰卡斯有插嘴的余地，我抢先说道。

    克莉丝出现了。

    克莉丝看着穿着黑色装束的我，似乎感到有些惊讶。

    「这么突然真是不好意思，克莉丝汀小姐。我现在必须到墓地一趟。所以才会这身打扮。我很久没有到外头去了。」

    我伪装成感到些许兴奋，说话滔滔不绝的女人。

    克莉丝似乎对杰卡斯心存畏惧。身后站着之前带着一起过来的高个子女人。克莉丝感觉像是被人监视。

    「墓地——是谁过世了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女人。」

    杰斯卡答道。他似乎不打算离开房间。

    我全神贯注地看着克莉丝。问她是打算怎么样离开伦敦。你说出的每一句话，我全都一字不漏地铭配在心。

    「所以我现在没有穿上礼服的必要。我对你的手艺信任有加，克莉丝汀小姐。我会好好处理清款单的。」

    「要在哪里支付款项？『蔷薇色』？话说回来，『蔷薇色』是在哪里呀？我不记得是不是在伦敦。」

    杰卡斯一脸厌恶地打断我兴高采烈的对话。

    「你没有必要知道吧。」

    「是在伦敦。」

    高个子女人说道。克莉丝垂下双眼，打算离开房间。

    我想要抓住克莉丝的肩膀猛摇。我要到外面去。这是上帝让温柔的玛莉离开人世，才好不容易赐给我的机会！

    告诉我去哪里才能见到你。至少告诉我『蔷薇色』程，你住在哪里！

    我能够帮得上你的忙，不论是什么我都会替你承受！

    然而，我却无法说出口。甚至无法显露于表。我面带微笑地收下礼服，房间一关上便转身面对着杰卡斯。

    「真是朴素的裁缝师呢。」

    「真的呢。是裁制成什么样的礼服啊，」

    我收起绝望发出开朗的声音，打开礼服的箱子。

    「你虽然看起来个性倔强，但果然还是个女人呢。一看见新礼服，脸色便整个为之一变。」

    我虽然有听见杰卡斯的声音。却一时忘了回答。

    箱内有一套材料轻盈，宛如拂晓前的橘色礼服，然后角落放着一眼小纸片。感觉是不小心将什么的便条纸放进箱内，是一张写着一行潦草字迹的薄纸张。

    滑铁卢车站，晚上七点，驶往伊夫舍姆。

    纸张上这么写着。

    没有比这一刻更庆幸自己有学习识字了。

    「背叛者！」

    换上黑色连身裙正要走到外面时，发现温蒂站在前方。我大惊失色地看着温蒂。

    温蒂不可能会知道克莉丝的事情。那张便条纸因为被我撕成碎片丢到下水道去了。

    「是你明天要陪睡的男人！德沃斯公卿……是你抢走了我的客人！」

    我吓了一跳。原来是那么回事。

    说起来杰卡斯似乎有说了什么。奥德沃斯公卿喜欢高傲的年轻女人，但温蒂已经变成那副德行了，幸亏有我在。

    「你打算对我的客人做什么！我没有想到你会是这种人！」

    哭天喊地的温蒂哭的丑陋无比。因为你总是那样哭闹，大家才会远离你的。

    「潘蜜拉！」

    杰卡斯在螺旋梯下方大喊。我走近温蒂，悄悄凑近她的耳边。

    「温蒂，我不会抢你的客人的。你问为什么的话……因为我打算在今天逃跑。」

    温蒂双眼圆睁。我意志坚决地注视温蒂，声音低沉地说道。

    「我的东西全都都送给你。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我留下一脸茫然的温蒂，走下螺旋梯。

    不过我却心想着温蒂一定不适合克莉丝所裁制的礼服吧。

    四名男子抬出棺材，我也跟着走了出去。杰卡斯不去。照杰卡斯的说法。光是照顾年老不堪使唤的女人，并为她下葬，自己就称得上十足虔诚的男人了。老鼠男取而代之扛着棺材后方，旁边有一位与玛莉同样肥胖的打杂女人。以及尚在工作的三名漂亮姐姐，还有两名穿着黑衣的壮硕男子跟着。仿佛团团包围住我。

    离开『玛莉亚』，走到考艾的小巷上。镇上的人看见棺材现实画了十字架，之后直到我们是『玛莉亚』的女人后便皱起了眉头。

    我表情沉郁地走在路上。抵达目的之后才能逃跑。等到天色已暗，离『玛莉亚』最远的时候。然后，左右两旁的几个壮硕男人放心地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的时候。

    我一路上没有哭哭啼啼的。脸上蒙着一层黑色面纱，微俯下脸，慢慢地步行着。老鼠男悄悄地走到我旁边。

    「你想要逃跑的话，我奉劝你放弃吧。」

    老鼠男低声对着我说。我忍不住看向老鼠男。

    「——你在说什么？」

    「每个人都在想同样的事情。立刻就看得出来。」

    我当下想立刻推开老鼠男，逃进小巷里。我的个子比较高，力气肯定也比较大。啊啊啊——可是不行，有两个男人在盯着我。

    「你要怎么做都行。逃跑的话，你的尸首迟早会浮在泰晤士河上；不论你有没有被逮到，你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一样。」

    我说道。

    他一开始只是在自言自语吧。老鼠男嘴里念念有词地走近别的女人。他一定是对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吧。

    我偷偷伸手握住藏在礼服里面的地图。是从艾佛利的书中抄下的地图。马莉替我缝的书。一开始连意思都分不清楚，多亏有这张地图，我才得以知道滑铁卢车站在何处。

    我不一样。我有地图也会识字。

    抵逵墓地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杰卡斯似乎舍不得花付给挖坑人的费用。扛着棺材的男人已经上了年纪。

    在挖掘墓穴，将棺材放进里头时，男人的双脚摇摇晃晃的。玛莉似乎比目测要来得重。人明明都已经断气了。监视我的其中一个『玛莉亚』的男人，急忙走到棺架下支撑，另一个人也跟着下去帮忙。

    我再次感谢玛莉。感谢玛莉的体型肥胖。感谢她即使抱病在身，食欲仍然没有衰减。

    我摇晃着裙摆。穿越墓地飞奔而去。

    身后传来女人佣的叫声。男人随即打算追上来。棺架掉落地面，一阵崩裂的声响。

    我可不管了。我拼命地奔跑。

    「等等！潘蜜拉！谁来帮忙抓住那个孩子啊！」

    「谁来抓住那家伙」——假如在人群之中被这么一叫我就没救了，书上这么写着。在小巷里的人发现我之前，必须跑到大街上不可。

    我知道墓地附近有个集货市埸。首先躲到市埸里。之后若无其事地朝滑铁卢车站走去。现在已经超过七点了。

    「让开！」

    我死命地跑。男人从后头追了上来。在路旁开店的男人们疑惑地看着我，判断出我是娼妇之后便装作没有看见。陌生的男人朝我伸出手，另外一个看似他妻子的人抓住了我。我为了甩开男人们拼命挣扎，快要被好几人同时抓住的时候，我发现道路的另一端停着一辆马车。

    然后马车的车门打开了。我停下了身体的动作。走下马车的人是——艾佛利。

    「上车吧，不要紧的。」

    抓住我的男人放开了手。而且『玛莉亚』的男人从身后追了过来。我的眼泪几乎快要流了下来。面向后车，我冲进敞开的的车门里头。艾佛利低声对马车座的人说了一句话，车夫漂亮地挥舞着马鞭。

    我顿时全身瘫软！心想着终于逃过此劫了。

    直到看见坐在马车深处的一名体型壮硕的年迈男人。

    「这可真是个美人。」

    奥德沃斯公卿托起我的下巴。移往自己的方向。

    「比温蒂还要出色昵。」

    「而且还是处女。」

    跟在我后头坐进马车的艾佛利，面对着奥德沃斯公卿说道。与面对我的时候同样温柔诚恳的声音。

    「……是温蒂告诉你的？」

    我虚弱地询问艾佛利。

    艾佛利笑着点点头。

    「因为你是那种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的女孩子。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温蒂背叛了我。温蒂已经崩坏了。

    一字一句在我的内心回过。温蒂不顾我选择了男人——不，不对。她是无法原谅我打算独自逃跑。

    可是，是我有错在先，因为我告诉了温蒂。

    「我有将你的事情告诉主人。说你是一个漂亮又聪明的出色女孩子。当然，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听了这些话也没有意羲。」

    奥德沃斯公卿伸手摸我的膝盖。我已经没有抵抗的力气。无力地垂下手坐着。布料做成的书掉落书马车的地上。

    「你放心。我的主人会好好地向『玛莉亚』求情，将这埸逃亡当常作从未发生过，也会给你一笔钱。从令以后你就可以过着如梦般的日子。」

    梦那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早就很清楚了。

    我终究是逃不掉的。这就是我的命运。我生存的地方只有那间娼馆，不论是圣母玛利亚或是天使，不存在任何地方。

    驶到一条热闹大街。我被奥德沃斯公卿抚摸着膝羞，眺望着窗外。外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呈现不一样的热闹景象，一这么想，发现这里有铁路，聚集了许多人。

    隔着马车的窗户，我辨认着写在柱子上的文字。滑铁卢车站。四周一片漆黑，而且能笼罩一层浓雾。我将唯一的希望寄托于之上的地方与时间，已经结束了。

    此晴，浓雾逐渐散去。瓦斯灯朦胧地照耀着我。我将视线移向车站，发现到一个人。

    是克莉丝。

    克莉丝提着小包包站在漆黑的车站入口等着我。明明早就超过时间了。

    白雾在克莉丝的位置清楚地散去。我僵着身体凝视那个地方。奥德沃斯公卿那双恶心的手入迷地抚摸着我的身体，此刻我却完全不放在心上。

    「潘蜜拉。」

    克莉丝发现到了我。她的嘴巴动了动。

    克莉丝睁大了双眼，连忙冲来了过来。

    克莉丝过来了。她穿过道路，朝着我的方向跑过来。几乎快被马以及马车撞上。

    我探出身子，手抵在窗上。我的胸部在奥德沃斯公卿的手腕附近，奥德沃斯公卿发出巨熊般的笑声。

    艾佛利偷偷地瞄向这里。

    克莉丝追了上来。小巧的麻花辫子在她的背上跳动。马车缓缓地往前驶，通过车站。克莉丝的脸庞逐渐远去。克莉丝大喊着。

    「潘蜜拉。」

    明明听不见，克莉丝的嘴巴却拼命地动着。

    「——潘蜜拉！」

    为什么？你想要反抗命运吗，

    为什么？

    我在心中想了两次，接着伸出手打开马车车门。

    同时往外一跃。

    艾佛利伸出手抓住黑色斗篷。我扯开胸前的缎带。脱下来的斗篷，在身后飘扬飞舞。

    我在地面上翻滚。跑在后方的马车惊慌地抬起了前脚。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发现额头流着血。路上人山人海，走在附近的通动族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插图414

    我撑起摇摇晃晃的双脚站了起来。虽然黑色礼服沾满泥巴，但我没有时间多看。我马上跑了起来。不晓得是在车门关上的时候被打到还是夹到哪栏，奥德沃斯公卿发出女人般的哀嚎声。

    「克莉丝！」

    「快点！」

    克莉丝在道路另一头朝我伸出手。我牢牢地抓住那只手。

    我和克莉丝不顾前后牵着手奔跑。冲这车站的月台，蒸汽火车正要出驶。克莉丝抓着列车的扶手爬上去，并伸出手。我借着克莉丝的手搭乘上了火车。

    蒸汽火车已经发车。我整个人向前摔在克莉丝身上，我和克莉丝整个人瘫坐在漆黑的火车地板上。

    我看向克莉丝。感到无法置信。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法好好说话。

    列车开始行驶。即将离离开伦敦。朝远方一路驶去。不是在这里，而是到别处去。

    此时——克莉丝笑了出来。

    她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克莉丝朝一脸茫然的我伸出手，抱住我的背。

    「我成功接住你了吧，」

    克莉丝紧紧地抱着我说道。

    克莉丝的手腕细瘦。比我目前为止见过的女人都还要细小。

    可是，那些事情都无关紧要。

    这辆火车的目的地也不重要。

    我慢慢地闭上双眼。将脸埋在深蓝色的肩膀里。紧紧地回抱着克莉丝。第一次落下了泪水。

    ‘

    当时的我感到喜不自禁。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热情

    「昨天满晚回来的呢，害我有点担心。」

    克莉丝将盘子摆上桌面。

    将上午的工作结束之后，两人便开始享用午餐。在没有繁重订单进来之时，因为克莉丝也可以帮忙处理家务，所以潘蜜拉的餐点也多花费了一点心思。潘蜜拉和克莉丝在炉火前，小心翼翼地顾守着大大的肉块。

    「这是昨天做的吧。」

    「对，因为用了很好的牛肉，所以花了一整天来煮。不过你没有回来吃，我就让夏洛克也尝尝味道，结果他不停地叨叨絮絮地，说什么绅士只能吃用盘子盛装的食物啦，既然你这么说了试试看也好之类的。」

    「夏洛克也……吃了吗？」

    「我才不会给挑剔别人料理的男人吃呢，而且又只有两人份而已。」

    克莉丝的胸口阵阵刺痛。

    昨天傍晚她没有搭蒸汽火车，是休贝尔直接送她回到丽浮山庄车站。那时候店已经休戏，潘蜜拉也已经用完自己的晚餐了，所以在确认过是克莉丝回来之后，便马上回到房间了。

    而她是在那个时候知道夏洛克有来过。据潘蜜拉表示，他在下午的时候来店里，因为担心与克莉丝错过又出门去，最后确定她不在那里后便失望地回到店里。

    连同这件事情在内，导致克莉丝昨晚没能好好地睡一觉。

    克莉丝心想，为什么他来的时候，偏偏刚好自己不在呢？

    心情苦涩又煎熬，见他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她感到相当过意不去，但又为什么会有开心、松了一口气，甚至胸口灼热的感觉呢？

    克莉丝思索着，这样的心情有谁可以理解呢？

    加果是妈妈的话……

    克莉丝在桌上摆好餐盘，并看着潘蜜拉切下烤牛肉分给两人。她看向烤牛肉的切面，表面经过烘烤，而中间则是相当漂亮的粉红色。潘蜜拉一边擦拭着沾到肉汁的手，一边展开了笑容。

    「成功了？」

    听克莉丝一这么问，潘蜜拉便满意似地点点头。

    「不要烤得太久比较好呢，秘诀就在于一开始要用平底锅煎。玛莉曾经说过，好的肉就算没做什么调味也会流出肉汁，就跟好的女人一样——」

    潘蜜拉忽然间打住了话语。

    克莉丝的表情也同样一僵，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知道潘蜜拉所说的，那是在她来到丽浮山庄之前，待在一家叫做『玛莉亚』的娼馆时的事，潘蜜拉是在那里学会了处理家务。

    对潘蜜拉来说，那个地方的回忆并不好——克莉丝很清楚她与自己一样，非常想逃离那个地方。

    「——你有点太敏感了，不需要每件事都那么小心。」

    潘蜜拉耸了耸肩，将烤牛肉分到盘子里。浓稠地淋上另一锅煮好的酱汁，再洒上一些切得细碎的红芜菁。

    「玛莉是……你以前的朋友？」

    克莉丝将一盘烤好的马铃薯放到桌上，同时有些犹豫地问道。

    「是啊，不过已经过世了。她是一个人很好的胖大婶，相当疼我喔，我很想在她死前让她穿上你做的礼服呢。」

    「我也想为她缝制一件。」

    克莉丝如此说道。

    如果是在过去的话，如果是十四岁的克莉丝汀小姐，可能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可是现在她会。为了照顾潘蜜拉的那位温柔的女人，克莉丝无论如何都会替她缝制礼服的吧。

    潘蜜拉沉静地将盘子摆在克莉丝面前，然后在玻璃杯中倒满水。

    潘蜜拉并不为过去悲伤。

    「潘蜜拉……你觉得对于夏洛克……应该怎么办才好？」

    克莉丝一边吃下了第一块肉，一边吞吞吐吐地问着。

    潘蜜拉那拿刀切着马铃薯的手顿时定住。

    然后，她又再次继续手上的动作，潘蜜拉以冷静的口吻反问：

    「夏洛克……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现在不会跟任何人结婚，虽然有很多事情需要去考虑，但是总有一天会明朗的，他一直为奥克斯那天的失约道歉……然后还问我……可不可以不要再做裁缝师了……」

    「……真是个笨蛋。」

    潘蜜拉在嘴里嘟囔着，眼睛直盯着桌子的一点思考。克莉丝不清楚潘蜜拉那句话，究竟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夏洛克。

    「你呢？你想怎么做？」

    克莉丝低下了头。铿——地一道金属声，叉子碰上了盘面，这时听起来分外地响亮。

    「……我不知道，可是……我……没有办法不工作……」

    「我认为夏洛克喜欢你喔，并不是一时的冲动。」

    克莉丝的脸颊蓦地燥热，因为没有想到潘蜜拉会回她这种话，所以一下子无法做任何反应。潘蜜拉灵巧地动着叉子，将肉沾裹上酱汁和红芜菁。

    「那个……我并不清楚」

    「你不可能不清楚吧。」

    「可是……潘蜜拉回绝了艾蒂儿小姐的委托不是吗？」

    「……是啊。」

    潘蜜拉将肉送进了嘴里。明明是她自己做的，竟还喃喃地说——唉呀，这真是好吃。

    「像艾蒂儿小姐那样的人，就算我们两个加起来也比不过她。夏洛克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知道该如何对待女性，虽然我不晓得贵族间如何谈恋爱，但是也有两个当事人都不知情就定下婚事的情况发生。如果到时候真的变成那样，你要怎么办？」

    「……」

    克莉丝望着潘蜜拉，这种事情她没有想过。突然之间，她感觉自己好像坠入了绝望的深渊。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这只是假设而已，毕竟我们也无计可施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可是……如果事情最后变成那样……不放弃也是不行的……」

    不放弃也不行……克莉丝反覆咀嚼着自己说的话。就算下了如此的决心，自己又真的能自己不要去期待、不要再更喜欢对方了，甚至想要离开对方，明明这些都做不到……

    「如果哪天得要放弃的话，要不要现在就放弃？你希望我这样告诉你吗？」

    「……我不知道。」

    「你不要一直说我不知道、我不清楚的，拜托你好好仔细想一想吧，克莉丝。」

    潘蜜拉又将肉送至嘴边，并没有不耐之情。

    我不知道、我好想逃走……

    克莉丝的手停住了，她开始后悔与潘蜜拉谈这件事。

    「要不要放弃……这一类的事情我还没有想法，只不过……」

    克莉丝凝视着潘蜜拉，心脏发出鼓动的声响，该怎么办——偏偏在这个时候，平常总是会喘不过气来的毛病又不发作。

    克莉丝的脑海里浮现出夏洛克的身影，他低沉而稳重的声音，还有那双保护克莉丝的大手。

    克莉丝回想起夏洛克从后面抱紧自己的时候，那背后相贴的感觉。他火热又冷静的思绪意念瞬间绷紧，总是严格地规范自己，其实他是一个相当自由的人。

    「因为夏洛克太出色了……无论如阿，我都想要结束这份……喜欢他的心情，但是一直做不到……」

    克莉丝勉强挤出了话语，满脸通红地低着头。

    「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如果对方不喜欢自己的话，那也只能放弃；可是对方明明也喜欢自己，要谈放弃实在太愚蠢了。」

    克莉丝这么努力才能表达出来的，潘蜜拉却一下子简短整理出克莉丝的想法。在肯定自己所说的话同时，又继续吃着餐点。

    「其实我也想过很多种方式，比如到底要不要说服你放弃，或是质问那个男的，逼他清楚讲明到底要把你怎么办，还是要匿名打电话到报社讲出这件事等等的。抑或是继续这样下去，哪一天你们就私奔离开了之类的。」

    「……不会吧……」

    克莉丝错愕地直眨动眼睛。

    「那个男人不会做出私奔的行为，这我也很清楚。」

    潘蜜拉一边切着马铃薯，一边以公式化的口吻说道，简直就跟在店里讨论工作时一样。

    「既然这样的话，我还有更具体一点的想法，就是扩大我们这间店的规模，让我们也能踏入社交界的话也不错；或者是签下保证书，保证与你在一起的时间绝不会与其他女人有所牵扯等等。你想想看，夏洛克不就是个很坚持遵守约定，或是决定之类的人吗？」

    「……保证书……」

    克莉丝满脸错愕，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没有办法做会让夏洛克困扰的事情。」

    「这才不会让男人觉得困扰呢。比较重要的是，如果真的那么做，就会那个……这实在很难说出口……」

    「没关系，潘蜜拉……你说吧。」

    克莉丝已经做好了觉悟，朝潘蜜拉点点头。潘蜜拉都已经把事情讲到这么明白了，尽管惊讶倒也不觉得尴尬了。

    「就是……那个啊。你没有打算要……要和夏洛克定下那种约定吧？」

    克莉丝一时之间搞不清楚潘蜜拉的意思。

    不过随后她就明白了，克莉丝放下拿着叉子的手，垂着脸。

    「……嗯……」

    「不要沮丧了，所以我才不想说的，我知道你因为琳达——你妈妈的事情觉得很受伤……夏洛克也是一样，我觉得他没有想到那边去。」

    潘蜜拉伸长了手，啪啪啪地拍了拍克莉丝的手。

    克莉丝依旧低着头。自己所害怕的东西、那个看不见的东西，突然间急遽转化成形。

    （你跟那家伙之间的一切，对你来说全都是没用的呀。）

    她想起了休贝尔的话。休贝尔把克莉丝和夏洛克的情况——就当作是妈妈和她的爱人修的翻版。

    妈妈是修的情妇——是他的第二个女人。所以妈妈一直很心酸、很煎熬，无计可施之下，最后走向毁灭。妈妈因为修的爱，任何事都愿意做，甚至是缝制闇之礼服。

    可是，妈妈却没有把艾苹的礼服缝制成闇之礼服……

    告诉我，妈妈，你已经回来了吧？离开修，并原谅了克莉丝——因为也希望克莉丝原谅她，所以才毫不隐藏地出现在克莉丝面前吧？

    可是，如果妈妈和修分开，曾经缝制过闇之礼服的事情会被原谅吗？

    夏洛克会原谅吗？他是那样一丝不苟的人……

    或者夏洛克能够谅解呢……难道他也会将克莉丝当成自己的情妇，而克莉丝总有一天也会变得像妈妈一样，为了夏洛克什么都愿意去做呢……

    「一想到琳达的事情，就觉得悲伤吗？」

    听到潘蜜拉的声音，克莉丝才回过神来。

    潘蜜拉放下刀叉，带着有些痛苦却不悲伤的眼神看着克莉丝。

    克莉丝低着头，脑袋里一片混乱。

    我不知道……可是潘蜜拉不会接受这样的回答的。

    「我觉得……那实在是太过悲伤……让我没有办法去想。一想起妈妈的事情，就觉得自己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要变得像妈妈那样的话……」

    「就忘掉夏洛克？」

    克莉丝一时之间想要点头，可是又想起自己根本做不到，于是她摇了摇头。

    「我不晓得……只不过，一想到要让夏洛克死心、或许哪天就会被他讨厌这些事情，就相当地难过。如果要走到那个地步，我想或许趁现在分开会比较好吧……如果最终那个人的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的话……」

    「不要再见面吗？那如果他来的话要赶他回去？甚至你要祈祷他过得幸福？」

    快要昏倒了，头好痛……不，头不痛，那只是假装的，克莉丝努力思索回应的话语。

    「那些我也做不到，如果做出那样的事情反而变得更奇怪。所以如果我打算要离开的话，我就会去到更远的地方……我就只能逃开了，就像那个时候离开伦敦一样。」

    「那个时候……噢，我们两个那时都是小孩子呢。」

    潘蜜拉忽地一笑。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克莉丝再次询问她的好友。

    「……这并不是由我或是琳达来决定你要怎么做的。」

    回答得很有潘蜜拉的风格，于是克莉丝咬牙一问：

    「那如果我害怕的话，也可以逃离吗？」

    「逃开并不是件坏事喔，只要照你想做的去做就好了，但唯独有一点我希望你记得，无论你发生什么事情，都有我在旁边陪着你。」

    潘蜜拉褐色的眼瞳充满坚定的光芒，好漂亮——男性顾客们总是为此深深着迷，漂亮的贝齿自光泽美丽的红唇中展露而出。

    「如果有什么事情想告诉夏洛克却又难以启齿的话，我可以帮你说喔。如果受伤了，我会安慰你，而且不只有夏洛克，我也可以顺便去揍艾蒂儿小姐喔，我才不怕贵族那些人呢。如果真的很想逃走，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陪你一起走。」

    潘蜜拉目不转睛地望着克莉丝说道。

    克莉丝则莫名地感到狼狈。

    她的视线落向格纹的桌巾。这个房间里的桌椅是当初她们找到这间店时，就已经存在于里面的了。好不容易才将毁坏的桌脚、椅脚全都修好，让她们可以使用。

    表面虽然伤痕累累，但是一铺上漂亮的桌巾，看起来就还满有模有样的。终于不需要在地上用餐，这全是两人连手打造起来的。

    「……潘蜜拉……不是喜欢这个城镇吗？」

    克莉丝吞吞吐吐地问着。

    「虽然喜欢，不过下个城镇我一定也会喜欢的。而且我已经比之前更加能干，第二次总是会比第一次更轻松熟悉嘛。」

    潘蜜拉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回答。

    克莉丝无力地报以微笑。明明潘蜜拉说的是与休贝尔同样的事情，然而听起来却完全像是不同的意思。

    「潘蜜拉真的很坚强呢。」

    「你也没有那么软弱喔。」

    潘蜜拉毫不犹豫地说着。

    克莉丝听了只好苦笑，用叉子叉起一块肉送入嘴里。

    「全变凉了呢，这可是难得的好肉呀。」

    「马上可以再加热的，不过冷冷的也是满好吃的。你喜欢吃热腾腾又有点焦的烤牛肉，还是冷一点稍微过个火的烤牛肉？」

    「如果可以再买新的肉品就好了呢。」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食物也是要努力节省才行。」

    潘蜜拉拿着盘子站起身，克莉丝也一同站了起来。

    冷掉的烤牛肉要恰到好处地过个火加热要怎么做呢？潘蜜拉一边握着平底锅一面思考着。克莉丝不禁失笑，而潘蜜拉也连带地笑了出来。

    克莉丝笑了，然而一切都感觉好奇怪，眼泪仿佛就要流下来了。

    夏洛克与休贝尔两人面对面看着彼此。

    他们现在并不是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而是伦敦的住处。自家所在的梅菲尔区机动性不高，所以夏洛克通常都是将泰晤士河东边的兰贝斯宅邸，当成是自己的住处来使用。目前只是暂住阶段，也还没有决定好佣人过来，唯独书房的部分已经整理好了。

    「我希望能辞掉这份工作。」

    夏洛克坐在书桌内的椅子，休贝尔则站在桌前。

    蓝色眼瞳如玻璃珠一般，脸庞五官深邃，长发拢成一束绑起松松地垂在背后，壮硕的肩膀下斜，如果单就容貌而论，在意大利或是西班牙的社交圈里似乎也还算吃香。

    简单而言，以一名佣人的身份来说，他太倨傲了。

    「我就知道你有这样的想法。」

    夏洛克缓缓地离开椅背，单手搁在桌上。

    休贝尔闪避夏洛克的事情……也就是他恐怕与闇之礼服有牵连的事情，夏洛克心想大概是真的了。肯尼斯也正在调查休贝尔身边的情况。

    夏洛克欠休贝尔一份恩情。夏洛克在蒸汽火车内开枪击中爱丽丝——也就是那名居中牵线闇之礼服的女人时，是休贝尔提出了对夏洛克有利的证词。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雇用休贝尔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工作。

    休贝尔从来就没有因为那件事而向夏洛克要求什么，或是要他感激之类的。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他当然也不会对夏洛克抱持着身为一名佣人该有的忠诚。他纯粹只是做他所想的、求他所要的而已。

    夏洛克始终没有办法作出判断，究竟是要对休贝尔抱持感谢？还是无论理由为何，反正他就是作伪证的男子，进而轻视低蔑？还是应该要对他怀着敬意呢？

    其他佣人们也感觉到休贝尔孑然一身的气息，就算是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直到最后仍是没有融入大伙儿之中。

    「理由呢？」

    「我不想听命你差遗。」

    「如果是这种理由，我没有办法帮你写下个工作的介绍函。」

    「不用写没关系，我也是这么告诉克劳德的，然后……克劳德就说他会来跟你说一声。」

    夏洛克听了面露苦笑。面对年纪比自己小，叫他还不用敬称的男子，克劳德依旧是相当照顾。

    「如果只是过来通知，那你也还算是个规矩正直的家伙。我以为你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就只有这件事而已。」

    「克莉丝有缝制闇之礼服吗？」

    「没有。」

    夏洛克突然间出口问道，并不打算放过休贝尔的任何反应，然而休贝尔却是一派自然地予以否定。

    他想相信，不对——能够在法庭上堂然骗过法官的男子，当然是不能相信的。

    夏洛克直盯着休贝尔，知道他不会开口说任何一句话之后，拉开了抽屉。他拿出支票薄，将笔沾上墨水。

    「既然这样的话，最后我还有件工作想拜托你，我希望你送我到滑铁卢车站。」

    「滑铁卢？」

    「我星期天要搭蒸汽火车去普兹茅斯，会在火车上与艾蒂儿小姐见面，我有些事想私底下跟她谈，但是因为对方应该没有办法直接这样谈话，所以我就跟她搭同一班列车。」

    「你要搭……火车吗？你和那个贵族千金吗？要在无敌舰队击沉纪念日见面？」

    「我没有想到你对英国的历史也有兴趣。」

    休贝尔凝视着夏洛克，无法解读他脸上的表情。

    「关于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你知道些什么吗？」

    仿佛要打断冗长的沉默，夏洛克开口问道。休贝尔则用力地摇头表示：

    「……没有，我不晓得，我当然不会知道啊。」

    「说的也是。愿意接下这个工作吗？」

    夏洛克等着他作出回应。休贝尔有些犹豫地望向了支票，最后终于像是下定决心般，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所以这就是我最后的工作了吧。好，夏洛克，我就送你进蒸汽火车里……之后，就看你自己啊。」

    休贝尔粗暴地说完，然后望着夏洛克冷冷一笑。那表情真是莫名地可怕。

    夏洛克转向桌子，飞快地在支票上写下金额。看到数字的休贝尔，脸颊顿时惊讶地一抽。夏洛克伸出左手将支票递至休贝尔面前，休贝尔则如条件反射（注：所谓的『条件反射』是一种高级的神经活动，是高级神经活动的基本方式。条件反射在生活过程中通过训练逐渐形成，提高了人和动物对环境的适应能力）般地伸出手，接过支票。

    「休贝尔，你知道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住在哪里是吗？」

    夏洛克一面看着休贝尔将支票塞进口袋里，一边如此说道。

    休贝尔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眼神在空气中游移：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克伦威尔爵士四处都拥有领地，现在则是在这里。」

    夏洛克从书桌深处拿出一张信纸，再次提笔书写着。

    呼呼地吹干后，就像给支票那样用左手指夹着，递到了休贝尔面前。

    休贝尔一直注视着夏洛克，接着来回望向夏洛克指尖的信纸，最后终于移开了目光，仿佛作出某种决定似地以右手抓住信纸，而夏洛克则放开了手。休贝尔立刻拿到自己眼前，看清楚夏洛克所写的地址。

    「哈克尼尔家会替你准备最旧的马车，你就照那样去吧。」

    夏洛克如此表示。休贝尔扬起视线，然后又好像是被看到了不愿示众的东西一般，闪开了目光。他静静地将纸折好，暗藏在大大的手中。

    「时间呢？」

    「发车是在正午时刻，你来这间屋子载我。」

    休贝尔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就这样准备走向门口——忽然他看着夏洛克的脸说：

    「夏洛克，为了能够好好地爱一个女人，就由我来告诉你实在而必要的事情吧，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休贝尔凝视着夏洛克说道。夏洛克点点头等他开口。

    「——是什么？」

    「就是只考虑当下的事。」

    休贝尔说话的时候，没有卑屈，也不带倨傲之情。他抛下这句话后，随即转身离开。

    夏洛克望着打开门离开的休贝尔那壮硕强健的背影，同时不禁心想，休贝尔是为了说刚刚那句话才来这里的吗？

    「艾蒂儿小姐，柯柏特女士到了。」

    听见布里姬的声音，艾蒂儿才回过神。

    她讶异地往外一看，发现已经是黄昏了，从更衣室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淡橘色的光芒。而布里姬则一脸什么都不知情的模样，拉上了窗帘。

    艾蒂儿手中有一封信。

    印有哈克尼尔家家纹的白色信纸上，写着大又端整且容易阅读的文字；连署名也没有多使用赘饰的文字，就如同夏洛克本人那样。

    信上的内容亦同样是简单易懂。

    谢谢你的邀请——我当然会去普兹茅斯。我们可以在南安普顿的宴会上见面，只不过隔天就得离开，所以没有办法一起共进晚餐。但是，我想或许去程是跟你搭同一班火车吧，因为就如同你所知道的，我并不喜欢搭乘马车。期待与你见面的那天……

    她不晓得这封信算是好还是坏，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夏洛克并没有对艾蒂儿抱持着热切的情感。最起码，如果是过去的求婚者的话，只要艾蒂儿有任何邀约，都会放下一切前来赴约，若有事情无法外出的话，也会拚命地解释并为无法前去道歉，然后想再定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应该都是这样的才对。

    当然，恋爱这种东西对结婚来说不是必要的，艾蒂儿是这么认为，夏洛克并不需要向艾蒂儿求爱。而且就算他不那么做也没关系，只要让事情顺势发展下去，结局就已经是决定好的了……

    而现在，夏洛克说要与她搭乘同一列车。

    艾蒂儿紧握着双手甚至到要泛白的地步。没错——不需要什么热切的情感。

    在一大堆人群中说话时，不管是他或是艾蒂儿也好，都不会说出真心话。就如同柯柏待女士所说的，只有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才能知道他的心情……

    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艾蒂儿一边看着布里姬拉上窗帘，并重新更换花瓶里的花朵，一边感觉到身体的颤抖。要跟夏洛克两个人独处！她根本想都没想过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他们两个是没有缔结婚约的男女——是奥尔索普家和哈克尼尔家各自的嫡出子嗣啊。

    夏洛克站在艾蒂儿面前，只对着艾蒂儿说话、对她笑；夏洛克平常明明是很冷漠的，却唯独在笑的时候会突然没了平时的冷峻模样。

    艾蒂儿感觉到没来由地激昂，从窗上收回了视线，她现在不想看到自己的脸庞。

    我也是一样，明明绝对不会输给夏洛克的。是的——我本身应该也是相当美丽的，是整个英国社交界最美的人，能够和我单独相处，该感到高兴的人应该是夏洛克先生才是！

    只要一时就好，只要短暂的时光就好，如果能够吸引住他的心的话……只要那么一次，若能够让他说出爱的话语……

    「艾蒂儿小姐，礼服为您送过来了喔。」

    打开更衣室的门，柯柏特出现了，她拿着一个灰色大箱盒，放到桌上后她来到艾蒂儿面前。因为柯柏特个子娇小的缘故，使得箱子看起来比较大。

    柯柏特今天穿着贴身的黑色礼服；在旅馆中由于灯光昏暗，因而看不太清楚的绿色眼瞳，比想像中还要来得深邃，并绽放着水润光泽。

    「你还是一样一个人前来呢，柯柏特女士。」

    「是的——我知道您也希望我这么做。」

    「退下吧，布里姬。」

    布里姬来回看着艾蒂儿和柯柏特，不情愿地照艾蒂儿的话去做，啪哒一声关上了化妆间的门。

    窗帘曳动着，艾蒂儿就这样穿着华丽的家居服，转而与柯柏特面对面。

    柯柏特弯身探向桌上，从箱盒中拿出一件怎么看都像是深水一般的礼服。

    「礼服的名字是『永远的梦』，艾蒂儿小姐。」

    柯柏特以宁静而低沉的声音如此说道。

    脸上仿佛带着微笑。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本书为『维多利亚蔷薇色』第八集，是本短篇集。

    希望初次阅读的人，以及长期阅读的人皆能以轻松的心情阅读本书。每一话皆会有不同的客人登埸。

    我是以写完本篇之后，再写一篇短篇故事的步调这行，此次收录写敝事是到第五集左右期间所写的。重新阅读过一遍便会发现，我犹豫着要将重心放在谁以及什么上面，以及各个地方的比例分配。

    只有最后一篇『敞开门扇的玛莉亚』是番外篇。是克莉丝与潘蜜拉在十四岁时第一次邂逅的故事。在很久之前便已经构思完成，因为在本篇出现了稍微有关系的埸景，所以这次才会有有会写下这篇故事。这篇的风格略显不同。

    我一直不觉得潘蜜拉是我所创造的，而是从一开始便存在的角色，写了这篇故事让我觉得更加贴近了她。

    我现在在构思的主要角色的番外篇有艾丽丝的故事，以及夏俐的青春寄宿学校故事。虽然不晓得能不能如愿发表。写下来的话似乎会变成迥然不同的故事。

    短篇不单只是环绕着礼服的爱情罗曼史，还会写关于本篇描写得不完全的客串角色的另一面，我也曾尝试造出在这时代的气氛，会有各种形形色色的故事。这些故事或许本来就是属于中短篇取向的故事，希望能有机会我执笔。

    秋小姐，在此郑重感谢你。如您所见，这次的人物与本篇的路线稍微有些不一样。我很高兴这次的女孩子并不是常见的美女，而是该成带着各种韵味的可爱女孩。在这次的客串角色中我最该意艾丽。

    那么先在此停笔。下一集将是在秋天。故事会逐渐步入佳境。

    怨请大家多多指教。

    二OO七年六月

    青木祐子

第八卷 恋之礼服与蝴蝶结公主 黄昏之梦

    克莉丝在帕斯托克车站下了火车。

    这与上次来见休贝尔时走的是一样的路线。

    克莉丝身裹着深蓝色斗篷，手边没有带外务包，把宽帽缘的帽子压得低低的。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车站，克莉丝在三个转乘站间，因为无法确定该从那个出入口离开而于车站之中徘徊。由于上次是由休贝尔带她走的，所以她现在才会搞不清楚应该从哪边走，因而在车站中迷失了方向。

    好不容易找到出口，克莉丝打算要从那边走去赛芬·艾姆斯车站，却发现道路禁止通行；因为该条道路变成了工程用马匹的待命场所。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可以听见赛芬·艾姆斯车站传来大大的震动声响。今天的列车是似乎特别加开的列车，克莉丝绕了一大段路，才终于来到了铁轨处。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好几台蒸汽火车呼啸而过，没有半个乘客。

    今天没有起雾，可以看见清朗的天空。阳光缓缓倾斜而下，克莉丝忍耐地等待着。

    不晓得过了几十分，还是几小时，她注意到隔着轨道的另一头有辆马车靠近，克莉丝看了不禁吓一跳，因为罩着顶篷的四轮马车上，竟有哈克尼尔家的家纹。

    一名男子从马车上下来，克莉丝见状有些畏缩，直到该名男子逐渐接近后才安下心来。穿着一身黑斗篷及戴着帽子的男子，是休贝尔。

    「休贝尔……」

    克莉丝露出了微笑。休贝尔粗率地说道：

    「我现在刚结束工作，我就觉得你会来，是在等我吗？」

    「不是……但是我有想过，如果见到你的话我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克莉丝摇摇头否定。

    她从斗篷之中拿出了宽面的缎带，翡翠色布料上开着淡色的花朵。带着柔软的刺，那是松叶牡丹的花蕾。

    「因为没有时间了，所以我只能缝制这个。可是如果见到伊芙琳小姐的话，我希望你能将这个交给她。围上脖子后再打个结，我想看起来会相当地美丽出众。」

    休贝尔似乎有些惊讶的模样。

    他不知所措地凝视着缎带，然后断断续续地低语着：

    「如果卖掉的话……好像可以赚不少钱……」

    「就算要拿去卖掉也无所谓，毕竟钱很重要。麻烦你帮我转达伊芙琳小姐，请她要过得幸福喔。」

    「你要上来吗？」

    休贝尔收下了缎带，指了指马车。克莉丝再一次地摇了摇头。

    「不，我还要继续等。」

    于是休贝尔不再问她要不要一起离开，正当他准备要转身走向马车之时，又突然停住，稍微看了下手中的缎带后，他开口表示：

    「克莉丝，琳达·巴雷斯不会来喔。」

    「为什么？」

    「『针』是在测试你，看看你究竟是不是想见琳达。如果你照他所说的做，就正中他的意图了。如果你不打算跟我一起逃走的话，那就回去丽浮山庄，不要在车站里徘徊，马上去搭往伊夫舍姆的车。」

    「测试……我……吗？」

    「因为你没有帮柯奈莉亚小姐缝制闇之礼服，违背了她的期待。」

    「柯奈莉亚小姐……」

    克莉丝喃喃念着。她不明白休贝尔在说什么，最近常常看到休贝尔的黑色眼瞳里，露出如迷途黑马般的神色。

    「走吧，不走的话我就要强行拉你上车了。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里吧，你也有工作要做吧。」

    克莉丝看着休贝尔。

    克莉丝认为，休贝尔不会勉强自己去做什么，或许是——现在没办法。

    克莉丝低头看着下方，稍微想了想之后点点头。

    「你也要……过得幸福。」

    休贝尔没有回应克莉丝的话语，只是像逼她快走似地说着：

    「你可千万别去搭其他路线的火车啊，我就只能说这么多了——快走！」

    克莉丝好几次一边回头一边往车站走去。休贝尔等克莉丝一离开，便压低了帽子，穿上斗篷覆盖住身体，随即坐上了驾驶座。他见到克莉丝边走边回头望，于是就以类似叫她快点走！——如此挥着手做出赶马的姿势催促她。然后在最后一个转角转弯之后，克莉丝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头望了。

    她走上来时的路，回到了车站。与麓浮山庄车站相较之下，帕斯托克车站与作为货运车站的赛芬·艾姆斯车站完全不一样。

    克莉丝走入了车站中，已经来到下午人潮拥挤的时候，不晓得是不是加开特别列车的关系，人比她走出车站的时候还要多。以餐车载运食物的商人们，拉着庞大的载送车行走，克莉丝屡屡被往来的行人碰撞，开始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走在哪里了。

    克莉丝攀上穿越车站的陆桥，有一边轨道开始越来越骚动，往普兹茅斯的误点火车终于到站；而克莉丝也终于找到往丽浮山庄的月台。

    接着，正当她要步下陆桥往目标月台前进时，突然有个声音叫住了她。

    「克莉丝。」

    声音是从后方传来的，克莉丝于是回过头。

    是妈妈。

    琳达·巴雷斯，亦即柯柏特女士。『蔷薇色』的美丽裁缝师，克莉丝那个会缝制恋之礼服的妈妈，模样与三年前毫无不同——除了瞳孔的颜色更形深浓之外——她带着有些哀伤的微笑，望着克莉丝。

    「你变漂亮了呢，克莉丝……毕竟已经十七岁了嘛。」

    「妈妈……」

    克莉丝整个人失去了力量。

    琳达包裹在贴身的黑色礼服之下，乌黑发丝高高盘起，简直就像少女一般，纯净无垢的伫立在人潮之中。

    就与在莫亚迪耶家见到面的时候一样。

    克莉丝周围的人们都是要步下楼梯的，克莉丝却是与人们反方向，走到琳达的面前。

    「妈妈……」

    「怎么了，克莉丝？」

    妈妈笑着，就好像两人之间不存在着那三年的空白一样。妈妈往后退，克莉丝伸出了手，为了怕妈妈消失，她拚命想伸长了手。

    然而就差那么一点，却还是没能抓住。

    她有好多话想说，得向妈妈道歉才行，她现在可以体会妈妈的心情了。

    「这个车站真是大呢，这是我第一次来喔。好久没有一个人到热闹的地方来了，你也是……现在比较能够这么做了吧？那个时候你还小，非常怕生，我一直很担心呢。」

    琳达从陆桥上仰望着车站美丽的屋顶，那里与月台的匆忙截然不同，同样的空间却有如此大的不同，真是教人不可思议。

    克莉丝没有办法开口说话，然而琳达就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

    在克莉丝的心里，唯独情绪翻腾汹涌。

    妈妈——

    不需要再担心我了喔，我已经变得坚强了，也不再害怕人了。

    我不要紧了。

    我和许多的客人变成了朋友，大家都很温柔，告诉我礼服做得很棒，还送了小礼物说要给我当作谢礼；即便没有订制礼服的时候，如果想和我说话的话就会来到店里看我；就算不会说任何的话语，就算我不是个漂亮的人，也没有人会责骂我，或是讨厌我。如果我昏倒了，马上就会来帮我；会笑笑地对我说，今天天气真好呢。

    虽然潘蜜拉说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我真的好高兴，我想要努力地为大家缝制礼服。

    我也有喜欢的人了，他是相当强悍又光明磊落的男人。

    尽管——尽管偶尔会有心情苦涩、绝望的时候……

    人们从克莉丝与琳达身旁闪过，继续往前移动。背上背了某个东西的男子，麻烦似地对她们啐了一声，那行李过去时撞到了两人，琳达的礼服因而摇曳摆动。

    「其实原本想再早一点见面的。你继续将『蔷薇色』经营下去了呢，不过我——已经不会再开店经营了吧。」

    「妈妈，我们一起努力吧。」

    克莉丝冲向了琳达，好不容易——终于能够触碰到妈妈了，这并不是幻影。

    克莉丝紧抓住琳达，猛烈地叫喊着：

    「不要紧的，没问题的！不管是芙萝蕾丝小姐也好、卡俐娜小姐也好……还有玛格丽特小姐、凡妮小姐、派翠西亚小姐以及伊芙琳小姐……虽然艾琳小姐差点就来不及了……但是，但是我最后还是都救了她们，我救了她们啊！不对，大家是以自己的心去战胜了！女人的心是相当温柔而又强韧的。所以妈妈才没有给艾苹缝制礼服吧？当然不可能缝制的吧？我……我明白的。妈妈其实一点都不想缝制闇之礼服的对吧？」

    琳达面对着克莉丝，就好像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克莉丝要说什么一样，表情变得温和而柔软。

    「……克莉丝。」

    「一起努力吧，妈妈。潘蜜拉她一定可以体谅的，没有问题的，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就一起逃走好了。妈妈，不要再经营『夜想』，也不要再用柯柏特女士这个名字了——」

    「柯柏特……」

    琳达的脸庞顿时蒙上了一层阴霾。

    啊！不行——克莉丝死命地紧握住琳达的手，我求求你，不要走——

    不要走，妈妈！回到克莉丝的身边来。

    「……我没有办法丢下修……」

    「这我明白，妈妈，这我都明白，所以……听以……」

    所以呢？克莉丝一直想着该说什么，却什么也想不到。不要走，一切都没有问题的，因为不再是一个人了……修——虽然我知道妈妈喜欢修……

    啊……好想替妈妈缝制礼服，现在的她做得到。对克莉丝来说，她也只能用这个方法。

    「妈妈，很多事情我已经觉得束手无策了，因为这样的想法……」

    「可以原谅妈妈吗？」

    琳达深深凝视着克莉丝。

    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列车从远远的地方疾驶进月台。人们开始加快了脚步，风阵阵地吹动，将克莉丝原本该是紧紧压低的帽子给吹向了天空。

    「我……送你……一个礼物了。」

    琳达轻盈地动作着，妈妈的声音几乎要因为现场的骚动而变得零散破碎。人们往门口涌去，琳达没有办法抵挡，整个人显得摇摇晃晃地。克莉丝的手放开了，琳达走下了陆桥的阶梯。

    「妈妈，你要去哪里？」

    克莉丝在后头追着琳达，她伸长了手想要再次抓住妈妈。可是，克莉丝的手不够长，在碰触到妈妈之前，琳达就已经随着人群消失在月台远方。

    她看见琳达的背后，有一名高挑的男子——基尔雷。像是要保护琳达先搭上了列车，然后朝琳达伸出手，妈妈握住基尔雷的手之后，整个人便被吸入了车门里头。

    「……妈妈……」

    我原谅你——不对，希望获得原谅的是我自己。

    克莉丝追着琳达，她也坐上了火车。琳达是在哪一节车厢——妈妈在哪里？

    然后，她听见某处传来琳达那如风般的声音。

    「为了你……我违背了修的意思，虽然修叫我要缝制恋之礼服，就跟艾苹小姐身上那件一样。」

    「妈妈——你在哪里？妈妈！」

    「可是为了你，我并没有做恋之礼服，而是做了闇之礼服。」

    妈妈微弱的声音消失在挤进列车的人群之中，她只看得到『针』的头。克莉丝搭上了火车，却遭到推挤而扑倒在地。人们在克莉丝的头顶上来往交错，『针』那高高突出的脑袋就这样消失在车厢里，接着车后传来火车门关上的声音。

    咚咚！列车开始往前行驶。克莉丝站了起来，逆着人行方向往前走。一走进『针』所进去的车厢，只看到那里有长长的走廊往前延伸。

    这里是比头等舱更特别的包厢式车厢，里头或许也有贵族吧。

    克莉丝已经看不见『针』了，她开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在走廊上奔走，总感觉好像有种似曾相识的情景。

    穿过了包厢，在更前头的是有着大面玻璃的车厢。

    这个地方是——餐车车厢。

    克莉丝急急奔近门边，用双手紧握住手把正准备要拉开，却顿时杵在原地。

    在空旷餐车车厢的深处座位，她看见一对男女就坐在那里。

    紧紧相互拥抱在一起的高挑男子及金发女性——是夏洛克和艾蒂儿。

    夏洛克走进来时，餐车车厢内一个人都没有。

    此时早就过了午餐的用餐时间，平常的话是没有人会使用的时间。这节餐车车厢就穿插在包厢车厢中间，二等舱以下的客人几乎都是不能进入的。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选择这里的。

    夏洛克走到最深处的座位坐下。他向拿着咖啡过来的男侍者表示要多一杯红茶，并且给了很多小费。

    在等了一阵子之后，嵌着透明玻璃的门扇打开，他看见艾蒂儿走了进来。

    夏洛克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艾蒂儿好美。

    礼服是蓝色的，颜色深浓而仿佛可以穿透似的绢丝，密密包覆住艾蒂儿纤细的腰际。微敞的胸前与耳朵上，闪耀着真正的钻石，盘起的美丽金发有几撮垂散至肩头。

    那是几乎要教人沉溺的蓝色，瞬间不禁觉得恍如坠入地中海一般，受到灼热太阳光的照射，耳边甚至听到海浪拍打的声音。

    「午安，夏洛克先生。」

    艾蒂儿微笑道。

    夏洛克站了起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艾蒂儿。

    「……午安。」

    「您的眼睛好像作梦一般迷濛呢。」

    「那是因为你太美丽了。」

    「甚至感觉到了永恒吗？」

    艾蒂儿与过去不一样。她是故意不带侍女或任何人，要制造两人独处的时刻吗？

    「永恒……说得没错。」

    夏洛克蓦地一笑。

    「请用红茶，我想应该还没变冷。我有交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这里。」

    「为什么？」

    艾蒂儿没有坐下。她站在稍远处，等着夏洛克伸出手。

    夏洛克不禁重新打量，她是这么美的一个千金吗？五官模样固然是美丽，然而那样的高贵、优雅，让她拥有任何人都会回头注视的光芒。那是与自己相同的——唯独天生为贵族的人才拥有的东西。

    如果艾蒂儿与自己在一起，我们就可以成为一对无人能比的完美情侣了——夏洛克如此心想。就连两人站在一块儿向女王致意，接受海外的王公贵族赞美的情景，都几乎要于脑海中成形了。

    艾蒂儿站在那里，意识到自己正被注视，她的站姿宛如一幅画一般。夏洛克变成唯一的观众，深深凝视着艾蒂儿。

    要接受她是很简单的事情，而且往后的一切发展也全部可以想像得到。

    艾蒂儿会成为最了解夏洛克的人，也会是他最好的助手。什么都不需要再说，也没有见面的必要，艾蒂儿替夏洛克处理他不喜欢的麻烦事物，而夏洛克就能全神贯注于打拼自己的事业吧。

    不久后在适当的时机生下孩子，他将会在双方家族的守护之下幸福地长大，就像自己也是那样长大成人一般。

    不管是烦躁、不安，或是想见面与思念的心情，以及就连见到面都会感到焦急的思绪，这些通通都不会有；也不会有像是无法专心工作、被卷入奇怪的事件，或是忤逆双亲、去到污秽的场所这些情况发生；毫不犹豫地地蔑视娼妇和自杀者，以及作伪证的人，相信自己，然后就能只看着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现实生存下去。

    如果，他握住了这双手的话——

    「夏洛克先生，你不牵起我的手吗？」

    艾蒂儿微微纳闷地偏着头，然后伸出白色绢丝包裹的右手。这是想要让男人对她产生兴趣的举动，就连像艾蒂儿这样的女性——不，应该要说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令人惊讶她竟然也会有这种举动。

    夏洛克突然笑了出来。

    「请坐。今天我是因为有事想告诉你，所以才请你过来的。」

    夏洛克走到艾蒂儿身后，将椅子拉开，然后再慢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并先替艾蒂儿拿下保温红茶壶的外罩。

    艾蒂儿湛蓝的眼瞳微微地眯了起来，长睫毛的暗影落至脸颊上。艾蒂儿拉好裙子，并于椅子上坐下。

    她静静地拿起茶壶倒出红茶，身上的钻石在光滑的锁骨间闪动着光芒。

    喀隆喀隆——列车不住摇晃，上等甜美的香气暗暗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红茶相当好喝呢。」

    艾蒂儿的笑容好像花朵一样。

    夏洛克也同样笑颜以对。

    艾蒂儿不只是美丽，甚至让人隐约感觉到有着某种痛楚……是因为蓝色衣袖所包覆的手腕太细了吗？

    或许——要说她手腕美丽的话，实则太过纤细了。

    「坦白说，我没有想到会有机会跟你单独相处。」

    「别这么说，我也希望可以跟夏洛克先生谈一谈。」

    艾蒂儿说道。夏洛克有些惊讶，因为她居然可以如此坦率地说出来。

    「谢谢。的确，如果在有可能会被其他人听到的地方说话，就没有办法将所有的想法都讲出来了，你也是一个警戒心很强的人。」

    「因为我成长于如此的环境之下啊。」

    夏洛克微微一笑。

    艾蒂儿相当坚强。如果是夏洛克的妹妹——芙萝蕾丝遇到这种事早就逃开了，然而她无论如何都不会那么做。过去是如此，往后也会是如此，都会理所当然似地尽到自己的责任义务。

    夏洛克觉得选艾蒂儿也不错，不愧是目光锐利的母亲所挑选的千金小姐。

    「我也是一样，艾蒂儿小姐。放弃自己拥有的事物以换取尽到义务——我一直以来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我总觉得只要我能够多加忍耐，神就会赐予我更多。」

    阳光从列车的窗户照入，艾蒂儿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发光般地闪闪颤动。

    夏洛克没有办法将目光离开艾蒂儿，因为实在太过美丽了，教他无法移开视线。

    在自己更进一步受到吸引之前，一定要赶快把话说清楚才行。

    「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我们两个家族间有在讨论关于我和你的婚事，你晓得吗？」

    「……我知道。」

    「而我来这里是为了要回绝这桩婚事。」

    艾带儿注视着夏洛克，紧紧托起的饱满胸口正微微地上下起伏着。

    「……这……」

    「请你不要误会，我很清楚你有多么迷人，或许还可以说——甚至此你还要清楚。」

    「那么……是为什么？」

    艾蒂儿目不转睛看着夏洛克。

    她的肩膀摇动，一双大眼睛张得浑圆，蓝色礼服上微微掺入如亮光般的颜色，此时看起来就像金色的泪光一样。至今从为遭受任何人拒绝的艾蒂儿小姐，拚命地想要传达自己的心意。

    夏洛克紧紧握住带着手套的双手，他知道自己要有坚定的意志力。

    「我希望你不要问我理由，基本上只是因为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你还有很多杰出的对象，不应该为我浪费无谓的时间。」

    「无论什么时候结婚，我都没有关系。」

    「对我而言，缔结婚约就等于是结婚了。我和你有着共通点，我想一定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如果可以成为好朋友，那么我想也可以是很好的夫妻。」

    艾蒂儿说道。尽管身体微微发抖着，声音却是冷静自持。

    夏洛克见状不禁有些退缩。他没有想到自己说得那么明白了，对方还是不接受；他一直以为艾蒂儿小姐是一位自尊心很强的人。

    「我并不是像朋友那样渴望拥有一个妻子。在双方家长谈好这件事之前，我们还是先坦白告诉彼此内心的想法，这样比较省事。」

    「什么省事，我并没有告诉哥哥自己不想要这桩婚事。」

    夏洛克转向一旁，他低着头，手抵在额头上。

    当然——夏洛克也是有过恋爱的经验。像夏洛克要提分手，而女方不愿意的情况常常发生。

    他总以为，艾蒂儿与过去那些女性不同……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显露出不愿意的模样——并且衷心祝福我能过得幸福——就只有一个人会那么做而已。

    「既然这样的话，就由我这边正式提出回绝。可是为了你好，这种事还是不要公开比较好吧。」

    夏洛克重振精神，冷静地告诉艾蒂儿。

    「所以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自己先拒绝吧？」

    「没错——其实，我已经告诉过父亲，我没有办法跟你结婚。幸好这件事还没有正式说定，如果你也能向父母亲告知情况的话，一切就可以结束了，就告诉他们，你不想和我这样的男性结婚。」

    「真是自作主张的说法呢，为什么这样就是为了我好？」

    「因为让你蒙羞并不是我的本意。」

    「那么在奥克斯赛马会上为何要牵我的手？」

    夏洛克哑口无言。

    他注视着艾蒂儿，轻轻地叹了口气后，喝了口已经冷掉的咖啡。

    「那个时候，或许我确实让周遭的人……让你……都误会了。这点我向你道歉，但正因为如此，我希望能够在谣言扩大之前平息下来。」

    艾蒂儿没有回答，她将手伸向杯子，想要拿起红茶，茶杯却不断发出铿当铿当的声音。

    艾蒂儿面无表情，她滑嫩的脸庞绷白泛青，只是因为礼服才看起来如此吗？她的胸口也比方才起伏得更加激烈。

    终于喝下了红茶，然而艾蒂儿更钻牛角尖似地说：

    「——如果是因为我的身分阶层太高，我向你保证，在成为你的妻子之后，我绝口不提奥尔索普家之名。」

    夏洛克闻言不禁叹息。

    「不是这个问题。」

    「那么你是讨厌金发吗？还是我这双眼瞳？」

    「你很完美。我想你也知道，我被人说是像冰一样的男子，没有办法对女性那么温柔体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么……如果我会缝制礼服的话……就会比较好吗？」

    夏洛克看着艾蒂儿的脸。

    「或者如果我是黑发的话呢？请告诉我你的喜好吧，我会努力的。如果你对我有任何不满的地方，我会改，我也可以去染头发。」

    「艾蒂儿小姐……请你冷静下来，我不是已经说了，你很完美。」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情绪化的艾蒂儿。夏洛克一口喝光咖啡并站起身，他走过艾蒂儿身旁，将手按在椅背上。

    艾蒂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夏洛克身上，蓝色眼瞳犹如泪湿的猫咪眼睛。

    「如果你喜欢会做礼服的女性，那么我去学缝制礼服的方式。我也会缝纫刺绣，如果我的缝纫技术可以变得比克莉丝汀小姐还要好的话，你就会选择我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很清楚！」

    夏洛克站在艾蒂儿身旁，专注地看着她的脸庞，想要安抚她的情绪。而艾蒂儿仿佛想要挥开他似地摇着头，随后站了起身。

    「不要再假装你不知道。我……什么都看得都很清楚。从以前到现在，其他人没有发现的事情，我总是可以察觉。你……喜欢那个人……那个裁缝师！那才是你拒绝缔结婚约的真正原因吧！」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夏洛克以平静的声音回答。

    艾蒂儿的脸庞绝望地垮了下来，就连那副模样都好美。艾蒂儿浑身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几乎就要往前倾倒。

    夏洛克一把抱住艾蒂儿，蓝色绢丝仿佛会瓦解般地柔软而光滑，而紧紧束起的马甲则粗硬地刮过了手。

    「夏洛克先生……」

    夏洛克扶着艾蒂儿垂落的手，并轻轻地低语：

    「艾蒂儿小姐，对于伤了你我感到很抱歉，而这本来就不是该被原谅的事情。」

    「不……」

    艾蒂儿啜泣着，她将脸庞抵在夏洛克的肩膀上，如呻吟般地说道：

    「既然这样的话……至少现在……请紧紧地抱着我……」

    夏洛克的手伸向了艾蒂儿背后，而艾蒂儿原本颓软无力环在他肩头上的手，则探进了夏洛克的长礼服里。

    里头有一把闪着银色光芒的**，夏洛克将**收在皮套里，一直随身携带着。

    这时，艾蒂儿把将**抽了出来。

    文蒂儿似乎早就感觉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柯柏特说得没错，夏洛克就只有在她出现时的那么一瞬间，为她所着迷。打从心里觉得艾蒂儿好美丽，甚至几乎要向她求婚了。夏洛克被艾蒂儿吸引，原本该能接受艾蒂儿的心意才对，就如同奥克斯赛马会那天一样。

    但是，他没有那么做。接着一直到最后，他仿佛都能看穿艾蒂儿的心思一般，只是不停说着令人心碎的话语。

    艾蒂儿悲伤得无法自已，其实原本还有更多、更多想要告诉他的话，但因为太过难捱、悲伤，激动的情绪涨满了整个思绪，让她没能将话说出口。

    艾蒂儿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然后就在夏洛克替艾蒂儿拉开椅子时，她看见了。她看见在长礼服内侧的**皮套，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银色**，就这样随意插在那里。当夏洛克说着她不想听的话时，艾蒂儿的注意力始终只放在那把枪上，她甚至觉得那把枪在呼唤自己。

    如果得不到夏洛克的爱，那么她还不如死了更好。如果最后能够与夏洛克紧紧相拥，那么她也死而无憾。

    她曾经想过，如果哪天要面临死亡，自己应该是会沉没于地中海才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没有任何人的车厢里，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艾蒂儿从夏洛克的长礼服内袋里拔出了枪枝。

    「艾蒂儿小姐——」

    枪竟然是这么重的东西吗？她光是要拿起，手便不停地颤抖着。

    夏洛克就在艾蒂儿眼前，她想要举起**，脚步却跟着踉跄。列车摇动着，她实在没有办法对抗这样的震动，艾蒂儿于是往后退去。

    「……拜托你把枪放下，你完全不需要用到那把枪，你该是一位比任何人都还要幸福的女性才对。」

    「那种话我不想听！」

    艾蒂儿像个孩子般顽固抗拒着。

    「……艾蒂儿小姐，请你好好听我说。我绝对不是要冷落疏远你……」

    「那为什么要拒绝我呢？你也说我很完美——但是却说没有办法和我结婚，你觉得我怎么可能有办法接受这种说法？」

    「没有办法接受也没关系，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情，我都愿意去做。」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爱我呢？」

    艾蒂儿看见夏洛克瞬闻皱了下眉头，于是她绝望了。尽管她对于没有希望的求婚者也曾做出这种表情，她却没有想过这一辈子她自己会有见到那模样的一天。

    泪水浮上了眼眶，夏洛克步步走近艾蒂儿身边。

    「把枪给我。」

    「不要！」

    夏洛克凝视着艾蒂儿，并朝她伸出了右手。

    艾蒂儿举起枪，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头侧压紧。夏洛克见状大吃一惊，身体不禁往后一缩。

    没问题——不会错的。幸好过去汉诺瓦有教过自己防身用**的使用方法。无论任何事情，只要教过我一次，我就会记得的。

    「……艾蒂儿小姐。」

    夏洛克小心翼翼地想说服艾蒂儿，他榛木色的眼瞳里，首次浮现出类似焦虑的神色。

    「艾蒂儿小姐，不可以说这么孩子气的话，请你好好想想自己说过的事、你喜欢我的理由、为什么会是你想寻死的原因？」

    「你真是个残酷又自负的人啊。」

    你真是个残酷又自负的人啊……艾蒂儿回想起来，好像曾经有一名男子说过这样的话，我和夏洛克先生一定是很相似的两个人吧。

    艾蒂儿逐渐用力要扣住扳机。

    我如果在这里死于这个人的枪下，那么这个人将会名声扫地。纵使哈克尼尔家再怎么能够呼风唤雨，想要隐瞒这件事，父亲和母亲也不会允许的，那许许多多向我要求缔结婚约的外国贵族们，也同样不会容许的。

    一这么想，就觉得自己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夏洛克宛如探查似地直注视着艾蒂儿的眼睛，同时步步逼近她身旁。艾蒂儿也跟着往后退，绢质的礼服包覆着她的身体，列车砰咚地一阵晃动，窗外开始出现了人影，汽笛也鸣起高分贝的嚎啸，列车滑行进入车站。

    得趁着还没有人来的时候扣下扳机才行，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如此丑陋难堪的姿态。

    夏洛克屏住了气息，朝艾蒂儿伸出了手，然而艾蒂儿则早他一步。

    就在夏洛克接近艾蒂儿准备要攫住她的手之际，艾蒂儿闭上了眼睛，手指头用力地扣下了扳机。

    枪枝击发了。

    喀恰！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夏洛克已经抓住了艾蒂儿的手腕，艾蒂儿错愕地睁大了双眼。

    列车缓缓地减慢速度，地板在一阵喀隆喀隆地摇动之后便停了下来。艾蒂儿右手无力地垂落，枪枝叩隆一声掉到了地板上，那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怎么会……」

    「我已经先将子弹取出了，这是与女士同桌的礼貌。」

    一边按着艾蒂儿的手，夏洛克一边解释。

    血液从艾蒂儿全身迅速退去。

    艾蒂儿注视着夏洛克，在四目交接后，力量开始从脚部逐渐消失。

    夏洛克还是一如往常，冷静、优雅而毫不形露情感于外，并且有那么一点替艾蒂儿感到哀伤。他依旧紧抓住艾蒂儿的手腕，捡起掉落的**，将枪技深深收进皮套内。

    夏洛克撑着艾蒂儿的身体，像是紧抱住般地将她压在墙上，就好像决意不让她再获得任何寻死的手段一样。

    于是，艾蒂儿看清楚了一切。

    夏洛克打从一开始就猜测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而且还让我说了那些话！

    艾蒂儿生气地瞪视着夏洛克。

    然后，她在餐车车厢的另一头玻璃窗上看见了一道人影，接着门缓缓地开启。

    是克莉丝汀小姐！

    克莉丝——那个裁缝师正看着他们。我输给了那个穷酸的女孩……

    或者这一切都是幻影吗？是幻影吗？恋之礼服甚至会让我看见如此残酷的梦境吗？

    我过去都做了些什么呢？在我所出生的世界上认真地活着，为了一生中那短暂的数年拚命地努力，努力像个淑女一样，努力尽到所有该尽的义务，我明明都这么做了——

    感觉时间好像停止了，不管是什么全都变得缓慢，艾蒂儿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胸口灼烧着，在自己身体里所汹涌翻搅的是悲伤？还是愤怒？亦或是受到伤害的痛楚？艾蒂儿也毫不清楚。

    身体摇摇晃晃地，突然向前一弯失去了力气。她知道夏洛克将手伸往膝盖下，将她轻轻地抱了起来。在克莉丝出现的对面车门这时打开，另一名男子走入了她视野的一角。

    「睡着了比较幸福呢。叫侍女过来，肯尼斯，得找个地方让她脱掉闇之礼服才行。」

    艾蒂儿可以听得见夏洛克沉着地指挥着。艾蒂儿不想失去意识，她要亲眼看见所有情况，她不能忘记。

    然后，过去从未有的激越情感以及系得比平常更细、更紧的马甲，却没有办法让她那么做。艾蒂儿就在夏洛克怀中失去了意识。

    当肯尼斯在排着空椅子的时候，察觉到身后的门打开了。夏洛克若无其事地望了那边一眼，整个人顿时僵住。

    「克莉丝汀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肯尼斯问道。

    克莉丝脸上毫无表情，她裹着深蓝色斗篷的模样，看起来像个孩子一般。

    克莉丝望向了夏洛克，接着视线又移向躺在椅子上的艾蒂儿。她的脸色惨白，无法平静。

    「艾蒂儿小姐……怎么了？」

    「有一些状况。」

    夏洛克迅速地打断克莉丝的询问，终于让艾蒂儿安稳地躺好在椅子上后，这才将手从艾蒂儿的背上拿开。

    「你不要在这里比较好，克莉丝。你去另外一节车厢，在下一站下车吧。」

    克莉丝走上前，跪在艾蒂儿身旁。她迅速地将裙摆拉至脚边，遮盖住显露于艾蒂儿鞋外的纤细足踝。

    当克莉丝触摸着礼服时，一道微小的声音扬起。

    「是——」

    「——闇之礼服吗？」

    肯尼斯穷追不舍地问着，而夏洛克则假装没听到肯尼斯的话语，只是一迳地翻寻着口袋，他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带着银币的。

    「你不需要担心艾蒂儿小姐，回去丽浮山庄吧。你什么都没看见，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出现在这里，也不晓得礼服的事情，你就照这样做就对了。」

    艾蒂儿发出难受似的呻吟，似乎是因为马甲绑太紧，让她的腰间相当不舒服。

    克莉丝很快地看了看夏洛克和肯尼斯，之后她垂下了眼睛，替艾蒂儿整理好她脸上凌乱的发丝。接着，克莉丝从椅子中所间隔出来的空间摸着艾蒂儿的背部，双手在礼服上动作着，似乎是终于解开了什么似地，礼服的上身处稍稍变宽松了一点，而艾蒂儿的气息仿佛也比较舒畅了。

    克莉丝的手转而伸向了首饰。她很快地将气派华丽的钻石项链摘下，放到了桌面。接着，当她准备要拿下耳环时，夏洛克一把抓住克莉丝的手，强行拉她站起身。

    克莉丝只得摇摇晃晃地站好。

    「克莉丝，在被其他人看见之前，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艾蒂儿小姐她……」

    夏洛克硬是将银币塞进了克莉丝的手中。

    「我会叫侍女过来的，你不用担心。肯尼斯，拜托你了。」

    「——好。」

    肯尼斯按住克莉丝的肩膀，强行将她推向门扇，克莉丝则无力地抵抗着，她凝视着夏洛克，好几次要开口却又犹豫，最后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我们……还会见面吗……？」

    克莉丝以颤抖的声音问，夏洛克于是看向了克莉丝。

    然后，夏洛克一切都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克莉丝是如何苦苦地等待着自己。

    要说出那么一句话，她得鼓起多大的勇气啊！并且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有多么不安，始终是那么地相信夏洛克——

    「我会过去，一定。」

    夏洛克答道。

    克莉丝静静地垂下了眼，转身离开。深蓝色斗篷所包裹的身躯，就好像是毫无依靠的小孩一样。

    肯尼斯快步带着克莉丝，消失在车厢的另一端。

    夏洛克在艾蒂儿身旁蹲下，想要替克莉丝将她没拿下来的耳环摘下，但是他没有办法。他担心要是方式稍微有些不对，就会弄伤艾蒂儿如象牙般的耳朵。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门打开的声音，一脸毫不知情的男侍者，看了看情况之后惊慌地往外冲。

    片刻之后，布里姬终于拿着水壶奔进了餐车车厢。

    「弄错了。」

    不知道谁这么说。

    艾蒂儿闭着眼睛，背后传来列车规律的震动。

    这里是——床上，而且是火车里的包厢。

    艾蒂儿正躺着。

    她没有穿——马甲。大概是布里姬替她换下来了吧，包厢里头也没有照明，还没到普兹茅斯吗？说不定已经要黄昏了呢。

    「琳达弄错了，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应该是恋之礼服才对啊……」

    四周围一片昏暗，应该是因为窗帘拉上的关系。声音夹杂着焦虑，是个从没听过的女性声音。

    「现在才说这些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柯柏特女士。」

    她听过这个声音，是柯柏特的仆人基尔雷。

    柯柏特……艾蒂儿以昏胀的脑袋思考着。不会吧，这个声音并不是艾蒂儿要缝制礼服时，为她丈量尺寸的那位柯柏特小姐的声音。她有着像少女般楚楚可怜的声音啊。

    「可是……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呀。」

    「嘘……会把她吵醒的。」

    仿佛被基尔雷的话语所影响，艾蒂儿微微睁开了眼睛。

    床边有两个人——一名中年妇女和——基尔雷。

    基尔雷细瘦的手脚像累赘似地搁在艾蒂儿脚旁。

    而在她头侧的椅子上，一位没见过的女性交叠着双脚坐在该处。黑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虽然感觉她的背影和柯柏持女士颇为相似，但是其实整个人完全不同。对方不像少女，也不像是一位裁缝师。甚至隐约散发着一种妖艳的气息，是一位姿态成熟艳丽的女性。

    「……布里姬呢？」

    艾蒂儿问道。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虚弱，连自己都不曾听过。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艾蒂儿小姐。艾蒂儿小姐只是受了点惊吓，昏了过去而已，看您休息的模样，似乎是已经恢复平静了。」

    基尔雷以温柔的口吻说道。

    「这里……不是我的包厢吧……」

    艾蒂儿转动着视线问道。

    「是的，这里不是您的包厢。我们正在考虑可以为您做什么。」

    那名女性回答。她这样的说话方式也与柯柏特女士完全不一样，虽然想要温和地对待，却总觉得话语隐约带着刺。

    「我穿的那件……是一件不好的礼服吧……」

    艾蒂儿断断续续地说着。柯柏特和基尔雷迅速地交换了个视线。

    「——您知道？」

    「我有从柯奈莉亚那里听说过，夏洛克先生也……感觉不太对劲，跟平常不一样，那个人好像知道一些关于礼服的事情，因而测试了我……」

    艾蒂儿想要撑起上半身，整个人却摇摇晃晃地。基尔雷熟稔地伸出了手，扶住艾蒂儿。松散的金色卷发垂落至胸前，高高盘起的头发已经解开，而身上的礼服也换成了家居服。

    「是啊，夏洛克先生是不能容许事情暧昧不明的人嘛。」

    女子冷冷地回答。

    「……我穿的那件礼服有魔力吧。」

    艾蒂儿喃喃地念着。

    除了身边的人之外，她从来没有让其他人看过自己这副模样，但是也没有难为情的感觉。反正就只是裁缝师，还有她的佣人罢了。

    「我现在知道夏洛克先生担心我的原因了，因为那件礼服是有魔力的，那个人当然不会喜欢上我。就算是在奥克斯那天……还有今天，以及其他的任何时间都一样；就算是我多强烈地想表达我对那个人的心意，然而那个人喜欢的，终究只是我穿的礼服……」

    艾蒂儿喃喃出声，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像这样在人前哭泣。包厢内，夹杂着列车的震动声响，还可以听到她静静啜泣的声音。

    不管是那名女性或是基尔雷都没有说话，仿佛震慑于艾蒂儿的泪水，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艾蒂儿。

    然后，艾蒂儿慢慢地止住了泪水。

    「你们……也会缝制恋之礼服吗？」

    艾蒂儿吞吞吐吐地问着。

    「我们会。」

    基尔雷回答。艾蒂儿用手背抹去泪水，勉强自己抬起头。

    她仔细看向基尔雷，然后再看着女子。被称呼柯柏特的女子也凝视着艾蒂儿，真是一个美人呢。基尔雷弯起了嘴唇，似乎透露出笑意。

    「我不喜欢事情只努力一半。」

    艾蒂儿低低地呢喃着，然后朝向两人露出浅浅的笑容。

    在伊夫舍姆月台看着列车进站，夏洛克扬起了头。

    夏洛克与肯尼斯并肩走在月台上。

    这是在前往普兹茅斯的隔天，夏洛克要出席南安普顿的宴会，而除此之外的邀请全都回绝。在宴会主办人的家里住了一晚之后，他跟着肯尼斯一同搭上了火车。由于肯尼斯接着要出一躺远门，手边因而带着庞大的行李。

    「艾蒂儿小姐到最后还是没有承认呢。」

    「——是啊。」

    夏洛克以沉重的声音回答。

    艾蒂儿目前继续待在南安普顿，即便得知夏洛克将在隔天回去，仍是只形式化地回以问候而已。

    就连像艾蒂儿这样的千金小姐，也会突然这么想寻死。对于这件事，夏洛克认为她当时一定是穿着闇之礼服没错。然而那一天艾蒂儿自己清楚地说了，那件并不是柯柏特女士做的礼服。

    为了保险起见，他也去问了布里姬，然而布里姬却也斩钉截铁地一口否认。

    肯尼斯是从埃莉诺旅馆的客人口中听到了传言，他自己本身倒是没有见到艾蒂儿。他们并没有艾蒂儿去找柯柏特女士订制礼服的证据。

    「那么是哪一家的礼服？」

    艾蒂儿理所当然地没有让夏洛克踏进自己的列车包厢。当夏洛克终于能够和艾蒂儿说话的时候，普兹茅斯港边已经聚满了人潮，艾蒂儿也向注视着自己的每一个人，露出如花般的微笑。

    「夏洛克先生，请不要向女性询问她们礼服的事情。」

    艾蒂儿似乎绝口不提在列车上所发生的事情，夏洛克尽管感到钦佩，但他当然不可能不提这件事。

    夏洛克一边提防着周遭的人们，一边悄声说道：

    「我是有原因的。『夜想』有传出很不好的传闻，如果我袖手旁观的话，很有可能会让你暴露于危险之下。」

    「我知道那个传闻，相当恐怖……光是想到若换成自己穿上那种礼服，就觉得快要昏倒了。替我缝制礼服的裁缝屋并不是那样的店，让我真的是松了一口气。」

    艾蒂儿以坚定的口吻说道。

    「你最近有没有去过埃莉诺旅馆？」

    「没有，因为我总是照着安排好的行程去做。」

    身边的人们不晓得是不是回避艾蒂儿与夏洛克的谈话，都没有人向他们攀谈，而艾蒂儿也已经回复成原本完美的仕女姿态。

    夏洛克陷入了沉默，艾蒂儿则仿佛试探夏洛克似地笑了笑。

    「请放心，夏洛克先生。我不可能被礼服影响的，我所说的话、去的地方，全都是依照我自己的意志而行。」

    「——在那辆列车里所发生的事情，全都是我的责任，艾蒂儿小姐。」

    「你太自负了，我并不是那种没有规矩教养的千金小姐，才不会忘记要感谢对方曾救过自己呢。」

    艾蒂儿微微地笑道，那是至今所未有过的粲然笑容。

    「只不过，这件事我不想让家里知道，尤其是汉诺瓦。你可以理解吧？」

    「当然，我是真的不想做出伤害你名誉的事情，在这里有人作为你的男伴吗？」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现在这样就好，我会一个人前往。其实……我真的有点为自己感到羞愧，我再也不会去做不适合自己的事了。下次再见到面的时候，我想我可以更加温柔喔。你也忘掉今天的事情，下次见到我的时候要对我温柔一点。这样可以吧？夏洛克先生。」

    「我明白了，艾蒂儿小姐。」

    「那么我们约好了喔。」

    艾蒂儿极为沉稳而有礼，却也显得孤单无依。从旁人的眼中看来，或许会觉得是想要一求芳心的夏洛克被艾蒂儿拒绝吧。

    不过这样正好，夏洛克心想。很快地，艾蒂儿有可能就在今天向父亲和兄长回绝婚约的事情，没有任何问题。这件事终将落幕。

    「那我走了。你要去伦敦吗？还是丽浮山庄？」

    肯尼斯一面确认着列车编号，一面向夏洛克问道。

    「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我就回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吧。」

    「帮我向克莉丝汀小姐打声招呼。希望不要下太大的雨啊……」

    肯尼斯手提行李，带着温和的笑容坐上列车。

    原本夏洛克是想要回嘴的，然而还是算了。反正对方已经看穿一切了。

    就算突然要去造访『蔷薇色』，也不晓得克莉丝在不在。去之前应该要先写封信通知吗？拍电报虽然比较快声可是他不想做不解风情的事。

    驶进站的列车被雨所沾湿，夏洛克走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之中，并望向车站外。明明天空如此晴朗，却下起了像雾一般的雨。

    到达丽浮山庄已经要接近黄昏了吧。

    被雨水淋湿，感觉就可以变得自由自在一点；而如果时近黄昏，又更是如此。

    如果克莉丝也这么想就好了……

    天空开始降下了小雨。

    克莉丝独自走在毫无人烟的阿文河畔，她没有戴上帽子，任由风侵袭自己的脸庞。

    她并没有告诉潘蜜拉与妈妈见面的事情，另外，夏洛克的事情也没有说。

    夏洛克在火车上与相当漂亮的女性——艾蒂儿小姐紧紧相拥的事，她也没有说。

    尽管是很不想看、很难受，甚至是不愿去想的事，然而克莉丝还是看了，也没有昏倒，还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到『蔷薇色』。

    总有一天，她什么都能够告诉潘蜜拉吧。可是她不想给潘蜜拉带来额外的麻烦；而就算她想，潘蜜拉也会坚定清楚地告诉她，那是你的功课。

    克莉丝总有一天可以更加好好地与妈妈说话吗……

    这样的小雨即使淋湿了也没关系。克莉丝一边寻找着避雨处，一边缓缓地走着。徐徐缓动的河川广阔延伸，形成了一池湖水；周遭染上了夕阳之色，教堂的屋檐尖角清晰倒映在湖面上。沿路的枫树笼罩着水气，雨水自枝桠前瑞落下。

    而在那枫树的另一侧，夏洛克就在那里。

    夏洛克背靠着树干，与克莉丝同样凝视着湖面。

    克莉丝停下了脚步。

    她想那是幻影吧，克莉丝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但那的确是夏洛克没错，而且毫无一丝贵族的模样。看来是刚下车吧，帽子和手套都没有戴，也不在意长礼服邋遢凌乱，只是靠着树干远望。

    夏洛克见到克莉丝的出现，身体顿时离开树木，并在瞬间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然后，以不符合他作风的匆忙模样走出树下。

    他拨起濡湿的浏海，迅速穿过沿岸草地往克莉丝走去，简直就好像不快一点的话，克莉丝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克莉丝与夏洛克在湖畔终于是见到了彼此。

    克莉丝杵立于原地。

    想要问为什么，却说不出口。

    夏洛克来到克莉丝的面前，克莉丝则仰头望着夏洛克。

    「我好想见你，一直都在想着你的事情。」

    夏洛克率先开了口。

    克莉丝的内心澎湃激动，什么都回答不出来。

    夏洛克的榛木色眼瞳里映着克莉丝，映出她凌乱的浏海和绿色的双瞳。映出了那位除了缝制礼服以外其他什么都不会，弱小而乏味的克莉丝汀小姐。

    夏洛克伸出了右手，轻轻地抚开克莉丝的浏海，将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汲取那小小的水珠。

    接着唇瓣移至脸顿，然俊吻上鼻尖。

    克莉丝闭着眼睛，他的唇轻柔地印上克莉丝的唇。

    这是她与最爱的人初次的吻，冰冷而柔软，相当地温柔。

    「……好喜欢你。」

    夏洛克凝视着克莉丝，缓缓地说道。

    克莉丝几乎要掉下泪来。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

    终于开口说出的话语，宛如向恋人撒娇的女孩子一样，克莉丝不禁觉得难为情。

    「——因为我会害怕。我知道如果说出口，就没有办法再回头了。」

    不想在那么近的距离下被注视着脸庞，然而夏洛克却没办法逃开。夏洛克紧紧抱住克莉丝，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回答。

    克莉丝以泫然欲泣的脸庞微笑着。

    如果那理由是真的，那么紧紧抱着颤抖的克莉丝，甚至连动都没动的这片胸膛的主人，就比至今来到『蔷薇色』的任何一位畏缩的淑女都还要胆小。

    「……傻瓜……」

    「……我的确是这么觉得。」

    「我也喜欢你。」

    「我知道。」

    夏洛克微微一笑，他已经回到往常的模样了。

    接着夏洛克再次弯身，仿佛在确认最重要的事物般亲吻克莉丝。这个略带湿润的吻比刚才更和缓，并且更加地温柔。

    湖面映着两人的长影，雨不知何时已见停歇，微带水气的金黄色光芒，如梦境般将两人包覆着。

第九卷 恋之衣服与庞大赌注

第九卷 恋之衣服与庞大赌注 尾声

    听见『蔷薇色』的门扇被打开的声音，潘蜜拉于是转过身。

    已经是黄昏了，克莉丝外出不在，而大概是因为下雨的关系，此时也没有客人上门，潘蜜拉正一个人在收银台处看书。

    「欢迎光……啊，是伊恩医师。」

    潘蜜拉说道。走进来店里的是她所熟识的医师。

    伊恩双手捧着一大束蔷薇花，花朵的颜色是有些微黄色点缀其中的鲜红，那种颜色相当适合潘蜜拉的味道。店里弥漫着一股甜美香气，伊恩带着满面的笑容说道：

    「午安，潘蜜拉小姐！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说，也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问你！」

    「啊——你这么说我才想起来……」

    「什么事情？」

    伊恩似乎很紧张，今天不管是手套还是眼睛都没有忘记，连长礼服都罕见地浆得笔挺。潘蜜拉表情慎重地面向伊恩。

    是很重要的事情。潘蜜拉在心里喃喃念着。伊恩则认为她是打算对交往做出回覆。

    ……在与克莉丝谈话之前，当潘蜜拉写信的时候，确实就应该已经打定主意了才对……

    伊恩似乎将潘蜜拉的沉默误以为某种意思了，只见伊恩飞快地继续表示：

    「其实我……已经有预约好了一间餐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两人是否能一起共度接下来的时光——啊，不对不对，我当然不是要勉强你什么的意思喔！我只要能跟你说说话就很高兴了。」

    「——你看过这本书吗？伊恩医师。」

    潘蜜拉收下花束，并啪啦啪啦翻动着放在收银台上的杂志。

    「——那本书吗？」

    「对，针对睡觉时的坏习惯，里头好像有介绍划时代的矫正方法喔。伊恩医师对头发乱翘的毛病总是很苦恼，对吧？如果照这个方法做的话，头发到了傍晚也都不会乱喔。我一直想要早点告诉你这件事呢。」

    「……」

    伊恩医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潘蜜拉，接着肩膀明显无力地一垂。

    潘蜜拉走到伊恩面前，有些纳闷似地表示：

    「伊恩医师，我很开心能和你一起共进晚餐喔。因为今天克莉丝也出门去了。」

    「……就算是头发乱翘的男性也可以吧？」

    伊恩颓丧怯懦地说着。潘蜜拉微微一笑，接着在伊恩面前旋转了一圈。正好与蔷薇花同色的礼服，如花朵般舞动飞扬。

    「其实我真的不在意那种事，因为伊恩先生本来的样子就很出色了。」

    潘蜜拉凝视着抬起头的伊恩，展露欢愉甜美的笑容，连带着伊恩也受到影响似地露出笑容回应。

    将红蔷薇花朵满满抱在自己胸前，潘蜜拉同时回想着自己的衣柜。在外出用餐之前，应该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打扮。

    潘蜜拉心里想着……今天就特别为了伊恩，穿上最漂亮的礼服吧！

第九卷 恋之衣服与庞大赌注 开始的一片光明

    台版转自好过有名@泉川生徒会

    六月的明亮光线照入了『蔷薇色』裁缝屋里。

    这是一间不怎么大的橡木色调店面,店主人克莉丝和招牌店员帕梅拉，各自穿着深蓝色以及天蓝色的围裙，忙碌工作着。

    这间裁缝屋还同时兼具两人的住所，面对店铺的走廊左边是楼梯和洗手间，右边则是厨房和克莉丝的工作室，楼梯上去为两人的寝室和起居室。『蔷薇色』因为没有家事佣人，所以两人得分摊繁琐的家务才行。

    严格来说的话，克莉丝比较按部就班且小心，而帕梅拉则是做事有自己一套方式的利落类型。

    才刚是开店的时间，加上『蔷薇色』又是一间高价位的礼服专门店，因此并不需要时时刻刻都有人在店里顾着。为了能立即知道顾客是否上门，店里与走廊相通的门便一直开敞着。

    在起居室将衣物晾完后，克莉丝步下楼梯进到厨房里。

    帕梅拉擦拭着餐具柜下层，在看见克莉丝后便抬起头，疲累地耸耸肩。

    「说真的，已经到了想多请一名店员或是钟点侍女的时候了。」

    「只是一间小店，做好我们两人能力范围内可以做的就好了吧。」

    克莉丝一边从篮子里拿出抹布一边回答。

    帕梅拉有着一头咖啡色秀发和同色眼眸，这样拥有如女演员般美丽容貌的女孩，就连像那样做着家事，都仍散发出吸引目光的华美。实际上，她也的确曾被人询问过要不要去演戏。

    克莉丝和帕梅拉一样是十七岁的年纪，然而她身形娇小，拥有一对绿色眼瞳，黑发编成两束发辫.总是穿着深蓝色的朴素工作服。大部分来到店里的客人.都会将帕梅拉误认为是大名鼎鼎的裁缝师克里斯廷小姐。

    「妳那边都做完了吗？」

    帕梅拉边拧着抹布边问，她用大方格缎带将头发扎成一束。克莉丝点点头。

    「比我想的还要花时间呢。」

    「因为妳这阵子都没清洗嘛，其实我原本还希望连窗帘都一起清洗呢。」

    克莉丝不禁笑了出来。帕梅拉的嘴巴虽坏，但无论如何终究是个认真的人。

    克莉丝可以专心于裁制客人的礼服上，都要多亏帕梅拉一手包办了家务和各种杂事。

    不仅如此，就连像那样忙碌工作时，还不忘要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帕梅拉表示，如果贩卖员模样漂亮的话，光是那样就会提升店铺的评价，所以她总是穿着克莉丝最新缝制好的礼服。

    「与其清洗，不如换上适合夏天的颜色如何呢？帕梅拉，或许用麻质桌巾铺桌子也满好的。」

    「不错呢，我去找找看那种布料吧。

    「就选漂亮的颜色吧，我会在上头缝些刺绣。」

    「真难得，说要统一用咖啡色才能衬托出礼服的是妳喔。」

    帕梅拉有些意外地望着克莉丝。

    克莉丝只是泛着微笑，视线微微低垂。

    不需要帕梅拉说，她也知道最近自己有些不同了。

    『蔷薇色』的裁缝师——克里斯廷小姐会裁制恋之礼服。只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会使恋情成真的风声，从丽浮山庄扩散蔓延至整个伦敦。

    然而，那并不是真的。

    克莉丝总是只专注于了解客人的心境而已，她汲取客人的快乐，或是悲伤，或是开心.或是明朗的心情，然后制成礼服这样而已。

    克莉丝为了能承接这些女孩的思绪，她始终要让自己保持心灵的空白直到现在。因此,与所缝制出的华丽礼服成对比，克莉丝只穿着朴素单调的深蓝色工作服。就连店面的装潢也大多采用沉稳的绿色和咖啡色。

    可是今天早上，她环顾店里时，忽然间涌上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我要使用这种颜色呢？白色和粉红色、明亮的绿色、金色、橙橘、水蓝……明明就有好多颜色，我为什么不穿那些颜色、不在那样的颜色里头生活呢？

    当然是因为不适合啊，克莉丝并不是帕梅拉。她不是美女，身形又娇小，甚至也没有能够展现礼服的曲线。

    适合克莉丝的颜色是深蓝色，再来最多就是与双眸同色的暗绿色。

    因为自己没有那样华美的心；因为就算注视自己的心，也没有坦露的必要；因为想要保持空荡荡的内心，所以一直选用那样的颜色。

    因为没有人注意自己；因为不希望有人注意自己。

    明明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克莉丝……妳喜欢我吗？)

    在西北方英格兰的一间小旅店，他这么问道。

    是的，克莉丝如此回应。

    这件事，就连帕梅拉都不知道。

    那个时候，我内心是期盼着的。

    期盼他能够看我，期盼他能够明白我的心意。我喜欢你，我不想被你忘记，尽管有些害怕，但是直到幸福来临之前，期盼你能够接受我。在我心里对你的思慕，就像是耀眼的光辉色彩。

    「——夏洛克他——」

    突然间，帕梅拉的声音唤出了自己心想着的那个人名，克莉丝慌忙地抬起头。

    「咦，什么？帕梅拉？」

    「夏洛克的事情被登在报纸上喔，不过我只在店里稍微看了一下而已。」

    帕梅拉不知何时已经结束清扫，正将袖子卷至手肘处。她从桌上放置的箧篮中，拿出了洋葱。

    「我、我才没有在想夏洛克的事情呢。」

    「是这样吗？所以妳不看就对了，亏我还特别去买回来呢。」

    帕梅拉从筐篮中拿出了报纸，克莉丝仓皇伸出手，表情不禁变得认真。

    「想看吗？」

    「嗯……」

    克莉丝点点头，帕梅拉见状不禁失笑，而克莉丝则是满脸通红地接过了报纸。

    虽然觉得自己实在太容易被看透了，但也没有办法。

    帕梅拉因为抢眼的容貌和好亲近的个性而相当受欢迎，为了看帕梅拉而经过店铺的男性大有人在，她亦习于应对了，但这对怕生的克莉丝来说实在是学不来。

    既然如此，为何夏洛克会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帕梅拉呢……

    还是说『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如此的想法本身，已经是太过自负了呢？那单纯只是客套话吗？

    不是的——如果这样的话，无法说明的事情未免太多了……

    克莉丝相当迷惘。

    明明大家说她缝制的是恋之礼服，却因为至今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导致自己无从判断。

    更何况对方是夏洛克?哈克尼尔，贵族中的名门望族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嫡长子。家世为无可挑剔的孕育政治家之摇篮，甚至在容貌、个性和智慧方面，也是上流阶层中教人另眼相待的青年贵族。

    克莉丝翻开报纸。

    这并不是伦敦大幅印刷的高级正经报纸，而是专门报导贵族轶事的通俗小报。帕梅拉今天早上趁着去买肉类和蔬菜时，顺道去了『挑乐丝的店』这间杂货行，因为帕梅拉和老板挑乐丝交情很好。

    「奥尔索普伯爵家不是下了礼服的订单吗？我有点担心就看了一下报导。毕竟是家族历史比女王陛下还要悠久的名门，我一直在想究竟是怎么样的家族。」

    帕梅拉这么说道。

    「我认为，不要知道这个家族的事情会比较好缝制礼服喔。」

    「这我晓得，可是还是得要先有心理准备才行，我不想害怕退缩嘛。」

    「帕梅拉也有害怕的事情啊。」

    「当然有啊，我偶尔也是会的。」

    克莉丝促狭地嘟起嘴唇。由于帕梅拉个性强势，面对客人时，常常是克莉丝比较胆怯。

    在帕梅拉准备餐点的期间.克莉丝凝神注视厚厚的通俗小报。

    尽管克莉丝识得字，但遇到艰涩的单字就读得很辛苦。

    克莉丝和帕梅拉在十四岁初次来到丽浮山庄时，文字和数字都是克莉丝在看，但帕梅拉没多久就追过了她的程度。

    帕梅拉现在也不时会看些克莉丝从没想过要翻开的厚重书籍或小说，或者是在工作闲暇之余打开手札写些什么。「我和妳不一样，没有任何长处，只能大量阅读而已。」本人虽然这么表示，但除了缝制礼服以外，不会做其他事的克莉丝却很是佩服。

    帕梅拉才是应该和优秀的男子相恋、得到幸福的人……如果她愿意的话，明明随时就可拥有恋人的。

    帕梅拉以熟稔的动作剥下洋葱皮，开始拌入丁香。在那个大锅子中，似乎放着已经处理好的仔牛腱肉了。

    「帕梅拉，我来帮忙。」

    「不用了，这不怎么麻烦，妳去店里就好，只是客人上门的话，不要马上答应接下订单喔。因为如果这边不把奥尔索普家的委托做好的话，他们之后可能就不会再下订单了喔。」

    克莉丝点头。

    前几天奥尔索普伯爵家正式下了订单，不过细节还不清楚，也还没有和伯爵千金当面谈过。

    「我知道，因为对方是富有的贵族，或许不会就只缝制这么一件而已。」

    「可是，就算对方愿意出再多钱，还是要表明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喔。不过，我记得以前曾对对方的佣人说过，『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的说法是谣传，并不是穿上就会实现恋情。」

    「妳不是有点畏惧奥尔索普家吗？」

    「如果工作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帕梅拉无畏地说道。克莉丝闻言便露出笑容。

    「好不容易承蒙对方选择『蔷薇色』订制礼服，我会努力做出漂亮的礼服的。」

    她这么回答。克莉丝早已经习惯客人的无理要求了。

    而且，拥有『想要这样』这般强烈心意的千金小姐，可以让她明确地缝制出礼服。

    帕梅拉在热锅中放入了奶油和洋葱，在加入水之前，先以小火烹煮，使得整间厨房弥漫着甘甜的香气。

    「好像很好吃呢，真期待晚餐。」

    「其实原本是想做咖哩口味的，但很可惜的，因为衣服会沾上味道，所以白天没有办法做。」

    帕梅拉一边抬头看着摆放调味料的架子，一边有些不甘心地回答。

    才刚打扫完的『蔷薇色』店内，隐约弥漫着一股木头香味。

    咕咚咕咚.厨房传来烹煮肉类和蔬菜的声音，日间的光线从窗户照射进来。

    克莉丝轻倚在纵长窗边，摊开通俗小报。

    贵族间的小道传闻消息，主要都是些缔结婚约情事、结婚公告和讣闻。

    还有就是最近颇受好评的剧团女演员的消息——从滑铁卢桥上投河自杀的有钱青年，其实身负巨额欠款的事；新门监狱前公开执行鞭刑，有三百人聚集前来观看——今年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出赛名单、在艾普森赛马竞技场所举行的奥克斯赛马群的亮相等等……还有身为奥克斯赛马创始的一员，并同时为赛马会顾问的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家，其所养的幼马艾卓安亦将出场比赛。报名费为五十基尼；当天有特别的马车载送往返艾普森赛马竞技场……

    全是一些和克莉丝不相关的话题。

    忽然间她想起来了，于是翻开政治版来看。虽然说是政治版，但因为是通俗小报，当然也不会刊载太难懂的事。

    在报导政治家近况的版面里，克莉丝终于看见她所要找寻的文字。

    就在报导国务大臣亨利?莫亚迪耶公爵家举办宴会的消息里。在那小小的栏框中，与其他与会者的名字并列在一块儿。

    接近名单最末端，夏洛克?哈克尼尔的字样就出现在该处。

    夏洛克没有注记头衔。尽管是将从父亲那边继承公爵爵位的嫡长子.形式上曾以侯爵自称，然而现在的身分并不是议员或军人。夏洛克曾说过，将会在最近的一次选举成为下议院议员。

    (当然，无论如何自然已经拥有上议院议员的席位，家族事业顺利发展，我就算不工作也没有关系——也有贵族不应该劳动这样的意见——不过就我的个性看来，还是不适合悠闲度日。基本上所有事都可以去做，但无论哪一个都没有办法让我由衷地感到快乐。)

    对于自己能和夏洛克一同去到西北方英格兰大地，克莉丝深感庆幸。

    当时形式上是陪同个性急躁的客人前去旅行，一开始虽然不安，然而大概是因为离开了伦敦，夏洛克比以往更坦率而放松。平时说话总是用字谨慎且速度缓慢，但在那个时候，他总会将所想的事情直率地说出口，或是为了无聊的事情发笑。这是第一次看到他毫不在意额头淌下汗水、发丝凌乱，甚至是衣服破损。

    或许他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受到众人瞩目吧。

    克莉丝心里思考着，至今他都是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呢？

    以贵族家长男的身分出生——由奶妈养育——在寄宿学校受教育——上大学，年纪比克莉丝长六岁。

    克莉丝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出生的时候，他早已出生在这世上，并在同一个国家生活着了。说不定，两人还曾经在伦敦擦身而过。

    克莉丝大概是在十岁时开始在『蔷薇色』工作的吧，不过拿针线倒是在那之前早就开始了。在伦敦的一间小店，妈妈以技术高明的裁缝师身分工作度日的时候。

    从店里回到家后，在小小的公寓房间里，一个人拿着针线缝制礼服。只要克莉丝一凑近，什么都愿意教给她。妈妈既美丽又温柔，她最喜欢了，而且妈妈深爱着克莉丝。妈妈那时说过，只要店再大一点、裁缝女工再多一些，有了名气之后，一定会获得幸福的。

    裁缝师，琳达-巴雷斯……

    夏洛克已经察觉是克莉丝的母亲裁制闇之礼服。

    同时也知道闇之礼服的传闻是真的，而且一穿上便会诱发人的负面情绪，至今发生过贵族千金小姐自杀的骚动，也都是因为穿上闇之礼服所导致。

    妈妈一开始也是裁制恋之礼服的。她在伦敦的一间小店『蔷薇色』，抱着纯粹的心情，将爱情献给一名男性。然后，应该是就此便感到满足了。

    但是没有办法，克莉丝心想。

    从克莉丝裁制礼服以来，从克莉丝的礼服开始受到好评以来，店铺逐渐扩大规模，妈妈也变得开始想要获得更多东西。

    (过去也有很重要的回忆，不光只是难过的事情而已。)

    (妳也有幸福的权利。)

    克莉丝再次悄悄看向那报纸上的名字，只看着那个名字。

    好希望他再多说一些，告诉我我没有做错。不对——就算是做错了，就算是那样，爱上谁也是没有关系的。好希望那双坦率的淡褐色眼瞳凝视着我，这么告诉我。告诉我，没有人的内心是空白一片的。

    忘不掉妈妈的事。

    不要紧的。

    在伦敦，似乎有着『蔷薇色』裁制闇之礼服的传闻。

    可是在这里，一旦有提及闇之礼服的人前来，便会马上被帕梅拉请回去。而如果发现了穿着闇之礼服的人，只要由我告诉对方，并让对方脱下就可以。

    就只是这样，克莉丝是这么想的，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怨恨贵族千金的艾丽斯已经不在了。

    再加上，新来的客人艾蒂儿小姐，应该也不是穿着闇之礼服的人……

    克莉丝想起只看过照片的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去年才刚谒见，年约十七、八岁的未婚千金小姐。

    像艾蒂儿小姐那般完美的淑女，心里所思慕的人会是谁呢？一定是同样身为上流阶层、无可挑剔的青年贵族吧。

    克莉丝任由美丽的想象徜徉了一会儿，接着忽然间她摇着脑袋，难道是？

    微微向上爬升一些的阳光，从窗户射了进来。

    莫亚迪耶公爵的宅邸，就位处在伦敦市中心的圣詹姆斯。

    洋溢着十七世纪英国风的古典连栋宅邸(注1）,门口与露台摆置典雅美丽的拱门，大厅中央有座装设烫金扶手的楼梯。中间夹层为本身亦可自成一间房间的宽广走廊，来客可以从该处俯视掀开拉廉进来的客人。

    夏洛克就站在那走廊上与对方热切交谈。

    大厅和走廊都铺有比利时地毯，到处还装饰着花色与地毯几乎相同的花朵。陈列了几张上头摆有冷肉与烫青菜等简单餐点的桌子，还有端着饮料供应客人的侍者来回走动。

    「所以你是反对市民权吗？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

    宴会才刚开始不久，穿着各式各样衣装的男男女女，一手拿着饮料一边嬉笑着，另外有两名男子站在夏洛克面前。

    「我不是反对市民权，我是想表达给予了权力之后，责任也随之而来的意思。并且我认为，对于救济院的罚则规定太过严苛了。」

    「贫困是怠惰的报应，明明是自己的罪过所换来的下场，国家没有拿出钱的必要。」

    ※注1：所谓的连栋宅邸即为两楝以上的房子相连建造.共享一个制墙面的宅邸形式。

    「也有一些情况是光凭努力仍无法改善的，会怠惰是因为没有希望的关系吧。」

    听着夏洛克说的话并点头的人，是身为一间报社经营者的年轻男子。而另一位体型肥胖的政治家，则是因为知道夏洛克是学过政治学的青年贵族，因而处处语带挑衅地讽刺着。

    就在经营者与政治家这回又开始针对教育论争辩之时，夏洛克将装有飮料的玻璃杯凑近嘴边。

    政治家相当热衷于慈善事业，同时应该也有担任救济院的顾问才对。救济院的待遇并不好，那无关乎资金或制度，而是主事者的想法问题。

    由于这是政治家所主办的宴会，像这样打交道，也是只能当作余兴节目的其中之一来享受了。

    「威灵顿爵士，爱德华先生。」

    「诺森伯兰仕女，伊莎贝尔.诺森伯兰小姐。」

    「乔治.巴恩滋爵士，海伦娜?巴恩滋夫人，艾莉思.巴恩滋小姐，米兰妲?巴恩滋小姐。」

    每当有新来的访客，莫亚迪耶公爵家中声音最好听的管家?便会以近乎吵杂烦人的音量，唱出来客的名字。一去到中间夹层，便可以清楚掌握那些人的姓名及样貌。

    最后进门的客人——夏洛克无意间望向在垂着胡须的胖男子身后走进的三个人。

    巴恩滋夫人穿着深绿色的礼服，上身的坠褶强调出颈项至胸前的部分，将肌肤衬托得很迷人。胸前看似柔软的深陷处，是上了年纪的女性才有的美丽。

    而女儿们的穿著，高挑清瘦的那位所穿的礼服，有一朵大红色花朵点缀于裙身。合于身形的无装饰下半身，让花朵分外抢眼。

    另一位娇小而丰盈的女儿，身穿一袭可爱的莲花色礼服，并有白色蕾丝点缀。没有穿上马甲矫正的身体曲线，自然伸展显得可爱，圆润的手腕与母亲十分相似。

    这三个人都不是特别美丽的类型，但却莫名地吸引周围众人的目光。认识她们的女性纷纷走上前，轮流与她们三人拥抱寒喧。

    「看来花朵盛开了呢。」

    削瘦、眼神带倦意的报社经营者——米尔顿说道。他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新闻记。

    「美丽盛装的妇人是英国的花朵。」

    夏洛克一面客套地回答一面心想，巴恩滋一家应该是『蔷薇色』的常客，记得自己曾经在店里遇过。

    这么说来，那件礼服是克莉丝缝制的吗？

    夏洛克的内心忽然间变得柔软。

    在播种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花朵正慢慢绽放。该处于是能形成幸福的空间.他好想让那位温柔的裁缝师看看这幅光景。

    克莉丝现在依旧在『蔷薇色』的小小工作室里，一个人静静地运针缝制吧。

    「夏俐。」

    他听见呼唤的声音而回过头，一名男子就站在那里。

    那是一名身材结实的男子，发色金中带灰?双眼同样是咖啡色里带些灰色。肩膀宽阔，因运动而锻炼得精壮的一双长腿，包裹在作工精细的燕尾服中。

    「是比尔德啊……」

    夏洛克一回应，那位比尔德便微微一笑。

    由于常去的俱乐部不同，再加上最近这阵子自己避免去伦敦，所以在公开场合打照面今年还是第一次。

    「哈克尼尔侯爵，这位是您的朋友吗？」政治家问着。

    「念寄宿学校时的朋友，是有着相同志向的伙伴。」

    「您好，我是比尔德?戴维，父亲是一名子爵。」

    比尔德形式化地打着招呼，同时视线移向了夏洛克。夏洛克趁着对话的中断，借机假装去拿饮料离开现场。

    比尔德很快就追了上来。夏洛克在可以清楚看见大厅出入口的地方停下脚步.将空杯放至桌面。

    「夏俐，我没有想到你会出现。你不是去旅行了吗？」

    「我不会在社交季节旅行。」

    夏洛克边拿起另一杯香槟边说道。

    对方好像从一开始就想说些什么。

    比尔德胸前结的不是领带，而是白色领结。从学生时代开始，他就是一个喜欢拥有新物品与前卫思想的男士。

    然而，流畅自然的动作是与生俱来的贵族才有的姿态。举例来说，就与方才的新闻记者及巴恩滋夫妇完全不一样。

    唯有在这方面，是无论穿上何种服装都无法拥有的吧。

    不过夏洛克当然也不是如外表那般保守的贵族。

    「夏俐，你和莫亚迪耶公爵有交情吗？」

    「我们是远房亲戚，去年接受他的邀请参加狩猎活动，不过我并没有参与打猎。」

    「哦……你也是那么有野心的人啊。」

    比尔德的眼睛瞇了起来，发丝轻落于前额上。柬洋气息的细长眼睛，隠约透露出冷酷，就连处在寄宿学校的同年龄层中，都让人对他抱持着敬畏的心。

    相对的，同样是在寄宿学校里，娃娃脸的肯尼斯.史东纳明明年长三岁，却是人见人爱的类型。

    「野心这样的字眼并不恰当，我只是因为受到邀请而前往罢了。」

    「下次选举你会参选吧。」

    「那是我的义务，还有也得受到社会的认同。」

    「真是贪心的家伙，很多人已经很欣赏你了，毕竟你是哈克尼尔家的长男嘛。」

    「不需要你说。」

    夏洛克罕见地打断了朋友的话，他不想听。

    他说的没错，自己已经充分受到认同。今天也是一样，从踏进这个大厅以来，想和夏洛克谈话的人，接连不断地前来。

    夏洛克瞄了瞄大厅。

    这个宴会的主办人亨利.莫亚迪耶公爵目前不在现场.而与他所属同一政党的夏洛克的父亲艾佛列特?哈克尼尔也不见踪影，想必是在书房里谈论关于新的法案吧。

    向夏洛克攀谈的人、想与夏洛克深交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希望能成为哈克尼尔家—夏洛克父亲的知交的人们。

    夏洛克的心情莫名地烦躁了起来。

    明明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到、明明觉得自己拥有了一切，却又为什么感觉像是一无所有呢？

    原本一直到前阵子都没有过那样的想法……

    餐桌对面有位上了年纪的妇人，以及一位看起来像是女儿的小姐，不时悄悄望向夏洛克两人。

    比尔德以相当在意两人注视的模样挽起了双手。

    「说到莫亚迪耶公爵，他好像有个适龄的女儿，向你介绍过了吗？」

    「女儿……长女吗？」

    夏洛克不经意地问道。

    在莫亚迪耶公爵的乡下宅邸——卡帕比利帝宅邸里时，莫亚迪耶公爵曾暗示要让他与其所溺爱的次女结婚。不过，那并非正式的谈论，因为那个女孩是公爵与情妇生下的女儿。

    比起结婚的事，当时夏洛克对于『拥有妻子的同时，仍让情妇住在乡间的宅邸，甚至产下子嗣』这样的事实还比较吃惊，他看见了始终以为高尚的公爵不同的一面。

    「当然，公爵就只有那么一位女儿而已吧。柯奈莉亚?莫亚迪耶，这位芳龄十八的美丽佳人，我想今天也会出席吧。」

    「没有喔。我是受邀到别墅，或许曾经见过，不过没什么兴趣。」

    果然，对方看来是不晓得莫亚迪耶公爵有情妇的事情。

    柯奈莉亚……所以，她就是在卡帕比利帝宅邸里所介绍的少女——艾苹.莫亚迪耶同父异母的姊姊吧.而艾苹现在这个年纪要在社交圈露脸还太早了。

    一想到去年，每次只要去到哪里，母亲就会向他介绍千金小姐，夏洛克真的觉得受够了，柯奈莉亚也是那一阵子所见到的其中一人。

    我现在还不是结婚的时候——从那时候就开始无数次如此宣称。因为他还希望能继续维持自由之身。

    事到如今他却心想，什么才是自由呢？如果没有详尽义务，那么自己真正想要的柬西就得不到。

    「如果公爵喜欢你的话，对方大概会有兴趣吧。」

    比尔德的话别有含意。带着不想加入战局的意味，夏洛克摇了摇头。

    「你才是吧，喜欢柯奈莉亚小姐吗？」

    「今年见过几次面，我和你不一样，我得自己主动出击才行，如果能够当上议员就好了。」

    「原来是这样啊。」

    夏洛克能够理解。

    要成为议员，拥有法定以上的财产是必要的。如果没有财产却握有权力的话，便会陷入私欲。政治不是工作而是一份使命，所以政治家非得是有洁癖的绅士不可。

    戴维子爵体弱多病，不会在社交界露脸。虽然称为子爵，但是伦敦的家应为租赁，比尔德大概是希望有个经济后盾吧。

    「不只是如此而已。今天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也会出席。」

    「奥尔索普爵士呢？」

    「奥尔索普爵士不会来，他年纪都一大把了。艾蒂儿小姐是爵士上了年纪才生下的孩子，她和柯奈莉亚感情很好。」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个认识的好机会？」

    「没错。再来是关于你妹妹，如果她没有婚约的话，我希望你首先替我介绍。」

    「芙劳拉也在你的备选名单里啊。」

    夏洛克苦笑地望着比尔德，然而比尔德却是一脸认真。

    「谁都希望能拥有哈克尼尔家的千金，无论是生病或其他什么都没关系。安迪.布朗德雷伊虽然是有钱人，却不是贵族，大家都兴致勃勃地看他要怎么取得婚约。」「妹妹喜欢上了也没有办法。」

    夏洛克说道。

    妹妹芙萝蕾丝就是讨厌因为财产、身分而结婚的人，才会一个人深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夏洛克清楚即将成为自己妹婿的男士为人，对此完全没有异议。

    「这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放弃追求她的希望。」

    「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好像是位名声很好的千金小姐？」

    夏洛克转移了话题。

    他并不讨厌比尔德，只是不想谈论私事。

    而且说到这位艾蒂儿小姐，她也是母亲亟欲促使与夏洛克见面的千金小姐。

    「这连讲都不用讲。虽然政治力方面不及莫亚迪耶公爵，可是奥尔索普家的领地……不，光看那间连栋宅邸就可以知道是什么家世，再加上艾蒂儿小姐那副美貌……在这间屋子里的年轻男士中，没有兴趣的大概就只有你吧。」

    夏洛克将身体轻倚在拦杆扶手上，试图回想艾蒂儿小姐的模样。

    「……想不起来。」

    比尔德一脸错愕。

    「这也是当然的，奥尔索普伯爵大概也明白女儿的价值?鲜少让她在公开场合出现，她可是深居简出的千金小姐啊。」

    「意思就是不会随便找个对象？」「那就是可乘之机。」

    夏洛克望向比尔德，比尔德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就算没有财产，但因为对自己的魅力抱有自信才说得出这些话吧，夏洛克思考着。比尔德的容貌与脑袋都很出色，性格亦属开朗，从在寄宿学校那时开始，身边总不缺恋人。

    「那么就你来说，你对于我今天出席这场宴会感到开心吗？」

    「这话说得太早了，夏俐。以我的身分，是不够资格拜见艾蒂儿小姐尊容的。

    「自己的恋爱自己想想办法吧。」

    尽管夏洛克这么说，脑袋一边同时又在考虑这样做是否恰当。

    如果艾蒂儿?奥尔索普有了未婚夫，那么母亲也没有办法再对夏洛克啰嗦了吧。

    「柯奈莉亚.莫亚迪耶小姐，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

    大厅响起低沉的声音。周围人们说话的声音，骤然莫名变得小声。

    「来了喔，夏俐。」

    比尔德说着，语气虽然一派悠哉，眼睛却不见笑意。

    夏洛克和比尔德一同从栏杆处望向大厅。

    两位女性从入口的拉廉下方逐渐走近。一位是有着黑发及栗色眼瞳的女孩，另一位金发女孩，则穿着轻软祖母绿色调的礼服。不知是气质抑或是美貌的关系，两人都散发出与他人截然不同的风情。

    两位男士—不知何时现身的莫亚迪耶公爵和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公爵，从大厅的人群之中走了出来。两人都拥有家族相承的传统淡褐色眼瞳——与夏洛克的眼瞳颜色相同，而莫亚迪耶公爵的个子稍微高一点。

    穿着红黑色礼服的柯奈莉亚?莫亚迪耶由父亲牵起了手，身旁的艾蒂儿则是艾佛列特牵起她的手。在艾蒂儿的正前方，正巧摆有一盆高耸的盆树，因此看不见她的脸。

    夏洛克微微皱起了眉头，一只手肘拄在栏杆上，再次望向楼梯下方。全部的人一走动，艾蒂儿才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不晓得是否意识到目光，艾蒂儿忽然像是察觉般抬起头看向夏洛克，与夏洛克对上了眼。那是有如地中海的海洋般，毫无一丝混浊的湛蓝双瞳。

    无论是夏洛克或是艾蒂儿，都没有移开视线。在艾蒂儿的唇边，浮上了一抹温柔的笑容。

    确实很美丽，夏洛克如此心想。

第九卷 恋之衣服与庞大赌注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第十一集，以本篇的故事来说则是第十集。如果是初次接触的读者，如果连同第九集的『恋之礼服与庞大赌注』一起看的话，我想会更有趣喔。在第九集里头，艾蒂儿以『蔷薇色』的顾客身分登场。

    坦白说，我没有想过可以发展到如此的地步。就故事来讲，现在正逐渐接近情节有点不太明朗的阶段。

    我喜欢去想各种与登场人物有关的背后设定，不需在乎故事长短，让想像力奔驰是件相当愉快的事情。然而，这系列相关的种种角色背后的设定，感觉好像渐渐变成是不得不浮出台面来了。

    感觉就好像过去以来都是描写冰山水面上的东西，而现在开始要挖掘出大部分藏在水中的东西了。

    像这种从初期就冻结于底下的东西，现在要拿出来是一件恐怖的事情。颜色与形状都不同，或者是有些空洞，甚至有些出乎意料的东西也会跟着出来。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茫然地想着，大概会在慢慢检查确认之后，发现由于造成的伤害已经太大，于是就干脆放弃修补，大约花个半年的时间不间断地写到最后，大概写个一本的量就结束之类的。很痛快吧，不过果然还是不行啊……

    看了过去的笔记，就算内容能够了解，但是还是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究竟是什么想法。像是边看着自己过去的文章，边想着「这个人在激动什么啊？！」之类的，如果可以跟她谈谈就好了呢。

    总的来说，我好像不是很喜欢写后续的东西。所以尽管我坚持要一集一个故事完结，但如果故事有这样需求的话，能够应付的也只有作家这种人而已。

    可以从这么做的自己里头挖掘出不同的东西，并且能强烈感到有趣更甚于害怕——希望我哪天能够这样想的话就好。

    反正即使想了很多很多，当然表面上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我还是秉持着一直以来的想法，当自己在写手边的故事时，都是着重在能让读者轻松阅读为主。

    秋老师，非常谢谢您。或许秋老师也是一边有在留心冰山底下的动静，一边描绘出表面部分的人也说不定，我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不是的话，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当然，我知道秋老师不是只有这样的想法而已。）

    像潘蜜拉这个角色，我也没有在脑海中先构思，而是边想边写下来的。

    下一集将在夏天中登场，大概会是短篇集或是番外篇吧。

    如果要写番外篇的话，可能会写夏俐的故事吧，但是因为也有其他想写的角色，所以就得一直注意文库本能收录的分量，并思考该写什么故事进来。至于主线的故事也不想间隔太久才出，所以同时我也会继续努力。

    接着在Cobalt杂志四月号中，将刊登中篇故事『私の美しい人だから』，这是描述伊恩医师与潘蜜拉之间的故事。

    原本他这个角色在背后设定也应该会颇令人伤脑筋才对，但无论我再怎么想破头，就只觉得他的个性就是一个乐观开朗的人而已（我也差不多是像这样子……），所以写起来是较为轻松快乐的故事。如果读者们有「伊恩究竟在做什么呀！」的想法的话，请务必要看看那篇中篇故事。我把他设定成大概是一个坚强顽韧的类型，只是因为他没有什么特点……

    还有，关于休贝尔的部分由于写得还不够，所以近期会将这部分补足。另外莱利我也很喜欢，好希望让他再出现喔……不过由于每集登场人物很多要写也写不完，所以我想应该会以主线故事为优先先慢慢进行下去。

    由于有些事情总会在一直到写完了客串角色之后才终于明白，这让我也很困扰。我会照故事情节的发展，让过去出现的角色登场，但一这样做之后，就会恨不得赶快写下他或她的后续故事。

    这是我今年的第一篇后记。在往后的未来，希望那些角色们不要违抗我的期待。行笔至今，抱持祈祷的心情继续努力。

    我会在跌跌撞撞中成长前进。

    那么，下次再见。

    二○○八年二月

    青木祐子

    关于角色的种种。

    缎带小公主

    也就是～～斐莉儿（笑）

    记得她是在杂志连载的短篇故事第一回里初登场的。

    杂志的工作人员让我用上墨线的方式来描绘，但是由于我不太习惯替草稿上墨线，所以斐莉儿的初登场图就以很不可爱的模样呈现……对不起喔，缎带女孩。

    我相当喜欢夏洛克v.s.孩童的组合……

    而且请务必一定要照这样长大喔（笑）

    希望她出很多、很多难题给夏洛克去烦恼！

第九卷 恋之衣服与庞大赌注 为了被掳获

    虽然是夏令时间，但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夜晚。

    莫亚迪耶公爵的宴会在傍晚时分开始，因为没有所谓的晚餐宴席或舞会，于是就变成年轻小伙子及在权贵身旁跟前跟后的绅士们的俱乐部。艾蒂儿身旁只有一名侍女布里姬跟着而已。

    一辆双头马车在连栋宅邸前方停下，艾蒂儿接着在布里姬后头下车。

    她今天的礼服为祖母绿雪纺纱，尽管配戴着真正的祖母绿宝石首饰，但其实她并不怎么喜欢。因为自己的眼睛是明亮的蓝色——而且又有一头淡色金发，所以她讨厌无法衬托出蓝色和金色的颜色。

    不过，艾蒂儿当然没有将这想法说出口。

    「小姐，怎么了吗？」

    一踏进屋内，汉诺瓦便早已等在那里。

    他从以前就在奥尔索普家担任管家，尽管身为一介佣人却拥有领地，他就是如此身分的男子。他是布里姬的父亲。同时也是负责教育艾蒂儿的人。

    从艾蒂儿小时候开始就待在她身边，总是在比双亲还要接近的地方看得见他。

    「有点累呢，汉诺瓦。」

    「这是当然。」

    汉诺瓦以平稳的声音回答。布里姬为艾蒂儿脱下斗篷，小巧的祖母绿银耳饰在耳边发出叮钤声响。艾蒂儿走上螺旋梯，进到自己专属的更衣室里。

    虽然说是更衣室，其实就是一间宽阔的相连套房。艾蒂儿走到暖炉前，一边望着挂镜一边拿下耳环。

    这时敲门声响起。汉诺瓦随之进到房间里，手上还拿着装有一些简单食物的托盘。

    「艾蒂儿小姐，今天的宴会如何？」

    「我有和莫亚迪耶公爵、哈克尼尔公爵……以及其他的许多人交谈，还有新闻记者。」

    「请尽量不要和市井小民来往。」

    「我明白，可是我不想失了礼数。哥哥他似乎是因为去赛马会的关系晚了一点，还说奥克斯的第一优胜候选马果然是艾卓安。男性们真的很喜欢马匹呢。」

    「想必是因为哈克尼尔公爵在场的关系吧。」

    艾蒂儿透过镜子瞄了眼汉诺瓦，她什么都没回答，只是继续将首饰取下。镜子前的大理石上，随意摆放着绿色及银色珠宝，这些是奥尔索普家从以前流传下来的珠宝，无论哪一个都有数百英镑的价值。

    终于将所有的宝石饰品取下，艾蒂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镜子。金色发丝，澄澈的蓝色眼瞳，鼻唇线条优美，胸部无须紧束即相当丰满，还有修长的手脚。

    今天也很美丽——尽管被如此称赞了，然而她不禁怀疑那是真实的吗？实际上，所谓的女人，就算将一切的装饰品取下之后，不晓得也可以说是美丽的吗——？

    既然这样的话，就没有装饰的必要了不是吗？艾蒂儿如此思考着。大家是希望自己看起来比实际上的模样更好才打扮自己的。不对——如果在所有人的面前都是装扮着自己，那么装扮过的美丽姿态才是真正的模样。

    镜中反映出桌子，艾蒂儿看着摆饰在上头的水果，那绝不会腐坏的美丽果实。

    「艾蒂儿小姐，您今天同样是相当美丽呢。」

    「谢谢，汉诺瓦。可是，我不会再穿这件礼服，也不会再戴这个祖母绿宝石了。」

    「那么我现在立刻拿走，不再让您看见。」

    汉诺瓦拿走她在镜子前所取下的装饰品。布里姬来到艾蒂儿身后，开始协助她换上衣服。布里姬拥有东方人风情的黑发、薄唇及长睫毛，也是一位美丽的女孩。

    「说到礼服，艾蒂儿小姐，我认为有缝制新礼服的必要，所以已经去委托裁缝屋了。最近就会过来丈量尺寸，到时候再麻烦您了。」

    艾蒂儿穿着一身白绢材质的薄衣裳，在镜前坐下的同时叹出一口气。

    「真麻烦呢。」

    「这是您的义务。」

    「是哪里的裁缝屋呢？哈兰德店里有失礼的裁缝女工，希望这次不要再是那间了。」

    「这次是委托『蔷薇色』裁缝屋。」

    「『蔷薇色』……就是那间缝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屋？」

    「似乎就是喔，小姐。」

    艾蒂儿对着镜子微微一笑，而汉诺瓦也连带受到影响似地初次展露笑容。

    「我没想到真的有呢。」

    「伦敦那间已经歇业，现在在丽浮山庄。店的规模比想象中还要小，裁缝师是一名年女性，我认为不致于给小姐带来不快。风评不错，理当有委托的价值吧。」

    「是啊，我一直想拜托对方缝制看看呢，真开心。」

    艾蒂儿边笑边摇着变轻的脑袋。布里姬仔细地梳理着头发，稍微扎束后垂至肩头。她将准备好的直条纹家居服拿过来，让艾蒂儿穿上。

    「今天柯奈莉亚小姐也一同出席呢。」

    「嗯，因为是柯奈莉亚的父亲举办的宴会。」

    「和宫廷的舞会或晚宴不同，有很多男士前往对吧……」

    艾蒂儿让布里姬为她扣好棉质家居服的后背处，同时从镜中望向汉诺瓦，汉诺瓦也正望着镜中艾蒂儿的表情，看来是躲不掉了。

    「见到夏洛克？哈尼尔先生了吗？」

    艾蒂儿叹着气回答：

    「见到了。」

    她早就知道汉诺瓦打从一开始想问什么。

    「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今天已经累了，汉诺瓦，我们之后再谈。」

    布里姬正在整理裙子的紊乱处。棉质家居服穿起来，无论是肌肤或心灵都感觉舒适。汉诺瓦的心情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行过礼后便走了出去。结束替小姐更衣如此重大工作的布里姬，也跟着在后头离开。

    艾蒂儿在镜子前面站定，她现在的模样看起来比方才还要幼小得多。明明没有化妆，眼睛却好像稍微大了一些。

    现在的自己，并不是盘起头发、以高价礼服打扮妆点的伯爵千金小姐，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艾蒂儿。

    「我回来了。」

    艾蒂儿缓缓地说着，将唇瓣凑上镜子并轻轻地一吻。

    同时像是与自己无关似地，回想起刚刚的自己。

    走过莫亚迪耶公爵宅邸大厅的入口处时，艾蒂儿是完美的伯爵千金。

    她已经习惯了众人注视的目光。自从去年到宫廷谒见以来，周围的人们是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待自己，她早就一清e二楚了。

    她已经好久没有出席以社交为名的场合。最近，母亲和哥哥代替疗养中的父亲，谨慎地为艾蒂儿挑选外出的场所，如果不是有那样格局的家族，就无法参加晚宴和舞会。

    没办法，她只能与感情融洽的柯奈莉亚彼此造访双方家里，或是到海德公园散散步，可是她不能像柯奈莉亚那样简单地拜托一位男性陪同，实在没有比这更不方便的事了。在艾蒂儿的身后，有布里姬这位看护人紧紧跟着，就连在骑马道上骑马，即便是与男士们擦身而过，除了打招呼之外，也不能有其余交谈。

    所以决定和柯奈莉亚一同出席莫亚迪耶公爵的宴会时，她真的很开心。不仅可以和女性友人交谈，还能亲眼看见时下流行的礼服及饰品。或许会遇到鲁莽男性失礼的注视，不过到时候只要像往常I样好好应对就好了。

    相对的，自己要露出平时绝不示众的白皙手腕，并且配戴祖母绿宝石首饰。

    宴会比艾蒂儿所想的还要盛大。她一踏进大厅，主办人莫亚迪耶大臣和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公爵为了护卫陪同，两人便走上前来。

    当她面带微笑挽住对方的手时，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

    艾蒂儿往大厅中间夹层望去。

    那里有位男士目不转睛地盯着艾蒂儿。

    沉着的淡褐色眼瞳，宽阔的肩膀，手肘轻轻地靠在栏杆上。

    那名男子——青年，恐怕从离开大学以来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站姿吧。长长的浏海有如少年一般。男子并不是在打量艾蒂儿？当然也不是以欣赏的眼光注视。

    艾蒂儿随即便明白那人是贵族，并且对他回以微笑。

    「夏洛克。」

    牵着艾蒂儿手的艾佛列特注意到了。

    于是夏洛克移开撑在栏杆上的手，缓缓步下阶梯。

    「艾蒂儿小姐，这是我的儿子夏洛克。才刚大学毕业一年，现在正让他担任我的秘书。」

    经由艾佛列特介绍后，夏洛克便优雅地行礼。原本以为是黑色的燕尾服，仔细一看原来是深灰色。

    夏洛克身材高挑，当他鞠躬致意时，长长的浏海便在前额落下暗影。眼瞳的淡褐色比父亲的还要深浓？脸庞亦没有父亲那般紧绷的线条。

    「您好，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

    「我有听说过您的事情。」

    「如果是好的方面我会很开心的。」

    在耳朵深处静静回响似的声音，那是以正确的发音说的话。

    艾蒂儿这时明白，为什么汉诺瓦要力劝自己今天来参加这个宴会了。

    在平常的对话中，她总会不经意听到关于夏洛克的事情。

    夏洛克。哈克尼尔——哈克尼尔公爵家俊美的长男，比艾蒂儿年长五岁，将来会继承哈克尼尔公爵的广大封地和伦敦的土地，还有各式各样的委员身分及俱乐部的权益。

    父亲似乎同样也有政治上的野心，不过这除了证明他有智慧之外，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小姐，最重要的是两人是否同属一个世界的人。这个是您在与对方见面才会知道的事。他就如同汉诺瓦所说，符合了最重要的条件。艾蒂儿再次对夏洛克展露微笑，这是表示合格的记号。

    「夏洛克先生，好久不见。」

    身旁的柯奈莉亚微笑打招呼，看来两人原本就认识。

    「午安，柯奈莉亚小姐。」

    「直接叫我柯奈莉亚也没关系的。父亲，您说是不是？」

    「当然。」

    「好久不见，公爵。上次见面已经是去年受您邀请的事了。」

    夏洛克和莫亚迪耶公爵握手，一旁的柯奈莉亚惊讶地抖了一下肩膀。

    「夏洛克先生，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我怎么都没有听说父亲邀请您前来？」

    「社交圈暂停活动的时候，不是有来这间宅邸——啊，我来为您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比尔德。」

    夏洛克一介绍完，在他身后的金发男子便走向前。

    「我是比尔德？戴维。在场每一位都曾经见过——唯独您是初次见面，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您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美丽啊，我的眼睛简直要对至今度过的每一天感到懊悔了呢。」

    「午安，比尔德先生。」

    艾蒂儿形式化地向比尔德行礼。尽管目光曾经停留，却没有放在心上。金中带灰的头发及隐约带着锐利的淡色眼瞳，和夏洛克站在一块，就好像一组黑白对照图一样。

    「我和夏洛克是同一所大学喔。」

    「从寄宿学校开始就同校了，不过他大致上都是位居第一，我则是第一一名。真是懊恼的回忆啊。」

    「请不要当真，公爵。比尔德的口才之好，绝对说不过他的。」

    听见比尔德的话？夏洛克苦笑地纠正。

    「父亲，请不要开始提政治的话题，我们没有办法参与。」

    「说得也是。」

    莫亚迪耶公爵及艾佛列特放开千金们的手，以眼神示意两位年轻人「之后就交给你们了」，接着致意过后便离开。

    夏洛克稍微注视着那背影一会儿，然后转向艾蒂儿。

    「我们去拿点饮料吧，艾蒂儿小姐、柯奈莉亚小姐，这里太引人注意了。」

    夏洛克从艾蒂儿的身旁缓缓迈步离开。

    艾蒂儿有些不快。

    尽管这非他所愿，不过由于父亲如此交待，他也只好陪同。而且，他也不晓得艾蒂儿注意到了。艾蒂儿心想，自己不被放在眼里呢。

    柯奈莉亚对此毫无所觉，一面和比尔德谈话一面接着离开，她的手已经挽着比尔德的臂弯了。

    「比尔德，今天过来时若能在大厅等我们就好了。」

    「我会当真喔，柯奈莉亚。」

    「夏洛克先生也是。最近这一阵子都没有见到您，我一直等着希望能和夏洛克先生说话。」

    「柯奈莉亚小姐，我前一阵子去旅行了。」

    「是因为在意那个蒸汽火车的事件吗？」

    夏洛克看来似乎倏地一僵。

    艾蒂儿望着柯奈莉亚，柯奈莉亚像是打探似地，而比尔德也像是第一次听说般，藏不住充满兴致的目光，直直看着夏洛克。

    「……不是的，我并没有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喔，柯奈莉亚小姐。」

    「我想喝香槟，麻烦夏洛克先生了。毕竟机会难得，大家一起举杯吧。」

    艾蒂儿打断交谈似地开口。

    夏洛克从男侍者那里拿来饮料，然后将玻璃杯递给艾蒂儿，眼神中可以看得出微微带着感谢之情。

    将四杯都分给大家之后，比尔德轻轻地举起玻璃杯。

    「要为了什么举杯好呢？以我来说的话，我想要为我们往后的友情，以及今天两位小姐的美丽举杯。」

    「夏洛克先生呢？」

    柯奈莉亚撒娇似地问道。夏洛克展露出笑容，虽然平静沉稳时看来冷漠，不过偶尔一笑，便使整个人的感觉为之不同。

    「如果在这里说是为了英国的未来等等，恐怕会一口气失去三位朋友吧。」

    「那种话就留在父亲的书房里说吧，是不是啊，艾蒂儿？」

    「无论夏洛克先生说什么，我都尊敬。」

    「但尊敬是无法发展成为恋情的。这你也很明白吧，夏俐，你来说说话啊。」

    「让我们为两位的美丽——举杯！」

    夏洛克这么说道，在倾杯喝下之前，视线微微瞄向艾蒂儿身后。四人都将玻璃杯凑近嘴边喝下。

    「尊敬是无法发展成为恋情的，这是什么意思啊，比尔德？」

    「话可是不能说得这么明白的喔，柯奈莉亚。」

    「明明是自己先说的。」

    夏洛克在看什么？艾蒂儿假装环顾大厅而转向-旁，寻找刚才夏洛克视线的投射处，脸上的笑容顿时凝结。

    有一群人隔着艾蒂儿的席位在后方谈笑。脸朝向这边的人，是再怎么说都像是暴发户的三位中产阶级女士。一位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另外两位则应该是她的女儿吧。

    三个人都不是美女——不，是美丽的——艾蒂儿的确从夏洛克的眼瞳中看见了赞赏。那并不是对自己，而是对那些女子。

    在被发现自己在意那些女子之前，艾蒂儿赶紧移回视线，在内心里分析着。

    美丽的并不是那些女性，而是她们的礼服，是那穿在身上装饰的物品。举手投足称不上优雅，然而就连那样都让人感觉怜爱。

    只是，那并不是问题所在。

    方才所感觉到的心情，对眼前的夏洛克所涌上的不快又再次复苏。夏洛克在为了我举杯之时、在称赞我的时候，却是看着其他女性而不是我。明明和我比起来……明明本来是跟我无法比较的……

    艾蒂儿悔恨地心想，为什么我今天要穿这样的礼服来呢？以前明明就觉得我不适合祖母绿的，其实有更多更好的礼服……

    「艾蒂儿妳怎么了？妳认为尊敬在谈恋爱时是必要的？」

    柯奈莉亚向艾蒂儿问道。她与比尔德之间，始终谈论着关于恋爱的话题。

    「我根本没有想过那种事呢。」

    柯奈莉亚大概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意思想询问艾蒂儿的意见，说话颇为小声。

    「我认为那是最重要的喔，不过这与比尔德的意见不同。」

    「也有德高望重的绅士爱上无知侍女的例子，两人彼此都是真心的。」

    「不是的，那只是单纯的同情，与觉得小狗小猫惹人怜爱是一样的道理，我也觉得家里的猎犬相当可爱。如果不门当户对，对话应该也无法成立。」

    「居然说绅士和侍女？这种例子太过极端了呢，比尔德先生。」

    艾蒂儿说道。眼见艾蒂儿向自己说话，比尔德因而高兴地眨着长长的睫毛。

    「夏洛克先生有什么想法呢？」

    柯奈莉亚询问。夏洛克顿了一段时间后表示：

    「尊敬是必要的，可是我认为，阶级不同对话就无法成立这点是不对的。」

    「这家伙无论对什么事，都认为理解对方是最重要的事。在要去理解野蛮人们的的期间，美国的北部获胜、苏伊士掀起了叛乱、开普殖民地局势不稳定。如果要脱离这种萧条的情况，不用强权的话是不行的。」

    「萧条是什么意思？」

    柯奈莉亚询问。

    「好了，比尔德。」

    夏洛克小声地责斥。

    「夏洛克先生认为即使阶级不同，恋情依旧可以成形吧？」

    艾蒂儿询问，因为她想起夏洛克目光所投射的中产阶级千金们。

    夏洛克闻言于是瞇起了淡褐色眼睛。

    「我是这么认为没错，因为毕竟恋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哦……比尔德发出甚感意外的声音，柯奈莉亚则不满似地嘟起了嘴。

    艾蒂儿着实吓了一跳，夏洛克应该也有将自己和柯奈莉亚列入未来的结婚对象才对，没有想过他会讲出这样的想法。

    「夏洛克先生刚刚提到了『恋爱』，呢，所以并不是结婚。结婚对象的话就不一样？看来您还打算逢场作戏？」

    艾蒂儿心想，柯奈莉亚今天特别执拗呢。

    男性说出这种事，女性要不好意思地飞快带过才是检点，十几岁的淑女是不应该响应讨论的。

    「我不会那样做的。」

    不知夏洛克是否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他毫无玩笑之意，只是望着柯奈莉亚温柔地答道。

    「星星还没有出来呢，这房屋应该要有露台才对，柯奈莉亚小姐，可以为我们带路吗？」

    「好的。」

    柯奈莉亚放下杯子，往前走去。当夏洛克要接着在比尔德和艾蒂儿后头离开时，有人叫住了他。

    「夏洛克。过来这边，我向你介绍一个人。」

    那是来自艾佛列特的声音。

    「好的，我马上过去——不好意思，比尔德、艾蒂儿小姐、柯奈莉亚小姐，不好意思我先离开。」

    夏洛克的声音不一样了，他随即便准备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艾蒂儿伸出手，抚上夏洛克的手臂。

    由于夏洛克并没有牵起艾蒂儿的手，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的接触。

    夏洛克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艾蒂儿。

    「这里有露台喔，如果您那边结束了要不要过来呢？」

    艾蒂儿如此表示。夏洛克在沉默了数秒后，以低沉的声音回答：

    「可能会需要一段时间，我没有办法保证。」

    「那么我等您。」

    「不用，如果很快就结束的话，我会去找各位——艾蒂儿小姐，您觉得无聊吗？」

    「您认为我不开心？」

    「不是的，只是有时候也是会觉得无趣，因为我也是如此。」

    夏洛克以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拿开艾蒂儿的手，而比尔德和柯奈莉亚这时已经开始步上阶梯了。

    「那么再见了，艾蒂儿小姐。」

    夏洛克抬起艾蒂儿的手，轻轻地行了个绅士礼。他到最后都没有失去该有的礼仪。那么再见了——但他并没有说是『今天』。

    「艾蒂儿。」

    在螺旋阶梯中央，柯奈莉亚传来呼唤。

    艾蒂儿缓缓转过身，仰起头，自己已经不会再主动叫住他了。

    真是个有趣的人，艾蒂儿心想。

    就如同汉诺瓦说的一样，沉静、优雅却显得有些不羁，相当富有魅力。

    与至今所见过的人不同的是，他并不会特别想得到我的关注。这是当然的吧，对他来说，他根本不需要奥尔索普家的财产，所以和我一样是站在选择结婚对象的立场。艾蒂儿认为，他也一样是武装着自己吧。

    夏洛克将汽车停放在莫亚迪耶公爵的马厩最角落。

    那是一辆水蓝色的汽车——小梅费尔号。

    他与美国籍机械工莱利结识，经过莱利些许改造，小梅费尔号现在可以行驶比过去更遥远的路程。

    即便宴会结束，长夜仍漫漫。尽管父亲艾佛列克邀他一起去赛马会，不过他拒绝了。身为在各地拥有马场的哈克尼尔家的长子，讨厌马是他的致命伤——实际上，爸爸认为这是夏落克唯一的缺点也说不定——夏洛克坚决不与马匹扯上关系。而赛马会名誉顾问的头衔，他尽管抱歉却一点也没有接替父亲的意思。

    其实，夏洛克甚至在考虑将马场改为汽车试验场的可能性。比起法国和德国，英国在汽车的开发和普及上都比较晚，如果有像莱利那样的男性，说不定哪天就会追上美国了。

    比尔德或许粗野，然而他的开拓精神是不容小觑的。虽然不应该对自己没有信心，但如果对于不同的想法只是觉得轻蔑的话未免可惜。

    莱利和他约定好了，如果新的装置完成，会在卖给其他公司前先让他看看。相对的，夏洛克响应莱利的约定是，如果欧洲开发出新技术，并且有能够运用在市面上的点子的话，会通知他。这些事情也都是建立在莱利清楚夏洛克的身分上，他乐观又相当精明，也不晓得他会从自己这边得到什么好处。

    可是，夏洛克喜欢这样打交道的方式。说不定，甚至比在社交界因圆滑周到的交谈而受到众人尊敬还要喜欢。

    为了避免马匹受到惊吓，他倚着汽车等待前面的马车全都离开，这时他看见比尔德从宅邸门口处大跨步走来。

    「夏洛克，你不去俱乐部吗？」

    「我对奥克斯赛马没兴趣，你要去吗？」

    「我已经和柯奈莉亚约好了，现在正在等她换衣服。」

    比尔德微微一笑，夏洛克也露出同样的笑容，两人并肩倚靠着车身。

    「真麻烦。」

    「还好啦，如果你也一起去的话，就可以邀请艾蒂儿小姐了。」

    「抱歉，我并不想配合你的野心。」

    「没看到哈克尼尔公爵一副乐观其成的模样？」

    「乐观其成的人是我的母亲。虽然我认为艾蒂儿小姐是相当不错的千金小姐，但是我现在不想把时间花在这种事情上。」

    「你还是一样是个冷漠的男人啊。」

    比尔德将手伸向夏洛克凌乱的浏海，夏洛克则在他手碰触到之前一把挥开。比尔德在私底下会变得比较随便，只见他耸耸肩说……

    「我认为跳过恋爱直接结婚比较有效率，女人她们啊也是这么想的。不时会提到爱人、被爱，受到对方火热的求婚后结婚，希望对方是贵族或者是本身要有财产等等之类的。不可能作为结婚对象的男人，她们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放在眼里。」

    「柯奈莉亚不是也曾经表示，她认为门当户对很重要，能这样坦率也好。」

    「我想那也只是嘴巴上说说而已。」

    「是这样吗……」

    夏洛克的视线顿时往下一落。

    他想起了『蔷薇色』，想到那些渴求恋之礼服的众少女们。

    她们在谈恋爱之前已经先筛选过条件了吗——不，她们和自己所属世界的恋爱，就意义上来说是不同的。

    「这辆车真不错，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是你驾驶吗？」

    比尔德换了话题，夏洛克因此松了一口气。

    「是啊，今天我晚点还有约。」

    比尔德意味深长地瞇起了眼睛。

    「跟女人？」

    夏洛克不禁苦笑。

    「是肯尼斯？史东纳，他如愿当上事务律师（注2)了。」

    ※注2：在英国律师有所谓的诉讼律师(Barrister)和事务律师(solicitor)之分。二者分别又称大律师和小律师。按照英国及部分英国殖民地的法律规定。只有诉讼律师才能在上诉法庭上替当事人进行辩护或诉讼。

    「哦……我想起来了，他在学校的时候就一直有这样的表示。我不认为自己适合——关于男爵千金的事呢？」

    「……怎么连你也知道啊，不要乱传一些奇怪的事啊。」

    夏洛克说道。

    肯尼斯是两人共通的朋友，由于和夏洛克常去同一间俱乐部，所以两人常常碰面。大约在一年前，肯尼斯和伊修丹顿男爵千金凡妮坠入情网，不过因为一开始凡妮有未婚夫，一时之间还传出丑闻。

    尽管澄清了许多的误解，最后受到认同正式成为恋人，然而凡妮的父亲不答应让两人结婚，因此很难说受到祝福。即便肯尼斯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然而身为地方身分地位不高的领主的第三位儿子，又没有财产，也是婚事不被允许的原因之一。

    「我才没有乱讲，我只是认为明明还可以找更富有一点的千金小姐，当然爵位对律师也不是那么必要。」

    「情况或许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吧。」

    要不要和比尔德谈谈『蔷薇色』的事呢，夏洛克脑海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会成就恋情——听到这种事，比尔德恐怕只会嗤之以鼻，他会说穿上礼服也是经过计算的吗？或者是认为，如果有那么方便的事，那谁都会想试试看呢？

    所谓的恋爱，明明就不是经过计算才能得到的。

    ……反而该说，如果能计算的话该有多好。

    「这样继续聊好吗？比尔德，你时间方面……」

    「啊，差不多了。」

    比尔德拿出怀表，身体离开所倚靠的车子。

    「如果来到伦敦要跟我联络喔，夏洛克。反正你会去威斯明斯特吧，也可以来我家，再麻烦你帮我告诉肯尼斯一声。」

    「好。」

    夏洛克回答。

    待比尔德从视野里消失后，他便发动引擎，坐上汽车。

    就连离开宅邸的时候也一样，并没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而花坛里的花朵，像是人工装饰品般一同整齐绽放。

    莫亚迪耶公爵真是无懈可击，无论是宅院、庭院，甚至连每一个佣人都谨守礼仪地工作。

    怎么想得到这样的公爵，竟让结婚前的恋人以情妇的身分暗藏起来。甚至还生下了孩子。

    一想到情妇这样的字眼，他内心莫名地开始翻腾。

    夏洛克从马车所通行的摄政街道弯进岔路里。肯尼斯的伦敦事务所在伦敦的柬边。

    (因为毕竟恋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回答呢？夏洛克不禁感到懊恼。

    都是因为艾蒂儿的问题来得太过突然了。

    艾蒂儿很美丽，夏洛克心中不带任何波澜地回想着。柯奈利亚也很漂亮，不过就是有些不同，然而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究竟是哪些地方不一样。

    克莉丝不习惯将自己所想的事情说出口，所以他只能努力按捺，温柔地询问。只是他内心深处总有着确信，克莉丝绝不会说场面话的。

    (克莉丝……妳喜欢我吗？)

    (是的，夏洛克。)

    夏洛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伦敦——不，要不要在丽浮山庄租一间房子呢？租在克莉丝能去的地方，这样一来。就无须顾虑任何人的眼光，随时都能见得到面。

    如果这样的话，像今天就能够见面了。

    像今天他没有工作，又知道双亲会晚归的情况下。便特地安排与肯尼斯在宴会结束后见面，因为他有十分私人的事情要拜托肯尼斯。

    暮色已然笼罩，星星也可看见，而道路在夏洛克的眼前一分为二。

    右边是前往伦敦东边的道路，而左边的话，就会一路开到伊夫舍姆——通往丽浮山庄的道路。

    假设现在前往『蔷薇色』的话，怎么样呢……

    (真是愚蠢，就算现在出发到丽浮山庄，抵达时也已经是深夜了。)

    而且和肯尼斯约好见面的事怎么办？

    是啊，明明也很清楚的，明明也很清楚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

    既然这样，那么回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如何？在明天一大早找克莉丝出来呢？就算是邀她出来，又该说什么好，他说不出负不起责任的话语。

    车速慢慢减缓，拖着噗休的声音停下。察觉情况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夏洛克下了车，透过云隙间可以看见星星。

    来到汽车引擎罩的夏洛克伸手抚上胸口，克莉丝的话在心中翻涌。

    克莉丝喜欢我。

    脑袋里全是这件事，始终萦绕不去。

    她也会——像这样想着我吗？偶尔也会像这样吗？

    明明清楚听见了克莉丝的回答。夏洛克却还是好想再次确认，那是真的吗？希望对方用不一样的字眼再次告诉他。

    如此一来——如果那是真的的话——

    (结婚对象的话就不一样，看来您还打算逢场作戏？)

    ……不是的，当然不是那样。

    夏洛克将手摸向曲轴。

    他回想着艾蒂儿。奥尔索普和柯奈莉亚。莫亚迪耶——还有其他华丽的女性们。

    不可思议的是，记忆中的那些女性越是美丽，他就越想见克莉丝。

    夏洛克呼出一口气，发动引擎的时候可得专心才行。

    他转动曲轴，一次就发动了。

    ——这样的状态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才能随心所欲呢？

    ——夏洛克回到驾驶座，正要慢慢往前开去的时候，脑海中突然间浮现应该告诉克莉丝。

    克莉丝，哪天我们一起去某个地方吧。

    这是什么意思？

    夏洛克不禁对自己失笑，将方向盘朝向右边转动。

第九卷 恋之衣服与庞大赌注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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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恋之衣服与庞大赌注 视野良好的房间

    克莉丝和帕梅拉搭乘厢型马车，前往伦敦的梅菲尔区。

    从摄政街一穿过海德公园，便可以看见整排伦敦最为豪华的宅邸房舍乍现于一角。

    在马车里，坐在最右边的人是克莉丝，中间是帕梅拉，然后最左边则是奥尔索普家的管家汉诺瓦。座位铺设花朵图样的红色底布，并采用金色饰品点缀，即便坐了三个人亦十分宽广。

    克莉丝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帕梅拉则罕见地将头发扎起，身上穿着一件才刚缝制好、颜色艳绿且装饰简单的礼服，颈项及手腕处所配戴的白色蕾丝，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其实步行就能去到宅邸，然而汉诺瓦却是不由分说地派来了马车到车站接送。他表示，没有人是走路来奥尔索普家的，而且两位也不可能坐载客马车吧？他很清楚『蔷薇色』没有马车。

    在经过塞维尔街时，克莉丝和帕梅拉望着成排的高级裁缝店。亨利。普尔、弗雷德里克。沃斯等等，全是克莉丝从没听过的名字，那一扇门肯定是超乎想象的沉重吧。老旧红茶屋改建的『蔷薇色』店铺，与之前完全不同。

    「拿破仑三世的御用裁缝店呢。」

    帕梅拉喃喃说道。

    身旁的汉诺瓦瞥了帕梅拉一眼，视线又再度回到前方。

    「您很清楚呢，法国的最新流行总是会先来到这一带。」

    「我也只是知道名字而已。」

    「其他喜欢的设计师呢？」

    克莉丝带着不安的表情望着帕梅拉，帕梅拉无可奈何只好回答。

    「像是珍？浪凡，还有……在巴黎？那名字我忘记了，不过记得有个有趣的制帽师。」

    「『蔷薇色』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是女装设计师呢。」

    (女装设计师是什么？)

    克莉丝碰了碰帕梅拉的手肘，以嘴形悄悄询问。

    (并不是一直在缝制衣服，而是打造款式并且贩卖的裁缝师。)

    (……呃，所以那是……)

    (就是在说妳。)

    「有没有去过法国？」

    帕梅拉望着克莉丝。

    克莉丝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没有……没有去过。」

    「下次可以去看看，一直有新的流行出现。那么有去过佛罗伦萨吗？」

    「不……我没有离开过英国。」

    「那么『蔷薇色』目前关注的是什么？」

    克莉丝顿时为之语塞，这是她第一次被问到这种事。

    「您觉得美国现在正流行的短衫怎么样？」

    「呃……」

    尽管没有特别意识到那就叫做短衫，不过克莉丝已经缝制过无数次。上衣和下半身衣物分开的利落剪裁风格裙装，她认为适合劳动女性穿着。可是，这和所关注的东西不同。

    汉诺瓦等待着克莉丝的回答。克莉丝低着头思考，努力挤出话语。

    「呃，我不太清楚那叫什么。不过在杂志上看见东方国度的服饰时，曾考虑下次要来尝试缝制看看。」

    「东方？是中国吗？」

    汉诺瓦轻轻皱起了眉头。

    帕梅拉紧张地窥看着克莉丝，然而并没有她搭话的空间。

    「我、我是在万国博览会的介绍上看见的。有花色相当特别的布料……然后，腰部是不怎么紧束的线条，并且……使用许多草木色调……」

    克莉丝结结巴巴地说明着，而汉诺瓦则陷入沉默。

    克莉丝就快要哭出来，可是也不能寻求帕梅拉的帮忙，只得不停地回应。

    「很抱歉我记不太清楚，不过如果尝试缝制看看，或许可以回想起来。」

    「是和服吗？」

    「啊……好像是的。」

    「曰本的风尚是巴黎流行的指标，但是接下来会如何演变我是不清楚。为何您会知道这种事情？」

    「不是的……我当然不晓得，只是有这种想法而已。」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接受这项工作是错误的决定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帕梅拉面带怒意地伸出手，紧紧握住克莉丝的左手。

    「——我们到了。」

    汉诺瓦说道。

    马车驶入了一栋即使在梅菲尔区，却仍显得格外宽阔的连栋宅邸。

    虽然称之为连楝宅邸，不过这根本不是一个家，而是一栋宏伟的宫殿建筑，甚至还有门房。明明位在挤满纵长住宅的伦敦，然而这间建物却有着可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媲美的广大，并且有着维多利亚王朝式的曲线，相当地美丽。

    一踏进光是空间就可以容纳进整个『蔷薇色』的玄关处，便有两名侍女在该处等待。玄关处，还有个比克莉丝还要大的马形装饰品。

    汉诺瓦以熟稔的动作递出帽子，较为年轻的侍女则准备拿过克莉丝的外务包，克莉丝于是慌张地表示不用了予以拒绝。她感觉那样就好像要拿走自己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一样。

    走廊绵延冗长，全员以汉诺瓦、克莉丝和帕梅拉、侍女这样的顺序缓缓往前走。

    「艾蒂儿小姐已经等候多时，看来您的助手只有一位，还需要其他几个侍女吗？」

    「不，不需要侍女。因为丈量尺寸我都是自己一个人做。」

    克莉丝说道。汉诺瓦的视线移向了帕梅拉。

    「那这位不是助手吗？」

    「汉诺瓦先生，我对于裁缝的事情一窍不通。如果能让我在其他房间待到尺寸丈量完毕的话，那么就太好了。」

    「这样的话，我要和谁定契约？」

    汉诺瓦停下脚步转身问道。

    契约。

    帕梅拉看着克莉丝，克莉丝仓皇地摇了摇头。

    如果再继续与汉诺瓦谈话下去，恐怕身体会撑不住的。她希望早点与艾蒂儿见面，进行尺寸的丈量。

    「事务方面由我来接洽，汉诺瓦先生。克莉丝要面对艾蒂儿小姐的内心想法，那是最为重要的。若有什么事情要谈，请各位找我谈。」

    「我知道了。布里姬，带克里斯廷小姐过去，有任何需求全都听凭她所说的。帕梅拉妳这边请。」

    留下克莉丝和与被唤为布里姬的侍女，汉诺瓦步上走廊途中的某个阶梯离开。帕梅拉也跟在后头并轻轻转回头，似乎告诉着克莉丝要加油喔。

    帕梅拉也是喔，克莉丝以带着如此含意的眼神点点头。

    「克里斯廷小姐，就是这里。」

    布里姬如此提醒。她是一位黑发的美丽侍女，尽管身为侍女？却有着窈窕而清雅的外貌，露在侍女服外的手腕相当纤细。

    克莉丝鼓起勇气。跟在布里姬后方迈出了步伐。

    「午安，艾蒂儿小姐。这位是裁缝师克里斯廷小姐。」

    克莉丝在房间敞开的门扇前，深深低下头鞠躬。

    「午安。」

    房间宽广而昏暗，可以看见有白色大理石装饰的暖炉、螺旋与花朵盘绕图样的地毯，另外所有宽阔的窗户全都用薄薄的窗帘覆盖着。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便看见房间中央有一名少女。

    少女穿着蓝白直格纹礼服，袖子柔嫩蓬鼓，裙子的长度则到露出脚踝。胸前为圆形前襟，腰际处结有大大的缎带。

    艾蒂儿彷佛是从浪漫派画作里走出来的少女一般。十七岁——说不定有十八岁，拥有如婴儿般通透的肌肤，看起来天真无邪，嘴唇小巧粉嫩，鼻子曲线优美，金色发丝打理成卷发垂至肩部。

    ——苍白，多么苍白的人啊，却怎么会如此美丽呢。

    克莉丝一瞬间忘却了工作，只是出神地望着艾蒂儿，感觉与过去在照片上看过的模样有些不同。

    艾蒂儿两边的嘴角漂亮地勾起。

    「您好，请进。」

    「不好意思。」

    克莉丝进到了房间里头。暖炉前方有大小长椅，还有一张大桌子。另外还可看见房间角落处有一面大镜子。

    「艾蒂儿小姐，桌面是否可以让我使用呢？」

    「可以，克里斯廷小姐。」

    「请您叫我克莉丝。」

    「真是可爱的人呢。」

    「谢……谢谢您的夸奖。」

    尽管克莉丝为此吃了一惊，然而那对艾蒂儿来说，似乎只是无意义的话语。艾蒂儿走到镜子前，接着转过身。

    「帮我脱掉。」

    「好的，请您稍等一会儿。」

    克莉丝点点头。不会独自更衣的千金小姐并不在少数。

    在桌面打开外务包，克莉丝从里头拿出深蓝色围裙围起，并将卷尺放入口袋里。

    克莉丝走向艾蒂儿。她的身材高挑，体型秾纤合度，一靠近便觉得比方才在远处看时显得更加成熟。

    艾蒂儿的礼服如孩童服般剪裁简单。但是与身形十分贴合，绝对是由最好的裁缝师所缝制的。克莉丝爱怜似地解开背后的钮扣，松开腰际的缎带并脱下礼服。

    「比布里姬还熟练呢，克莉丝。」

    「谢谢您的夸奖。」

    即便只穿着贴身衣物，艾蒂儿一点也不觉得害羞。这就证明了她习惯有佣人的服侍。就像是在宠物前面裸身也无所谓般地自然，她毫不在意裁缝师的视线。

    艾蒂儿身上的马甲是布做的。克莉丝将马甲脱下，隔着衬裙和衬衣丈量尺寸。

    尽管没有如穿马甲般紧紧地束起，腰围却是相当纤细。看见她那细瘦修长的手臂，便能想象得到，藏在底下的一双脚同样是如此美丽细长。胸部无需托起便已相当挺立，唯有肩部略嫌瘦弱，线条称不上滑顺。纵使吃太多发胖，这里要长肉也是最后的事吧。

    克莉丝将卷尺环上颈部周围，同时目光移向形状漂亮的锁骨。

    「裁缝师，尺寸并没有量得很精准呢？没有助手在身边，记得住吗？」

    艾蒂儿说道。克莉丝注视着艾蒂儿表示：

    「是的，我会记起来之后写下来，所以没问题的。」

    「之前的裁缝师都很大费周章呢。不仅要量腰围、身体尺寸，还有手臂大小三个地方，接着是脖子，用不到的脚部尺寸，甚至还要连指头的粗细都丈量出来呢。我对这种情况感觉不太舒服，希望妳不会做那样做。」

    克莉丝露出微笑。

    「我不会的。不过，我明白那样做的理由。」「怎么说？」

    「因为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息息相关。」

    「可是既然没有打算作手套，那么有测量指头粗细的必要吗？」

    「看了指头，就可以明白平常是否使用指头部分；而如果看到脚，便会知道其喜好是散步还是骑马。」

    「如果想知道这种事，为什么不问我就好了呢。」

    克莉丝回到桌边，在手札上记下数字，同时她说：

    「裁缝师想知道的并不是指头和脚部是不是有在使用，而是艾蒂儿小姐的兴趣和生活，如何反映在内心与身体上等等。自己无法看见自己的背影，就算询问本人也不会知道。至少，我就是这样。」

    「……嗯。」

    艾蒂儿扭动穿着衬衣的身体，照向镜子。像是想确认自己看不看得到自己的背后似地。

    「听说如果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能实现恋情对吧？」

    克莉丝垂下视线，跪在艾蒂儿的脚边。

    「的确有那种谣言在流传……」

    「我听过许许多多的传言，像是妳缝制起人们的恋爱心情等等。也就是说，妳能看见我所看不见的背影，就是这个意思吧。」

    克莉丝一面收起卷尺一面抬头望向艾蒂儿。

    「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看不看得见。只是，我希望能尽量将艾蒂儿小姐的心境表现在礼服上而已。」

    「要看是不是能做出漂亮的礼服，这还满令人害怕的呢。我想知道妳现在看到我有什么想法呢？」

    艾蒂儿的脑筋转得很快，她比克莉丝更早理解到克莉丝的话，那当然不是瞧不起克莉丝。这是她直率的想法，当然也有观察克莉丝反应的意思。

    克莉丝不甚明白，只能将眼前所注意到的说出来。

    「我想，或许您是有点勉强自己，艾蒂儿小姐。」

    艾蒂儿的身体错愕地一震。

    「……为什么妳会这么想？」

    「因为一开始汉诺瓦给我看的照片上，那盛装打扮的模样，与现在实际上见到的您感觉不一样……我想大概艾蒂儿小姐不是为了眼前的人，而是为了拍下的照片及让远方的人也能看见，因而塑造出自己的表情和身材吧。您是不是还进行饮食控制呢？从艾蒂儿小姐的骨架来看，其实多长一点肉也没关系的。」

    艾蒂儿展露出笑靥，犹如光芒迸射般微笑着。

    「这个年纪的女孩在所有男性面前，总是希望自己看起来纤细娇弱呀。而且，人们从远方看妳时，只有长相好看是不会被认为漂亮的。虽然妳不是贵族，但是没有这样的认知是不行的。」

    「实在非常抱歉说了自以为是的话。」

    「可是有照相机这种东西就没办法了。」

    艾蒂儿说话的声音似乎含带着不满。

    「好一阵子前，我曾经承接过一位身为女演员的客人所下的订单，现在就和当时的感觉很像。」

    「女演员……妳是指玛格丽特？贝尔吧。我知道妳曾经替她缝制过礼服。虽然人们对她有诸多不同的评价，可是她穿上妳缝制的戏服之后，不但舞台剧演出成功，并且也拥有很棒的恋情。」

    「那并不是礼服的力量，玛格丽特小姐原本就是一位相当出色的人。」

    「就算妳再怎么说那并不是礼服的影响，但是穿上『蔷薇色』的礼服而使情况产生变化却是不争的事实。」

    艾蒂儿有些冷淡地说道。

    「有没有变化……玛格丽特小姐订婚之后，我还没有见过她，所以并不清楚。」

    艾蒂儿忽然之间笑了。让人感觉到这是她第一次自然流露的表情，并非刻意表现出来的模样。打从一开始，她就不是为了想要驳倒克莉丝而说这番话的。

    「截至目前为止……有没有像是对象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但男性却是对穿着『蔷薇色』礼服的女性心动的例子呢？」

    「那样的状况的确有听说过，只是男性一开始是怎么想的，这就不清楚了。」

    「那么让冷淡如冰的绅士转而注意自己呢？」

    「嗯……曾有过感情不睦的夫妇重修旧好的情况。两个人解开了误会。另外像是冷淡的恋人变得相当热切，如此令人开心的故事也曾经听过。然后……想让喜欢的男性转而注意自己，可是因为对方已经有了喜欢的女性，最后并没有实现恋情，像是这样的例子也有，有很多不同的情况。」

    「好有趣。那位无法实现恋情的人漂亮吗？」

    「是一位相当可爱的人。」

    「可爱啊……」

    艾蒂儿微微一笑。

    「谢谢妳，克莉丝。不要紧的，因为我从没有想过要用礼服来展现自己的美丽。如果还有需要什么东西，请告知汉诺瓦。」

    「不好意思……如果您有任何想说的话，请随时告诉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艾蒂儿只是笑笑地带过克莉丝的话语，然而忽然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思考着。

    「克莉丝……我看起来像是觉得无聊的样子吗？」

    艾蒂儿从镜子中凝视克莉丝。

    「……是的。不……我不知道。」

    「嗯——叫布里姬过来，要她帮忙穿礼服。」

    艾蒂儿说道。

    克莉丝让艾蒂儿穿上刚才脱下的礼服，仔细扣起钮扣，打好缎带。艾蒂儿紧盯着镜子。

    「那么，不好意思我先离开了，艾蒂儿小姐。」

    「谢谢妳，克里斯廷小姐。」

    艾蒂儿直到最后始终维持着礼教。克莉丝在鞠躬致意后，便离开房间。

    房门沉声关上，克莉丝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另一端的布里姬逐渐走近。

    艾蒂儿小姐。貌美如花的伯爵千金。

    苍白的少女姿态，仍深深烙印在克莉丝的脑海里，还有那位最初在照片上见到的完美千金小姐。克莉丝还没有厘清。

    克莉丝婉拒布里姬为她带路，慢慢地步下阶梯。

    为避免那两个幻影消失，克莉丝在脑海中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回想着艾蒂儿的模样与舌玉口。

    「我希望在裁制艾蒂儿小姐礼服的期间，请不要裁制其他客人的礼服。」

    汉诺瓦如此说道。

    会客室里，在彷佛一坐下就会深陷般的长椅上。帕梅拉与汉诺瓦两相对坐。长椅和靠垫皆是用上等的缎料制成。

    汉诺瓦一进到房间里，便抛开至今所维持、若无其事的态度，目光锐利地看着帕梅拉的礼服。帕梅拉明白那样的目光，她以能呈现礼服最为美丽的角度坐下，强调似地将细长双手环抱在胸前。

    「您不用担心。裁制客人的礼服期间，并不会同时缝制其他客人的礼服，克莉丝相当投入工作。」

    帕梅拉回答。

    这回虽然她们不是第一次承接贵族的订单，却是首次接到并非出自于对恋之礼服的兴趣而来的委托，而在事务方面似乎也要求谨慎地行事。

    回想起克莉丝不安的脸庞，帕梅拉对于自己为以防万一而陪同前来深感庆幸。克莉丝不仅怕生，对于事务方面的交涉更是畏惧。

    当然，她并不担心有关于礼服的事情。如果千金小姐和克莉丝都没有问题的话，想必可以缝制出比任何一间高级裁缝屋还要出色的礼服。在这样的认知之下，帕梅拉因而能够沉稳地回答出该回答的问题。

    「可是，在礼服订制的期间，哪天又会有其他委托上门的情况吧。因为这样的关系，所以我们希望能避免造成这边的缝制延迟。我不会要求要一直这样，不过最近这一阵子请暂时空出来，今后希望也能以我们的委托为优先。」

    「您愿意下好几件订单吗？」

    「因为无法多些选择的话不太方便，如果能全心做完所有我们的礼服，那么就太好了。」

    「您的意思是，要『蔷薇色』拒绝其他客人的订单是吗？」

    「是的。」

    帕梅拉沉默了。

    对『蔷薇色』来说，因为听了传言而上门要求订制恋之礼服的客人就另当别论，其他有些客人是会按季节固定下订单的。像是中产阶级的巴恩滋家族等等，每当有社交活动时，就会委托订制夫人和女儿的礼服。

    就算是在克莉丝因为身体不堪负荷而减少工作量的时期，唯独那些客人的订单不会回绝。

    「虽然机会难得，可是『蔷薇色』毕竟是一间小店……还是得好好重视老客户才行。」

    「我明白妳的想法，这样的话，奥尔索普家就成为常客吧。无论如何，小姐的身分就是得定期做新的礼服才行。」

    「定期？往后都一直会继续吗？」

    帕梅拉回问。汉诺瓦以相当从容悠闲的态度点点头。

    「正是如此，就多增加一间委托的裁缝屋吧。只不过，要艾蒂儿小姐喜欢这次的礼服才行。」

    「我想那大概是不成问题的。」

    「这样的话妳也不需要担心，到时候贵店就会变成有许多上流阶层的客人造访。如此便可以推拒至今上门的客人了吧。」

    帕梅拉侧头转向一旁，假装望向窗外让视线从汉诺瓦身上移开。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修剪整齐的庭园。

    这是好事吗？就如同当初接下订单时的想法一样，对『蔷薇色』来说，这是个以做为高级裁缝屋来打响名号、增加收入的机会吗？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就可以再增聘新的贩卖店员，而且克莉丝也能雇请技术高明的裁缝女工做为助手了吧。找专属的马车、兼任马车夫的男性家务佣人，或许还能够搬迁店面，扩增为更大型的店家也说不定。

    可是，克莉丝对这些并不奢求。小小的一间店就好，想要在狭小的地方缝制礼服，她就是这样的人。拥有名气对克莉丝来说，究竟算不算是幸福——

    当然，帕梅拉已经对现状感到相当满足。她喜欢打理家务及杂事，客人会在适当的时间分别造访；而在丽浮山庄，她个人本身也有许多与自己交好的朋友。

    因为营业额的增加，于是有了储蓄，偶尔会和克莉丝去看舞台剧或买书。或是与男性朋友伊恩或詹姆士一起喝茶，都相当地快乐。

    更何况，那些从『蔷薇色』在丽浮山庄还默默无名时便给予支持的客人，都是对『蔷薇色』有恩的人。纵然巴恩滋家没有委托新的订单，然而往后的礼服，也当然视为可以承接的订单而安排在预定之中。

    但反过来想。帕梅拉也希望克莉丝的礼服能再获得更多的好评。再加上……

    「……这还不知道呢，总之至少得先做好一件。常客的情况也得考虑，最重要的是得先和克莉丝讨论过才能决定。」

    帕梅拉罕见地犹豫回答道。

    帕梅拉思考到关于克莉丝和夏洛克的事。

    克莉丝和夏洛克。

    克莉丝喜欢夏洛克。尽管先前始终为此烦恼，然而数个礼拜前去了一趟西北方的英格兰大地之后，表情便彷佛已不再带有迷惘。

    可是，应该也没有考虑过结婚的事吧。因为这打从一开始根本就是不可能，区区一名裁缝女工要和富有的贵族青年结婚这种事，简直是异想天开。

    帕梅拉明白这样的情况，所以不管一年也好两年也好，只要两人(其实她只在乎克莉丝，夏洛克怎么样都无所谓)能够幸福就好了。

    但是，如果克莉丝受到社交圈的认可的话……

    帕梅拉眺望着外头，那清一色为浅色调的美丽庭园，还有高耸大门前方那宽广、铺整的幻道路。

    那么多少会增加一点可能性吧。克莉丝虽然不是贵族，但如果能成为住在梅菲尔区和圣詹姆斯的贵族们都熟知的女装设计师，如果变成足以与贵族匹敌的有钱人；就算是被当成暴发户而受到认同，并且接到社交圈的邀请函的话……

    倘若夏洛克的爱是真的，不将克莉丝的才能和工作看为轻蔑，而是引以为傲的话；如果能跨越阶级差异所带来的阻碍，好好地守护克莉丝的话……

    如果有任何我能做的，我都愿意去做，帕梅拉如此心想。克莉丝对经营这方面一窍不通，所以就算要我努力学习，成为恐怖的女老板，差遣佣人并处理店务也无所谓。

    「那么关于这次的委托，我们就决定先订制第一件吧。我们想要的是一件午装女服，准备出席奥克斯赛马会时穿的。以往艾蒂儿小姐在许多人参加的聚会上总是相当美丽，不过这次不同，要更胜于众人的美丽，唯独希望能够紧紧抓住一名对象的注意力。」

    汉诺瓦如此表示。帕梅拉重新转回前方。

    「『蔷薇色』的礼服并不是为了所有人，我认为就因为是为了独一无二的对象订制，所以才会合适。」

    「我们正是如此期盼。」

    汉诺瓦表情不变地说着，然后站起身。

    「那么，请稍待片刻。如果丈量结束，我们会将克里斯廷小姐带来这里。回程会送两位回去，请不用担心。」

    「好的。」

    帕梅拉点点头，总之已经完成一项工作了。

    离克莉丝过来还要一段时间吧，如果有带什么柬西来打发时间就好了，就在帕梅拉这么一想的时候，汉诺瓦立刻就这么表示：

    「那扇门进去是一间图书室，您可以随意在里头消磨时间。将书本携带出房间的话可能不太方便，不过架上的书全都可以翻阅。」

    「非常谢谢您。」

    帕梅拉不由自主地展露笑颜。房间是两间相通的，图书室是在不靠走廊的那侧、有另外一扇门的地方。

    汉诺瓦离开之后，帕梅拉马上站起身走向红木门扇。

    门另一头的空间比『蔷薇色』的店面还要广大。书本满满地排列至天花板，原本以为已经到墙壁，然而另一头还有空间，书架像是屏风般将房间区隔开来。

    靠近门的地方是摆放流行和建筑等杂志，角落部分则是给孩子们看的冒险小说、罗曼史小说，而再往里面走似乎就是比较艰涩的书籍。

    帕梅拉从书架上拿了本杂志快速翻阅着，随后又放回原位。

    既然机会难得，她想要看看只有在这里才看得到的书籍。

    随着手上拿的书越来越厚的同时，她忽然想到要不要跟伊恩医师讨论看看蔷薇色的事情呢？

    伊恩是一名医师，虽然不认为他有经商的能力，但唯独会恳切给予意见这点是错不了的。明明是已经超过三十岁的男人，不时仍会说出教人意外的想法。

    帕梅拉和克莉丝不同，她并不是会将事情累积在心里自己考虑的人，她大概都会去找人聊聊或是看看书籍和杂志，参考许多的意见。

    说到这，前一阵子她从其他男性友人那里得知伦敦聚集了许多有趣的事物，并对她提出了邀约。偶尔答应那种邀请说不定也满好的。

    如果，他——安东尼——没有与闇之礼服有任何关连就好了。

    闇之礼服。

    讨厌的字眼，帕梅拉心想着并打了个寒颤，真的是相当讨厌的字眼。

    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所做的礼服，是会给人带来负面情绪的礼服。克莉丝对于闇之礼服的存在感到恐惧。

    安东尼想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带着礼服前来向帕梅拉确认。

    当时安东尼似乎也陷入迷惘，最后终于解开误会，重新站了起来，并且似乎对帕梅拉抱持着莫大的感谢之情。

    虽然这样就认为他与闇之礼服有所牵连，或许是考虑太多了。

    因为再怎么说，艾丽斯——就是将闇之礼服拿给千金小姐们的那个女人，早就已经被逮捕了……

    「——所以是射中了呀，开枪射中了那个叫艾丽斯……脑袋奇怪的女人。」

    突然，她听到一道女声说出自己正在想着的名字，帕梅拉不意间吓了一跳。

    「夏俐吗？是蒸汽火车那件事啊？」

    回答的是一道温柔的青年声音。两人都以贵族阶级的口音说着话。

    「是啊，比尔德，我听父亲说的。夏洛克先生会用枪吧？」

    「他从以前就满拿手的。不只是枪，他擅长使用各种精密的器具。」

    说话声从书架另一头传来，看来只有两个人而已。

    「官司差不多结束了……可是是否有必要对女性做到那种地步，父亲为此感到不可思议呢，而且只有马车夫一个人的证词。」

    「夏例没有站上证人台吗？」

    「好像是无法强制他上去的样子。」

    「这么说的话，是逃走了啊？」

    帕梅拉很不高兴。

    她并没有偷听的嗜好，而且内容又是与夏洛克有关。

    夏洛克并不是逃走，帕梅拉心想。

    夏洛克枪击艾丽斯那个恶梦之夜，克莉丝和帕梅拉也在蒸汽火车里。夏洛克让克莉丝和帕梅拉逃走，他是为了保密这件事才避开作证的。

    因为有那件事，帕梅拉才开始对夏洛克产生信任。

    帕梅拉走向窗边的单人座椅，故意让地板发出碰的一声。

    她想让对方知道『这里有人哟』。

    谈话声戛然而止，接着在书架另一头看见金发男性，然后是黑发女性的头。帕梅拉脸朝下，装出沉浸在书里的模样。

    「你不过去吗？比尔德。艾蒂儿也一定在等着呢。」

    女性突然改变了语气。

    「当然是不能去打扰女士换装嘛，我还是避开的好。」

    「唉呀，是呢……」

    这两位是艾蒂儿的客人吗？无论如何，最好佯装不知情到底，于是帕梅拉依旧维持背对的姿势，就在这时，金发男性的脸庞突然凑近探看。

    帕梅拉受到惊吓，整个身体往后仰，男子露出白皙牙齿要绽开笑容之时——一看到帕梅拉的脸，表情立刻变得有些严肃。

    一副贵族气息的男性，金色发丝中掺杂点灰，有一对咖啡色的眼瞳及高挺的鼻梁，端整的下颚。长相虽然俊美，却感觉不到像夏洛克那样自然流露的良好教养。

    「妳一直在听吗？」

    比尔德——是这个名字吗——缓缓地说道，那声音耳朵听来温柔。

    「我只是刚好在这里而已，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帕梅拉简短地回答。

    如果是针对刚刚说的话想堵住她的嘴，那么这就是无谓的担心。抑或是为了排遣无聊，于是调侃捉弄在这种地方看书的女人呢？无论如何，她一点都不将对方放在眼里。

    可是，在客人的房子里遇到他人当然不可能冷淡以对。

    「以我的立场来讲，我希望妳当作没有听到。不管是这个家的人，还是刚刚话里所提到的友人，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请放心，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没办法相信啊。妳是哪里的人？佣人是不可能穿这种礼服的。」

    比尔德伸出手，想要窥看帕梅拉正在看的书的书背。帕梅拉下意识地将书本拉近自己，而比尔德的视线则微微扫过她的胸前。

    「我是『蔷薇色』裁缝屋的奥斯汀。」

    帕梅拉不情愿地回答。

    「哦……对了，这么说来，我曾听柯奈莉亚说过，艾蒂儿小姐正委托裁缝师缝制礼服，怪不得。」

    比尔德弯细了眼睛。

    「名字呢？」

    「……帕梅拉。」

    「好名字，像小说家一样。我是比尔德。戴维，父亲是子爵喔。」

    「谢谢您的夸奖。」

    说到贵族，为什么这些人一开口总会先说赞美的话呢？帕梅拉涌上了不耐。而且见人开始得意松懈之时，他们便给予犀利的嘲讽，然后还装作没察觉，但却在背地里嘲笑。

    就连夏洛克一开始也是如此。

    「那么我就相信妳吧。对了，帕梅拉，妳有没有觉得能跟我们拉近距离深感荣幸啊？」

    「可惜缘分就到此为止了。我无意破坏你和刚才那位女性的感情。」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应该在这个时候发笑吗？居然和过度自恋的女孩说话！说到『蔷薇色』，就是缝制恋之礼服的店吧，看来店员也总是对恋爱一事相当敏感呢。」

    「随您高兴想怎么笑，总之那就是所谓的持权。」

    帕梅拉阖上书本，走回到书架，将书放回原本的位置后转过身。

    在回到房间之前，她于门前站定，就这么一次注视着比尔德。

    比尔德也回望帕梅拉，帕梅拉调整好呼吸，慢慢地说道：

    「能和您认识真是荣幸呢，比尔德先生。下一次，请务必带您所爱的女性一同光临『蔷薇色』。」

    帕梅拉弯下腰，正式地行过礼后离开圆书室。

    身为一位优秀的贩卖员，该说的话就只有一句。

    在门扉阖上之际，背后传来比尔德抑制不住的笑声。

    艾蒂儿端坐在镜子前方。

    布里姬已经重新整理好她的头发，明明是一如往常的脸才对，内心却不知为何躁动。

    克里斯廷小姐——与缝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谈话这件事，对艾蒂儿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的确是有些犀利没错，不过无论是汉诺瓦也好，其他的友人也好，大概都有着那样的犀利。尽管汉诺瓦曾说她土气又年轻，然而自己打从一开始就对裁缝师的外貌或年龄之类的事情没兴趣。

    更重要的是，艾蒂儿也被自己所说出的话吓了一跳。

    (——我看起来像是觉得无聊的样子吗？)

    难不成，真的是那样吗？这就是我所看不见的背后吗？

    您觉得无聊吗？如此询问的人是夏洛克……

    敲门的声音响起。

    「艾蒂儿，是我哟。」

    艾蒂儿回过神并站起身。柯奈莉亚是唯一一个不用经过约定就得以前来造访房间的朋友。

    「柯奈莉亚，怎么了吗？」

    「没什么事啊，只是想给妳个忠告以及——有个朋友想见妳，就顺便带他一起来了，妳猜是谁呢？」

    艾蒂儿望着柯奈莉亚。完美的举手投足与优雅的微笑，教人分不清是冷淡还是温柔的淡褐色眼瞳悬于眼睛里。难道是——

    「——最近认识的人？」

    「猜对了，我今天是和比尔德一起来的。由于妳那时正在丈量尺寸，我们就没有过来了，我想他应该还在等妳。」

    「嗯，不好意思，我马上过去。」

    艾蒂儿小心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失望，同时如此回答。

    如果是夏洛克的话就好了——不对，如果他是会去拜访才刚认识的女性家的人，那么艾蒂儿会轻视他吧。

    「那么，忠告是什么呢？」

    艾蒂儿努力以平静的表情问道。

    柯奈莉亚罕见地踌躇着，不过又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说：

    「今天，我询问了关于妳所委托的裁缝屋——是叫『蔷薇色』吧？」

    「是啊。」

    艾蒂儿回答。有谁说了什么传言吗？得叫汉诺瓦去阻止才行，艾蒂儿这么想着，柯奈莉亚对这些流言传闻很有兴趣。

    「不要比较好喔，我有听到很不好的风评。」

    「如果是恋之礼服的谣言，我没有特别放在心上，毕竟我也不是为了谈恋爱才委托缝制礼服的，只不过因为对方是技术高明的裁缝屋，才想请她做做看罢了。」

    「不行的，我听到的是更糟更糟的谣言喔。」

    「什么谣言？」

    柯奈莉亚一直注视着艾蒂儿并摇摇头。

    「『蔷薇色』是一间危险的店，只要用『夜想』这个名字调查就知道了。我认识一个人，曾经因为那间店而成为爱情的俘虏，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

    艾蒂儿回望着柯奈莉亚，往常那理智的栗色眼瞳，看起来好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颜色。柯奈莉亚有点歇斯底里了呢，艾蒂儿心想。明明平常还满冷静的，可是这阵子以来一直是这样，比方之前在那场宴会上与夏洛克的谈话，也是莫名地执拗。

    然后像今天。一听见艾蒂儿要订制恋之礼服，甚至连安排要拜访都没有“就赶过来阻止。

    难道柯奈莉亚喜欢夏洛克吗？

    为什么我满脑子都在想着他的事呢？

    胸口莫名地騒动，艾蒂儿从柯奈莉亚身上移开了目光。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伦敦的东边城镇

    肯尼斯的伦敦事务所就在伦敦东边城镇。

    身为合伙人，所开设的罗德里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是在丽浮山庄第一大的街道上，肯尼斯在那里也有一间宽广的办公室，并且还有一名杰出的秘书-不过最近他在伦敦的佛里特街上租了一间两房相通的公寓套房。

    有一半的理由是因为希望在伦敦也能有个据点，另一半则是大概为了能和住在伦敦的恋人见面，还有方便让夏洛克造访。

    要与恋情遭到双亲强烈反对的男爵千金继续交往下去并不轻松，肯尼斯以他的做法努力，希望能在不伤害到任何人的情况下结婚。

    肯尼脉曾喃喃念着，如果我有财产就好了。恋人的男爵父亲收入并不多，为了保持贵族的形象，因此希望将唯一的女儿嫁给富有的家庭。

    凡妮尔？伊修丹顿男爵千金芳龄十九，如今已犹似盛开的花朵般美丽。也有要求缔结婚约的人。就其他男性看来，由于肯尼斯无论是出身或容貌都很普通，要有机会的话，这说不定是影响的关键原因。

    以夏洛克来看—他最近是这么想的，当爱上一个人的理由无法具体说明时，那种情感才是更加深切的不是吗？如果是因为身分或财产这些条件才喜欢的话，那么当那些条件都没有了的时候，感情也就随之消失了。

    不对，我当然不是想否定上流阶层的不成文惯例。

    只是，心情是无法否定的……

    「夏俐，你有在听吗？」

    夏洛克被肯尼斯的声音和咖啡香拉回现实世界。

    夏洛克坐在事务所坚固的长椅上。肯尼斯一面将咖啡端至夏洛克面前的桌子上，一面述说着事情进行至今的状况。

    「啊，我有在听。艾丽斯拒绝会面是吧。」

    「毕竟我没有熟识的人，想帮忙也没有办法。」

    「……抱歉，拜托你做了莫名奇妙的事。」

    夏洛克叹了口气。

    其实原本夏洛克想亲自前往艾丽斯所在的米尔班克监狱，但是没有办法。因为父亲严厉地喝令他，如果往后还想要在社会上出人头地，就不要再插手管这件事了。

    「我在想，干脆到考艾的酒馆去委托订制闇之礼服看看，再让某个人穿上闇之礼服。只不过，得要很小心注意。」

    「……设圈套吗？我也有想过……」

    肯尼斯端着自己的咖啡，走近窗边。堆在窗边的一迭陈旧报纸差点就倒塌，他惊呼一声将其撑住。

    尽管有书桌，但这里比夏洛克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房间还要狭小，就连书架也不够用。桌面有溅出的咖啡渍，地板上平堆着法律相关的书籍。

    而那张书桌中央，甚至还有只胖猫舒舒服服地睡在那里。看那样子，人类要工作的时候，空间还得缩小才行吧。

    夏洛克是最近这阵子才来到这个地方。

    其实他并不希望与朋友太过深交，可是唯独这次不同。如果调查闇之礼服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有人帮忙的话，或许肯尼斯在身边会比较好一点。

    不过这是有经过正式委托的，并且付与该有的报酬。尽管与原本事务律师的业务性质完全不同，不过比起纷争的调停或是公式化的文书制作，肯尼斯本来就是比较擅长于麻烦的调查工作类型。从这件事变成工作开始，他似乎真的是对此充满了兴趣。

    「可是，那还要再多做一些调查。引出人心黑暗面的礼服——这种事，实在是太危险了。我想知道瓦内特小姐真正的想法，如果是穿上闇之礼服促使自杀的话，就与工作有关。」

    夏洛克点点头，瓦内特小姐是一位优秀的秘书。

    至少能够分辨得出闇之礼服就好了，但夏洛克完全不明白如何分辨。闇之礼服就如同恋之礼服，毋宁有着让对方看来深具魅力的特质。

    难道应该称赞，不愧是琳达。巴雷斯才能缝制出的礼服吗？

    夏洛克拨起浏海。

    克莉丝的才能是来自于母亲琳达吗……身为母女，却是走向正反两方的路。

    如果真是如此，区分出明暗的关键是什么呢？

    「在去年，得知的被害人一共有五名，这样可以吗？」

    肯尼斯以公式化的语气，将打字机所制成的文件念出。

    「公爵千金——你的妹妹，芙萝蕾丝。哈克尼尔。女演员玛格丽特。贝尔，男爵千金凡妮尔。伊修丹顿，不过凡妮只有受赠闇之礼服而已，她拒绝穿上。然后是公爵千金艾苹？莫亚迪耶，以及女伯爵伊夫林。特里维西克。」

    「我想……说不定那些人身边的女性们也有。」

    夏洛克答道。

    这一件件的事情都与许多人们的想法息息相关，好比铁道王的女儿派翠西亚？索尔斯巴利，她的举止就让人觉得相当怪异。然而，那是她原本的个性呢？还是因为穿了闇之礼服所造成的影响？像这样的说法并没有真凭实据。

    而且话说回来，甚至也有连本人都没有察觉自己身穿闇之礼服的情况。虽然不太确定，但说不定闇之礼服比较适合用在容易表现出反应的人。

    「其他还有什么？」

    肯尼斯询问。

    「还有过去发生的事。拉薇妮亚……就是莫亚迪耶公爵的爱人，也就是艾苹-莫亚迪耶的母亲，她在八年前病死了。五年前，麦道斯将军的孩子们，爱德华多？麦道斯及沙伦。麦道斯穿的是小孩子穿的礼服，克莉丝说那礼服是闇之礼服。」

    「小孩子穿的礼服？为什么克里斯廷小姐会知道那件礼服？

    「安东尼……麦道斯家的佣人留下来当作证据，似乎向克莉丝求证过了。」

    「嗯……不晓得有没有办法拿到手……」

    「我去问问安东尼，应该是没有丢掉才对。那似乎是他偶然从修伯特。克莱因爵士那里拿到的。」

    夏洛克说道。

    肯尼斯缓缓地啜饮着咖啡，目光微微变得锐利。

    「修伯特。克莱因爵士……是琳达-巴雷斯的情夫吧？」

    「两人来往就是『蔷薇色』在伦敦最为繁盛的那一阵子。琳达消失后差不多同一时间，他也从伦敦消失不见。」

    「……原来如此。那么现在『夜想』的店主人呢？」

    「可能就是她。」

    夏洛克如此回答。

    『夜想』是与闇之礼服有关的暗语，是店名还是暗号并不清楚。就肯尼斯调查过的范围来看，有这名字的裁缝屋不在伦敦。

    「再来就是……我想芙劳拉的礼服没有留下来。毕竟想要早点忘记那时候的事，而且无论如何都曾经是艾丽斯的柬西嘛。凡妮尔小姐呢？」

    肯尼斯耸了耸肩，视线转向在桌上睡觉的胖猫咪。

    「猫咪受伤时，闇之礼服被拿来当作包扎的绷带，因为上头沾满血渍就丢了。那原本就是看到就会想丢弃的东西吧。」

    夏洛克点点头。

    「艾苹小姐那边问起来比较麻烦。毕竟她是莫亚迪耶公爵——神经敏感的女儿，拉薇妮亚的礼服好像全部都有保存下来，可是克莉丝说那不是闇之礼服……」

    「是真的吗」

    夏洛克与肯尼斯瞬间目光交会。

    克莉丝绝口不提琳达的事情，她一直保护着母亲。

    所以夏洛克并没有向克莉丝询问任何事，因为他打算让琳达？巴雷斯被逮捕。

    如果说克莉丝因为母亲的事情而对夏洛克感到愧疚，那根本是无谓的顾虑。因为罪是属于犯行的人的。等琳达正式被逮捕之后，他打算这么告诉克莉丝。

    「据说玛格丽特现正处于长期公演的时期，那伊夫林。特里维西克呢？」

    「她在北英格兰的朋友家里，是一名冷静的女性。」

    夏洛克表示。

    他曾经与伊夫林一起用餐。夏洛克对于即便离开了社交圈，唯独仍保持着自尊的伊夫林颇有好感。虽然她是被艾丽斯唆使的，但伊夫林穿着闇之礼服这件事仍让他不敢置信。

    「特里维西克家就在克莱因爵士家旁边，所以说不定早已经卷入了闇之礼服事——特里维西克伯爵是因为事业失败而开枪自杀死的。」

    「……这可一点都不有趣。」

    肯尼斯严肃地喃喃说道。

    这种因为股票和事业的牵连而导致封地丧失、家道没落的故事已经听太多了。从以前应该是名人仕绅居住的区域，如今林立着许多被称为暴发户的中产阶层房舍，交替的速度之剧烈，已经没有人记得关于克莱因爵士的事了。

    「『蔷薇色』以前的客人呢？」

    「啊，那我倒是没有想过。我想那最多应该是三年前的事吧，就算有人见过琳达-巴雷斯也不奇怪……」

    夏洛克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能曾经是『蔷薇色』顾客的人们——换句话说，就是身在一定富裕程度阶层的女士们，那自己究竟要如何、并用什么方式来向她们询问才好呢？还穿着三年前礼服的女士应该不多吧。

    「……很难开口询问。」

    「这你就不用去了，你去的话绝对会露出破绽的。」

    「是啊……」

    夏洛克应道。在社交圈，面对不认识的女士一开口就提及裁缝师的事情，势必会被对方以莫名其妙的脸色对待。毕竟，原本夏洛克。哈克尼尔公爵长子原本是冷漠如冰一般的男性。

    「说不定伊夫林？特里维西克还记得克莱因爵士。还有——休贝尔见过琳达和克莱因爵士两个人，那家伙以前是特里维西克家的马车夫，大概是基于邻居的情谊吧，他曾经替克莱因爵士载送过琳达。要叫他来吗？」

    「叫他来吧，夏洛克。」

    夏洛克让咖啡杯就这么放着，他站起身。

    他就是想过事情可能会有这样的发展，所以今天才会搭马车过来。

    虽然讨厌马匹——尤其那张嘴巴他是绝对不想碰到的地方，而休贝尔则相反，他绝对不会让搭乘马车的人碰到马匹，这是由他担任马车夫的好处。

    「休贝尔。」

    他走下楼梯穿过厨房，一开口呼喊，在马路旁照料马匹的休贝尔便回过头。

    他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性，长长的黑发在后背扎成一束，脸上没什么笑容，蓝色的眼瞳有如玻璃珠一般，胸膛厚实、五官深邃，隐约带点外国人的味道。白色衬衫加上黑色裤子，还有同色的皮带环在腰上。

    「什么事？夏洛克。」

    「过来，有话跟你说。」

    夏洛克说道。

    当他在蒸汽火车开枪射击艾丽斯时，休贝尔也是在场的其中一人。事情发生之后，夏洛克聘请他担任哈克尼尔家的马车夫一职。

    休贝尔自然地固定好马的鼻尖处，跟着夏洛克进到公寓套房里。

    不晓得是原本就没什么忠诚心可言，还是说在审判时所有的证言都是交由他发言而感觉抓住了把柄，当旁边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他对夏洛克的态度就变得粗鲁。

    与对待他原先的主人，也就是他的恋人伊夫林。特里维西克女伯爵时的态度完全不同。

    一走近房间里，肯尼斯便微微一笑，伸出手。

    「我是肯尼斯。史东纳，休贝尔。沙利夫先生，我一直想跟你好好聊一聊。」

    「……你好。」

    「坐吧。」

    两人握了握手，休贝尔一面以桀惊不逊的目光望着肯尼斯，同时在方才夏洛克所坐的长椅上坐下，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与肯尼斯见面。由于与休贝尔坐在一起颇为奇怪，夏洛克便让身体倚着正对面的房间墙壁，双手于胸前交迭。

    「所以要说什么？闇之礼服的事情吗？」

    休贝尔问。他知道夏洛克在追查琳达？巴雷斯。

    「是啊。我们明白你只是受特里维西克伯爵——伊夫林小姐的父亲所托，协助载送琳达而已。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之后的情况。」

    「我什么都不知道喔。」

    「修伯特？克莱因爵士和琳达-巴雷斯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肯尼斯询问。休贝尔瞇起了他蓝色的眼瞳。

    「三年前……一到家门口，克莱因爵士便迎上前要我将琳达送去公寓。特里维西克伯爵曾告诉我，只要克莱因爵士开口，全都听任行事。我去到『蔷薇色』……」

    「是在伦敦格雷斯的『蔷薇色』吧。」

    「对，我坐在驾驶座，送琳达回去位在考艾的公寓……就这样而已，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琳达什么都没说吗？」

    「或许有，但是我不记得了。」

    「身上有带钱吗？」

    「带着一枚金币。她一直都是如此，拿着那枚金币就到琴酒殿去喝酒。」

    「从此之后就没再与克莱因爵士见面了啊。克莱因爵士是搬走了吗？」

    「那时候因为许多事情发生而很混乱，我不记得为什么最后他不见人影了。」

    「所谓的混乱，你是指特里维西克伯爵自杀之后吧？」

    肯尼斯是想要打听什么呢？他的表情不见严厉，反倒显得温柔。

    「沙利夫先生，麻烦你告诉我修伯特？克莱因爵士和琳达？巴雷斯的模样，是胖还是瘦？漂不漂亮？头发又是什么颜色？」

    休贝尔沉默了一会儿，悄悄望向夏洛克。

    接着，他缓缓开口说道：

    「……你问这些打算要做什么？」

    「我想知道琳达的事情啊，如今知道琳达和克莱因爵士事情的人，除了艾丽斯之外，我就只想得到你和特里维西克家的人了。如果你不能告诉我的话，最近我会去找伊夫林的母亲——不对，她已经再婚了——或者是去找伊夫林。特里维西克女伯爵了。」

    「……你想问伊夫林什么？这样没有意义吧！」

    休贝尔以出乎意料的激动说着。

    「那你就告诉我……为什么不说？」

    肯尼斯咄咄逼人地问着，休贝尔抬起头。

    「如果你要去找伊夫林，我也一起去。」

    休贝尔的蓝色眼瞳里，似乎闪动着某种廹切的光芒。

    夏洛克顿时觉得动容。

    他认为休贝尔尽最大的努力去认真爱着伊夫林。女伯爵与马车夫——无以回报的恋爱走到最后，没有好好道别，甚至连再会的约定都没有的话，会感觉不安也是理所当然。

    「不行，不可能带你一起去的。」

    「这样的话我不会再说任何一句话，也不会再帮忙了喔。」

    「反正都是知道的事情。隐瞒不说的话，我会无缘无故怀疑你喔。」

    「就怀疑吧，我已经习惯被怀疑了。」

    「不要呕气。」

    肯尼斯从书桌上拿起香烟盒，取出一根打算递给给休贝尔，然而休贝尔摇摇头，肯尼斯便放弃似地拿回香烟问道：

    「你刚刚说习惯被人怀疑了是怎么一回事？休贝尔。」

    「你问在那边的主人吧，我无论在哪里都不受欢迎。」

    肯尼斯叹了口气，他在长椅旁蹲下，视线与休贝尔等高。

    他用比刚刚讲话更为低沉的声音开口表示：

    「沙利夫先生，不要说难听的话，你也认真地过着生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所给的薪水，是你到目前为止拿过最高的吧，看重你身为哈克尼尔家技术高明的马车夫身分。好好的工作存钱，迎回伊夫林小姐就好了。」

    「所以我才要你带我去北英格兰啊。」

    「我讨厌交换条件，这是为了生存养成的坏习惯。伊夫林小姐是那样出色的女性，一定也在等着你。棘手的事情，夏俐总会有办法处理的。」

    「如果去到北英格兰，我会将你的情况转达给伊夫林小姐，也会问她的心意。所以，在这之前你就先告诉我吧。关于琳达向你透露的事情，还有克莱因爵士所说的话，你应该还有记得旳吧。」

    「那种事……你去问克莉丝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不问克莉丝呢？那个女孩是喜欢你的吧。」

    休贝尔看着夏洛克说道。

    「这与克莉丝无关。」

    夏洛克回答。

    休贝尔的视线游移，像是在犹豫什么似地，来回看着肯尼斯和夏洛克。

    虽然休贝尔会察言观色，但像这样失去冷静倒是第一次。眼神变得空洞，发丝凌乱地垂落额头。

    「……我不要。」

    休贝尔最后终于开口，用着低沉而笃定的语气表示。

    「真是顽固啊。」

    呼……肯尼斯吐出一口气。

    「……那我也只能找别的方法了。」

    「很遗憾，我也是曾经想要说的。」

    休贝尔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接着缓缓地站起身。

    或许是已经有所觉悟，在他身上已经看不见迷惘。

    肯尼斯回到书桌，拿出一张名片。

    「休贝尔……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如果你想说的话请跟我联络，二十四小时都可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多久我都会等。如果我不在的话，请你转告瓦内特小姐。」

    「不巧的是，主人的限制很严格。」

    「基于朋友的交情，我会帮点忙的。」

    肯尼斯朝夏洛克笑了笑。

    「要回去了吗？夏洛克，需要载送吗？」

    「你先回家吧，休贝尔。」

    夏洛克说道。

    他认为休贝尔也必须要有冷静思考的时间。

    休贝尔虽然不忠心，却不是一个不明智的人。至少休贝尔没有将开庭时替夏洛克站上证人台的事情拿来当挡箭牌。

    休贝尔接过名片，不加思索就要走出房间。肯尼斯则朝着那道背影问：

    「休贝尔，你知道『针』吗？」

    休贝尔身体微微一震。

    「……那是什么？」

    「不晓得的话没关系，抱歉占用你的时间。」

    肯尼斯以平静的声音说着。

    门关上了，夏洛克倚在窗边，同时对肯尼斯说：

    「让休贝尔见见伊夫林小姐如何？工作总有办法调整的。」

    「他可以相信吗？」

    待看不见休贝尔的背影后，肯尼斯瞬间变得相当不愉快。他当场就驳回夏洛克的话，重重地往长椅坐下。

    透过窗户往外望出去，夏洛克思考着琳达。巴雷斯的事情。

    琳达与克莉丝——这对母女在伦敦是如何度过的呢？克莉丝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着母亲去情夫那里的呢？然后——克莉丝又是如何离开琳达身边的呢？

    两人同样都是技术高明的裁缝师，克莉丝才十四岁。夏洛克曾经问过琳达的事情，克莉丝的回答是已经死了。

    克莉丝抛弃了母亲吗？还是说，是被抛弃的呢——？

    夏洛克不明白。

    对于休贝尔如此顽固的理由，他也不明白。那是夏洛克所无从想象的世界。

    陷入沉思的肯尼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书桌上的猫也彷佛受到影响似地打了个呵欠。

    不知不觉间，房间已经变得昏暗，从窗户这边可以看见煤气灯的光芒明亮耀眼。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更衣室的高窗

    1

    「我希望能请你帮我女儿缝制礼服。」

    在一个恬适的午后。

    『蔷薇色』裁缝屋里，一名身穿高雅黑色洋装的女性坐在长椅上，与克莉丝面对着面。这名纤细的妇人面貌姣好，然而却给人某种冷淡的感觉。

    她环视一遍不甚宽广的店面，知道广受好评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就是这位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头发编成辫子的朴素少女时，尽管有些失望的样子。但仍保持着上流阶层女性的仪态，没有将思绪显露于表情之上。

    这位妇人——自称葛丽丝——的身旁，有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坐着，不安分地四处张望着。明亮的大眼与圆润的脸庞散发出可爱的气息，微微泛黄的发丝蓬松地在身后披泻而下。

    「这是我的侄女，凯特·麦格达伦，是我妹妹的小孩。」

    葛丽丝的年纪差不多三十过半吧，而所谓的妹妹年纪也差太多了，而且这两人之间也感觉不到亲人间的气氛——或许是察觉到克莉丝这样的想法吧，葛丽丝继续以毫不犹豫的口气往下说道：

    「我的妹妹玛莉是个很好的孩子，可是却白白浪费了我们尽力安排的好姻缘，与一个没有财产的男人在一起，而最后与丈夫相继病逝。这已经差不多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因为她丈夫那边也没有什么好提的亲戚，所以凯特就由我收留了。我的丈夫在很久以前就过世了，而且我又没有孩子，有的就只有足够让这孩子无虞长大的财产而已呀，女性为了要获得幸福，还有比爱情之类的东西更重要的事物啊。」

    「我想，什么才是幸福这是很难说的。」

    「毕竟你还年轻，或许你没有办法理解吧。」

    葛丽丝端起搁置于膝上的红茶。她视线稍微瞄向凯特，只见凯特微微地嘟起了嘴巴，跟着葛丽丝做出一样的动作。

    克莉丝露出含糊的微笑。

    不晓得曾几何时传了开来——

    『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穿上便会成就恋情——许多客人都是听到这样的风声而前来委托订制；那些为了无法实现的恋情苦恼，而希望抓住中意男士的心的女性客人们。在那个时候，克莉丝总会向她们说明，真的很抱歉，然而恋情并不是穿上礼服就可以实现的。

    虽然这次不用为此说明很教人庆幸，但是像这样，对方打从一开始就斩钉截铁地说金钱比爱情重要，克莉丝对这样的说法也不喜欢。

    克莉丝望向在收银台另一侧的潘蜜拉。

    潘蜜拉是『蔷薇色』的店员，是个外貌抢眼的漂亮女孩。虽然端出了两杯红茶后便马上退下，但似乎是听到了葛丽丝说的话，因而暗暗对克莉丝送出只有她们能理解，有些伤脑筋的笑容。

    「那么，您对凯特小姐的礼服有什么样的要求吗？」

    克莉丝这么一说，葛丽丝的口气顿时变得有些强硬。

    「虽然是打算先正式于社交圈露脸，不过最近登门拜访的客人愈来愈多，像那种时候，可不能让她穿着肮脏的衣服出游对吧？而且，也差不多该是让她一同外出的时候了，毕竟我希望这孩子可以成为一个规矩正经的淑女嘛。」

    「好的，那么是要订制午装女服吧，您希望什么颜色呢？潘蜜拉，麻烦你拿布料样本——」

    「请用明亮的粉红色。」

    听见对方以如此果断的语气说道，克莉丝微微吓了一跳，而正准备将手伸向收银台深处架子上的潘蜜拉也是一样。

    因为从葛丽丝的穿着打扮及口条来看，原本还以为她也希望侄女穿上高尚俐落的颜色呢。

    更何况她原本认为，因为凯特的眼珠是偏黑的褐色，如果在她的秀发及胸前搭配上深蓝或褐色的话，想必能让人一眼就清楚瞧见她的可爱的。

    对了，这么说来的话，今天凯特穿的礼服也是淡粉红色的，与没有光泽的黄色发丝并不合搭。

    「稍后再决定就好了，现在请先看看这边的样本。」

    潘蜜拉拿出装有样本的篮子，放到了桌上。克莉丝则始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凯特。

    「您很紧张吗？凯特小姐。」

    「啊……嗯，我不要紧的。」

    凯特仰起了脸，眼瞳里意外地有着强烈的光芒。

    「我希望能为凯特小姐缝制出最美丽的礼服，那一定会非常的迷人耀眼。这是您第一次订制礼服吧？」

    克莉丝浅浅一笑，凯特亦像是受到感染似的也同样露出了微笑。那一瞬间，表情生动又活泼。

    克莉丝从篮子中取出了深蓝色的丝绢，以及黑色的蕾丝。

    这时，身旁的葛丽丝扬声说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了，就这种颜色。请以这缝制礼服吧，一定很适合的！」

    看来她似乎没有在听克莉丝与凯特的对话。

    克莉丝停下动作，望着葛丽丝拿出的布料样本。

    明亮的粉红色——而且是丝毫没有参杂一丝蓝色，相当纯粹的粉红色。光只是拿起了布块，就觉得看来是整面的单调感。

    由于颜色给人强烈的印象，所以也曾经拿来用作装饰布或缎带，然而，她从没有拿过这种颜色的布料当作整件礼服的底布。

    「凯特小姐，您喜欢这个颜色吗？」

    「嗯，是的。我来就是为了要订制这种颜色的礼服的。」

    「呃——我忘记说明了……『蔷薇色』的礼服——」

    「『蔷薇色』所做的礼服颜色和样式都是交由我们来决定的。」

    潘蜜拉代替迟疑的克莉丝说出口。

    克莉丝抬头看着潘蜜拉，潘蜜拉站在桌旁，一边将另一个篮子放在桌上一边说道。

    「『蔷薇色』的礼服是反映人心的礼服，并不是完全依照客人的要求而去缝制的裁缝屋，不过当然，我们会听取客人的想法，然而最终的颜色和样式则希望能让克莉丝来决定。如果两位没有办法接受的话，我们将无法接下委托。相反的，若您能接受，我们可以保证为您做到好。」

    「都是我太笨拙了，不好意思。」

    克莉丝说道。

    「……这么说来，好像的确是这样呢。」

    葛丽丝好像是知道这规矩的样子，她叹了口气，并发楞地望着手上的粉红色布料。

    「……那么，没有办法请你们用这种颜色缝制礼服吗？」

    「如果凯特小姐喜欢的话……」

    于是，葛丽丝、克莉丝和潘蜜拉不由得纷纷望向了凯特。

    而一直注视着葛丽丝手中那块布料的凯特，喃喃地吐露了一句：

    「——颜色好奇怪。」

    葛丽丝的脸色微微地变得铁青，那是强忍压抑的愤怒神色。

    「阿姨，为什么非得见面不可呢？」

    凯特以烦燥的语气说道。

    在伦敦的一间宅邸内，对两人生活来说显得过于宽广的传统石造宅邸里，从大门到玄关之间，有座小巧的庭院。

    凯特来到庭院，并啜饮着红茶。一旁，葛丽丝也百无聊赖似地将红茶送至嘴边。

    「是啊，一定得见面喔，柯尔家可是深具传统的家族。该家族的人们礼教规矩正经，正好适合磨练你的社交技巧。」

    「可是，感觉很无聊嘛。那个人——叫雷利是吧？今天好像从学校回来了。每次只要他一来，我就是得陪他不可耶。」

    葛丽丝以一如往常的严厉视线，瞄了瞄凯特。凯特于是缩起了身体。

    她并不是讨厌阿姨——葛丽丝。

    阿姨表面上虽然很严厉，但是当大人聚在一起对失去双亲的凯特说长道短之时，就只有葛丽丝一个人替她说话，而且就连父亲和母亲私奔时，她好像还偷偷地拿钱给他们。

    当母亲生病的时候，葛丽丝也来探望了好多次。虽然阿姨劝过无数次，然而母亲仍旧没有去她那边住，不过在最后的时刻，她在病床上将凯特托付葛丽丝照顾——虽然阿姨容易被人误会，但其实是很温柔的人喔，她一定会很疼你的。

    尽管这并不是谎话，但是葛丽丝太过度照顾凯特了。像是要跟谁来往，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等等，全都一一给予意见指示。

    像这一阵子也是一样，好不容易去到了『蔷薇色』裁缝屋，却想要订做颜色奇怪的礼服，让截缝屋的人很为难。

    大概是因为想让凯特嫁给出身好的人，而不是像父亲那样辛劳的人吧——但就算是这样，她还是不明白阿姨为什么会那么中意雷利·柯尔。柯尔家虽然是上流阶层，但是也没有特别富裕，而雷利本身也不是特别会说话的人。唯独脸是长得很端正姣好没错，但在初次见面发现他是个爱哭鬼后，着实令人吓一跳。

    就因为狗狗死了就哭成那样的话，那要是像我这样的处境，现在他的眼珠可能已经消溶为水了吧。

    「凯特，雷利来了喔，把你的衣服整理好。」

    听见葛丽丝这么说，凯特赶忙重新整了整礼服之后站起身。

    这时柯尔家胖胖的先生与其夫人从门口进来，身后则跟着雷利。雷利有着一头偏长的金发及淡灰色的眼瞳。最近看来，似乎突然长高了不少。

    葛丽丝堆起接待客人时的笑脸，迎向柯尔家一行人，而凯特亦跟在她的身后。

    长辈进到了家中，理所当然似地留下凯特和雷利独处。

    凯特无奈之余只好转向雷利说：

    「要不要去庭院？」

    「好啊。」

    雷利以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回答道。如果觉得和我一起玩很麻烦的话，其实也不用跟着双亲过来的——这是凯特内心一直以来的感想，毕竟也已经十九岁了嘛。

    望着大人们进到门内的背影，两人不由得相视而笑。

    「茶好像上得有点慢了呢。」

    让客人到接待室，在等待茶送上来的当中，葛丽丝静静的自座位上起身。

    由于柯尔夫妻为人友善亲和，轻微的失礼他们是可以接受的。

    催促要侍女快点准备好茶，并回到接待室之前，葛丽丝张望了下四周并走上楼梯。

    上了楼梯，紧接着出现的是一间更衣室。

    葛丽丝迅速地打开房门并走入里头。

    尽管入口狭窄，然而这是一间深长的房间，墙壁上有一面大镜子，并设有化妆台，墙上嵌装的层架中排放着红色胭脂及白色水粉。

    在房间深处，有一扇细长的窗户。

    葛丽丝一边按住裙身一边悄悄靠近窗边。

    接着她轻轻地压下往外开的窗户，当窗户稍微打开数吋的缝隙后，随即将脸庞凑上去。

    站在窗户边望去可以看得到庭院，在绿色草坪上，穿着粉红色礼服的凯特一屁股坐在地上，凯特那与母神似的浑圆脸颊，充满生气的闪动着光芒，正向对方说着话。

    向对方——雷利·柯尔说话。

    雷利似乎是听了凯特的话语而露出笑容。

    他的发丝因阳光的照耀而闪烁着金黄色，灰色的眼瞳、薄薄的肩膀——因为长高了的关系。少年的模样略微消失，渐渐的接近像男人般的体格。

    大慨是因为都主动开口了，却没有得到所要的回答吧，凯特的脸庞不满似地皱了起来，而雷利则困惑地蹙起了眉。

    葛丽丝见状唇边浮现出微笑。

    突然间，雷利似乎要望向自己这边，葛丽丝吓一跳赶忙关上窗户，背对墙壁且屏住了气息。

    待一时怦咚怦咚鼓动的心脏沉静下来后，葛丽丝忽地将视线转向了化妆台。

    化妆台上立着一张照片，照片里头有一对男女。

    其中一人是年轻时的葛丽丝——那是她在与过世丈夫一同度过短暂婚姻生活很久之前的照片，约莫是二十岁的时期。而另一个在她身边的人，则是一位穿着白衬衫的美少年。

    在他第一次听见自己倾诉爱意之后，便立刻决定拍下了这张照片。

    他是一位积极的人，亦是尽管贫穷，却不显丝毫卑怯感、任何事都泰然以对的青年。跟雷利很像——不对，是雷利像他——同样拥有一头金黄色的发丝，以及灰色的眼瞳。

    照片因为是深褐色的所以看不出来，不过笑得如孩子般的葛丽丝，应该是穿着他说过最喜欢的粉红色衣服。

    知今对方在做什么呢？葛丽丝毫不知情。

    门被轻轻地敲了敲。

    「——夫人，柯尔家的客人们正等着……」

    葛丽丝抬起了头。

    她急急忙忙地开了门，就见到管家史都华谨慎回避地低着头。

    「我马上就过去。」

    葛丽丝离开更衣室。

    一下了楼梯。雷利正好从玄关进来与葛丽丝碰个正着，他「啊！」地惊呼了一声，尴尬地拨开刘海。

    「不好意思，因为凯特小姐说已经聊够了……」

    「这样啊，凯特也真是的，难得你们过来一趟，我会好好说说她的。」

    「不，不要紧的，都是我不好，没有办法说些好听的话让她开心。我的父母亲现在在哪里呢？」

    葛丽丝与雷利并肩往前走去。

    一开始看到觉得他长高了不少果然没错，现在葛丽丝身高只到他的鼻子而已。往后，他会变成多么成熟的一位男士啊……

    这时凯特从玄关滑了进门。雷利回过头看，只见凯特「咿」的一声，没规矩地朝他露出牙齿，而雷利也对她轻吐了下舌头。

    葛丽丝将视线从两人身上拉开，直直注视着前方往前走去。

    「您叫我吗？夫人。」

    柯尔夫妇和雷利回家后，葛丽丝将史都华叫来房间。

    史都华是名高阶佣人，从葛丽丝还是孩子的时候就一直待在这个家。在葛丽丝的丈夫过世之后，他就以管家的身份打点这屋内的一切。

    「我希望你写封信给『蔷薇色』裁缝屋。」

    「好的，请问要告诉对方什么？」

    「就说麻烦她们缝制凯特的礼服。无论是颜色或是任何其他细项，都交由她们处理。告诉她们，希望能做一件恋之礼服——不对，是一件可以让凯特待在男性身边时，看起来最为美丽的礼服。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是能够抓住男性的心的礼服。」

    「我明白了。」

    「过去那些礼服都行不通的，毕竟凯特实在是太粗鲁顽皮了。」

    葛丽丝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着。

    她眯细了眼睛，眺望向窗外。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就算不特地招待柯尔夫妻前来，而是雷利可以自己想来这个家的话是最好不过了，她是这么想的。

    要是可以做到这件事，那么礼服的颜色之类的事情，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关系。

    2

    当克莉丝在『蔷薇色』将用具都收到外务包里时，潘蜜拉正从后方走来，将新换上的一把花束插入大花瓶中。

    「克莉丝，你要去葛丽丝夫人那里吗？」

    「毕竟信上都写了颜色和样式要交由我们决定。」

    克莉丝将信递给潘蜜拉，潘蜜拉将花瓶摆在花台上，然后接过了信。

    「不晓得有没有关系呢……要是葛丽丝夫人之后又说并不是想要这种礼服的话，那可就有点困扰了吧。」

    「会不会是回到家之后和凯特小姐谈过了呢……而且那时候，凯特小姐好像也不是很确定的样子……」

    新鲜的花朵是紫色的，其茎蔓展露于花瓶瓶口外。克莉丝望着花瓶，微微地低下了头。那花束，是夏洛克今天送来的。

    ——那个人一定只是看见了庭院盛开的花朵，没有多想就送过来了。

    紫色花朵明明是那样的成熟，放在那里却又是不可思议的惹人怜爱。

    「我认为凯特小姐不适合粉红色呢。」

    「可是，葛丽丝夫人那么坚持要那个颜色，说不定是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克莉丝一边回想着葛丽丝和凯特两人，一边说道。

    「我觉得若是葛丽丝夫人年轻的时候，或许很适合粉红色喔。因为她有一头黑发，还有雪白的肌肤呢，该不会她其实是想要自己的礼服呢？」

    潘蜜拉不解地歪着头。

    以黑色礼服紧紧裹住身段，表现出冷静自持模样的葛丽丝，会坚持要选用粉红色这件事，她着实不能理解。

    「去拜访看看就知道了，凯特小姐至今大概没有自己挑选过礼服吧，所以如果可以让她穿上美丽的礼服，我想一定会非常漂亮的。」

    克莉丝边望着紫色的花朵，边喃喃低语。

    就好像有的时候，也会只是因为收到喜欢的人送的花朵，就喜欢上了紫色。而也有的时候，光是想到为什么会选这样的颜色送给自己，内心就感到澎湃激昂。

    「人会因为那么一个机缘，就改变了自己的心思喔。」

    「——是啊。」

    潘蜜拉深思的低语着并走近花台，重新调整了紫色花朵的角度。

    「麻烦您了，凯特小姐。」

    经由葛丽丝的带领一来到接待室，在里头的凯特大大地叹了口气。

    她望着克莉丝，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好像在说——啊……是为了这件事啊……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望着葛丽丝。

    先不论之前两人有没有谈好，总之她今天要来量尺寸的事情，看来葛丽丝并没有告诉凯特。虽然彼此都身为女性，但毕竟是要显露出自己的身体，如果没有先做好心理准备的话，其实克莉丝也是会很为难的。

    「突然要进行这件事吓到您了吗？凯特小姐。」

    「是啊，因为我没有听说。」

    在板起脸孔回答的凯特身旁，葛丽丝已经俐落地整理好场地，并将窗帘拉上。

    「我没有让你知道是因为不想让你逃走啊，凯特。因为要是说了要做礼服的话，你很有可能就会特地在那个时候，跑到庭院把自己弄得满身泥泞的。」

    「我才不会那么做呢，阿姨。可是，我认为那粉红色有点不适合我……」

    「既然都委托『蔷薇色』了，就代表全部会交由她们处理，毕竟这是她们的规矩，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嘛；这样就可以替我们缝制礼服了吧？克莉丝汀小姐。」

    「是的，我想和凯特小姐多谈一谈后再来决定。」

    「那好，就麻烦你开始吧。不过若是有客人上门拜访，我就得先离开了。」

    葛丽丝说着说着，就准备要在窗边的椅子坐下。克莉丝一边围上围裙，一边有些迟疑地表示：

    「不好意思……因为量尺寸是由我们两人单独进行的，所以可以的话，能否麻烦您先离开呢？」

    「这样呀？」

    「说的也是，这样比较好呢，阿姨。」

    听见克莉丝的话，凯特忧郁的脸庞顿时散发出光芒。

    「因为是我的礼服嘛，我想要和克莉丝汀小姐谈过之后再决定。而且被这样看着还是觉得很尴尬呢。你说对不对，克莉丝汀小姐？」

    「是的——我总是和客人两人单独进行尺寸的丈量。」

    「这样啊，这也是你们的规矩吧。」

    葛丽丝声音变得有些不高兴，她从来没有被反驳过。

    「好吧，你们就两个人进行吧。结束之后，跟史都华说一声。」

    「我知道了。阿姨。」

    「如果有什么准备不足的就告诉我们。另外就是，克莉丝汀小姐，这孩子是个颇为任性的孩子。所以——」

    「今天就不要讲什么任性的了啦，阿姨，量完之后我会好好向您报告的。」

    凯特将连珠炮般讲个不停的葛丽丝赶到房间外，「砰」地关上门后，「呼」地吐了口气。

    「终于走了呢。克莉丝汀小姐——叫你克莉丝汀可以吗？」

    凯特调皮地笑了笑。

    克莉丝见状也不由得回以微笑。

    终于看见凯特真实的面貌了呢，克莉丝如此心想。

    她在葛丽丝面前都一直勉强着自己吗？就眼前的她看来，凯特这样就符合拥有一头黄发和眼瞳颜色略深、给人感觉活泼的少女了。

    凯特伸了个懒腰，开始解开上衣的纽扣。

    「真是受够了，阿姨她啊，希望把我变成像是会刊登在『英国淑女教养手册』上那样的千金小姐，举止高雅得没有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然后与某个像乖巧良犬般的男人结婚，如此她才觉得最是理想。阿姨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才要订制礼服的，换句话说，克莉丝也是替阿姨实践理想的帮手呢。」

    「怎么说是帮手呢，我只是缝制出礼服而已。」

    凯特将上衣扔在长椅上，很快的就只剩下贴身衣物穿在身上。似乎不是容易感到害羞的人。

    克莉丝放下心来，拿出了卷尺。

    「那是一样的呀，不过，克莉丝也没有想让我穿上那种颜色的礼服吧？我不适合粉红色喔，不过如果是阿姨的话就不一样了。」

    「葛丽丝夫人现在只穿黑色衣物对吧。」

    「因为她的身份是未亡人嘛，得为过世的姨丈守节，而且毕竟也已经上了年纪。她是不会穿粉红色的，所以才想要让我代替她穿上粉红色的礼服。」

    「怎么会呢……」

    「真的啦，可是我更喜欢俐落一点的颜色。穿什么衣服都一样，我只是顺着她而已。」

    克莉丝将卷尺贴上凯特紧束的腰部。以腰围来说，恐怕葛丽丝比她还要纤细，然而凯特那就算脱掉马甲依然呈现锐利角度的紧箍线条，教人一边测量一边看得出神。

    「葛丽丝夫人希望凯特小姐成为出色的女性吧？」

    「是啊，这我也知道。可是与其说是出色的女性——我想她一定是担心着，希望我不要变成像我的母亲那样。」

    克莉丝跪在凯特的脚边，同时抬头望着凯特。这是她第一次在凯特的眼神中看见了晦暗。

    「凯特小姐的母亲——也就是葛丽丝夫人的……妹妹吗——？」

    「是啊，因为双亲的反对而离家私奔了，然后就生下了我。阿姨觉得母亲过得很不幸，所以才极力避免我被不好的男性吸引。」

    「这么说来——记得葛丽丝夫人上次也说过，女性为了过得幸福，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可是，要我来说的话，我觉得这么说的阿姨才更加的不幸就是了。」

    克莉丝不晓得该作何回答，只能沉默的将数字记在本子上。

    「阿姨她啊，希望替我跟雷利牵线。」

    「雷利？」

    「雷利·柯尔，他比我大三岁，现在十九岁。虽然脸长得很好看，但就只有这点优势而已。他都是一名大学生了，然而每次只要他一休假回来，阿姨就会招待柯尔家族来作客，都是为了让他跟我见面呢。其实我只把他当作朋友而已，但是阿姨却非常积极，而且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要订制恋之礼服的。」

    「原来是这样啊——」

    「想必阿姨一定是很怕我遭遇像母亲那样的情况，所以才特地想要帮我安排一个无趣的人。」

    克莉丝一面在本子上写着尺寸一边说道：

    「我希望能替凯特小姐缝制穿起来最漂亮的礼服，我想这也是葛丽丝夫人的期盼。而关于恋情，不久的将来就会来到的。」

    「是啊，但我希望对象是我自己选择的。」

    凯特轻轻地耸了耸肩。这时，她忽然眯起了单边眼睛，望向窗户外头。在门外，响起了马车的声音。

    「有客人吗？」

    「我想大概是雷利吧。为什么会这个时间过来呢……克莉丝。我们可以稍微加快一点吗？」

    凯特一边拿起放在长椅上的上衣，一边以俐落的口气说道。

    「哎呀，雷利，你居然大驾光临呢！」

    「突然前来拜访，不好意思，呃……请问凯特小姐——？」

    面对出现在门另一头的雷利，葛丽丝只是出神地望着。

    淡金色的发丝和灰色的眼瞳——这位美丽的少年竟然是那对丰腴的柯尔夫妻所生，这真教人不敢置信。

    「刚好现在凯特没办法离开，你可以稍等一下吗？请随意没有关系，我手边正好收到不错的茶叶。」

    「雷利！」

    听见声音一转过头，就见到凯特正朝着这里过来。大概是急急忙忙整理好衣着的样子，头发还有些凌乱。

    「不是没办法离开吗？」

    「已经结束了喔。真是讨厌耶，雷利，偏偏在这种时候来。」

    「因为我听说你今天在呀。」

    雷利边说边偷瞄了瞄葛丽丝，而葛丽丝则不太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当雷利询问她凯特在家的时间时，她特地挑了量尺寸的这天，而且并没有告诉凯特。

    「凯特，尺寸已经量好了吗？」

    「都已经量好了。克莉丝汀小姐是个很好的人呢，总觉得开始期待礼服的完成了。」

    「嗯。我们三个人一起喝个茶如何？」

    「谢谢，阿姨。不过天气这么好，我要去庭院。对吧，雷利？」

    「嗯，我把你说喜欢的那本书带来了喔。」

    两人于是一同步出了玄关。天气一片晴朗，而两人所喜爱的草坪亦绽放着碧绿的光芒。葛丽丝站定在玄关前好一阵子，目送着两人离去的身影。

    「我们到房间去如何呢？葛丽丝夫人。」

    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葛丽丝于是转过了身。

    走廊上，克莉丝就像是方才过来时的模样，提着一个大外务包站在那里。

    「说、说得也是啊，克莉丝汀小姐。丈量很快就结束了呢。」

    「因为有客人过来，所以就赶快量完了。这次再与她深谈，我觉得凯特小姐真的是很活泼又出色的一位女性呢——葛丽丝夫人？」

    处于茫然出神状态的葛丽丝，听见克莉丝叫她的声音才倏地回过神来。

    「是这样吗？凯特有那么好吗？我以为她不太懂礼仪的……」

    「不会的，我觉得凯特小姐是相当聪慧而有魅力的女性。」

    「——对男性来说也是如此吗？」

    「我并不是男性，所以只能恁自己的感觉来想，我觉得应该是的。」

    克莉丝的话语虽温柔，却不带任何附和的语调。

    这名少女似乎是明白什么呢……葛丽丝突然间不太高兴了起来。明明就是个这么年轻，什么都还不知道的丫头。

    「居然为礼服量尺寸，这对你不是很稀奇吗？凯特。」

    雷利促狭地望着凯特准备看书的眼瞳说道。

    凯特哼地板起了脸孔。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今天没有双亲在的缘故，雷利不若往常那般温吞的模样。两人一同坐在草地上。

    「都是阿姨去委托的啦，好像是觉得如果穿了漂亮的礼服，多少看起来会更美吧。」

    「大部分的女孩子都想要新的礼服，你不想要吗？」

    「当然是想要啊，但是不管穿多少新的礼服，无趣的人还是无趣不是吗？」

    「可是，如果你漂亮的话，我的双亲也会很开心的。」

    凯特纳闷地歪着头。

    「你的父亲和母亲有说了我什么吗？」

    雷利顿时露出一脸不妙的表情，然而在凯特以严肃的表情望着雷利的情况之下，他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说道：

    「他们说，虽然凯特是开朗的好女孩，但是适当的来往就好了。还说对于礼服的品味也不是很好。小时候好像是过着住在公寓里，连佣人也没有的生活，终究也不是像葛丽丝女士那样的淑女……」

    「我不是淑女？你父母亲说了这种话？」

    凯特不自觉口气强硬地回问。

    「我的礼服是阿姨帮我选的，我根本就不喜欢粉红色！事实明明如此，却居然把我跟阿姨拿来比较！」

    这真是令人大受打击。

    这么说来倒让她回想起柯尔夫妇，他们明明就对葛丽丝很客气有礼，可是他们对凯特说话时却感觉好像很随便。即便是尽到了礼数，也不曾像其他女性那样揽住她的肩膀或是腰部问候寒暄。

    因为他们觉得比起高雅的葛丽丝，凯特的出身并不好。

    凯特的心里满是委屈的情绪。凯特的双亲虽然与社交界没有关联，也不是富裕的家庭，但是却打从心底彼此相爱，过着幸福的日子。

    「凯特，对不起。」

    凯特沉默地低着头，而雷利则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搭上她的背。

    凯特紧咬着唇忍住泪水，而当雷利小心翼翼地拍抚着她的背之后，她逐渐慢慢的平静下来。

    「……我才是要说对不起，雷利。可是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来找我呢？你的父母亲如果觉得我不适合的话，不要来比较好不是吗？」

    终于平抚了情绪，凯特自然地将疑问问出口。

    「那是因为——」

    雷利为之语塞，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凯特。

    葛丽丝透过更衣室的窗户，望向庭院。

    凯特和雷利一同坐在草地上，明明附近就有桌掎好好地摆在那里！等一下得说说她才行。

    而且，两个人还共看一本书！

    雷利美丽的刘海显得凌乱，两人的额头相靠近，几乎是要碰在一起了。凯特可是个尚未出嫁的女孩，这要是传出去让大家知道了，会出现什么样的评语啊。甚至也会追究责任到葛丽丝身上来的。

    雷利笑着探看凯特的脸庞，凯特则觉得烦人似的挥开。什么！凯特居然没有戴手套，雷利也没有！

    更遑论，雷利怎么会有这么一双如此宽大而好看的双手——

    叩、叩，门被敲了敲。

    「夫人，现在方便吗？」

    「——史都华。」

    葛丽丝猛然回过神，离开了窗边。她望向镜子，假装整理着头发。

    史都华进到房间里，偷偷瞄了眼窗外。

    「不给雷利先生准备一杯茶这样好吗？夫人。」

    「——说的也是呢。」

    葛丽丝若无其事的从窗户缝隙间望向庭院，同时如此应着。

    在讲些什么呢？两人的距离比刚才又更近了。

    对了，今天雷利并不是因为受到邀请而来，是自己主动前来拜访的。

    其实原先还以为量尺寸会花费更多时间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在他等凯特的这段空挡，我明明可以和雷利单独两人一起喝茶的呀。

    「要端到庭院还是接待室呢？」

    「——接待室啊，雷利先生都会吃满多的不是嘛。你多准备一些点心，然后茶的话，就准备三人份。」

    「三人份吗？」

    「是啊，因为我也会一起。」

    雷利正将手伸向凯特的背，并且拍抚着。他以严肃的表情向凯特说了些什么，而凯特则一脸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凯特如果是淑女的话，明明就应该自己拍开那只手才对。

    跟雷利比起来，凯特实在是相形失色许多，像是那一头无光泽的黄发，在一头金发的雷利身旁，还是比较适合黑发的人。

    仔细想想，真的有替凯特订制『蔷薇色』礼服的价值吗？什么恋之礼服——她当然也不是相信传言——毕竟凯特现在这个年纪还小不是吗？

    而且话说回来，那个裁缝师太年轻了，应该要多花点时间，仔细地丈量尺寸才对。

    凯特面对着雷利微微一笑，而雷利则回以灿烂的笑脸。

    葛丽丝将视线自窗户边移开，转向史都华努力发出平静的声音。

    「麻烦立刻派个侍女去庭院，告诉那两人早点进来屋里。」

    「——是，知道了。」

    史都华静静地行过礼后，离开了房间。

    凯特打开连通房里的衣柜，挑选礼服。

    因为葛丽丝的喜好而有许多粉红色的礼服，但她觉得其实自己是比较适合颜色深一点的吧。一头黄发照原本的模样总显得毫无光泽，所以她尝试抹了些油来整理秀发。

    尽管被人嫌弃自己的出身不好，让她受伤了，然而被这么一说她才想到，既然要出现在前来拜访的客人面前，自己至今却对礼服的挑选太不用心了。

    当然，雷利就另当别论。因为雷利说过，他喜欢平常的凯特。

    真是的，自己想都没想过呢……虽然没有半个人在，凯特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微笑。雷利总是一副安分的模样，尽管会看自己的脸色，不过那竟是因为喜欢自己的缘故。

    也不在乎双亲是否反对，就向凯特表明爱意这件事，让人觉得他或许意外的可以信赖也说不定。

    不过，自己当然也不是说就因此而喜欢上雷利。

    话说回来，『蔷薇色』的礼服也快要送来了。所谓恋之礼服的传言，究竟是不是真的呀……

    凯特想起前来丈量尺寸的克莉丝，虽然看起来很朴素，但仔细端详的话，其实是一位相当可爱又温柔的人，肯定年纪也没有很大。

    她有试着向克莉丝提及雷利的事情，只不过是在葛丽丝不在的状况下。

    「凯特，你在做什么？」

    葛丽丝进到房间里，并皱起了整张脸。

    在凯特房间里塞了许许多多的礼服。无论是长椅还是大床上，全都散乱地丢着衬裙和贴身衣物。

    「我在挑选礼服啊，原本以为自己没多少选择，却没想到还满多的呢。既然这样的话，却为什么总是做一样的打扮呢……」

    「你对于挑选礼服之类的事都还完全不了解吧。」

    「之前是这样没错，可是渐渐得学会才行了。之后，可能就会跟雷利出门去什么地方走走。」

    「跟雷利？」

    葛丽丝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为什么雷利和你要一起出门呢？如果是要玩的话，来这里就可以了吧。」

    「以为雷利难得休假嘛，偶而回来的时候就想去外面走走呀，而且他也说了，一直待在屋内觉得太拘束又无聊。」

    「拘束——雷利有这么说？_」

    「这可并不是在说阿姨的坏话喔。」

    因为听见葛丽丝颤抖的声音，凯特连忙话锋一转。

    「我有向雷利说过『蔷薇色』的事情喔，雷利还说他很期待呢。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礼服呢……」

    「——你想要恋之礼服吗？」

    葛丽丝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凯特没有给予否定或肯定，只是耸了耸肩。尽管葛丽丝总是一副冷静的模样，偶尔仍是会显露出其情绪波动的一面。

    克莉丝为了凯特，她挑选了深杏近橘颜色的布料。

    如果只用这布料的话会让人印象太过强烈，所以另外还在底布上使用炭灰色棉缎搭配，随兴而不带光泽的柔软布料，会给肌肤带来最棒的触感；而简约的颜色则在前往上流阶层的宅邸拜访时，显得无比高雅。

    领口和袖口以深杏色和茶色包边，礼服与上身罩衣则用同色的布料交互接缝做出横线的条纹。克莉丝不打算使用蕾丝或做打褶，反而想以颜色和直线条纹的样式，试着去强调锐利的身形线条。

    但因为是在灰色底布上配深杏色的缎带，所以也不至于给人太过女孩子气的感觉。

    线条显得浑圆的只有胸前的部分，而以午装女服来说，克莉丝稍微将其剪裁做得较为开敞。毕竟是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所以若看得到隐约的锁骨，会使得健康而开朗的凯特更散发她的魅力。

    在进行缝制作业的克莉丝脚边，放着一篮粉红色布料。

    抱着或许可以用在哪里也说不定的想法，她尝试将葛丽丝中意的布块放在四处比对，但就是没有一处适合。虽然重新来看，这布料其实意外的还满好的，不过因为凯特说这颜色奇怪，所以她并不打算使用。凯特是个漫不经心的少女，但其实除了喜欢的颜色之外，其余的她也不想穿。

    （可是，要我来说的话，我觉得这么说的阿姨才更加地不幸就是了。）

    这句话说得温柔却是如此残酷。不管怎么说，她应当是爱着自己的阿姨的，但也抱持着反感。

    （是这样吗？凯特有那么好吗？我以为她不太懂礼仪的……）

    那个时候，葛丽丝似乎是反而希望克莉丝说出凯特没有魅力的话。

    而葛丽丝也一样是爱着凯特，却又同时无法认同她吧？

    只有一点很清楚，就是凯特绝不会变成葛丽丝所期望中的那种淑女吧。

    关于这件事，葛丽丝应该也意识到了，还是说……

    「这样我们很困扰——」

    专注在缝纫中不知时间的克莉丝，忽然察觉自己听到了店面传来潘蜜拉的声音。

    她望向窗外，时间已经傍晚了。克莉丝轻轻的一刀剪断手边的缝线，将针插回原位，然后从椅子上站起身。

    「虽然说起来很简单，可是克莉丝已经开始缝制礼服了，而且布料或其他用品也已经都准备好了——」

    克莉丝一进到店里，潘蜜拉就打住了话题。

    在店内的长椅子上，就见到葛丽丝坐在该处，静静地喝着红茶。克莉丝一边整整头发，一边行礼致意。

    「欢迎光临，葛丽丝夫人。关于凯特小姐的礼服，我现在正好在进行缝制呢。」

    「虽然是这样，而且刚刚这位小姐也说过，但是已经不用再继续了。我的想法有一点改变，这次来就是为了要取消订单的。」

    葛丽丝以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克莉丝震惊地望着潘蜜拉，而潘蜜拉则是一脸严峻的表情。克莉丝迟疑地开口问道：

    「请问，是因为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费用？」

    「不是的，只是仔细想想的话，我觉得凯特现在要穿正式的礼服还太早了，之后身形或许也会变得不同，没有必要急着做吧。」

    「可是——」

    「葛丽丝夫人，刚刚我们也说明过，目前已经在进行礼服的缝制了。」

    在克莉丝思索着该说什么话的时候，潘蜜拉以明确犀利的语气插嘴说道。

    「这不只是布的问题，我们为了这个工作也做了时间上的调整，很多准备也已经就绪了。而且『蔷薇色』的礼服是专为该名女性打造的礼服，当然也不可能卖给其他人。如果取消的话，我们不会说要收全额，但至少希望支付到某种程度……」

    「当然，我会全额支付所有的款项。」

    潘蜜拉一瞬间沉默了下来，唯独眼睛瞪得大大的。

    「全额——？」

    「对，这样就没有问题了吧。」

    克莉丝与潘蜜拉面面相觑。

    确实这样是没有问题没错——

    「那么……非常谢谢您。若是这样的话，我就把礼服缝制完成吧。既然能收到款项，我会尽量将礼服做到可以调整尺寸大小的。」

    克莉丝战战兢兢地提出意见。

    「我不就说了不用再继续做啊。」

    「不正式穿上也没关系，我想就算只是试穿看看，凯特小姐应该也会很高兴的吧——」

    「凯特那边就由我来说。我们不需要礼服了，这已经是决定了的事，所以请送帐单过来就好。」

    葛丽丝断然地说道，将红茶搁回桌前。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目送讲完话便迅速离去的葛丽丝。

    「我们根本不像裁缝屋，还比较像是受人恩惠的贫民窟小孩子呢。竟然说礼服不要，钱却会给我们。」

    明明是自己要对方给付费用的，潘蜜拉却真的动怒了，这让克莉丝感到意外。

    「不要这么说，潘蜜拉。」

    「是啊，还真是感激呢。如果对方能全额支付费用的话，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要是收到礼服那天就烧掉丢弃的话，感觉就很讨厌嘛，毕竟那块布很漂亮的。」

    「可是我反而觉得如果对方不喜欢的话，丢掉还比较好喔。」

    克莉丝摇摇头，朝通往走廊的门走去。

    「你要去哪儿？」

    「继续手上的工作啊，好不容易到可以完成的地步了。」

    「订单已经被取消了耶！」

    「只是情况有点不同罢了，我没有听过凯特小姐的意见，而且葛丽丝夫人之后也可能会改变心意呢。」

    「觉得过意不去是吧。好吧，可以的话，能够尽量做成我也能穿的吗？」

    潘蜜拉以颓丧的声音说道，开始收拾红茶杯。

    「雷利还没来吗？阿姨。」

    凯特一边看着镜子一边说着。

    侍女刚才都在帮忙她打点，现在才刚穿好礼服而已。

    令天穿的是白色底布配上褐色格纹的礼服，过去因为容易弄脏的关系，所以敬而远之，不过这次再重新拿出来穿穿看，感觉衬得眼瞳颜色更为深浓，自己看来也还满不错。

    「马上就来了吧，茶已经准备好了，没问题的。」

    「唉呀，阿姨，之前我已经说过了吧，我们今天是要去汉普斯特喔。雷利就是因为这样，才特地要驾双头马车过来的喔。」

    「在出门之前，还有一些时间可以喝杯茶吧。」

    「要是坐下来喝茶，一下子就到傍晚了呀。」

    凯特没好气地说道，出门之前才没有喝杯茶的时间呢。凯特走在葛丽丝身边，往走廊迈出步伐。

    「如果可以马上回来的话就好了吧。」

    「那是不可能的啦，毕竟那里很远呢。唉，如果『蔷薇色』的礼服能够赶上今天的出游就好了，我有告诉雷利，说想穿给他看看呢。」

    「我已经取消『蔷薇色』礼服的订单了。」

    「——什么？！」

    「我也想了很多，不过你现在穿正式的礼服还太早了。虽然都已经进行到丈量尺寸了，对对方很抱歉，但还是取消订单了。克莉丝汀小姐也随即就接受了。」

    「怎么会——怎么可以这样！阿姨！」

    凯特停下脚步大喊着。

    她睁大了眼睛望向葛丽丝，葛丽丝也转过头。

    「怎么了？你不也没有想穿的意思吗？」

    「一开始是这样没错，可是阿姨居然没有问过我就去取消了！我也是满心期待的在等着礼服啊！」

    「我没有察觉到这点，凯特。」

    葛丽丝的脸色毫无任何变化。

    凯特紧紧地咬住了唇。

    过分——太过分了！

    至今都是这样，什么都没说就突然带我去很多地方，或者是要自己与客人打招呼，甚至自作主张地丢弃某些东西，或者给予什么东西。

    即使如此，自己仍一直听从阿姨到现在，都是因为过世的母亲说了要自己信任葛丽丝阿姨；都是因为我一直认为阿姨真的是个温柔体贴的人，并且疼爱着我。

    但是，阿姨却对伤害我乐在其中。

    就是因为看我很期待礼服，所以就决定将它拿走。

    「阿姨……阿姨很恨我呢。」

    葛丽丝像是受到冲击般，身体往后一退。

    「你在说什么，凯特。我没有憎恨你的理由吧。」

    「不，你有！因为我是妈妈——是阿姨妹妹的小孩！」

    凯特说道。暗自否认至今的想法，如今全从嘴巴里倾泻而出。

    「妈妈和阿姨不同，她是自由自在的活着的。尽管贫困，却始终抱持着爱，妈妈过得很幸福。那是阿姨做不到的生存方式呀！正因为对此感到羡慕和不甘心，所以才不让身为女儿的我随心所欲！是这样没错吧！」

    「——凯特，不是的，你误会了。我对你有责任——」

    「责任、责任！是啊，阿姨，你总是为了责任而活，那不是因为爱啊！对过世的姨丈也是一样，也不是因为爱才在一起的吧！」

    葛丽丝的脸庞顿时血色尽失。

    她伸出手，想要碰触凯特的肩膀，然而凯特挥开了她的手，葛丽丝亦被她激动的反应吓到了。

    凯特和葛丽丝就站在走廊中央，互相注视着对方。

    「——雷利先生来了。」

    马车的声音传来，前来告知访客上门的史都华，看见两人的模样不禁站住脚步。

    「我没有办法变得像阿姨那样。」

    凯特斩钉截铁地说道，然后提起裙身迈出步伐。

    前些日子才刚向自己告白的雷利，应该已经等在玄关了。

    「欢迎光临——」

    工作告一段落，正巧来到店面里的克莉丝，见到从门口进来的两名客人不禁感到困惑，而在后头的潘蜜拉也是一样的反应。

    一位是穿着白色配褐色礼服的美丽凯特，而另一位则是个身材高挑的男子。一头明亮金发和淡灰色瞳孔让人印象深刻。

    「这位是雷利·柯尔，克莉丝。那天我有跟你说过吧？」

    「是的——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关于礼服的事情，您已经听葛丽丝夫人说了吗？」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克莉丝，礼服已经做好了吗？如果好了的话，我想要带回家。」

    凯特的双眼红肿，或许是在马车中哭过。

    「礼服再过不久就会做好了，可是葛丽丝夫人已经取消订单了，所以，要交给您的话可能——」

    「是因为付的钱不够？」

    「不是的，呃——」

    克莉丝望向潘蜜拉。毕竟费用已经全额付了，她们并没有任何损失。如果对方能穿上礼服，她们反而更是高兴，但究竟该不该交给凯特呢？

    「本次的订单是从葛丽丝夫人那里接受委托的。」

    潘蜜拉以公式化的口吻说道。

    「由于葛丽丝夫人说不需要礼服，所以我们这边也就接受了。虽然我们曾经提过会将完成的礼服送过去，不穿也没有关系，不过葛丽丝夫人对于这项提议同样也是拒绝了。原以为下了订单却又来取消，然后想一想又来说希望将礼服带回，说法常常这样变来变去，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要穿的人是我啊！不管阿姨怎么说，我也是有权利的。」

    「可是，毕竟费用是从葛丽丝夫人那儿支付的，而且葛丽丝夫人反而是不想要礼服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不把礼服给我啰？」

    凯特的态度相当决绝。

    看来，取消订单是葛丽丝的独断独行啊。

    克莉丝开始弄不清楚状况了，难道葛丽丝和凯特其实处得不好吗？虽然两人长得不像，可是她一直以为这两人以阿姨和侄女的身份相互信赖着的。

    「总而言之，就是需要葛丽丝女士的许可是吗？」

    站在凯特身后的青年——雷利开口说道。

    克莉丝望向他。

    这名容貌精致姣好的青年一开口，感觉比沉默时还要年幼。记得葛丽丝好像曾失神地凝视着他拍抚凯特肩膀的背影。

    「是的，很抱歉，是否能够请您与葛丽丝夫人先谈谈呢？即便没办法交给您，我们也打算将礼服完成，如果凯特小姐能穿上礼服的话，我当然是最为乐见的。」

    克莉丝有些迟疑地说着。

    「就算礼服做好了，而我却不能穿的话，那也没有办法……」

    凯特的眼瞳又再次泛起泪光。雷利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手帕，按上凯特的眼睛。

    「凯特，如果克莉丝汀小姐这么说的话，我们也可以试着去说服葛丽丝女士不是吗？」

    「行不通的，阿姨是很严格死板的人，一旦她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心意的。就连我们的事情也是，好像总是在某处监视着一样。」

    「听你这么一说，记得我们在庭院的时候，我曾经发现葛丽丝女士从一扇高耸而细长的窗户偷看着我们。葛丽丝女士真的是担心你担心得不得了啊……」

    「她是把我当成她的所有物。」

    凯特以虚弱的声音说着，然后挽上雷利的手。雷利则自然地将手覆盖在她的手上。

    「既然这样的话，就由我来说说看吧。反正你去说的话，葛丽丝女士也不想听，而且她对我还满亲切的。好不容易做了礼服却不能穿的话，不是很令人悲伤吗？」

    「说的也是。拜托你了，雷利……」

    潘蜜拉这时忽然间望向克莉丝。

    虽然是在这种情况下，然而克莉丝却不由得想微笑。尽管凯特曾说雷利只是朋友而已，但如今看来似乎稍稍往恋爱方面发展了。

    3

    「哎呀，是雷利，你可来了呢。我想凯特马上就会回来了。你要等一等吗？」

    「好的。」

    雷利不好意思似地点点头。

    还真是难得呢。葛丽丝心想，幸好凯特正好外出买东西。她吩咐侍女端来最上等的茶，然后在雷利的身边坐下。

    肩膀似乎变得宽阔了呢，结着白色领结的衬衫，使得金发更加耀眼了。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已经十九岁了嘛。

    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自己所邂逅的那个人的岁数了。再也回不去的那个时候，他总像这样与葛丽丝肩并着肩，偶尔望着葛丽丝，而每当视线相交时总会微微的一笑。

    「葛丽丝女士，我有话想跟您说。」

    雷利连葛丽丝的眼睛都没有看，反而像是想离开葛丽丝身旁似的迅速坐在接待室的长椅上，交叠起一双长腿，还没等到茶端上来就先开口。

    「有话……？难道是凯特不在才能说的事情？」

    「嗯……是的。」

    葛丽丝的胸口怦然而期待。

    伸手拿起侍女送上来的红茶，并堆起了微笑望向雷利。

    雷利则移开了目光。

    「是关于礼服的事情……」

    「礼服……？」

    「就是『蔷薇色』的礼服。我听说订单已经被取消了，可是……这样凯特太可怜了，是不是可以请您再重新考虑呢？」

    葛丽丝注视着雷利，感觉那一头金发颜色迅速褪去了。

    「凯特拜托你这么说的……？」

    「不是的，是我自己这么认为的。因为克莉丝汀小姐说会完成礼服，所以如果葛丽丝女士您可以能告诉她们要收下礼服的话，我想应该可以马上送过来的。」

    「嗯……」

    由于葛丽丝什么都没有回答，雷利等不及似的又迅速开口道：

    「或许这件事由我来说有点莫名其妙，但是我在想，葛丽丝女士您是否对凯特有些误解呢？凯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想是不是多尊重她的想法会比较好呢——如果她好好的打扮，就会更……呃——」

    「你是想说，会更有女性的魅力吧？」

    「……嗯，是的。」

    让葛丽丝帮忙接了话，雷利于是笑了。好棒，如此天真无邪的笑容！

    「……你喜欢凯特吧？」

    葛丽丝拿起红茶，顿时话锋一转。

    「呃……算是吧……」

    「你不需要隐瞒，毕竟这是很好的事情嘛……礼服的事情也不需要担心，因为我不会对凯特做不好的决定。」

    「真的吗！」

    雷利的表情顿时安心似地散发出光芒，这时他才伸手拿起了红茶。

    葛丽丝一离开接待室，不知在何时回到家里，并一直等着两人谈话结束的凯特，随即从隔壁房间飞奔而出。等葛丽丝走远了之后，便叫住雷利。

    「怎么样？雷利。」

    「没问题的，葛丽丝女士说她不会对你做出不好的决定。葛丽丝女士并不是一个严厉死板的人喔。」

    「如果我可以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什么都好啦。」

    像是要躲开两人的声音似地，葛丽丝爬上了阶梯。

    他们两个现在要去庭院吧？不吩咐侍女准备些点心拿到庭院去可不行呢，比起让他们去外面，这样还比较好呢。

    葛丽丝伸手打开更衣室的门。

    「——夫人，是否要为雷利先生准备些点心到庭院里去？」

    后面传来询问的声音，葛丽丝转过身，看见史都华向自己行了个礼。

    「说的也是——麻烦了。」

    「准备三人份好吗？」

    「你在说什么呀，史都华。」

    葛丽丝无力地笑笑，走进更衣室里。

    「欢迎光临……啊……」

    看见走进店里的葛丽丝，克莉丝发出小声的惊呼。

    葛丽丝与上次来到店里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是毫无一丝紊乱的黑发，以及一身的黑衣，表情充满自信而冷静。潘蜜拉站起来，迅速前去泡茶。

    「您这次来是为了凯特小姐的礼服吗？」

    在茶端上来之前，克莉丝就先开口切入话题，因为她认为大概是凯特已经成功说服葛丽丝了。礼服已经仔细缝制完成，只剩下交给对方了。

    但是，葛丽丝却摇了摇头。

    「不，我今天来是想要委托我自己的礼服。」

    「……咦？」

    正将茶摆至桌面的潘蜜拉，不由得望向葛丽丝的脸。

    「我想要下新的订单，希望能用我上次看到的粉红色布料，帮我缝制一件让我看来更加美丽的礼服。」

    葛丽丝回望着克莉丝。总觉得……她的唇边似乎浮现着一抹微笑。

    「……我想这没有办法。」

    克莉丝如此说道，而葛丽丝的脸庞顿时讶异地抽动了一下。

    「应该可以吧。你不是说过，如果布料——是穿的人喜欢的颜色，就可以考虑吗？而我，就是喜欢这种颜色。」

    「——我想……葛丽丝夫人是不是会比较适合其他颜色呢？」

    「适合啊——以前还满适合的。」

    「……我拿布料样本过来给您。」

    「不用！」

    葛丽丝喊道，为了拿出样本而正准备去到收银台处的潘蜜拉，顿时停下了脚步。

    「我穿那个颜色就好了，因为我也想……穿恋之礼服。」

    「『蔷薇色』的礼服并不是恋之礼服。」

    「我知道！可是，你是骗人的吧，因为凯特和雷利不也坠入爱河了呀！」

    克莉丝望着葛丽丝。

    脑中回想起葛丽丝凝视着雷利背影的眼神。

    ……难道……

    「虽然这是你不明白的事情。不管是你，还是那孩子也好，就连玛莉，通通都不明白的。」

    「玛莉？」

    「……就是凯特的母亲。这些事情就先别管了，可以替我缝制礼服吗？还是不行？」

    「如果您愿意交由我们决定颜色和样式的话。」

    「这是怎么样的一间裁缝屋啊。」

    葛丽丝苦闷似地说着。

    「这是……什么裁缝屋啊，明明就可以替凯特缝制恋之礼服，却没有办法替我缝制。」

    「不是的，葛丽丝夫人。我只是觉得为了葛丽丝夫人好，我得负起责任——」

    「责任、责任！是啊，我有的就只有责任而已呀，而我被容许做的事情，就只有看着人们实现自己的爱情而已。」

    「——葛丽丝夫人——」

    葛丽丝如宣泄出满溢情绪般的激烈言词，然后咬着唇瓣。不一会儿便低下头，大大地叹出一口气。

    潘蜜拉悄悄地将装了水的玻璃杯放至桌面。

    「……抱歉……我并不是特地来讲这些话的。」

    葛丽丝双手捧起了玻璃杯，并喝下了水。

    当她缓缓地抬起头后，脸上已经恢复往日的理智表情。

    「——是否可以给我凯特的礼服呢？如果还来得及的话……正如凯特所说的，我的确是在羡慕。无论表面如何武装，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丑陋的内心。」

    「请您稍等，我现在就去拿过来。」

    那如黑曜石般的眼瞳，以及从额头到下颚那冷然而平整的线条，眼前是多么美丽的一位女性啊。

    「——葛丽丝夫人很适合紫色。」

    克莉丝以沉静的声音说道。

    「是的，需要悠缓冗长的时间伸展藤蔓，属于温柔的铁线莲之色。」

    因为，克莉丝在那里看见了绵久亙存的恋爱之色。

    凯特一爬上楼梯，就见到更衣室的门打开着。

    凯特觉得奇怪，于是往房间里头偷觑。这个房间不仅狭窄，离寝室距离也颇远。因为同样的房间有好几间，所以她一直以为这里变成是放置老旧礼服的收纳处。

    她看见史都华人在房间深处，周围分别杂乱堆放着老旧的礼服和化妆品，而礼服的颜色，则是惹人怜爱的粉红色。

    「史都华，你在做什么？」

    「夫人告诉我，这间房间将不再使用了。」

    史都华动作熟练地将窗户抹上油。明明说不使用了，却为什么还要擦上油呢？凯特一边奇怪地想着，一边望向桌面，并伸手拿起立在桌上的照片。

    「这个是——姨丈吗……？」

    那是一帧深褐色照片。

    想来是一对恋人吧，照片上映着两个人的身影。她对这名少女的模样有印象，相当年轻——应该或许就是十几岁时的葛丽丝吧。

    葛丽丝好美，表情散发着比现在还要柔美、温和的气息。

    而在她身旁有一名青年，隐约有种与雷利相似的感觉。

    「——这位并不是老爷，是夫人结婚前……凯特小姐尚未出生前的事情，是与夫人来往亲密的人。」

    凯特目不转晴地望着照片。

    这张只有两个人的照片，取下了那如定格般的时光；就算是凯特也能明白，这是一对打从心底相爱、信赖着彼此的男女。

    「他们没有……结婚吗？」

    「因为遭到夫人的父亲反对。」

    凯特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

    甚至对于葛丽丝曾经年轻过这件事，她也无法想象。

    在与姨丈——她的先生结婚之前，居然也经历过少女的恋爱；居然曾经有过笑得如此幸福，并拍下了照片的过往。

    「——如果私奔就好了……」

    「两姐妹之中，总得有一个人继承家业才行，而因为玛莉小姐已经先离开家了……」

    史都华淡淡地说道。

    凯特这时想到了，葛丽丝与母亲是家中仅有的一对姐妹。

    不可能两个人都私奔离家的。

    葛丽丝是很温柔体贴的人喔——母亲的话语在脑海里复甦。请信赖葛丽丝，支持妈妈结婚的人也是葛丽丝喔……

    凯特望向史都华，然后又再次将视线转向恋爱中的葛丽丝。

    阿姨也曾经有过深爱的人。其实正是因为有阿姨，妈妈才能够活在爱里。

    （阿姨，你总是为了责任而活，那不是因为爱啊！）

    我——我对阿姨……说了什么……

    「我……」

    凯特就这么望向立着的照片，呆杵在原地。史都华回过身，看着凯特。

    「夫人她目前在房间里喔，凯特小姐。」

    凯特回过神后扬起脸，现在还来得及。

    凯特带着照片，并任由裙摆翻扬地冲出门外。

    她要去向阿姨道歉，然后——她想要听葛丽丝说说关于恋爱的事情。

    「多么地美丽啊，凯特。」

    凯特身穿着炭灰色底布缀以深杏橘镶边的礼服。

    她从没有见过穿起来如此轻盈、舒适，而且又高雅的礼服。将头发盘起来的话，就会散发出成熟的韵味，而若将头发放下披垂，又会宛若少女一般，礼服唯独在腰际部分结上一个大蝴蝶结，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而活动相当方便，这点让凯特很是喜欢。

    雷利的眼神里浮起了赞赏之色，接着进到玄关里的柯尔夫妇也惊讶地张大了双眼，柯尔夫人入神地望着凯特的身姿，不由自主地赞叹出声。她自然地伸出了手，并用那肥厚的手环住凯特的腰。

    「非常地漂亮呢，凯特。葛丽丝她人在哪里？」

    「我想应该马上就下来了喔。」

    就在凯特回答的那时候，一道影子从楼梯上落了下来。

    是葛丽丝。

    「欢迎欢迎。」

    凯特、柯尔夫妇以及雷利——在现场的所有人们，全被葛丽丝吸走了注意力。

    葛丽丝穿着一身紫色的礼服。

    从肩膀到胸前，然后往腰间落下的布料，是清丽而沉稳的铁线莲之色。带着衣服摩擦的沙沙声响，行步优雅滑动，紫色尖头鞋里的纤细后脚跟，一步步踩上红色地毯。

    至今不曾尝试过的高领拉开深长的线条，将白皙而纤细的颈项，以及高雅的脸庞轮廓衬托得更加分明。

    柯尔先生甚至嘴巴张得开开的，连被夫人瞪视都没察觉。

    这时，一阵喀啦喀啦的声音响起。

    凯特望向走廊，原来是史都华不小心失手打翻了托盘。

    「非、非常抱歉。」

    史都华捡拾着散落一地的东西，可以看见他的耳朵和颈后微微地泛红。葛丽丝一脸意外地看着史都华。

    凯特一把揽住葛丽丝的颈项。

    「阿姨，我真是吓了一跳呢。对不起，实在没想到阿姨居然这么地美丽！」

    「谢谢你，凯特。」

    葛丽丝微笑回答。她缓缓地转过头，望向雷利。

    「欢迎，雷利。」

    雷利和父亲露出同样的表情。

    「那么阿姨，我和雷利一起去庭院了喔。」

    凯特如同往常催促着雷利离去，不待柯尔夫妇前去接待室，就离开玄关准备去到庭院。

    「雷利，你在做什么？」

    雷利回过神，这才终于将视线从葛丽丝身上拉回来。他怎么好像看得有些失神了。

    「哦，好的，凯特！我马上就过去。」

    「好好地去玩吧，你们两个。」

    葛丽丝朝凯特送出的声音，听起来怎么好像也跟往常有点不同。

    凯特站在平时常去的庭院，等着动作比平常还要慢的雷利，太阳仍尚未落下，两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玩耍。

    忽然间有股感觉涌上，凯特转过了头。她望向古老庭院里的老旧房间，那更衣室的高窗正缓缓地关上。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恋爱的箭疾射

    帕梅拉心想，她不晓得自己喜不喜欢伦敦这样的城市。

    帕梅拉所知道的伦敦，是泰晤士河的南边——也就是说，即便是在伦敦柬区(注3）里，仍是属于低阶层的区域。是一个有集货市集的腐烂蔬菜气味，和河川里的鱼臭味交相混杂的城镇。

    一眼望去，在南华克中心最容易注意到的考艾那里，帕梅拉就在那边最大间的娼馆里打杂度曰直到十四岁。在与克莉丝相识来到丽浮山庄之前，她几乎没有离开过考艾。

    即便同样是伦敦，西区就完全是不同的城镇——不对，是不同的人所住的不同的国家吧。

    尽管看着威斯明斯特的寺院和国会议事厅的大时钟很开心，然而四处的公园及庄严的建筑物，像帕梅拉这样的女孩是进不去的，但她也没有想过要进去。只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外貌是可以融入那里的气氛，但实际上心情却是格格不入。就算去到那里，顶多也只是去邮局或者是银行，再不然就是到杂货行买东西而已。

    第一次去到真正贵族的连栋宅邸—梅菲尔的奥尔索普家时，汉诺瓦以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告诉两人可以在宅邸住下来，然而两人甚至连讨论都没有，同时坚决地婉拒了这项提议。

    汉诺瓦明明是一名佣人，却是会让自己莫名紧张的男性。

    「说到赛马，德贝赛马虽然也很有名，不过奥克斯赛马和圣来杰赛马，同样有超过百年的历史喔。艾普森赛马竞技场比顿卡斯特赛马竞技场还要近，观众人数也不相上下。」

    而这个人是可以莫名让人感到放松的男性，帕梅拉望着身旁乐观的伊恩的模样，同时如此冷静地想着。

    两人所在的位置，是在坚固黑色厢型马车的驾驶座上。天气纵然晴朗，但不时会有冷风吹过驾驶座，帕梅拉便得按着宽边帽子。

    有了伊恩的说明，从驾驶座上所看见的伦敦与至今所看到的又不一样了。

    伊恩是往返于丽浮山庄住所的医师，为了避免紧急时无法行动，他总是不找马车夫而是自己执鞭驾驶，因此对于伦敦周边的情况相当了解。

    骑马所锻炼出来的身材显得结实，其实除去黑发中掺杂有一些白发这点，明明模样也还不错，然而如今已超过三十岁却仍是单身。工作方面的评价还满好的，可是不时会忘记帽子或眼镜，或者是早餐所吃的果酱沾在胡须上等，总是不乏诸如此类的微小失态，因而被说是奇怪的人。

    ※注3：传统上为工人居注区。

    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伊恩从刚刚就一直在谈论关于奥克斯赛马的事情。尽管帕梅拉没有那么有兴趣，他也毫不在意。

    「贵族是在正面看台，而平民则是在自由座，人潮几乎要填满一哩半的赛马场，还有很多食物，场面相当壮观喔。」

    「正面看台是上流阶层的人进去的地方吧？」

    「是啊。每个人一定都有座位，要进去那里得要有赛马会的介绍信才行。像我这样的人想进去的话也是可以，只是我其实比较喜欢塔持萨尔区与银圈区(注4)的位置。以蒸汽火车来比喻就好像1一等舱一样的地方，应该说是可以感觉到马与人的体温——」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帕梅拉明白了，奥克斯赛马对奥尔索普家来说也是别具意义。

    的确，在所有阶层的人们都会聚集前来的场合上，当然不可能穿着不对的礼服。

    伊恩开心似地点点头。

    「是啊。」

    「如果平民可以去的话，我也可以进去吧。」

    帕梅拉若无其事地说着，伊恩闻言脸随即兴奋地涨红。

    「当然，妳不用担心！我会去接妳的，那天我休息。我也曾经说过吧，如果妳想去的话，不管哪里我都可以带妳去的！」

    「也不是想去，只是如果可以看到客人穿着礼服出现在社交场合的情况，那就还满想看看的。平常只是将礼服交给她们就结束了。」

    「哦，这是很棒的想法。」

    像是认同伊恩说的话似地，眼前的马匹也阵阵摇动着屁股。

    马车行驶在卡姆登区，方才的喧嚣宛如作梦似地恢复了宁静，曾几何时甚至听得到小鸟鸣叫。道路另一头有着白色大理石露台？好像将公园的东西两侧镶上边一般的摄政时期风格建筑。

    「这一带也是我很熟悉的场所，哈利街就是所谓的医师街，而旁边那里就是摄政公园。」

    「稍微走远一点就是不同的地方呢。」

    帕梅拉张望着左右说道。

    从伦敦搭蒸汽火车到丽浮山庄需要五个小时——今天一大早就出门。是勉强可以一天来回的距离。即便因为工作来到这里，却从来没有观光过。

    ※注？塔特萨鲥区与银圈区都是给家庭或是较为平民阶级的观众进去，能够近距离群到或感受到马匹，还有赛事开始前的马匹展示，以及令人激动的赛事结果？穿着方面亦可以随兴、不受拘束。

    「是啊，所以我才会总是绕远路回家。因为这比起去绅士们的夜间俱乐部还让人平静。」

    伊恩熟稔地在宽广的街道上绕行着，然后在露台右边的地方停下马车。

    他急忙从驾驶座下车，朝帕梅拉伸出手。在绕过马的前方时，脚在地面上滑了一下，不过总算是幸免于摔向一旁。

    「帕梅拉小姐，请下车。」

    「谢谢，伊恩医师。」

    伸来的手套已经脏到发黑，想必是很常用的手套吧。

    帕梅拉苦笑地握住那只手下了马车。

    看见帕梅拉对自己微笑。伊恩莫名地感到害羞，不禁咳了一下。

    「呃…………真是不错的场所呢，这条路好安静。」

    摄政公园的草皮上有条舒服的小路延伸而去，远处还有一座湖，帕梅拉跟着伊恩往前走。

    她拜托伊恩，希望他能带自己去伦敦西区走走。由于对自己去到奥尔索普家时莫名的畏缩感到懊恼，所以她希望能习惯贵族们会去的场所弥漫的气氛。

    可是，伊恩似乎误会什么了，马车光是行驶在一些他自己喜欢，而且人也少、建筑物也少的道路上。尽管刚开始有些困扰，不过在半路上她转念一想，偶尔这样也不错吧。

    「新的客人要来欣赏奥克斯赛马吗？」

    漫步一阵子之后，伊恩终于不再谈自己热衷的话题。帕梅拉一边享受着太阳光一边点点头。

    「这我只在这里说喔，是名门贵族千金小姐的礼服呢，客人相当漂亮。」

    「哦，那真是太好了。」

    「也不能说全是好事。毕竟不能搞砸——而且虽然不能讲得太明白，不过客人果然还是期待做出恋之礼服的样子。」

    「克里斯廷小姐怎么说呢？」

    「她好像有掌握住一些思绪了，并没有因为是上流阶层就害怕喔。为芙萝蕾丝小姐缝制那时候也是这样，在这方面她比我还要勇敢。」

    帕梅拉想起克莉丝并这么说道。

    与汉诺瓦见面的时候好像随时都会昏倒一样，不过尺寸丈量结束后到要开始工作时都和往常一样。无论对方是伯爵千金还是劳动者的女儿，克莉丝都只是以相同的方式一如往常地裁制礼服罢了。

    「这样不是没问题了吗？」

    「说得也是。总觉得听你那样一说，好像也觉得没问题了呢。」

    帕梅拉说道。的确，一旦望着在高远天边闲适飘荡的云朵，感觉一些小事都能变得顺遂。

    反正，未来的事情谁晓得呢。

    「这一阵子虽然觉得不安，不过心情变得比较轻松了。谢谢你，也有其他友人邀我来伦敦，不过能跟伊恩医师一起来真是太好了呢。」

    「其他友人？」

    伊恩倏地肩膀一震。

    「那是那个……」

    「如果你是想到奇怪的方向，那就错了。」

    帕梅拉赶忙解释。

    「不是只有两个人，而是找了一大堆人过来，因为女生不够的关系才找我的。我已经拒绝了，而且无论如何，我这次并不是因为想来伦敦玩，而是想去许多地方看看。」

    「那个人是……有一次到店里去的黑发男性吗？记得是叫做安东尼。史卓特先生是吗？」

    帕梅拉的视线慢慢从伊恩身上移开，假装望着路旁的花朵。

    安东尼与伊恩曾有一次意外见到面。特别记在心上还满奇怪的，或许是偶然间顺口提到了名字吧。

    帕梅拉转向一旁润了润嘴唇，罕见地飞快说道：

    「这应该是每天穿克莉丝的礼服的好处吧，客人会开玩笑地对我说很多事情。无论是哪一位来到店里我们都很欢迎。」

    「不，我想……这不只是礼服的关系……」

    伊恩的声音陡然一沉。

    「那个……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很奇怪，不过史卓特先生向妳——提出了交往的要求吗？」

    「没有，并不是交往什么的，单纯只是一个小小的邀请而已。」

    怎么好像在解释一样，帕梅拉边想边回答。明明也没有义务要解释的。

    伊恩曾经对自己说过类似告白的话语，偏偏那个时候是『蔷薇色』最困难的时候，并不适合给出答案，于是就不了了之。她也打算往后就一直维持好朋友的关系。

    「所以——妳现在心中并没有特定的人选吧？」

    「之前我也曾经说过了吧。伊恩医师。『蔷薇色』现在工作繁忙，我没有时间与任何人交往。」

    帕梅拉一说完，伊恩便短暂陷入了沉默，接着下定决心似地问道：

    「帕梅拉小姐，要不要以我的女伴身分一起去奥克斯赛马会呢？」

    帕梅拉望向伊恩。伊恩并没有看着帕梅拉，他始终盯着前方，带着肮脏手套的手两相交握。一向温和亲切的脸庞却难得地绷紧，彷佛做出了某种决断般紧咬着唇瓣。

    女伴……

    帕梅拉在心中反复思考着这个字眼，感觉到这与他至今说出的话语有着不同的沉重感。

    虽然想以谈笑含糊带过，现在的气氛却不容许她这么做。

    「以伊恩医师来说，如果需要女伴的话，应该有很多人可以找不是吗？」

    帕梅拉谨慎挑选着话语开口。

    「我希望是妳。」

    伊恩的脚步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断然地说着，眼神凝视着道路上的一处。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不过我一点都不了解你喔，伊恩医师。医师也对我的事情毫无所知吧？」

    「帕梅拉小姐，我只要现在站在这里的妳就够了。」

    伊恩缓缓地表示。帕梅拉也停下脚步，注视比自己高大的伊恩身穿咖啡色西装大衣的模样。颈后的毛发微微卷翘，并没有戴帽子。他通常会忘记戴手套或者是帽子其中一种。

    伊恩是浪漫主义者，帕梅拉相当清楚。

    她心想，如果是个性不好的女生，或许会拿这样的告白来开玩笑，当作自己战利勋章也说不定。伊恩就是因为总是很认真，谈恋爱才会如此笨拙。年过三十了，却都没有任何恋人的传闻也是这个原因吧。

    帕梅拉有所觉悟，她静静地吸入一口气。

    「我不是爱情小说的女主角，伊恩医师。我想你也明白，我是一个非常强势的人，一点也不温柔，而且女性不可能永远维持美貌的。」

    帕梅拉尽可能以温柔的声音说着，然而伊恩却打断帕梅拉的话。

    「对我来说，妳永远都会是这么美丽。」

    「还有刚刚也说过，我有工作在身，对于『蔷薇色』我看得比任何男性都还要重要。」

    「妳这么忙碌，有医师在身旁比较方便。」

    伊恩就像是纠缠不休的小孩一般，教人无法想象他是大自己十五岁的男性。

    「……伊恩医师，你身边没有什么女性吗？」

    帕梅拉坦白地丢出问题。

    连讲都不用讲，自己与淑女该有的美德相去甚远。基于工作性质而注重外表，然而光这样是无法维持恋爱的。

    伊恩的脸庞顿时堆起阴霾。

    「对于我这个年纪还单身并独自居住的情况。妳也觉得奇怪，认为我是个奇怪的人吧。」

    「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你没有看这世界女性的眼光罢了。」

    伊恩看着帕梅拉，两人注视着彼此，伊恩躲开了目光。

    「我当然也有过不少机会——像是别人介绍女性给我等等——至今却都维持不久。」

    「那是为什么呢？」

    「我不晓得——不过女性事实上会对很多事情抱持不满。简单来说。像是我一会儿忘记帽子、忘记生日，或者只要两人一起去餐厅就遇上公休等等。然后，有时候还得突然去病患那里才行。」

    「我说不定也会说同样的话喔。『为什么老是忘记帽子呢？我没有办法跟那么邋遢的人交往！』『明明今天已经约好了，为什么要工作呢？是病患重要还是我重要！』」

    「妳会说吗？」

    「是不会啦。」

    伊恩-瞬间瞪大了眼睛，听见帕梅拉的话后表情便和缓了下来。

    伊恩这才终于露出笑容，恢复至平常有些不修边幅但显得悠哉的表情。

    「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过我说这些并不是要告诉妳不要抱怨——我希望妳明白的是，我并不是因为妳长得漂亮或者是因为在我身边，就向妳提出交往的要求。」

    伊恩再一次望向帕梅拉。这次，他没有躲开。停顿了一会儿后他说：

    「我想说的是——我喜欢妳。」

    伊恩的表情里，看不见任何计算或虚伪。帕梅拉不知为何顿时感觉无以自容。

    「不过只有那样的话，恋爱是没有办法成立的。因为我和伊恩医师之间存在着很多差异。」

    「怎么样的差异呢？年龄吗？还是妳不喜欢我呢？」

    「不是的，我喜欢伊恩医师，但是爱的话……可能没有。差异点在于生存的方式。」

    伊恩听到『喜欢』便笑了，眼睛好像要滑落似地，他赶忙伸出手压回鼻梁，就这么望着帕梅拉，频频点着头。

    「那样的差异不是问题，我的年纪或许不太适合妳，但是这个差距让我比其他年轻男性拥有更大的包容性。妳虽然也有严厉的地方，可是我认为妳是很温柔的人，工作时候的身影相当有魅力，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就算妳与所谓理想中的淑女不同——不，正因为如此，我才很乐于支持妳。」

    「伊恩先生……我……」

    「请答应我吧，没问题的。若要问我原因，我想是因为被妳的谦虚所吸引，这是妳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请跟我交往吧。」

    伊恩清楚而断然地说道，帕梅拉则沉默不语。

    真是太没警觉了，她心想。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她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帕梅拉内心正动摇不已，由于伊恩的话语太过单纯坦然，反而让她没有办法打马虎眼带过。虽然有过好几次类似于被告白的经验，偏偏因为伊恩的话语而动摇……

    现在难以面对的是，帕梅拉自己多少有点感动。

    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真的喜欢上了。

    「那样的话，总有一天，妳也会成为我的……呃……支持……不，还是不要说太多未来的事。答案——当然是没有办法马上告诉我吧。」

    伊恩强硬地说完之后，大概是对于自己说的话感到尴尬，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帕梅拉闻言便慌张地表示：

    「……请让我考虑一下，伊恩医师。」

    「不论多久我都会等。只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妳能早点告诉我，我还有好多束西想要让妳看看……我想在那过程当中，喜欢也是有可能转变成爱。首先，我们只要慢慢地变得更加亲近就好了，未来的事情就先放着——不对，这是到时候要考虑的事情……」

    尽管伊恩好一段时间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同时又兀自涨红了脸，不过心情似乎已经恢复平静了。他在起脚前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又再跨出一步后停下来。最后终于将左手若无其事地——虽然是这么说，不过意图很明显——往旁边伸出。

    帕梅拉苦笑地挽着那手臂，伊恩顿时面红耳赤像个孩子般地笑了。两人一同迈出步伐。

    「……伊恩医师的出生地是哪里呢？」

    帕梅拉这么一问，伊恩的脸庞顿时绽放出光芒。

    「伦敦。葛洛普家世世代代都从医，虽然父亲已经过世，不过还有母亲和兄弟。丽浮山庄的房子是属于我所有，我名下也有交付信托的财产。生活方面不需要担心喔！

    「这样啊……」

    「如果有任何担心的事情，什么都可以问我。」

    尽管伊恩挺起了胸膛，帕梅拉的心情却是变得复杂。

    如果他的出身和家庭背景没那么出色就好了。

    说不定，伊恩还不晓得所谓的娼馆实际上是存在的。

    她心想，像这种时候若可以任由自己的情感支配还比较好呢。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看不见的背影

    克莉丝在工作室里将布料摊开。

    眼前是各种的蓝与白色布料，是最适合艾蒂儿的颜色。

    真的吗？克莉丝如此间自己。艾蒂儿那不可思议的蓝色眼珠，微微渗染着一点绿，犹如夏天的地中海——实际上，克莉丝并没有见过真正的地中海，然而脑中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这就是地中海』的颜色。

    这想必是艾蒂儿想展现的。

    我是蓝色的，她这么认定着。众人想要看见，靠近，但自己对于那种事情却毫不知情，她是做出如此决意的一弯澄澈净水。布满阴霾的多佛海峡、格林威治，还有下雨天的泰晤士河的颜色一既不清楚，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到得了，然而唯有漂亮的地方是一定要尽入眼底。或许——伦敦的西区那里，这一生都没有机会踏进去吧……

    伦敦西区。克莉丝吓了一跳，那是最不适合艾蒂儿的地方，那是找不到任何一块澄净颜色的地方。为什么会浮现这样的念头呢？

    寻找与这个蓝同色的布块，寻找最适合的蕾丝，让袖子蓬鼓——不对，这样不行。袖子要特别优雅并让肩头呈现浑圆一点的线条才行——克莉丝叹了口气。我所缝制的，并不是艾蒂儿小姐所期盼在他人眼里看起来的模样，不是完美的伯爵千金礼服。

    桌子的抽屉里有张汉诺瓦给的照片，可是她并不打算拿出来看。因为对着某人——对着摄影师微笑的艾蒂儿小姐是另外一个人。

    （克莉丝……我看起来像是觉得无聊的样子吗：）

    克莉丝的手按在桌上，竖耳顿听艾蒂儿的声音。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呢：

    唯有在讲出那句话的时候，克莉丝仿彿可以看见在艾蒂儿深处的颜色。艾蒂儿的期望，热切期盼的事物。

    一旦碰触到女性的身体呢，便可以知道那个人在渴求什么吧。

    克莉丝回想起在很久以前，让小小克莉丝拿着针，如此温柔告诉她的声音。

    所以呀，在丈量尺寸的时候，要看着女性的眼睛，碰触女性的身体，这些就会悄悄地告诉你，她最为渴切的愿望喔。绝对不要被发现喔，因为就连那个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渴望什么嘛。

    艾蒂儿的身体——艾蒂儿渴望的事物。

    艾蒂尔觉得无聊，其实希望能多点刺激。

    艾蒂儿小姐说不定有喜欢的人，克莉丝是这么想的。不过连自己都还没有察觉……而且，说不定就连自己都不知所措。自己总是被爱、被赞赏的一方，现在却成了爱人的一方，像这样的情况是始料末及的。

    克莉丝忽然间微微一笑。

    多么简单的事情，女孩子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希望那个人能转身注视自己，比起被许多人赞美，更希望只被那唯一的一位看见。

    叩、叩。

    就在克莉丝花了好一段时间，终于得出结论的同时，克莉丝注意到有人敲了敲店门。

    克莉丝猛然意会过来而扬起头，然后望向窗户。虽然窗帘拉上，不过有人敲打了窗户。

    为什么会这样？潘蜜拉应该在店里才对的。

    克莉丝走向大桌子另一头，拉开窗帘——随后轻轻地倒抽了一口气。

    「克莉丝。」

    克莉丝的身体为之一僵，蓝色玻璃珠般的眼瞳，发色乌黑，身材高大。旁边还有一辆黑色马车。

    站在窗外的是她认识的男性，从五年多前就认识了，直到最近又才再次见面。

    「休贝尔……」

    「有话跟你说，可不可以出来一下？」

    休贝尔粗鲁地问着。

    「如果你来店里面，我就过去。」

    「不行，我不想让潘蜜拉知道。」

    克莉丝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杵在原地。

    休贝尔-沙利夫……以前完全不知道名字。

    当时在伦敦的『蔷薇色』——这个男子来到母女两人住的小公寓，带着妈妈离开并让她坐上往考艾的马车。克莉丝去到考艾寻找妈妈，这名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并带她回家。这名男子亦曾拿刀对着克莉丝，要她缝制阁之礼服。

    自己不仅告诉潘蜜，拉琳达已经死了，甚至也没有说出和休贝尔早在伦敦的『蔷薇色』时期就认识了，而潘蜜拉也没有问。

    「我也有事要忙，不能停留太久，快点出来。」

    休贝尔语气烦躁地说着。大概是在煮什么菜肴吧。可以听见潘米拉的脚步声从厨房传来。

    「什么事？」

    「琳达的事，很重要。我想先跟你——说一声。」

    『……请你回去。』

    克莉丝拉上了窗帘。

    「你知道琳达裁制恋之礼服的事情吧，克莉丝……」

    窗帘依旧拉起，克莉丝就这样将难以开关的窗户喀搭喀搭地关上，然后上锁。接着再奔向隔壁的窗户以及其他墙面的窗户，重复同样的动作。然后她转身背对窗户，捣住耳朵。

    她知道休贝尔不是坏人。

    休贝尔是为了救恋人伊芙琳而四处奔走，还保护了克莉丝不是吗？而且，现在还在夏洛克那里认真地工作。

    休贝尔的愿望，就只有和伊芙琳在一起而已，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两人分开已经过几个月了呢？焦躁又心思慌乱的最大理由，就是因为无法见到心爱的人。

    妈妈是温柔的人，是个谈过恋爱的美丽女性，总是一心为我的幸福打算的人。那是我全部的回忆。

    （想想客人的心情，克莉丝，爱上一个人的心很美吧。）

    终于感觉外头没有人在了。

    克莉丝悄悄放开坞着耳朵的手，呼吸恢复平稳。

    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物上。她突然觉得清爽的蓝色显得多余，因为最漂亮的海色艾蒂儿小姐自身早已拥有。

    克莉丝闭上眼，然后再睁开。她一次都没有看过照片，不过也没有必要了。艾蒂儿已经存在于克莉丝的心中。

    「潘蜜拉，快点，麻烦你帮忙去一趟布料商詹姆士的店——」

    克莉丝将休贝尔告诉她的话语全都抛开，打开工作室的门，走向店里。

    克莉丝待在工作室里裁剪布块。

    「克莉丝。」

    一道声音傅来，克莉丝这才注意到有人敲了门而转过头，潘蜜拉在门那里以一副抱歉的表情望着她。

    难得的情况呢，克莉丝心想。她开始进入工作的时候，潘蜜拉总会顾虑克莉丝，尽可能由自己来处理家务及招呼客人。

    潘蜜拉安静地滑进了工作室，走廊瀰漫着上等红茶的香气。

    有客人呀，克莉丝想着。而潘蜜拉像是读取了克莉丝如此的心情般低声说：

    「现在方便吗？艾蒂尔小姐来到店里了。」

    克莉丝讶异地眨了眨眼睛，她将手上的剪刀放在桌上。

    「……为什么？」

    「她是去拜访住在丽浮山庄的友人顺道过来的，说不定有事想要谈谈。」

    「我马上过去……那个……那位佣人也一起……：」

    「汉诺瓦没有过来，只有一位侍女跟着。」

    「啊……太好了。」

    「我也是松了一口气呢。」

    克莉丝下意识地说出了真心话，潘蜜拉听到便以低沉的声音微微笑着。

    关上门，克莉丝整理整理自己的模样，拿下围裙后去到店里头。

    一从走廊进去到店里，便感觉到店内比往常显得更加明亮。

    「午安。」

    艾蒂儿坐在长椅上，看见克莉丝便微微一笑并站起身。

    膝盖轻轻一弯行礼，稚气的举动惹人怜爱，十分适合水蓝色丝绸。蛋型的美丽脸庞无论怎么看都不会腻，让人忍不住直盯着不放。

    收银台处，丈量尺寸时为她带路的侍女里姬，静静地坐住那里。她并不是穿着侍女服，而是深紫色裙子以及绑有缎带的短衫。

    「承蒙您的光临，艾蒂儿小姐。」

    「这是我第一次来，真是一间很棒的店呢，克莉丝汀小姐。然后是，叫潘蜜拉小姐吗？」

    艾蒂儿直直望着克莉丝和潘蜜拉的眼睛说道。潘蜜拉将最高级的茶杯端至艾蒂儿面前，那是一杯色泽宛如融入红蔷薇花瓣般的红茶。

    「谢谢您。」

    潘蜜拉说道。

    艾蒂儿很率直。她并非小心斟酌，而是因为她不会以轻蔑的态度看待任何事物。

    或许因为她是得天独厚的真正贵族吧，克莉丝心想。受到人们羡慕、尊敬是理所当然的，没有被人讨厌那回事，所以无论对任何人都能以温柔相待。

    大概是与夏洛克同一类的人。

    艾蒂儿的视线望向窗户，窗外并没有那样宽阔的景色，然而却是安静的，还可以听见某处傅来的小鸟呜叫。克莉丝与艾蒂儿同样部没有端起红茶，只是笼罩在红茶香气中。

    大概是要端出什么点心吧，潘蜜拉站起身消失在走廊外。

    「真的是很棒的店呢。我……今天就不要去拜访，整天都待在这里也很好。」

    艾蒂儿再一次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坐在凳子上的布里姬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克莉丝则露出沉稳的微笑。

    「如果您喜欢的话，请尽量留在这里。客人并不常过来，马车可以先停在此，到附近散散步的话，我想也很不错。」

    「我不会在外头行走的。」

    艾蒂儿以轻柔的声音回答。在礼服裙脚边，隐约可见有着闪耀珠饰妆点的蓝色鞋子，仿佛一走动，马上就会起水泡似的柔软鞋子。

    「今天已经去拜访了那一位是吗。」

    「嗯，不过并不是正式的邀请。去造访了与我交情很好的朋友——柯奈莉亚，她家亲感的马场。柯奈莉亚有一匹相当漂亮的栗色马，而且那一家人也恰巧有位年纪相仿的小姐。」

    门这时候打开，潘蜜拉静静地出现。餐车上盛放装有红色果冻的小碟，汤匙也是用最为高级的。

    「这附近很适合骑马兜风呢。艾蒂儿小姐，您喜欢马吗？」

    「喜欢？」

    艾蒂儿诧异似地说着。尽管兴致昂然地看着眼前的果冻，却没有伸手。

    「这无关乎喜欢或讨厌，只是一种风雅。」

    「可是，并不是只有这样。所谓的喜欢——举例来说——您喜欢礼服吧，毕竟您还特地来到这里。」

    「因为我和柯奈莉亚约定下午见面，想在去之前先来这里的。」

    「若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的话，下次请务必带您那位朋友一起来。」

    「我不打算带柯奈莉亚过来。」

    艾蒂儿微微皱起眉头。如此一来便显露出忧愁的神色，她晓得这样看起来更加美丽吗？

    克莉丝悄悄望了一眼位在收银台处的布里姬。

    因为有点距离，所以应该是听不见所有的对话内容才是。只不过，总觉得她那股气息绝对是知晓对话内容。对优秀的家庭佣人来说，无论主人说什么都要佯装没听见，然而布里姬又是怎么想的呢？

    「觉得不要让您的朋友知道比较好吗？像是自己的心情或是礼服的事情等等？」

    克莉丝稍微小声地问道。忽然，艾蒂儿低下了头。

    「嗯……我有想询问的事情，不是很重要的事。是关于所谓看不见的背影。」

    看不见的背影，这是克莉丝曾经说过的话语，艾蒂儿一直记着。

    「或许和艾蒂儿小姐想的不同——不过，我常听客人聊她们恋爱的事情。」

    艾蒂儿顿时笑了起来。

    「果然犀利呢，克莉丝汀小姐，我那时候也是这么认为。」

    「我不并清楚自己是否犀利，只是希望能帮得上忙。」

    「说得也是。如果真的如同传言所说？『蔷薇色』的礼服具有力量的话，希望能够帮助我。后来我有听见其他一些事，想了很多。」

    「您告诉我的话，我不会向任何人说的。呃……不过其他的事是指什么呢？」

    克莉丝忽然在意地问道。

    艾蒂儿像是察觉到她那样的心情般回答？

    「是柯奈莉亚告诉我的。她告诉我不要订制『蔷薇色』的礼服，还说有人就此成为恋爱的俘虏而深陷不幸。所以，我今天才会来这里。」

    克莉丝看着艾蒂儿，不明白她说的意思。

    「她说不要订制……？」

    「嗯。比起『这里的礼服很棒』这样的名声，被说是『不要订制那种礼服』的评价，基本上就不是可以信赖的东西吧？」

    克莉丝没有做出回答，然而艾蒂儿只是纳闷似地望着克莉丝，其中不包含任何一丝恶意。

    「那位朋友……柯奈莉亚小姐说这句话是什么用意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平常并不是会对我的礼服有意见的人。我不晓得该怎么办，到底应该要相信你还是柯奈莉亚……然后我做出了决定。」

    「……您决定相信自己吧？」

    克莉丝一说出口，艾蒂儿便如勾勒图画似地扬起唇瓣笑着，并且发出让人想永远都能听到的笑声。

    「是的。然后，我就过来找你了。而现在，我决定要向你订制礼服。理由是——没错，因为这间裁缝屋是一个相当舒服的空间。」

    克莉丝注视着艾蒂儿。宜人的清风自开敞的窗户吹送进来，克莉丝凝视着窗外。

    「这问店的用品是我和潘蜜拉一个一个搜集而来的，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是从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的情况，积蓄金钱慢慢买来的。」

    「这方面我不是很明白，不过感觉相当协调。」

    「我们从没有考虑过协调之类的事情。」

    「我总是会考虑呢。并不喜欢突兀的感觉，因为那样很不平静，我希望能永远冷静镇定。」

    「所谓的冷静镇定是指什么呢？」

    「理所当然的事情就理所当然地发生，像这样的感觉。」

    克莉丝微微笑着。

    这样的话，或许艾蒂儿不怎么沉稳呢，如果是爱上了一个人就会这样。

    恋爱是会造成不平静的。将自己的思绪深藏于心，莫名地感到焦躁，可是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愉快而满足，这是自己也无计可施的事。

    「上一次，汉诺瓦告诉我，订制礼服并不是为了要让大家注视艾蒂儿小姐，而是为了一个对象要订制礼服。」

    「是的，汉诺瓦是最为积极的。」

    「对象是怎么样的人呢？不是……未婚夫？」

    克莉丝说道。她认为就算有中意的人，想必也还没有缔结婚约。

    艾蒂儿蓦地颓丧无力。

    「所以是理所当然的对象呀。可以说是最好的条件了，不只是身分，容貌和能力也都很出色的人。」

    克莉丝点点头。艾蒂儿小姐一边说着那些话语，一边像是有些烦躁地说给自己听一般。

    「对方是——很出色的人，然而我却莫名地觉得不安。」

    「你很清楚呢？」

    艾蒂儿注视着克莉丝。

    「听您说我就明白了。而且，我认为那是很美好的事情。」

    「不，我希望能弄清楚。意思就是，应该要怎样做。是否可以接受就这样与对方缔结婚姻？至今也有许多人提及婚约的事，但因为很多条件不符合就拒绝了。」

    「如果您要听听我的想法的话，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那么多好的对象却没有办法接受呢？」

    「是啊，所以才会何这么奇怪的心情。」

    艾蒂儿轻轻按着额头，缓缓地表示：

    「对我来说，不仅条件是最好的，对对方来说更是如此。身边的人一定会说你还年轻吧，可是我不想像柯奈莉亚那样玩恋爱游戏，而且我们浪人结婚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为什么我却是这么地不安呢？」

    艾蒂儿对克莉丝说这些话的同时，好像也是用这些话在问着自己。艾蒂儿虽然是名少女，却很清楚自己在周遭人眼里看来是什么模样，她知道得太清楚了。这种时候，克莉丝就只要说一两句决定性的话语就够了。

    「我想，您应该是喜欢那位先生吧。」

    「喜欢？」

    艾蒂儿受到惊吓似地发出声音。

    「是的……如果我说错的话很抱歉。我的意思是，是否太过在意那个人呢？明明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这样……」

    艾蒂儿凝望着克莉丝，静静地开口说道「那么，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呢？不对，像这种情况，女性该怎么做？」

    艾蒂尔没有否认。

    「只能等待心意成熟。由于艾蒂儿小姐可能会被要求缔结婚约情静心等待，那么事情自然就会解决了吧。」

    「……我不喜欢那样，我想要做些什么呀。」

    艾蒂儿说道。

    艾蒂儿所渴望的是他的心，这并不难。

    克莉丝心想，一直以来，只要是艾蒂儿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吧。不只是因为出身，为了行为举止得宜，维持修养及美丽的外炭，她想心是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艾蒂儿聪明并且相信自己，所以才对于无法掌控的情感如此不安。

    「那么，您去和那位男性说说话如何？不要被家里或周遭旁人的声音所影响，就随着自己的心意。」

    「嗯……看来这次拜访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果然是对的吧。」

    克莉丝正要点头，却没有办法了。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站在艾蒂儿身旁的青年。一位完美的贵族姿态浮现眼前。

    难道……克莉丝心想，该不会……

    「那位男性……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吗：」

    「是的。他喜欢奥佛西地昂斯宅邱更甚于伦敦呢。他是柯奈莉亚的远房亲感，而且有位体弱多病的妹妹，所以这次也同时一起去探望。」

    克莉丝一时之间答不出话来。她将端在膝盖上的红茶一放至桌面时，汤匙直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

    「那位男性……说出名字也不要紧。夏洛克-哈克尼尔并没有任何会造成不安的因素。不仅仅是家世方面，他也是一位优秀的人，是一位绅土，我想他很适合我。但是我却唯独这一次没有照着汉诺瓦说的去做，我认为要自己确认才行，像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遭。所以在见到他之前，我想先来见你，听听你的意见。」

    夏洛克，夏洛克和艾蒂儿。

    「决定……婚事了吗？」

    「还没有正式决定。因为接下来还会见好几次面，会演变成那样的情况吧。因此我想要订制礼服。对方虽然积极，可是我的父母亲却还没有做任何打算。」

    「一定会……喜欢上的。越了解对方——就会越喜欢……」

    「——你怎么了？脸色很难看呢。」

    蒂儿说着并将红茶放在桌上。克莉丝已经无法再思考任何事情了。

    自己究竟该做些什麽才好？就连是要站起来还是要露出笑容部不知道。

    「……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布里姬——潘蜜拉小姐呢？」

    布里姬安静地站起身，走向克莉丝。克莉丝想要勉强站起来，却只是让单人椅响起叩咚的声响。这时潘蜜拉从厨房里出现。

    「要不要紧？有没有拿提神的药过来？」

    「我去拿。艾蒂儿小姐，不好意思。」

    潘蜜拉慌忙又回头去拿来掺有白兰地的水。

    「……不要紧的，谢谢您，艾蒂儿小姐……不好意思。」

    克莉丝将潘蜜拉拿来的水杯凑近嘴边。

    艾蒂儿站起身抚摸克莉丝，带着手套的手是前所未见的高雅，犹如白鸟的羽毛一般。

    「或许是我突如其来的造访害你受到惊吓了，不过多亏这样，我的心情才终于平静下来。谢谢你，克莉丝汀小姐。」

    「真的很抱歉，我已经没事了，很高兴您能来到这里。」

    「是啊，说不定还会来呢，这里真的是很舒服的地方。在那之前，礼服就拜托你了。」

    「……好的。」克莉丝勉强堆起笑容说道。

    艾蒂儿由布里姬为她戴上帽子，在镜子前仔细地整理衣着，克莉丝则是站在后头帮忙。

    平常必然会说出的那句话——为了艾蒂儿小姐，我一定俞做出漂亮的礼服——这句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克莉丝在店前目送艾蒂儿直到坐入马车里。

    「克莉丝，怎么了？」

    马车逐渐驶离。一回到店里，潘蜜拉便担心地询问。

    「没什么事。」

    克莉丝努力作出回答。从店里来到走廊，克莉丝快步走进工作室，反手将门板上。

    当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她顿时瘫倒在门下。

    夏洛克的未婚妻。

    （克莉丝……你喜欢我吗了。）

    克莉丝记忆里的夏洛克脸庞开始粉碎。就算与其他人结为伴侣，这也是绝对不会消失的心意，他是我永远无法拥有的人。

    这些自己明明都很清楚。

    布料放在桌上，鲜艳的少女恋爱之色在眼前大大地摊开。除此之外，她什么都看不见。

    越过和缓的山丘，就可以看见远方大树下已准备好餐桌。

    餐桌以白色桌巾覆盖，几名侍女正送来餐点和饮品，布里姬也在其中。

    「看到夏洛克先生了，在那边。」

    柯奈利亚在艾蒂儿身旁驾驭着自豪的栗色马，一面灵巧地拉着缰绳一面扬起了兴奋的声音。她穿着紫色上衣，帽子上有同色的艳丽花朵装饰，漂亮地衬托出黑发，骑乘的马匹就是那匹完美的粟色马。

    「什么就请各位自由使用牧场嘛，居然就只有这样而已，虽然从以前就不懂人情世故，但毕竟难得来拜访了呀。」

    比尔德说道。他穿着诺福克上衣，而艾蒂儿和柯奈利亚也是一样，不过是一身轻便的打扮。艾蒂儿那与上衣同样蓝灰色的帽子上头，垂下一层薄薄的面纱覆盖住她的脸庞。

    艾蒂儿的黄褐马匹唯独脚边的部分是白毛，比尔德的马则是比柯奈莉亚的马还要深色一点的栗色马。三人的马里，就属柯奈莉亚的栗色马——索利努最富含光泽，有着一副完美的躯体。即便三个人同行，仍自然会注意到柯奈莉亚的马。

    夏洛克则在附近阴凉处直接坐在草地上看着书。他没有戴帽子，浏海披风吹乱，他觉得烦扰似地往上拨起，模样简直像个趁唸书空隙来到外头晒太阳的学生一般。

    夏洛克注意到情况于是合上书本，餐点摆设等等已经准备好了。只见他摇动着手，像是在指示将马绑在树荫之下。

    「如果要来用餐的话，夏洛克先生明明也同样骑马就好了嘛，又不是另外有工作啊。」

    「艾蒂儿不晓得呢。偷偷告诉你，这话我只在这里说喔——不对，还是不要说比较好呢？」

    「有什么事吗？」

    虽然比尔德咯咯笑道，不过他了然于心地放松了缰绳。

    「他不喜欢马喔，搭马车也总是心不甘情不颐的，您不知道他开一辆水蓝色的汽车吧。」

    「车——？以前我曾经在法国坐过。夏洛克先生搭乘那样吵扰的东西吗？」

    「那不是给淑女坐的哟。」

    「就算不喜欢，至少会骑马的话就好了。毕竟哈克尼尔家是赛马会的干事，又是从最开始的德贝赛马便开始参与的家族。」

    艾蒂儿一面心想一面若无其事地说着，稍微扫去一些不安的阴霾了。

    夏洛克没有接受骑马的邀约，并不是因为拒绝艾蒂儿，而是因为不喜欢马的关系。

    三人将马拴在树丛处，马夫立刻就上前接过马辔。山丘另一头有条潺潺小河，可以看见有好几匹拿下马鞍且毛色亮丽的马。

    确定三个人已经下马之后，夏洛克便走近他们。柯奈莉亚露出微微的一笑。

    「谢谢您为我们准备餐点，夏洛克先生？」

    「如果没有马匹在附近就更好了。」

    夏洛克领着大家去到餐桌。布里姬走向艾蒂儿，拿起面纱为她整理头发。

    餐桌铺上了白色餐巾，男仆打开篮子，从里头拿出面包与冷肉，还有甜点及水果，饮品则有蔓越悔果汁及红酒。艾蒂儿没有吃甜点，将肉夹在面包里慢慢地吃着。

    天空高挂着云朵，阳光不时从云朵间隙中洒落。

    艾蒂儿暗自庆幸不是晴天。没有戴面纱的脸经过阳光一晒，很快就会长出雀斑的。

    像这种时候，她就很羡慕柯奈莉亚那十分能承受日晒的肌肤。不过，穿上显露颈项的礼服时，当然是柔嫩似水的白皙肌肤最是美丽。

    「对面那匹是艾卓安吧，是否可以过去看看呢？夏洛克先生。」

    看见小河对面的黑马，夏洛克眯起了眼斜视着。那里的三匹马是在奥克斯赛马出赛的幼马，看起来特别强健而耀眼。旁边有三位马夫，各自照望着他们的马匹。

    「当然可以，不过我就不过去了。走近的时候请小心一点。」

    「真的不太喜欢呢。应该有人说过，若您骑马的话就相当完美了吧。」

    柯奈莉亚窃窃地笑着。

    「是啊，只是我并不想要完美。」

    夏洛克苦笑地说着。艾蒂儿顿时涌上了不安。

    「还满意外的呢，夏洛克先生。我一直以为您希望自己无懈可击。」

    「在不久之前是这么想的没错。」

    「不过讨厌马匹这点比较令人难以置信，明明马是那么美丽。艾卓安是哈克尼尔家的名马，有圣西门的血统呢。」

    柯奈莉亚的眼睛闪闪发光。她一吃完饭便迅速起身，走向索利努。

    「真的是很喜欢马呀。」

    比尔德说着，并且在从后头慢慢走上前。虽然他听起来像是觉得错愕，但如此充满感情的口气是至今从没有过的。

    艾蒂尔唯独嘴角形式化地浮现微笑，她悄悄地看了眼夏洛克。柯奈莉亚热情群放而充满魅力，不过她认为外表上还是自己占优势。

    「您觉得这样的情况愉快吗？还是觉得无趣？」

    待柯奈莉亚和比尔德走远后，艾蒂儿如此问夏洛克。

    「很愉快，能和美丽的女性一阿用餐，怎么会无趣呢。」

    夏洛克以惬意的口吻回答。

    「您上一次曾说过，有愉快的时候，也有觉得无趣的时候。」

    「我有说过那样的话啊？」

    「是的，并且还问我是不是也是如此。」

    「那真是抱歉，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是不会觉得不开心。」

    「像我这样的人？」

    夏洛克望了艾蒂儿一眼，浮现出有些戏虐的笑容。

    「你应该十分清楚，只是希望我说出来吧，艾蒂儿-奥尔索普伯爵干金。连同这点在内，年轻的男性们部说你相当具有魅力。」

    「可是，我认为你也是一样。你觉得无趣而且不相信任何人，这点我很清楚。」

    「我和你是不一样的，毕竟没有人像你这么出色。」

    后来补充的那句话像是解释一样，夏洛克面露微笑。

    艾蒂儿觉得有点心烦意乱。

    夏洛克和艾蒂儿同样有着包袱，正因为是艾蒂儿，所以才会明白这点。

    艾蒂儿是真心的想知道，然而夏洛克却想要含糊带过。

    正当她思考着要回敬一句尖锐、表面听来谨慎的话语时，身旁的夏洛克却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柯奈莉亚小姐……」

    夏洛克低声轻喃，艾蒂儿望向柯奈莉亚，柯奈莉亚走到树丛，正准备要骑上索利努。

    正当她状似熟稔地踩上马钟时，一时失去了平衡。

    这是很基本的失误。树丛有段差，左脚无法维持重心。如果是初学者一定会使用踏板，不过因为柯奈莉亚实在是一副经验老道的摸样，马夫也就没有注意到这点。

    柯奈莉亚为了保持平衡，踢了索利努的腹部。索利努扭动着马头，而柯奈莉亚为避免摔落则是抓着缰绳，从一边拉扯着。

    「去压住！」

    夏洛克转过身对着远处的佣人叫道。索利努开始往前奔跑，它朝着餐桌的方向冲来，柯奈莉亚不禁发出了尖叫。

    「危险啊，柯奈莉亚！」

    「往后退，艾蒂儿小姐。」

    夏洛克让因为太过害怕而动弹不得的艾蒂儿藏在自己身后。而索利努看见佣人们冲了过来，于是便转到另外一个方向。

    山丘另一头有几匹低着头的马，没有戴上马辔。其中一匹黑马——艾卓安的耳朵抽了一下并朝向前方。

    这时索利努看到了艾卓安。柯奈莉亚慌忙地拉扯着缰绳，却仍无法保持平衡。索利努挣扎地转过头，开始奔向山丘另一端。

    比尔德在后头不远处追着柯奈莉亚，迅速地骑上自己的栗色马并踢向马腹，往柯奈莉亚奔去。

    索利努奔向河边，想要接近艾卓安。

    柯奈莉亚的整张脸孔发僵。

    马讨厌水，如果去到河川就只会停住或是急跳。

    这时——山丘另一头有一名马夫，他动作飞快地拉住一头套着马鞍的灰色马匹跳了上去。

    那名男子微微抬起臀部驱策着马匹奔上前。

    在快接近河川之前，他轻轻地仲手抚上马匹。将『要在这里跳喔』如此坚定的讯息傅递给马匹之后，灰色马没有减速就这么腰低后半身，然后毅然决然似地跃起。

    灰色马抬起前脚纵跃，那彷彿在半空中停滞似地美丽跳跃。河面映照出马匹的腹部。

    索利努注意到越过河川的灰色马而扬起了马头，男子骑着灰马驱近索利努旁边，与其并行。索利努走离河川，男子便一面以马靴压制着灰色马，一面抚摸索利努的马头。

    索利努像被施了魔法般往前走去，男子缓缓地安抚着索利努，同时让灰色马保持并行，速度也慢慢地减缓下来。

    这时，比尔德终于自后头追上。

    尽管柯奈莉旺姿势歪斜，但因插索利努的速度逐渐降下而终于冷静地握好了缰绳。总算是调整好了姿态，开始与比尔德并行骑去。

    那名马夫瞥见比尔德过来之后，便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又再次跳过河川，驱策菩灰色马离开。

    「……太好了。」

    艾蒂儿放下心来呢喃着。

    夏洛克也同意地呼出一口气。不知不觉中夏洛克的肩膀与艾蒂儿靠得极为贴近，夏洛克注意到后随即拉开距离。

    「看来您不喜欢马是真的呢，居然没有追过去。」

    艾蒂儿说着，勉强还可以出言讽刺。

    「不管是去追敌人还是保护被丢下的淑女，两边都是必要的工作。无论如何，幸好柯奈莉亚小姐没有发生意外。」

    「这部是多亏了那位马夫，要不要叫他过来呢：」

    「说得也是。」

    夏洛克转向后方。吩咐佣人去找马夫过来。

    柯奈莉亚再次将马匹拴在树丛，惨白着一张脸回来。比尔德则撑着下马的柯奈利亚。

    河川另一头的年长马夫一边拿下帽子一边走近。大概是被命令的吧，方才那位黑发男性不情不愿地跟着从后头过来。

    「很抱歉！请问您有没有受伤呢，小姐？」

    「我没有受伤。」

    柯奈利亚抖着声音回答。

    「不好意思，麻烦移动到别的地方吧。艾卓安的确是匹名马，不过待在附近太危险了。」

    夏洛克命令道。在年长马夫点头之前，黑发男子低声嘟哝着：

    「跑得快的马激动粗暴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算是这样，休贝尔？」

    夏洛克一点发怒的迹象部没有，只是打断他的话语。叫做休贝尔的男子沉默以对。

    他的身材高大，蓝色眼瞳仿彿清澈可探，端整的脸孔骨架分明。身为佣人，却隐隐散发出桀骛不逊。黑色长发在背部的一半处绑起，并没有像其他马夫一样穿着灯笼裤，身上则穿白衬衫。

    「还是很感谢你，做得很好。」

    夏洛克说着，年长的男性硬是让休贝尔低下头致意，接着他们俩便走回马匹所在的地方。

    「那个人叫做休贝尔啊。」

    一直注视着马匹在河川另一头移动着的柯奈莉亚，如此喃喃说道。比尔德趁着如此的混乱，像是在宣示什么似地紧紧揽住柯奈莉亚的肩膀。

    夏洛克回到自己的房间，自窗边往外望去。

    柯奈莉亚和艾蒂儿回去了。用过午餐、骑马，然后还去了芙萝蕾丝的房间。三人相当健谈，丝毫没肖给芙萝蕾丝带来不快的感觉，而芙萝蕾丝也比以前更常开口聊天了。

    夏沼克也没有不好的感受，与活泼而漂亮的女孩一同享用好吃的佳肴，像这种事情自然无须觉得不开心。虽然柯奈莉亚的爱马失控，不过休贝尔很快就作出反应救了她，果然是在重要时刻就会派上用场的男人。

    这次的聚会让他知道柯奈莉亚对马的事情很在行，而艾蒂儿则喜欢弹钢琴与旅行。如果是艾蒂儿的话，无论去到哪里都很受欢迎吧。

    如果告诉双亲的话想必会乐见其成吧，夏洛克一面思考一面衷心期盼着，最好不要有提起的机会。

    现在他不想和任何人提到关于婚约或是男伴之类的事——坦白说，连去想都觉得不愿意。

    「夏洛克。」

    听见敲门声后回过头，看见比尔德站在那里。

    他轻轻扬起手，接着进到房间里面来。

    还是这种态度，可是并不粗野。看见对方旁若无人的态度，自己也不需顾虑而落得轻松。比尔德将那样的步调掌握得很好。

    「比尔德，你不是去柯奈莉亚小姐的住处吗？」

    「我得在明天之前回到伦敦才行，有工作要处理。」

    「抱歉没有办法招待晚餐，我等一下也有事情。」

    「那真是遗憾。」

    或许是要开口说些事吧，比尔德以半认真半开玩笑的口气说道。

    「只是我也没有想再要求更多了。和柯奈莉亚小姐已经相当熟稔，也知道了一些事情，比方像是艾蒂儿小姐欣赏你？」

    「艾蒂儿小姐只是听父母亲的话才在意我罢了。」

    「不只是那样的，不过以我来看那样很好。也就是说，我想之后有没有办法变得再更亲近点呢。之前也有说过吧，我们四个人一且去骑马道如何？」

    「我拒绝，不是因为艾蒂儿小姐的关系，而是汽车没有办法开进公园。」

    夏洛克走进书桌。呼……比尔德叹了一口气并在长椅上坐下。

    「还有一件事，大概是你会有兴趣的话题。我是听柯奈莉亚说的……我这样讲，你有头绪了吗？」

    「没有。」

    夏洛克平静地回答，然而他并不是没有想到。

    应该是莫亚迪耶公爵家的二女儿……情妇的女儿，艾苹小姐的事吧。

    或许是处境令人同情的女儿惹人怜爱，比起柯奈莉亚，公爵更担心艾苹，十分积极地为她寻找结婚对象。这是比尔德会有兴趣的话题。

    「蒸汔火车的事情啊。」

    夏洛克不动声色地看着比尔德。

    「那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所以是真的吗？」

    「是真的。只不过，不想被我——夏洛克-哈克尼尔看轻的话，就不要说出去。我还想继续跟你当朋友。」夏洛克说道。

    虽然不想拿身份来威胁别人，但如果对方做出同样的事情的话就没办法了。在那列疾驶的列车上，第一次对着女性开枪时时，夏洛克早已经决定如果是为了要保护的事物，无论做什么他都愿意。

    「原来如此。我也是一样的。」

    比尔德做出承诺，转变速度之快。夏洛克继续说道：

    「所以除了骑马之外，当你觉得自己一个人很尴尬的话，我就陪你一起。与千金小姐门有关的事情。我不会帮忙不会阻挠，但是对我来说，假如这样可以对父母亲有所交代的话也比较好。」

    「事实上你今天不觉得愉快？」

    「怎么会，两位都是很出色的千金，而且我从来没有见过比艾蒂尔小姐更漂亮的人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比尔德认真地说道。像是要展露一双长腿似地站起身，他走向门口。

    「今天有什么事情？如果是要去俱乐部的话，我陪你一起去。」

    「不是，是不同的场所。」

    「真可惜，那么再见囉。」

    「嗯。」

    门接着关上。夏洛克的视线再次眺望向窗外，还不到黄昏时分。

    他心想，时间能不能走快一点呢？最近，就连晚餐时间都难得有空下来的机会。

    时间已经来到傍晚。一走进『蔷薇色』店里，人在收银台里的潘蜜拉便抬起头，刚刚似乎是在记录帐务的样子。夏洛克轻轻扬起手，拿下帽子。

    「啊。你来了吗，夏洛克。克莉丝正在工作哦。」

    「这样啊……今天的晚餐呢？」

    「已经煮好了。反正现在也没有办法承接新的订单，我想早点打烊。而克莉丝也喜欢番茄燉煮鸡肉……」

    「呃……说得也是，燉煮餐点还是要放一个晚上才比较好吃。话说回来，我有收到露易丝的晚餐邀约呢。」

    「她现在在工作室？我进去的话不太好吧。」

    「去看看吧，她现在有点无精打采。」

    「无精打采？为什么，。」

    「跟客人说完话之后，她好像就变得很消沉。这种情况有时候会发生。如果和客人持着同样的心情，就会跟着烦恼或者是悲伤，不过我认为这次的客人并不是那种类型。」

    「她要变坚强一点才好。」

    「没办法，毕竟她就是那样嘛。」

    潘蜜拉打开走廊的门，从厨房瀰漫出阵阵熬煮中的蕃茄香气。夏洛克走在走廊上，于工作室前停下脚步。

    瞄了眼店里，门已经关上。夏洛克调整好领带，拿下手套放进口袋中。

    「克莉丝。」

    一敲门，里头便有所动静。

    夏洛克轻轻打开门。

    工作室里一片昏暗，因为拉上了窗帘的缘故。克莉丝站在桌子前方，她回过身。见到夏洛克后吓了一跳。

    夏洛克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好像很久没有见到这个蓝色工作服包裹的娇小身躯了。黑发编成两股辫子，绿色的眼瞳泛着微湿的光芒。

    「克莉丝，不好意思，在你工作中的时候……可以吗：」

    「可以……不行的，那个……」

    他心想，克莉丝的确相当消沉。像是勉强自己张开口挤出话语一样。以前也曾经陷入这种状态过，当时她在两人谈话中慢慢地恢复了精神。

    「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用晚餐？因为潘蜜拉好像有事情的样子。虽然是曾经去过的地方，不过有间我常去的俱乐部……」

    「——不行的。」

    「『普里阿摩斯』里也有包厢——可以两个人独处。」

    「不行。」

    克莉丝摇摇头。

    夏洛克见状便反省起自己，克莉丝明明就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像现在这么没精神说不定比平常更讨厌有我以外的男性存在的地方。

    「没有食欲的话，要不要去哪边逛逛？或许会让心情好转，我们可以去人少的地方。」

    「不……总觉得很难受。」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尽管夏洛克有些困惑，他仍是进到房间里。克莉丝吓了一跳，身体抵向桌子。

    「……对不起。」

    「不，没关系的。我不会勉强你。怎么了？」

    夏洛克走向克莉丝，想要执起克莉丝的右手。一被夏洛克的手指碰触到，克莉丝顿时身体一缩，像是碰到灼热的东西般将那只手甩开。

    「……对不起。」

    克莉丝甚至没有望向夏洛克错愕的脸庞，只是如此说道。

    「对不起，我现在——不行。」

    「不行……为什么？」

    夏洛克问。

    克莉丝看起来也不像是否定自己。

    克莉丝的双手藏在身后。

    夏洛克就这样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尽管注视着克莉丝，视线却没有与克莉丝交会。

    为什么？明明克莉丝——是喜欢——我的……

    夏洛克想要向克莉丝问清楚。摇动她的肩膀，硬是将她藏在身后的双手拉开，好想紧握直到粉碎为止。为什么？

    （不是很庆幸能遇到我？不想再见到我了吗？我——是那么地想见面……）

    （明明喜欢着我——明明看着我的眼睛回答了「是的」……）

    「……对不起。」

    克莉丝别过睑，害怕似地挪开身体，自夏洛克身旁离开。

    夏洛克发现到，让克莉丝感觉害怕、感觉受威胁的那个人正是自己。甚至也察觉，克莉丝打从心底希望夏洛克出去的念头。

    「……我知道了。」

    夏洛克转过身。

    就这样离开房间，关上门。

    在门板上的那一剎那，波动的情绪中涌现类似愤怒的感受。

    自己甚至还拒绝了邀约。

    艾蒂儿、比尔德和柯奈莉亚——她们想找我都还没办法。

    克莉丝总是对客人说，随时都欢迎您过来。明明就算勉强也会搭话的，如今却没有告诉我任何理由，只是一直道歉。这是对待喜欢的男性的态度吗，。

    当我说接下来会比较忙碌，不能像以前一样常常过去『蔷薇色』时，她露出那种落寞的表情又算什么？

    如果我握紧了克莉丝的手，克莉丝就会变得有精神——这种想法是我的错觉吗？

    明明一直认为就算什么都不说，仍是有办法能够心意相通。

    结果，克莉丝对我并不像我想的那样。

    门扇依旧紧闭，里面一点声音部没有。

    自己也很清楚脸上笼罩着如冰般的神情。

    踏进店里，在收银台处的潘蜜拉一脸意外地看着夏洛克。

    「啊，如果你要等的话我去端茶过来。」

    「不用，我要回去了——麻烦帮我告诉克莉丝，不好意思，打扰她工作了。」

    留下一脸惊讶模样的潘蜜拉，夏洛克戴上上帽子，以怅然的表情离开了店面。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谅解

    夏洛克回到自己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房间。

    在书桌前，他提笔回覆陈堆的信件与邀请函。

    我绝对是比较喜欢丽浮山庄这个城市，夏洛克如此心想。比起伦敦的连栋住宅，待在这里更让人平静。虽然一开始是为了妹妹的静养，不周最近一到周末，他便会来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当然不只是为了见到克莉丝。

    「……」

    握着笔的手莫名地加重了力道，在纸上停顿。当察觉不妙时，已经太晚了。

    夏洛克看着沾在高级信笺上的墨渍数秒，轻轻放下了笔。

    他手肘撑在书桌上，抚着额头。

    他很少犯这种基本的差错，他也很清楚自己正心烦意乱。

    （我并没有……想要伤害她的意思。）

    是克莉丝的错，他心想。

    他了解克莉丝有时候会陷入低潮，好像要昏厥一样，他也亲眼看过好几次了。所以，他尽量小心避免。

    就像是阁之礼服的事情也是，为了怕克莉丝关上心门，他什么都没问，因为想到琳达-巴雷斯是克莉丝的母亲，才会除了肯尼斯以外谁都没有透露，着手进行调查。

    从那之后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克莉丝始终没有跟他联络。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克莉丝正在工作中（这是消沉的主要原因！既然这样，拒绝那样的工作就好了呀）克莉丝要跟我联络的话，要不就是打电报，要不然就是只能托夜晚俱乐部，普里阿摩斯』转达（当他来这里的时候，每天都会去『普里阿摩斯』），内向沉静的克莉丝是不可能做那种事的。

    难道，克莉丝认为我还会去『蔷薇色』吗？

    都那样拒绝了，男人怎么可能还若无其事地出现呢？

    就连眼睛也不看我，她内心已经先表明『不要过来』，这怎么可能叫我不生气（可是克莉丝道歉了，她看起来似乎很歉疚，所以其实原谅她也无所谓的）。

    是抱着玩弄我的打算？把这看得这么天真吗？我不会中计的（克莉丝不可能会做这种事，潘蜜拉的话就不置可否。）

    还是说，果然暂时不要见面呢：

    ……那就这样也无所谓，我也是很忙的。

    只不过，若是克莉丝有那么一点想见面的心意、有那样的表示的话。其实特别趁着去丽浮山庄车站时见个面这样的事，立刻就可以做得到……

    难道不打算再见到我了吗……

    「夏洛克」有人敲了敲门，夏洛克缓缓地抬起头。

    对了，今天父母亲为了看看芙萝蕾丝而来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请进。」

    夏洛克话一说完，父亲便打开门进到房间里头。

    父亲穿着黑色长礼服与衬衫，虽然不比在伦敦时那般整齐，然而全身的装束仍是一丝不苟。身材高挑，有着一双比夏洛克还稍微浅一点的淡褐色眼瞳。鼻子与下巴明显有紧绷的纹路，然而年过五十还算有着男士风采。

    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公爵——曾几何时开始，他已不是将夏洛克当成儿子，而是以对等的男性来看待。夏洛克心想，或许是从他懂事以后吧。

    「芙萝蕾丝还满有精神的吧。」

    夏洛克从书桌处站起身，说话的口吻是与家人谈话时才有的自在。

    「我去的话她就变得不舒服了，都是因为她很黏你。」

    「她对我是很任性的。」

    「就尽量满足她吧。」

    夏洛克顿时笑了出来，总是不会显露出情感的父亲，相当宠爱唯一的女儿。

    艾佛列特整个人坐进长椅里，从菸草盒拿出香菸点燃，甚少抽菸的夏洛克就这么面对父亲坐下。

    「我想过几天，亨利——莫亚迪耶公爵有事情要跟你说。现在要更常去威斯敏斯特会比较好。」

    艾佛列特一边轻轻吐出烟雾一边说道。

    「莫亚迪耶公爵有什么事？」

    「好像是从之前就很欣赏你，大概是听了上次的宴会时说的话吧，似乎希望你出任新成立的委员会的委员」

    「我深感荣幸，请在告诉我详细一点，下次见到他本人可以和他谈谈。」

    「下次见面是奥克斯赛马的时候，你也会来吧，也借此把你介绍给赛马会。」

    夏洛克浮现出有些厌恶的神情。

    「我不会进赛马会的。不会骑马的男士就算是聊马的事情。也只会让周围的人扫兴而已。如果是赛马会的工作，就让安迪，布朗德雷伊去做就好了，反正他总是要与芙萝蕾丝结婚的。幸运的是，他无论赛马、骑马还是打猎都很喜欢。」

    「这不是讨厌或喜欢的问题。这是一种教养，夏洛克。」

    「教养的事我明白，像是不畏工作的辛劳，或是跳华尔滋的时候不去踩到女性的脚之类的事情。可是，不一定要去做的事情我不会去做。像是狐狸和鹿，它们生来并不是为了被狩猎。」

    「就算是比其他人还会用枪？」

    「我是对那种工具的构造有兴趣，至于用途——」

    「你不认为那才是无须去考虑的事情吗？」

    「父亲，在你这么想的时候，铁轨开始运作，电灯也被发明出来，还有电话也可以通了喔。」

    「你不是机械工人，也不是发明家。」

    「当然，我只是有兴趣而已。」

    夏洛克说道，他不想做无谓的争辩。

    艾佛列特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他抽一口菸并换了个话题。

    「回复奥尔索普家寄来的邀请函了吗？」

    夏洛克瞄了眼父亲的脸庞，避开了视线。

    刚刚那封还没写完的信件，就是要给奥尔索普家舞会的回覆。

    「……写了，等等要送出去。」

    「那就好。艾蒂儿小姐似乎很欣赏你，我听说她有一次来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共进午餐？」

    「因为柯奈莉亚小姐正好要来这里，她就趁这机会过来，并且也是来探望芙萝拉的。比尔德也一道同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一开始总是这样，接下来能让两人的交情更深入就好了。艾蒂儿小姐是个如传闻般出色的女性，年纪还轻却很懂礼貌，素养方面也无话可说。当然，柯奈莉亚小姐也是，不过……」

    「——请不要再说了，我现在不想去考虑这些。」

    夏洛克像是打断父亲的话般说道。

    艾佛列特的脸色一点郡没变。

    「你是指结婚的事情？还是针对女性的事？」

    「两者都是。」

    夏洛克低声回答。

    艾佛列特缓缓地吐出烟雾，早已料到似地继续说：

    「你若是想在社交圈生存下去，不要让女性对你的风评下滑比较好。作为一个绅士的评价，是从女士那里传出的。」

    「这我明白，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究竟是什么？我应该有说过我比苏菲亚要来得宽厚才对……」

    艾佛列特的声音变得严厉，夏洛克则沉默不语。

    说出来比较好吗——这样好吗？他在脑中思忖。

    艾佛列特曾经问过夏洛克是不是去裁缝屋。

    他和克莉丝之间当然没什么，夏洛克并没有向任何人提到克莉丝的事情。所以即便父亲，最多也不过就是他不时会去『蔷薇色』裁缝屋。

    如果父亲认同了克莉丝——就算是当作逢场作戏的对象也好，如果认同了克莉丝的存在，那么到那时候，自己就会对克莉丝说出不同的话吧。

    不会只说句我知道然后就回家的。克莉丝是对我卸下心防了吧？

    （逢场作戏的对象。）

    不是的。

    夏洛克反驳着自己所想到的字眼，他无法忍受被漫不经心的对待。

    父亲望着在他眼前的自己。夏洛克转向前方，回望着父亲的容颜。

    「如果之后会比较常待在伦敦的话——可否让我在伦敦另外拥有一处住所呢？父亲。」

    「伦敦？」

    「使得。因为兰贝斯的宅邸中，也有好几间房舍在我的名下，请让我挑选一间。有空着的房屋把。」

    艾佛列特稍微思考厂一下，然后看着夏洛克点头道：「……应该可以吧。虽然苏菲亚很怕寂寞，不过等她冷静一点，你就挑选一间好房子。佣人呢？」

    「慢慢再考虑。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带克劳德过去。如果有几个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芙萝拉要来伦敦也比较方便。」

    「说得也是。苏菲亚也担心芙萝拉，她说要明天一起去散散步。」

    「应该还要找安迪-布朗德雷伊一起来，毕竟他是未婚夫。」

    「说得也是。」

    在菸灰缸捻熄抽完的香菸，艾佛列特站了起来。

    「今天厨师做了烤牛肉，好久没有一家人一起用晚餐了。」

    「真好。」

    夏洛克笑道，他站起身目送父亲离开。

    门关起之后，他回到书桌，他得把信写完才行。

    就在他写完的时候，门又再度被敲响。

    「夏俐。」

    这次是个出乎预料的声音，夏洛克静静地站了起来，打开门。

    走廊上，伊恩一脸抱歉的表情。

    夏洛克让伊恩进到房间。伊恩是芙萝蕾丝的医生，定期会造访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不过从来没有来过夏洛克的书厉。

    「伊恩？怎么了？」

    「呃，有事情要跟你说。如果可以跟我到外头的话，那就太感激你了。」

    「不能在这里说的事情吗？」

    「当然也不是——是潘蜜拉小姐想要见你。」

    「潘蜜拉？」

    夏洛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伊恩和潘蜜拉感情很好。

    他的心脏突然间揪痛了起来。

    潘蜜拉在阿文河畔等待着。

    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出来往南一小段距离的这一带，是丽浮山庄最为漂亮的地区，整体就像是一座公园一样。住的人也都是些艺术家和小说家，或者是退伍军人等等，与丽浮山庄车站附近匆忙的氛围不同，也和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周边的田园风情不一样。

    夏洛克跟在伊恩的马车后面从车里走下来。或许是与太阳逆光的关系，在河畔伫立的潘蜜拉瞇起了单边眼睛。

    身穿高雅深红色礼服并戴着同色宽边女帽、手上戴着手套的潘蜜拉，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贩售店员。她的姿态亦颇有架势，无论怎么看部像是中产阶级以上的美丽千金。潘蜜拉会随着场合转换气氛。

    「不好意思，在你忙碌的时候请你出来。」

    「不会，没关系，正好想出来转换心情。」

    「虽然我不愿意像这样找你出来，不过因为我听克莉丝说，你大概好一阵子不会过来店里了：

    一开口仍是平常的潘蜜拉，却没有像往常那般爽快的气息。

    夏洛克与潘蜜拉并肩走在河畔。大概觉得并不是谈什么秘密的事情吧，伊恩于是也跟住后头走着。

    「没有那回事。因为克莉丝的情况似乎不太好就去。」

    「这就是我想问的，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洛克看着潘蜜拉。

    「你说的怎么回事是指什么？」夏洛克反问。

    潘蜜拉停住脚步，不再犹豫似地开口：

    「夏洛克，你对克莉丝说了什么？为什么她的状况变得这么差？尺寸已经丈量完了，布料也决定好了，至今明明都没有什么问题的。」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邀她一起用晚餐而已，于是她就变得很惊恐——像是看着厌恶的东西似地看着我……」夏洛克如此回答，再次微微地感觉到怒意。

    「如果有什么理由我也想知道，你不是也说她那天一直没什么精神吗？」

    「跟你见过面之后就真的完全陷入了低迷。老实讲吧，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恶劣的行为？

    「我怎么可能对她做出恶劣的举动？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啊！」

    夏洛克愤怒地说道。

    那样的怒火冲天让潘蜜拉顿时噤了口。

    「不是就好。」

    「拜托你不要对我有莫名其妙的怀疑，让人很不舒眼。我对克莉丝——不对，我不会对所有的女性做出让人讨厌的事情。」

    夏洛克的口吻难得显得粗暴。

    「……对不起。那么就不是你的关系了吧……」

    「克莉丝这么消沉吗，。」

    潘蜜拉的口吻已不见尖锐。夏洛克恢复平静地反问潘蜜拉。尽管对自己的怀疑已经澄清，但反而更让人不明白原因为何了。

    「工作遇到瓶颈，。你不是说过至今也常有这种情况吗，。」

    「过去这种情况她都会找我聊聊。虽然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不过在谈话当中就会有结果出来不是吗？可是这次她并没有这样做，也只吃一点点东西，工作一直处于停手的状态。她明明就有说，这次的工作是不能失败的呀……」

    「这么说起来——克莉丝好像是对什么感到很不安」

    夏洛克说着。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被针对，所以没有多余的心思注意得那么仔细。

    「难道是和暗之礼服有关——？」

    「我不愿意去想。」

    潘蜜拉摇摇头。

    「而且，爱丽丝已经不在了呀？虽然那一天只有伯爵干金来到店里，不过我认为她并不是一位会遭到暗之礼服下手的客人。」

    「事情都有万一。还是问一下比较……伯爵千金？哪里的伯爵？」

    夏洛克听着潘蜜拉的话，忽然有了头绪而问道。

    那一天就是艾蒂儿来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那天。

    「这可是只能在这里说的话喔，是奥尔索普伯爵家。我想你也知道吧，贵族名门又未婚的干金小姐。似乎也有恋爱的对象了，如果没做好礼服实在是过意不去。」

    「……是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吗？」

    潘蜜拉抬头看若夏洛克，轻轻地眨了眨眼。

    「……你为什么知道？」

    「艾蒂儿小姐见到克莉丝时跟她说了什么？」

    「就跟平常一样，谈自己为什么要订制礼服……我想有提到对方的事情。」

    「她是去订制恋之礼服？」

    夏洛克脱口问道。

    怎么可能，夏洛克是这么想的。因为他认为艾蒂儿虽然对自己有好感，却从没感受到从她而来的强烈情感。

    不对，等等。

    像艾蒂儿这样的女性，为了可能会成为未婚夫的男性而缝制礼服，这的确是有可能。就算是没有恋爱的感觉，但说不定会一时念头兴起而去订制。或许是奥尔索普家某个希望婚约可以缔结成功的人，听到了『蔷薇色』的风评。

    然后谈到热切之时，便对克莉丝说出未婚夫的名字，我——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夏洛克。

    那双煎熬而畏怯的眼眸。

    听见喜欢的男性有未婚妻，怎么可能不难受……

    「与艾蒂儿小姐谈过话之后，她的状况就变得不好——接着之后，我又去拜访是吧？」

    夏洛克的语气变得暴躁，潘蜜拉错愕似地点了点头。

    河川的声音听来异常地大声，水面映照出尖锐的教堂屋檐。

    至今始终没有出声的伊恩，轻咳了一声之后插进话来。

    「那个……说到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传闻中的一位美丽千金小姐。人人称她为英国社交界的一朵花，这是我从芙萝蕾丝那里听来的，不过确实——」

    「这是误会啊！」

    夏洛克打断伊恩的话语。

    潘蜜拉脸色随之一变，来回看着夏洛克籼伊恩的睑。

    「什么意思？夏洛克。艾蒂儿小姐她——难道，艾蒂儿小姐的未婚夫是……」

    「我不是说了这是误会吗！」

    夏洛克的声音显得激动。他拨起浏海，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总之和暗之礼服没有关连。不好意思，我要先离开了，谢谢你告诉我，潘蜜拉。」

    「如果是要去『蔷薇色』的话，我们一起走吧，夏俐。我也得送潘蜜拉小姐回去才行……」

    潘蜜拉猛地扯着话说到一半的伊恩的袖子制止他，夏洛克早已走向汽车，将手伸向曲轴发动。

    克莉丝坐在『蔷薇色』的长椅上，缝针在灰色布块上游走。她并不是在刺绣，只是日常的缝补工作而已。

    她不想去到工作室。

    礼服的布料和样式都已经决定好了，她不使用蓝色，全部织入金色，营造出融化的软浓质感。不掺有一点黑的洋红色上，也要缝入金色刺绣。

    莉丝心想，如果做得好，说不定可以缝制出截至目前为止最漂亮的礼服。

    对那个人的心思，我是最了解的了，初恋的意义同样也是。

    如果着手去做的话——很快就可以完成。

    如果进到工作室开始工作的话，马上就能做出来。我可以让艾蒂儿小姐闪耀动人，我的礼服会变成恋之礼服，牢牢抓住那个人的心吧。

    那就是我的工作，是我的荣幸，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这样。

    因为克莉丝没有进去工作室，潘蜜拉大概是顾及她的感受而到外头去了。克莉丝拿针在布上移动，唯有这么做，她才能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看、不去听，注意力也可以从对汉诺瓦的恐惧及妈妈的记忆中移开。

    咿——一道声音响起，店门打开了。

    「欢迎光……啊！」

    克莉丝下意识地发出惊呼，身体紧缩发僵。

    是夏洛克站在那里。

    「嗨……」

    夏洛克露出了微笑。灰色长礼服搭配水蓝色领带，姿态一如往常的优雅，他拿下帽子。挂至帽架上。

    「……午安。」

    克莉丝打着招呼。虽然有些僵硬，不过也能够露出微笑了。

    前一阵子，她残酷地对待好不容易上门造访的夏洛克，甚至做出像赶他离开的事情克莉绿一直很在意，明明夏洛克是担心自己才来的。

    「因为刚好有点时间空出来，就过来看看了——好了，不用站起来没关系。」

    「不，我得去泡茶……」

    「不用了。」

    尽管有些不稳，然而她马上就站起身。夏洛克走到长椅前，想要抱住克莉丝却又犹豫人就这么站定在那里。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又沉默。

    「……克莉丝。」

    克莉丝从夏洛克身旁越过，打算走向厨房之时，却被他叫住。

    克莉丝停下了脚步。

    慢慢地将头转向夏洛克，然后垂下了眼睛。

    「上一次的事很抱歉，夏洛克先生。您难得过来，我却因为工作上有让我迷惘的事情而使得情绪激动。」

    该说的话她早已经决定好了，克莉丝像是在诵读着什么似地说道。

    「不……没关系的，你不需要道歉。」

    夏洛克也挑选着字眼慢慢说道。

    「我已经听潘蜜拉说工作的事情了，我不清楚奥尔索普伯爵家的千金小姐——艾蒂儿小姐跟你说了什么，总之那是个误会。我来这里是为了要告诉你这件事。」

    克莉丝望着夏洛克。淡褐色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恶意，只是直直地回望着克莉丝。

    「……你说……误会……」

    「或许艾蒂儿小姐有提到，关于我是她的未婚夫的事情，但不是那样的。双方父母亲或许有谈到这件事，然而，那一切都和当事人——也就是我和她的好恶，完全无关的谈话。」

    仿彿闷得难受似地，夏洛克如此说着，并且也显得有些焦急。

    克莉丝忽然觉得不解。

    艾蒂儿和夏洛克是什么关系，夏洛克是没有必要向克莉丝解释的。

    更何况，让克莉丝倍感煎熬的，不是只有艾蒂儿的事情。

    「谢谢您如此为我着想。我是明白的，只是实际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所以才会吓一跳而已……原本也是想平静地去面对，可是……」

    却没有办法，克莉丝在心里想着。说话的声音亦发颤。

    从那天之后，她想过好多遍，明明原本认为自已已完全接受这整件事隋……

    艾蒂儿和夏洛克很合适，至少艾蒂儿是喜欢夏洛克的。夏洛克无论如何都要跟其他女性……说不定马上就会和艾蒂儿结婚……这对夏洛克而言，像自己这样的女性当然不可能成为恋爱的对象。

    自己喜欢夏洛克，明明始终认为这样就好了……

    因为有了期待才会变得悲伤，克莉丝这么想着。说不定夏洛克也喜欢着自己，就是因为有了一点点这样的想法才倍感煎熬。

    如果我能丢开期待就好了。光是有喜欢的人这点，就应该感到满足了。

    用了好几天的时间让自己接受，之后就只剩下开始缝制礼服而已。就把夏洛克的事情从脑海里驱离——全心只为艾蒂儿小姐的幸福祈祷。

    不这样做的话……不能做到这件事的话……

    「原本是想平静地去面对，。可是其实并不平静吧？就像我来的那时候，你其实相当难受吧？」

    夏洛克站在克莉丝面前，静静地看着克莉丝的眼睛。

    为什么这个人会发出如此温柔的声音呢？

    克莉丝勉强地回望着夏洛克，再度移开了目光。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在这种时候，为什么眼泪好像要流下来了呢？我不明白。

    「是的……刚听到的时候是很难受。你来的时候也是，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真的是非常抱歉。可是，以我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是不能说什么的我已经不要紧了。」

    「一点都不像是不要紧的脸。」

    这个人真是残酷，克莉丝心想着。他清楚知道我的心情。

    「不……不要紧的。拜托你，不要管我，至少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衷心为你的幸福祈祷，我一定可以的。」

    不行了，她心想。已经撑不下去了，克莉丝低下头，明明已经伸手捣住，眼泪却还是扑簌地掉落地上。

    「……所以拜托你……」

    「——不要再说了。」

    夏洛克一把将克莉丝拉向自己紧紧抱住。

    夏洛克理所当然似地揽住克莉丝的头，用力按向自己胸口。克莉丝的额头抵着长礼服那掺有些许汽油味的最高级布料香气，将克莉丝包覆其中。

    夏洛克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这么站着。夏洛克的心跳声傅向了克莉丝。

    克莉丝虽然掉下了眼泪，却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哭泣。

    她只知道，讨厌的心情已经随着落下的眼泪流出，夏洛克的胸膛是如此地宽阔而强悍若身在其中就什么部下需要担心了。

    「……夏洛克……」

    克莉丝呼唤着他的名字，脑海里无法浮现其他的话语。

    夏洛克碰触着克莉丝的力道一瞬间加强。嗯，他沉声回应。大大的手轻轻抚着克莉丝的头发。

    克莉丝心想，一切的难受都会消失。至今所忍耐的一切，自己内心所压抑扼杀的一切，如今全都得解放。只要与这个人在一起……

    这种感觉一定就是所谓的，恋爱……

    这时——外头傅来马车停下的声音。

    夏洛克拉直身体，转头望向门扇，而克莉丝也望着同样的方向。

    泪水已然止住，夏洛克的手抚触着自己的背，克莉丝顿时觉得害羞而拉开距离。

    门被敲了敲，接着轻轻地开启。

    「……是潘蜜拉吧，伊恩也一起吗？」夏洛克开口说道。

    并非刚才的温柔声音，而是急速地转换成了公式化的口吻。走进门的潘蜜拉看到克莉丝和夏洛克，脸色于是变得不安，但仍以同样的口吻回答。

    「是啊，我请他陪我去买东西。」

    「你们回来得正好，现在我要和克莉丝出去，可以吧。」

    「我是没问题……克莉丝呢？状况还好吗？」

    「嗯……」

    克莉丝勉强地点了点头，为了避免被发现泪痕，连忙用手抹去。

    潘蜜拉拿下帽子放至收银台，快步走近克莉丝身边轻声低语着。

    「如果不愿意的话就说出来没关系喔。」

    克莉丝摇摇头。

    「……我要去。」

    「没关系吗？」

    克莉丝轻轻地点了点头。

    夏洛克戴上帽子，朝克莉丝伸出手。克莉丝自然地握住小心翼翼伸来的手，两人走向了门口。

    在要伸手开门前，潘蜜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要安全送回喔。」

    「当然，晚餐前就会回来。」

    夏洛克看着潘蜜拉说完便走出去。在路面高起的段差低处，两手抱拿着物品的伊恩吃力地行走着。

    「唉啊，真是不得了！东西买得比预期中还多，就算是我这回也派上用场了……啊，夏俐你要出去啊？去哪里？」

    「别问这种不识趣的问题。」

    夏洛克以低沉的声音回答，就这么握着克莉丝的手遮住眼睛，从伊恩身旁穿过。帽于压低至遮住眼睛，视线没有交会。

    克莉丝突然心想，夏洛克相当地——该不会甚至比自己还紧张吧。

    太阳尚未西沉。天空就像是要降下雨似的阴沉天空，人们都快步地走着。

    夏洛克驾驶着小梅费尔号往南行，而克莉丝也知道他其实并没有决定要去什么地方。只是往郊外的方向去，顺着路走罢了。

    「——我不会跟任何人结婚。」握着方向盘，夏洛克望着越来越颠簸的路面说道。

    克莉丝看向夏洛克，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到这个话题。

    「可是……那个……」

    「常有的事情喔，至今不晓得卷入多少次那种事情当中了。喜欢恋爱一事的千金小姐，在某个宴会上注意到我，然后进而发出邀请的状况也有。像那种事情我当然不是讨厌，可是却不会更进一步。」

    克莉丝想起第一次见到夏洛克的情形。克莉丝当时心想，这个人是不会恋爱的人。

    「……对艾蒂儿小姐……也是吗：」

    夏洛克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难以敢齿似地开口？

    「艾蒂儿小姐与其他情况的不同在于，每个家族都对她很感兴趣，我想她只是顺着双亲的意思而已。你可能不知道，不过像艾蒂儿小姐这样的贵族千金，如果条件符合的话，是可以什么都不想便轻易爱上对方的。」

    不对，艾蒂儿心中怀有强大的热情，然而这个人并没有察觉。

    身为裁缝的克莉丝虽然那么想，但是那样的念头随即消失在夏洛克的声音里。

    「我有拒绝的权利。毕竟对方来头不小不能冷淡对待，如果明白我没有意思的话，对方就会主动离开，女性有所谓的颜面问题。在那之前，只要巧妙应付不致使对方受伤就好。」

    「这种说法……」克莉丝为之语塞。

    恋爱并不是那种东西，像那样的作法是不行的，与你相处时那段时间的宁静与美好，不能被所谓的条件、颜面等等的字眼所玷污。如果看轻恋爱的心，将来哪天会遭到反击的。

    只是，话语无法好好从嘴巴里说出来。

    「迂回点出事实也是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多得是无法达成的事情。总而言之，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希望你明白这点而已。」

    从马车会留下行迹的道路换到了石版路，车子喀搭喀搭地摇晃着。尽管慢慢地前进着但周遭的绿意开始丰富，不知不觉问他们正行驶在河畔的路径上。

    「我……并没有担心的立场。」

    夏洛克的手紧握住了方向盘，车子喀叩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那样的。你应该知道才对，我不可能与别人缔结婚约的。」

    夏洛克又再次无法好好地说出话来，整个人显得焦躁。

    夏洛克开进河畔的树丛程，将引擎熄火后，走下汽车。缓步绕过前方，向克莉丝伸出了手。

    「小心点。」

    「啊……好的。」

    克莉丝由夏洛克牵着手步出车子。因为最近没吃什么东西的关系，导致她身体有些摇晃不稳，夏洛克于是将手放在克莉丝的腰上支撑着她。

    周遭没有任何人，并且可以听得见水声。夕阳将树木的影子照得深长，夏洛克默默地走到树丛的暗影。

    ……为什么？已经来到喉咙的话语，克莉丝却说不出口。

    为什么要拒绝结婚？为什么我应该要知道？

    克莉丝想听的，只有那唯一的一句话。

    条件、权利或颜面，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现在在这个地方，就这么一次如果能告诉她的话，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求。

    「可是……我……」

    「——我希望你相信我。」

    夏洛克微微低头凝视着克莉丝。因夕阳而波光潋港的河面反射出光芒，在夏洛克侧脸上映照出淡淡的暗影。

    「我也……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我的家庭和工作方面、你母亲的事情——爱丽丝的事情，很多都需要考虑。可是，总有一天会让这些都明朗化的。然后，我想一定可以找到最适合我们彼此的道路。」

    「我们彼此……」

    「相信我，虽然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我现在不会轺任何人结婚的。」

    克莉丝仰望着夏洛克，夏洛克看着克莉丝，表情有些苦涩。

    这个人也是很清楚的，清楚知道无法诉诸言语的事，一切不能说出来的事。而就算是这样，或许——在许多条件与身分的束缚之下，他仍极尽全力地吐露出最底限的话语。

    对这个人来说，并没有『唯独此时此刻』这样的话语，就如同没有『唯有自己』这样的话语一般。

    （你母亲的事情……）那也是他的条件吗？

    妈妈的事，还有恋之礼服的事情。

    就连克莉丝始终封存在脑海里的事情，对这个人来说包只是事务性地、该考虑的其中一件事情而已。一思及此，反而心情变得轻松了起来。

    「好。」克莉丝轻轻点了点头。

    夏洛克安心似地笑了。

    他静静地伸长了手，抚摸克莉丝的浏海，再移向脸庞，大拇指像是要碰触嘴唇。

    克莉丝低垂的头躲向了一旁。感觉相当不好意思，眼睛下方一定有着黑眼圈，脸颊还有泪痕，唇瓣肯定是粗糙的，而且头发凌乱，辫子松松散散地。

    「这次的工作什么时候会结束？」夏洛克问着，手从脸上拿开。

    「在奥克斯赛马会之前，对方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不快点不行了。」

    「这样的话，那天可以见个面吧。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在晚餐前回到家不可。」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回答：

    「可是……可以吗？」

    「刚开始无论如何都要出现才行，不过我想之后应该就可以溜出来。如果是那天的话的话，不管是伦敦的那里都不会有认识的人。因为大家都去赛马场了。不是像这样突然的见面……我们可以……慢慢来』

    只要相信他就好了，克莉丝心想。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这个人不可能从重要的社交活动中溜出来。

    「……好。」克莉丝答道。

    夏洛克害羞似地微微一笑。

    「两点到维多利亚车站，布莱顿铁路的最大出入口，我会去接你。」

    「……好的。」

    「回去吧。不能待太晚——可以吗？已絰平静下来了吗？」

    「是的。」克莉丝坚定地点点头。

    夏洛克又再次展露笑容，克莉丝也微笑以对。总觉得，两人很久没有这样笑着了。

    克莉丝坐上座椅，夏洛克发动引擎之后走了回来。尖锐的声音在周遭回响，还可听见受到惊吓的鸟儿拍鼓翅膀的声音。在有好几个操纵装置的驾驶座，他以长长的手腕及大手，一个个仔细地熟练操拄着，汽车往前驶动。

    幸福的黄昏，克莉丝如此想菩。

    好幸福，好幸福呢。

    时间若能在此停止就好了。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庞大的赌注

    「艾蒂儿小姐，为您送来礼服了。」

    克莉丝行过礼，走入艾蒂儿的化妆问。

    虽然潘蜜拉表示，这次就由我送去，不过克莉丝仍决定像往常一样自己送来。这是第二次造访奥尔索普伯爵家，已经比之前更为熟悉，另外也想去看看平常没有机会用到的维多利亚车站。

    保持和平常一样就好，克莉丝始终如此想着。她这么告诉自己。并且裁制了礼服。

    克莉丝的任务。是缝制出有千金小姐的心之礼服。恋爱的对象是谁，这只要看了艾蒂尔小姐的心就知道。

    说不定，艾蒂儿已经察觉夏洛克并没有对她产生感情。

    不能因为这样就觉得歉疚。

    还有，像是夏洛克的心意或许是向着艾蒂儿这一类的事情也不能去想。

    因为这是工作。克莉丝唯独对缝制礼服的事非常努力地去做，因为希望让夏洛克看看那样的克莉丝。

    （相信我。）

    是的，我相信你……克莉丝在宽广的更衣室里打开礼服箱。

    从最里头的贴身衣物到所有完整的服装部缝制好了。她拿出美丽的珍珠色衬衣，在其下襬与胸前配搭有细致的蕾丝。

    「克莉丝，你认为恋爱的必要条件是什么？」艾蒂儿站在镜子前询问。

    布里姬接过艾蒂儿脱下的所有衣物。

    克莉丝从艾蒂儿身后凿着镜中所照映出艾蒂儿的裸体，没有穿上礼服的艾蒂儿，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娇小的少女。

    「我认为喜欢上一个人是没有条件的。」克莉丝回答。艾蒂儿从头上罩下轻柔的衬衣。

    「可是，并不是哪一个人都可以。我认为，应该有非要那个人不可的理由才对。那究竟是什么呢？」

    「想必那在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我想，自己的心能自己来寻找的话是再好不过了吧。」

    「我想知道的是，对方所要的条件。知道对方期待什么、知道要补足什么样的欠缺的就可以努力去做。」

    「……努力……」

    我为了夏洛克努力过吗？

    克莉丝一时之间忘记了工作，思考起这个问题。

    答案是没有。我只是喜欢他而已，从没有做过什么事，他总是一直为我着想，让我开温柔地安慰我。

    就算自己喜欢他，也从来没想过他能回应自己的爱情。因为不想受伤，而一直否定自己这样喜欢他就好了……这样的想法看似卑微谦让，实则是相当任性自我的。

    克莉丝打开礼服箱，颜色乍看之下像白色，其实掺混着金色在其中。与柔软而沉稳的布料颜色相搭配，看起来犹如奶油般滑润。

    「您不喜欢单恋吗？艾蒂儿小姐。」克莉丝说。艾蒂儿透过镜子凝视克莉丝。

    「这与喜欢讨厌没关系，我只是觉得那没有意义。」

    艾蒂儿毫不犹豫地回答。

    克莉丝以赞叹的眼光看着艾蒂儿，多么洁净、出色的女性啊。

    （如果明白我没有意思的话，对方就会主动离开，你不用担心。）

    她回想起夏洛克的话。

    「我只有一个想法，可是我并不知道那是否叫做条件。」

    「那是什么？」艾蒂儿透过镜子注视着克莉丝。

    「如果艾蒂儿小姐不喜欢单恋，那么我想作为恋爱的条件并不是喜欢，而是有没有好感。就像是对方所有的条件都不好，却仍对他傻有好感的状况一样，也是有即便全部的条件都吻合。却仍没办法产生好感的情形。我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对方的想法，自己无论如何是使不上力的。我想，或许那就是所谓的魅力吧。」

    「有没有……好感……」艾蒂儿重复说着。

    克莉丝在平滑的臀垫外，套上融化奶油般的礼服。

    上半身是洋红色，也就是红色。而这部分同样也是仔细看的话，便可以看见织线里有金色混掺其中，那是克莉丝缝进去的。白色搭配金色，并有着红色刺绣的高领包覆起奶油色的喉头部分。

    克莉丝在胸口处嵌入大大的红色包釦，像是要强调出艾蒂儿胸部的挺立与优美。

    「果然，克莉丝汀小姐是说话直接的人呢，的确常有人说我有魅力。」

    「当然，我也是这么认为。」

    艾蒂儿笑道：

    「对方不喜欢我的话，就不符合条件。也就是说，如果不喜欢单恋的话，就应该要放弃的意思吧，就算是其他的条件都符合。」

    克莉丝将上衣的钮釦扣好，一瞬间无法做出回答。

    克莉丝帮艾蒂儿穿好所有的衣装，站到稍远处望向艾蒂儿，她轻轻地倒抽了一口气。

    艾蒂儿穿着兜莉丝所缝制的礼服，比想像中更为美丽。

    眼前并不是平常清纯的艾蒂儿。与艾蒂儿发色相近的奶油色下半身，唯有一侧缝制了大大的坠褶。坠裕唯有内层部分是带有红色的深浓颜色，缝入织线的方式是不一样的。红色上衣包覆住坠褶，使纤细的腰际呈现出性感的曲线。燃烧般的红色与淡淡的金色相衬，这是一颗如热风般的金色果实。还有那不失一贯冷淡的眼瞳，犹如将被吸入其中似的两处清澄天空。

    看到了如此的模样，以这身姿态说出好喜欢你，无论是什么样的男性一定都会受到吸引。如聚艾带儿是太阳，那么克莉丝就是地底的老鼠，如果艾蒂儿是孔雀的话，身旁的兜莉丝就只是一只不会散发任何光芒的麻雀。

    心脏怦怦鸣动，艾蒂儿的疑问在心中盘绕，我愿该要做出什么回答才好呢？如果这不是艾蒂儿，而是总以空白的心，去承受恋爱中的女性所有心思意念的克莉丝汀小姐的话，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呀。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立刻放弃的话比较好。」克莉丝回答。

    布里姬转过身，以惊愕和愤怒交杂的眼神看着克莉丝。

    艾蒂儿纵声一笑。

    「总觉得你和前一阵子见到时感觉不一样呢，克莉丝汀小姐。不过确实，如果觉得对方不喜欢我的话，那就是所谓的单恋，是没有意义的。」

    「是的……不，我也不清楚。」

    克莉丝陷入了沉郁。那一瞬间，她好像感觉到自己的心情顿时不知去向，眼前看见了前所未见的黑暗物体。

    我明明得一直为艾蒂儿小姐的幸福祈求才行……

    「既然这样的话，我就为那努力吧。我想那一点都不是无法努力的事情喔。」

    艾蒂儿拉开礼服照镜子，裙身在脚边开启，轻轻地扬动。

    「礼服的名字是『未成熟的果实』艾蒂儿小姐。这名字包含祝福艾蒂儿小姐永远如此美丽的含义。」

    「真是奇怪的名字呢，不过听你这么一说，的确像是漂亮的水果一样呢。」艾蒂儿天真无邪地说道并轻柔地旋转，可以看见艾蒂儿那高雅而形状漂亮的脚踝。

    『未成熟的果实』是用来装饰的美丽水果，摆饰在餐桌及花台上让人欣赏，而非取来食用。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被悄悄地摘下来，芯的部分始终处于青涩，不会成熟。

    即便期盼着哪天也想成熟之后被某个人采撷食用，却永远只能装饰而已。就这样保持着那份美丽与无垢，小小的果实中永远包藏着热切的心意。

    「谢谢您，我衷心为您的幸福祈祷？」克莉丝虽然这么说，却自己也不知道是否为真心。是否说了不该说的话呢，内心里有着隐约的后悔。

    好想早点离开房间，心里痛楚地像是要炸开似地，想见夏洛克的心情几乎无法压抑。想听听那个人的声音，想碰触到他，也想被碰触。

    克莉丝心想，今天果然还是应该要让潘蜜拉来的。

    克莉丝送达礼服之后，如逃跑似地离开了奥尔索普家的宅邸。

    克莉丝在『蔷薇色』里自己的房间内悄然站起身，打开隔壁小房间的门。

    那里放置着礼服。并不是自己的，而是一直以来的试作品以及潘蜜拉色彩缤纷的礼服。克莉丝和潘蜜拉完全把小房间当作是衣柜在使用。

    克莉丝想要努力，她想找到能为夏洛克做的事情。

    她不希望成为夏洛克的负担，希望能让两人相处的时间是快乐的。总是被义务与身分责任束缚的那个人，希望让他和我在一起时可以多少感到平静安稳。

    想知道那个人的喜好，希望自己也能够受到喜爱。想了解那个人的想法，希望自己也能被了解。

    两人是如此地不同，想必教人讶异的事情也很多吧。

    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自己再变得更漂亮一点，让夏洛克感到惊讶，让夏洛克赞美。

    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二。『蔷薇色』从下午之后便休店。

    由于克莉丝之前一直专心在工作上，因而表示想要休息，而潘蜜拉也希望能稍微放慢脚步。尽管挂上了休息的牌子，人仍是在里面，所以若是有急事的客人来敲了居住处的门口，便可以马上知道。

    潘蜜拉把澡盆运到厨房，并在里头倒满煮沸的热水。

    即便是在丽浮山庄，虽然大型宅邸有配置管线的浴室，然而在『蔷薇色』并没有那样的设备。在厨房使用可以泡入全身的澡盆，运送热水会比较省事。

    幸好，『蔷薇色』的厨房原本是红茶店的关系而相当宽敞。虽然平常不会将水泼洒在地上，不过厨房的角落就设有排水沟。

    其实是每天都想泡澡的，潘蜜拉边将咖啡色头发高高盘起边这么想着。

    平常都只是在狭隘的洗手间里泡半身浴，清洗身体和头发就已经相当费事。像是将澡盆运过去，或是烧很多热水部是很累人的，如果没有时间及心情的话就没有办法，潘蜜拉脱下家居服及贴身衣物扔进桌上的筐篮里，身体沉入温暖的热水中。

    往后仰躺，让热水浸泡至肩膀。在热水中悠悠仲展着躯体，让热水在柔嫩的手臂表面滑动，享受在那样的肤触之中。

    最为宽心的就是克莉丝很有精神这件事吧，潘蜜拉想着。

    当她得知艾蒂儿的恋爱对象偏偏是夏洛克的时候，尽管十分错愕，但夏洛克似乎尽可能地考虑着克莉丝的事情。自从和夏洛克见了面之后，克莉丝挥去迷惘专心工作，最后总算将礼服缝制完成。

    艾蒂儿的礼服十分地美丽，潘蜜拉甚至暗自心想，会不会有点太过美丽了，但她并没有告诉克莉丝。

    就算穿上恋之礼服，也煞法让对方坠入情网——潘蜜拉对自己说着平常告诉客人的话。

    该怎么做才好，这是克莉丝和夏洛克两人之间的事。如果克莉丝没有受伤的话，在一旁说东道西就显得不识相。

    当她清洗过头发和身体，仔细检视着平常隐藏在礼服之下看不见的双脚及腹部之时，克莉丝打开厨房的门出现。

    「潘蜜拉……我有事情想麻烦你，现在可以吗？」

    「啊，可以啊。你等一下也要泡澡对吧？我将热水留给你，不会让肥皂弄脏的。」

    潘蜜拉在狭窄的澡盆中转向克莉丝，像这种时候体满的胸部就显得碍事。

    「嗯」

    克莉丝点点头。一如往常地绑着发辫和深蓝色工作服的模样，不过手里拿着华美的粉红色和绿色布块，似乎是礼服。

    「那是什么？」

    「是礼服，做好至令部没有拿出来的礼服和试作品。」

    「要做什么？」

    克莉丝有些结巴地说：

    「呃……我只是在想……我穿的话怎么样而已。」

    潘蜜拉在澡盆边缘两手一撑，探起身体。热水随之涌动，溢出至地板上。

    克莉丝将华美的礼服紧抱在胸前站着，脸庞微微泛红不光是因为蒸腾水气的关系吧。

    「我找了找现有的礼服，刚好适合的有这两件。一些地方修改一下的话，我想大概……可以穿。想要挑一件，可是不知道哪一件好。」

    潘蜜拉直直地看着克莉丝，接着目光移向她手中的礼服。

    「可不可以稍微摊开来看一下？」

    「……嗯。」

    克莉丝将礼服摊开。

    一件是缭绕烟雾般的粉红色丝绸礼服，稍微开低的胸口处有着小小的花朵刺绣。裙身的接缝处做成双层，散发出活泼轻快的气息，另外还有成套的同色短襬外套。

    而另一件则是富含光泽的祖母绿礼服，袖子高雅蓬鼓而腰线宽厚，在紧东的领口处系着同色缎带。

    潘蜜拉思考了一会儿后说：

    「我觉得绿色那件比较适合喔。粉红色虽然可爱，不过突然穿上太明亮的颜色会坐立难安把，如果是绿色的那件的话，可以漂亮的呈现出你的细腰，而且也与眼睛的颜色相亲呢。」

    「……说的也是。」

    「虽然适合搭配长珍珠项鍊或者是耳饰，不过你也不习惯把。头发的话，别上我的白蔷薇色缎带怎么样？」

    「说的也是。」

    克莉丝的脸蛋更加绋红，潘蜜拉尽量不以为意地说？

    「那个……与夏洛克见面是什么时候？如果要去艾普森赛马竞技场的话，伊恩医师会来接我，我想我们可以一起过去。」

    「不，不用了。明天虽然是要去伦敦，但时间和你们不同。」

    「夏洛克要从奥克斯赛马溜出来吗？」

    「嗯。」克莉丝害羞地点点头。潘蜜拉见状开始想没入澡盆里了。

    「那么，我协助你换衣服吧。头发大概也没有办法一个人自己打理，我有的东西不管什么都可以借你。在那之前，你得先修改好礼服喔。」

    「嗯，我想很快就可以做好的。谢谢你，潘蜜拉。如果你洗完澡了再叫我。」

    克莉丝将礼服像宝物般紧抱在胸前，从厨房离开。

    ……伤脑筋呢。

    潘蜜拉撩起濡湿的头发，并再次往后仰躺，不知为何就连自己的血液循环都莫名奇妙地变好。

    克莉丝居然说出那样的话。她至今只为了试穿才穿深蓝色以外的礼服，然而这不是出自于本人的意愿，她明明总是很不情愿的样子。

    不知道夏洛克说了什么，但如果是开玩笑和玩玩的话就不可原谅。还是说，毕竟自己也正为了奥克斯赛马做准备而泡澡，所以应该是同样的情形吧。

    可是她认为唯独伊恩是不会逢场作戏的人……但总觉得克莉丝好像也会说同样的话。

    潘蜜拉突然间毫无头绪，整个人到鼻子的部分都呼噜呼噜地浸入至澡盆边缘。

    艾普森赛马竞技场在伦敦十二哩外的南方郊区萨里。

    夏洛克当然是驾驶着小梅费尔号前去，然而行驶在热闹的道路上实在辛苦。路旁的人们拥挤地仿彿不兄空隙般往前走着。特殊的公共马车不知已来回多少次仍无法消化，人们就好像攀着马车后方的柱子似地搭乘着。

    夏洛克将车子停在离出口最近的地方，走向正面看台区。周围虽然有许多男士们穿着骑马装、诺福克上衣和灯笼辫，不过夏洛克仍是穿着一贯的长礼服。

    也许是心里作用吧，总觉得周围的人脚步比平常还要匆忙，没有人注意夏洛克。上头有着哈克尼尔家家徽的马车停在位置最好的地方，他看见有个状似无聊的男子站在旁边。

    「休贝尔，」

    一出声呼唤，休贝街艇不院似地看向夏洛克。

    「你也来了啊？不是很讨厌马吗？」

    并不期待这个男人表现忠诚心的夏洛克，唯独嘴边泛起笑意。

    「这也是所谓的义务啊。你呢？」

    「因为我是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里骑马最快的人，所以便叫我过来了。」

    「你来当骑师吗？」

    「没有那么了不起，只是担心会有不知道怎么处理的状况而已。」

    由于休贝尔会突然被夏洛克叫去，所以就不再参与马车夫们的轮替。然而发现了这个男子意外是个可用的人才。

    「不去草地囤场吗？」

    「去吧。你很喜欢马匹吧，因为哈克尼尔家是马匹主人，说出我的名字就可以进去了。难得过来就尽兴点。」

    「你呢？」

    「赛道的话还另当别论，如果是草地图场就免了。」

    休贝尔点了下头致意。在确认过他走向草地围场之后，夏洛克从贵族专用入口进到正面看台。

    这种场合不只有马匹的气味，甚至有一般社交场所不会有的汗水及尘埃味道。因为一批批的人接连不断地从平民用人口涌进。

    夏洛克的身体靠着栏杆，他拿下帽子，任由风势吹动头发，六月的风不热也不冷。

    他心想，自己并不讨厌赛马场这种地方。由于正面看台在最高的位置，所以能够将赛马场整个周边一览无遗。包括草皮所包覆的缓丘，以及泥土所堆起的赛道。

    如果最先从曲折的弯道冲出来的不是马的话……

    如果是汽车的话，明明还比较有趣。如果这一代全都回响着爆炸性的引擎声，想必内心会大为激动吧。

    尽管讨厌马的味道，却相对的很喜欢汽油味。冷冷的汽油注入温热的车体时，夏洛克多少可以理解马匹主人看待马的感觉。

    如果汽车也举办比赛的话，到时候一圈一点五哩的距离就太短了，至少也要两哩，可以的话最好是三哩……

    「夏洛克。」

    他听到声音转过身，看见是比尔德站在那里。

    「是比尔德啊，已经这个时间了啊：」

    夏洛克重新戴好帽子。比尔德笑着来到夏洛克身旁。正面看台中央的会员席已经有许多人开始聚集，不晓得谁带来的食物散发出香气。

    「离开场还有一点时间，你们家的马是最受欢迎的呢。」

    「艾卓安的脾气实在张狂，牠是父亲的骄傲。」

    「小母马就是那样嘛。可以驯服的话就乖乖听我们的了，不过不是只有马是这样。」

    比尔德的视线所及之处是艾蒂儿和柯奈莉亚，她们正朝着这边过来。夏洛克顿时隐约流露出厌恶的神色。

    「如果是开玩笑的话也太不经大脑了，比尔德，注意你的用字。」

    「这是事实啊，在有身分地位的人面前我是不会说的。你的话我就不晓得了。」

    比尔德看都没看夏洛克便低声飞快地说完，走向柯奈莉亚伸出手臂。柯奈莉亚微微一笑，然后挽住此尔德的手。

    从比尔德的话听来，是跟柯奈莉亚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朋友得到他所想要的是令人高兴的事，不过，夏洛克的心情顿时复杂了起来。

    由男生这边先接近追求，明明也没有缔结婚约，是怎么做才能建立起亲密的对等关系？明明在阶级方面是比尔德处于劣势的。

    潘蜜拉所说的『恶劣的举动』和恋爱之间的差异是什么呢。不过如果油嘴滑舌就可以得手的话……

    虽然没有特别需要，但说不定应该先将一些方法学起来……

    尽管有过恋爱经验，然而对于大部分在读书与校内政治中度过的学生生活，夏洛克开始感觉有那么点后悔。

    「夏洛克先生也下注了吗？」艾蒂儿就在柯奈莉亚身旁，清丽的嗓音传进了耳朵里。

    「我不赌，赛马时看人比看马还要有趣。」

    「艾卓安是一匹很优秀的马，父亲也说是最棒的，我也是这么认为。」

    「我很荣幸。」

    艾蒂儿纤细而修长的手腕就在夏洛克的右手旁。

    今天她穿着清爽的水蓝色礼服，与嘴唇的漂亮粉红色，耳朵上的珍珠耳环相当适合，看来相当地清纯。头发一丝不苟地高高盘起，可以看见纹理细致的后颈。

    「我们走吧，大家好像都聚集上前了。」

    夏洛克说道。虽然知道艾蒂儿希望能让自己牵住她的手，可是他没有那么做。艾蒂儿一瞬间晈了下唇瓣，然而马上又回复原本的微笑。

    艾蒂儿的礼服十分地美丽，透过打开的袖口与手套之间，可以看见领口开敞的幅度与肌肤形成绝佳的比例。这是克莉丝缝制的礼服吧。

    在对面的一群人远望着艾蒂儿，甚至可以知道他们弯细了眼睛。紧接着，说不定还流传哈克尼尔家的长男意外是个不解风情的人。

    缝制出艾蒂儿的礼服，对克莉丝来说也是好的吧，夏洛克心想。在奥克斯赛马会上，所有阶级的人都会聚集前来，是展示体面外表的重要场合。如果克莉丝的礼服能获得更多的好评，能成为一个众所公认有着难以取代价值的女孩就好了。

    「夏洛克先生下午要在哪边观赏赛事呢？」

    「还没有决定，艾卓安也要出场，说不定会和父亲在一起。」

    「会去草地围场看看吗？」

    「不会。」

    「我的哥哥与父亲今天也都有到场。」

    「莫亚迪耶公爵呢？」没有回应艾蒂儿的话，夏洛克若无其事地询问柯奈莉亚。

    「父亲在会员室里，您要与他聊聊吗？」

    「是的，因为我还没有打招呼。」

    如果要和莫亚迪耶公爵谈话的话，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夏洛克踏上阶梯，走向中央的建筑物。正面看台的最高位置，一处石造坚硬露台往外延伸，盛装的人们正从该处往外看。站在高处往下注视，可以发现满满的人们在栅栏旁挤得水泄不通。正面看台的左右低处，是视野比较不好的塔特萨尔区，在该处的更旁边一点则是长长的草地位置银圈区。这些都是有阶级限制的席位，这当然是没有明订的规范，可是若一定程度以下阶级的人进去的话，便会因地位的无足轻重而遭到轻视。除了这些区域及赛道之外的地方，就是谁都可以进去的位置。由于有急升坡道，即便塞满拥挤的人潮，也不至于看不见赛道，但是像在正面看台区附近，就很难掌握赛事全景吧。

    到处窜动的人群，是为了看见在眼前瞬间奔过的马匹而来到这里。

    包裹在灰色和咖啡色衣着下的人们当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才一注意到就立刻明白是伊恩。

    是潘蜜拉，夏洛克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腰部没有做出蓬鼓效果的亚麻色礼服相当地美丽丰满。小小洋伞下充满活力的走路方式，爽朗的笑容。

    （伊恩这家伙……真讨厌。）

    假设就算是劳动阶级，能够拥有这般容貌的女孩，那么这也可以说是伊恩的壮举吧。坚持也算是有价值了。

    潘蜜拉对夏洛克来说，光是一些不是动手就是就是对他生气的记忆在先。让他实在难以将她当作异性来看待。即使如此夏洛克也不讨厌她，与对肯尼斯和比尔德并不相同。有种奇妙的感觉。

    「夏洛克先生，怎么了吗？」

    夏洛克带着和缓的微笑望向艾蒂儿。

    「不，没什么，只是看见认识的人而已。我们走吧。」

    克莉丝不在，看来是没有来奥克斯赛马会场，直接去到相约的地点了吧？克莉丝对于人多的地方相当恐惧。

    夏洛克的视线从艾蒂儿移开，直直朝向前方迈出步伐。

    「潘蜜拉？」

    潘蜜拉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而回过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安东尼，我没有想到会在这边遇见你呢。」

    「我远远地看到你，马上就过来了。」安东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他有着看似柔软的黑发与一对黑色眼睛年纪大约是二十多岁吧，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年轻。

    安东尼原本也是『蔷薇色』的客人。受雇于严格的军人家庭及对出生背景的自卑，让他隐约有着压抑自己的感觉。理清一直怀抱着的疑问之后，阴暗从他的脸上消失，不时会以告知主人情况的名义造访『蔷薇色』。好几次邀请她一同去伦敦，然而潘蜜拉因为忙碌的关系始终予以拒绝。

    「我刚刚才付完赌金。」

    安东尼说道。他原本也是马车夫。想来是喜欢马的吧。不晓得是否为赛马场的热闹气氛所影响，表情看来明亮开朗。南欧模样似的深邃五官看来颇为显眼。

    「你赌哪一匹？」潘蜜拉窥探着安东尼手上的赌马券。

    「果然是选择艾卓安呢。」

    「选择可靠的最好嘛。潘蜜拉呢？」

    潘蜜拉轻轻一笑并让他看手上的赌马券。

    「真是大胆呀。」

    「因为我不了解马的事情嘛，不过大家都赌艾卓安的话，我想若赌不同的马才有加油的价值吧。」

    「我想艾卓安比较稳当喔，因为我有去草地围场看过，不会错的，之后我们再一起来看看战果吧。」安束尼说完，突然开始东张西望了起来。潘蜜拉笑道：

    「我当然是有同伴一起来，但不是克莉丝。」

    「是那个医生？」

    「是伊恩医师，他离开去买食物和饮料，不过到现在还没回来呢，要不要紧啊，我担心他会不会迷路了呢。」

    「我暂时陪你一段时间吧。」

    「不用了，应该马上就会回来的，而且你也有朋友一起吧。」

    周遭的男性们打量着潘蜜拉，并朝她吹口哨。安东尼看着他们，表情瞬间变得险峻。那是佣人保护主人的眼神，黑色睫毛在脸上落下暗影。

    「不，我还满担心你的，所以在护花使者回来之前我都要在这里。」

    「这样啊？谢谢，安东尼。」潘蜜拉形式化地回答，接着转向身后。赛事即将要开始，人墙的亢奋已经达到最高点，而伊恩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如果要说伊恩的风格，错过赛事最重要部分的这点大概就是了。

    难得今天自己穿了新的礼服呢。

    安东尼开始以认真的表情开始解说赛马，身旁的潘蜜拉暗自轻叹了口气。

    「艾蒂儿小姐。」

    「不要进来，汉诺瓦。」

    艾蒂尔在会员专用的女性房间里。

    本来是共用的房间，不过要换穿午装女服的妇人和千金小姐们，应该是晚一点才会过来。房间里，有许多花朵及盛装装饰用水果的盘子摆饰其中。

    透过墙壁可以听得见赛道傅来的喧嚣，她对那种事情不感兴趣。

    夏洛克不喜欢自己。

    艾蒂儿的脑袋里，就只有回绕着这件事而已。

    夏洛克相当绅士。

    恳切而细心，以绝不失礼数的方式尽其可能地避开艾蒂儿。周围有人在的时候，就会牵起艾蒂儿的手。视线绝对不会交会，彷彿在说我只是形式化地做这些事而巳。他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错过大好机会的木头人一般。不让周遭的任何一个人察觉，唯独让艾蒂儿知情地拒绝了她。

    她知道那就是一种体贴。

    在艾蒂儿内心，有股热切正翻涌。

    真是迟钝，真是愚笨，他是如同传闻中那冷淡如冰的男子啊。

    对艾蒂儿来说，明明夏洛克怎么样她都无所谓的，明明怎么样都好的呀。

    对自己感兴趣的不是哈克尼尔家吗？对奥尔索普家来说，只不过是众多未婚夫备选名单里的其中一名而已。

    双亲希望她去试试，而艾蒂儿自己也觉得如果是夏洛克的话，他的条件与至今所有男性比起来是最好的。无论是礼仪、智慧或者是姣好的外表都相当符合条件。

    明明就只是这样而已。

    「艾蒂儿小姐，若有什么不合您意的事情，我来向对方告知。哈克尼尔家族不过就是养马和从政的家庭，有我们这边拒绝就可以了。」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汉诺瓦！」艾蒂儿喊道，门的另一头于是安静下来。

    夏洛克的态度和之前见面时不同。

    很明显地——夏洛克是在那次造访之后做出了判断。决定不选择我，认为这样的对象不适合自己。

    到底是哪里？哪里不行呢？我有哪里不好？

    艾蒂儿走近镜子，凝视着自己。高高盘起的秀发，最美丽的礼服——明明穿上了看起来最为清纯的礼服，夏洛克却没有为我所着迷。

    （恋爱的条件，是有没有好感。）

    也就是说，我不符合恋爱的条件。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只能放弃了。不对不是放弃，因为我并不喜欢他，就以这样的情况离开就好，他是如此希望着，这样做的话一切都会好的。

    离开！就完全照他所期望的去做？

    不要，艾蒂儿心想。有如被刺穿般的疼痛在胸口蔓延，现在她还做不到我被夏洛克吸引了。虽然不甘，可是就是这样。我喜欢上那个冷漠的男人了。

    光是承认就几乎要流下眼泪，但是艾蒂儿忍住了。她承认了，不承认的话就没有办法前进。

    她拿下发饰，拔出发簪，金色发丝遂而滑顺地垂落至肩膀。

    她心想，这是赌注啊。

    人生的赌注，我自己的赌注。

    「布里姬，你在吗？」艾蒂儿调整好气息，朝着门外呼喊。

    布里姬似乎一直在门外待命，她马上就回应。

    「我在，艾蒂儿小姐。」

    「还有其他的侍女吗？麻烦都进来，我要换衣服。」

    艾蒂儿一改方才喊叫的态度，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门扇开放，侍女带着大大的礼服箱跟着布里姬进到里头。艾蒂儿在镜子前站定。

    布里姬在艾蒂儿身后，细长的黑色眼睛望着镜中的艾蒂儿，薄脣漂亮地弯起。

    「要换『蔷薇色』的礼服是吧，艾蒂儿小姐。虽然有点太早了，不过就先换下来吧。」

    「麻烦了，布里姬。」

    布里姬一切都了然于心。

    其他人怎么想都无所谓，她心想。其他男性的赞美也是一样。就算是一瞬间也好，我希望能让那个冷淡如冰的男子目光，停驻在我身上。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如被盛装堆起的水果，红色与金色的漂亮水果。为什么在那旁边都没有人摆放刀子呢？

    为什么身体在颤抖呢？

    这是一场赌注，明明是自己决定的，然而艾蒂儿也不知道，如果赌输了，自己究竟会变得如何。

    她至令从来没有输过。

    背后传来了欢呼声。

    夏洛克逆着人潮走向赛马场的出口。等到看见水蓝色小梅费尔号的时候。他才送了一口气。虽然劳动阶级的人不会来这里，但是没有限定谁不可以进来。

    「夏俐，你要去哪里？」

    就在手要碰到车子之际被人叫住了，夏洛克错愕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父亲，怎么了吗？赛事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有朋友晚来了。」

    艾佛列特手上拿着帽子，缓缓地朝夏洛克走去。

    「已经要走了吗？赛马那边怎么样？」

    「我有说过吧，我没有什么兴趣。不仅和莫亚迪耶公爵进行过有意义的交谈，也已经陪同了艾蒂儿小姐，接下来是我的时间了。」

    「是不是和谁约好了见面？」

    夏洛克在汽车前面屈膝，一边将手伸向曲轴一边回答「是的。」

    「裁缝屋的人？」

    夏洛克瞬间整个人动弹不得，他放弃发动引擎，直起身体。

    「是的。」

    艾佛列持微微半瞇起单边的眼睛。

    「是哪一个？『蔷薇色』裁缝屋的——裁缝女工？还是那个漂亮的店员？」

    夏洛克望着艾佛列特的脸。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话，他比父亲要高一些。长相虽然不同，眼珠却一样是世代遗传的淡褐色。

    「——是裁缝女工。有着绿色眼瞳的漂亮女孩子，她是芙萝拉的恩人。」

    「相约的地点在哪里？我派佣人过去，告诉她你有事情不能去。撇下这么多人聚集的场合去跟裁缝师见面，真是愚蠢。」

    「我不会失约的，这与对方身分无关，不管对方是谁得遵守承诺过的约定，这是父亲教导我的。」

    「如果是在工作，也有无论如何都不能去的时候。」

    「现在并不是那种时候。」

    「如果艾蒂儿小姐得知该如何是好？」

    「没有关系的，我与艾蒂儿小姐并没有缔结婚约。」

    「你这么说是认真的吗？」

    面对眼前父亲视线里的强硬，夏洛克受到压制而陷入沉默。他明白自己正要做的事情是愚蠢的。还有遭到反对的理由也是，他明白与艾蒂儿缔结婚约是为了哈克尼尔家。他当然也明白，艾蒂儿是无可挑剔的干金小姐。

    只是，他已经不想再让克莉丝流露出悲伤的模样。

    「——请让我自己斟酌，给我一些时间去思考。」夏洛克不久终于吐露出话语。

    「我从没有怀疑过你明智的判断力。」

    「——她并不是父亲所以为的那种女性，还只是……熟稔的朋友而已……」

    「那样更糟」

    唯独让克莉丝被认为是娼妇这件事他无法忍受，然而艾弗列特却干脆撂下话语。

    「——请您让开，我要发动引擎了。」

    夏洛克放弃说服父亲。曾经想过总有一天要告知父亲，但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地方。

    他重新戴好帽子，手伸向曲轴。正要拿开制动装置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见一群身穿黑色长礼服的人们从入口处走进来。处在中央的是一名高挑而过度削瘦、满头灰发的男子，大概与父亲差不多岁数。一旁状似秘书的男子以温厚的表情说着话，目光却带着犀利。

    「好像来了。」艾弗利特也看着同样一群人，夏洛克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我以为他还在国外旅行——为了公事吗？」夏洛克小声问道。

    「好像是今天刚回来，是配合奥克斯赛马的时间，他也很期待。」

    「等一下要进去赛马场？」

    「当然，毕竟是会员，所以我才出来迎接。我来介绍，夏洛克。」夏洛克戴着手套的右手不禁紧握。

    男士们这时看到了艾佛列特。父亲扬起手，夏洛克则一脸严肃地站在父亲身旁。

    「你也有好强的时候啊。」

    「如果我好强的话，那并不是因为他是首相，而是我尊敬的人。」

    「与裁缝师的约定如何处理，。」

    夏洛克看了一眼父亲的脸。

    男士们正逐渐接近当中，父亲亦回望着夏洛克，赛马场里传来了欢呼声。

    「告诉我约定的地点，现在的话可以派出马车前去通知。这么做，会比让对方白等还要体贴。艾佛列特低声说道。

    灰发男子看见艾佛列特遂而变得一脸怀念，接着目光停留在了夏洛克身上。看来是知道那是儿子吧，或许是曾听父亲提起过吧。

    夏洛克断了念头，与克莉丝无论何时都能碰面的。（畜生别的不说了，实在看不下去了。）

    「在维多利亚车站，靠近布莱顿铁路那何……麻烦请转告她——克莉丝汀小姐，我很抱歉。」「一定会告诉她，夏俐。」艾佛列特点头。

    夏洛克顿时低下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尝他再拾起头的时候，脸上已恢复平静的表情。夏洛克朝着站在这个国家最高位的男子，缓缓地道出了步伐。

    克莉丝人在维多利亚车站。

    约定的时间是两点——在车站外面等待。由于从丽浮山庄直通过来的车站是混杂的滑铁卢车站，所以她不熟悉接近威斯明斯特的车站。不晓得是否为心理作用，行人们的服装看来不相同，而搬运工人也很多。

    克莉丝缓步走在月台上，来到最容易看见的正面出口处。

    心脏噗通噗通地直跳。

    克莉丝身穿亮丽的绿色礼服，袖子蓬松鼓起，而宽版的腰线让她就算不穿马甲也能漂亮地束紧腰身，领子上有细致的滚边，前面有三颗绿色包釦，颈部处以大大的缎带结起，腰际亦有同色的缎带。

    礼服的名字是『绿钟』……开花前的小小叶片。

    潘蜜拉其实自己也得要准备，却仍早早就起床替她整理头发。发髻盘在较低处，为搭配绿色的帽子，在后头以白蔷薇色缎带绑起。

    趁绑头发的时候，将蜂蜜抹在唇上，再以温热的布仔细地蒸热。潘蜜拉表示，如此一来便可以剥除多余的皮，变成漂亮的嘴唇喔。克莉丝从来就不知道，居然还有这种方式。把如此的想法告诉潘蜜拉之后，潘蜜拉以错愕的口吻表示，难道你一直以为我只是傻傻地坐在那边就可以那么漂亮吗？这么说着的潘蜜拉嘴上也覆盖着一块湿布，顿时不禁觉得怪异而笑了出来，两个人一边嬉闹着，一笑湿布就会脱落，一边仍然是笑得无可遏抑。

    有潘蜜拉在真好，克莉丝如此心想。不过当然，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时间已经过了雨点十分了，夏洛克没来，即使到了二十分也没来。

    夏洛克明明是个遵守约定的人。

    难道是自己穿着不同于以往的服装而没有注意到吗？但就算是这样，夏洛克的车一经过的话，克莉丝应该也会马上察觉才对。

    已经三十分了，在这甚至教人担心起来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克莉丝的眼前。

    「克莉丝。」

    克莉丝惊讶地扬起头，马车上有哈克尼尔家的家徽。

    坐在马车夫位置的是——休贝尔。

    「上车，夏洛克不会来？」

    克莉丝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呆杵在原地。

    「怎么……回事？那个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上车。」休贝尔伸长了手。

    克莉丝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被拉住手坐上驾驶座。休贝尔挥动马鞭，高级的双头马车往前奔去。

    「夏洛克还在艾普森赛马竞技场，我们现在过去。」

    「去到那里的话……可以见到夏洛克吗？」

    休贝尔望着克莉丝，眼神中莫名有着沉痛与哀怜之色。

    「夏洛克有话要转告你，他说他很抱歉。」

    很抱歉。

    克莉丝在心中反覆着这句话。

    什么意思呢……

    随着马车往郊外驶去，人越了越多。道路虽然宽广，然而喝醉酒的人却在马车旁边走着，视线望向克莉丝。克莉丝缩起了身体，让身体靠着驾驶座。

    休贝尔伸出戴有手套的手，绕过克莉丝的背后环住她的腰。

    「如果害怕的话可以尽管抓住……你从以前就是很胆小的人。」脸上表情毫无一丝变动，休贝尔说道。

    克莉丝看着休贝尔的脸，想起过来带走妈妈的男子。那是在洋行『玛莉亚』后边的公寓。那人轻轻环抱住来到『玛莉亚』找妈妈的克莉丝，在夜晚的城镇中奔驰。那时候，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那双玻璃弹珠般的眼瞳。这辆马车正要通往何处呢？意识仿彿渐渐飘远——不行的，不能在这里昏倒。

    「潘蜜拉在……奥克斯赛马会里。」

    休贝尔突然一笑。

    「不可能见得到面，那里人更多。你要见的是其他人。」

    「……是夏洛克……吧？你是那么说的。」

    「——是啊。」

    可以见到夏洛克——一想到这个，就多少安心了一点。克莉丝看向休贝尔。

    休贝尔看起来有些悲伤，好像一匹迷失的黑马。面对比自己年长的顽强男性。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呢？克莉丝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夏洛克就可以，而其他的男性就不行？克莉丝。」休贝尔脱口问了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我没有喜欢过其他人的经验……」

    「是因为有钱、看起来不错吗？因为所作所为都无懈可击？或者是说，会让你感觉很舒服？」

    尽管脸上热辣辣地，然而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理由。

    「那个人不只是如此而已，不要这样说那个人。」

    「即使变得不幸也没关系吗？」

    「不会的。」

    克莉丝说道。

    那个人说，相信我。还说，要找到最适合我们彼此的道路。

    克莉丝也开始思考她可以为夏洛克做的事情。两人都那样思考着，不可能会落至不幸。

    「真像。」休贝尔喃喃说道。

    和谁很像——？当克莉丝正想询问的时候，休贝尔倏地转回前方，挥动鞭子策马。

    「抓好。」

    道路急速开展，眼前可以看得到赛马场。赛马场宛如变成一个生物体般，傅出激烈的欢呼声。

    「从这里进去，你这身打扮应该可以进去吧。往前直直走去会看到观众席，夏洛克就在那栋建筑物的露台。」

    「露台……」克莉丝抬头看着石造建筑物。

    休贝尔停下马车的地方，不是路旁那些走路的观众所进入的地方，周围的人尽是绝不会走路到赛马场的上层阶级人士，还有他们的佣人。

    纵然与平民用的出口相较之下并不拥塞，然而还是很多人。也有一些妇人用着「这人是谁？」的眼光看着克莉丝走过。

    就在克利丝犹豫之时，休贝尔操控着马车离开了。

    克莉丝鼓起勇气，走入观众席之中，一走进观众席瞬间，便有迸裂般的马蹄声自地下傅来，接着她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吶喊。

    「艾卓安！」

    「为什么会这样！没有出来！」

    「什么扳回劣势，要是小看艾卓安在最后的零点五英哩的话——」

    感觉地面似乎部在摇动。周围的人们专心看着赛道。没有任何人注意克莉丝。

    克莉丝转过身，找寻着露台。石造建筑物上有着大面的窗户，在里面的所有人全以祈祷似的表情注视着赛道。无论是喧闹而闪亮耀眼的贵族们、穿着长礼服的绅士们，或者穿着作工最高级的午装女服的妇人们，甚至是自己的爱马出来迟了而苦恼抱头的某个阶级的人们，全部都一样地专心。然后，克莉丝看见露台中央有一对如画般的两人，彷彿分隔开那些人似地走了出来。

    夏洛克和——艾蒂儿。

    艾蒂儿穿着，未成熟的果实』，简直就是像某种讽刺——她沐浴在午后的太阳光下，那是彷彿就要成熟的橘色光芒。

    （很抱歉。）

    克莉丝反射性地挪开了目光。

    当作没有看见。视线移向赛道上，才刚开始的赛道一片凌乱，现在只能等马匹们回来。身穿咖啡色和灰色衣服的劳动阶级人们人紧握赌马券，挥舞着瓶子吶喊。就在比克莉丝所处位置更低一阶的地方。那远处挤得水泄不通的观众席里，有个人高高举起两只拿着饮料瓶的手，被人潮推挤而奋力挣扎的眼镜医生——伊恩就在那里。

    黑马艾卓安追赶上来，化为一个生物体般的观众席大为轰然，从后面涌上前的人们像是要把克莉丝压垮一样。

    她头晕目眩，太阳光灼灼照耀，绿色缎质的光泽反射着克莉丝，好希望能就这么消溶而去。

    「——克莉丝汀小姐。」

    一道不合现场气氛的沉静声音传来，有一个人在克莉丝前面叫住了她。

    插图p233

    在昏沉朦胧的意识之中，克莉丝看见了他。

    一个浑身黑衣的细腿男子……驶动厢型马车的男子。

    克莉丝对那名男子有印象。

    夜想……的男子——针。从琳达-巴雷斯那里接过暗之礼服的男子，修伯特，克莱因爵士……妈妈的情夫……的佣人，妈妈的男仆。

    （我相信修，和修在一起会幸福的。）

    妈妈。

    克莉丝转过身，在某处，妈妈就在某处。

    妈妈、妈妈，对不起，抛弃了妈妈，对不起。

    「妈妈……」

    「是的，克莉丝汀小姐，这边请。可以见到妈妈——琳达-巴雷斯喔。」

    克莉丝感觉到一股视线，疼痛似地视线，那隐约好像心脏的疼痛。

    琳达-巴雷斯就站在出入口的前方，是克莉丝进来的那个出入口。

    绿色的眼瞳，长发于头顶盘起，身体纤细，躯体包覆在柔软的黑色礼服之下。她用疼爱而温柔的眼神望着克莉丝。

    妈妈什么都知道。

    （妈妈，帮帮我。）

    （心爱的、心爱的那个人……）

    克莉丝想要从人潮奔出，想要走过去。妈妈的眼光却从克莉丝身上移开，转身背向了她。妈妈也是一样，不擅长处于人潮之中，她要走向外面。等等，不要走。

    「——等等我，妈妈！」

    那呼喊，消失在地震般的马蹄声中。

    赛马进入最后的直线冲刺，观众全都涌到栅栏边，推挤着克莉丝的身体。男仆针想要抓住克莉丝的手。

    群众激烈涌动，赛马如风殷奔过赛道。头一两匹相互竞争，黑色马匹迅速逼近领先的栗色毛马，却没能追过就这么冲过终点。周遭的人们全一同发出了哀叫似地声音。

    「艾卓安输了！」

    「输了呀！」

    「该死！我的十先令。」

    人群全齐声喊叫着，也有人穿过栅栏走向赛道。随着如雪崩般的汹涌人潮推挤，男仆针的手放了开来。克莉丝连抵抗部没有，任由人群推着走。白色缎带散开，脑海中一片空白。

    「喂，等一下！你不是『蔷薇色』裁缝屋的克莉丝汀小姐吗？」

    就要在群众中失去意识前，克莉丝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

    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中产阶级，身上穿着华丽礼服的中年女性——身旁还有看似朋友的一群人。那名女性右手握着赌马券，左手紧拿着里头像是放有一叠钞票的提袋，面对蜂拥而来的人们，她不当一回事地奋力排开。走向在某处见过的那名女人，克莉丝摇摇晃晃地抬起头，就在那名女性朝她伸出手的同时，克莉丝倒入她那丰满松软的胸前。

    唯独想在露台看艾卓安的奔驰——由于众人这样一致的意见，导致现在才终于能够离开会员室。

    夏洛克跟在男士们后面，看了一眼时钟。

    三点了。

    克莉丝应该没有生气或是哭泣，只是暗暗地放弃了吧。

    原本决意不再让她露出悲伤的表情……不可以思考这些，他心想。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夏洛克，艾蒂儿小姐来了——」

    「嗯——」

    不知何时进到会员室的比尔德顶了顶夏洛克。无论如何都要四个人一起行动吗？夏洛克带着半觉烦躁的心情抬起头。

    艾蒂儿就在眼前。不对，正确来说是艾蒂儿和柯奈莉亚。

    柯奈莉亚微微一笑并挽住比尔德的手臂，艾蒂儿站在夏洛克面前，轻轻地歪首一笑。

    ……不妙，夏洛克心想。

    在全身有如织入金色的礼服上那融化般的坠稻，唯有单侧的滚边所形成的不对称让人移不开视线。上衣部分为红色，托高的胸前有着红色钮釦，好似某种东西该按压的记号一样。

    孩童般天真无邪的蓝色目光，穿透夏洛克的眼睛。

    如南国的果实一般的甜腻香气不由分说地灌入，甚至要拒绝都不行。

    明明是盛堆装饰于该处的美丽果实，从没想过那是可以食用的东西？明明没有比墙壁上挂的画更在意的事物了。

    「怎么了？夏洛克先生。」

    「……没事……」

    夏洛克涌起了焦躁。

    尽可能不有所接触——他忘记自己如此的决定，忘情地牵起伸来的手。

    蒂儿周遭所有的人，从会员室走出来的男士们，见到如一幅画般的两位年轻人——由其是艾蒂尔，都不禁发出叹息。

    艾蒂儿看着夏洛克，夏洛克的眼睛离不开艾蒂儿。

    他束手无策，面对恋爱中女性的美丽，面对她穿着的礼服，夏洛克只能看得失了魂。

    艾蒂儿笑了，露出如珍珠般的牙齿。

    似乎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笑容了，这是胜利的微笑。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尾声

    外头正下着雨。

    「万万没想到，你居然会是坐巴恩滋夫人的马车回来。」

    基于反正星期三部已经休店的情况下，再加上隔天两人都觉得精疲力尽，只得休息半天。当然，大家都很清楚那天是奥克斯赛马会，所以没有人会觉得休店奇怪。

    「在赛马场偶然碰到面的，据说是刚好有预定要来店里的友人在场。对我相当地体贴呢，我原本表示送我到车站就好了。」

    「不行的，你的脸色真的很差，如果知道你来了的话，我就可以陪你一起了。已经约定在先居然还食言，我真想揍夏洛克呢。」

    「是我自作主张要去赛马场的。虽然是由派来的人载我过去，但我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夏洛克他毕竟很忙碌，有事情的话也没有办法。」

    「完全没碰到面吗？」

    「嗯，连脸都没看到。」

    克莉丝在收银台的另一边，拼命运针刺绣。几乎是无意识的动作吧，明明也没看着布却相当快速，看来像是配合拍打窗户的雨声一般。转眼间，白色布上已经绣好带刺的绿叶，相当漂亮的成品，克莉丝拼命地以自己的方式想让心情平静下来吧。

    潘蜜拉又再次冒出怒火。想到就算对方失约，克莉丝仍因为夏洛克在那里而去到赛马场就觉得很可怜，原本还以为这个男人能相信的。

    「没有办法，因为那个人是不同世界的人呀。」

    「如果不能见面的话，就不要叫你出去就好了嘛。」虽然有想说的话，不过考虑到克莉丝的心情，继续生气也不好意思，潘蜜拉于是闭上了嘴巴。下次见面的时候，绝对要说他两句。

    「潘蜜拉那天怎么样了呢？」克莉丝问道。

    「赌马获得大胜利喔，我心情非常好……只不过伊恩医师几乎都不在。」

    「好不容易一起去了呢。」

    「虽然安东尼一直陪着我也很开心，但是感觉对伊恩医师很抱歉。心情蛮复杂的，。总觉得这好困难呢。赢来的钱就给你买些东西吧。像是新的发饰之类的。」

    「……说得也是。」

    「不需要这么颓丧喔，夏洛克他一定会再来邀请你人向她道谢呢。」

    潘蜜拉边说边分着信件并拆开来。这时她的手停下了动作。

    「是奥尔索普家寄来的。」

    克莉丝停住刺绣的手，身体微震了一下并抬起头。

    「里面……写了什么？」

    「是关于午装女服的致谢函。上面写说非常喜欢礼服，希望之后还能请你缝制。」

    「这样啊，太好了呢。」

    克莉丝微微一笑。潘蜜拉不晓得应该要回答什么话才好，目光于是望向邮件。

    雨始终持续下着。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第九集。

    故事中还是初夏时节。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现在有点担心。

    大概是我的集中力时好时差，我很卜擅长勤勉地一点一点写出故事，有办法写出来时和没有办法写时有相当大的落差。

    这样不行啊——在如此心想的早春里，基于曾经有过不中断地写下好几篇中篇小说的经验，于是这次便想要尝试一口气写完看看。不停下来，也不去想任何事情。

    我的情况是在开始写之前，有所谓准备完成后站在起跑线上这样的瞬间，然而那个时候该说是觉悟的备战态势，在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上，有着像是跑百米和跑十公里的差异存在。

    不过已经出道好几年了，自己也在想有没有办法卯足全力写完一本文库本的分量呢。

    就这样，要开始动笔囉——如此意气昂扬地做好最快速的预定，抱着不要在半途中停手的心情，比往常更加谨慎地准备，有时候在和朋友吃午餐的同时，想到自己该工作了的时候，情绪便会突然变得亢奋。

    「好——来写伦敦篇囉——！」

    如此喃喃自语并站了起来。

    一脸错愕的友人便说？

    「伦敦篇……是什么？」

    「呃……是什么呢？」

    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嘴巴不说出来的话就无法成形。

    然后结果就是，果然要一口气写完是不可能的。

    比起勉强卯足全力奔驰，还是要先有可以奔跑的体力与技术。我这次最大的收获得到这样平淡的教训。（……）

    唉，行不通——像这样的结论也是要实行过才会知道。

    在Cobalt杂志10月号的小说大赏暨浪漫大赏特集中，因为有提问「如何打造充满魅力的角色」、「执笔时该注意的事项」像这些问题的机会，于是我一边思考着「我想知道的是……」这样的想法一边作答。答案的结尾部分全部变得模拟两可。不确定可以说是值得参考的答案……然后，我在看了其他作家们的意见之后便放下心了。

    为什么放心呢，因为「大家写的都不一样」。

    这是没什么标准答案的，我这么心想。

    虽然可以说就是因为这样才困难，不过我喜欢那种自由发挥的感觉。

    以前真的是什么都没有考虑，光是因为「想到开头的一点字句」的理由，就在全白的笔记本上写下了短篇小说。我想那当然是惨不忍睹的小说，不过那个时候写出故事的兴奋心情，我希望自己不要忘记。

    再来呢，虽然我原本是想藉自由和蕾丝写下英国赛马和赌博的故事，不过完全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那边的赛马和日本的似乎不一样，路线随着赛马场而不同，所有阶层的人众在一起的热闹活动相当地有意思。

    最近在故事里，对马总是念念不忘。

    秋老师，非常感谢您。这一次的插画仍然很棒，现在我手边有还没放上书名字样的封面绘图，相当地吸引人。

    希望大家至少要把书腰拿下来看过一次，打开整张封面欣赏。

    下一次是冬天了，我想大概跟这有关的话题也会很多。

    如果可以的话，很想让莉儿出场，不过会怎么样还不知道。故事还在翻涌构思、寻找从何下笔的阶段。无论如何，希望能顺利进行下去。

    在这几本当中，我打算要让很多事情明朗化。

    那么就这样了。

    二零零七年八月菏木祐子

    ※本故事纯属虚搆，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等均无关系。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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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第十三集，以主线故事来说是第十一集。

    这篇所写的故事，是关于裁缝师克莉丝与贵族夏洛克，在终于互相确定了彼此的爱意之后的情节发展。

    甜度偏高，好像也有洒了一小撮盐进去的感觉。

    所谓的恋爱，我认为，烦恼着自己喜欢的那个人说不定也喜欢我的时期，应该是最幸福的时候吧。

    一旦知道两情相悦，过了最初幸福的暧昧期之后，就不得不正视对别人来说很无聊，对本人而言却很重要的问题。

    尤其是「个性迥异的两人」，对方意外地〇〇（虽然有想过，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之类的，或者是对于所说之话的理解方式，抑或像是我喜欢吃鱼、他却喜欢肉类等等，诸如此类的战争才要开始。

    克莉丝与夏洛克的身处环境与思考模式都不同，想必这部分的差异也是一定要写的吧，我一直如此兴奋地期待着。不过……尝试下笔之后，却发现两人怎么连差异之处都如此互补，怎么会这样？作者本人都吓了一跳。

    因此对于两人在书信和其他互动方面，我便忍不住一直不断地写下去……不行、不行，这跟故事本身没关系吧，这样想了想之后又把那些删掉。

    首先是从通信开始，毕竟考虑到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

    就算被说比乌龟还要慢，但在少女的恋爱中，是有着所谓顺序这种东西的。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我从很久以前就很喜欢卡珊德拉这个角色。身为特洛伊的公主，因为只会预言不好的事情，所以是个不被众人所信赖的占卜师，当然她也是个美女。

    我也很喜欢马克白夫人。

    对于戏剧里的死亡与复活，在很久之前，我刚好有机会看到曾一直饰演出场角色死亡的戏剧演员被询问：「持续演出死去的角色不会难受吗？」而该演员则是回答：「角色死亡的话，在落幕之后就可以完全跳脱，但如果是演活下来的角色，就会一直陷在角色里。」而这答案就这么留在我心里。

    就像在『摇响开幕钤声的恋之礼服』里面尝试过的，若『卡珊德拉』也能以原本的戏剧出现于故事中就好了，因为这次就只有引用了名字而已。

    秋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在讨论封面的时候，我希望能够有「蔷薇飞散的感觉」，而您真的完完全全照我想要的感觉呈现出来了。

    下一次再与各位见面就是冬天了。这期间我会推出新作，想要写个与这系列初期气氛有些相似、能愉快享受一话完结的故事。若各位也能看看该篇，我会很高兴的。

    那么，下次再见了。

    二〇〇八年七月

    青木佑子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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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雨后的恋人

    绿色的光笼罩四周。

    这是一处位在离丽浮山庄中心位置稍远的森林。

    夏洛克将车子停在不起眼的树荫下，请森林看守人打开门后回到车子里。

    驾驶座旁是克莉丝，她单手拉起深蓝色礼服裙身，找寻下车落脚的位置。在深蓝色礼服底下，一双同色的小巧鞋子若隐若现。

    夏洛克伸出手。

    “小心一点，脚边的路况不太好。”

    克莉丝害羞地垂下双眼，但仍坦然地握住那手下了车。

    “这座森林与奥佛西地昂斯宅相连对吧？”

    克莉丝开口问。

    声音如少女般澄净，温柔而且不带丝毫尖锐，内敛并惹人怜爱，就如同克莉丝本身那样。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是哈克尼尔公爵家位在丽浮山庄的别墅之名。由于有个体弱多病的妹妹住在那里，公爵家的长男夏洛克在伦敦没事要忙的时候，也会待在那里。

    “是的。虽然说是森林，不过并没有那么深广。原本是为了骑马而收购的。离宅邸有段距离，不会有什么人过来。”

    夏洛克与克莉丝并肩而立。他将帽子放在车内，手套则因为有些犹豫而就这么继续戴着。虽然不是荒烟蔓草的森林，但里头会有什么也无从预期。

    “路径上有马蹄印。”

    “那是布拉帝舒利宅邸——隔壁区域的谁所留下的吧。不要进到道路的左处，这座森林是有分界的。”

    夏洛克将挡住路的弯曲树枝拿起，让克莉丝走过并这么说道。

    一走入森林里，便感觉到空气为之一凉。

    哈克尼尔公爵家为代代饲育马匹的传统家族，不过夏洛克本身不骑马，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也不是为了马而整建的地方。

    夏洛克在大学修习政治学，并且希望能够尽快当上议员。

    克莉丝戴着一顶小帽子，帽子底下则是编成辫的乌黑发丝。

    她绿色的眼眸扬起，望着穿透树枝洒落的点点阳光以及野生苹果枝桠。裙身不算宽蓬的深蓝色礼服越过蜿蜒于地面的流水，克莉丝的身影悄静地融入于森林之中，没有一丝不安的模样。

    配合着克莉丝放慢脚步走着，夏洛克感觉到就连自己的思绪也变得沉着稳静；纵然比起大自然，他原本是比较喜欢都会的人。

    “你骑马吗？”

    “没有，不过潘蜜拉曾说过，真希望有专用的马车就好了。”

    “喔，因为也有女性独自搭乘的马车吧。”

    克莉丝因闪避不及脚边的大石头而差点跌倒，夏洛克一边扶着她的腰一边心想，他也没办法送一辆马车吧。

    克莉丝的住处兼工作场所——高级礼服专门店‘蔷薇色’并没有马厩。

    虽然在克莉丝高明的裁缝技巧以及店员潘蜜拉的努力之下，两名十七岁少女仅靠着自己将店面经营得越来越有声有色，然而没有协助家务的佣人，身份也无庸质疑只是属于劳动阶层，想来也不够充裕到能聘用马夫。

    可是，一想到克莉丝要提个大行李走上数哩路，他就觉得心疼。

    若是名副其实的贵族千金小姐，其实就连踏上外头的土地都是难得一见的事。

    “你的身体也不是很好，难道不能拒绝住在远处的客人吗？”

    “我没有办法因为这种理由拒绝。”

    克莉丝微笑说道。

    “而且我最近常想，如果偶尔能去远一点的地方也很好。我很庆幸先前能一起搭车去到西北方的英格兰。如果一直待在店里就无法看见那样的世界。”

    “这点我倒也有同样的想法。”

    需要那样努力工作才能生活下去呀，如果有时间的话，其实是很想一起去想去的地方。

    夏洛克望着克莉丝的脸，然而克莉丝只是露出纯真无辜的表情，她说的话语中并没有特别要暗示什么的意思。

    西北方英格兰大地——

    （克莉丝……你喜欢我吗？）

    （是的，夏洛克。）

    如果那是指离开伦敦或丽浮山庄，去到那个地方的情况；如果她刚才所说的庆幸，是表示不后悔自己所说出来的话语……

    “——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克莉丝。”

    夏洛克望着克莉丝的侧脸，静静地说出想说的话。

    比起顾虑太多问题，他现在认为还是说出口比较轻松。

    他一直等到自己和克莉丝的工作都告一段落后提出邀约。终于两人能在今日独处，然而在克莉丝不愿触及该话题的情况下，他一直犹豫着该怎么开口才好，还是干脆不要说出口比较好。

    克莉丝吓一跳似的看向夏洛克。

    “——咦？”

    “就是奥克斯赛马会那天的事情。因为我有实在无法拒绝的事情要处理……”

    绿色眼瞳看来仿佛蒙上一层阴影。

    “啊……请您不要放在心上，您愿意要请我，我已经相当高兴了。”

    “我真的——很想赴约，就连要去的地方都已经决定好了，就在伦敦——”

    “没关系的，对我这种人不用如此费心，真的，我明白您的心意，所以请您不要在意。”

    克莉丝虽然带着笑容，口气却是果决。

    似乎不想再对这件事多说什么了。夏洛克感觉受到反制，于是便不再开口。

    的确——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无论当时有多少约定好的事情，身为一个小小的从政者，这是无法缺席的要事，而他对克莉丝当然也没有放着不管，毕竟是派了佣人到约定的地点致歉了。

    夏洛克当然是打算补偿，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现在就可以决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级地点。

    只是，在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后要是提出邀约，是否会得到信任就不得而知了。如果对方表示不用勉强了，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

    而且就现实情况来说，夏洛克自己平时得去西敏市，而克莉丝本身也有工作。

    有可能只是受到邀请就感到满足吗？

    无论阶级相差有多大，如果喜欢的话不会想见到对方吗？

    克莉丝不属于社交圈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没有机会在宴会上或是拜访时见到面，若是就这样搁着，就连她的近况也会越来越难以得知。

    如果克莉丝能对自己埋怨一两句就好了。夏洛克闷闷不乐地想着。像是讨厌没有任何承诺的关系等等，至少若能够问我内心对她有什么感觉的话，就算不能把话说得很明白，起码我可以表示自己那样的心情。

    难道……她不在乎我有什么想法……

    走在前方的克莉丝扬起一声短呼，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一笑说道：

    “夏洛克先生，缬草开花了呢。”

    “叫我夏洛克就好，或者是夏俐也可以——坐吧。”

    坚硬的树根突出于小红花旁，抬头往上看，初夏的太阳透过林木的遮挡悄探，低处间隙有道涓流，小小的波浪潺潺涌动，因着林间洒落的光照而闪闪发亮。

    夏洛克与克莉丝并肩而坐，克莉丝将一双小受放在裙身膝盖处，夏洛克的身体则有些随意地依靠着粗圆的树干。

    “我常常来这里。”

    “带着书来吗？”

    “嗯，已经厌倦一直待在书房了，所以总是寻找可以独自一人看书的地方。”

    “总觉得很像是你会做的事呢。”

    克莉丝露出了微笑。今天的笑容比往常还要多一些。

    “潘蜜拉也尝尝看书，她说她喜欢小说。”

    “爱情小说？”

    夏洛克感觉意外地问道。克莉丝和潘蜜拉应该都没有受过高等教育才对。

    “不是的。是我不太明白的书。因为潘蜜拉很聪明……她不会在店里看很难的书，因为她说如果女人悦读很厚的书，客人不会给予好脸色。”

    “古老的风气呢。”

    夏洛克一边回应一边心想。潘蜜拉果然是想得很周到呀。虽然是位魅力又可亲的女孩，然而那股分外聪敏的感觉，也是让夏洛克无法将她当成异性看待的原因之一。而克莉丝则对于那样的算计完全一窍不通。

    “如果想读小说的话，可以学学法文，有些具深度的不错作品。你不看的吗？”

    “比起小说，我比较喜欢诗，感觉好像文字切割了时间一般。”

    “诗啊，你喜欢谁的诗？”

    克莉丝不好意思地望着前方，随着某处传来的鸟啭低声喃喃道：

    “‘水波扬起在它们身边，但晶莹浪花不如它们懽怍。’”

    “‘处身如此欢畅的友伴，诗人开怀在所难免。’——是华兹华斯啊……”

    “您喜欢吗？”

    “虽然没有特别喜欢，不过多少读过一些，还不至于到能倒背如流的地步就是了。”

    “我觉得像这样的自居最棒的地方在于，偶尔想到的时候能拿出来玩味一番。”

    “我意见跟你有些不同，不过就别追问了吧。”

    “因为觉得庸俗吗？”

    “嗯。”

    两人相视微微一笑。

    “我没想到你会喜欢读诗，下次拿一本诗集给你吧。”

    “其实并不是到喜欢读诗的那种程度，只是在缝制礼服的时候……”

    “现在——工作的事情就别先提了吧。”

    夏洛克打断了克莉丝的话。

    太阳藏于云后，让人看不清楚脸庞。

    夏洛克伸出手，抚上克莉丝的颈项。他解开阔边女帽的绳结并拿下了帽子，克莉丝的刘海有些凌乱，随风飘扬。

    夏洛克碰触着克莉丝的刘海，凌乱的发丝贴着脸颊，夏洛克的手轻而易举就能包覆他那有些泛红的小巧脸蛋。

    “帽子不适合我吗？”

    “不会，但是这样比较好。”

    克莉丝眨了眨眼睛，深绿色眼瞳看起来水汪汪地。夏洛克显得优先着急。

    那眼瞳里映着的，真的是我吗？

    “夏洛克……那个……”

    “……叫我夏俐。”

    明明一直以来也不喜欢这个称呼的。

    夏洛克悄悄地倾过身子。克莉丝的唇瓣微微开启，正要开口唤出夏洛克的昵称——

    “唉呀，克莉丝怎么会在这里啊！”

    接着，那将呼唤出口的话语被一道少年的声音给硬生生打断。

    夏洛克与克莉丝顿时像弹开似地拉开了距离。

    “爱德华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克莉丝发出听来狼狈的声音问道，夏洛克看见从道路另一头走来的人影。

    一名蓄着金色长卷发的少年就在视线前方。他有着与克莉丝相差无几的娇小身形，姣好的五官简直就像身着男装的少女一般。

    “爱德你啊！不可以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啦！”

    紧接着，爱德后方的树丛处有东西窜动着并传出沙沙声响。

    “真是的，如果再不认真找的话就真的会不见的……啊！克莉丝！哥哥也在！两人一起出来玩吗？”

    从树丛处现身的是一位真正的少女，她是夏洛克的表妹斐莉儿。

    斐莉儿以双手按住一头红发，小小的身体上还沾附着绿叶。看来她不是走一般路径来到这里的样子。

    “你才为什么在这里呢，照理说应该没有人从门口进来才对啊！”

    夏洛克不自觉地粗声说着。

    斐莉儿现年十岁，虽然是个不像伯爵千金的野丫头，然而却莫名地很爱黏着夏洛克，所以也常常出入‘蔷薇色’。不晓得什么时候，似乎也与‘蔷薇色’先前的客人爱德成为了朋友。

    “我们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山丘玩耍，结果缎带被风吹走了啦！因为是很重要的缎带，我就追了过去，然后爱德说他看见缎带被吹到这个森林里来……真是的，既然都这么说了就好好找嘛！”

    “找缎——缎带的话就在那里啊，莉儿。”

    “在哪里？”

    “就在旁边那里啊，挂在树枝上头。”

    克莉丝站了起来，为眼睛骨碌碌转着的莉儿带路。斐莉儿毛毛躁躁地跟着往克莉丝所指的方向去，将爱德与夏洛克留在后头。

    “爱德华多……”

    夏洛克的榛木色的眼瞳里充斥着怨恨凝视爱德，然而爱德却是假装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他从以前就是喜欢让别人困扰、性格乖戾的少年。

    尽管身在军人家庭却是身体孱弱，如女性般的面容或许也对性格造成了影响，然而对夏洛克来说，他认为这只是在撒娇罢了。毕竟十五岁这个年纪，一般来说应该正是在寄宿学校接受砥砺、磨练的时候。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的嘴巴可是很紧的。呆板拘束的贵族竟对裁缝师触手，这种事我想的确会是一件丑闻。”

    “如果你认为抓到我的把柄那就错了，因为小孩子说的话没有人会相信。”

    更何况又还没有出手！勉强按捺住自己想如此大吼的念头，夏洛克发出低沉的声音。

    “要不要试看有没有人会相信呢？夏洛克。比如在你那如鱼得水的社交圈之类的——”

    “如果想要在社交圈露脸就好好学习怎么与人对话，爱德华多·麦道斯！”

    夏洛克无法再忍耐，站起身揪住爱德的耳朵。夏洛克比爱德高出一个头，这么一拉让爱德发出了哀叫。

    “好痛好痛好痛！”

    “我不是达维特，之前应该也告诉过你了，挺好，如果你想在这个国家作为一名独立的男子生存下去的话，你就要好好记住该有的礼貌！”

    夏洛克放开他的耳朵。爱德无可抵抗地按住了耳朵，一脸哭丧的表情。从道路另一端回来的克莉丝，看见两人的模样不禁睁大眼睛。

    “夏洛克……这样太粗鲁了。”

    “只是男人之间的对话而已。如果不甘心的话就报复回来，我等你十年。”

    爱德没有回答，带着哀求的表情偎近克莉丝。

    夏洛克内心升起了怒火。虽然说，无论遇到什么事就缠着想向人撒娇证明了他还是个孩子，但爱德比克莉丝高上一些，其实和克莉丝也就只差两岁。

    “从这里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山丘，应该还没有路可通行不是吗？”

    “我们发现了一条小路呀，下次我也告诉哥哥吧。”

    斐莉儿似乎是找到了那条心爱的缎带，只见她以愉快的表情回答道。

    “原来如此……你在这里的话，那就表示妈妈也在吧。”

    “嗯，另外还有别的客人。阿姨在找哥哥你喔，啊，哥哥当然可以放心，莉儿的嘴巴比爱丁堡的城堡还要牢靠呢。”

    “我知道。”

    夏洛克将目光瞥向爱德并同时说道。意思是在告诉他，十岁少女可以做到的事情，你应该不会做不到才对。

    他已经让父亲——爱佛列特·哈克尼尔公爵知道克莉丝的事了。他并不是觉得羞耻，只是不希望在处理好几个问题前让事情浮上台面。

    几个问题——

    忽然间，夏洛克想起自己忘记要告诉克莉丝的事情，原本这次就是为了要说这件事而找她出来的。

    “啊……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毕竟一大段时间不在店里不太好。”

    “如果要去‘蔷薇色’的话，我也要一起去，克莉丝，我已经受够这里了。”

    听见爱德的话，夏洛克连忙表示：

    “不，我会送她回去，我有这个责任。”

    “你得去跟客人打招呼才对吧。”

    爱德打从鼻子哼笑出声。

    “我倒是正好方便，因为安东尼也很想去‘蔷薇色’，有时候也想吃吃潘蜜拉的电信呢。”

    “那莉儿也要去。”

    斐莉儿的脸庞闪烁着光芒。

    “这样的话……那么就麻烦您了。爱德先生。相信潘蜜拉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克莉丝松了一口气似的微笑答道。

    “……喔……这样啊……”

    夏洛克以颓丧的口气回答，并且注视着克莉丝。克莉丝则闪避了目光。

    克莉丝在提防我吗？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

    夏洛克微微受到了打击。

    ……刚刚那件事让她觉得讨厌吗？

    我也没有勉强她去做什么事情……

    斐莉儿和爱德去告诉爱德的监护人安东尼要搭乘马车，随后便立刻回来。不知为何爱德走在克莉丝身旁，而斐莉儿虽然自己一个人也绝对没问题，却还是想要有人在旁照看。夏洛克也只好陪着她一起穿越过森林。

    马车已经来到汽车旁，爱德的监护人安东尼就在马车夫的位置上。他是个有着黑发及黑眼睛，类似南欧人模样的年轻男人，与夏洛克也彼此认识。

    “如果有时间的话，就来一趟俱乐部吧，安东尼。”

    “我明白了。”

    安东尼拘谨地点点头。夏洛克这时终于转向克莉丝。

    “我会再去店里的，克莉丝。”

    “好的，恭候您再度前来。”

    尽管有许多想说的话，现下却只能说出公式化的字句。

    克莉丝的脸蛋隐约泛红，视线往下低垂。这时斐莉儿在马车里面说：

    “快点上来，克莉丝。”

    爱德在后头催促着克莉丝。在克莉丝面前，连不情愿的表情都不能显露的夏洛克，于是退到了后方。

    克莉丝在马车里轻轻挥了挥手。由于这样的情况是很难得的，如果被反问理由，他同样是无法给出答案的。

    夏洛克想要告诉克莉丝——希望她今后不要承接艾蒂儿·奥尔索普的礼服缝制工作。

    他希望那位美丽地叫人目眩的伯爵千金，那位让双方家长都亟欲结成婚事的未婚妻人选，不要穿上所谓的恋之礼服。

    从今而后，绝对不要——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绿色山丘上，有条白亮而平直的道路。在太阳时而露脸时而藏于云后的日子，总会落下点点暗影。

    如果能在那条道路上策驰爱马索利努，想必是相当舒服的一件事吧。

    “不好意思，来迟了。”

    那扇门在经过长时间的等待最后终于打开之时，柯奈莉亚站在窗边，脸颊仿佛贴着绿色的窗帘。她身穿拜访用的午装女服，黑发低低地盘起，以这身打扮再加上帽子及骑马用马靴的话，就能直接跨上单马鞍骑马了。

    哈克尼尔家的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与莫亚迪耶公爵的别墅拉帝舒利，就在相连的一块土地上。话是这么说，然而土地辽阔宽广，再加上柯奈莉亚与双亲——亨利及朵洛西亚是在伦敦的连栋宅邸里生活，就与其他别墅宅邸相同，平常自然是不会有往来。

    莫亚迪耶公爵亨利与哈克尼尔家的一家之主艾佛列特是表兄弟关系，两人也是朋友，所以夏洛克和柯奈莉亚算是远房亲戚。

    “柯奈莉亚小姐？”

    踏进门内的夏洛克发出意外的声音。

    柯奈莉亚缓缓地露出微笑。

    依旧是一身端整的装束呢。做工最高级的灰色长礼服大衣，以及透可见底般的淡红色领带。刚刚大概是外出了吧，似乎还音乐闻得到青草泥土的芳香。

    无论是一被注视就无法转移目光的深浓榛木色眼瞳，还是堪称俊美的无关都相当出色，然而看起来总像个少年似的有些粗率，或许是因为高挑的身材级修长的手脚，还有一头柔顺轻扬的长黑发所导致。

    今天的表情尤其柔和，声音中也感觉不到平时的冷淡。

    就连那位艾蒂儿都无法抗拒他的魅力。

    “瓦林福特仕女以及苏菲亚婶婶陪着芙萝拉小姐散步去了，而我则因为要准备马匹，所以他们便让我留在这里。”

    柯奈莉亚在窗边站得直挺，正视着夏洛克说道。

    “嗯——这样啊，不好意思，由于事出突然，没有前去迎接招待——”

    “很遗憾没有见到艾蒂儿？”

    “什么意思？”

    辛苦了会问，似乎已多少浮起了戒心。

    柯奈莉亚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不要装作不知道。我和她是好朋友不是吗？比尔德也说过了，奥克斯赛马的午后时光——看来，我们四个人一同在骑马道上奔驰的日子也不远了吧。”

    “听你这么说来，我的确是以熟识友人的身份，在奥克斯赛马哪天担任艾蒂儿小姐的男伴。”

    “哦，这和苏菲亚婶婶说的不一样呢。不是已经和艾蒂儿约好，下次在舞会上要和她一起跳舞吗？”

    “没错——我们是有约好要在舞会上跳舞，就只是这样而已，到时势必也会和其他女性共舞吧。”

    夏洛克想要佯装若无其事地说着，却因为做得过头反而出了差错。明知柯奈莉亚是艾蒂儿的亲密好友，这样的说法甚至可以说是失礼。

    柯奈莉亚禁不住暗自窃笑。

    这位机敏圆滑的夏洛克啊，这位被称为如冰般绅士的男子啊，肯定子奥克斯赛马哪天以来，便始终将艾蒂儿放在心上没错。

    恋人比尔德曾说过夏洛克对艾蒂儿小姐没兴趣，柯奈莉亚知道他果然是说错了。比尔德虽然一副情场老手般能言善道，然而现在却是为了抓住柯奈莉亚的心而拼命努力着，所以对于其他人的事情没有办法投注太多的注意力。

    比尔德……柯奈莉亚想起前天与比尔德的热情之吻。纵然他追求的话语不甚具有新意，但是柯奈莉亚在那当下便决定要接受比尔德的感情。

    像比尔德的那样的男子，语气被他所爱，还不如强烈地被他所需要更是有趣。

    比尔德虽然是不怎么富有的子爵之子，然而他的亲吻技巧绝对比夏洛克还要高明，柯奈莉亚是这么认为的。夏洛克的嘴唇薄且紧紧相抿，她无法想像从那里说出爱的话语。

    当然，她也不是不能理解艾蒂儿因而喜欢上夏洛克的心情。艾蒂儿是个完美主义者，而且生性拘泥于形式。虽然在容貌这点是不逊于夏洛克没错，但是比起比尔德从大白天就一副想夺取她的吻的态度，夏洛克那无懈可击的模样更是让艾蒂儿倾心。

    夏洛克·哈克尼尔和艾蒂儿·奥尔索普，比尔德·戴维和柯奈莉亚·莫亚迪耶。纵然只有比尔德在财产和身家背景上居于劣势，但幸好我的个性并不在意那种事。

    简单来说，我们就是两对完美的组合。

    “比尔德有说过喔，你从以前就对女性很冷淡。表面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相当受人欢迎，虽然曾经有过恋人，但其实从没有真心喜欢过谁。”

    夏洛克眯起了一只眼睛。

    应该是说中了吧，柯奈莉亚涌上了意思残酷的心情，由着从敞开的窗户吹入的清风抚过脸颊。

    “——比尔德这么说？”

    “对，他是你从寄宿学校时期到现在的朋友吧？”

    “我和他住同一间宿舍，贵族自然就会相结为朋友。”

    “我看到你对待艾蒂儿的态度，一开始我就能够明白了。艾蒂儿就如她本人那样具有魅力，但是你却像是完全不放在眼里一样。可是，在奥克斯赛马的哪天，看起来却是有点不同了，那天下午——”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的，柯奈莉亚小姐？”

    夏洛克打断了柯奈莉亚的话语。

    “我想起来你在这里等很久了，我去叫侍女过来吧，我要咖啡，你——”

    “当时，艾蒂儿身上穿的礼服相当漂亮对吧？”

    夏洛克看着柯奈莉亚。

    榛木色的眼瞳中，熊熊燃起不知是愤怒亦或是不安的神色。

    “对不对，真的很漂亮吧。你那是也有这种想法吧？你牵起艾蒂儿的手时，我就在旁边喔，你忘记了吗？你眼里只有看得见艾蒂儿吗？”

    正朝门口走去的夏洛克停下脚步，认命似的开口表示：

    “——礼服相当漂亮，大概是我至今看过最漂亮的礼服了吧。”

    夏洛克说完便转过身。

    “你在等待马匹准备好吧，去问问看现在状况怎么样了，我会让侍女端茶过来，请稍待片刻。不好意思，没有办法陪你聊天。”

    柯奈莉亚始终望着夏洛克，一直到他离开房间。

    虽然没有从夏洛克那里问出最重要的事情，不过她认为这样就够了。

    夏洛克应该很习惯于应对女性挑逗般的话语才对，如果是在平常，他并不会对来访的客人有这样的反应。

    自己被在那之前始终不感兴趣的艾蒂儿所吸引，第一次认真对女性起了爱慕之情，夏洛克讨厌被看穿这样的心思。

    简直就像施了魔法一样——

    ‘蔷薇色’的礼服果然真的是恋之礼服，居然可以让那个夏洛克产生如此的动摇。

    柯奈莉亚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而来的。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蔷薇色’裁缝屋

    “果然雨一停就安心多了吧，克莉丝。”

    潘蜜拉一面打开在店门纵向位置的长窗，一面以愉快的口气说着。

    克莉丝正从厨房走出来，她推着上头摆有泡好的红茶的小餐车，后头紧跟着将大盘子像举起似的端着的斐莉儿。店里弥漫着一股甘甜的香气，与从窗户吹入的舒爽空气交混，形成芬芳馥郁的清风。

    其中有一个人动都不动，就是随便躺在长椅上的爱德。尽管爱德始终顶着一脸不悦的表情，不过当斐莉儿将上头饼干堆得如山般的盘子放到桌上时，他便不禁抽动了一下鼻子看向饼干。

    “要给客人的部分有另外分出来了吗？”

    潘蜜拉离开窗边。

    今天她穿着胸口结有缎带，使用象牙色橡木色缝制而成的格纹礼服。相当适合明亮的褐色秀发与眼瞳，光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店面变得活泼耀眼。

    克莉丝带着微笑点点头。

    “正放在厨房冷着呢，有莉儿的协助帮了我不少忙喔。”

    “接受你们的招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至（事）情嘛！”

    莉儿一面转向爱德一面说着。

    在三名女性忙着将烤箱里烤好的饼干拿出来装盘时，一直瘫坐着的爱德大概是有些心虚吧，忽然间朝一旁的桌子伸出了手，拿了一个小小人形模样的扁平薑饼人。

    “怎么回事，这都变形了吧，而且这样也烤焦了。”

    “不要的话就不吃也没关系，爱德。”

    潘蜜拉一边泡红茶一边毫不留情地说着。

    克莉丝露出苦笑，并将茶杯摆在爱德面前。

    “外观漂亮的要另外拿起来准备招待客人用的。虽然这看起来不知名好看，但是味道应该是一样的才对，尝尝看就知道了。”

    “不会拿出来招待客人的东西，却给我吃……”

    “如果只是一直抱怨的话，好吃的东西也会变得不好吃哟，爱德。”

    斐莉儿不理会爱德说的话，将饼干塞满最后浮现如梦似幻的眼神。

    “哇~~莉儿好幸福喔。”

    “真的吗?好高兴喔，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做的饼干呢。”

    “虽然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饼干也很好吃，但是毕竟不会把刚烤好的拿出来嘛，而且不管哪一片都是同样的表情。‘蔷薇色’的饼干就是有的生气、有的在哭，还有长眉毛的跟形状奇怪的，很有趣呢。”

    “稍微想要做得有趣点嘛。”

    潘蜜拉拿起一片吃完后，还舔了舔手指头，克莉丝则是挑碎掉的饼干来吃。爱德尽管挑三拣四的，然而因为没有人应和便咬了一口饼干，在发现比想像中还要好吃之后，便露出一脸不甘心的表情继续吃着。

    “克莉丝现在没有工作要忙吗？”

    “现在应该是没有吧？潘蜜拉。艾蒂儿小姐的感谢函也都已经送来了。”

    克莉丝一边啜饮着红茶一边望着潘蜜拉。

    艾蒂儿·奥尔索普伯爵千金——克莉丝试图回想起许久之前承接订单的贵族千金。

    相当美丽的千金小姐——克莉丝亦感觉喜悦——对方能够喜欢礼服——还松了感谢函过来，一定是喜欢没错吧。

    克莉丝的头顿时一阵抽搐，接着感觉到一股晕眩，让她不禁撑着头。是怎么样的千金小姐，还有她穿着礼服的模样，克莉丝一概想不起来，这是很罕见的事情。

    潘蜜拉瞬间露出奇怪的表情看着克莉丝，不过视线随即又移回到饼干上。

    “是有好几封委托的信寄来，不过我们没有接受，不偶尔休息一下是不行的。”

    “是这样啊？”

    克莉丝相当惊讶，这对热衷于工作的潘蜜拉来说是很稀奇的事情。

    “是啊，我想一直不断连续工作反而更不好吧，你也该悠悠哉哉地看本书，或是去哪里走走转换一下心情了。”

    “你怎么了，潘蜜拉？”

    克莉丝诧异地直眨着眼睛。

    自从两年前靠着两个人的力量经营“蔷薇色”以来，克莉丝好几次都身体不适而倒下，或是陷入低潮，潘蜜拉也从没说过一句要休息的话。潘蜜拉虽然是店员，却比克莉丝放更多心思在‘蔷薇色’的事情上。

    克莉丝可以去做她所不擅长的招待客人一事，还能自己去拜访客人，有很大一部分是受那样的潘蜜拉所影响。

    “想法有点改变了，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人又不是机器，如果累了，所做出来的东西也会显得尖锐带刺。在生活中想办法抽出一些空档，未来生意也才能够经营得长久，往后我也会过滤工作的。”

    潘蜜拉一把掰开硬实的饼干并这么说道。嘴里也不停拒绝者的爱丽儿若无其事地开口：

    “人又不是机器这句话，记得伊恩医师好像也说过耶……”

    潘蜜拉讶异地望向斐莉儿。

    眼尖的爱德打量着潘蜜拉，克莉丝健壮便了然于心。

    伊恩虽然是在这一带看诊的医师，不过与潘蜜拉的私交甚好，最近两人一同外出的机会好像也多了起来。

    “因为伊恩他是一名医师啊，常常会说道很多关于他人的事情……不过，我想至少比在那边的人还值得信赖就是了。”

    潘蜜拉不知为何好像在辩解一样，克莉丝的嘴唇不由地绽放出笑意。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赞成喔，潘蜜拉。家事就由我来做，潘蜜拉如果有想去的地方就尽管去没关系的。”

    “这样的话，减少工作量不久没有意义了吗？”

    潘蜜拉有些粗鲁地拿着空了的红茶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克莉丝的心情顿时变得幸福，她微微地笑着。爱德在嘴里塞满了饼干咀嚼着并偷偷笑着，而嘴边沾着饼干屑的斐莉儿也同样笑了。

    伊恩是个认真、体贴，并且绝不是感情随便的人。最重要的是，他衷心喜欢着潘蜜拉：要成为恋人，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

    如果潘蜜拉希望的话，克莉丝愿意送给潘蜜拉最棒的礼服。不是为了‘蔷薇色’的客人而穿的礼服，而是为了那独一无二的心上人所穿的礼服，完全不要去考虑价格和对店里的评价这一类的事情。

    没错——‘蔷薇色’礼服的远点，应该就是这个才对。

    “你说得信是这个吗？潘蜜拉。”

    潘蜜拉拿着茶壶回来。克莉丝站起身，拿起搁在收银台角落的一叠信件，潘蜜拉一边倒茶一边说：

    “我想要回绝时间紧迫的订单。目前还有些犹豫不决的，是巴恩滋家和莫亚迪耶公爵家来的委托。”

    “莫亚迪耶公爵家——是艾蘋小姐家的吗？”

    克莉丝惊讶地转过头。

    莫亚迪耶公爵家是富有的贵族家庭，而当家之主亨利·莫亚迪耶还是一位大臣。

    在去年秋天的一个多月期间，她去到相见宅邸缝制礼服，一开始虽然很紧张，不过习惯之后就感觉舒适愉快，最主要是连同潘蜜拉在内，她们和十五岁的千金艾蘋变得相当要好，甚至在最后要道别时都觉得难过。

    潘蜜拉点点头，克莉丝于是打开了信纸。

    信上的内容是有礼的委托信。最近有个园游会要在丽浮山庄举行，因而希望订制新的礼服。

    “只不过，这是从伦敦发来的。莫亚迪耶公爵在圣詹姆斯有一间大房子，详细的情形说要等见面之后再谈。毕竟去年也曾受对方关照，总觉得没有办法一下子就回绝……”

    “说到这个，莫亚迪耶公爵曾说，希望能让艾蘋小姐跟某个家世好的男性结婚。”

    “如果你们是说艾蘋，她好像已经在这里了喔。”

    斐莉儿开口说道。她吃完饼干，正满足似的以餐巾纸擦拭着嘴边的残屑。

    “对了，我记得你和艾蘋小姐是好朋友吧？”

    潘蜜拉说着。斐莉儿就是这样的伯爵千金，年纪小归小，朋友还挺多的。

    “你说的迷（没）错。所以莉儿也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打扰了，艾蘋在这边没什么朋友，她希望我务必过去一趟，所以我就接受了她的邀请。”

    克莉丝的表情顿时笼罩一层阴霾。

    艾蘋自从出生以来始终没有离开过乡间宅邸一步，她是个喜欢徜徉于森林之中的女孩，感觉她似乎不愿意来到伦敦。

    主要原因是在于，她是莫亚迪耶公爵的情妇所生的女儿，而且伦敦有真正的家人存在。尽管备受父亲宠爱，但如果在上流阶层的社交圈现身的话，不也是会受到伤害吗——

    “那么，艾蘋小姐现在在丽浮山庄吗？”

    “因为莫亚迪耶公爵家的布拉帝舒利宅邸，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土地是相连的。现在准备在初次于舞台上露脸之前，现在这里召集大家前来，将她介绍给大家认识。”

    斐莉儿天真无邪地说着。

    忽然间，克莉丝的胸口仿佛被扯紧般地痛楚。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她没有想过可以忘得了。尽管一时将这些从心头驱散了，却在听到话语时又复苏，感觉那紧紧逼迫着心口。

    “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隔壁啊——怎么办？克莉丝，虽然比去年伦敦还要轻松……”

    潘蜜拉转向克莉丝问道。

    “嗯……咦？”

    克莉丝莫名地感到不安。

    她以为潘蜜拉应该不可能知情才对……

    应该不可能知道她在先前与夏洛克一起出门，去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那未经人整顿的森林一事；辛苦了以至今从未有过的温柔对克莉丝说话一事；还有她察觉那凝神注视的榛木色眼瞳里，似乎存在着满溢的思念之情，甚至是——相当珍惜克莉丝这件事，她应该都不可能知道。

    眼前这样就好，无论是过去或未来都不需要。

    只要选择最重要的回忆，覆盖在想象得到暧昧不明的事情上头就好。

    享用完饼干的爱德紧盯着克莉丝瞧，克莉丝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了起来。

    克莉丝在寝室里将头发解开。

    无需在晚餐之后回到工作室的夜晚，教人感觉分外漫长。

    克莉丝脱掉工作服换上深蓝色睡衣，来到床上坐着。直到方才都一直与潘蜜拉在客厅聊天，然而不知为何很想自己一个人独处，于是便早早回到了寝室。

    克莉丝从床边柜的抽屉中拿出梳子，开始梳理头发。

    最近，头发又稍微长长了一些了。如果留得太长要编起来还满费事的，该剪的时候还是得剪。

    瞬间一个念头涌上，克莉丝打开最下层的抽屉。

    她从里头拿出手镜。

    平常这个镜子只照映一部分的脸庞，为了整理自己的仪容时所使用，好让她在见到他人时不至于出糗。

    她照着镜子，经由边桌上煤油灯的亮光，深浓的绿色眼眸朦胧浮现。

    克莉丝慢慢地移动着镜子，长长的睫毛，平滑的脸颊，还有小巧的蔷薇色唇瓣。

    我——漂亮吗……

    克莉丝转过身，手伸向床的另一边。

    墙边上有个纵开的窗户。

    克莉丝静静地将吊挂于窗上的深蓝色窗帘在一旁拉开，在一片昏黑之中可以看得见月亮，今天是满月。

    窗户上，清楚浮现克莉丝披散着头发的身影。

    这身影和某个人好像，与某个谈了恋爱，被称赞是没人并有着绿色眼瞳的谁很像，与暗暗散发出幽闇光芒的某个人很相似。

    琳达·巴尔斯——缝制恋之礼服最为出色的裁缝师。

    妈妈……

    那张脸并没有如太阳般华美，并不是会让男性一眼就受到吸引、失神、屈服的美貌。

    克莉丝感觉到晕眩，于是从窗户上移开了视线。

    从那一天——奥克斯赛马会的那天至今，她不时会感觉到头痛与晕眩，有时还会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脑中模糊空白，像是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般心神不宁。

    她并没有告诉潘蜜拉这件事，想来她会担心吧，而且一定也会要伊恩医师过来看诊吧。

    虽然伊恩医师是非常好的人，然而她并不知道要怎么对他说明。

    就如同潘蜜拉所说，或许是工作国度劳累了吧。

    夏洛克也曾说过，回绝远方客人的委托比较好。

    ——夏洛克。

    克莉丝轻轻地抚上嘴唇。

    沉着而柔软的碰触。经由潘蜜拉的指点，她在嘴唇上涂上了蜂蜜，如今已不再干燥。

    那个人的眼睛凝视着我，以低沉而嘶哑的声音说——

    （叫我夏俐。）

    夏俐……

    “……傻瓜……”

    果然还是无法说出口，克莉丝低喃着其他字句。

    傻瓜是指自己，还是夏洛克，亦或是过去能够那样唤他的女性们呢？她也不知道。说不定是爱德，或是想对为坠入情网的女性缝制礼服的裁缝师、过去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克里斯汀小姐这样说呢？

    如果喜欢的人能喜欢上自己，那么在前方会有什么在等待着呀。

    如果，爱情不单单只是为自己喜欢的人祈求他的幸福而已呢？

    克莉丝小心地捻起掉落的黑发，丢弃。然后将梳子和手镜一同收入抽屉的上层。

    吹熄煤油灯，月色音乐照进床铺。

    克莉丝在床上躺下，黑发散于白色枕头上。

    不要对我那么温柔，不要问我是否喜欢，不要叫我相信你，不要热切地述说你的梦想和那未知的世界，不要用那深浓的榛木色眼瞳凝视着我，不要抚摸的我头发，不要吻我。

    请从我的脑海里消失，请让自己幸福。但是求求你，不要抛下我离去。

    我并不想见到那个人，我并没有思念着那个人而哭泣。

    希望那个人的情感是真心的——不对，一切只是我自以为是的幻想，希望那个人不要再来到这间店里。

    克莉丝轻轻闭上眼睛，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脸颊贴触着床单，那股冰冷与愉悦真教人要掉下眼泪。

    布拉帝舒利宅邸与在丽浮山庄的几处贵族别墅相同，是一间宽广的房舍。

    进门之后有三座小丘——虽然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同意，即便视野不算辽阔，然而相对的，沿路等距离植着山毛榉和鹅耳枥，常常可以听见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鸟鸣，路径上还有着比马车车痕还要大的马蹄印。

    莫亚迪耶家的佣人只有马车夫而已，这让克莉丝松了一口气。原本以为第二次合作会比较熟悉，不过这里果然与在乡间宅邸不一样。如同奥尔索普家，一想到那在马车中如考试般的对话，光是这点就让她几乎要昏倒了。

    在玄关前下了马车，进屋之前她抬头一看，注意到楼上窗户有张小脸正窥视着。

    “——克莉丝！”

    克莉丝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双开的窗户打了开来，一头金色长发飘散的人正是艾蘋。

    “艾蘋小姐，好久不见。”

    “你等着我，克莉丝！我现在就下楼。”

    “我马上就过去，艾蘋小姐。”

    “不用，不要进来里面，你待在那里。”

    艾蘋转过身，立刻冲下来到屋子的玄关处。

    她像个孩子般冲进克莉丝的怀抱里，克莉丝抱住她并自然地展露出笑颜。

    与艾蘋认识是去年秋天的事情。或许是在乡间宅邸出声，八岁时母亲过世而自由奔放地成长至今的缘故，艾蘋十五岁了仍然相当孩子气，单纯而自然的可爱气息仍与初识时无异。

    艾蘋有着明亮的榛木色眼瞳与一头金发，尽管身高有长高了一些，然而那身可以看见脚部的蓝色礼服，和松散绑着垂落在肩头的发丝，俨然就是一名尚未在社交圈露脸的少女。艾蘋抬头看着克莉丝，微笑说道：

    “可以捡到你真的好高兴喔，克莉丝。潘蜜拉今天没有来吗？”

    “对，平常就是我一个人出门拜访。去年承蒙艾蘋小姐结识，我不仅熟悉也很期待能够见面。”

    “啊……可是这次……要订制礼服的人是——”

    艾蘋的脸上显得愁苦。就在这时，玄关的门缓缓地打了开来。

    “艾蘋，你在做什么？”

    艾蘋的面色一僵，接着转过身。

    克莉丝望向那扇门，有侍女跟随左右的两名女性从哪里走了出来。

    “你好，你是克里斯汀小姐吧？”

    出声的是站在前方穿着红色礼服的女性——应该是千金小姐吧。高高盘起的黑发，漂亮衬托出深刻的无关以及红色唇瓣。礼服为最新款式，合身地贴附着身体的曲线。

    “是的，初次见面……请问您……”

    “我是柯奈莉亚·莫亚迪耶。竟然是在这个微妙的地方向你打招呼呢，这位是我的母亲朵洛西亚。”

    “啊……这次承蒙您选择‘蔷薇色’订制礼服，非常感谢您。”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低下头致意。

    在柯奈莉亚的后方，莫亚迪耶夫人微笑看着克莉丝。

    夫人脸蛋端整姣好——尽管与柯奈莉亚相似，然而柯奈莉亚还是令人印象较为深刻。夫人的礼服花色也较为普通，尽管看来还不到四十岁，然而总觉得音乐有种槁木死灰般，无意让自己看来美丽的感觉。

    “别客气了，‘蔷薇色’的礼服可是大受好评的呢。艾蘋，你回去房间里。”

    “好的，姐姐。”

    艾蘋乖乖的低头行礼，走过两人的身旁。

    在走入门之前，她悄悄地望了眼克莉丝。榛木色的眼瞳仿佛想诉说什么般，让克莉丝变得不安。在艾蘋如孩子般的天真浪漫底下，其实是个倍感寂寞的少女。

    “对不起喔，那孩子总是那样，明明都已经要十六岁了。”

    “柯奈莉亚！”

    朵洛西亚出声警告柯奈莉亚那略嫌冷漠的话语。

    克莉丝看向柯奈莉亚。

    贵族的千金小姐对裁缝师说话无礼是很正常的事情。像艾蘋与斐莉儿那样熟络亲切才是比较奇怪的。就连前阵子做好礼服的艾蒂儿·奥尔素普小姐也是一样，对克莉丝似乎毫不感兴趣。面对莫亚迪耶夫人与小姐亲自从玄关出来迎接，这件事克莉丝不由得深感惶恐。

    可是，柯奈莉亚的态度让克莉丝觉得困惑。不晓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的态度一点都看不出来是艾蘋的姐姐。

    “请进，克里斯汀小姐。我带你到我的化妆衣间。”

    “好的……请问，那艾蘋小姐呢？”

    “这与艾蘋有什么关系？”

    柯奈莉亚说着，并率先走入屋内。

    克莉丝这才察觉得确认一件重要的事情才行，她连忙开口问：

    “不好意思。请问这次是要订制哪一位的礼服呢？寄来的委托信里，有提到是为了向大家介绍艾蘋小姐……”

    “当然是又一个宴会要举办呀。毕竟艾蘋是我的妹妹，不过要订制的是我和妈妈的礼服。”

    柯奈莉亚走入玄关微笑道。克莉丝的视线移向柯奈莉亚和朵洛西亚，朵洛西亚的表情一脸为难。

    “我就不用了，柯奈莉亚。”

    “不行的。妈妈才是最应该要订制礼服的人。你可以吧，克里斯汀小姐？”

    “呃……两件的话可能太勉强……”

    “可是我有听说过，克里斯汀小姐的动作很快呢？”

    穿过可以容纳得下整间‘蔷薇色’的玄关，克莉丝在长长的走廊上前进着，途中还有侍女加入。

    克莉丝苦恼地想抱住头。

    因为去年做好的礼服受到赞赏，她便一直以为若说道莫亚迪耶家要订礼服，那就是艾蘋的礼服。

    “虽然是这样……如果是开始动工了就没有问题，但在开始动手缝制之前有必须花上时间去做的事情……呢……”

    克莉丝为之语塞。

    她说不出口。要缝制保持着男友共鸣之心的人——也就是夹杂恶意的千金小姐的礼服是很花时间的，这种事她说不出口。

    如果对象是艾蘋，她原本还期待能够缝制出美丽的礼服……

    “你看，果然是不行的，柯奈莉亚，我就不用了。”

    朵洛西亚如此表示，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妈妈就是因为一直这样子……”

    柯奈莉亚喃喃说着。克莉丝感觉到母女俩之间紧张的关系，不禁显得手足无措。

    她大略知道莫亚迪耶公爵家的情况，克莉丝曾直接从莫亚迪耶公爵嘴里得知，还有待人亲切的潘蜜拉，与乡间宅邸的佣人们感情变得融洽后，不需要问就会有一些事情传入耳里。

    亨利·莫亚迪耶公爵在年轻的时候，与乡间封地领主的女儿——拉薇妮亚与旅途中坠入情网，然而却无法结为连理；因为他必须继承公爵家的家业。

    然而公爵却也无法就这样放手，即便是与低层贵族次女朵洛西亚结婚之后，仍然暗中与拉薇妮亚往来，并让拉薇妮亚住在英格兰东部的乡间宅邸——卡帕比利帝宅邸。

    拉薇妮亚以亨利的情妇身份过着日子，虽然生下艾蘋，却在艾蘋八岁的时候因病撒手人寰。从此之后，艾蘋边独自在乡间宅邸生活，如今已是十五岁的年纪。

    另一方面，朵洛西亚则是在伦敦生下了一男一女，以政治家妻子的身份适切地尽到该尽的责任。而她的孩子，就是十八岁的柯奈莉亚以及弟弟杰瑞米。

    亨利对拉薇妮亚以及艾蘋有强烈的补偿心理，为了让艾蘋有个完美的结婚对象而向克莉丝委托订制礼服。

    那个时候，伦敦的人事物是很遥远的存在，只是会觉得难受无力罢了，但对于朵洛西亚与柯奈莉亚来说，又是不一样的感受了。

    就是因为知道情况，所以克莉丝没有自信自己是否有办法承受她们俩人的心情。

    亨利·莫亚迪耶公爵是一位具有高尚情操的人，正因为他将艾蘋视为家族的一员，才会打算在艾蘋正式现身社交圈前，先在伦敦举办一个介绍会……

    怎么办——要不要拒绝呢？回绝的理由可以有千百种，柯奈莉亚应该也有许多来往的裁缝师吧。

    而且潘蜜拉也说过，今后不要再勉强去做了……

    朵洛西亚走进看似客厅的房间，克莉丝则跟在柯奈莉亚和侍女后面。她一边扶着镶金边的扶手，一边爬上了楼梯。踩在红色地毯上，仿佛就连脚趾甲都要陷入一般。

    克莉丝一边苦思着该用什么理由回绝一边走着。比如客人太过高贵了，礼服的效果没有办法显现之类。这是潘蜜拉面对贵族们常用的说辞……

    踏上最后一阶后往左转，这是克莉丝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而转回头。

    在克莉丝身后，艾蘋就在阶梯上来之后右边的走廊深处。

    艾蘋是自己一个人，金色发丝垂落于身后，身体像是靠在墙上似地望着克莉丝，简直就像一个稚弱无助的孩子般，与刚才开朗的表情截然不同。她在乡间宅邸时，偶尔也会露出这样寂寞的表情。

    克莉丝的胸口猛然受到冲击。

    艾蘋身处在这样好画的宅邸里，确实孤伶伶一个人……

    “这边喔，克里斯汀小姐，快点进来吧。”

    “啊……好的。”

    听见柯奈莉亚的声音，克莉丝赶忙进到房间里去。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生性怕寂寞的艾蘋——情妇的女儿。等待着克莉丝，飞奔上前的艾蘋。想必莫亚迪耶公爵很忙碌吧。

    如果克莉丝拒绝了工作，有谁会陪伴艾蘋说说话，温柔地对待她呢？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蔷薇之心

    “你在量尺寸的时候会聊天对吧。”

    克莉丝在工作服外罩上深蓝色围裙，面对柯奈莉亚。

    这个地方是柯奈莉亚的化妆衣间，尽管与奥尔索普家同样是两间相连的豪华房间，但是与奥尔索普家比起来，像是家族照片与肖像画或是传统摆饰等等都没有。门那一侧有个大大的玻璃摆饰架，上面摆有一个从未看过的纤细人偶。下方设置的抽屉里，相比也放了一些稀奇的小东西吧。

    以红色为基调的布料取代鲜花与水果布置在长椅上，一般设计用来放置暖炉的区块，则以一幅纵长的人物画像装饰于该处。

    “是的，常常会请对方和我谈谈许多事情。由于得碰触到身体，所以希望能够能让对方信赖。”

    “如果不信任就不会委托你缝制礼服了。我常常听到关于你所缝制的礼服的好评价喔。”

    “谢谢您。”

    克莉丝一边从柯奈莉亚的手腕抚至肩膀，一边回答。

    柯奈莉亚的谷歌结实，以女性来说略嫌笔直的身材——平常所穿着的衣服好像也是偏好纵长条纹及花色的款式，贴身衣物似乎是外国制品，身为一名贵族，个性却不拘泥于传统，在服装方面，相比也与她的个性一样有自己强烈的主张吧。

    克莉丝由着手指滑过，目测锁骨至胸部的长度以及胸部的尺寸大小。她的身材高挑，尽管有穿着马甲，但并没有束紧，不勉强雕塑出沙漏般的曲线。肌肤充满光泽，唇瓣艳红。她看起来会音乐散发出东方人的风情，并不是因为直顺的黑发及微扬的栗色眼睛，而是本身就喜欢特意穿上具有东方味道的衣装吧。

    克莉丝一面假装要在手札上写下尺寸，一面拉开距离看着柯奈莉亚。

    如果问其他人她是否为美女的话，女性想必会一面皱眉一面说当然；而如果是男性的话，可能就得想一想了。或许会心想，这样的女孩是美人？当然她是美丽的没错，但是这种美丽并不是为了男性以及看着她的人而存在。

    你可以做些什么？柯奈莉亚仿佛是在对克莉丝下如此的战帖。而实际上，或许也是这样没错。

    克莉丝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迷惘逐渐消散了。最初认为是恶意的那股强势，对克莉丝来说，反而让她更能掌握柯奈莉亚的状况。

    “柯奈莉亚小姐，您平常都会上妆吗？”

    克莉丝问道。柯奈莉亚瞬间浮现出尖锐的表情。

    “是啊，我会在脸颊刷上珍珠粉。你很清楚呢？”

    “如果是珍珠的话就没关系，铅对身体相当不好。不过，我认为您不需要特地让自己看起来肤色白皙，因为您的肌肤很美。”

    “如果是和妈妈在一起的话，就非得这么做不可，而和妈妈及其他千金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更是必要。”

    “非得这么做不可吗？”

    “对，她说淑女的肤色得要白嫩嫩地才行。”

    克莉丝一面量着颈部，一面注视着柯奈莉亚。

    非得这么做不可——非得这么做不可，但克莉丝想知道的不是义务，而是她真正的渴望啊。

    “其实您不想这么做吗？”

    “不想？不会啊。肤色改变，看起来漂漂亮亮地，我也会觉得开心，我对很多事情都乐在其中，虽然妈妈曾经说过这样不好。”

    “您刚刚有提到与母亲在一起时就会化妆吧？”

    “是啊。”

    克莉丝一边碰触柯奈莉亚的身体，一边心想，她记得这身体的线条，还有面对初次见面的裁缝师，想尝试看看的那种感觉也是。

    这种感觉——是来自艾蘋。艾蘋那如幼树般的身体曲线，如果再成长一些就像是这种感觉吧。俩人是姊妹啊。

    “莫亚迪耶夫人建议化妆吗？”

    克莉丝回想起朴素模样的莫亚迪耶夫人，并且如此询问。柯奈莉亚闻言以毫不犹豫的声音回答：

    “妈妈才不会建议我化妆呢。只是说淑女得要肤色白皙才行而已。还有说淑女不可以化妆，这是同一张嘴巴说出来的话呢。”

    “那么，柯奈莉亚小姐认为呢？”

    “我背着妈妈去寻找最最高级的珍珠粉，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偷偷擦上。然后告诉妈妈，您的女儿就是像这样白皙——说我是淑女，当然是不会化妆的。”

    柯奈莉亚奇怪地笑了。克莉丝将手环绕着腰间，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你问我为什么？”

    柯奈莉亚意外地回问。

    “你也看过我妈妈了吧？她就是那样安分、只知道顺从这世界一切规则的人，跟我唠唠叨叨说这么多，肯定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所以可以蒙骗过她的话，那样做还比较简单——你的问题已经问完了吗？”

    克莉丝无法好好回答，柯奈莉亚也与同为贵族的艾蒂儿一样，脑筋赚得很快。

    “那么，现在换我问你问题了。我也知道你母亲的事情喔，琳达·巴雷斯——我想听听与你母亲所做的礼服有关的事情。”

    克莉丝停住了手边的动作。

    这么突然——她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地方听到那个名字。

    琳达·巴雷斯——妈妈。过去曾经在伦敦开始‘蔷薇色’，教导克莉丝如何缝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

    克莉丝紧握住手。过去那所爱、所恨，最终终于可以做到不闻不问，然后又再次开始寻求的那个名字——不紧紧捏碎是不行的，不能让那进到身体里面，如果进到里头，毒性就会在克莉丝的身体里发酵。

    不，那是毒吗？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有了那个名字克莉丝才能——爱夏洛克，才能拥有想为他做些什么的心情不是吗？

    恋也好，闇也好，唯独寻求他的心意这件事是不变的，妈妈不是这样教我的吗？

    妈妈愿意支持所有的一切，无论克莉丝变成什么样的想法，就算克莉丝的礼服让谁招致不幸，只有妈妈仍然会始终深爱着克莉丝。

    让谁陷入不幸……克莉丝不意地感到惊恐，为什么会变成思考这样的事呢？

    “你的妈妈曾替艾蘋的妈妈——拉薇妮亚缝制礼服喔。”

    柯奈莉亚开始穿起贴身衣物。理所当然似地朝克莉丝挪挪下巴，克莉丝于是默默地协助她穿衣。

    “……我知道。”

    “这样啊。拉薇妮亚订制礼服的时候，你也在‘蔷薇色’对吧？还是在‘夜想’哪里？”

    “‘夜想’是什么？”

    克莉丝屈膝跪在柯奈莉亚的脚边。

    “你不知道吗？”

    “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到店里帮忙，不过有次得以看见拉薇妮亚夫人的肖像画，我对于夫人所穿的那件礼服有印象。”

    克莉丝回想起去年，她为了替艾蘋缝制礼服而去到乡间宅邸的事。

    克莉丝不认识拉薇妮亚，只记得那件礼服。

    “对。反正都是一样的事。拉薇妮亚是因为穿上你妈妈的礼服，才会抓住我爸爸的心。嗳，真是不可思议的礼服呢，我听说那件事只是传闻而已。”

    “那是传闻。常常有人这么说，但是‘蔷薇色’的礼服只能将客人的心境表现出来，恋情成真则是客人自己的努力。”

    “那是骗人的吧。”

    克莉丝好不容易才将总在‘蔷薇色’里说的话说出口，可是柯奈莉亚却干脆地反驳。

    “虽然你说无法让完全没有意思的男女双方相恋，不过我最近见到穿着恋之礼服的千金小姐，她因为穿上你所缝制的礼服，使得一直对她毫不在意的男性爱上了她，我看到了那位男性失神的瞬间。”

    “我缝制的……礼服？”

    “就是艾蒂儿·奥尔索普啊。她恋爱的对象是夏洛克·哈克尼尔……这位哈克尼尔家如冰般冷漠的长男，我却看见他被掳获了心思。所以，我才也想向你订制礼服……”

    好想回到店里。

    克莉丝这么想着。好想喝潘蜜拉温热的红茶——不对，不是这个。她好希望被妈妈抱在她那温暖的膝上。

    “换句话说，拉薇妮亚小姐会抓住我爸的心，让他无法离开，都是因为礼服的关系。另一方面，琳达·巴雷斯还替我的妈妈缝制了‘夜想’的礼服。”

    “是这样子吗……？”

    “我想缉拿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总之意思就是——如果想订制‘夜想’的礼服应该怎么做？我不是要‘蔷薇色’的礼服——可以拜托你帮忙吗？要如何才能跟琳达·巴雷斯见到面？钱的部分你不用担心。”

    卡鲁瓦注视着柯奈莉亚的脸。

    由于那时间实在太久了，柯奈莉亚开始变得焦躁，并且皱起了眉头。

    “如果你想要闇之礼服的话，对方会主动找来的，一定会。”

    克莉丝开口表示。

    “什么意思？”

    “对方会主动找上门。永远都是这样——有某个人总是会去找出有需要的人。伦敦——考艾的琴酒殿——然后，裙摆巷——接着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晓得对方是怎么挑人的，琳达·巴雷斯只是负责缝制礼服而已。”

    “在雨天的夜里，等在人们死去的地方吧。”

    克莉丝倒抽了一口气，闪避她的视线。

    “我以备受煎熬的心情祈求着……如今，妈妈来到我身边。”

    妈妈去了奥克斯赛马的会场。

    明明至今从没在克莉丝面前出现过的。一直以为势必会随着爱丽丝的入狱而消失的……

    爱丽丝——一想起那个把闇之礼服拿给贵族千金的女人，克莉丝就不禁颤抖。爱丽丝已经不在了。夏洛克，那个正派的人将爱丽丝连通闇之礼服一同关进了冰冷的牢里。然后，还以为克莉丝与妈妈的连结会跟着消逝……

    妈妈就在附近。简直就像是计算好似地，某一个人将妈妈带到了克莉丝的面前。

    就在克莉丝最难受的时候。

    不对，不对，克莉丝闭上了眼睛。她在自己的心思意念中寻找着谁，那相当温暖的——美丽的——鲜明灿烂的某物。强行将覆盖在我表层的东西硬生生剥去的某物；能让我受了伤、撕裂、填满我、爱我的人，率直、强悍而能够接受我的人。

    （克莉丝，相信我。）

    我相信，我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纵使在那个人连看都没有在看我一眼，就这样牵起其他美丽女性的手那时，我也始终相信着。

    那个人的眼睛、行动，那想要保护我的强烈双手，并不是骗人的。

    “祈求？你说祈求？为谁祈求？”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柯奈莉亚小姐！”

    克莉丝像是要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般叫出声来。

    柯奈莉亚直直望着克莉丝。

    化好的妆有一小部分脱落，尽管肤色微深，但纹理细致端整的脸蛋面对着克莉丝。

    “您有喜欢的人吗？我——只要缝制出为了某个人而穿的礼服就好对吧。”

    她真的很少这样直接地询问，但是她想知道。她希望柯奈莉亚的心情是恋爱的心情。

    “连这种事都要确认啊，克里斯汀小姐。”

    柯奈莉亚浅浅一笑，首次浮现出温和的表情。

    “算了，我也没有打算要隐瞒。我的确有恋人，稍后约好要见面，他叫比尔德·戴维，是子爵家的儿子喔。”

    “您的未婚夫吗？”

    “不是。我也才十八岁而已，不会缔结婚约的。谈恋爱不是为了要束缚，而是为了享受其中。”

    “既然这样的话，柯奈莉亚小姐就不需要‘夜想’的礼服。”

    克莉丝放心地说着。

    柯奈莉亚没有见不得光的恋情，绝对不能让柯奈莉亚找到‘夜想’的礼服。

    一抬起头，之间柯奈莉亚目不转睛地望着克莉丝。

    “‘即然这样’是什么意思？对你来说，恋爱是什么？”

    “我认为恋爱是——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

    “你说得没错。”

    柯奈莉亚冷淡地说道，视线从克莉丝身上移开。

    “尺寸已经量好了吗？”

    “量好了，我来帮您换衣服。”

    “不用了，换衣服这方面我还可以自己来。如果不满意自己的装扮，一整天都会郁闷的。”

    “好的。呃……如果您还有其他想说的话……”

    “你的工作是缝制出最适合我的礼服喔。”

    柯奈莉亚像是要抚开头发般打量门扇，将隔壁房间的门打开，接着传来一直等候着的侍女急急走进柯奈莉亚的声音。

    柯奈莉亚没有让克莉丝替她穿上礼服，简直就像是要极力避免克莉丝的碰触一般。

    门啪地关上，克莉丝兀自伫立在那扇门里。经由说出口的话语，她感觉到自己里头如厚重淤泥般的东西往下沉落。

    想必是受到柯奈莉亚自身的强势所影响吧。

    克莉丝心想，能驱散这股沉重的方法只有一个。

    就是为柯奈莉亚缝制出美丽出众的礼服。

    柯奈莉亚一直觉得不可思议，就是大家都认为她什么都没发现这点。

    父亲的爱并不是给予母亲的，现在是这样，过去也是。

    母亲是在一开始就知道的情况下与父亲亨利结婚的吗？还是结婚之后才发现丈夫与名为拉薇妮亚的情妇在一起的事呢？柯奈莉亚无从得知，但她认为应该是前者，母亲是低层贵族的次女，自己也没有财产。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莫亚迪耶公爵家表示意见的立场，更何况就女儿的眼光来看，母亲并不是一位有魅力的女人。

    当然，父亲是一位高尚情操的人，对待母亲也总是相当体贴。母亲光凭这点边感到满足。

    在去年，她从父亲哪里得知要把一个陌生女儿当作养女带回家。

    深知柯奈莉亚性格的母亲以解释似的口吻表示，这是身为一个父亲的温柔，尽管是妹妹，真正的女儿仍是柯奈莉亚。但是在传言终于出现在现实生活当中时，柯奈莉亚反倒觉得轻松多了。

    小时候，一回神才发现父亲总长时间不在家的事情；犹豫不决，要下重大决定时绝对不在母亲身边的情况；还有在休长假时，一个人独自去到某处，然后归来时又神采奕奕的状况。

    然后，还有父亲偶尔说出的种种话语。“身为政治家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有时甚至比爱还重要。”、“我所尽到的最大义务，就是生下杰瑞米。”、“你的个性说不定比较像男生。”等等之类的。

    八年前——柯奈莉亚十岁的时候，父亲突然变得委靡而衰老，工作亦停摆。她压抑着脚步声偷听佣人们的传言。那个女人——拉薇妮亚好像活不久了——

    母亲在那时候异常地愉快，并且向‘蔷薇色’订制了礼服。

    当时柯奈莉亚松了一口气。

    那个抓住父亲的心的女人，终于将不存在了。

    可是，好不容易回到家的父亲，却没有看看母亲的模样。

    虽然恋之礼服十分适合母亲，然而面对上千迎接的母亲，父亲这么说了——都已经这把年纪了，还穿那是什么样子；还说简直就像是发情的母鸡一样。接着，他整整七天都没有踏出房门一步。

    母亲脱掉‘蔷薇色’的礼服，与柯奈莉亚抱头痛哭。

    这种礼服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什么恋之礼服，全都是骗人的！还说这一定是闇之礼服，是‘夜想’的礼服！都是那个裁缝师不好，一切都是裁缝师造成的。

    那是在八年前——母亲失去理智也只有在那个时候而已。

    然后到了今年，父亲将名为艾蘋的女儿带来到伦敦。

    艾蘋有如天使一般。虽然还相当孩子气，但是在柯奈莉亚冷静的眼里看来，她明白再过几年，艾蘋的容貌就会美丽得甚至让男性无法视而不见。那个名为拉薇妮亚的女人，想必也是一个美女吧。

    艾蘋有双美丽的榛木色眼瞳，那是莫亚迪耶家与哈克尼尔家的眼瞳。她的眼睛与亨利·莫亚迪耶与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另外还有名门正统的哈克尼尔家继承人，夏洛克·哈克尼尔的眼睛颜色相同。那样不可思议的深浓颜色，柯奈莉亚和弟弟杰瑞米都没有。

    大家都认为柯奈莉亚什么都不知道吧？真的认为她相信艾蘋其实是地方封地领主的女儿，因为母亲过世太可怜而接来家里当养女这件事？

    不管是父亲也好，母亲也好，甚至是佣人们，大家全都口径一致。

    我只要一想到家族的名誉就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然而装作不知道与真的不知情可不一样。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柯奈莉亚的脑海中，突然想起某个人说过的这句话，是谁说的呢——

    “——莫亚迪耶公爵有没有提到关于我的事情啊？”

    由于在这之后马上就传来恋人的声音，柯奈莉亚便随即忘了这件事，转身望向恋人。

    比尔德一脸担心，他看着因为陷入思考而表情晦暗的恋人。

    对了，提出要在伦敦的公园——要到骑马道三部这项要求的人是柯奈莉亚。贵族的千金小姐不能单独在外头散步。话是这么说，然而要像艾蒂儿那样关在家里的话亦是令人敬谢不敏。

    有个像比尔德那样的男性在，这种时候就很方便。

    掺点灰的金发以及健壮的体格，透淡的茶灰色眼瞳（我认为唯独这部分令人惋惜。就算不是榛木色，至少能是蓝色就好了）。尽管看来有些无情，但就外表来说无可挑剔。懂礼数教养而且脑袋也好。纵然阶层算是下位，却又不会太低层。戴维自家没有财产，家族却是历史悠久，广受社交圈的敬重。

    而且，他相当渴望与我结婚。

    “你在说什么？比尔德。”

    虽然知道比尔德的话中之意，不过柯奈莉亚仍以兴趣缺缺的口吻应着。

    “就是我的事情啊。你这一阵子都没有提吗？说要试着跟父亲讲我的事情啊。你这位阶级差不多、派头很大的千金小姐？”

    “听你这么一讲，我的确说过那样的话呢。”

    柯奈莉亚转向一旁，微微伸了个懒腰。

    比尔德有政治上的野心，所以他把与莫亚迪耶公爵的交情看得比柯奈莉亚还要重要。

    “‘那样的话’？就我来说，我可是作了一生一次的重要告白喔。还是说像求婚这种事情，对美丽的公爵家千金来说，并不是那么稀奇的事情吧。”

    “真拿你没办法。毕竟那时，我也没有办法作出正确的判断呀。”

    柯奈莉亚的心情稍微平复了，并将双手挽了起来。

    骑马道就在唯有贵族们会前往的公园里。在穿过中央的路径上，可以看见贵族们骑着马的如画光景，而两人则走在稍远处的林荫底下。

    由于是温暖的午后，似乎有很多人有同样的想法，穿着一身华丽午装女服散步的人们纷纷向两人致意。柯奈莉亚没有戴起面纱，只将一头黑发盘起地步行着；小小的帽子上头，有着孔雀羽毛的装饰。

    比尔德则是一身长礼服大衣的大半，耀眼的金发看来美丽。可以看见与母亲一同外出的小姐偷偷地瞄着他。

    “真有那么棒吗？”

    “真是自负。虽然说接吻时间是稍微长了一点，但我可没有害羞到想哭的青涩喔，我只是吓了一跳而已。”

    “那再来一个短一点的吧。”

    比尔德的眼神迅速闪动，纵然确认着步行的人们，不过人们是持续不断地走过。柯奈莉亚笑了，要怎么样在这里接吻啊。

    才这么一想，比尔德便飞快地倾身碰触她的嘴唇，再迅速退开。

    眼前经过的老夫妇，似乎是被远处提交的松鸦吸引了注意力，因而完全没有察觉。夫妇的身体，正好为柯奈莉亚级比尔德挡住了周遭的视线。

    柯奈莉亚假装瞪了一下比尔德。

    “要是我在这里大声喊叫的话，你要怎么办？”

    “哭着请求你的原谅，直到你可怜我为止。”

    “我最讨厌因为可怜而结合的关系了，你明明也知道的。”

    “柯奈莉亚……”

    比尔德无奈似地摇摇头，手腕绷紧了力道。

    “柯奈莉亚，如果我不够热情话，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和莫亚迪耶公爵谈过了，我希望能够助他一臂之力。”

    “谈过了？我不知道这件事呢。”

    柯奈莉亚说道。

    她最近没有与父亲见面，也没有提过有关比尔德的事情。

    “在奥克斯赛马会上，我和夏俐一起去到了会员的席位。因为公爵很照顾那家伙。如果我是夏俐的话，公爵现在就会抛开工作，寻找可以把你这女人盛起来的盘子准没错。”

    听到你这女人，柯奈莉亚于是低声笑了。比尔德有时候会故意表现出粗鄙的样子。正因为打从骨子里是个贵族，所以才会这样耍弄嘴皮。

    “夏洛克不行的，他有艾蒂儿了。你不是也有去奥克斯。应该很清楚吧。无论爸爸那时候在想什么，一看到他们两人就会死心的。”

    比尔德的表情有些怪异。

    “奥克斯哪天我也在夏俐旁边呀，有点奇怪。”

    “那是真心的，艾蒂儿也是。两人实在太适合了，还满无趣的呢。”

    “那家伙对艾蒂儿小姐是认真的？”

    “你不相信吗？”

    柯奈莉亚问着。

    夏洛克深深受到艾蒂儿的吸引。在场的任何人都会认为夏洛克与艾蒂儿要缔结婚约，但是与夏洛克从学生时代就是朋友，理当最亲近的比尔德却不是这么认为？

    比尔德露出讽刺的笑容，以至今截然不同的语气表示：

    “我也说不上来，男性是有不同的状况的，就算毫无那种意思，也会因为某个契机而被美女所迷惑，这与爱情或恋爱无关。男性是反射神经的动物，那种情况有时候是伴随着恋爱，有时候只是一时的鬼迷心窍，过后连当时自己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坦白说，我不认为艾蒂儿小姐是那样动人的美女，这件事对我来说很不可思议呢。”

    柯奈莉亚望着比尔德，心中衍生出厌恶的情绪。

    说不定，比尔德比我所想像的还要有恋爱经验？

    “在那之后我有见过夏洛克，一开始他心情不差，但是在一听到艾蒂儿的名字之后，似乎就变得不怎么冷静，这对那个人来说是很罕见的。”

    比尔德耸耸肩。

    “或许男性和女性所感觉到的事不一样吧，那天之后，我就一直没有与夏洛克说上话，反正他也不会告诉我他真正的想法。”

    “你也曾说过，我实在太过抢眼，看到我就忍不住想抱紧我，那也可以说是反射神经作祟吗？”

    “那是不一样的，柯奈莉亚小姐。我和夏俐最大的不同就在这里，那家伙耻于追寻恋爱一事，我可不。所以我不会隐藏，我讨厌偷偷摸摸的，对你的父亲也是一样，我想这方面我跟你有相同的想法吧？”

    那是因为你善于逢迎，柯奈莉亚心想。说来说去，话题又被拉了回来。

    但是就算对柯奈莉亚来说也是一样，与其从恋人口中听到其他人的事情，还是聊自己的事情感觉比较好。

    “最近常常和爸爸见面，他周末的时候想去布拉帝舒利宅邸呢，之前也说过了吧，我们要替收为养女的那名女孩举办介绍宴会。”

    “如果能在哪里和我谈谈的话就太令人感激了，在西敏市与公爵擦身而过时实在不好说话，所以也无可奈何，又不能指望我家帮忙……”

    “只得借重女性的帮忙这点，也是你跟夏洛克先生不同的地方吧。”

    “毕竟是戴维子爵家族和哈克尼尔公爵家族嘛，这我也承认。”

    比尔德小刀。柯奈莉亚亦回以笑容。不卑不亢是比尔德的优点。

    朝向公园出口走去时，比尔德若无其事地问：

    “最好不要去刺激挑衅夏俐喔，他是一个不好对付的男人。”

    “对我来说，你比较不好对付喔。”

    柯奈莉亚回答。事实上，她也是这么想的。然后也因为这样觉得比较有趣。

    柯奈莉亚坐上一直恭候的豪华马车，同时心想，说不定要缔结婚约的话也是可以的，如果是年轻美丽，又不在乎世俗评价的女孩，对于婚约要反悔几次都可以。而作为最初的第一位，比尔德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爸爸，可以进去吗？”

    “是柯奈莉亚啊。”

    听见那透过书房门扇的呼唤，亨利·莫亚迪耶公爵似乎有些吓一跳。

    柯奈莉亚毫不在意地进到房间之中。

    有一整面的墙都是设置为暑假，这是一间宽广的房间，在书房对面则应是私人的图书室。无论是摆放在房间中央的红木大桌，还是淡绿色长椅，尽管高雅却不温暖，若要形容的话，就是相当具有实用性的一间房间。

    一点都不像是用来放松身心的房间，简直有如大臣的办公室一般。

    亨利坐在书桌面前，一边看着一些文件，一边朝柯奈莉亚点点头要她坐下来。

    “才用完晚餐就投入工作了，明明都在同一间屋里，却连享受愉快的谈话都不能。”

    “我已经有过度的休息了，你只好把这当作是我的兴趣。”

    “爸爸，我会担心你的身体。”

    亨利听见女儿的话不禁微微一笑。

    榛木色的眼瞳——亨利年约四十几岁，一副男人味十足的模样。夏洛克也是如此，但无论是哈克尼尔家还是莫亚迪耶家，都是身材高挑而貌美的家族。

    柯奈莉亚一身家居服来到父亲身边，靠向书桌。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高兴。”

    “我是女儿嘛，尤其是最近更是让我想确认这种感觉。爸爸这么积极处理公事，是因为周末要去布拉帝舒利宅邸的关系吗？”

    “你很在意艾蘋的事情吗？”

    亨利以平静的声音问道。低沉而充满只会的声音。而她也没有想要隐藏的意思。

    “是啊，爸爸。突然间被告知有个十五岁的妹妹，不在意才奇怪吧。”

    “艾蘋快要十六岁了喔，等她生日一过，就可以去到宫廷接受谒见。我希望在那之前，你能够教她许多事情。”

    “我吗？”

    “不愿意啊？”

    父亲的目光顿时锐利了起来。柯奈莉亚则是露出微笑，要是在这里拒绝的话，父亲就再也不会拜托柯奈莉亚什么了吧。

    “——不，我可以喔，爸爸。不过舞会稍嫌太糟了，那个孩子的发育也还没完全，太快出现于社交圈的话，对本人也没有帮助。”

    “我倒是希望越快越好啊。”

    亨利啪地阖上文件。

    柯奈莉亚见状心想，真是可怜的爸爸。就算再怎么想隐瞒艾蘋的事情，流言还是传了开来。

    在被知道大臣有个私生女之前，干脆先以养女的身份推出社交圈，之后的丑闻只要让艾蘋个人来面对就可以了。

    柯奈莉亚伸出手，想要覆盖在亨利的手背上，亨利却在她动作之前先抬起了头，手按住额头并将刘海往上拨。

    “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啊，柯奈莉亚。”

    亨利突然换了个话题。

    “谁？”

    “就是奥克斯赛马会上和你在一块儿的男性啊。前一阵子，我和他在西敏市稍微聊了一下，记得是戴维子爵的——”

    “比尔德？”

    出乎预料地听见恋人的名字，柯奈莉亚于是绽放出笑容。

    “对，比尔德·戴维，他好像是夏洛克的朋友，头脑相当灵活，看来风度翩翩，口才也很好啊。”

    “我会告诉他本人的，目前我跟他走得最近。”

    柯奈莉亚说着，由自己先趁机讲明，这样一来省得麻烦。

    “是诚实的男性吗？”

    “不晓得呢，我们的关系还没有那么深入，不过，他很明白所谓爱的重担，只是太有野心了一点。”

    “野心吗——戴维子爵他现在已经退居乡下了呀。”

    亨利的视线往斜下方落并沉思着。

    “您喜欢比尔德吗？”

    “是啊，改天可以带他来家里，不妨——带到布拉帝舒利宅邸。这个周末也可以，毕竟艾蘋她也没有朋友，可能会觉得无聊吧。”

    柯奈莉亚顿时错愕地颤抖着。

    她看着父亲的脸，父亲也回望着柯奈莉亚。

    她想到还有一个可以除去大臣丑陋流言的方法了，也就是说，让情妇的女儿尽快于某个人结婚，与一个家世不差、亟欲拥有后台及丰厚陪嫁金的男性结婚。

    “爸爸，比尔德……也向您说过了吧，他最近和我……”

    “你们缔结婚约了吗？”

    柯奈莉亚打住了话题，是不是该说爱他，她自己还很犹豫。

    “没有……怎么可能呢。”

    “那就好。我希望能让你有个好的婚姻，那个男人还不够格作你的丈夫。”

    莫亚迪耶公爵以平静的语气说着。

    柯奈莉亚咬住了下唇。是啊——他不认同素行不良的女儿。自己在拥有情妇的同时，还要求女性的节操。

    然而柯奈莉亚咽下了话语。适合艾蘋却配不上自己，对父亲来说，这或许也代表比起艾蘋，他更看重柯奈莉亚的意思。

    “举例来说……谁是比较适合我的人选？”

    “这个嘛……”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吗？”

    莫亚迪耶公爵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否认。

    那个人和比尔德不同，不仅决不会逢场作戏，也不会宽带妻子吧。照他那样子看来，一旦开始工作，相比会把妻子抛在一旁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都有可能。

    柯奈莉亚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大家竟始终认为自己像石头，就像她的母亲一样迟钝无感。

    甚至连父亲都没有察觉他伤了我的心。

    “我明白了，爸爸。下次，我就邀请比尔德过来吧，让他跟艾蘋见个面或许也是挺有趣的。”

    “如果对方没有那个意愿的话，那就算了，这种事情是勉强不来的。”

    “有他不感兴趣的事情吗？”

    柯奈莉亚离开桌子同时这么说道。

    她是真的这么认为。

    比尔德如果知道莫亚迪耶家还有一个女儿的话，相比会飞也似地本来吧。如果能让公爵欠他一分人情，他反而会更高兴呢。

    比尔德打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柯奈莉亚的财产和父亲的权势，并不是对柯奈莉亚本身有兴趣。

    当然柯奈莉亚也很清楚，比尔德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喜欢苹果吗

    “——要不要紧？”

    由于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了呼唤声，克莉丝于是讶异地扬起头。

    她现在人在布料商‘尼尔·詹姆士商行’的店里。

    这间大商行就位在中间隔着丽浮山庄车站的北边，这间店主的儿子詹姆士从开店之始，便常常为了拿布料给她们而去到‘蔷薇色’，但最近则很少露面，克莉丝于是就直接来到店里。

    她从店内深处一边抚着五颜六色的布料一边走着，忽然间意识就飘忽远去。

    “啊……嗯，我没事。”

    “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吗？”

    “没有……这个是哪里来的呢？”

    克莉丝的手在所碰触的银色蕾丝上滑动并问着。

    “这个呀……是在哪里拿到的呀，我想想，好像是有人拿来卖的……你感觉得出来吗？它跟平常的布料有点不同。”

    “是的，我想还是不要用作底布比较好，呃……因为是相当强韧的蕾丝。”

    “感觉很不舒服耶，果然还是不要买比较好。”

    詹姆士高挑而长脸，怎么看往后都会变成一副商人的模样，尽管是十九岁的少年，然而从一开始就给予‘蔷薇色’的礼服好评，并且信赖着克莉丝。

    克莉丝微笑以对，她们与这间店已经有长久的交情。

    “可是，如果好好运用的话，效果应该很好。给我一些，我想拿来做装饰用。”

    “我算便宜点给你，晚一点我会连同你所订的布料一起送过去。”

    “谢谢，麻烦你了。”

    克莉丝低头致意后准备离开，这时詹姆士急急忙忙从后面追了上来。

    “我驾马车送你回去，你是走过来的吧。”

    克莉丝惊讶地看着詹姆士，然而想起詹姆士从很久以前就对潘蜜拉念念不忘，于是便点点头。

    由于潘蜜拉与伊恩出去的次数变多了的关系，使得他较少来到‘蔷薇色’。

    克莉丝戴上深蓝色的帽子，与詹姆士一同坐在载货用马车的驾驶座上。

    “总觉得好一阵子不见，你变得不一样了，克莉丝。”

    “变得不一样了吗？”

    “比以前还常说话，也比较会笑了。”

    “是……这样啊……”

    克莉丝顿时感到不好意思。由于至今都是潘蜜拉与詹姆士聊天，所以从没有和自己说过话。

    “最近‘蔷薇色’怎么样？”

    “呃……财务方面我是不清楚，不过贵族阶层那边一直持续有订单过来。”

    “那还真是厉害，那一户人家？”

    “奥尔索普家和……”

    啊！克莉丝皱起了脸庞，她的头又再次感觉到刺痛。

    讨厌……真的很讨厌。这是为什么呢？明明艾蒂儿小姐是那样地美丽，明明是那样出色的贵族千金啊，明明自己就衷心地为她缝制了礼服，明明就很喜悦呀……

    明明现在也得为了柯奈莉亚小姐缝制礼服……

    “不要紧吧，克莉丝？”

    “嗯……不好意思。”

    “要不要先停下马车？”

    “好的，呃……真的是非常抱歉，我想要在这里下车，走路的时候，会让我感觉好多了。”

    “离‘蔷薇色’还有一小段距离呀。”

    詹姆士挥动了马鞭。

    来到可以看见‘蔷薇色’的地方了，那边巷弄狭窄，只能容得下一辆马车停住，而在哪里已经有辆大型双头马车停于该处。

    克莉丝在马匹旁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休贝尔。

    克莉丝身体不由地一僵。一头黑色长发，如玻璃珠般的蓝色眼瞳——熟知妈妈琳达·巴雷斯的男子，现在在哈克尼尔家担任马车夫。

    隐约带着哀伤的眼眸，追寻爱情的男性双眼，看起来仿佛欲言又止。

    他来是为了要告知——妈妈的事情吧，是要让我跟妈妈见面吧。

    ……为什么现在会想起妈妈呢？

    休贝尔熟稔地将马辔戴好，注意到克莉丝后显得讶异。

    “——克莉丝。”

    詹姆士从大马路转进小巷前，将马车停了下来。

    “是客人吗？”

    “啊……是的。”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招待客人吧。”

    待克莉丝一下车，詹姆士便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微笑道别，然后将马车调头，克莉丝则目送着詹姆士离开。他送自己回来，并不是为了要跟潘蜜拉聊聊天吗？

    暮地察觉到动静，于是克莉丝便转过身。

    夏洛克就站在店的前面，看着克莉丝慢慢地走来。

    除了刘海有些凌乱之外，他的模样还是一如往常。

    两人自从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森林里独处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了。

    克莉丝感觉到血液冲上了脑门，他穿着端整精致的长礼服大衣，一头黑发显得有些凌乱，不知为何似乎有些不悦，然而还是保持着该有的礼貌举止。

    “啊……夏洛克先生。”

    “——那是谁？”

    夏洛克一双眼睛眯了起来，看向詹姆士的马车。那声音有如冰一般，克莉丝不由自主地僵直了身体。

    “提供我们布料的人，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克莉丝回答。

    “这样啊……”

    “夏洛克先生……您刚才来到店里是吗？”

    “嗯，有东西想要拿给你就过来了，不过看你不在，我又没什么时间，所以正准备要回去。”

    “那么能赶上真是太好了，我很抱歉。”

    “你不用道歉没关系。”

    夏洛克一脸怅然所失的模样，克莉丝见状而觉得不知所措。是因为让他等太久了吗？可是我们并没有约好呀。

    “请问……为什么今天……”

    “一定要有理由吗？”

    夏洛克朝克莉丝走近。一拉近距离，仍旧是温柔地探看似地望着克莉丝的眼睛。克莉丝害羞地思索着点头。

    “不，我……很高兴。”

    “我会再来的，你的脸色有点不好呢。”

    “我没事的。夏洛克先生，等等有工作要忙吗？”

    “是啊，我要去伦敦一趟，就顺便过来了。有无法拒绝的晚餐邀约……只因为这样就去也是挺可笑的一件事。”

    “能够吃到美味的食物就太好了呢。”

    克莉丝浅浅地一笑。而夏洛克受到影响，也首次对她露出了笑容。

    夏洛克想要朝克莉丝伸出手，克莉丝的身体却微微一缩，夏洛克见状便停住手。

    “……那么，再见了。”

    夏洛克形式化地说完，便坐进了马车内。克莉丝就这么站在原地目送着夏洛克，驾驶座上的休贝尔在经过的同时，看向了克莉丝。

    那是一对与过去看到相同的眼瞳，如迷路黑马般的眼神。

    克莉丝进到店里时，潘蜜拉正好在收拾着茶具。

    “唉呀，你回来啦，见到夏洛克了吗？”

    潘蜜拉把茶杯放到推车上并问着。桌上堆放着几本以皮革装订的书本。

    察觉到连潘蜜拉的语气都比往常还要尖锐，克莉丝不禁纳闷地歪起头。

    “我们在店前遇到了，看起来好像有点闷闷不乐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言难尽，你不在店里反而好呢。”

    潘蜜拉猛地曲起右腕，朝着克莉丝握紧了拳头。

    不要因为克莉丝是劳动阶级就瞧不起她——

    夏洛克撑着脸颊靠在马车窗户边，望向外头。抵达丽浮山庄的车站还有一段距离。

    纵然身体上下摇晃令人不舒服，但是要到‘蔷薇色’来不太方便开车。基于父亲不喜欢夏洛克造访‘蔷薇色’，他当然是不能太招摇。趁着搭马车来到车站的机会顺便露个脸，是最简单的方式。

    没错，明明只是若无其事地开口而已。

    现在不是时候吧——潘蜜拉错愕似地如此说道。接着她进到厨房，当自己远远看她到底在做什么的时候，就见她拿了一个大大的连指手套套在右手上，正面给了夏洛克一圈，而当他下意识地捂住脸时，拳头就往自己的腹部袭来。

    由于根本无法预测到这样的发展，让他也无可闪躲。

    明明以前也被打过，现在却毫无防备；先前只是声音很大的巴掌而已。

    被柔软的面部包覆的拳头，有着甜甜的生姜味道，其实不怎么痛。

    只是，身体的痛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居然说这种话，难道是故意说出口的吗？不过就只是个商人而已呀？克莉丝堆人都太好了。

    如果先前通知她今天要过去就好了，如果知道我要来的话，克莉丝怎么样也不可能离开店里。

    走在大路上的女性们，她们的视线透过窗户偷瞄着夏洛克。

    夏洛克在一边望着他当成是景色欣赏的女性们，一边思考着，所谓的劳动阶级女性怎么好像很麻烦呀。举例来讲，如果是由父母决定结婚的对象，该衡量的就是对方的家世背景及兴趣，还有对方优美的教养程度等等。

    父母决定的结婚对象……

    夏洛克想起艾蒂儿的事情，心情顿时变得复杂。

    如果被问说他喜欢艾蒂儿·奥尔索普吗？他一定会回答不讨厌吧。

    不对……坦白说，如果没有克莉丝的话，说不定就会许下婚约了。

    无须父母亲多加夸奖，艾蒂儿本身已经是一个完美的贵族千金了。相当有社交能力，脑袋又好，修养兴趣方面亦相当娴熟。重点是，她十分美丽，而且是犹如花朵般的美丽。

    那又该怎么说呢？

    夏洛克开始变得摸不着头绪了，他低下头，再度抬起头时，这才发现陌生的风景在眼前展开，差不多已经要到车站了。

    “夏洛克，请下车。”

    马车停了下来，一道声音从马车前方的窗户传过来。

    夏洛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清楚休贝尔没有忠诚心，但是每次交付的工作总是会做得好好地。

    “……休贝尔，你在搞什么？”

    “请下车。”

    夏洛克便张望着四周边下了马车。

    车站就在稍远处，四周飘散着马匹的气味。这里是车站后边的马厩，虽然没什么人，却不是什么奇怪的地方。

    “不怎么喜欢的味道。”

    “我喜欢。”

    “休贝尔，佣人只要失去一次信任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喔。”

    “那是指受正确的主任差遣的情况吧。你命令我要跳脱主人的制限，记得有好几次吧，所以我想我至少也有对你发表一次意见的权利。”

    夏洛克看向休贝尔。

    他的身材在面对高挑修长的夏洛克时只略高上一些，然而在体重方面，休贝尔则是相当有分量的。休贝尔是技术高明的马车夫，同时也善于骑马。胸膛厚实，属于热情的南欧人体型。记得他也相当熟悉于刀子的使用。

    “如果只是要说说的话倒无妨，只是拜托你长话短说，接下来还要去伦敦啊。”

    “我就是讨厌你这种地方。”

    休贝尔的语气乍变，夏洛克不禁蹙起了眉头。他轻轻扬起了下巴望向休贝尔，对方一点卑屈的意思都没有。

    “你想要吵架吗？明明是个贵族。”

    休贝尔意外似地压低了声音。

    “我不会吵架，只不过满擅长个人赛方面的运动，因为只会读书的家伙会被看贬。”

    “唯独不擅长跟动物相处，真实和你啊。”

    “你想说什么？”

    “夏洛克，你要和那个什么贵族的女儿结婚吗？”

    夏洛克眯起了眼睛。

    “没有。”

    “即然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清楚地拒绝呢？”

    “你就是要讲这个？你也对贵族的八卦有兴趣？就像是围绕在小报旁的那些中产阶级夫人们一样？”

    “……不是的。”

    休贝尔如此表示。蓝色的眼瞳里闪动着毫无畏惧的光芒。

    姑且先不论身为一名佣人的对错，至少休贝尔这样的表情并不差。比起被点出弱点而变得像喝醉酒似的粗鄙，这样子好多了。

    “这有很多因素，目前我在等对方回绝。”

    “伊芙琳不管面对多好的条件都会拒绝，而且是自己主动，因为她已经有我了。”

    休贝尔抬出了恋人的名字。伊芙琳是没落伯爵家的千金。

    休贝尔仍然相信着伊芙琳的爱吗？明明已经过了半年之久。

    “男性和女性是不同的。”

    “那克莉丝的立场呢？”

    夏洛克注视着休贝尔的蓝色眼瞳，他没有想到休贝尔会提到克莉丝。

    同时，他也想起休贝尔知道夏洛克所不知道的事情——闇之礼服与琳达·巴雷斯的事，他还没有将一切说出来。

    “为什么你要在意克莉丝的立场？这与琳达——闇之礼服有关吗？”

    休贝尔沉默了一段时间，终于如呢喃似地说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女孩在喜欢你啊。”

    “这我还晓得。”

    “你不明白！”

    夏洛克不禁沉默。

    他心想又来了，你不明白、你不懂的——每个人都这么说。

    “什么意思，休贝尔？克莉丝跟你说了什么吗？”

    休贝尔以相当粗野的动作耸了耸肩。

    “光是告诉你也是没用的，我自己的事情已经让我够焦头烂额了，并不想去同情任何人，尤其是你这种人，让人觉得厌恶至极。”

    就如字面般，休贝尔不屑地说着。

    “如果不能好好珍惜克莉丝就快点离开，那才是叫做体贴，‘蔷薇色’的克里斯汀小姐并不是为你而活的。”

    “为什么你要说这些话？”

    “我只知道说这些并不是为了你。”

    休贝尔撂下话语后，便一个转身坐上了驾驶座，以粗暴的口吻对着夏洛克喊：“上车！”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讨厌马车，夏洛克心里想着，居然还得要一一应付马车夫和马的心情。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告诉过休贝尔目前看来知道的事。

    可是，为什么休贝尔会明白呢？克莉丝的事情就算了——毕竟他也让休贝尔驾驶马车来回‘蔷薇色’好几次——但是居然连他对艾蒂儿的心情都可以掌握。

    夏洛克将小梅费尔号停在布拉帝舒利宅邸的马厩最深处，尽管马夫都奔上前来，却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而呆杵在原地。夏洛克扬起手表示不需要他们帮忙，并将引擎熄火。

    布拉帝舒利宅邸的马厩之大，并不输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这天晴空万里，性好骑马的人们，说不定会说是绝佳的骑马好天气（如果是休贝尔！想起来都觉得火冒三丈）。

    柯奈莉亚会邀请辛苦了来到这里，一方面也是因为想要看夏洛克闪避马匹的模样并取笑他的。

    柯奈莉亚·莫亚迪耶相当强势，尤其是面对夏洛克时，大概是因为还有远亲这一层关系在吧，她表现的未免太过轻率。

    “哥哥！”

    将车子停好正打算走向玄关之时，他看见对面本来一个红色蓬软的物体，接着，后方跟着有位金发的少女奔跑过来。

    “莉儿？”

    夏洛克眯起了一只眼睛，为什么莉儿会在莫亚迪耶公爵家呢？

    不过，那的确是身为夏洛克表妹的红发少女。

    “我是来艾蘋这里玩的！虽然听说了还有其他客人要来，不过没想到会是哥哥呢！”

    “我是因为受到贵族千金的邀请才会过来的。本来是不打算搭乘马车……艾蘋？你是艾蘋·莫亚迪耶小姐吗？”

    夏洛克的视线停驻在斐莉儿后头的少女身上。

    艾蘋也正面迎视夏洛克的目光。尽管看来有些紧张，不管却没有畏畏缩缩的样子。夏洛克曾在乡间宅邸由公爵介绍过一次。

    “午安。”

    艾蘋轻拉绿色礼服的裙身行礼。

    她这副模样与在乡间宅邸见到时有些许的不同，如今看来较为成熟。夏洛克微笑说道：

    “你变漂亮了，使得我没有马上认出你来。终于可以在伦敦的社交圈露脸了是吗？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还有你眼睛的颜色。”

    艾蘋回答，并望着夏洛克的眼瞳。

    这孩子看起来虽然天真单纯，却感觉阴郁。或许是成长过程所造成的吧，然而那并不会让人感到不快。

    “哥哥真是的，老是在这种时候装出一副帅气的模样。”

    斐莉儿不高兴地鼓起脸颊，夏洛克的口气募地慌乱。

    “你才是呢，明明就有客人来，和主任在一起号码？我知道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是要出现在社交场合上还太早了吧。”

    “才没那回事呢。柯奈莉亚小姐都还特地来对我说，小孩子快点回去，那位小姐啊，有点坏心眼呢。”

    “不可以这么说喔。艾蘋小姐呢？”

    “我也喜欢与莉儿待在一起，不过姐姐说好朋友们都要过来，得做个介绍。”

    “好朋友们吗……”

    想当然我也入列了吧，夏洛克这么一想就觉得受不了。其实自己真的不喜欢属于什么圈圈这种事，然而比尔德却四处想让他人认为自己和柯奈莉亚·夏洛克和艾蒂儿是一伙人的印象。

    艾蘋莫名地露出了不安的表情，这也是可以想象。

    斐莉儿对艾蘋说：

    “没关系的，如果被欺负的话，我们就拜托哥哥处理。哥哥是一个非常办（棒）的绅士，一定可以保护艾蘋的，好吗？”

    “我没有办法那么简单答应你。”

    “真过分！艾蘋是莉儿的好朋友，哥哥却说没有办法好好照顾艾蘋！这就等于不能好好照顾莉儿一样，我生气了，不对，我要哭了喔！”

    斐莉儿说着说着，就真的好像要哭出来一样。

    这时有三个人的身影从宅邸的玄关处走来，艾蘋那榛木色的眼瞳蒙上了些许阴影，笑容也随即消失。

    “……我知道了。如果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看我，艾蘋小姐。话说回来，没有人会想欺负别人的，所以放心吧。”

    夹在泫然欲泣的两名少女之间，夏洛克只得无奈地答应。

    “嗯，我就在想，如果是哥哥的话，一定会这样说的。”

    斐莉儿在达成协定后，顿时若无其事地变得开朗了起来。

    “啊，哥哥看起来好像有点不耐烦耶，那么莉儿要先消失了，祝你好运，艾蘋。这是大家都曾经过的试验，学习好大人的交际方式，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仕女喔。”

    斐莉儿的双手拉起艾蘋的手，用力地紧握住。

    她在比尔德一行人来到之前放开手，翩翩然地挥挥手后消失了身影。

    夏洛克和艾蘋被留在原地，不禁露出淡淡的苦笑看着彼此。

    艾蘋娇小而看来不安，但是她并不畏惧。即便明白自己的出身背景，也并不觉得羞耻吧。

    “艾蘋小姐，你和姐姐处得好吗？”

    “不好。”

    艾蘋摇摇头。

    夏洛克讶异地心想，不可能相处得来吗？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那个柯奈莉亚要把艾蘋拉进来我们这几个人之间呢？

    两人一同向前走去，而迎面而来的三人看到了夏洛克便展露出笑容。

    夏洛克可以感觉到自己也有一点紧张。

    其实他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帮艾蘋。

    比尔德率先走在前头，相比一定是刚骑完马吧，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而在他身后，柯奈莉亚和艾蒂儿则一边说说笑笑地走来。

    他的心脏高鸣，比起第一次在西敏市的委员会上表达意见时还要剧烈。

    如果——如果又再来一次无可抗拒地被艾蒂儿所吸引的话，该怎么办……

    夏洛克想要闪避比尔德的最大原因就是在这里。

    他不想见到艾蒂儿。

    当时，夏洛克直到午后都对艾蒂儿不感兴趣，对方是处于社交圈中心的女性，既然这样即便如今不多与理会，只要明白了我没有那个意思之后，对方就会主动回绝吧，夏洛克只是因为这样的想法而安心。

    那一天下午的自己是虚幻的存在，他希望那是错觉。

    如果那是真的——如果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又再次觉得因为这名女性喜欢我，我非得回应这样的爱的话，我应该怎么办才好。

    我该怎么办——还有克莉丝要怎么办？

    他明白自己对于克莉丝是有好感的，而且明明还想要了解她更多的啊？会受到艾蒂儿的吸引只是因为她的条件和美貌，以及她喜欢我这样而已，明明只是这样啊？

    艾蒂儿走上前来，比尔德和柯奈莉亚向夏洛克打招呼，在他们身后，艾蒂儿则带着耀眼的浅笑，从中感觉得出她那在此之前未曾对夏洛克抱持的情感。

    “好久不见，夏洛克先生。”

    “……是啊。”

    夏洛克正面迎视艾蒂儿。

    艾蒂儿美丽迷人，缀有蓝色的白礼服适合她的金色发丝，从胸前至中央的部分则遍布着花朵的关系。纤细的腰际，滑腻的后颈，还有再无更甚于此的优雅丽颜，以及那双清透澄澈的蓝色眼瞳。

    艾蒂儿相当地魅力，雍容而深具魅力——然后，就只是这样而已。

    “自从奥克斯赛马以来就没再见过了呢，艾蒂儿小姐，果然还是一如往常地美丽。”

    “谢谢您的称赞，您今天驾驶汽车前来吗？”

    “我还是一样讨厌马，如果都已经这样的话，我想继续将这项唯一的缺点保持下去。”

    “就算我说想一起骑马？”

    “这方面就饶了我吧。”

    艾蒂儿促狭地笑了，夏洛克亦同意回以笑容，他并没有牵起艾蒂儿的手。

    夏洛克对艾蒂儿没有感觉，就连艾蒂儿对夏洛克投来的爱慕话语也是，虽然有趣却称不上喜悦。

    当时那莫名其妙的情感、如磁力般的渴求，一切的一切都是错觉。

    尽管与艾蒂儿见到了面，却没有在克莉丝身边时那样的喜悦及安适（或者应该说是幸福……这个字眼是该用在这种时候吗！），也没有渴望艾蒂儿，或是希望艾蒂儿拥有笑容的念头。无论艾蒂儿有没有夏洛克在身边，想必都能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吧。

    夏洛克松了一口气，由于太过安心，以至于他忘记与斐莉儿约好的事情。

    “艾蘋小姐今天作了什么呢？”

    直到他听见比尔德的声音才回过神。比尔德走在艾蘋的身边，积极地与她攀谈，希望能让她开口聊聊。

    “我四处去散步。布拉帝舒利宅邸占地相当广大，不管走上几天都不会腻。”

    “如果艾蘋小姐喜欢大自然，在伦敦也有好玩的地方喔。”

    “与其说大自然……应该是说我喜欢森林。”

    柯奈莉亚隔着艾蘋在一旁点了点头。夏洛克打量着三人的身影，尽管柯奈莉亚口气有些嘲讽，对艾蘋倒也不是讨厌，而比尔德则对艾蘋颇为温柔。艾蘋的表情慢慢地开始变得和缓，照这情形来看，说不定不需要特别注意艾蘋的情况。

    夏洛克配合着艾蘋的脚步，并肩与她同性。他们两人与柯奈莉亚一行人稍微拉开了一些距离。

    “夏洛克先生，您担心艾蘋小姐吗？”

    艾蒂儿是养在深闺的贵族千金，却意外地会察言观色。

    “是啊，以前曾经见过面，艾蘋小姐是我表妹的朋友。”

    “艾蘋小姐是相当可爱的一位女孩，我想和她成为好朋友。”

    夏洛克看着艾蒂儿她多少也应该知道艾蘋是情妇的女儿这件事吧。

    “我是不会光凭臆测就下诊断的，虽然我和柯奈莉亚的交情很好，但是当然不可能所有的意见都相同。”

    夏洛克从她那地中海色调的眼睛里，感觉到了强势。如果柯奈莉亚让艾蘋陷入困窘的局面，艾蒂儿应该会不动声色地帮助艾蘋吧。

    尽管温柔优雅，内在本质确实强韧。淑女总是明白什么是该做的事情。

    完美的贵族千金不只是一句传言，夏洛克重新对艾蒂儿产生了敬意。而且，他确实也涌现出属于同一阶层同伴的连带感。

    只不过，这绝对不是爱情。

    那时的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亦或是说，单纯只是礼服太过美丽了吗？

    当时艾蒂儿所穿的礼服，是由克莉丝所缝制的。

    就因为那是……恋之礼服吗？

    夏洛克想起如此微小烛火般该小心呵护的克莉丝，顿时涌上复杂的情绪。

    如果你想要闇之礼服的话，对方会主动找来的，一定会。

    柯奈莉亚记得克莉丝说的话。

    克莉丝——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并没有否定闇之礼服的存在。光凭这点，就有委托‘蔷薇色’订制礼服的价值。

    对方会主动找来，柯奈莉亚音乐能够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想要贩售闇之礼服的人，就在柯奈莉亚身边。

    没有爱情的婚姻、不能结婚的爱情、想死的或者是希望谁消失的种种心情，如果是从怀抱这些思绪的人当中，挑选穿着闇之礼服的人的话，那么现在会被选中的人，没道理不是莫亚迪耶公爵家。

    有个名为艾蘋的女儿这件事，已经变成流言传开来了。父亲很快就会在布拉帝舒利宅邸举办园游会，就是为了要介绍艾蘋让大家认识。而母亲在明知道的情况下，还为此忙碌奔波。

    莫亚迪耶公爵音乐知道女儿明白状况，并且要求柯奈莉亚要与妹妹好好相处，母亲也深知此事，每当见到柯奈莉亚，总是会向她说明艾蘋的情况。

    因为是在乡下长大的女孩，所以柯奈莉亚始终认为艾蘋很快就会因为暴露出没有礼仪和教养的模样而遭受耻笑，但没想到不管是艾蒂儿还是夏洛克都态度温柔地对待艾蘋，简直就像是面对即将于社交圈露脸的普通贵族千金一般。

    再来是比尔德！

    最撩起柯奈莉亚怒火的，就是恋人的态度。

    比尔德也和夏洛克、艾蒂儿一样。由于夏洛克和艾蒂儿自然地变成了一对，大致上三个人一起聊天的情况很多，然而比尔德不仅照顾着艾蘋，陪她说话，甚至直到最后都始终保持着微笑，竟如此对待那个像是装出天真模样观察着他人的女孩！

    “你简直就像一个大学生，苦口婆心地劝说着纯真的乡下小女孩一样呢，比尔德？”

    “这也是没办法啊，艾蘋真的是刚从乡下过来的嘛。”

    比尔德朝房间移动，在夏洛克回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之后，柯奈莉亚陪着比尔德搭乘马车到车站，比尔德看起来似乎有些歉疚，却故意装出不在意的模样。

    “唉呀，我觉得那样很好喔，艾蘋应该要多交些朋友的。”

    柯奈莉亚带着浅笑望向比尔德。

    “真的吗？……可是她……”

    “嗯，传言说的是真的喔，比尔德。艾蘋不是什么养女，她是我真正的妹妹，只不过我们的母亲不一样。”

    柯奈莉亚干脆清楚地说明，比尔德闻言便注视着柯奈莉亚，在知道柯奈莉亚相当倔强的情况下，想来是无法理解她的反应吧。

    “你认为这样好吗？如果那传言是真的，那以我的想法来讲，就连你今天想让她跟我们几个共处这点，都是令人难以置信。”

    “但实际上就是这样。你也知道吧？我们虽然是姐妹，不过那个孩子就身家背景这方面来看，是绝对无法胜过我的，所以我反而觉得安心喔。”

    “原来是这样啊。”

    “是啊，而且我觉得她是个美人，你不这么认为吗？”

    “的确是……不过，我没有想过你会说出这种话。”

    “我对于外表上的美丽是很客观，而且如果大家聚在一块儿的话，感情也能转移。”

    “说得没错呢，她眼瞳的颜色与夏洛克是一样的。”

    比尔德开始在意她了，柯奈莉亚心想。比尔德也同样对榛木色的眼瞳没辙。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说不出口，就说她只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乡下小姑娘而已呀？为什么不说我喜欢的是你呢？

    “被告知一个陌生的女孩是自己的妹妹，你马上就能接受啊？”

    “这是父亲的要求，我也不得不从。”

    “你意外的柔顺哪。”

    “所以，我才会到现在都还没有向父亲提到你的事情。”

    比尔德偷瞄着柯奈莉亚。

    今天不叫我快点跟父亲开口吗？他不是一个迫不及待想知道恋人答案的热切追求者吗？

    “你最近跟爸爸谈过？”

    “……我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我不是说过，装腔作势就免了吧。我跟你的优点就是为人坦率爽快才对啊。”

    比尔德的口气突然变得粗暴，他的手环上柯奈莉亚的腰际，迅速地压上她的唇。

    他想要含糊带过什么——？柯奈莉亚想要反驳，却因为比尔德的力道比她所想的还要强劲，她没有办法主动挣脱。

    “你对艾蘋有什么看法？”

    马车叩咚叩咚地摇晃着，待停下来之后，比尔德终于放开柯奈莉亚。

    “一个可爱的小姐啊。只不过，还是你比较有魅力喔。”

    比尔德在步下马车的同时说道。像是觉得有些不耐烦一样，简直就是厌恶的声音。

    如雾般的雨持续下着。

    柯奈莉亚披着紫色的斗篷，将自己从头到脚包得密不透风，坐在驾驶座上挥鞭策马前进。

    身为贵族女性是不能独自在外头行走的，尽管从小母亲就对此耳提面命到几乎令人生厌的地步，但是柯奈莉亚把它当作就跟其他的教条一样，并没有看为重要。

    单人乘坐的轻型马车将马车将家族纹章遮盖起来。

    柯奈莉亚要去的地方是赛芬·艾姆斯车站。

    那个如废墟般的车站。没有任何人在哪里，附近虽然有个热闹的帕斯托克车站，但仍是个被人弃置不管的货运车站。这里是阴间与阳世分界线。人死后的场所，而且是个下雨的夜晚。

    尽管线索细碎零散，但因为柯奈莉亚从以前开始便在脑海中想像过无数次，所以她几乎可以确定，那里就是‘夜想’交易的场所。

    她派佣人到考艾的琴酒殿里传话。想来佣人大概是认为柯奈莉亚·莫亚迪耶和那些老爱恶作剧的友人，只是如同往常地进行一时兴起的游戏，并且因为那出乎意料的小费而高兴不已吧。

    柯奈莉亚没有步下马车，她左手按着马车的座位，右手则放在斗篷内侧。

    在斗篷里，有一把女用的**。

    平常总是收在柯奈莉亚的化妆衣间里，摆饰柜的抽屉中。

    柯奈莉亚从来没有击发过，也不知道该如何开枪。不过有时候，她会将枪从抽屉里拿出来观赏一番。

    “小姐，在等我的人就是你吗？”

    当声音响起时，柯奈莉亚一下子没有办法转过身。

    她多少明白自己究竟作了多么危险的举动。

    “我没有想过裁缝师会是个男人。”

    “你所知道的消息太老旧了。在这几年当中，店员也都会换人。”

    “只要能来到这里就够了。”

    柯奈莉亚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她没有想到‘夜想’派来的人会是男性，总觉得对方像是个美丽的女性一般。

    感觉不太到该名男子的气息，他隐身于幽夜和濛濛雨中难以辨识，知道终于能看见时，他已经在离自己相当近的位置了。

    对方是相当壮硕的一名男子，他戴着黑色帽沿的宽大帽子，身裹一袭黑色斗篷，不管是年龄或五官都教人看不清楚，只多少可以感觉得到他讲话带有一点法国人的口音。

    “是要为谁做的礼服？委托会不会被接受就不就知道。”

    忘了自己目前身在何处，柯奈莉亚闻言笑了出来。一直很想尝试说出口的话语，如今终于要首次说出口了，一想到这里，柯奈莉亚就不禁变得雀跃。

    “是艾蘋·莫亚迪耶，麻烦让我的妹妹穿上闇之礼服。”

    男子轻轻掀起帽子，他的脸上笼罩着阴影。看见对方如玻璃珠般的眼瞳，柯奈莉亚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看过这样的眼睛。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饼干与红茶

    克莉丝正在工作室缝制着礼服。

    作法一如往常，克莉丝化身为柯奈莉亚，从内心寻找出适合的颜色，思想着身体线条，像是要打造出绝对会幸福的故事一般，将心思意念缝入礼服之中。

    柯奈莉亚喜欢强烈的颜色，所以她用了许多对比色。尽管那是相当不易搭配的组合，却是十分适合柯奈莉亚。礼服的强烈存在感夺走了注意力，甚至连柯奈莉亚本身都要看不见了。

    克莉丝直接在模特儿衣架上缠起紫色布块，长长的缝针随着纤细的线条游走。从几天前开始，每天几寸几寸地这样缝制，拿熨斗跪膝浆烫，在礼服上做出褶皱效果。为了避免天鹅绒起毛而在布上抹油，稍稍折叠起裙摆的宽松部分，将黑色花朵模样的缎带及银色蕾丝布夹在中间缝起。

    在不停坐着这些繁琐工作的同时，也可察觉到自己的感觉变得敏锐。外头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开始间或地下起毛毛雨。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几乎没再见到面了，克莉丝却为什么这么明白柯奈莉亚的心情呢？

    “克莉丝，可以进去吗？”

    潘蜜拉敲了敲门，克莉丝这才回过神来并将目光移向窗外，已经傍晚了呀。

    “啊……嗯。”

    门一打开，潘蜜拉便走了进来。

    “我拿灯来给你，房间很暗吧。”

    潘蜜拉穿着缀有大朵花色的礼服，她将煤油灯放在边桌，俐落地收拾着空了的水壶及玻璃杯。

    “谢谢，听你这么说我才注意到呢。”

    “可不能这样啦。晚餐呢？”

    “嗯，我也觉得有些口渴了。”

    “露意丝给了我们炸鲟鱼，要不要吃？她说炸太多了，因为下雨天客人就不会上门的。”

    露意丝是斜对门的酒吧‘兔亭’的老板娘，店主露意丝和潘蜜拉交情很好，总是会互相交换食物。走廊微微弥漫着炸鱼及马铃薯的香气。

    克莉丝这才察觉到自己是处于空腹状态。她从早餐之后就什么都没吃。由于一直蹲跪着，不仅感觉身体有些酸痛，手也因为紧拿熨斗过度而变得微热。

    “嗯，我要吃。”

    “那么做到一个段落就出来吧，说了这么多次，你还是一样呢，才刚讲好不要再勉强工作了。”

    潘蜜拉无奈地摇摇头，走出了房间。

    克莉丝募地浮上了微笑。

    其实关于柯奈莉亚的礼服，本来就没有接受委托的必要。潘蜜拉如果见到了柯奈莉亚更是会这么想吧，因为潘蜜拉不喜欢傲慢的人。

    可是，克莉丝想缝制看看柯奈莉亚的礼服。

    克莉丝站起身，走进了厨房。

    “今天另外还有哪位客人过来吗？潘蜜拉。”

    克莉丝来到餐桌旁的位置坐下并问道。克莉丝埋首于工作的时候，接待客人的工作全都是由潘蜜拉来负责。

    潘蜜拉将盛有炸马铃薯的盘子放至桌上，目光稍微瞥向了克莉丝。

    “你有听到马车的声音啊？”

    “没有，我的精神都集中在缝制礼服上，并没有注意到。是哪位过来了呢？”

    “……是奥尔索普伯爵啦。”

    潘蜜拉难以启齿似地说着。

    克莉丝闻言便停住拿刀要切的手。

    而不过就一瞬间，克莉丝又开始手上的动作。

    “是艾蒂儿小姐的佣人？”

    “嗯，对方表示要再委托订制礼服，好像是因为不久后会有一个重要的舞会还是什么的。我告诉对方你不在。这样要拒绝比较容易，正式的回答就用写信的方式告知，毕竟我也不太喜欢面对汉诺瓦先生。”

    “你没有接受吗？”

    克莉丝若无其事地说着并将鲟鱼放入口中。鲟鱼似乎以烤箱重新加温过了，口感酥脆又热腾腾地。

    “没有办法接下吧？”

    “为什么？”

    潘蜜拉紧盯着克莉丝的脸。

    “你问我为什么……”

    “啊，这鲟鱼好好吃呢。”

    克莉丝突然将手按在嘴边。

    “我可以再吃一个吗？总觉得独自好饿呢。”

    “……可以呀。”

    潘蜜拉露出了异样的表情，再度切下了一块鲟鱼放至克莉丝的盘里。

    “潘蜜拉，关于工作方面的事情，你不需要担心我，我并没有勉强自己。而且如果不缝制衣服，我也不晓得可以做什么呀。”

    “要不要看书呢？夏洛克都特地拿过来了。”

    克莉丝的脸颊微微泛红。

    “那些我再慢慢地看就好了。很多字看不懂，而且只看一次也太可惜了。”

    “像我可是每天每天都很努力地在堵呢，不过基本上值得花时间理解的书，如果能再多掌握一些诀窍就好了。”

    “掌握什么的诀窍？”

    “是我自己的事啦。”

    潘蜜拉将醋淋在炸马铃薯上，不再由于似地开口。

    “你也可以去尝试看看很多事情啊，也不晓得下一次夏洛克还会不会来邀请你出去，去交交其他朋友也没关系的。像前一阵子穿些不同的一副，头发也可以试着做些变化呀？”

    “说得也是……”

    克莉丝低头含糊带过。

    约定好要在奥克斯赛马哪天和夏洛克见面时，她觉得穿工作服以外的礼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如今她对于自己为何会有那样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

    “嗯，潘蜜拉有预定要去吗？”

    “嗯，大概吧。我想有一天会去的。”

    潘蜜拉眼见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而似乎有些慌乱，只见她大口地吃下马铃薯。

    “潘蜜拉才是呢，可不要顾虑我喔。”

    “我才没有顾虑，我就只是照我想做的去做而已，像是挑选工作的事情，与其说是为了你，其实该说是为了‘蔷薇色’才这么做的。”

    “我明白的。”

    潘蜜拉开始收拾餐具，克莉丝则负责去泡茶。潘蜜拉开始讲述露意丝那里听来的传闻。两人一边吃着碎裂的饼干一边聊着，绷紧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

    这时，外面传来了声响。

    那是一道熟悉的声音——汽油车的引擎声。

    克莉丝吓了一跳，同时打住了话题。

    “咦，难道是夏洛克？”

    潘蜜拉率先站了起来。

    克莉丝本想跟在后头过去，然而她的视线却停驻在厨房门旁所悬挂的镜子上头。

    潘蜜拉为了能随时有意无意地检视自己的穿着打扮，所以才挂上这个木造镜子。

    边框刻有花纹的小镜子造价昂贵，因为潘蜜拉认为用来整理外观仪容的东西，一定要使用华贵的物品。

    “——克莉丝。”

    “我马上过去。”

    克莉丝迅速地用手拢了拢头发，并一把拉紧绑在辫子前端的绿色缎带。虽然想在粗糙的手涂上蜂蜜，但是因为没有时间，她只能轻轻地搓动双手。

    一进到店里面，就见到夏洛克与斐莉儿。

    斐莉儿的红发上绑着她喜欢的蓝色缎带，而夏洛克则是一身长礼服大衣。

    斐莉儿带着微笑奔向潘蜜拉，而戴着帽子的夏洛克则注意到克莉丝的前来。

    宽广的背脊有些湿漉，他越过削瘦的肩膀望向克莉丝，表情是一如往常的冷静，夏洛克甚少将情绪表露在脸上。

    克莉丝的脸颊上冒起了热气，明明都已经见过无数次面，为什么还会这样呢？

    她好喜欢那个人的侧脸哪。

    “啊……您好。”

    “在忙吗？”

    “现在正好稍作休息。”

    克莉丝回答。

    上次见面时几乎要算错身而过，虽然在更之前一次被带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时聊了很多，然而最后却以搭上爱德的马车收场，也没有办法好好道别。

    单独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有很多话想说，这时见面了却变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知不觉雨已经停了呢。”

    潘蜜拉边打开窗户边说道。夏洛克的视线从克莉丝身上移向潘蜜拉。

    “一直时下时停的啊。我的帽子沾湿了，让我稍微晾干它一会儿。”

    “你就请自便吧。谢谢你送书来。我马上就拿来读了，一翻开书页就让人迫不及待。”

    潘蜜拉走向厨房同时这么说着，夏洛克浅浅地露出了笑容。

    “比爱情小说还要有趣吧？”

    “唉呀，爱情小说有爱情小说有趣的地方。要不要吃我们做坏了的饼干？”

    “只有做坏的而已吗？”

    “就只有做坏的和招待客人的漂亮饼干喔。”

    “莉儿也有帮忙做呢。”

    斐莉儿高高兴兴地跟着潘蜜拉消失在厨房里。什么意思啊，夏洛克一边在口中喃喃念着，一边转而面对克莉丝。

    “呃……你……”

    “啊，非常感谢您。”

    克莉丝脸颊赤红地回答着。

    “那些书本真的很棒，我从没有像那样仔细装订的书本，由于还满重的。让我吓了一跳呢，这真的……可以收下吗？”

    “当然，你能喜欢就太好了。”

    夏洛克微笑说道，克莉丝亦以浅笑回应。有时候，夏洛克的笑容看来相当和善而腼腆，好像少年一般。

    “要不要坐一下？”

    “不，不晓得你能不能出来一会儿？今天在汽车上加装了顶蓬，我想不会引起其他人注意的。”

    “现在吗？”

    “对。因为有莉儿在，所以天黑之前一定得回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在那之前的时间都没关系……其实我本来是想去‘普里阿摩斯’吃烤牛肉的。”

    这次看起来状况不错，而且工作也勉强可以，克莉丝迅速地就给出答案。

    “啊，好的，我可以去。”

    “……这样啊，如果能让莉儿待着就好了。”

    夏洛克有些懊恼似地说着，克莉丝闻言不禁笑了。

    “不要紧的，有莉儿在，店里都变得开朗起来呢。”

    “夏洛克，要喝茶吗？还是咖啡就可以了？”

    潘蜜拉探出头询问。夏洛克转向潘蜜拉回答：

    “谢谢，不过我们现在要出去一趟，就不用麻烦了。莉儿就麻烦你照顾，我们晚餐之前会回来。”

    “唉呀，是这样啊。”

    潘蜜拉来回看着夏洛克和克莉丝，克莉丝顿时变得难为情，脸蛋于是藏在帽沿底下。潘蜜拉走近正要往门走去的夏洛克，低声说道：

    “……上次我说的事情你了解吧？”

    “我知道。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有你想像的那么肤浅。”

    “其实啊，我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粗暴喔。”

    “真的吗？”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克莉丝戴起帽子并问道。

    潘蜜拉和夏洛克看看彼此，又同时转向一旁。

    感情真好呢，克莉丝心里涌上奇怪的感受。不只是夏洛克，她也很羡慕能像这样开玩笑的潘蜜拉。

    “哥哥，要吃饼干吗？”

    “嗯？喔，那么我吃一块就好。”

    夏洛克结果斐莉儿递出的饼干碎片吃下。一边走出店门，他还一边轻轻地说着真好吃。克莉丝则暗暗地笑着，并跟在后头离开。

    潘蜜拉目送克莉丝和夏洛克融洽地坐进盖有顶蓬的车里，直到汽车离开后才回到店里。

    不晓得为何，她很想叹气。

    纵然对夏洛克说了要好好珍惜克莉丝，但是两人在阶级上的差别是如此的明确。

    就算两人不能结为连理，克莉丝也还有我，所以如果能有让内向怕生的克莉丝去到外头的机会……尽管她涌上了这样的想法，但自己错了吗？

    如果得承受会留下疤痕的伤害，那么打从一开始就不要去经历任何事情还比较好吗？

    如果夏洛克真的是讨厌的男人，她还可以干脆地反对到底，然而令她困扰的是，他本人的性格并不坏。讨厌特权存在，似乎也还算有义气。

    她不知道可以指望贵族到什么程度。不过看看他至今的言行举止，潘蜜拉也开始想将对贵族的……进一步说是男性，她想将对他们全然的信赖赌在夏洛克身上看看。

    “……如果是伊恩医师的话就好了。”

    潘蜜拉不知为何如此低语着。如果克莉丝喜欢的人是伊恩医师，她绝对会毫不抱怨地倾力支持——毕竟除了容貌以外，克莉丝全都胜过自己。

    只是在现实中的情况，克莉丝喜欢的人是夏洛克，伊恩则是对我有意思。

    “不太顺腻（利）呢……”

    一回过神，身旁的斐莉儿正挽着双手，并且皱起了眉头。

    “怎么？你也有不顺利的事情啊?”

    “当然有啊，哥哥真是的，本来还以为他偶尔也会体贴地带我来‘蔷薇色’呢，结果没想到是为了自己，真是失礼呢。”

    “唉呀，果然是这样。”

    潘蜜拉从斐莉儿那里接过盘子，放在桌上的同时这么表示。斐莉儿随后便跟了过来，一屁股坐在长椅上。

    “如果哥哥肯再多等五年的话，莉儿就会变得比现在更漂酿（亮）的呀？可是，我也很喜欢克莉丝，所以现在很烦恼呢。”

    “如果过了五年，爱德不是也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绅士吗？”

    “爱德还差得远呢，根本比不上哥哥~~”

    斐莉儿的脸颊鼓胀地吃着饼干，潘蜜拉将泡好的赤色红茶端至斐莉儿面前，差不多也该放一个斐莉儿专用的茶杯了吧，潘蜜拉如此心想着，而夏洛克则是还不到时候。

    “对了，莉儿，最近你有去艾蘋小姐那里吗？”

    潘蜜拉端起自己的茶杯，在斐莉儿对面的位置坐下并问道。

    潘蜜拉和艾蘋的感情也很好，从她来到丽浮山庄，两人都还没见过面。

    斐莉儿闻言显得有些沮丧。

    “艾蘋最近好像很忙，都没有办法一起玩。听说作了新的礼服，不是‘蔷薇色’的，好像是找了一家新的裁缝屋。好不容易来到附近了，让我好失望呢。”

    “礼服的事情对艾蘋小姐实在很抱歉，我们没有注意到要订制礼服的是柯奈莉亚小姐，其实我们也是希望为艾蘋小姐缝制的。”

    潘蜜拉说道。

    她从克莉丝那里得知，原来要订制礼服的不是艾蘋，而是她的姐姐要穿的。而愿意承接订单，有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担心立场艰难的艾蘋。

    “‘蔷薇色’没有做错我，我觉得柯奈莉亚小姐不要欺负艾蘋就好了。”

    “咦，柯奈莉亚小姐会欺负人吗？”

    “嗯……这些事情不能说的。柯奈莉亚小姐的事。克莉丝那边不是很清楚吗？”

    斐莉儿含糊带过了话语，相当规矩地啜饮着红茶。潘蜜拉稍微想了一想。

    “这次我就不说有关客人的事了，因为也只见过一次面而已。麻烦也帮我转告艾蘋小姐，请她如果有时间的话就过来玩吧。很久没见面了，真希望能够见她一面呢，应该多少有点不一样了吧？”

    “艾蘋小姐长高了。她终于能够在社交圈露脸，我好羡慕喔。莉儿为了希望身高能够快快长高，还在房间里抬头挺胸走路喔。”

    “你快点在社交圈上出现也好。”

    潘蜜拉心有所感地说道。

    有像艾蘋那样不想来到伦敦的女孩，也有像斐莉儿这样的贵族千金，所谓的上流阶层，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尽管雨势已停歇，仍是有厚重的云层密密覆盖着天空。夏洛克和克莉丝开着车子往丽浮山庄的南边驶去。夏洛克直视着前方，就这样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如果继续这样往前进不晓得会到哪里去呢，说不定还可以去到西北方的英格兰。”

    “那个村庄吗？”

    克莉丝一说出口就感到尴尬。

    虽然出了些状况，不过当时两人单独共度一晚这件事，她连潘蜜拉都没有说，想必夏洛克也是一样吧。

    “——啊，不错呢。”

    夏洛克以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正经的语气回答，克莉丝急忙换别的话题。

    “现在有工作要忙，很辛苦吧？”

    “那个不至于，原本我就是喜欢忙碌一点。你才是吧？我从斐莉儿那里听说，目前正在缝制柯奈莉亚小姐的礼服。”

    “嗯，不过那本来就是我平常的工作。”

    “那么，这次的工作结束后有时间空出来吗？”

    “啊……好的，如果下一个工作没有进来的话……”

    克莉丝回答着，脸也变得赤红。

    这样的情况简直就像是作出了约定，当克莉丝工作结束后两人就要一起去哪里一样。

    “恋之礼服啊……你缝制礼服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夏洛克单手握着方向盘，喃喃自语似地问道。

    克莉丝看着夏洛克的侧脸，她至今从没有被问过这样的事情。

    “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尽量带着穿礼服的人的心情去缝制而已。”

    “那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你的礼服与其他裁缝师所做的完全不一样，那些千金小姐穿上你所缝制的礼服，就变得分外地美丽，表情坠入恋情之中。”

    “那并不是礼服所造成的，夏洛克，那只是因为客人的心情表露出来了而已。”

    克莉丝如此表示。夏洛克瞄了眼克莉丝，视线又再度回到前方。

    克莉丝变得有些悲伤。夏洛克并不相信自己。

    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会成就恋情这件事，只不过是谣言而已，这夏洛克应该很清楚的呀。克莉丝和潘蜜拉总是一直在对客人说明同样的事情。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你认为不是吗？”

    “因为我听到许多好评啊——就在这里停车吧，这附近没有人会过来。”

    夏洛克停下了车子，自己先行下车，然后对克莉丝伸出手。

    这附近是阿文河畔，他们曾经来过一次。

    河面宽敞而辽阔，形成一个湖泊，周遭的林木阻绝了从道路而来的视线。

    或许是因为下雨的关系，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夏洛克自然地放慢了补发，走在克莉丝的身旁。

    “我只要有时间的话，要去哪里都可以，因为乡间四处都有我们的别墅，而且我也打算在伦敦另外买一间房子。”

    “往后你不打算待在丽浮山庄，而是要住在那边吗？”

    “是啊——会觉得寂寞吗？你希望我住在这里？”

    “不，工作比较重要。”

    克莉丝因为不明白夏洛克的话语而显得不知所措。

    寂寞……没错。如果这个人不在就会觉得寂寞，这种感觉与因为有这个人的存在而感到高兴是不同的吗？

    “你到伦敦的时候可以过来，我的父母都不在那里。”

    “前一阵子，你曾经说过要我回绝住在远处的客人。”

    克莉丝这么一说，夏洛克不禁苦笑。

    “是啊，我的确是说过那样的话呢。那个时候，大概是因为很多事情打乱了思绪。”

    “你也会有那样的时候呢。”

    “尤其是最近。”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那目光实在太过温柔，克莉丝不由地感到害羞，转而凝视湖面上点点迸弹的水滴。

    湖水美丽而澄澈，照映出远方的教堂。

    “当我因为很多事情而思绪混乱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一个空杯，旁边又一个茶壶，得想办法将里头的红茶倒进来不可。然而茶壶的口径太细，想要一次泡好却没有办法顺利倒出，因为茶叶满满地塞住了的关系。”

    “空茶杯与细口径的茶壶吗……如果一点一点慢慢来的话，应该就可以吧？”

    克莉丝与倒映在湖面上的夏洛克交谈着，那缓缓荡漾的美丽幻影，不见平日的坚定确信，克莉丝也可以不用看见他榛木色眼瞳里所隐含的情绪。

    “嗯，相信自己一点一点慢慢地注入的话，就可以仔细将茶杯倒满。相信自己没有弄错，如果谨慎一点的话，无论什么都可以放入。”

    “如果失败的话，怎么办？”

    “那就停止，一旦在中途有那么一次受阻，就连后面单纯的东西也没有办法出来的。是因为这样，才造成常常停手的状况。”

    克莉丝说道。夏洛克静静地望着前方，虽然努力地思考着，却似乎仍然无法理解。

    “……我从没想过那样的事情呢。”

    “我想你一定有其他想法的。”

    “不，一定会有其他想法的人和没有其他想法的人，就连我自己也认为，我身为一个贵族想得实在太过实际了……该怎么说，就是没有办法有太多的想像空间吧。”

    夏洛克转过头，求助似地望向停在林荫下的车子。

    克莉丝露出了微笑。

    虽然潘蜜拉说夏洛克自私妄为，但是她不这么觉得。无论说什么，夏洛克总是不带一丝看轻之意地回应，这对克莉丝来说，是可以让她感到安心一点。

    克莉丝回过身，脚步因为稍微有些电波，她下意识地将手伸向夏洛克的手腕，心脏顿时急跳了起来。

    “讨厌马而喜欢车子也是因为这样吗？”

    “……会讨厌马是因为……小时候曾经被马追上来啃咬我的头发，还被蜜蜂叮了的关系……”

    夏洛克有些难以启齿地说着，克莉丝不由得笑了出来。

    “我讨厌无法预期的事情，如果是汽车，就算有状况也因为清楚地知道原因和结果，而能有对应的处理方式。”

    “你不认为和谐也是很美的一件事吗？”

    “我是这么认为啊。”

    即然这样，为什么是我呢？克莉丝如此心想。

    我对夏洛克来说才是无预期的闯入者不是吗？我让夏洛克感到混乱，心神烦躁不宁不是吗？

    现在，他还因为我而受到一次禁足的惩戒。

    不对……认为自己对夏洛克造成如此影响的这种想法，太自以为是了……

    克莉丝想起曾经有人说过喜欢和谐的状况，是谁呢——？

    这时，夏洛克抬头仰望天空，而克莉丝也感觉到一滴水滴落到了自己的肩头上。

    “下雨了。”

    夏洛克说着，并环顾张望四周。

    他揽着克莉丝的腰，往树林中最大的一棵树木走去。克莉丝在进到树林之中便把帽子拿下，水滴自帽沿上地下。

    似乎是经过人为种植的茁壮枫树，将雨水阻隔于人之外。

    “其实，我并不讨厌被鱼淋湿。”

    夏洛克一边拨起刘海一边说道。以为没有戴帽子而稍微有些沾湿了，黑发看来比往常更加深浓。

    “明明喜欢和谐的事物不是吗？”

    “因为这样会比较自由一点。”

    “我不喜欢淋雨，但是喜欢因为下雨而独处的时候。”

    “独自待在家里时吗？”

    “对，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让人觉得安心。”

    “我不明白。”

    两人都露出了笑容。夏洛克伸出右手从身后紧抱住克莉丝的妖忌。

    “能常常来这里就好了。”

    夏洛克如此说着。

    在耳畔听到的声音比往常熟悉的声音还要温柔，克莉丝将帽子紧紧抱在胸前，面朝前方凝视着湖泊。

    夏洛克的力道变得强劲，湿湿的长礼服大衣香气从克莉丝背后包覆而来。

    雨势慢慢地增强，将两人困在树林之中，四周围不见任何一道人影。

    夏洛克的唇，轻轻贴上克莉丝耳边的发丝又离开，想必是不想让克莉丝发现吧。虽然是极度无声的一个吻，克莉丝仍然感觉到了。

    在那教人震颤的一瞬间，克莉丝如此祈求着——

    继续在我耳边轻语，让我再多听听你的声音。

    告诉我你喜欢我，不是贵族的游戏，也不是客套话。

    告诉我你没有缔结婚约，是因为就像我喜欢你一般，你也同样喜欢着我的缘故。

    如果你无法说出口，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我不想见到那厌恶的黑色物体。

    夏俐！

    “克莉丝……”

    夹杂着雨声，夏洛克以嘶哑的声音轻轻说道。

    “……我只是假设性地想知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做裁缝师的工作？”

    克莉丝的身体顿时僵住，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问题。

    克莉丝慌乱地表示：

    “我没有办法……这样我会死去。”

    “——这样啊。”

    夏洛克的手缓缓地松了开来。

    克莉丝只是一径地呆杵在原地，她察觉到自己似乎说出了无可收拾的话语。

    一时变得剧烈的雨势逐渐恢复了平静。雨停了，可以看见云缝间隙慢慢透出了光照。

    “雨好像停了。”

    夏洛克说着，声音听来平静。他离开树林走向外头，仰望着天空。

    克莉丝注视着夏洛克的背影，突然间觉得自己好像被抛下似地涌上了不安。

    “你不喜欢那样吗？夏洛克，你觉得我很奇怪是吗？”

    夏洛克有些错愕，他回头望着克莉丝。

    “不，我觉得这是很好的事情……我们走吧。”

    夏洛克牵起克莉丝的手，缓缓地迈出步伐。

    这样的反应就好像已经遗忘刚刚所发生的事情似地，就好像是要撇清——那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似地。

    夏洛克已相当熟悉的模样领着克莉丝往前走，脸上带着正经而冷静的表情。

    克莉丝几乎要落下泪来了。

    她无法想像不再见到这个人，就算是遇到任何事情……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应当守护的事物

    夏洛克正喝着威士忌。

    他目前人在丽浮山庄的夜间俱乐部‘普里阿摩斯’里头。

    宽而长的红色布帘分割出区块，阻隔了自周遭而来的视线。

    他已经好久没有来这个地方了，不仅餐点美味，而且他也喜欢这里无须顾虑的爽快气氛，只是最近除了吃饭和饮酒以外，他打算尽量减少去玩乐的活动。

    父亲艾佛列特知道克莉丝的事情，而这里并不是不会流传一些奇怪的风声。

    真是令人烦闷的事情，夏洛克心想。

    不管是哪份八卦小报或者是女士间都在流传着吧。还说他逢场作戏也要适可而止，或者说他是不懂礼数的暴发户之类的。

    如果真的作了那样的事情而导致这种情况，夏洛克认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然而自己又不是已婚的身份，甚至也没有做出什么有愧于心的事情，他已经习惯谎言满天飞了。

    但是为什么自己如此烦躁呢。

    是因为克莉丝并没有表现出喜欢自己的态度来吗？她总是只处在被动的一方。

    明明一回绝艾蒂儿，就清楚地表明了不是吗？中间是否有什么误会呢？

    （我只是假设性地想知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做裁缝师的工作？）

    夏洛克撩起了刘海。

    清楚知道答案的问题，实在是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即便无法再与我见面，也不会觉得寂寞吗？是这样吗……？

    “夏俐，你在啊？”

    布帘被微微掀开，夏洛克的视线移向该处。

    布帘另一头是他的事务律师朋友——肯尼斯，正眨动着那褐色的眼瞳。

    他比夏洛克年长三岁，虽然与自己已经有很久的交情，不过夏洛克直到最近才对这个男人重新有了不一样的看法。除了平易近人及健谈之外并没有其他特色，长相也很平凡，但虽然是这么说，不过他或许就是以这项最大的特点当作他的武器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他相当投入于工作这点是无庸质疑的。

    “只是因为母亲在，所以不想待在家里罢了，所以来这里用晚餐。”

    “好不容易偶尔过来一趟，却看起来很消沉啊，我可以坐下来吧。”

    “当然，你现在心情很好？”

    “算是吧。慢慢再跟你说。你和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缔结婚约了？”

    “艾蒂儿小姐？”

    夏洛克以不悦的声音反问。

    自己正对这个话题敬谢不敏，却没有想过会从肯尼斯嘴里听到。

    “看到你们在奥克斯那样的互动让我很在意，毕竟你本来就很惹人注目了。克里斯汀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突然之间直击核心问题，夏洛克不由地咽下含在口中的威士忌。

    “为什么要在这时讲到克莉丝啊……”

    肯尼斯拉开布帘，以熟稔的模样坐到夏洛克斜对面的位置上。

    “是你拜托我调查的，夏俐。克里斯汀小姐不仅是琳达·巴雷斯的孩子，而且还是最清楚琳达事情的人。休贝尔也曾跟我说过一些，不过其实去问她是最快的了。如果找她的话，还可以分辨得出闇之礼服，如果你也愿意的话……”

    “那不行。”

    “为什么？”

    肯尼斯很快就回问，尽管像是开玩笑的语气，然而眼神里并不带着笑意。而夏洛克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克莉丝很容易受伤，不但一下子就会昏倒，而且我想就算问了，她也不会给出任何答案。”

    “这是怎么回事，如果克里斯汀小姐憎恨闇之礼服的话，应该会告诉我们才对吧。如果这是对的事情，你没有想过要说服她吗？这真不像你。”

    夏洛克举起里头酒所剩不多的玻璃杯。

    他清楚知道肯尼斯正稍微在挑衅自己，毕竟两人的交情才没有那么短浅。

    他是真的希望能够让闇之礼服消失，将琳达·巴雷斯逮捕入狱。

    然而实际上，夏洛克有个乍现的疑问无法抹去。

    简直就像施了魔法一样——

    夏洛克会稍微被艾蒂儿所吸引，就只有在她穿着克莉丝所缝制的礼服那时候而已。

    然而夏洛克并没有让克莉丝知道这件事，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呢。

    “我记得当初拜托你时，条件就是不要去问克莉丝才对。而且克莉丝的母亲是琳达这件事，我也希望不要公诸于世。”

    夏洛克慢条斯理地说着。

    肯尼斯微微压低了声音。

    “克里斯汀小姐她……我想她没有那么软弱喔。毕竟她们两位女性靠着自己的力量将‘蔷薇色’经营起来。”

    “那是因为店员相当地能干，克莉丝是很敏感纤细的。”

    “她会让你有这种想法，你不觉得更是厉害吗？”

    夏洛克把玻璃杯放至桌上。

    “你想说什么，肯尼斯？”

    “表情真可怕啊，要骗过你是很简单的事吧，克莉丝怎么成功引诱你的？”

    “不要直接叫她克莉丝。拜托你调查琳达的事情是我的主意。”

    肯尼斯露出了笑容，夏洛克为自己感到羞愧，不快地转向一旁。

    “……不要在喝酒的时候激人，被试探的感觉很差。”

    “我知道。毕竟要说出‘不想被讨厌’这句话也是很难的。”

    “……”

    夏洛克一时之间定住，随后将手肘撑在桌上，手点着额头。

    “……怎么可能，并不是因为那种原因。”

    “怎么，吓了一跳呀。我又不会去告诉任何人，只是想确定而已。最近，休贝尔有没有什么异样？”

    夏洛克看着肯尼斯，努力不让他发现让自己的动摇不安。他叹了口气，为了冷静下来，他将玻璃杯凑近嘴边并喝了一口。

    “……我不是很想说。”

    “就当作是工作说出来吧。”

    “他对我说，如果不能好好珍惜克莉丝就快点离开。我不懂为什么我要被那家伙这样职责。”

    “我也不明白。他在哪里这样跟你说的？”

    “在丽浮山庄车站后面的马厩里，没有其他人在的地方喔，莫名地具有攻击性啊。”

    “呼……”

    肯尼斯没有注意到夏洛克的难以启齿，只是一脸讶异。他喝下自己那杯威士忌。

    夏洛克想起休贝尔的眼神。

    “休贝尔……那家伙或许想辞职了也说不定。”

    “你这么认为？”

    “是啊，音乐有种感觉。很可惜，因为他满有能力的。你觉得我应该挽留他吗？”

    “不……”

    肯尼斯陷入了思考。

    夏洛克亦有着复杂的心情。纵然他知道肯尼斯在怀疑休贝尔，但夏洛克站在一个主人的立场，也会有保护的想法。尽管有自己的脾性，但是休贝尔身为一个佣人相当可靠，夏洛克认为他并不坏。

    “休贝尔不抽鸦片吗？”

    肯尼斯一问，夏洛克便浮现出厌恶的表情。

    “我父亲不喜欢。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并不会使用鸦片酊。佣人们也严格禁止。如果用的话，马上就会知道的吧。”

    “这样啊……”

    肯尼斯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

    “我最近要出远门一趟喔，有很多得调查的事情。”

    “是有关于闇之礼服？”

    “对。因为线索太少，只能各个突破了。”

    “抱歉，你还因为结婚的问题在烦恼着。”

    “不要紧，凡妮她也了解我的工作性质。我去拿杯新的酒来哟，你要不要？”

    “麻烦了。”

    夏洛克回答，他的玻璃杯早已空了。

    肯尼斯的状况看来似乎还满不错的，是否与恋人男爵千金——凡妮，有什么样的进展了呢？毕竟凡妮的双亲始终反对两人结婚。

    即便如此，两人自从邂逅了双方并坠入爱河之后，便有着坚不可摧的羁绊紧紧连结着两人。

    真是羡慕，夏洛克诚实地想着，然后又不禁失笑。他至今从来没有对任何一对爱侣产生过如此的想法。

    “夏俐！你在这种地方？”

    听见了呼喊，夏洛克于是抬起头。

    布帘的另一边，比尔德正拿着酒杯站在该处，看来似乎已经喝了不少。

    “比尔德？你之前有来过这里吗？”

    “我朋友多嘛。如果没有看到学长的话，我也不会发现夏俐你在这里的，我可以坐下吗？”

    夏洛克看着比尔德身后，拿着两个玻璃杯的肯尼斯则轻轻地耸了耸肩，夏洛克见状便往位置里头移去。

    虽然他完全忘了这回事，不过对夏洛克和比尔德来说，肯尼斯是寄宿学校的学长。

    “比尔德，你是来找我的吗？”

    “对啊，我优化想跟你谈……这个嘛……”

    比尔德瞄了肯尼斯，然而夏洛克一边接过肯尼斯的玻璃杯，一边示意肯尼斯坐下，他可不想让无足轻重的事情被看做像是秘密一般。

    “你继续说吧，比尔德。我口风很紧的。而且我和莫亚迪耶公爵家也没有什么来往。”

    肯尼斯这么说完，比尔德便淡淡一笑坐进肯尼斯对面的位置，比尔德也很清楚肯尼斯的个性。

    “是柯奈莉亚小姐的事吗？”

    夏洛克问道。

    “也有，不过主要是艾蘋小姐。你也知道艾蘋小姐的出身吧？”

    “嗯，莫亚迪耶公爵亲口告诉我的。所以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但她如果碰上麻烦，我想我会保护她的。这是我表妹拜托我的事情。”

    “有没有试探过你结婚的意愿？”

    “那很久之前一阵子，曾经表现出类似像那样的意思，不过我没有给予答案。”

    夏洛克一边说一边看向比尔德。

    “难道你……？”

    “没错，他也对我开口了，害我吓了一跳呢，不过当然不是正式的询问，毕竟我的父亲现在正退居乡下。”

    夏洛克心里思考着，莫亚迪耶公爵是认真的吗？在他被邀请至乡间宅邸时，似乎除了夏洛克之外还有其他几名男性。

    纵然十五、六岁不管要出现在社交圈上或是缔结婚约都还太早，开始也不是没有先例。如果敲定婚事，不仅理所当然会有一名新的守护者出现，并且身为一个“已经有买主的千金”之身份，应当也能阻绝那些流言蜚语。

    “有意愿吗？”

    “当然，只不过要艾蘋小姐也有那个意思才行，莫亚迪耶公爵相当顺着艾蘋小姐。如果可以叫大臣为岳父，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好不满的。”

    肯尼斯突然站了起来。

    “……原来如此。那柯奈莉亚小姐呢？”

    夏洛克不着痕迹地问着。

    比尔德一直很希望与艾蘋的姐姐柯奈莉亚结婚，两人不是已经顺利走到做出约定的地步了吗？

    “公爵很明白地向我表示不可能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痴心妄想了。莫亚迪耶公爵似乎希望有机会的话，能让柯奈莉亚小姐嫁给你。”

    夏洛克听了不禁失笑。

    “那是不可能的。”

    “这公爵也晓得。但是他并没有放弃。他很想知道你与艾蒂儿小姐的婚约一事，所以当我告诉他你应该是打算要拒绝时，他看起来很高兴我。柯奈莉亚也才十八岁，不需要太着急。”

    他与艾蒂儿只是表面上的亲近，这原来也被比尔德看穿了。原本期待夏洛克和艾蒂儿结为连理，然而在知道艾蘋的存在之后，他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转变呀。

    “对象突然间从姐姐换到妹妹，这样会不会太顺利了一点？柯奈莉亚小姐和艾蘋小姐也没有办法接受吧？”

    “这并不会。”

    面对夏洛克率直的疑问，比尔德浅笑道：

    “换句话说，我是听到夏洛克·哈克尼尔的名字才放弃柯奈莉亚小姐。从学生时代开始，无论做什么都赢不过的朋友变成竞争对手了呀、因低人一等的刺激而受到极大伤害的我，便转儿喜欢上失恋对象的妹妹。这样的发展不仅自然，想必未来的新娘也会寄予同情吧。”

    “剧本是不差，但是不要把我变成你的同党。我对柯奈莉亚小姐没有任何意思，而想必艾蘋小姐也是看重爱情甚于家世背景的人。”

    夏洛克有些无奈地说道，比尔德居然会想这种事！

    他曾经与艾蘋讲过几次话，她并不纯粹只是天真又孩子气的女孩而已。这想必是因为她身边有那位从小到大就感情交好的青年吧。

    “你什么都不用做也没关系，柯奈莉亚不会挽留我的。”

    “就算喜欢你？”

    “如果那样就更不会了。”

    “你的感觉呢？”

    比尔德瞬间露出意外的表情，有些辩解似地表示：

    “柯奈莉亚很可爱，但如果我和艾蘋小姐结成婚事的话，一定会更喜欢她的。你可不要误会啊，我是很重视妻子的，我有自信眼里不会有其他女人，而且两人可以过得幸福。我最不希望的就是被公爵那样讲。”

    “原来如此……”

    夏洛克回道。

    他觉得比尔德没有说谎。柯奈莉亚并不是那种会哭闹着要求私奔的人。虽然伤了自尊，但只要是父亲的意思她就会顺从，而且似乎也可以很快就找到新的恋人。

    比尔德纵使有轻佻之处，却仍算一名优秀的男性。不仅是名绅士，也有守护艾蘋的能力。

    反观这件事对艾蘋来说，说不定还比凭恃不明确的爱情结合更能获得幸福。

    不过虽然是这么想的，却总觉得难以接受。

    ……真希望听听克莉丝的意见。

    看着夏洛克的表情，比尔德的视线忽然落至桌面上。

    “我和你家不一样，戴维子爵家族没有财产，不仅不能当上议员，就算当上了也没有办法好好生活。”

    比尔德难得一脸严肃地说道。

    “所以呢？”

    夏洛克反问。

    比尔德将玻璃杯放在桌上，挽起双手看着夏洛克。

    “要如何再重振家族，现在都全靠我了。戴维家就只有我一名男丁，我的姐姐身体虚弱，妹妹长得不好看，如果没有陪嫁金的话根本无法结婚。父亲、姐姐或是妹妹也好，他们全认为把家里仅有的一点钱投资在长男身上，让他受教育应该可以改善，因而没有多为这个家做什么，再继续这样下去，可怜的戴维自觉家就要走向灭亡了。”

    “你太夸张了。如果要和暴发户结婚呢？”

    “不明白就不要这样说，夏俐。你认为我是为了什么要念政治学啊？”

    比尔德拿起酒杯。

    我明白的，夏洛克如此心想。在从哥哥听到现在的恋爱话题之中，这甚至可以说是他最明白的一部分了。比尔德的婚姻并不是比尔德一个人的问题。

    如果对方是莫亚迪耶公爵家，便有价值让比尔德赌赌看自己的魅力。更遑论与艾蘋结婚的事情，是由对方身为大臣的父亲所亲口提出的，他怎么可能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因为有新酒，我就拿了一整瓶过来。”

    两人一听见声音都回过头，只见肯尼斯拿着新的玻璃杯及一整瓶酒站在那里。真是一名认真的男士啊。

    “……嗯。”

    “不好意思啊，让学长做这种事。”

    比尔德放下空玻璃杯，真的很抱歉似地说道。

    “没关系的，比尔德，不要在意。我已经点了炸鸡肉，等一下我们一起吃吧。”

    肯尼斯朝他露出和善的笑容，想必早就等着结婚的话题告一段落时进来吧。

    无论是肯尼斯或比尔德，都很清楚每个人所背负的重担是不同的。

    立场各异的三人，在食物送上来之前只是始终沉默地饮着酒。

    “克里斯汀小姐，你的动作很快呢，竟然已经将礼服送过来了。”

    “请叫我克莉丝就好，柯奈莉亚小姐。”

    克莉丝朝着走至布拉帝舒利宅邸玄关处的柯奈莉亚低头致意。一旁的侍女，则将克莉丝双手抱着的礼服箱接了过去。

    柯奈莉亚穿着一袭美丽的黑色礼服。礼服的材质是毫无一丝皱折的柔软棉布，尽管相当适合，但在阳光下却显得略为暗沉。布拉帝舒利宅邸原本就是一处由浓浓绿意所覆盖的地方，她看起来就好像被深浓的颜色所笼罩似地。这与明亮缤纷而草地广大的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相较之下，又是另一种不同的风情。

    “缝制所需的时间是因人而异的，能够早点完成真是太好了。”

    克莉丝微笑说道。

    柯奈莉亚转过身，领着克莉丝到房间里去。正准备要跟上前时，克莉丝察觉到后头传来了笑声。

    布拉帝舒利宅邸里头并没有打造出一个花园，而是在门前整齐种植着经过精心打理的高大山毛榉，有两名少女就在树的后头。

    她们分别是艾蘋和斐莉儿。两人没有注意到克莉丝的存在，一心荡着新吊在山毛榉上的秋千玩耍。

    秋千旁边有一条小河，闪动着粼粼的剥光流向森林的深处。

    克莉丝于是露出了微笑，纵然担心着艾蘋的事，然而或许是因为有斐莉儿在的关系，她似乎又恢复到以前那个开朗的艾蘋了。

    “克莉丝，你今天不是为了送礼服过来的吗？”

    “啊……是的，不好意思。”

    “对了，我记得你和艾蘋很好嘛。”

    听柯奈莉亚这么一说，克莉丝慌忙转向前方。

    柯奈莉亚就像先前一样率先走在前方。那独特而美丽的步伐，几乎教佣人们忍不住要反省起自己来了。

    “是的，去年我曾经替艾蘋小姐缝制礼服。”

    “记得是‘秘密森林’吧，艾蘋也让我看过你当时缝制的那件礼服，相当漂亮呢，虽然她也将那件礼服带来这里穿，不过因为长大了，据说现在已经穿不下了。毕竟那也是去年做的礼服嘛。”

    “那么，艾蘋小姐准备穿着什么样的礼服出席这次的介绍园游会呢？”

    “咦，你有兴趣呀？”

    柯奈莉亚步上阶梯，打开了化妆衣间。她让侍女退下，自己来到了窗边伫立。尽管房间里拉起了厚重的窗帘，但仍有隐隐约约的光线照入。柯奈莉亚站在光影交错之处，缓缓地回望着克莉丝。

    克莉丝整个人募地一凛。明明是若无其事说出口的话语，她却感觉到柯奈莉亚仿佛一直期待着被问道这样的问题。

    克莉丝觉得柯奈莉亚与丈量尺寸前不太一样。

    先前，在他强势的话语里仍会感觉到温柔。

    还是自己之前所感受到的想法是不对的吗？

    她明明觉得柯奈莉亚处于恋爱之中……

    “是的……艾蘋小姐的礼服是哪里……是在伦敦缝制的吗？”

    “对。我们找到了一间很不错的裁缝屋，店名叫‘夜想’，你知道那间店吧？”

    克莉丝震惊地抬起头，她看着柯奈莉亚。

    “……柯奈莉亚小姐您……去委托订制了吗？”

    “是啊，裁缝师今天会过来。”

    “今天？”

    柯奈莉亚带着浅笑说道：

    “对，听说是相当有名的裁缝师，为了艾蘋我才特地去委托订制的，毕竟你也说了没有办法承接我之外的礼服。”

    克莉丝看着柯奈莉亚。

    心脏告诉鼓动着。

    ‘夜想’的礼服裁缝师……要过来这里？

    （妈妈。）

    不要、不要——克莉丝在内心想着，妈妈已经死了——不对，她好好地活着，温暖地看顾着我。即便我受伤了，总是夏洛克从我面前离去，妈妈便会紧紧地抱住我，让我忘却这一切。

    夏洛克从我面前离去……

    心脏阵阵揪痛着，红色与金色在脑海中闪着刺眼的光芒。不对，那个人不会离开我，那个人已经夺走我的心了。

    我没有办法得到那个人，却唯独那个人能将我夺占。

    “您是如何委托的呢？”

    “唉呀，这你不是也说过吗？对方在找艾蘋啊。先不说这个了，让我看看礼服，我一直很期待喔。”

    柯奈莉亚似乎很满意克莉丝的反应，她很干脆地就带开话题。

    克莉丝相当错愕茫然，她想喝水，可是这附近却连杯水都没有。

    克莉丝闭上眼睛数秒，调整好呼吸，她不可以在这里昏倒。夏洛克——妈妈——潘蜜拉的脸庞依序浮现于脑海之中。

    柯奈莉亚并不只是想要礼服，她了解‘蔷薇色’的克里斯汀小姐并且想要挑战。

    这次的礼服要是也麻烦潘蜜拉送来就好了，然而一想到这点克莉丝还是来了。

    要是在这里昏倒的话，好不容易才做好的礼服在评价上也会连带受到影响。

    柯奈莉亚只是想打击克莉丝吧？

    ‘夜想’并非默默无闻，基于那煞有介事的耀眼，有许多人因而知道这间店。

    克莉丝作了个大大的呼吸，打开侍女放好的礼服箱。

    “看起来是不怎么蓬的礼服呢？”

    柯奈莉亚说着。

    “您穿了就会知道，柯奈莉亚小姐。我来帮您穿上。”

    柯奈莉亚欲言又止似地思考着话语，克莉丝仍是缓缓打开箱子，将平滑的紫色天鹅绒取出，柯奈莉亚见状则毫不掩饰兴奋地闪耀着眼瞳。

    “……说的也是，我来穿穿吧。”

    克莉丝站着身子，开始解下柯奈莉亚礼服上的蝴蝶结。

    其实打从今天一见到面开始，她就一直很像将柯奈莉亚身上这间黑色礼服脱下来。

    克莉丝从箱中拿出礼服，太好了——由于她是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带过来，因而礼服正面用蕾丝级缎带缝制而成的打摺处并没有压坏。

    礼服滑顺而直细，与身体的曲线十分贴合。

    从高领的部分开始到腰线，一直到礼服下缘，是一整件使用没有任何装饰的紫色天鹅绒布料。那是相当柔和的紫色，颜色并不深浓，也不是紫罗兰的色调，而是紫中带蓝。沿着身体曲线，下半身的部分往左右两边散开。

    内侧还要再穿上一件采用银色与黑色所做的礼服，在正面的紫色间隙之中，银色蕾丝与漆黑花色的缎带交叠，裁制出横向线条的打摺。领子下的深长领口缝制得细。随着越接近衣服下缘的部分就越拉开间隔。

    虽然是午装女服，然而正因为是胸部不算大、皮肤也不甚白皙的柯奈莉亚，语气遮掩胸前，还不如干脆地显露出来。

    为了让整体看来合身相称，从腰线的部分往下拉出细细的皱纹。如果从身体的正面望去，由背后到身侧，全身都是相同的颜色，就像是摄取了充足养分的动物背影般，天鹅绒色薄而富含光泽，唯独在有光照的地方颜色会不一样。为强调出恰如其分的纤细手腕，手腕的部分亦以银色蕾丝衬饰。

    “这个蕾丝是法国制品？”

    柯奈莉亚望着镜子好一会儿后开口。

    “似的，这是修女们所织的物品。因为手边剩下了一些，我正在想要不要拿来做发饰，或是适合搭配蝴蝶结的装饰缎带。”

    “作成装饰的缎带吧，我不想在头发上别蕾丝，如果有漂亮的紫色宝石倒还无所谓。”

    “好的。我来重新帮您整理头发吧？”

    “嗯——礼服的名字呢？”

    柯奈莉亚一面在镜子前的椅子坐下一面问着。

    克雷亚走到她身后帮她绑头发，同时露出有些犹豫的模样。

    克莉丝将柯奈莉亚的礼服当作是一面镜子缝制而成，柯奈莉亚的身体是相当清楚那个尖锐的部分是什么模样，即便柯奈莉亚欺骗得了自己，却无法骗过善辩的镜子。

    礼服的名字是‘虚诳之镜’。

    “礼服的名字是‘真实之镜’，柯奈莉亚小姐。如同柯奈莉亚小姐，总是忠实面对自己的内心一般。”

    克莉丝垂下视线，吞吞吐吐地说着。

    不对，不对——克莉丝心里如此想着。明明知道脸上有丑陋的伤口，还有必要照镜子吗？如果没有发现的话，就能一直处在幸福之中——明明可以一直认为自己很美丽的，却由旁边的人来体型要她看仔细，这样好吗？

    “头发这样就可以了，克莉丝。”

    大概是注意到克莉丝说不出话来，柯奈莉亚静静地站起身，而头发只是稍稍拢齐而已。

    甚至连发油都没有上，黑发就已显得柔顺平滑。可以看得出不只是身体表面，柯奈莉亚甚至连哥哥小地方都没有疏于精心的大力。

    柯奈莉亚站到了窗边，回望着克莉丝，表情是至今未曾有过的平稳。

    “总觉得好像有点累了呢，克莉丝，我们来喝杯茶吧。”

    克莉丝于是松了一口气。并不是因为呢想要喝茶的缘故，而是柯奈莉亚的声音终于不再带刺了。

    “谢谢您，不过……是否能给我一杯水……”

    “想喝水的话，那边就有茶壶喔。”

    柯奈莉亚指着门旁边的玻璃柜。

    克莉丝走向玻璃柜。水晶制的美丽茶壶，与贴有标示的酒类放在一起，在这个房间里茶壶也是装饰品的其中之一啊。

    柯奈莉亚透过窗户望向外头，克莉丝小心地打开柜子，在玻璃杯中倒入了水，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闻到水杯里散发出白兰地的味道，稍微喝了一些含在嘴里，发现里头的水亦带有白兰地的香气。

    而且还相当浓厚。

    难道是侍女弄错了吗？

    克莉丝看着柯奈莉亚，柯奈莉亚正享受着礼服的天鹅绒布经由自窗户射入的光线照耀，而产生色泽变化的效果之中，并没有看向克莉丝这边。

    “我本来不想接受你的礼服了，我没有对你提出任何要求，要不要接受也是我的自由吧。”

    柯奈莉亚静静抚着礼服的袖子，并如此对克莉丝说着。

    克莉丝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仍然是喝光玻璃杯中掺有白兰地的水。

    好不容易才让她打开心房的，克莉丝不希望因为自己说出奇怪的事情而招致反感。由于是相当高级的白兰地，那股灼热感在通过喉咙时让她晕眩，却也让她恢复了精神。

    克莉丝把水壶放回原本的地方，走向柯奈莉亚。克莉丝静静地替她调整好礼服的领子。清风从打开的窗户吹入，窗帘阵阵摇动。

    窗外可以见到整面的山毛榉森林，而艾蘋和斐莉儿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再继续玩耍了吗？稍微看到几眼的艾蘋，似乎显得单纯而幸福。看起来不像是穿着闇之礼服。

    刚刚那果然只是柯奈莉亚的玩笑话而已吗？

    克莉丝想起了那位在乡间宅邸，真诚地为艾蘋担忧的青年——身为青梅竹马的布莱恩。艾蘋对他又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你好像在担心着艾蘋呢。”

    柯奈莉亚说道。

    克莉丝的注意力从艾蘋转向了柯奈莉亚，眼瞳里蒙上了一层阴霾。

    如果闇之礼服要从这对姐妹之中挑选一位的话，那幽闇肯定是在柯奈莉亚身上的。

    只是柯奈莉亚的礼服是由克莉丝所裁制的，一点都无须担心。

    柯奈莉亚提起裙身迈出步伐。

    “我们去艾蘋那里吧，裁缝师应该也已经来了。”

    “咦……我也一起去吗？”

    “是啊，你不是很在意吗？”

    柯奈莉亚看着克莉丝并嫣然一笑，打横走过房间。

    薄薄的天鹅绒传来沙沙的滑动声响。在窗帘遮蔽的房间里，唯独仅见紫色的光芒，然而若身处光中，应该就能见到美丽的光亮直纹才对。

    克莉丝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将散发出酒味的玻璃杯放置在边桌，跟在后头离开。

    柯奈莉亚穿着‘真实之镜’，在宅邸的走廊下前进着。

    ‘真实之镜’密密地贴合着身体的曲线，简直就好像什么都没穿一样。她从没看过如此轻薄、柔软的天鹅绒，而且从胸前至下缘的蕾丝部分做工细致得教人赞叹，无论是裙摆或袖子部分都缝出精细的衣褶，每次观看整体的模样都会有所变化。

    她感觉到自己仿佛从很久以前就好想要这样的东西。

    “我喜欢这件礼服。这就是挑选‘蔷薇色’的原因，要是与其他裁缝店的礼服都一样的话，就没有委托的价值了吧。”

    柯奈莉亚说道。看来如果不喜欢‘蔷薇色’的礼服，就决定不要收下这个想法是真的。

    “谢谢您的赞美，可是‘蔷薇色’的礼服当然是没有任何力量的。”

    “你真是顽固呢，既然都被赞美了，就只要接受就好了不是吗？”

    “毕竟礼服会完成得如此美丽，是因为柯奈莉亚小姐心中有一位最重要的人的存在的缘故吧。”

    “你是说比尔德？”

    柯奈莉亚转过身，克莉丝打从一开始就把对象局限在比尔德。

    克莉丝有些惊讶地与柯奈莉亚四目相对，柯奈莉亚很快地就转向前方。

    “我和比尔德感情很好，就像平常一样喔。不过虽然是这样，那也只是有inward比尔德很缠人才会熟络起来，对我来说我并没有特别喜欢他的意思喔。虽然他的确是向我求婚了，但我们还没有到缔结婚约的地步。”

    一踩上走廊下的地毯，让经过的侍女都不禁因礼服的美丽而目瞪口呆。

    “……是这样的吗……”

    “是啊，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对——就像弟弟一样吧。”

    “……弟弟？”

    克莉丝讶异地回问。柯奈莉亚不经意地说出失当的发言。

    “总之我的意思就是，像这样的关系刚刚好。我知道你对恋爱这种事比较敏感，不过可别误会喔。”

    “好的……抱歉。”

    “艾蘋呢？”

    柯奈莉亚询问在走廊上擦身而过的侍女。

    “艾蘋小姐她现在与裁缝师一起在化妆衣间里。”

    “嗯，时间刚好——那里就是艾蘋的化妆衣间喔。”

    后面那句话是对克莉丝说的，柯奈莉亚弯过走廊的转角。

    一转过转角，在此之前的沉重房间，转变为有着成排的浪漫风格白色门扇的走廊。敲了敲最前头的白色门扇，不待有所回应便将门打开，房间里的艾蘋转过头。

    “姐姐——连克莉丝也一起过来了呢！能再见到你好高兴喔。”

    艾蘋刚刚似乎一直眺望着外面，她边转过头边展开笑靥说着，两颊染上一抹绯红。

    柯奈莉亚微微地感到不快。艾蘋的模样意外地开朗愉悦，似乎正等待着裁缝师来的模样，一头蓬软发丝披泻在象牙色家居服背后。

    艾蘋相当惹人疼爱，不仅是五官姣好，那纯真的笑容仿佛会牵动男性的心神。

    她的模样想必是遗传自母亲吧，柯奈莉亚如此心想。

    如果不是这样，怎么可能会好几年来始终紧紧抓住亨利——莫亚迪耶公爵的心呢。

    “艾蘋小姐今天看起来气色也很好呢？”

    克莉丝也露出了笑容，随着柯奈莉亚进入房间并这么表示。克莉丝身上已经不见方才的紧绷模样。

    “嗯，斐莉儿才刚回去呢，因为裁缝屋的人要过来替我订做礼服，今天是来丈量尺寸的，虽然时间不多了，可是据说柯柏特女士的动作很快，所以应该来得及。”

    “太好了呢，艾蘋。柯柏特女士是个很好的人吧？”

    “是啊，姐姐。”

    艾蘋回答着，毫无一丝畏惧之感。

    这也是当然的，柯奈莉亚心想。我又没有做什么会让艾蘋难受的事情，几乎要让爸爸和妈妈感谢了呢。

    这时，克莉丝望向连通房的门，那道白色门扉通向隔壁的房间。

    接着，喀嚓——一道声音响起，连通房的房门打了开来。

    仿佛受到克莉丝的影响，艾蘋与柯奈莉亚也都望向了房门。这是，以为沉稳的女性走进了房间里。

    那是一位美丽的女性，拥有乌黑发丝以及漆黑眼瞳——头发盘起为髻。大大的双眼中涌溢盈盈的水滴，宛如黑夜中的湖泊一般。

    柯柏特女士如潜行般走进房间，无声地来到克莉丝面前。

    怎么回事——就好像她并不为了身为客人的艾蘋和柯奈莉亚，而是为了见克莉丝才进来房间一样。不过若以裁缝师的立场，她没有去柯奈莉亚那里，而是去到克莉丝面前，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与克莉丝很像，两人都相当美丽。真是奇怪，她至今从来不认为克里斯汀小姐是个美女呀。

    柯柏特女士明明已是一名中年妇女，但就是因为身段恬静柔软，让人觉得她浑身散发出犹如少女般的气息吧，唯独在高度上比克莉丝稍高一些。

    克莉丝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直望着柯柏特女士，看起来莫名地有种哀伤感。

    想必是因为两人缝制的礼服很相似吧，恋之礼服也好，闇之礼服也罢，都是不会改变的。反而，该憎恨的应是‘蔷薇色’的礼服才对。

    拉薇妮亚穿着恋之礼服，使得父亲受到俘虏。

    本来，亨利……父亲不应该爱上拉薇妮亚的，如果不存在着那般恋情，大家就都能过得幸福。

    “克莉丝，这位是柯柏特女士喔。”

    艾蘋介绍着。

    柯奈莉亚知道妹妹亦处于困惑之中，艾蘋也出神地望着柯柏特女士，来回比较着克莉丝和她。

    柯奈莉亚感到不快，她不想知道艾蘋的心情。

    她想知道的是克莉丝的心情。

    柯柏特女士真的是缝制闇之礼服的裁缝师吗？克莉丝是知道的吧？

    柯柏特女士与克莉丝缓缓地面向对方，柯柏特女士带着浅浅的微笑，而克莉丝则以最初相见时一样的沉稳面容，回望着身为同行的女性。

    “初次见面，克里斯汀小姐。”

    柯柏特女士开口说道。就如同她的眼瞳一般，声音略微高亮且极为清澈。

    “初次见面，柯柏特小姐。”

    克莉丝以平稳的声音说着，并态度沉着的低头致意。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里，夏洛克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着书本。

    没有必要将所有书架上的书都带去伦敦的别院，然而其中也有些书他并不想让父亲看见。

    脱下了长礼服大衣，他一边抽出几本书，倏地回想起了克莉丝。

    除了亲人以外，曾进到这房间的女性就只有克莉丝一人。

    当时，明明只将她当作一般的普通朋友而已。自己为什么会愿意让她踏进来呢？

    “叩叩叩，哥哥，你心情好不好啊？”

    听见门被敲了敲，夏洛克抬起头，这是某人特殊的敲门方式。

    “莉儿啊，进来吧。”

    “哦，哥哥难道是正在打扫房间吗？”

    斐莉儿看见房间里的情况，不禁瞪大了眼睛。

    “稍微整理了一下。你最近好像很常来这里玩呢。”

    “我来找艾蘋啊。莉儿虽然会到处跑来跑去的，不过艾蘋因为比较胆小，不敢自己一个人去外面，这样太可惜了嘛。”

    “在被正式介绍给大家认识之前，公爵应该是不会让她出门的吧。如果你们两个交情这么好的话，说不定连你也会特别被邀请出席园游会喔。”

    “嗯……要是被当成没有教养的女孩怎么办？”

    “大家都明白你是淑女的。对了，艾蘋小姐的状况怎么样了？”

    夏洛克若无其事地问着。

    尽管可以理解比尔德要做的事情，却仍没有办法释怀。

    “啊，说到这个，莉儿是有件事要来告诉你的，是关于艾蘋的事……”

    莉儿抛了过来，站在夏洛克身边压低声音。

    “是因为父亲告诉了她什么事情而在烦恼？”

    “不是，艾蘋很喜欢爸爸的，我是想告诉哥哥礼服的事情，艾蘋现在正在做新的礼服。”

    “是‘蔷薇色’吗?”

    “向‘蔷薇色’订制的是柯奈莉亚，因为克莉丝忙着替她缝制，所以艾蘋只好委托其他裁缝师……不过，总觉得那个裁缝师怪怪的呢。”

    夏洛克看着斐莉儿。

    斐莉儿挽着双手，眉宇间困惑似地皱了起来。

    “怪怪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怪怪的。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跟克莉丝一样都是一个人前来，那间店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

    “……没有听过的店？”

    夏洛克问着，心里涌上了不祥的预感。

    想要问是‘夜想’吗？却又问不出口。斐莉儿应该是一个一辈子都与黑暗扯不上关系的女孩才对。

    说到这个，记得斐莉儿去年也曾经看见一条黑色缎带，并且说她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也是在艾蘋所住的乡间宅邸所发生的事情不是吗？是因为见不得人的出生背景，才会使得艾蘋成为容易被黑暗所染指的女孩吗？

    “那个裁缝师是怎么样的女性？年纪呢？”

    “她是一个黑头发的漂亮女性，看起来相当的温柔。艾蘋也觉得很开心。她说对方就好像妈妈一样。”

    “妈妈？”

    夏洛克下意识地回问。

    如果说到艾蘋认为的妈妈，就是莫亚迪耶公爵的情妇，那个已经在八年多钱过世的拉薇妮亚了，就是莫亚迪耶公爵家丑闻的罪魁祸首。

    夏洛克无法接受她与裁缝师很像这件事，根本就毫无关联不是吗？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两面镜子

    布拉帝舒利宅邸就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一样，从大门到玄关有段遥远的距离，从马车中可以看见外头的浓绿，银色光芒从中迸射而出。

    “那个光是怎么回事啊。”

    肯尼斯倍感稀奇似地眯起了眼睛。

    肯尼斯坐在窗边，而在他与夏洛克中间则是坐着贝利尔。

    “那是在准备园游会。布拉帝舒利宅邸有片广大的森林吧，在男士们骑马的期间，灰常里头将装饰大量的饰品、运送食物，并可们都化妆打扮得像幅画一样呢，简直就像一个大型野餐会，很有趣吧。”

    “园游会比起舞会要轻松多了，对于艾蘋小姐来说，这样说不定比起突然要在宫廷舞会上现身要好多了，你也会出席吗？”

    “我可不想被记得啊。”

    肯尼斯一如此回答，斐莉儿以无所谓的表情插嘴说；

    “你是哥哥的朋友啊，大家都会很欢迎的。要不然，莉儿也愿意牺牲当你的女伴啦。”

    “……不要太在意，肯尼斯。”

    “不会不会，我才是没想到呢，夏洛克还有一个这么可爱的表妹啊。”

    “唉呀，居然说人家可爱。”

    斐莉儿两手捧着脸，害羞地堆起笑容。

    尽管夏洛克一脸苦相，不过肯尼斯正露出笑眯眯的表情，似乎不讨厌陪伴斐莉儿。

    夏洛克本来想，要不要告诉她这家伙有个漂亮的恋人喔，不过一想到这反而是会被斐莉儿缠上的话题，便打消了念头。她根本就像是女人一样。

    马车来到布拉帝舒利宅邸的玄关后，斐莉儿也让故作姿态的肯尼斯牵起手。

    肯尼斯看着一鞠躬后便要走向马厩的年老马车夫，若无其事地问：

    “休贝尔呢？”

    “今天没有拜托他来，他也不再对我说什么了，明明前一阵子并不是像这样的。”

    “毕竟是用钱打动的。”

    肯尼斯简单地回答道，向在玄关的年长女佣领班表达来访之意。没过多久，就看见山毛榉森林中奔出一个头发蓬松的娇小少女。

    “斐莉儿！你来了啊，我好高兴喔。”

    “艾蘋也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呢。”

    斐莉儿和艾蘋紧紧地抱在一起。

    尽管年龄相差了有五岁之多，然而因为艾蘋很孩子气，而斐莉儿像个小大人一样，使得两人很合得来。夏洛克见女佣领班想要斥责艾蘋予以制止，只是露出温和沉稳的笑容，拿下了帽子。

    “艾蘋小姐，你好，看到你如此有精神真是令人开心。”

    “午安，夏洛克先生。您今天看起来也很棒呢，不过今天姐姐不在，她去伦敦了。”

    爱破直视着夏洛克如此回答。

    “我并不是想跟柯奈莉亚小姐谈话，而是想希望能跟你聊聊。可以请人端茶来吗？”

    “要跟我聊什么？”

    艾蘋稍微提高了警戒。夏洛克看向肯尼斯，肯尼斯拿下帽子走上来。

    “艾蘋·莫亚迪耶小姐，我是肯尼斯·史东纳。因为听闻您订制了新的礼服才过来的。我虽然是事务律师，不过事情是这样的，我想您这次委托裁制礼服的裁缝师可能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裁缝师？”

    艾蘋的身体倏地往后退了一下。

    孩子气从艾蘋身上消失，整个人看来急遽地长大了似地。

    夏洛克忽然之间一阵似曾相识的感受袭来，她好像某个人啊。

    “是的，我希望能见见那名裁缝师，对方是叫什么名字？”

    艾蘋的眼睛眨了眨。

    “……我不知道。对方只是帮我做礼服而已。”

    “啊，艾蘋你真是的！之前你不是这样说的呢，记得你说——”

    “莉儿！”

    斐莉儿要说的话被夏洛克一声打断，于是错愕地眨动着眼睛。肯尼斯看着艾蘋，微微地笑着。

    “这样子啊，那也没关系。毕竟这也是没有办法勉强的事情。只是觉得有点遗憾而已。”

    肯尼斯伸出手。

    艾蘋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亦伸长手回握，然而她并没有看向肯尼斯的眼睛。

    “我们去那边玩吧，斐莉儿。”

    “真是的，艾蘋你呀——”

    斐莉儿和艾蘋两人一同奔向了森林深处，夏洛克和肯尼斯如同年迈长辈一般，默默地目送着两人离开。

    一直到两人走远之后，才瞥了彼此一眼。

    “不要太过深入追问比较好是吧？肯尼斯。”

    “知道她不想讲就已经足够了。闇之礼服似乎总能拉拢穿着的心，艾蘋小姐是个直觉敏锐的女孩吧。”

    夏洛克叹了口气，点点头。

    玄关处已经关起。知道看见少女们进入了森林里之后，夏洛克便穿越经过修剪的林木间，开始朝没有人的方向走去。周围虽然有佣仆在，然而因为都认识夏洛克，也就没有出声喝斥。

    “艾蘋小姐似乎以前也是这样，就算觉得奇怪也仍是袒护着爱丽丝，明明说不定被憎恨着呢。她大概是有一种牺牲者的性格吧。只是我不能理解就是了。”

    “如果是跟妈妈很像的女性，没有母亲的小孩就会想保护吧。裁缝师那边毕竟有佣人在四周围倒没关系，只是，我担心的是艾蘋小姐穿上礼服的时候啊，也不可能强行让她脱下来。”

    “如果那真的是闇之礼服的话，就应该要强行让她脱下来，艾蘋小姐的安全才是第一重要。不过没有办法作为证据实在抱歉……”

    “我没有想过要拿来当作证据。”

    肯尼斯立刻就否定了夏洛克的话，甚至稍微迅速了点。

    “对于柯柏特女士的事情，克里斯汀小姐或许也略知一二吧，我的意思是，不晓得两人见过了没。”

    “……去确认看看吧。”

    夏洛克思考了一会儿后这么说道，然而肯尼斯摇了摇头。

    “不，没关系。什么都不要对克里斯汀小姐提起，也不用向艾蘋小姐探寻，克里斯汀小姐对琳达的想法，我们是不了解的，而艾蘋小姐也是一样。”

    肯尼斯似乎在警戒着什么，夏洛克用有些勉强的语气表示：

    “唯独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什么？”

    “就是不管裁制礼服的人是母亲或是谁，克莉丝只要知道有谁要穿上闇之礼服，她就会去阻止。”

    “哦……那的确是吧。”

    肯尼斯表情暧昧地点着头。

    夏洛克一边摸着身旁延展的树枝一边说：

    “我想过了，看要不要叫布莱恩·罗伊塔尔过来。有公爵开口也好，以我的名义去找也可以。虽然只是艾蘋的朋友，不过他能够一直陪在艾蘋的身边，如果穿上了闇之礼服，想死之前的模样应该会变得奇怪才对。”

    肯尼斯一脸意外地看着夏洛克。

    “艾蘋小姐之前有恋人吗？”

    “不是，是住在附近的青梅竹马罢了。虽然是个学生，不过要是告诉他艾蘋小姐有危险，马上就会飞奔过来的。就是这样子，这个男孩不仅知道闇之礼服的事，而且虽然粗率，但采取行动倒是很快。”

    “原来如此，听起来像是你会喜欢的类型。”

    肯尼斯促狭地说着，夏洛克顿时露出厌恶的表情。虽然肯尼斯平常总会顺着夏洛克，不过偶尔摆出学长的态度时，还真是令人生气。

    “克里斯汀小姐会来园游会吗？”

    “——不，她不会来吧。”

    “找她来，不要让你的视线离开克里斯汀小姐。”

    夏洛克看着肯尼斯。

    这时，有道声音从旁传来。

    “——夏洛克先生。”

    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在夏洛克的斜前方，有一名年轻女性站在听不见他们两人对话的距离之处。身上穿着整齐的制服，是负责整理房间的侍女。

    “什么事？”

    “夫人表示有话要谈，希望两位务必前往。”

    “莫亚迪耶夫人吗？”

    “是的。是关于‘夜想’的裁缝师——柯柏特女士的事情。”

    侍女结结巴巴地说着。

    夏洛克反射性地抬头望向布拉帝舒利宅邸，有几面窗户是敞开着的，窗帘飘然飞动。

    艾蘋委托的那间裁缝屋，果然是‘夜想’啊。

    莫亚迪耶夫人是从某处看见了他们两人吧。

    “这样啊，那还真是太感激了。看来是从女佣那里得知的吧。”

    肯尼斯表现出一副单纯为此感到高兴的模样，然而内心当然不是这么想的。

    “是的，请两位进到屋里。”

    肯尼斯没有望向夏洛克，脸上挂起笑容，快步跟在侍女后头穿过庭院。

    夏洛克也同样走在后头，然而心里却不怎么舒服。肯尼斯的话语仍尚未消解，依旧残留在他的心头，肯尼斯他在怀疑克莉丝吗——

    柯奈莉亚与比尔德并肩同行，走在公园之中。

    天空遍布阴霾。

    像这样三部也只限于今天而已吧，一思及此，尽管渴望放晴的天空，另一方面却又觉得乌云密布才适合他们两人吧。

    “女性怎么样我是不晓得，不过对于有个自己始终比不上的朋友存在……”

    比尔德以从方才始终夹杂着叹息的声音，对这柯奈莉亚如此说着。

    柯奈莉亚一面用擅自扇着风，一面开口说：

    “我不懂，也不想懂。尽管我有艾蒂儿·奥尔索普这样的朋友，然而我从不认为自己比较低劣，总是知道整个社交界都有着艾蒂儿较为出色的评价也是一样。”

    “你一点都不低劣，这件事我最清楚了。”

    “可是，如果可以自由选择结婚对象的话，应该还是选择艾蒂儿吧。”

    “没有那回事，就像这次也是一样，要直接向公爵请求允许我与他的女儿结婚，也是多么需要勇气的一件事。然而到最后，又是他在我前方阻挠。”

    比尔德满脸愁容，想必当中也有些许认真的意思吧。柯奈莉亚于是没好气地表示：

    “我对夏洛克先生一点兴趣都没有，我觉得他是个很无趣的人。你为什么就不能告诉父亲我这样的想法呢？”

    “那是因为啊，有人常说夏俐看来虽然无聊，但其实是个有趣的人。而我确实看起来很有意思，实际上是很无趣的。我就连在这种地方都还是赢不了他啊。”

    “这跟你赢不赢夏洛克先生根本没有关系。我现在正在与你谈论的，是你和我往后准备要怎么办的问题。”

    柯奈莉亚特意以温柔的声音说着。

    其实结论早就出来了，她也不是要拖延时间，只是想听听像比尔德这样的男人会说出什么样的借口。她的心情就像是抓扯已干硬的伤口，想要确定那真的相当痛苦一般。

    比尔德低头望着下方，发丝以及同色的金色睫毛都显得十分美丽。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我对你感到抱歉。我也是很难受，但是我想如果持续这种无法结婚的关系，是会更加痛苦的。”

    “因为没有办法得到莫亚迪耶公爵家的陪嫁金？还是因为，另外有其他的对象而处境好转了呢?”

    “柯奈莉亚，拜托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否认我一开始的确是因为你的家世背景而受到吸引，可是在最初那三天之后，我的内心涌现出对你本身的渴切甚至无法压抑，着你也很清楚不是吗？还是说只有我是这种心情，你根本就不是呢？”

    就连比尔德的茶灰色眼瞳里都透露出愤怒。

    这究竟是谎言，还是演技呢？

    在相当了解彼此的情况下，我和比尔德曾经是相爱的。而如今，比尔德努力地以言辞来表达，那是因为所谓的了解已经崩毁了。他大概是想，若能由我说出分手的话，就不会失去了颜面了吧。

    柯奈莉亚露出了微笑，尽其可能地粲然。

    她心想，要配合比尔德是很简单的事情。到最后，他就是希望事情这样发展的啊。

    “没错，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同一种人才对。简单来讲，我们的想法都是恋爱就该单纯享受其中的愉快吧，真的坠入情网未免也太蠢了。”

    “你真的那么想吗？到最后你只是这么想而已吗？你最后没有向公爵提起我的事情，就是因为你对我不是认真的关系吗？”

    柯奈莉亚看着比尔德。

    尽管不想笑，却仍是止不住笑意。

    在比尔德充满绝望的眼瞳里，却明显看见仿佛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面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一连地笑着的柯奈莉亚，比尔德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眼神飘忽地游移着。想必对比尔德来说，这种情况下女人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假装谅解，最糟糕就是不屑而无情地离去，通常都是这样没错。

    “柯奈莉亚——”

    “不要碰我。”

    比尔德朝柯奈莉亚伸出手，柯奈莉亚见状只是开口毫不留情地制止他。

    她正面迎视着比尔德的眼睛说道，脸上仍旧带着微笑。

    “我从一开始就对你没有抱着任何想法喔，请你和艾蘋好好相处吧，我很期待早日能够唤你一声妹婿呢。”

    比尔德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柯奈莉亚，你是不是误会——”

    “不，没有什么误会。我也说过了吧，我们两个是同一种人，我不想在最后听到那些脸颊的爱情话语，有需要我帮你转达给艾蘋的话吗？”

    比尔德咕咚地吞下一口口水。美丽的脸庞看来开始出现动摇。

    该相信吗？还是不该相信呢？曾是恋人的女性会是同伴还是敌人？

    最后当然，比尔德是不相信女人的。

    “这个嘛……说得也是……那帮我告诉她，我很期待下次再见面。”

    “你实在太过抢眼，第一眼见到你就被你深深吸引——不这样说好吗？还有像是，看到你就忍不住想抱你等等。”

    “那些是因为你才说的话，柯奈莉亚。”

    比尔德说道。

    而微笑从柯奈莉亚的唇边消失。明明本该即刻拂袖而去，然而视线却无法离开比尔德的脸庞。

    比尔德亦露出以往不曾有过的认真表情，两人相互凝视。

    全部的一切都是谎言，然而柯奈莉亚相信，唯独最后那句话语是真实的。

    “戴维子爵家的人是哪一位呢？柯奈莉亚。”

    柯奈莉亚前去布拉帝舒利宅邸玄关处迎接朵洛西亚时，或许早就想好了要问了吧，才一踏进玄关没多久，朵洛西亚便顿时提出了这个问题。

    朵洛西亚表示她担心艾蘋，因而最近比起伦敦，还更常待在布拉帝舒利。

    妈妈对别人都太好了，柯奈莉亚心想着。把情妇的女儿收为养女已经够了，居然还照顾得面面俱到，甚至于为了介绍她而举办大型园游会。

    “爸爸说了什么吗？”

    “嗯，他心里担心着呢，虽然知道你跟对方是不错的朋友，但是不晓得究竟到什么程度。难道，亨利是在考虑要把他介绍给艾蘋当对象啊？”

    朵洛西亚焦虑地说着。

    柯奈莉亚的动作乍然停住。

    没错，就是这样喔，妈妈——柯奈莉亚压下想如此回答的念头。我已经输给了艾蘋喔，就像妈妈输给了拉薇妮亚一样。

    比尔德他啊，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爱过我。

    “——这方面我不清楚呢，不过我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错吧。”

    “他——没有向你求婚吗？”

    “的确是更有过，不过我拒绝了。虽然比尔德和我很合得来，可是我并不想让他作为我的结婚对象，反正我们也门不当户不对。”

    柯奈莉亚这么一说，朵洛西亚便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其中并不带有任何矫饰。

    比尔德未曾对此有过深入的考虑，然而与女儿来往亲密的男性没有求婚就这样将心思转向其他女子，这是无法容忍的事情吧。

    “是啊，我也认为如果是戴维子爵家是有点可惜，还担心过如果有意思要结婚的话该怎么办呢，毕竟也还有其他更好的对象。”

    “妈妈不用在意比尔德的事情。艾蘋在哪里？”

    “艾蘋她在外面，那孩子好喜欢森林呢。”

    “又不是森林看守人……”

    “就是说呀，这真是困扰。说不定会被人家说是奇怪的女孩呢，难得长得漂漂亮亮地，这样太可惜了。然后，关于你的对象——你的话，我可不认为比奥尔索普家的小姐逊色喔——”

    母亲看来颇为喜悦，而柯奈莉亚则尽量想不着痕迹地改变话题。

    “艾蘋新做的礼服送来了吗？”

    “这个嘛……好像是今天早上送来了吧？我不清楚呢。”

    “没关系，我会再去确认。”

    柯奈莉亚说道，她很清楚母亲处理事情的能力。她没有脱下帽子就直接走向玄关处，忽然又对母亲说道：

    “艾蘋并不漂亮，就算再如何装扮打理，也没有办法隐藏恶劣的出身。”

    “不可以说这种话，柯奈莉亚。”

    朵洛西亚温柔地责斥着女儿，柯奈莉亚则向外头走了出去。

    “艾蘋——你在哪里？”

    柯奈莉亚走入布拉帝舒利宅邸的森林之中。

    栽植得漂亮整齐的山毛榉，越往里面走就却越显得纷杂，踩着高跟的鞋子更是不容易前进。虽然有条勉强整理出利于马匹行进的道路，然而这并不是一处陌生人可以来的地方。柯奈莉亚懊恼地想着，如果有穿骑马装来的话就好了。

    不过当然，柯奈莉亚并不认为妹妹会在森林如此的深处。

    一深入森林的内部，所在位置的大致方向终于清楚了。越过布拉帝舒利宅邸，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属地上，应该有个涌现泉水的地方。在这次要举办园游会的森林中有道河川流过，其源头就是在该处，记得自己在孩提时代也曾来玩耍过。

    柯奈莉亚顺着路径走过去，便看见艾蘋穿着新的礼服，直接坐在丛丛草木茂密的地面上唱着歌。

    她身上并非平日散发少女气息的棉质家居服，而是美丽的午装女服。平顺滑腻的天鹅绒，经由午后的阳光照耀显得灿烂明艳。衬映着大自然的绿意，那是一袭美丽的褐色礼服。蓬鼓的袖子从肘部至前端完全贴合，上头不见任何蕾丝与打摺，采用黑色缎带所缝制的刺绣，如弯曲漫爬的常春藤般缝在袖子与裙摆边缘以取代装饰。

    柔软披泻的金色发丝落在身后，礼服随着光线的照耀，在褐色之中有着粉红色与骆驼色的明暗层次。尽管色调单一，却看起来有着美丽的直条纹花色。

    那礼服与克莉丝的礼服很相似，尽管样式不同，却同样感觉其中散发出柔软。

    真是漂亮的女孩，柯奈莉亚心想，没有让妈妈看见真是太好了。

    无论是不是奇怪的女孩，看见她如此的清纯模样却不心动是不可难的。而艾蘋有对榛木色的眼瞳，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她难堪的出身。

    艾蘋看到了柯奈莉亚便止住歌声。

    “为什么不唱了，艾蘋。”

    柯奈莉亚走向艾蘋，天鹅绒的光泽再次转换成不同的色调，优雅地渲染于艾蘋那粉红色的肌肤上。一走近身边，就看见她全身的曲线都包裹在细致的摺纹下。

    “我还以为是朵洛西亚夫人，如果被发现穿着全新做好的礼服待在这种地方，会吓到她的，幸好来的人是姐姐。”

    “你不认为我也会吓一跳吗？”

    “不会，姐姐并不是朵洛西亚夫人。”

    艾蘋直视着柯奈莉亚。

    柯奈莉亚心想，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让人真想给她下下马威，叫这种女孩匍伏在我的面前。这个女孩从最初出现的时候就是如此，相反地她要是以一个情妇女儿的身份，战战兢兢地看柯奈莉亚的脸色行事的话，自己也不会有这种虫洞的情绪。

    再者，这件礼服这难道是闇之礼服吗？如此柔软，甚至美丽得让人无时无刻都想要碰触——甚至浮起‘我好想穿穿看’这样的念头。

    “好漂亮的礼服呢，艾蘋。委托柯柏特女士制作礼服真是太好了呢。”

    果然还是没有办法坐在地方，柯奈莉亚来到涌泉旁的树干坐下。平伏于低处所延伸出的树根，简直好像是为了要让人坐在上头一般，感觉坐起来相当舒适。

    在底下的间隙中，可以看见泉水涌现。

    “嗯，柯柏特女士非常地温柔，一直耐心听我说话。”

    “你说些什么？”

    “关于曾说过喜欢我的人的事情。”

    艾蘋如此说着。她相当地孩子气，却又看起来像大人一样。

    柯奈莉亚的胸口一阵揪痛。

    比尔德已经对艾蘋展开追求了吗？

    应该是吧，比尔德在恋爱方面总是动作很迅速，这种事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艾蘋的脸颊微微染上红晕，这样事情会进展得很快吧，毕竟艾蘋是情窦初开，对逼得人来说根本是轻而易举。

    算了，柯奈莉亚想着。

    比尔德哪个女人都不爱，这并不是无情，而是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一开始她还被蒙骗，不过久了也就察觉这件事。

    这样一来，伤害就很深吧，甚至教人想死吧，那个时候才是有闇之礼服的力量吧。

    “艾蘋，他一定是很喜欢你吧，说不定是一见钟情呢。”

    “我才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呢，因为在他眼里看来，像我这样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喔。”

    “内心觉得对方是孩子，不过在谈过话之后却突然变得在意，像这种事是常有的喔。他说了什么？——有没有说出像这样的话——你实在太过抢眼，一眼见到你就被吸引之类的。”

    艾蘋大吃一惊，然后她看着柯奈莉亚说道：

    “那么装模作样的话，布莱恩才不会说呢。姐姐是不是弄错人了？”

    艾蘋的声音怎么顿时像个大人一样，她心想。

    柯奈莉亚眨了眨眼睛。

    布莱恩？

    这个名字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让她相当意外，柯奈莉亚努力隐藏起自己的慌乱。

    “我没有弄错什么，只是觉得惊讶而已，没想到你身边居然有那样的人。那个——这件事爸爸知道吗？”

    艾蘋露出浅浅的微笑。

    “爸爸是认识布莱恩，不过他以为只是普通的朋友。那个——夏洛克先生告诉我可以邀请布莱恩前来这次的园游会，我想到时候，布莱恩大概会向爸爸提起吧。”

    “那个人是贵族吗？有没有钱？不是看上你的家世而来的？”

    柯奈莉亚下意识地说了这些话，接着又为之语塞。

    这样的行为不就像是为妹妹担心且忙于照顾的姐姐一样吗？这是跟自己最不相称的角色呀。

    艾蘋摇摇头。

    “这和家世没有关系，虽然罗伊塔尔家不可能像爸爸那么有钱，不过布莱恩对自己的农场很自豪喔。”

    “嘴巴上讲讲谁都会啊。”

    “他不是会说谎的人。”

    “假设他就算现在这么想好了，将来有一天也会变的，而且你母亲的事情也有影响。”

    由于这是个预料之外的事态发展，柯奈莉亚不意仍是吐露了真心话。

    艾蘋的表情顿时为之一暗。

    “我知道姐姐憎恨妈妈。”

    艾蘋以平静的声音讲出口。

    在柯奈莉亚的喉咙里，几乎要说出的那句‘我并没有憎恨’，最后仍是没说。艾蘋并没有责备柯奈莉亚，也不期待表面的爱情。

    而且实际上，柯奈莉亚的确是憎恨着拉薇妮亚，就跟朵洛西亚一样不明理。

    “我不想变成姐姐的阻碍，我想妈妈也不会希望的。布莱恩他啊，就算爸爸叫我待在伦敦，但布莱恩表示只要我想回去，任何时候他都可以来宅邸接我。罗伊塔尔家的爷爷和奶奶都是非常善良的人，和妈妈也处得相当融洽，并且从我小时候便很照顾我。”

    “艾蘋，可不能因为这样的理由就结婚喔！”

    柯奈莉亚募地粗声说道，说完不禁倒抽一口气。

    像布莱恩这样的男子如果是看准了财产而来，这反倒不是正好？自己不是一直认为艾蘋应该要有个不幸的爱情吗？而且话说回来，像是地方农场主人这样的身份，配艾蘋不是刚刚好吗？

    “总而言之——会侮辱了家族名声的事情，爸爸可是不会允许的喔。”

    “那如果布莱恩是认真的呢？姐姐不认为语气为了家族名声结婚，这样比较能获得幸福吗？”

    艾蘋以认真的口吻询问。她并不是想要以言语扳倒对方，而是真的感到迷惘。

    柯奈莉亚叹了口气。

    “……我并不懂像那样的爱情。就算一直表示结婚对象与家世背景无关，但就显示来说，你是贵族的情妇所生的女儿，而且也是会带有庞大陪嫁金的身份啊。”

    柯奈莉亚特意用了那个至今未曾用过的字眼——情妇的女儿。

    艾蘋凝视着柯奈莉亚。直视的榛木色眼瞳里，没有羞耻，也没有畏惧。

    穿着闇之礼服的女孩，会有像这样的眼瞳吗？

    “姐姐，下次见见布莱恩吧？柯柏特女士告诉我可以这样做呢。”

    “柯柏特女士说的？为什么？”

    “我与她聊过了。因为姐姐呃……恋爱经验很丰富吧，而这种事我也不能跟斐莉儿说，我也想要问问看姐姐的意见。”

    认真的吗？你是真的相信我吗？

    那样做以博取我的疼爱，是有什么企图呢？

    柯奈莉亚在心中反覆想着艾蘋说出的话语。

    我可是替你订制了闇之礼服的女人喔。

    艾蘋的礼服随着风吹摇曳，柯奈莉亚想起柯柏特女士宁静的模样，不管是礼服还是人，都没有任何一丝邪恶不祥的气息。

    我想打压这个女孩——好想获得她的信赖。在柯奈莉亚心里，两边的冲动互相交战。恨也好，爱也好，这个女孩的未来操控在我的手里。

    “……好啊。那位——布莱恩是怎样的人？很有魅力？”

    艾蘋整张脸笑了开来。

    那是多么单纯而美丽的少女笑容啊。

    “不是的，他是一个乡下人，与夏洛克先生以及前一阵子来访的那位金头发的人，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所以跟他在一起会感到相当安心。”

    “所以是不够优雅呢，不至于会讲些下流的事吧。”

    “他在谈吐方面相当吻合体贴，是一个可靠的人，他还曾经救过我呢。”

    “你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呢。而且他现在是学生，最近几乎都没有见到面。得知我要去伦敦的事情，还从学校急急忙忙地跑回来，在我要离开家时向我表明了心意。”

    柯奈莉亚注视着艾蘋鼓起的脸颊，忽地又移开了视线。

    那么这个女孩最初的吻，还不属于任何人的是吗——

    那个向公爵千金求婚的农场主人之子！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柯奈莉亚内心虽然想取消那样的笨拙与不解世事，然而她却做不到。因有些羞赧而低垂着头的艾蘋，她的笑容实在太美了。

    如果比尔德知道后会说些什么呢？那位名叫布莱恩的男子，在条件比不上比尔德的情况下仍是会赌赌看吧。

    然后，落败。

    柯奈莉亚如此确信。

    尽管艾蘋纯洁而外表看来孩子气，但她并不若比尔德想得那般好应付。反而因为她毫无心机，更是容易教男人着迷的女孩。

    真不愧是我的妹妹。

    柯奈莉亚察觉自己竟赞赏起艾蘋，让她不禁失笑。

    该让比尔德知道这件事吗？比尔德在感到失望后会回到我身边来吗？他一定会说在失去之后才明白真正的爱等等的话语。

    这么一来，我会接受他吧，就算我明白哪只是谎言。

    抑或是眼看想成为一个为了想要确实得到银物，而将已经到手的黄金给舍弃的男子，而应该笑他呢？

    艾蘋悄悄地样看着柯奈莉亚微笑，那脸颊被淡淡的粉红色所晕染，经由泉水的反射显得耀眼灿烂。

    柯奈莉亚像是要被轻轻柔柔地吸进那平滑的礼服一样，自己究竟冀望什么也搞不清楚，只是想要将脸庞埋入那柔软的布料之中。这究竟是什么闇之礼服，实在是教人不可置信。

    对不起——妈妈。

    突然间柯奈莉亚心想，如果回到了自己房间，她要马上打开衣橱去抚摸看看‘真实之镜’。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沉睡森林的少女

    “柯奈莉亚小姐好像不在场呢。”

    在布拉帝舒利宅邸的森林里，回响着阵阵杯盘撞击的铿锵声。

    潘蜜拉第一次踏入贵族宅邸内部，她佩服的心想，曾经有过如此利用森林的方式吗？贵族总是会想到一些有趣的点子。

    森林里四处拉起了白布，打造出阴凉处。中间有一张大桌子，侍女及男仆来回摆放着餐点。尽管没有提供酒，然而除了煎肉之外还有许多冷盘及点心。正式的餐会似乎要等享受于骑马乐趣之中的男士们回来之后才开始，不过周围高声说笑的夫人们已经各随己意聚集起来，一边挟取食物一边热烈地谈着话了。

    克莉丝与潘蜜拉当然无法加入谈话圈。没看过柯奈莉亚的抛媚眼，听见克莉丝的话只是干脆地回答：

    “还没开始嘛，莫亚迪耶公爵夫人也不在啊。”

    “朵洛西亚夫人在喔，就在那边。”

    克莉丝答道。视线落在聚集于凉亭处的人们那里，潘蜜拉也跟着望向该处。

    看来大家皆向其打招呼的那位娇小的女士就是了，所谓的公爵夫人就是像那样子啊，潘蜜拉好生失望，感觉比想像中还要平凡，礼服也是让人不予置评。

    “我去屋内看看喔，潘蜜拉。”

    克莉丝说着，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有如此的打算了。

    明明是宴会，克莉丝仍旧穿着平日的深蓝色工作服，提着一只小小的外务包。一旦与潘蜜拉那柔软而蓬松的琥珀色礼服想并排，她简直就像是侍女一样，但其实潘蜜拉真正才是克莉丝的随侍。

    潘蜜拉虽然暗自心想，明明夏洛克也要出席，那就应该要打扮得更漂亮一点才对呀，但是一想到克莉丝好不容易才在奥克斯赛马那天穿上了绿色礼服，却仍没见到夏洛克这件事，她就没有办法对克莉丝出此建议。

    又不是只能为了夏洛克才穿，如此想着的潘蜜拉感觉焦躁烦乱，周围有许多各有特色的体面男性，以欣赏的目光看着潘蜜拉。只要不被询问就不会晓得自己的身份，所以如果偶尔克莉丝也能像这样，成为看看别人是受到注视的人们其中之一应该不错。

    “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潘蜜拉你留在这里。”

    克莉丝以强硬的语气说着，随后踏进宅邸的玄关。

    克莉丝的模样让潘蜜拉涌上了不安。

    难道，莫亚迪耶家里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奇怪事情正在进行着吗？

    尽管潘蜜拉再一次思考最近才感觉到的事情，然而她毕竟不像克莉丝拥有敏锐的直觉，所以并不晓得要怎么办才好。

    潘蜜拉可以做的事情，大概就只是跟着克莉丝吧。

    这时从一辆全新的马车里步下了几名夫人们，才刚注意到里头有一名较小的女孩，随后便察觉那是斐莉儿。斐莉儿一发现潘蜜拉，她便甩开貌似母亲的女性之手，带着迸出光芒的脸庞奔上前来。

    “我没有想到潘蜜拉会在这里呢！”

    “我也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你啊，你可以出席这种宴会呢。”

    潘蜜拉也露出了笑容。斐莉儿确实而整齐地穿上了午装女服，不过那是给儿童穿的就是了。礼服颜色则是接近于发色的明亮红色。

    “晚上的话就不行了。好讨厌喔！大家对我都像对小孩子一样，还叫我不可以离开妈妈身边。莉儿明明是以艾蘋的好朋友身份过来参加的！”

    “说道这个，艾蘋在哪里？去骑马了吗？”

    “艾蘋和柯奈莉亚小姐在换礼服，等等就会过来了，和莫亚迪耶公爵夫人说过话了吗？”

    “我们只是因为夏洛克的介绍才能进来，没有办法跟公爵夫人说话的，因为我们与佣人是同样的身份。”

    “哦，是这样啊？”

    “是啊，你最好也要记住。”

    “如果莉儿有举办介绍的宴会，我一定会邀请克莉丝和潘蜜拉坐在最好的位置。请再等差不多……五年？”

    “还很久呢。”

    潘蜜拉苦笑以对。这时后方的瓦林福特夫人正呼唤着斐莉儿，‘好的’斐莉儿如此回应后，接着便露出愁眉苦脸的样子。

    “受欢迎也是很辛苦的。”

    “莉儿，不用担心我了，不要紧的。虽然我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不过毕竟这还满有趣的。”

    “莉儿也好想和潘蜜拉一起感受有趣喔，母亲只会一直叫我要乖一点。”

    潘蜜拉带着苦笑，目送依依不舍的斐莉儿离开。

    在会场四处也可以见到‘蔷薇色’的客人，纷纷各自谈笑着。若只看外表，潘蜜拉也是同样能融入其中，她趁着这样的机会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

    ……凡妮而·伊修丹顿变得更加美丽了，纵使身边的男伴不是肯尼斯·史东纳，应该也是不要紧吧，寡妇葛丽思身上穿的并不是黑色礼服，而是前一阵子到‘蔷薇色’缝制的铁线莲颜色的礼服，看来对方颇为喜欢呢。巴恩滋姐妹的姐姐又更瘦，而妹妹又更胖了……如果相反过来的话就好了。

    在距离稍远处的地方，在一群女士们聚集的当中，有个高挑而戴着眼镜的男子被围在中心。

    那是伊恩。潘蜜拉瞄了瞄他那边，周围围绕着的已婚妇人们，恐怕都是他的患者。

    ……要是请伊恩医师做她的男伴——是不可能的吧……

    纵然他若知道潘蜜拉在场一定会ui马上飞奔过来，但是两人没有婚约，当然也不可能询问有关工作的事，连自己的帽子戴了没都不会察觉的迟钝男子，自然是不可能注意到潘蜜拉的存在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她一个人去用餐她也不敢；而那些一旦知道了自己的阶级身份一定会迅速离去的男士们，潘蜜拉也不想去应付他们的视线。

    无奈之下，潘蜜拉只好走入人烟稀少的森林一隅，将脊背靠在树干上。

    终于能平静下来，呼……潘蜜拉吐出一口气。

    这时，她听见身旁也响起了另一声叹息。

    潘蜜拉悄悄地望向该处，在潘蜜拉更后头的一棵树那里，有个同样背脊靠着树干的男子与她四目相交。

    一头金发还有茶灰色眼瞳，模样贵气优雅的男子。

    他一发现潘蜜拉，便立刻扬起了下巴想要做出从容的表情，然而潘蜜拉早就已经将他那认真烦恼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了。

    这名男子身材高大，貌美如贵族一般，好像在哪里看过呢，潘蜜拉思考着，突然间她想起来了。

    是在奥尔索普家图书室里遇到的那名贵族啊！

    记得他说他叫——比尔德·戴维。这是潘蜜拉的职业习性，她擅长于熟记人的长相及名字。

    这个人没有给她什么好印象，当时他与状似恋人的女性偷偷摸摸地笑谈着流言八卦，而且在知道被潘蜜拉听见了以后还试图要堵住她的口。

    比尔德尽管觉得潘蜜拉眼熟，却想不起来她是谁的样子。

    “我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正为情所苦的子爵先生。”

    潘蜜拉打开擅自遮住了嘴边，尽可能以高雅的用字说着。

    “呃……我并不是子爵，我的父亲才是。”

    “啊，那还真是抱歉了。”

    潘蜜拉回答。爵位这种头衔怎么样都无所谓。

    如果头衔这个部分说错了，那就表示另外一个形容应该是说中了。

    唉，理当是喜欢社交的青年独自待在树荫下叹息着气的话，基本上原因都是可想而知的。

    潘蜜拉的擅自捂住唇边，遮蔽从比尔德而来的视线，而琥珀色的帽子则大幅弯转地遮盖住脸庞。

    “就这样子而已啊?请问……”

    男子踩过茂密低草，来到潘蜜拉身旁。

    潘蜜拉错愕地心想，这个人完全忘记她了。当时这个男子不是还称赞潘蜜拉的名字是个好名字什么的吗？对裁缝屋的关注就只是这样而已啊？

    “如果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的话，就请不要再走近了。如果是在平常，以我的身份是不能跟你讲话的。”

    “这可是让我很在意呢，难道你是某个国家的公主吗？”

    “如果是我公主的话，你是不是就会忘记恋爱的对象，改而接近我呢？”

    比尔德像是被踩到痛楚般沉默了下来。

    潘蜜拉对此相当感兴趣。

    他的恋爱对象应该就是在图书室里，曾经亲密地与他谈话的那个女孩吧。

    “——才没有那回……不过，如果是为了家族，我是认为这有时候也是没办法的事。”

    “唉呀，那么你叹气并不是为情烦恼，而是因为失恋？”

    “——不，不是的。我纯粹只是有种莫名复杂的心情罢了。”

    “什么复杂的心情，真是奇怪的说法，这并不是对某个女性在意得不得了的说法。”

    潘蜜拉随意地答着并思考，他和那时的那名女性——因为是奥尔索普家的深交，必然也是会有相当程度的家世背景——感觉是交情很好的朋友，虽然不至于到恋爱的感情程度，不过现在大概是因为女生那方有求婚者出现吧。

    园游会的广场益发热闹，反正在艾蘋现身之前还要一段时间，而且这名男子又吧潘蜜拉当作是公主，既然这样就稍微在此打发一点时间应该也不错，潘蜜拉心想。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那是到目前为止吧。可是，一想到说不定会失去了，突然间整个脑海里都是她的事情吧，然后甚至事到如今，都还在犹豫究竟应不应该坦白恋情。”

    比尔德不意地吓了一跳，

    “……你到底是谁啊？”

    比尔德走近潘蜜拉，两人互相面对面，比尔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潘蜜拉。

    潘蜜拉依旧以擅自挡在嘴前，同样回望着比尔德。午装女服的胸口处插着一朵白色蔷薇鲜花装饰。光就这服装来看她并不输给任何一位贵族女孩。

    “——不好意思——我真的想不起来，像你这么漂亮的一个美人——”

    “简单来说，我就只是如此的存在而已吧。在你的心里，已经被对方给满满地占据了。”

    潘蜜拉转向一旁，高雅地笑着。

    “如果喜欢的话，为什么向她不坦白呢？诚实地告诉她你过去从没有发觉她是如此地美好，这样不就好了吗？”

    “就算把话说道那种程度，对方也不会相信的。”

    “这是你过去编造许多谎言的后果？”

    比尔德的身体一僵，思考了数秒之后开口。

    “——对。”

    男子的坦率忽然让潘蜜拉的心情变得温柔怜悯，潘蜜拉走近他。

    这时，比尔德很快地伸出手。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潘蜜拉的扇子用力地往下拉开。

    “——哪可能会是公主，我们果然在哪里见过面吧。”

    比尔德的声音变得严厉。

    潘蜜拉再也无法忍耐地笑了，亦忘记要摆出优雅的姿态。

    “你不记得也是当然的，毕竟我只是一个店员而已，就是‘蔷薇色’裁缝屋哪。”

    “……啊！”

    “放开我。”

    比尔德终于想起来了。潘蜜拉轻轻地松开扇子，转过身去。这件礼服从背后所看见的后颈，其敞开的样式相当美丽，潘蜜拉今天难得是挽起了头发。

    “潘蜜拉！”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潘蜜拉往旁边一看，一名青年正从广场走过来。

    “安东尼？”

    潘蜜拉眨着眼睛，安东尼是一位黑发黑瞳，而且五官深邃的男子。他身为爱德的监护人，与潘蜜拉的交情也很好。

    安东尼完全没看比尔德一眼，他迅速的走进来并揽住潘蜜拉的肩膀。

    “我来的时候有稍微看到你，后来一直在找你啊，没想到你会是在这种地方。”

    “我也不晓得你居然会在这里呢。”

    潘蜜拉以不至于让比尔德在意的程度，对这安东尼微笑表示。

    “……你的恋人？”

    比尔德问道。

    “是我的朋友。”

    “众多朋友的其中之一吧，美女店员潘蜜拉小姐——下次我也去一趟‘蔷薇色’。”

    “请务必赏光，我祈祷你的恋情能够开花结果。”

    “这与店员的恋爱可不相同。”

    “反正同样都是笑，不然就是哭而已。”

    比尔德苦笑以对，那个表情倒是不坏，潘蜜拉最后轻轻挥开比尔德的手，然后挽起安东尼的手臂。

    “你居然是过来了呢，安东尼。”

    “因为是你呀，我还以为你是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搭讪呢。”

    “对方并不是那种人。不过我很高兴喔，因为这样一来我终于能去享用餐点了。”

    “我也是啊。”

    潘蜜拉闻言笑了出来。安东尼在这种时候明明就如此胆大，然而一旦身处在人多的地方就无法找到自己的立足点。

    不过，他真的是个会看时机的男人啊……跟某人完全不一样。

    克莉丝步上布拉帝舒利宅邸的阶梯，四周人们来往交错，佣仆们忙碌地穿梭其中，没有人注意到克莉丝。

    克莉丝缓缓地登上阶梯，然后停下了脚步。

    如果往左边走去，就是柯奈莉亚的化妆衣间，如果往右边就是艾蘋的。

    在呈现浪漫气息的白色门扉里，艾蘋正换着‘夜想’的礼服吧。柯柏特女士所做的礼服会什么样子呢？

    克莉丝转向了右边。

    “艾蘋小姐。”

    敲了敲门，里头响起奔来的脚步声，然后门随后就打开了。

    “克莉丝！你来了呀，好高兴见到你喔。”

    艾蘋打着赤脚，身上不见礼服，只有穿着薄薄的棉质贴身衣物。即便是长大了，仍不改喜欢自然舒服的习惯。

    “艾蘋小姐还没有开始准备吗？”

    克莉丝微笑地问着。

    “嗯——还没，我让侍女退下了。”

    “那么正好我可以来帮忙，艾蘋小姐，您有从卡帕比利帝宅邸带来‘秘密之森’吗？”

    克莉丝问道。‘秘密之森’是以前克莉丝帮艾蘋缝制的礼服。

    “我有带来，可是不晓得尺寸是不是合身。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因为我想如果艾蘋小姐新作的礼服不适合的话，我马上可以修改‘秘密之森’。”

    她手里拿着的小型提袋中，放着裁缝用的工具，艾蘋惊讶地顿时一震。

    “……克莉丝是特地来确认我的礼服是不是闇之礼服的吧？”

    克莉丝凝视着艾蘋。果然，艾蘋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息。

    “……是的。”

    “你的意思是柯柏特女士缝制闇之礼服吗？”

    “这个我不清楚，艾蘋小姐，您是这么认为的吗？”

    克莉丝平静地询问。

    一打开门，隔壁是一间略小的房间。

    在粉红窗帘旁，立着一座模特儿衣架，柔软的礼服随着从窗户吹入的风飘动。

    那淡粉红色与骆驼色的柔软礼服，软软地随风浪涌，克莉丝感觉似乎连身体都受到了摇动。

    ——妈妈。

    那么妈妈已经知道了吗？知道克莉丝采用几乎相同材质，如兽物后背般的天鹅绒布料为姐姐缝制了礼服一事。因为柯奈莉亚的胸前以银色蕾丝缝施，所以才在艾蘋的袖处及裙缘以黑线缝制出弯延曲线的是吗？

    “柯柏特女士说她知道妈妈的事情——还说缝制过妈妈的礼服。”

    艾蘋与由于要不要进入房间的克莉丝站在一块儿，并望向礼服。她略微沉声地说道：

    “虽然克莉丝曾经说过，妈妈会那么早离开人世并不是闇之礼服所造成的，可是我也不清楚，只是一直这么想着，毕竟发生过那样的事情——那么某一个人——就是为妈妈缝制礼服的某人，哪天是不是也会来让我穿上闇之礼服呢？”

    “是的，想必柯柏特女士也会想为艾蘋小姐缝制一件与母亲相同的礼服。”

    克莉丝说道。

    妈妈为拉薇妮亚缝制的礼服并不是闇之礼服。

    妈妈一直怀抱着要用礼服让恋情能开花结果的心情。被藏在乡间宅邸仅依靠着爱生活的美丽拉薇妮亚，妈妈在为她缝制礼服的时候，一定是在内心祈祷着，如果没有办法结婚的话，至少要能够抓住爱人的心。

    妈妈绝不希望人们落于不幸。

    一直到自己坠入情网。

    艾蘋缓缓地走进小房间里，克莉丝也跟着走入。

    艾蘋来到套上了礼服的模特儿衣架前。

    “柯柏特女士说，这件礼服是一面镜子。”

    克莉丝注视着礼服，如此合衬的礼服简直要慑人心神一般，上头没有任何装饰。明显而弯曲的黑线在缝入的缎带上加工了刺绣，于布缘处描绘出复杂的光影。而那缎带如果不走近看便不会发觉，上头还有着细致的花朵图样。

    “镜子——什么样的镜子？”

    “我不知道。她只是告诉我，什么都坦白地告诉姐姐吧。我想那是对的，不管是爸爸或是向谁说都无法了解的事情，如果告诉姐姐她一定可以理解的。”

    “您已经穿过了吧。”

    艾蘋在沉默了数秒后点点头。

    “是啊，我确实穿上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还可以和姐姐好好地谈过话了。所以我在想，这件礼服的任务已经达成了。”

    克莉丝慢慢地走上前，伸手碰触着礼服的布料。

    礼服沐浴在阳光底下变得有些温暖，那是充满爱的天鹅绒触感。甚至让人觉得，若是将礼服贴触脸颊，仿佛就连自己都要融化了一般。

    艾蘋隐隐约约知道，柯奈莉亚或许是让自己穿上了闇之礼服，即便如此她依然是选择穿上吗？

    “艾蘋小姐……您喜欢柯奈莉亚小姐吧？”

    “嗯，喜欢喔，虽然有点可怕，不过比朵洛西亚夫人还要喜欢。”

    艾蘋的身体轻轻地一震。

    克莉丝屈膝于礼服前，额头贴上了模特儿衣架的前襟。

    没有任何一丝邪恶的意念从礼服上传来。

    是啊没有理由啊，没有让艾蘋穿上闇之礼服的理由。

    那么芙蕾丝的礼服呢？玛格丽特呢？凡妮呢？艾琳呢？派翠西亚呢？伊芙琳呢？

    明明大家都只是深陷恋情，努力地要存活下去而已。

    没错吧，妈妈。

    即便是克莱因夫人也没有死去的理由。

    （那完全是由自己造成的，克莉丝。要说是礼服的力量那就错了，我只是缝制出礼服而已。）

    （尽管感激有恋之礼服这样的传闻，但是谈恋爱的是客人本身。）

    妈妈那深幽的绿色眼瞳，能看穿一切的眼瞳，那个时候会看起来有如黑色，只是因为光线的充足与否罢了吧……

    “艾蘋小姐，您认识比尔德这位先生吗？”

    克莉丝静静地问着。

    “我知道啊，我想——姐姐大概是想要让我和他关系更亲密一点吧，但是我拒绝了。”

    隔了一会儿，克莉丝再次对艾蘋开口。

    “柯奈莉亚小姐对您说了什么吗？”

    “姐姐说，不要去在意任何人的讲法，要抓住自己喜欢的那个人的手。”

    “柯奈莉亚小姐一定也是喜欢艾蘋小姐的，柯柏特女士对于这点相当清楚。”

    克莉丝说道。

    她知道妈妈和自己所想的一定是一样的，柯奈莉亚看起来强势、具攻击性，甚至是坏心眼，然而克莉丝认为柯奈莉亚和某个人——和艾蘋很像，总是孤伶伶地，寻找着与自己相似的人。

    柯奈莉亚没道理让艾蘋陷入幽闇之中。

    “这不是闇之礼服吧？克莉丝。因为姐姐她——没有理由让我穿上闇之礼服对吧？”

    艾蘋有些不安似地说着。

    克莉丝站在礼服前方，静静地检视着礼服。

    礼服的名称是‘真实之镜’。

    这是妈妈的礼服，如此纯粹地恋之礼服。

    我明白的，从在奥克斯赛马哪天第一眼见到就明白了。妈妈远远地看着克莉丝，她是来到这里，只是单纯想要温柔地承受克莉丝的辛酸劳苦。

    妈妈总是依照女性的心意来缝制礼服罢了。

    妈妈教会我，这是最重要的。

    “是的，艾蘋小姐，我的想法才是错的。”

    克莉丝露出温柔的笑容，再次转向艾蘋。

    “柯柏特女士是一位很棒的裁缝师，这是一件相当美丽的恋之礼服喔。”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走进艾蘋的房间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柯柏特女士就是琳达·巴雷斯的话，克莉丝会在某处确认艾蘋的礼服吧。

    尽管他不想试探克莉丝，然而他不可能不通知肯尼斯的。

    如果逮到琳达的话，在将她交给警方之前，他想好好地问清楚闇之礼服的事情。想到爱丽丝及‘针’——尼琪，除了裁制闇之礼服的人是琳达，其他应该还有某些人像是介绍客人、提供场所及布料吧。

    夏洛克站在可以看见艾蘋房间门的位置，当他正看着挂饰在走廊上的画时，注意到一名妇人从左方如滑行般走了过来。

    “夏洛克先生？”

    开口呼唤他的是朵洛西亚·莫亚迪耶。

    身为主办人待在这种地方好吗？夏洛克倏地闪过这个念头，同时行礼致意。

    “谢谢您的邀请，我相当期待能够见到您的女儿。”

    “午安，夏洛克先生。希望您也能和艾蘋好好认识认识。”

    朵洛西亚微微地笑着。

    夏洛克佩服地心想，果真是教养得宜。

    莫亚迪耶公爵曾经说过，妻子知道一切关于拉薇妮亚的事情，并且对此她也只字不提，就是因为可以做到这点，才选择了这位女性。

    “夏洛克先生。您对柯奈莉亚有什么看法呢？”

    朵洛西亚忽然低声问道，又来了……尽管夏洛克如此想着，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上次他和肯尼斯在一起的时候，朵洛西亚曾告诉柯柏特女士是‘夜想’的裁缝师，以及曾经和克莉丝见过一次面的事情，另外还有联络方式等等，然而当时她还暗示过夏洛克，甚至说论家世背景的话，柯奈莉亚·莫亚迪耶可不输给艾蒂儿·奥尔索普。

    “抱歉，上次我也说过，柯奈莉亚小姐好我在一起太委屈她了。”

    “您太谦虚了。”

    莫亚迪耶夫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请无比仔细看看柯奈莉亚今天所穿的礼服哟，夏洛克先生。”

    莫亚迪耶夫人独自步下阶梯离开，夏洛克仿佛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地看着她的背影，看她身旁连个侍女也没有跟着，难道是一个人偷偷前来休息的呀。

    柯奈莉亚的礼服是‘蔷薇色’的吗？

    ……为什么我就得仔细看看不可？根本从来没有听说过柯奈莉亚喜欢我。

    就算她真的对我有意思，我也已经不会再被礼服迷惑了……

    她早就知道柯柏特女士的联络方式了，看来朵洛西亚意外地在意礼服的事情呢，夏洛克兀自心想。相较之下她自己的礼服确实选择暗沉的花色，并不怎么吸引人。

    大概是喝醉了吧，似乎可以闻得到一点酒味，明明餐会都还没开始呢。

    这时，艾蘋房间的门开了开来。

    先是克莉丝，接着是艾蘋走了出来。

    看见艾蘋盘起发的模样，夏洛克不禁展现出笑容。

    滑顺的褐色礼服与身体相当契合，另外还响起犹如风一般的声音。头发难得地完全盘起露出了耳朵，闪亮耀眼的水晶耳环以类似水滴般的好看形状垂挂于耳朵。

    饰品就只有耳环，礼服也是一样，就只有在袖子以及布缘处的黑色弯曲花纹而已，轻飘飘飞动的装饰一改没有。似乎也没有穿上马甲，然而光是艾蘋那自然的表情以及滑顺而纤细的腰线就足以吸引众人的目光。

    “真是漂亮的礼服，艾蘋小姐。这是新作的吗？”

    “是的，夏洛克先生，特地为了今天所订制的。”

    与夏洛克已相当熟识的艾蘋微笑回应。

    这位眼瞳色与自己相同的女孩，如此无人可比的清纯与美丽，让夏洛克也感觉骄傲。这是一件会让人产生如此想法的礼服。

    夏洛克转儿询问克莉丝。

    “为什么你会在艾蘋小姐这里？”

    “因为好久不见了，我前来打招呼。”

    克莉丝笑着回答，当中并未有一丝的不自然。

    一步上走廊，一直等候着艾蘋的侍女便走近表示：

    “艾蘋小姐——罗伊塔尔先生已经到了。”

    艾蘋的脸颊音乐染上了红晕。

    “我马上过去。”

    艾蘋稍微望了眼克莉丝，同时轻盈地步下了楼梯。而克莉丝始终在后头注视着她那副模样。

    克莉丝一副满足的模样，就与自己的礼服受到喜欢时同样的表情。

    夏洛克顿时想移开视线，他不希望让克莉丝的脸上蒙起阴霾，却又不能不问。

    “克莉丝，你知道替艾蘋缝制礼服的女性——柯柏特女士吗？”

    克莉丝看向夏洛克。

    “嗯，我听说了。”

    “你认识的人吗？”

    “不认识，我原本也以为是认识的人，但不是，是另外一个人。艾蘋小姐的礼服是相当出色的礼服。”

    克莉丝看着夏洛克，清楚地回答着。

    在阶梯转角处，艾蘋正要走至下方。而底下有一名体格壮硕的青年伸出了手。艾蘋呼唤了他的名字——布莱恩。

    夏洛克与克莉丝并肩同行，克莉丝则是一脸恬适的表情。

    柯柏特女士不是琳达·巴雷斯啊……

    她是在包庇母亲吗？那不是闇之礼服？

    如果艾蘋所穿的礼服是闇之礼服的话，克莉丝首先会考虑到艾蘋，不会让她穿上才对。

    “夏洛克先生，您知道比尔德先生吗？”

    克莉丝没有走下楼梯，就这样在走廊上一面走着一面询问夏洛克。

    “喔，是我的朋友。”

    “今天不能麻烦他担任柯奈莉亚小姐的男伴吗？”

    “我不晓得。两人之间有点状况，现在已经不是恋人了。”

    克莉丝那恬适的表情顿时一沉。

    “是因为柯奈莉亚小姐不喜欢比尔德先生吗？”

    夏洛克看向克莉丝。他感觉到刚刚朵洛西亚要他注意柯奈莉亚的礼服这件事，甚至都被克莉丝看穿了。

    “不是，我所听到的是她的父亲——公爵拒绝了比尔德，所以比尔德便放弃了柯奈莉亚小姐。”

    “那么朵洛西亚夫人说了什么呢？”

    “只要公爵开口，她的意见相同，毕竟是相当顺从的夫人。”

    克莉丝陷入了沉思。

    她在想什么？

    配合着克莉丝的脚步边往前走，夏洛克顿时好想摇摇克莉丝的肩膀。

    什么都可以对我说没关系的，我绝对不会认为是你不好。

    坦白说出来吧，克莉丝。

    “……克莉丝，你还记得吗？”

    夏洛克忽然开口。

    “记得……什么？”

    “我说——希望你相信我。我说过我为了你会找出最适合的录，总有一天，连同你母亲的事情在内……”

    “我记得。”

    克莉丝低垂着眼往前走，只有回答了这句话。

    然后在橡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莫亚迪耶公爵夫人的房间吗？”

    夏洛克说道。克莉丝不知所措地张望着四周。

    “不是，应该是柯奈莉亚小姐的化妆衣间……因为我在这里替她丈量过尺寸。”

    “不，我曾经被夫人叫进这间房间里。而且，刚刚夫人也是从这间房间里出来的。”

    “……朵洛西亚夫人吗？”

    “柯奈莉亚小姐。”

    夏洛克马上敲门，在知道里头没有人在后便打开房门。

    “柯奈莉亚小姐？”

    克莉丝跟着夏洛克进到里头。

    柯奈莉亚并不在房间里，也没有看见克莉丝所缝制的礼服。

    房间里头，不知为何弥漫着一股酒味。

    柯奈莉亚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觉得四周围的人怎么会认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察觉呢？

    在与朵洛西亚稍稍谈过话之后，柯奈莉亚骑着爱马索利努进入森林之中。

    在马厩里忙着照顾客人马匹的马夫，对于柯奈莉亚穿着如此美丽的午装女服感到怪异，却仍是将马索利的马辔简单地交给她。毕竟马夫很清楚柯奈莉亚的技术，也习惯她的任性了。

    来骑索利努是为了要进到森林的更深处。

    山丘上有好多男士们在骑马，而靠近宅邸的地方又搁置了许多桌子，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知道森林深处的涌泉之地，就只有柯奈莉亚，以及曾策马在布拉帝舒徒弟上奔驰过的少数几个人而已。

    她可以听见从宅邸那儿传来园游会的热闹声响，在大家都盛装出席并愉快地聊天的同时，她独自骑着马也别有一番莫名的乐趣。

    艾蘋已经换好衣服现身了吧。

    有那个女孩在的话，就算我不见人影也没有人会注意到吧。一看到她穿着那如兽物般的高级礼服，大家应该都会讶异地开始讨好艾蘋。

    对不起，妈妈。

    柯奈莉亚的胸口一阵发疼，至今从没有向妈妈说过一句艾蘋是如此地有魅力，然而她今天就会明白了。

    妈妈想必会感到悲伤，会念着像柯奈莉亚介绍人数倍于艾蘋的求婚对象吧。

    但是，她已经累了。

    有时候，我也——沉睡一会儿没关系吧。

    可以看见森林深处的泉水了，柯奈莉亚一到达那里，便从索利努上下来。索利努则慢慢地回到森林之中。

    柯奈莉亚走向泉水边，往艾蘋先前所坐的地方走去。

    妈妈曾经说过，拉薇妮亚是因为穿上了‘蔷薇色’的礼服才抓住了爸爸的心，然而那是骗人的。

    爸爸虽然深受拉薇妮亚吸引，但那并不是礼服的关系，而甚至也不是拉薇妮亚的关系。

    妈妈她其实也察觉到了吧？

    要是没有‘蔷薇色’的礼服就好了！虽然妈妈常常这样告诉我，但是隔天就好像什么都美发师一样，一脸无恙的表情。

    妈妈一定是认为如果告诉我的话，一切就可以结束了吧。

    柯奈莉亚坐在泉水旁的柔嫩花朵里头，白色花朵在这时节逐渐绽放，上头有些水汽闪耀着光芒，曾经待在这里的艾蘋是那么地美丽呀。

    一闭上眼，微微地可以听见人们的喧嚣声，园游会即将开始——柯奈莉亚在哪里？那个孩子真是的，她一定又会任性地晚点才来吧，好了各位我们要开始啰。

    妈妈会那样说吧，因为妈妈已经先跟我说好了——柯奈莉亚你不要出来——她们刚刚在柯奈莉亚的化妆衣间里商量好了。

    艾蘋自杀的时候，要是柯奈莉亚在旁边的话会很麻烦，而且还说，妈妈不想让你看到那么悲伤的场面。

    是的，妈妈当然不相信闇之礼服，礼服怎么可能有办法让人自杀呢！

    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吧。要是有个万一——当然，那是自杀的，并不是任何人所造成的，可是如果怀疑到你身上的话就会很困扰的。因为……委托订制闇之礼服的人是你嘛。妈妈也没有想到你回去做这种事呀。

    不要紧的，因为我已经将柯柏特女士的事情交由夏洛克先生处理了。无论何时，男子总有办法解决这些难事。

    当我说我去替艾蘋委托‘夜想’订制礼服时，你明明看起来也很开心的，妈妈。还一直追根究底地询问究竟是怎么委托的。

    柯奈莉亚整个人坐在地上，将发饰拿下，长长的头发散了开来。

    她心想，怎么会如此地舒服呢。克里斯汀小姐的礼服是这样地美好，不输给柯柏特女士啊。

    吧‘夜想’的事情告诉柯奈莉亚的人，也是妈妈啊。

    在伦敦一间名叫‘夜想’的店在裁制礼服，她们所做的是闇之礼服喔，是的没错，琳达·巴雷斯她啊，竟然弄错而作了闇之礼服给我呢！

    如果穿上闇之礼服，是会死的喔！我是因为发现了——因为你爸爸告诉我，我才没有死（亨利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呢！），不过也知道了该怎么样做才能委托订制。这是我向特里维西克伯爵夫人文莱的。在下雨天的时候，去一个没有人且过去曾有人死去的地方，等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然后那个人就会问，要裁制什么样的礼服啊？接着，就告诉对方你想杀害的那个女人的名字。

    在飘散着酒味的气息中，妈妈愉快地笑了。

    然后，你则是到‘蔷薇色’订制礼服，艾蘋是‘夜想’，你则是‘蔷薇色’，这样一来我们当然就是赢了，柯奈莉亚。

    骗人！骗人！

    妈妈自己也是穿着‘蔷薇色’的礼服，并不是闇之礼服。

    但是，要夺回爸爸的心并不是做不到的，甚至在；拉薇妮亚离开人世之后，也不是只能处于不幸之中。

    那都是因为有艾蘋的存在，如果没有艾蘋的话，这次爸爸想必就会忘了那个女人。

    你要跟夏洛克先生结婚喔，我骄傲的女儿。他是最出色的男士，亨利曾经这么说过呢。这样一来，这次就可以轮到我们获得幸福了吧。

    可是，艾蘋是我的妹妹喔，妈妈。

    而且我喜欢的人并不是夏洛克呀。

    柯奈莉亚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连同自己的紫色礼服。就这样，她倒卧向一旁，乌黑发丝散于花朵之上。

    柯奈莉亚今天见到了布莱恩，他尽管粗莽，却看起来相当地诚实。

    我想知道，穿上‘蔷薇色’的礼服真的可以让深陷情网的人获得幸福吗？总觉得艾蘋似乎还比我要幸福呢，不是吗？

    艾蒂儿——虽然这样的想法很失礼，可是——尽管她爱上了夏洛克，似乎也没有那么幸福，明明就说过不要‘蔷薇色’的礼服了。

    像这种事——最后礼服根本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即便是这么美丽。

    （你是在太过抢眼，第一眼见到你就被你深深吸引。）

    比尔德。

    可怜的比尔德，他失去了一切。

    柯奈莉亚在花朵间横躺着。香气窜入了鼻里。察觉到泪水从眼里滚下，柯奈莉亚有些惊讶。

    其实如果没有喜欢上他的话，我原本也能获得幸福的。

    这时——花朵摇动，一道黑影遮盖在柯奈莉亚的脸上。

    眼前有一个体格壮硕的男性身躯弯身向前，在横平的胸口处有个黑色物体落了下来。

    柯奈莉亚睁开了眼睛，在她的脸侧，有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子站在那里，如蓝色玻璃珠般的眼瞳对这柯奈莉亚。

    “你想死吗？柯奈莉亚。”

    他——贩卖闇之礼服的男子，难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从下方越过高竖的领子看着他的脸，柯奈莉亚想起来了。

    回想着在哪里见过之时，原来是哈克尼尔家的马夫啊。

    这位男子看来身强体壮，教人联想不到是马夫，音乐有着外国人的气息。

    名字是——休贝尔。

    柯奈莉亚没有起身，她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好烦人。柯奈莉亚伸出手，碰触落在胸口的黑色物体。

    那是一把枪，而且她曾经看过，也碰触过。

    当然，这是朵洛西亚的东西，朵洛西亚拿到了这个东西，却因为害怕放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就放在柯奈莉亚化妆衣间的抽屉里。

    这把枪，还有酒，这两样不像是仕女该有的东西，一直是妈妈赖以为生的物品。

    柯奈莉亚微微地笑着，她明白了。

    居然能够做到这种地步，闇之礼服是多么地亲切啊。

    “为什么不是艾蘋，而是我呢？我没穿上闇之礼服哟。”

    “——似乎是这样。”

    男子的声音不知为何好像松了口气。

    “我是为了确认这件事而来的——你有喜欢的男人吗？”

    “有。”

    柯奈莉亚回答道。

    那把小巧的女用**的枪身映照着自己的脸，看来有些哀伤，并且严肃的表情，意识到好像在哪里见过与这相同的表情，柯奈莉亚的心脏急遽地揪紧。

    “这样啊……”

    黑色斗篷男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柯奈莉亚这时真的涌上了睡意。为了提神，妈妈在柯奈莉亚的化妆衣间里喝的东西——喝下一些那种酒是不行的吧。妈妈最近无法再忍受只待在寝室里喝，她还去到柯奈莉亚的化妆衣间里悄悄地喝着酒。

    柯奈莉亚有些昏昏欲睡，右手拿着冰冷的枪支。

    夹杂着园游会的热闹声响，一道马蹄声传来，那马踩着相当规矩的步伐——是索利努的脚步声。

    有人正朝我接近，并且呼唤着我的名字。

    “——柯奈莉亚……”

    柯奈莉亚感觉到有双大手将自己抱起，慌张地将头靠在心脏处，接着猛地一把抱紧。他的唇轻轻地贴触上她的唇瓣。

    是幻想吧？就算是也没关系，这甚至比谎言还要好。

    “柯奈莉亚……我爱的人……”

    比尔德……

    是的，我一直都有察觉到。然而不管是对谁，甚至是你，我都没有办法说出口。

    我……是喜欢你的。

    “那个孩子任性惯了，我们先开始吧！”

    园游会开始了，朵洛西亚的声音从刚刚就一直在场地中回响。朵洛西亚已经好几次扬起声音喊着，而周围的人果然开始觉得柯奈莉亚不在场实在很奇怪。

    “柯奈莉亚小姐毕竟是好强的千金小姐呀。”

    “我看，果然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情妇的女儿吧。”

    “不过，艾蘋小姐比想像中还要……”

    终于进到会场里头，朵洛西亚像是受到牵引般，与向周围众人打招呼的艾蘋四目交接，夏洛克让克莉丝待在人比较少的凉亭里，然后说道：

    “我去找一找，你先在这里。”

    “啊——好的……请问……”

    “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一待在盛装的人群之中就会跟佣仆们搞混，纵然说幸好是没有人会在意，但光是被看见就觉得血液要冲上脑门了。

    “克莉丝！你在做什么啊！”

    潘蜜拉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这时克莉丝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潘蜜拉穿着一身不管怎么都可以说是像中产阶级小姐般的装扮，与陪在一旁的安东尼跑了过来。

    “怎么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一样，状况怎么样？”

    “有些小小的骚动，听说是柯奈莉亚小姐没有出现，朵洛西亚夫人也很辛苦呢。”

    “你的脸色很难看喔，克里斯汀小姐。”

    安东尼机敏地从某处拿了水过来，克莉丝放心地喝了一口，人终于是平静下来了。

    这时，艾蘋终于摆脱朵洛西亚并冲了过来。潘蜜拉注意到后，迅速地迎上去。

    “克莉丝——潘蜜拉，姐姐呢？没看到吗？”

    艾蘋紧抓不放似地追问着。

    “没有。艾蘋，你有想到任何地点吗？”

    艾蘋用力地点了点头。

    “有，一定是在森林中的泉水处。我曾经说过在那当中令人感觉相当平静，然后接着，姐姐也表示赞同。”

    “克莉丝！”

    这时有声音扬起，克莉丝转过身。

    “比尔德好像发现了索利努，快点来这里！”

    夏洛克对这克莉丝说道。周围的人们纷纷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哈克尼尔侯爵亲自开口叫唤的那些女孩们究竟是什么人。

    “当然是不可能死了，她只是在睡觉——睡得很沉。”

    比尔德说着，耳朵贴上躺在丛花中的柯奈莉亚的心脏。

    “你不要过来，待在那里。”

    克莉丝正准备要奔上前去之际，夏洛克对她如此说着。他从柯奈莉亚的右手手中拿走黑色的物体。

    即便站在远处，也看得出来那东西就是**。克莉丝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柯奈莉亚有与幽闇相通的情绪。

    不对，这没关系的。克莉丝如此告诉自己。睁开眼睛，柯奈莉亚小姐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心意，所以她不可能死的。她就是因为这样才要缝制礼服的。

    比尔德横抱起柯奈莉亚，从克莉丝的身旁走过。他的眼睛里现在只看得见柯奈莉亚而已。

    柯奈莉亚没有化妆，被解开的黑发覆盖着的脸庞看来显得稚嫩，模样与艾蘋很像。

    克莉丝注视着泉水，花朵轻轻地摇动，一闪一闪地流入泉里的水色耀动着光芒，相当地美丽。

    “女性是不该拿枪的。”

    夏洛克说着，然后把枪放入口袋里，接着转向克莉丝。

    “走吧，克莉丝。柯奈莉亚没事的，不过我想晚一点必须要问她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

    夏洛克以低沉的声音说道，接着拉起克莉丝的手腕，强行改变她的方向。

    “我想，柯奈莉亚小姐……只是……想要逃离而已。”

    克莉丝断断续续地说着。

    柯奈莉亚只是将园游会的主角让给艾蘋，自己选择来到这个场所，解开头发沉入睡眠之中而已。一想到这里，克莉丝的心就紧紧地揪起。

    “想要逃离？逃离什么？”

    “因为艾蘋小姐的礼服并不是闇之礼服。”

    夏洛克神色怪异地看着克莉丝。

    克莉丝垂下视线，顿时为之语塞。

    还有什么——说不定还有更多该说出口的事情。刚刚，在去到艾蘋的房间之前，或许应该要先去柯奈莉亚的房间才对。

    明明就已经察觉了。

    其实，柯奈莉亚并不想让艾蘋穿上闇之礼服。

    所以，才会让柯柏特女士——让妈妈与克莉丝见面。柯奈莉亚是在向克莉丝求助啊。

    “柯奈莉亚小姐没有违背朵洛西亚夫人的命令，但因为她无法达到朵洛西亚夫人的期待……柯奈莉亚小姐只有选择逃离。”

    “我不懂你的意思，请你说明白一点，克莉丝。是莫亚迪耶夫人替艾蘋小姐委托缝制闇之礼服？”

    克莉丝沉默以对，她说不出话来。

    眼前浮现出莫亚迪耶公爵夫人温柔似地揽着艾蘋的肩膀，向客人介绍她时的那张脸。客人赞赏她是个沉静又识大体的夫人。而想法的，长女柯奈莉亚趋势如此任性……

    朵洛西亚状似愉快地微笑着，并不时地望向艾蘋。

    在她眼瞳中所压抑抹杀的憎恨，就与柯奈莉亚的情绪一模一样。

    柯奈莉亚其实根本没有憎恨艾蘋的理由。

    “并不是朵洛西亚夫人所委托的。柯奈莉亚是因为知道朵洛西亚夫人的期待，才会先行前去委托订制。可是，艾蘋小姐的礼服并不是闇之礼服。”

    克莉丝说道。

    妈妈没有替艾蘋缝制闇之礼服。妈妈——原谅了克莉丝。

    “而且，柯奈莉亚小姐并没有像朵洛西亚夫人那样憎恨着艾蘋小姐。这与朵洛西亚夫人的期待无关，她是喜欢比尔德先生的。柯奈莉亚小姐因为没有办法照妈妈的意思去做，所以就逃离了。她选择逃到森林的深处，就算只有那么一时也好。”

    “柯奈莉亚老是表示，她希望能说自己是随心所欲而活的对吧？”

    “对，因为妈妈是这么希望的。柯奈莉亚一直是遵照着妈妈的意思而行动。”

    克莉丝说着，眼泪几乎已要成行。

    我也是一样，其实始终想按照妈妈的意思去做，可是我办不到，所以只好逃开来到丽浮山庄。

    真的很希望能获得原谅。

    “如果是为了让深爱的人能够爱自己的话，不管什么事情都非得去做不可。但如果不想去做的话——就只有逃开一途了。”

    柯奈莉亚曾经反抗过吧，知道艾蘋的礼服不是闇之礼服而放下心来，还有妈妈有多么哀伤的情绪，她曾经和这些难熬的感受奋战过了吧。

    在沉入深眠之前，或许还向妈妈说了对不起。

    “克莉丝，帮柯奈莉亚缝制礼服的人是你，拜托你要好好说明清楚。”

    夏洛克几乎是以恳求的语气说道。

    克莉丝看着夏洛克，什么话都没说，夏洛克也回望着克莉丝，榛木色的眼瞳带着绝望，一个空无一物的茶壶，以及一个空无一物的杯子。

    “柯奈莉亚小姐……喜欢比尔德吗？”

    夏洛克问着。

    这一定是柯奈莉亚努力想让他知道的话题。

    “是的。”

    克莉丝小声地回答。

    两人就这么凝望着彼此，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夏洛克伸出带着手套的手，牵起克莉丝的手。让人不禁要觉得，仿佛这就是两人之间一切仅有的连结。

    克莉丝没有抵抗，紧紧地回握住夏洛克的手。

    两人肩并肩，一同走向了森林的外头。夏洛克配合着克莉丝飞快的步伐前进。

    我也想要为了他做些什么，但永远都是他的脚步比较快。

    但即便如此，克莉丝仍感到安心，她心里所想的是只要有夏洛克在就好了，并且她也衷心祈祷夏洛克能有同样的想法。

    从森林走出来到入口处，佣仆和几名得知情况的客人已经聚集前来。比尔德镇静地以果决的口吻差人叫来马车，克莉丝则跟在夏洛克后头走过路径来到出口处时，听见一个高响的声音。

    “柯奈莉亚！”

    哀呼声响起，接着朵洛西亚冲了过来，她拉住抱着柯奈莉亚的比尔德。柯奈莉亚没有化妆的面容病焉焉地泛青，解开的头发飘散于半空中。由于平常总是给人俐落端整的印象，现在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是病人一般。

    “是谁……是谁……对她做出这种事……”

    朵洛西亚一边哭泣一边确认柯奈莉亚是否平安。一抬起头，发现到前来的克莉丝便惊愕地瞪大眼睛。

    夏洛克也同样没有看其他任何一个人，视线只是直直地紧盯着克莉丝。

    接着，朵洛西亚指着克莉丝说：

    “就是那边那个女的！克里斯汀小姐……‘蔷薇色’的礼服是闇之礼服！那边那个女孩所做的礼服，是置我的女儿于死地！”

    克莉丝错愕地呆站在原地。

    她浑身涌起战栗，克莉丝从来没想过朵洛西亚会说出这种话来，她脑海里完全是一片空白。最可怕的莫过于从朵洛西亚而来，那仿佛至今从未承受过的恨意。这会儿全扑向了克莉丝，击刺着克莉丝。

    克莉丝内心升起了恐惧，她好想就这样逃回那温柔的森林之中。她惊恐地往后退着。

    这是，夏洛克不着痕迹走近克莉丝的身后。

    “——请不要这样，这是莫须有的指控。柯奈莉亚小姐只是睡着而已，克里斯汀小姐可是一名优秀的裁缝师呢。”

    夏洛克坚定清楚地说道。

    音量不大，却是强硬而明白地让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

    柯奈莉亚这时因为喝下了佣人所拿来的水而似乎苏醒过来了，于是比尔德轻轻地将她放下来让她战壕。而朵洛西亚则很快地就忘记自己所叫嚷着的事情，紧紧地保住了柯奈莉亚。周围的人见状似乎都松了一口气，从克莉丝身上移开了目光。

    克莉丝没有办法走出森林，褪去的血色无法回复，呼吸紊乱，几乎要昏厥过去。

    “克莉丝过来吧，不要紧的，一切有我在。”

    夏洛克朝克莉丝伸出手。

    阳光掠过夏洛克的肩头照来，那榛木色的眼瞳充满自信而温柔。

    克莉丝握住了夏洛克的手。

    像是被夏洛克拉着般踏出了一步，现场不若想像中会有那么多人注意他们，于是就在克莉丝安心地穿过人群之时——整个人顿时又为之一震。

    在佣仆群中，艾蒂儿就站在那里。

    是因为担心柯奈莉亚而离开灰常来到这里的吧，艾蒂儿有着分外美丽的容貌，她站在离众人稍远的地方凝视着克莉丝。在那双高傲的贵族眼瞳里，感觉不到丝毫的情绪透露。

    夏洛克没有看向艾蒂儿，只是扬着头，以冷淡的视线压制着周围并笔直地迈步前进。

    克莉丝甚至连甩开夏洛克的手都没办法，就连自己是高兴、是害怕、是困惑，她也都不清楚，只是将一切都交托给夏洛克。

    这时可以看见道路的另一头有辆马车驶来，比尔德想要紧抱终于意识恢复清醒的柯奈莉亚。

    然后，柯奈莉亚独自站了起来。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尾声

    “克莉丝，有个小包裹送来喔。”

    这里是‘蔷薇色’裁缝屋。

    没有预定来访的客人，也没有紧急的工作要处理，这是一个恬适而晴朗的午后时光。

    潘蜜拉从邮差手中结果一个咖啡色油纸所包起的硬包裹，并将其交给了克莉丝，另外的信件则放置在收银台上。喝到一半的红茶也顺便一起拿了过来，开始着手处理信件的分类。

    “没有柯奈莉亚小姐寄来的感谢函吗……毕竟最后还被说成那样嘛。”

    “现在莫亚迪耶家也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不过我想她应该是很中意那件礼服喔，只要看看柯奈莉亚小姐就可以明白了。”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潘蜜拉喝着红茶，脸上的表情陡然一沉。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潘蜜拉。”

    “嗯，我在去园游会之前在想一件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

    克莉丝楞了一下，之间潘蜜拉在稍微踌躇之后，毅然地开口说道：

    “就是是不是有人……呃，穿着闇之礼服呢？他们家里的状况颇为复杂，而且你的样子也不太对劲。”

    “那是因为柯奈莉亚小姐的情绪不稳定，我觉得很担心，不过什么问题都没有呢，当她不见的时候，比尔德先生也马上就赶来了。”

    “有发生什么事吗？”

    “这是我的事啦，你呢？小包裹里面是什么？”

    潘蜜拉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问着。

    小包裹并没有写上寄件人，她想一定是夏洛克啊。因为当看见包裹中那个以咖啡色棉布包覆的扁平小巧物体时，克莉丝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是镜子呢。”

    克莉丝说着，潘蜜拉看着克莉丝手中那个送来的礼物。

    那是一面深浓的红褐色大挂镜，恰巧可以将克莉丝的小脸尽纳入其中。镜缘雕刻着带刺的花朵及藤蔓。

    克莉丝看着镜子后面，手中顿时微微地一松，上头似乎刻了一些文字。

    “上面写着什么？克莉丝。”

    潘蜜拉问道。克莉丝翻过镜子，放在膝盖上。

    “上面写着——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克莉丝带着浅笑，暗自窥看着镜子。

    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妈妈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的第十卷，如果只算本篇故事就是第九集。我想到此也可以算是一篇故事的完结。

    这一次的故事是我一直很想写的题材之一。说到‘秘密之镜’，也有受到“白雪公主”中，皇后对这镜子问“魔镜啊磨镜，你说在这个国家里最美的人是谁？”这个部分的影响。

    这是个很沉重的事情呢。我想女人之间实在是不应该相互竞争的，不管是容貌也好，经历也好，什么都一样。如果可以的话都不要和谁比较，不能比较的话，就能按照自己的步调生活下去，然而却因为镜子自行找出了优劣而备受煎熬。

    这次的登场人物柯奈莉亚及艾蘋，已经在先前的集数中出现过了，柯奈莉亚是在‘恋之礼服与庞大赌注’，艾蘋则是‘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两人的角色都已经比最初还要熟悉，写起来较容易下笔。

    这当然不是往后角色出现的原因，不过我想今后还会有先前出现过的角色再登场的机会，尤其是艾蒂儿小姐，她是个比语气中还要难写的角色，像这种情况是在写故事的时候才会发现的，倒也是颇有乐趣的。

    同时，一想到今后故事的发展，心情就不禁有点浮动，方向交由角色去发展，作者则得要好好注意不要将油门跟刹车踩错。

    这次因为有半个月的时间离开工作岗位，所以后半部分是抱着笔记型电脑在各个地方完成的。很意外地，竟然可以写得出来呢。

    关于这次的礼服，由于手边有时没有色铅笔及礼服的参考资料，写故事的时候，向刚好在场的M大人以口述的方式描绘出一个大致的轮廓，而且还是在一片漆黑之中，仅有进闹的光亮着的房间里。因为对方是个兴趣在于作裁缝的人，所以在一些小地方给了受用的意见，我非常地感谢。

    在柯奈莉亚的部分，我一开始是考虑东洋和服风的礼服，但是毕竟本人的鉴赏力及资料仍尚不足，还得再多用功一点才行。

    承蒙秋老师为了们绘制了Cobalt杂志12月号的封面，以及冬季活动月历的插画，月历的部分是二月的插画，难得有彩色的潘蜜拉出现了。而那个巧克力，我想应该是专门端给客人享用的吧，我在此由衷地感谢。

    下一次见面大概会是在春天，并且我有考虑希望新年也能够退出新作或是维多系列的番外篇。

    或许是本篇的故事太过严肃的关系吧，我想要另外写些轻松的故事。

    那么下次见了。

    二OO七十一月

    青木祐子

    在本文第一章所提到的诗，是引用自以下书籍。

    ‘华兹华斯实际’田部重治选译岩波文库

    水仙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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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序

    你说，打开窗户。

    「天空好清朗，宛如辽阔的大海一般。」

    是啊，亲爱的。

    简直是要人沉溺于其中的美丽天空啊。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深闺的公主

    窗户外头是如此地透净而澄澈。

    艾蒂儿身处在伦敦最高级地段——梅菲尔区的自家屋宅里，身旁有个跟着她的侍女布里姬，而宽广的露台正大大敞开着。

    碎波般的清风吹抚，曳动着白色蕾丝窗帘和艾蒂儿轻柔的金色发丝。绢丝长袍底下，是一袭轻薄的睡衣。

    「真难得，天气居然这么晴朗。」

    艾蒂儿一边站着饮用红茶，一边向布里姬如此说道。

    虽然说是早晨，时间也已经来到十一点了。

    社交季节的早晨是很晚的，因为要保持滑嫩透白的肌肤，所以对艾蒂儿来说，尽量避免曝晒到太阳是良好的习惯。

    艾蒂儿·奥尔索普年值十八岁，虽然去年才开始于社交圈露脸，然而金色发丝和毫无一丝杂质的蓝色眼瞳所构成的美丽，就连陌生人们的目光都为之停驻。甚至还有遥远南欧的贵族来信，称赞她有着『得神宠爱的美貌』。

    身为名门贵族奥尔索普家的么女，又有着完美得宜的规炬仪态，很快地求婚者便络绎不绝地上门来。

    因女儿深受欢迎而相当开心的父亲奥尔索普伯爵，以及其儿子——与艾蒂儿年龄差异甚距的兄长史丹利·奥尔索普子爵，会筛选艾蒂儿的朋友，以及选择众人眼光所及的宴会让她参加。虽然会接受宫廷或是王公贵族的招待，但因为极力避免出席中产阶级的人会去的宴会，所以对艾蒂儿来说，她见到外国王公贵族的机会还比见到英国平民要多。

    当然，艾蒂儿也认为这样的作法没有错。上流社会这种生活，名声评价就是一切。明明若能稍稍忍受各种短暂的不自由，那么就能获得一辈子的幸福了，她实在不懂那些故意要过得奔放自由的千金们的想法。

    「伦敦总是灰濛濛的。所以也不知道这种天气可以维持到什么时候，艾蒂儿小姐，您要外出吗？」

    「今天有什么预定行程吗？」

    布里姬走向艾蒂儿，为她注入第二杯红茶和牛奶。

    布里姬大约是二十五岁上下的年纪吧，尽管是一位情感鲜少表露于外的黑发美丽侍女，却是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艾蒂儿。

    甚至更胜于布里姬自己的父亲，那位掌管这间屋内一切大小事的管家汉诺瓦。

    「傍晚时，李葛兰师傅会过来。」

    「就是那位准备要把我装饰在墙壁上的那位师傅吧。」

    「他是相当有名的师傅，似乎能帮我们绘制出相当出色的肖像画来呢。」

    布里姬接过艾蒂儿已空了的茶杯。

    「柯奈莉亚已经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回来了吧？」

    「柯奈莉亚小姐似乎已经在伦敦了，如果去骑马道的话说不定可以见到她。」

    「这样啊……是不是也有朋友陪着呢……前一阵子在园游会上，她一直和比尔德先生走在一块儿，议会也已经开始了吧。」

    艾蒂儿呢喃似地说道。

    柯奈莉亚·莫亚迪耶是艾蒂儿少数的几个朋友之一，比尔德则是她的恋人。尽管两人似乎没有缔结婚约。然而前些日子，莫亚迪耶公爵家于别墅所在地之丽浮山庄举行园游会时，对方作为男伴始终陪在柯奈莉亚身旁。

    在园游会上，艾蒂儿并没有与柯奈莉亚有所交谈。不仅是因为柯奈莉亚身为主办人的女儿而相当忙碌，还有一个原因是她那天身体不舒服。罕见地显得沉默。艾蒂儿则一如往常被亲族的女性成员，或是经筛选过的男性所簇拥着，端庄地开心享受在园游会之中。

    开心——应该是吧。

    （您认为我不开心？）

    （不是的，只是有时候也是会觉得无趣，因为我也是如此。）

    艾蒂儿一想起说不定会成为自己未婚夫的男子——那位俊美侯爵姣好的面容及声音时，思绪于是变得纷乱。

    他——夏洛克·哈克尼尔，在园游会上除了最初的问候之外，其他便再也没有与艾蒂儿多说任何一句话。

    「如果是骑马道的话，这个天气史丹利先生应该是会过去的。比尔德先生和他的朋友们或许也会一同前往，艾蒂儿小姐，要不要问问看呢？」

    「……说的也是。」

    「那么，我去帮您准备衣服。」

    艾蒂儿心想，布里姬最好的一点，就是她并不会显露出一副全都知情似的脸孔。尽管如此，仍是在回到房间时已经为她挑选了最好的一件午装女服，并带着侍女过来。

    艾蒂儿目送布里姬离开之后，悄悄站到镜子前面。以细致金质饰品镶边的大面全身镜，就摆在寝室里头。闪耀的金色发丝、地中海色系的眼瞳、蔷薇色的唇瓣，还有仿佛刚挤出的新鲜牛奶般的肤色。

    艾蒂儿仔细检视着自己的容貌。

    好美。她知道曾有一些已婚的女性说她太瘦了，但她也没有因此而打算要增加食量，好让脸颊或下巴多长出赘肉。

    艾蒂儿的身材高挑，所以如果太过丰满的话，看起来就会给人比男性还要壮硕的感觉。然而相反地，如果好好维持纤细的腰线，那么她站着时就会比任何人都还要抢眼。

    而头发与肌肤也是一样，即使过了青春期，艾蒂儿也不曾疏于维持身体的曲线。

    好朋友柯奈莉亚则是吃很多也不会胖，不过肤色偏深，体型亦若少年一般。如果被问及哪一边比较好，即使必须稍微有些节制，她还是会选择现在这副容貌。

    「午安，艾蒂儿。近来可好——各位近来可好，今天天气真好呢。」

    艾蒂儿静静地对着镜子练习，试着露出最美的微笑。假装面对今天应当会见到面的绅士淑女们，接着是——

    「午安，夏洛克先生。今天过得好吗？」

    镜子里的夏洛克回答道——

    （能够出现在你面前就是最棒的了——除此之外，我还能有其他回答吗？）

    「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凝视着我呢？夏洛克先生。」

    （因为你——实在是太美了，甚至教人不敢直视，简直就像是……）

    爱上了你一般。

    艾蒂儿的脸庞蓦地一转，视线从镜子移向外头。

    窗外当然没有任何人，只有窗帘随风拍动，外头则是一片湛蓝青空。

    明明是想要忘记的，然而那对深浓的榛木色眼瞳，却怎么也离不开心里。

    那是最近在镜子里，始终回望着艾蒂儿的东西——面对毫无表情的群体、名为社交界的东西，不停地变化着。

    夏洛克那个时候——在奥克斯赛马会上牵起艾蒂儿的手时，确实接受了艾蒂儿的心意。

    然后，似乎也打算要回应出相同的话语——我也一样爱上你了。

    然而，艾蒂儿并没有将夏洛克的话语听完，只是一如往常地露出笑容并回答：

    「我深感荣幸，夏洛克先生。」

    因为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他了，因为认为自己赌赢了——确信他是我未来的丈夫了。

    艾蒂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让他说出决定性的那句话呢？艾蒂儿深觉后悔。

    是自己不好。艾蒂儿原本是想要让他更着迷于自己的。想冷淡地对待他，稍微透露爱的话语却不给予承诺的回复；想要在自己身为社交界目光焦点的同时，稍微给这个视线从不放在所有女性身上的冰之男子一点惩罚的，她原本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行为啊……

    艾蒂儿甚至忘了要保持仪态，不自禁地咬住了唇瓣。

    那种行为根本可说是把恋爱当游戏，认为与许多男性来往是一种勋章这样的事，明明就是柯奈莉亚那样的女性才会做的。

    与独一无二且符合所有条件的男性结婚，并傲视整个社交界——女性最终的勋章明明就是这么一个而已。所谓的丈夫与妻子，就是存在于称为家的钟摆两端之秤砣，必要的只有平衡钟摆的重量而已，什么恋爱感觉之类的，充其量不过就是装饰品。

    秤砣呈现完美的平衡。哈克尼尔公爵家和奥尔索普伯爵家——两家的地位相等，甚至奥尔索普家还比较占上位，而且艾蒂儿也不像柯奈莉亚那么任性，夏洛克应该不至于有所不满才对。

    夏洛克的名声当然也不差，尽管性格略嫌冷淡，但是总比对女性太过温柔来得好，作为负责承继传统的人。冷静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以艾蒂儿的立场来说，如果他可以舍弃满是油臭味的汽车（或许他是自以为像某个致力于制锁的国王（注：这里是暗指法国波旁王朝的国王路易十六。路易十六无心朝政，经常与各式各样的锁为伍，其制锁技术十分高明且极富创意，几乎每一把都是一件艺术品），但他这根本是模仿机械工人的行为！若将收藏汽车当作是高格调的兴趣，那么绝对要另外聘雇一位司机才是对的。），尽管希望他能有骑马和狩猎这种绅士该有的爱好，或是艺术性的创作等等兴趣，然而因为他起码具备理解知性游戏的教养与理智，所以还在可容忍的范围之内。

    至少在奥克斯赛马上，只要能从他口中听到求婚话语的话，那么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在社交界势必就已经被誉为最相配的未婚夫妻才是。

    艾蒂儿的胸口阵阵刺痛着。

    夏洛克就只有在那个时候看着我而已，从那之后，即便见了好几次面，他仍是什么都没说。就如同奥克斯赛马会之前的情况一般，礼貌性地闪避着我。

    难道他……不希望我成为……他的妻子吗？

    在艾蒂儿眼瞳深处，忽然浮现出另一位少女的模样。

    『蔷薇色』裁缝屋的克莉丝汀小姐。

    在前一阵子的园游会上，艾蒂儿看到了夏洛克保护克莉丝汀小姐，并牵着她的手穿过人群的身影。

    她从来没有想过，夏洛克与克莉丝汀小姐居然认识……

    艾蒂儿心烦意乱地将眼神从镜子上移开。

    一想到那时候的夏洛克与裁缝师，内心便宛如刀割。

    那个人居然会牵起那样女性的手，她根本想都没想到。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骑士般的眼神，仿佛在宣示。如果有人敢对这个女性说出任何一句责难的话语，自己将会与其为敌似地。

    因为夏洛克是贵族啊。正是存在于体内的传统，让他出现了那样的眼神……

    所以在那之后，谁都无法向夏洛克探询克莉丝汀小姐的事，而且甚至连言语调侃也不敢。

    为什么是那个女孩呢？艾蒂儿思考着，一点生气或是懊恼的心情都没有。该被英国骑士所呵护引领的，并不是有着绿色眼瞳的裁缝师，而是受神宠爱的美丽公主不是吗？

    「艾蒂儿小姐，礼服已经帮您准备好了。」

    听见声音响起，艾蒂儿于是转过身。

    布里姬站在门前，看着艾蒂儿并弯身行礼，在她身后跟着另外两名侍女。

    寝室与更衣室是隔着一扇门直接相连着的。

    「我马上过去。礼服是——哪里订制的？」

    「是塞维尔街的葛蕾女士所缝制的。」

    「……嗯。」

    艾蒂儿回答道。布里姬则表情略显意外地看着艾蒂儿。

    「您是不是有想穿的礼服呢？」

    「不是的，没有。」

    「您要穿『末成熟的果实』吗？」

    艾蒂儿吓了一跳，那是自己才刚在想的事情，如果自己能再一次穿上那件——那件『蔷薇色』的礼服的话，夏洛克会有什么反应呢？

    艾蒂儿微微地蹙起了眉头，她看着布里姬。

    既丝这么清楚的话，那么干脆就默默地把『末成熟的果实』拿来不就好了。

    「……在众人聚集的地方，怎么可以穿着跟奥克斯赛马会一样的衣服呢。」

    「真是抱歉。」

    艾蒂儿跟着布里姬静静地横越过房间，在经过窗前时，再一次望向窗户所映出的自己。

    感觉眼睛底下似乎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跟布里姬说一声，别忘了得刷上珍珠粉才行……

    我得以无人可比的美丽出现在他面前才行。

    为了要抓住夏洛克中心，艾蒂儿想不到除了这样做以外，其他还能够用什么方法。

    她一面走入化妆间的同时，一面试图回想着『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

    深蓝色的工作服、如孩童般的两束黑色发辫——能够想起来的差不多就这些。尽管就那绿色双瞳教人印象深刻，但艾蒂儿觉得她个子矮小，甚至也不是个美人。

    如果和她说说话，便感觉她是个沉稳，且内心平静地不可思议的女孩，甚至会让人忘记她是劳动阶级的女孩。不管是她或是她的裁缝店，艾蒂儿都相当喜欢。

    夏洛克的心思会投注在自己身上，就只有当她穿着克莉丝汀小姐缝制的礼服，『未成熟的果实』的时候而已。

    就算自己并不是真的相信『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这种事……

    「艾蒂儿小姐，这边请。」

    眼前侍女拿着蓝色礼服等候，艾蒂儿面朝正前方走入了更衣室。侍女无声无息地走上前，开始为艾蒂儿脱下睡衣。

    今天可以见到夏洛克吧。昨天也是这么想的——却没有见到——见到了我又打算怎么做呢？

    不过夏洛克与克莉丝汀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咿——地声响传来，『蔷薇色』的门跟着开启。

    「欢迎光……临。」

    在收银台内看书的潘蜜拉，一看到进来的人便顿住了话语。

    上门的人是奥尔索普伯爵家的管家——汉诺瓦。

    这名男士穿着陈旧但质感高级的长西装大衣，白发掺杂而身材削瘦，大器沉稳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高阶佣人一般。

    汉诺瓦并不是第一次来到店里，其实平常都是搭乘豪华的四轮马车来的，然而今天似乎没见到马车。

    从伦敦搭蒸汽火车到丽浮山庄也要五个小时，而且自丽浮山庄车站到『蔷薇色』还得要走三十分钟。对克莉丝和潘蜜拉来说，这已经是习惯的路程了，然而堂堂一位奥尔素普家的管家居然会走路过来，这实在教人难以想像。

    潘蜜拉急忙从收银台去到店里头，同时检视自己的衣着，今天穿的是一件胸口微敞，并具有夏天气息的水蓝色礼服。咖啡色的丰丽秀发与同色的眼瞳相当合衬，浑圆的包扣可爱而讨喜。

    身为『蔷薇色』唯一一位贩售员的潘蜜拉，总是相当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由于克莉丝总是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所以她穿着最新的礼服，也有替裁缝屋宣传的作用。而这果然奏效了，甚至最近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都有到店里要来看看潘蜜拉的客人。

    虽然汉诺瓦是正值壮年的男士，但因为他得全面照顾伯爵的千金艾蒂儿·奥尔索普，所以会像女性一般注意细微之处。

    潘蜜拉若无其事地理了理头发，接着来到汉诺瓦面前。由于上午时才刚打扫过店里头，想来应该到处都不会有灰尘才对，而且花瓶里的花也才刚换过而已。

    「午安，是……潘蜜拉小姐吧，突然上严来，应该不会打扰了工作吧？」

    他望着潘蜜拉，甚至连微笑也没有。

    潘蜜拉则勉强堆起做生意的笑容，一跟汉诺瓦说话，总感觉好像随时都在被试探什么一样。

    「怎么会呢，汉诺瓦先生，我只是在等待客人的空档看看书而已。」

    「哦——爱情小说那种的？」

    汉诺瓦表面看来一派沉着，却将视线移向收银台上。

    真是的，潘蜜拉心想着，只顾着注意店里的情况和礼服，却忘记要把书收起来。

    无奈之下，她只好拿起已阖上的书让对方看看封面。前一阵子夏洛克一口气送了好几本书来，这是其中的一本；一起收到的艰涩小说如果不边看边查字典的话，根本就没办法读，所以潘蜜拉总是习惯在工作结束之后，才一个人沉浸于其中。

    「这是法文书喔，还满简单的。」

    「是小孩子看的书吧。」

    汉诺瓦自己要问，却又兴致索然似地随口说道。

    潘蜜拉压下想要回嘴的心情，冷静地把书收好。

    忍住，潘蜜拉。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了！

    如果面对的是想藉由看不起店员而让自己心情好的客人，那倒不如干脆就看会被瞧不起的书就好了嘛，潘蜜拉如此心想着。

    当然如果是艾蒂儿小姐的话，自然是会读又会写法文吧，不过即便是通俗的爱情小说，只要尝试去读读看的话，说不定她也会意外地觉得有趣的啊。

    这么一想就觉得心情好一点了，潘蜜拉接着请汉诺瓦于长椅上坐下。

    「请您稍坐一会，汉诺瓦先生。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呢？如果是要谈艾蒂儿小姐的礼服，那么很抱歉，就如同我们寄出的信上所说的，最近工作实在安排得满满的……」

    「记得之前我询问的时候，好像是告诉我，要跟克莉丝汀小姐商量之后才联络我们的？」

    「嗯，当然是那样没错……」

    潘蜜拉含糊带过汉诺瓦的话，并且转而望向门扇的另一头。

    克莉丝目前人在工作室里，似乎正在缝制试作的礼服，潘蜜拉心想她不能出来的话是最好。

    上次汉诺瓦造访『蔷薇色』的时候，克莉丝人也是在工作室里。一旦她集中精神工作，就连周遭的声音都会听不到，于是潘蜜拉便趁这机会说些礼貌性的话语回绝了委托，然后算好适当的时机寄出信件，她还以为这样一来就没事了。

    像汉诺瓦这样的男士被如此的小店拒绝，应该不会再来第三次了吧，可是……

    「安排的工作是在做哪一家的礼服？那时说是因为莫亚迪耶公爵家办了园游会，不过现在园游会已经结束了吧，那么是在我来访之后，又接下了新的委托订单是吗？」

    「其实呢……」

    潘蜜拉思索着用字遣词。对于汉诺瓦来说，这个在乡下地方的小裁缝屋，没有后盾，而且也只是由两个女孩子经营的店，居然会拒绝名门贵族的订单，或许真的是让他不可置信吧。

    其实就连潘蜜拉也不敢相信，因为艾蒂儿·奥尔索普的礼服在奥克斯赛马会上大受好评，甚至还登上了报纸，就连前来询问的客户也变多了。虽然不会马上增加新的工作，然而能够缝制身处上流阶层的社交圈中心之千金小姐的礼服，对『蔷薇色』来说理当不是件坏事。

    『蔷薇色』是克莉丝和潘蜜拉在十五岁的时候开始经营的裁缝屋，尽管克莉丝还是少女时，在伦敦就已经是赫赫有名的裁缝女工了，然而两人都没有开店的经验，而说到财产，也不过就是克莉丝那塞满在小小皮箱里带来的裁缝工具，还有一些金币而已。从这样的状态起家，两人联手努力，才终于将裁缝屋经营到这般规模。

    从那时候开始，潘蜜拉才将自己的美貌与好强的性格，用在吸引男性以外的地方——简单来说，她因而才发现原来自己适合当贩售店员。

    ……但是，她不能接下艾蒂儿·奥尔索普的礼服缝制委托。

    潘蜜拉坐在单人座椅上，注视着汉诺瓦。

    第一次，她们接下了订单。因为克莉丝说了没关系，而潘蜜拉也因为克莉丝既然都那么说了，她也无从反对。

    然而潘蜜拉对此是感到后悔的。

    自从缝制了艾蒂儿的礼服之后，克莉丝有时候就会显得不大对劲——眼神像是眺望远方似地沉浸在思绪之中，或是回答潘蜜拉的询问像是在敷衍搪塞什么一样。

    无论克莉丝再怎么说，就算夏洛克是喜欢克莉丝的，甚至就算会造成『蔷薇色』的损失，都不应该让克莉丝替可能会成为夏洛克未婚妻的女性缝制礼服。

    因为夏洛克——不管他是怎样的男人——对于克莉丝来说，这名男子是她的初恋啊。

    对这件委托能够出手阻止的，就只有潘蜜拉而已。

    「其实克莉丝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我希望不要让她太过劳累。」

    潘蜜拉以公式化的口吻强硬说道。希望这位会视对方改变自己态度的佣人，不要认为潘蜜拉只是名店员，而是握有某种程度决定权的共同经营者——潘蜜拉期待对方能有这样的认知。

    「既然尺寸你们都已经知道，也就不需要丈量这道手续。与其他客人的礼服订单比起来，并不算勉强吧。」

    汉诺瓦淡淡地说道。

    「这是困难情况而定。」

    「奥尔索普家会不惜尽一切能力协助两位的，往后也是一样。」

    「实在是感激不尽。但是反过来说，我们不晓得有没有办法尽到那样的责任。」

    「难道是畏惧奥尔索普家之名吗？」

    「这也是有的，毕竟我们是一间小小的裁缝屋，一想到要是给艾蒂儿小姐造成困扰的话……」

    大概是看穿潘蜜拉内心『就当作是那样吧』的意思，汉诺瓦的声音陡然一沉地表示：

    「既然这样的话，就当作是我个人的请求也没有关系。」

    听见汉诺瓦声音中意想不到的认真，潘蜜拉不禁回问：

    「个人的请求——？」

    「对，不管做出什么样的礼服，责任都由我来承担。在下次舞会之前，我希望请你们为艾蒂儿小姐缝制出一件晚礼服，一件能够抓住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的心的礼服。」

    这是汉诺瓦第一次提到夏洛克的名字。

    潘蜜拉紧盯着汉诺瓦的脸，在这名高傲的佣人脸上，可以看得到拚命的神色。该不会就算是汉诺瓦，也是在经过一番考虑之后才上门造访的吧。

    潘蜜拉感觉很为难。

    真难拒绝，看来他到最后还是想当一名讨人厌的管家。

    「——真的非常的抱歉，但是……」

    「潘蜜拉，怎么了？」

    这时，店内的门打开了。

    潘蜜拉错愕地回过头，在门的另一头，克莉丝就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站在那里。两束发辫与娇小的身形一如往常，但是那对绿色双瞳看起来却是比平时还要深浓。

    「克莉丝汀小姐，午安。」

    汉诺瓦动作自然地站起身。

    克莉丝将目光移向汉诺瓦，有些犹豫地来回看着潘蜜拉，然后轻轻地点点头示意。

    「欢迎，汉诺瓦先生，今天是来——」

    「我现在正在招待呢，克莉丝，你身体状况不太好吧，要不要先回到房间里？」

    潘蜜拉飞快地说道。克莉丝应该比潘蜜拉更苦于面对汉诺瓦才对。

    然而像是要打断潘蜜拉的话语似的，汉诺瓦走到了克莉丝面前，他深深地低下行礼，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

    「克莉丝汀小姐，上次有劳你缝制的『未成熟的果实』实在是相当出色，艾蒂儿小姐对此十分地感激，所以这次我过来，是希望能请你再为小姐缝制晚礼服。」

    「晚礼服？」

    「很抱歉不知道你身体状况不好，听到这消息我们实在替你担心。离舞会还有一段时间，不晓得你愿不愿意接下委托？恕我冒昧，上次所支付的金额就算你们歇业都还是相当够用，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就派最高明的医师过来帮你看看吧。你就不要再做些不适合的繁杂工作，好好医治身体，只要以一名设计师的身分，在上流阶层的社交圈尽情发挥你的才能就好了。」

    「设计师……」

    「什么不适合的工作，『蔷薇色』才没有呢。」

    潘蜜拉不禁火大地回嘴。

    「汉诺瓦先生……我不是很明白，您是要来委托订制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的礼服吗？」

    克莉丝胆怯地问道。

    「是的，因为先前已接到回绝的信。」

    「信……潘蜜拉？」

    笨蛋！潘蜜拉哭丧着脸地看着克莉丝。尽管她知道克莉丝不是会在这种时候机灵地顺着局势走的人……

    汉诺瓦眉毛微微一挑，然后看向潘蜜拉。

    「那封信并不是与克莉丝汀小姐商量过后才写来的，是吗？」

    「这说来话长，总之，关于这件事请让我们日后再给您回覆。」

    「原来是这样……」

    汉诺瓦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丝轻蔑似地神色。

    接着便不再理会潘蜜拉，重新望向克莉丝。

    「克莉丝汀小姐，上次拜托你缝制礼服时，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坦白说那个时候，我并不相信『蔷薇色』所做的礼服是恋之礼服这种传言。」

    克莉丝一动都不动，也没有看向潘蜜拉，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汉诺瓦。

    「……嗯。」

    「但是，看到『末成熟的果实』我就明白了，小姐她需要『蔷薇色』礼服。」

    「不好意思，汉诺瓦失生！」

    潘蜜拉忍不住插嘴进来，而汉诺瓦及克莉丝则同时看向了潘蜜拉。

    先别管汉诺瓦——潘蜜拉看着克莉丝，要说的话顿时打住。

    克莉丝完全是一脸的平静，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只是静静地准备听潘蜜拉要说什么。

    潘蜜拉觉得很困惑，仿佛看到陌生人般地注视着克莉丝。

    居然能自然地提起艾蒂儿·奥尔索普的名字，她实在无法理解克莉丝的脑袋。潘蜜拉光是讲到夏洛克的名字，克莉丝就会两颊通红地露出羞赧笑容；明明当初一知道艾蒂儿可能会成为夏洛克的未婚妻时，连工作都没有办法做，整个人意志消沉到不行的克莉丝……

    已经释怀了吗？这有办法走得出来吗？就算说克莉丝再怎么以客人的事情为重，她真的能做得到衷心期盼艾蒂儿更加美丽这种事吗？

    反正自己只不过是个长得有点漂亮的店员，就是没有办法理解裁缝师那无人可取代的思绪吗？

    她想要一如往常地说出那句——『蔷薇色』的礼服并不是恋之礼服。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必须要回绝委托呢？克莉丝的眼神透露出这样的讯息。既然有没有办法确信恋情与礼服毫无关联的话，那么艾蒂儿与夏洛克的事情也是一样，与『蔷薇色』就没有关系不是吗？

    「喔喔，是你啊，潘蜜拉小姐——嗯……」

    汉诺瓦以像是现在才注意到潘蜜拉存在似地口气说话。

    他突然间眯细了眼睛，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视线落在潘蜜拉那有着成排包扣的胸前。

    「既然如此，我有一个新的提议。只要你们愿意缝制礼服的话。我就正式邀请你们来参加舞会。」

    「——什么？」

    潘蜜拉眨了眨眼睛。

    克莉丝望着潘蜜拉，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要正式邀请我们去奥尔索普家的舞会？

    不会吧……奥尔索普家是报纸会报导消息动向的名门家族啊！

    虽然说著名裁缝师参加舞会的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但那也是只限于有家世背景的人而已呀。

    为什么他要这样做呢？无法看穿对方的意图，潘蜜拉因而没有接话，汉诺瓦见状便看着潘蜜拉，并缓缓地露出微笑。

    「没错，就是会有许多上流阶层绅士聚集的场合。你不用担心喔，不只有克莉丝汀小蛆，还有身为店员的你我也不会忘记的。虽然说不是你来缝制，但是在委托工作方面并没有改变，我想你对舞会也有兴趣吧，潘蛮拉小姐？别担心，世界上的男性都会好好看着你的。」

    汉诺瓦用着一切都了然于心的语气说道，整个人的态度完全回复到最初的客套无礼。潘蜜拉皱起了眉头，直直凝视着汉诺瓦的脸孔。

    「——总而言之！」

    克莉丝将红茶放在推车上走入店里，潘蜜拉还在生气。

    汉诺瓦才刚打完形式化的招呼离开裁缝屋，克莉丝为了要让潘蜜拉的情绪冷静下来，便去泡了杯浓浓的热红茶来，里头没有加入牛奶。

    「那个人，居然把我当作是想抓住有钱少爷，看准机会就急着结婚的女人！还说什么都是因为不甘心只有克莉丝一个人受到关注，便自作主张寄出拒绝的信！」

    「因为潘蜜拉是个美人嘛，我想如果你出席舞会的话一定会相当耀眼的。」

    克莉丝边将茶杯放至桌上边说着。

    对于汉诺瓦的前来，不用说点心，甚至连茶饮她也没招待。以潘蜜拉来说，这是相当罕见的一件事。

    而先不提这个，她居然还打从一开始就想要回绝这次的委托。克莉丝不可思议的想着。潘蜜拉竟然有这么讨厌汉诺瓦呀。

    「才不是，你看他那种表情。因为当下不明白他的意思才没有马上反应过来，真是懊恼，我才害怕那种会被女性外表迷惑的男性呢！」

    「可是潘蜜拉永远看起来都是漂漂亮亮地不是吗？」

    「喜欢打扮跟勾引男人是两回事。我啊，如果要恋爱的话，只希望是我的心受到疼爱。」

    「是这样啊？」

    一看到克莉丝直眨着眼睛，潘蜜拉顿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而噤口。

    潘蜜拉虽然会对客人讲很多，但这么一想起来，倒是没怎么听过她本人对于恋爱的看法。

    「呃……我不是要说这个啦，这次的委托我想要回绝，好不好，克莉丝？」

    「没有回绝的理由啊，潘蜜拉，而且现在也没有订单进来。」

    克莉丝说道。

    潘蜜拉不敢相信地看着克莉丝。

    「……有啊，克莉丝，要我说出来吗？」

    「可是，我想汉诺瓦先生是真的很担心艾蒂儿小姐呢。」

    「——是因为夏洛克告诉你不用担心吗？」

    克莉丝惊讶地抖动着肩膀。

    潘蜜拉一边喝着红茶一边看着克莉丝，咖啡色眼瞳中藏着严肃的神色。

    克莉丝很清楚她这种眼神。总是努力不让自己本性迷失的潘蜜拉，每当内心有一丝丝退怯之时，这就是她坚决不让自己的软弱被看见的表情。

    克莉丝垂下了双眼。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讲到夏洛克的名字？」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吧，克莉丝？」

    潘蜜拉将茶杯放到了桌上，犹豫似地顿了半晌，然后吐出一大口气。

    「我想夏洛克并没有骗你，而艾蒂儿小姐也的确是个很好的人，真是个美人呢。只是，我不希望你为艾蒂儿小姐缝制礼服。如果艾蒂儿小姐和夏洛克的婚事已经确定谈不成，那就另当别论，可是既然现在还在进行的话，那为什么你一定还要帮忙让艾蒂儿小姐变得更美呢？」

    夏洛克……夏洛克——

    「婚事……」

    克莉丝喃喃地念着。没错，记得曾经在遥远的某处听过这件事。

    克莉丝按着脑袋。

    （我没有与艾蒂儿小姐缔结婚约。）

    是呀，他是这么说的啊。克莉丝终于想起来了。

    为什么一直忘记这件事呢？夏洛克要与艾蒂儿结婚啊。

    （你应该知道才对，我不可能与别人缔结婚约的。）

    （相信我，虽然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可是总有一天会让这些都明朗化的。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克莉丝抬起头，微微一笑。

    「话说回来……确实是有这件事呢。虽然我也很惊讶……不过应该不会吧，夏洛克是这么说的喔。」

    「他有为奥克斯赛马会那天的失约道歉了吗？克莉丝。」

    「……奥克新？」

    「对，他没有说什么吗？关于艾蒂儿小姐的事情？」

    （我很抱歉。）

    「夏洛克他已经道歉了，他说因为有无法拒绝的事情……这也是没办法的。」

    「是没错，虽然约好了，可是临时没办法赴约也是常有的事，这也没办法。可是如果是我，在这种体谅的想法浮现之前就会先生气了，你有对夏洛克生气吗？」

    克莉丝看着潘蜜拉，她不明白潘蜜拉到底想说什么，什么事情已经说到不想说而正困扰着呢？

    「一定要……生气吗？夏洛克已经好好道过歉了。」

    克莉丝再次重复说道。

    他对于奥克斯郡天没能见面的事情道了歉，就只有对那件事。

    啊啊……不能这样想，克莉丝摇摇头。是啊，他已经道歉了，也叫我相信她，还说他不会跟任何人结婚，只要这样就够了。

    是这样没错吧？克莉丝问着自己。那个人不但喜欢我，而且也值得相信吧。克莉丝真的很希望有人能肯定地告诉她这样没错，她虽然一直望着潘蜜拉，潘蜜拉却只是一脸厉色。

    「克莉丝，你在奥克斯赛马会那天，真的没有看到夏洛克或是艾蒂儿小姐吗？」

    潘蜜拉相当执着于艾蒂儿的事，克莉丝觉得有些反感。

    潘蜜拉那模样简直就像一点都不信任夏洛克似地。她应该是觉得如果艾蒂儿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夏洛克的心就会被掳获吧。

    「任何人我都没有见到喔。我不是说过了，因为现场实在太多人，我太过惊吓就昏倒了。」

    克莉丝回答道，其实她真的不太愿意回想起那天的事。

    潘蜜拉以无法赞同的眼神注视着克莉丝，然而像是没有得到任何答案似地，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也有不对，或许是我忘了你跟我是不一样的。」

    潘蜜拉喃喃地说着。

    「潘蜜拉并没做什么不对的事情喔。」

    「大概吧，这些都无所谓啦。总而言之，我要回绝艾蒂儿小姐的委托。」

    「为什么？这样太奇怪了，我刚刚也说过，并没有回绝的理由。」

    「你无所谓，但我却不想！」

    潘蜜拉断然说道。

    克莉丝被那声音打断而陷入沉默，她至今从没有与潘蜜拉意见不合过。

    想来潘蜜拉大概是终于得以一吐为快，只见她呼地吐了口气，接着将热红茶送至了嘴边。

    「你下次什么时候要跟夏洛克见面？」

    潘蜜拉转换了话题。

    克莉丝闻言微微地一震。

    尽管想要喝下红茶，却没有办法好好地喝入口，而呼吸也逐渐变得越来越困难。

    「唔……他说等工作结束之后，想要去哪里走走……」

    克莉丝小声地说着，并低下头来。

    然而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做任何约定。而潘蜜拉听了之后，表情稍稍和缓了一点。

    「嗯，我想这样也不错，你要再穿上新的礼服喔。」

    「……我不会再穿了。」

    「你跟夏洛克两人独处的时候，他有说什么或是碰触你，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怎么这么说呢，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因为那个人……是个相当体贴温柔的人。」

    头好晕，胸口也很难受……

    察觉克莉丝模样不对劲的潘蜜拉随即站了起来，差不多就在这同一时间，克莉丝的脑袋顿时一歪。

    「克莉丝！」

    血色从克莉丝的脸上退去，潘蜜拉以熟悉的态势环抱住克莉丝的肩膀。

    「……对不起，潘蜜拉……」

    「别说了。最近都没发生这种情况，我还以为已经好了呢。来，慢慢躺下来。」

    顺着潘蜜拉的动作，克莉丝躺到了长椅上，眼睛无力地闭着。

    潘蜜拉则是赶忙去厨房倒水。

    夏洛克……

    克莉丝一面喘着气，嘴里一面呢喃着最爱的那个人的名字。

    就因为是这么地痛苦，才一直不想要等待的；明明觉得只要喜欢的人喜欢就好……

    克莉丝闭着眼睛，随着呼吸逐渐受到抑制，无法平息的不安也汹涌翻腾而上。

    内心犹如空了一个缺口，她现在好想见到夏洛克。

    夏洛克一定会望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没事的，一切有我在。轻抚着我，心想着好喜欢我……

    然后就这样而已，接着那个人就会回到我无法进入的场所去，而我永远无法拥有那个人。

    不对，我错了……只要我相信，只要相信的话就能够……

    一对碧蓝双瞳凝视着自己，是美丽的装饰水果——艾蒂儿·奥尔索普。

    克莉丝微微睁开眼睛，视线里出现自己的小小手掌心并心想——无论什么都好，我好想工作。克莉丝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缝制礼服而已。

    （妈妈……）

    克莉丝突然间想起三年前离开的母亲——当时她那不被容许的恋情。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骑士之瞳

    夏洛克直直地举起右手，并眯起了单边眼睛。

    这把前膛装填的撞击式左轮**，大小刚好差不多可以塞进口袋，重量则约两磅重。如果是像这种的**，他用单手就可以击发。

    夏洛克脱下长礼服的外套，以背心配上深蓝色领带如此的姿态，瞄准了目标物。

    他手上戴着没有比此更柔软的小牛皮手套。

    伴随着猛烈的爆炸声，右手因反作用力而扬起。

    子弹击中了标的，但是并没有打中红心。

    「——一口气开枪射击的感觉很好吧，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

    夏洛克射完了四发子弹，正将子弹填充进弹匣，背后一名中年男子如此对他说道。

    那是佛格森爵士。他是这把**的持有者，也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身为一名资产家的佛格森爵士，乍看之下像个无情男子，而兴趣则是蒐集枪支，住宅处内甚至有间收纳武器的大型仓库。

    佛格森爵士跟夏洛克一样脱下了长礼服外套，并且解下腰带上的**皮套。

    明明不喜欢乡下地方，却会来住在离伦敦很远的丽浮山庄，这都是因为佛格森爵士想要尽情地进行射击。他还特地在森林之中，打造出一处用木头围起的射击场。

    「幸亏有爵士的帮忙。不然要是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传出枪响，可是会被讨厌的，因为那会造成幼马躁动不安。」

    夏洛克小心地推出空弹壳并说道。

    穿过林木间的清风吹动，抚乱了夏洛克长长的浏海。

    「既然不是军人也不是警官，怎么会想要射击呀，哈克尼尔侯爵。虽然和我志趣相投，不过这确实是不好在台面上聊。」

    「与其说想要射击，应该是要说我有练习的必要，毕竟我没有一发击中的本事。」

    「如果你没在打猎的话。也不需要有这种本事吧？」

    「这并不是我的兴趣，是拿来自卫防身用的，因为最近伦敦实在不平静呀——有没有后膛装填的左轮**？如果可以放在身上带着走的话，就算不那么小型也没关系。」

    「这里是有散弹式左轮和柯尔特牌**，因为我不喜欢旧式**。你打算要去那个动乱的地方啊？」

    佛格森爵士一面拿出新的**，同时谨慎地压低了声音。

    从旧型燧发枪到警察用枪他都有，尽管很开心能让其他人看看自己的收藏，但是在管理上果然还是相当小心的。虽然他相信夏洛克的为人，但是对于只是拿来防身的说词大概也不全然相信。

    「最近没有这个打算，可是因为有发生过像艾琳·奥兰多那种情况，哪里会发生什么事也没有人知道。」

    「喔……那个掉入陷阱的女狐狸艾琳啊。」

    佛格森淡淡一笑。

    他大约在一年前曾经向佛格森借过枪，因为夏洛克的朋友肯尼斯要与另外一位男士决斗。当时，夏洛克被那名男士的恋人艾琳开枪击中了肩膀。

    之后艾琳遭到逮捕，现在则关在监狱里。这名女子明明是如此地赢弱，却轻而易举地操持着沉重的男用**。

    「在那时候真是造成了一场灾难，侯爵，伤势都已经恢复了吗？」

    「幸好医治得快，才救了我一命呀，不过留下了疤痕。」

    佛格森往夏洛克宽阔的胸膛瞄了一眼。佛格森的身材矮小，大约比夏洛克矮半个头。

    他从户外专用桌上拿起了子弹，打开枪身镶嵌着雕饰的长枪弹匣，然后把子弹装进去。接着他两手往前伸直，瞄准枪靶。

    爆裂的枪声响起，子弹正中靶心。

    「漂亮！」

    夏洛克赞道。佛格森并没有特别得意之情，只是将枪放下。

    「如果没有任何障碍物的话，射出去大概就像这样子。像艾琳那种女人很恐怖的，明明那地方人那么多，还可以冷静地开枪。说不定她在南美洲还是非洲，有过类似实战的经验。还有其他像艾琳那样的女人吗？」

    「这我不清楚，但心里也不是没有一些猜测。」

    「可以告诉我吗？因为就快要到击败无敌舰队的纪念日了，我想避免纷争之事。」

    夏洛克听了便露出笑容。佛格森在身为枪枝收集家的同时，也是一名充满热诚的宗教人士。不仅谴责狩猎狐狸或捕鱼，也帮忙调停决斗，换句话说他是个最高尚的绅士。

    「之后就会让你知道。我现在手边有两把女用**。」

    「女用**？」

    佛格森讶异地看着夏洛克，但是夏洛克并没有再多作说明。

    佛格森虽然比谁都了解枪枝的事情，但是应该不知道闇之礼服才对。

    闇之礼服。

    夏洛克面向前方，两手握上新的**。美国制的左轮**，整体散发出灰沉的银色光芒，上头没有任何雕饰。尽管方便使用，却少了优雅。

    夏洛克想起艾琳也是穿了闇之礼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闇之礼服不只会使人想自杀，甚至还会让人产生杀人的冲动吗？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书房抽屉里的两把枪，都是可能与闇之礼服有关连的两位女性所持有的物品。

    一把是柯奈莉亚·莫亚迪耶园游会那天所拿的那把。当时的情况就算她自杀也不奇怪，然而她只是抱着枪睡着了。那把很普通的女用小型**，其实也不是要用来开枪的，反而是被她当作护身符般藏在床边的抽屉里。

    而另外一把，则原本是克莉丝打算要开枪的那把……

    夏洛克不知道为什么克莉丝会有枪，而潘蜜拉也不晓得，甚至是连克莉丝自己似乎也不记得了。如果要强行问她答案的话，肯定她又会晕倒吧。

    就如同柯奈莉亚的情况，克莉丝明明也没有穿闇之礼服——

    别说拥有枪了，克莉丝一直到与爱丽丝对峙的那一刻，应该连枪都没用过，甚至是没拿过才对啊，这只要一想到她持枪的姿势就可以明白的。她的手因为无法支撑枪枝的重量而抖动摇晃，而且光是听到夏洛克击发的枪声，克莉丝就昏过去了。

    艾琳也一样，夏洛克觉得闇之礼服的相关人等，极希望让女性使用枪。

    一穿上闇之礼服，内心的黑暗便会显露而出，让人变得想自杀。因为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夏洛克现在已经能够接受相信这件事了。

    采取自杀行动的或许是那个人本身，但是用枪指着想自杀的人，那不会变成是杀人冯？难道闇之礼服和枪枝是一起出现的？

    「战胜纪念日那天要去伦敦的教堂吗？」

    「不，我想是会去普兹茅斯。会有新的船只驶出喔，我的朋友会去搭乘。」

    「这一方面也是为了要纪念玛丽罗斯号吧。」

    佛格森说道。玛丽罗斯号是奠定英格兰海军舰队基础的首艘军舰，早在英格兰打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四十多年前，这艘军舰便沉没于索伦特海峡；玛丽罗斯号建造于普兹茅斯，然后在与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纪念日相同的七月时节沉没海底。

    尽管佛格森信仰虔诚，但他是个年过四十仍满腔热血的男士。

    夏洛克拿起桌上的银色**，带过方才敏锐的回应。

    「佛格森爵士，请让我借用这把**。当然，我不会用在奇怪的地方。」

    「你是一名绅士这点我很清楚——那关于这件事，公爵他……？」

    佛格森若无其事地问着。想到与自己几乎有着一模一样榛木色眼睛的父亲，那位该受尊敬的政治家哈克尼尔公爵，夏洛克仅仅在一瞬间露出厌恶的表情。

    尽管他不是一位会对成年子女叨念的父亲，然而他的确也是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父亲和我住在不同地方。」

    「果然是独当一面的男士，你的婚事也近了吧？」

    「不，还没有。」

    夏洛克简单地说着，并且将银色**收入枪套里。是想问艾蒂儿·奥尔索普的事情吗？夏洛克一思及此便开始觉得烦躁，但幸好比起贵族间的八卦，佛格森对于点数枪弹还比较认真仔细。

    如果被问的话，夏洛克也只能含糊带过而已。他已经告诉父亲。自己不会与艾蒂儿结婚。

    艾蒂儿……

    想到凝望着自己的艾蒂儿，夏洛克的心情遂而有些复杂。

    一想到往后家族间的来往，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由对方尽早回绝。艾蒂儿她应该也明白才对，被拒绝的最好是男性这方啊。

    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夏洛克如此想着。

    艾蒂儿是一名淑女，从所谓登对的层面来看，她并没有任何需要挑剔的地方，甚至考虑到个性和容貌的话，旁人都会觉得两人结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怎么可能——回绝的理由竟然会是「两人没有爱情」如此的原因，这任谁也不会相信。

    然而，如果对方不回绝这门婚事的原因，是对我有感情的话……

    夏洛克的内心感觉到些微的痛楚，如果艾蒂儿能早点将注意力转向其他男性就好了。虽然过去有许多被女性欣赏的经验，但是夏洛克从来没有像现在心情这么复杂过。

    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艾蒂儿的情况就与克莉丝一样吧。

    克莉丝在知道我说不定和艾蒂儿缔结了婚约之后，她流下了眼泪。

    ……喜欢的男性并不喜欢自己，这种事一定是很难受的。

    （克莉丝，不要紧的，一切有我在。）

    然后克莉丝没有逃开，全然信赖般地握住了我的手。

    克莉丝……已经将一切都托付给我了吗？

    夏洛克的脸庞倏地往下一垂，既然是这样的话，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如果能像那个时候，只要单纯地守护着克莉丝就好了的话（可是，究竟要从何做起？）……

    夏洛克与佛格森并肩走向宅邸处，同时感觉着似乎从内心深处所涌上的焦躁之情。这与一想到艾蒂儿和自己在一起时所涌现的那幅安详光景，是完全相反的。

    明明克莉丝应该是喜欢我的。

    但……我只能做我可以做到的事情。如果克莉丝恐惧闇之礼服的存在，那么我就要替克莉丝将其全数销毁殆尽。无论克莉丝希不希望……

    我只知道自己眼睛看得到的事物。

    夏洛克望向辽阔的天空。内心虽然想要现在去到克莉丝身边，然而另一方面，胸前枪枝的重量却让夏洛克萌生退意。现在的我，心情一定多少比往常变得更为暴戾。

    「夏洛克，有客人前来。」

    「找我？」

    夏洛克从仆人口中得知后去到门边，就见到肯尼斯靠着汽车旁的树木，他注意到夏洛克前来便轻轻扬起帽子。

    「嗨——」

    「真是难得啊。你怎么加道我在这里？」

    「我去了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那边的人告诉我的。那个管家还真是不错，很机灵。」

    听见好友的话，夏洛克于是露出了笑容。

    肯尼斯·史东纳是夏洛克从学生时代认识至今的好友，本身是一名事务律师，他为人坦率亲切，而那张平易近人的娃娃脸，让他成为一个无论谁都会对他产生好感的男子。

    不过，要是想骗他可是不行的，他并不是一个那么简单的男性，自从拜托他调查闇之礼服的事情之后，夏洛克就更加深了这样的想法。

    「要不要搭便车？我正准备要回去了。」

    「好啊。」

    肯尼斯毫不犹豫地便坐进夏洛克那台水蓝色的爱车里。

    夏洛克总是尽量能不坐马车就不坐，短程的移动他都是驾驶着即便是伦敦也很少见的汽车——小梅费尔号。如果搭乘时还得花心思一一应付马车夫和马匹的情况，那么就算比较费事，面对机械还是轻松多了。

    本来他希望在伦敦能有一台，另外在丽浮山庄时也能有一台汽车可使用，但是考虑到检修的麻烦便没有那么做，夏洛克为此感到懊恼。虽然有值得信赖的机械工，可是对方是美国人。

    发动好引擎一回到车上，便见到夏洛克身旁的肯尼斯抽着鼻子嗅闻。

    「有火药的味道耶。」

    「因为我刚一直在挑选枪枝啊，虽然你不太喜欢我这种作法就是了。你要跟我说什么事情？」

    「喔，今天午餐有没有其他安排？我们也可以直接去『普里阿摩斯』。」

    「虽然没有预定计划，不过还是不要去俱乐部吧，因为我开车是不能喝酒的。如果你要来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话，我倒是可以请人准备个房间。」

    「我不想去那边，有很多顾虑。要不要去我家？」

    「——可以吗？」

    「嗯，虽然我家不是很大，不过只好这样了。」

    汽车终于穿过了佛格森家住宅处的大门，往道路行驶而去。夏洛充握着方向盘，并瞄了瞄肯尼斯。

    尽管与肯尼斯莫名地要好，但是先不说伦敦的事务所，就连他在丽浮山庄的自家住宅，夏洛克都没去过。

    以夏洛克这种不喜欢所谓深厚友情的人来说，朋友是会在夜晚俱乐部见面的程度就够了，然而渐渐地似乎不太能那么做了。

    而肯尼斯或许也在思考着同样的事情。

    「在去过这样的豪宅之后来到我家，想必会觉得我家真是穷酸吧。」

    肯尼斯开玩笑地低语着。夏洛克听了不禁苦笑，他们彼此都清楚各自所身处不同的世界。

    「就算这样也没什么关系。」

    夏洛克如此回答，他是真心这么觉得。

    他心想，在伦敦东区的残败租屋处，或是乡下农村那只有床和桌子的旅社过夜的时候，或许就已经消去那真正轻蔑的想法了。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困扰。

    「我有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一进到房间里，肯尼斯就这样说道。

    从肯尼斯的说法听来，虽然夏洛克在想这间公寓不晓得是不是租来的，然而小归小，屋内倒是一应俱全。尽管没有庭院，不过楼上还仔细分隔出书房和会客室，似乎也有定时的家事佣人会过来。

    虽然听到肯尼斯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便会理所当然觉得他生活应该是过得不错，但就算是这样，恋人的双亲仍因为他没有资产而不愿意让两人结婚。

    「拜托先说坏消息吧，我想留点好心情。」

    肯尼斯咧齿一笑，然后从会客室的柜子里拿出威士忌，并拿了个杯子给夏洛克，意思似乎是请自便。

    这里与夏洛克的书房不同，里头杂乱无章地塞满了东西；桌上也是一样，夹着书签的书和文件堆在一旁。

    「我要报告关于闇之礼服裁缝师的事，不过或许你已经知道了。这都要感谢莫亚迪耶公爵夫人愿意告……」

    「告诉某个酒吧说需要订制闇之礼服，然后在下雨天的夜晚，到有人死过的场所等待——接着一身黑衣的使者就会出现，问你想要给谁穿。」

    夏洛克在长椅上坐下，一面将酒倒入玻璃杯中，一边流畅地回答。当朵洛西亚·莫亚迪耶公爵夫人说出订制闇之礼服的方法时，夏洛克人也在旁边。

    那是他第一从与闇之礼服有直接关系的女士口中听到这些事情，大家都不想谈到闇之礼服，因为大家都想要隐藏自己心中丑陋的情感。

    你有委托订制过闇之礼服吗？当朵洛西亚被如此询问时，她便颤抖着身体回答——

    怎么可能！只是不小心穿上而已。拉薇妮亚——丈夫的旧识过世的时候，自己希望能多少抚慰消沉的丈夫，于是便到伦敦的『蔷薇色』去订制礼服。是的，当时完全没有发现那是闇之礼服，这真的是很恐怖的事情呢。如果当初亨利没有叫我不要穿的话，真不晓得现在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是最近，我感到很不安。柯奈莉亚——这可不能传出去喔，柯奈莉亚她可是憎恨着艾苹呢。所以我才在想，柯奈莉亚替艾苹委托订制的礼服，该不会就是闇之礼服吧？裁缝屋的店名是……好像是叫做『夜想』。那一定就是『蔷薇色』，『蔷薇色』肯定是在暗地里缝制闇之礼服。

    我身为一个母亲，必须要保护柯奈莉亚和艾苹才行。夏洛克先生拜托您，务必要将『夜想』的裁缝师柯伯特女士抓起来，她一定就是琳达·巴雷斯，一定是的——你说什么？当然啊，我并不记得琳达的模样。

    「虽然这么说……但你记得很清楚嘛……坦白说，我一直在想，夫人是不是也有去订制过闇之礼服给丈夫的情妇——拉薇妮亚穿。」

    肯尼斯手持玻璃杯，靠着墙面并淡淡地说道。他知道莫亚迪耶公爵家的状况。

    夏洛克回想起那时候的朵洛西亚·莫亚迪耶。明明肯尼斯也在，朵洛西亚却始终只看着自己，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夏洛克忍不住如此问，对方于是才如梦初醒般表示，你长得跟亨利非常像。

    莫亚迪耶公爵是自己的远亲，因为瞳孔颜色相同而被说相似，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然而突然间说出那样的话来，让他觉得朵洛希亚是那种讲话不经思考的类型吗？但是见面那天，她让人觉得是普通、而且过去还算惹人疼爱的中年妇女呢。

    「大概在去年的时候，克莉丝就检查过拉薇妮亚的礼服了。那是她母亲——琳达·巴雷斯缝制的没错，但她说全部都是恋之礼服喔。」

    「你说克莉丝她……克莉丝汀小姐她检查过了是吧。」

    肯尼斯一时之间省略掉了称谓，随即又马上改正过来。

    夏洛克知道肯尼斯也在怀疑克莉丝，但是因为不想跟肯尼斯争论，所以夏洛克听过就算了。

    总而言之，有传言说是伦敦的『蔷薇色』——那间克莉丝待到十四岁的裁缝屋，在缝制闇之礼服。

    夏洛克一直在思考，说不定恋之礼服和闇之礼服是很相近的东西。

    坦白来讲，夏洛克实在不敢相信在奥克斯赛马会那天，自己的思绪居然会受到牵动。而往后再看到艾蒂儿穿着别件礼服出现时，他连一丁点的情绪起伏波动都没有。

    「告诉某个酒吧需要闇之礼服，意思也就是指……考艾的琴酒殿吗？而穿着一身黑衣的使者会是在说爱丽丝吗？」

    「应该是那样吧。在爱丽丝被抓了之后，关于闇之礼服的骚动就平息了一阵子，而如果爱丽丝不在了的话，就得由柯柏特女士出面也说不定。」

    夏洛克如此回答。在经过几次闇之礼服的事件之后，最后由他自己逮到了爱丽丝。只不过夏洛克并没有出庭作证，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闇之礼服的事。

    这也是因为他认为闇之礼服是克莉丝的母亲所缝制的。

    「克莉丝她曾说过，不认识柯柏特女士吧？」

    「是啊……」

    面对肯尼斯的话语，夏洛克不情不愿地回应。

    他真的很不愿意提及这件事，他不想认为克莉丝是在说谎。

    如果克莉丝要袒护琳达的话，就算是母亲，他认为还是该说服克莉丝，犯罪就是犯罪……就算克莉丝是犯人的女儿，我也不会看轻她的。

    然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吧。克莉丝绝不向我表明真意——其最根本的原因住于，实在有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状况存在吧。

    「拉薇妮亚好像是生病过世的，得年二十八岁。」

    肯尼斯话锋一转，并且喝了口玻璃杯里的酒。

    「——你怎么会知道？」

    「我问过卡帕比利帝宅邸那边了。她是在八年前离世的，当时艾苹八岁，克莉丝则是九岁。而『蔷薇色』正处于伦敦的格雷斯地区蓬勃发展之中，我们则在学校像笨蛋一样用功念书。」

    「这与克莉丝的年纪无关。」

    夏洛克将酒倒进玻璃杯里，没有添加其他冰块或水就这样喝下。

    「九岁的年纪……也不像是会缝制礼服的年龄。克莉丝在伦敦的格雷斯时，应该是随着琳达过着安稳的生活喔，毕竟她也说过，来丽浮山庄时是十四岁的时候。」

    「谁晓得，说不定有缝制过。记得克莉丝汀小姐的名号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相当响亮了，就他人的说法，她在九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个了不起的缝纫好手了。而且，天才总是早熟的嘛。」

    夏洛克飞快地看了肯尼斯一眼，而肯尼斯的表情却是极为严肃。

    他没有想到肯尼斯居然会如此评论克莉丝。

    夏洛克沉默了好一阵子，肯尼斯依然倚着墙面思考，夏洛克犹豫着该不该开口，但最终仍是说了。

    「就算是这样，柯柏特女士为艾苹缝制的礼服，也并不是闇之礼服。之前也……只有艾苹例外。艾苹的举止会变得怪异，并不是因为礼服的关系，而是那颗热气球害的。」

    肯尼斯想了一想。

    「因为艾苹是情妇的女儿呀，如果要说她与其他贵族千金们不一样，也的确是不一样。如果要讲原因的话，大概就是这个了吧。」

    「所以你认为，恋之礼服与闇之礼服是可以依照裁缝屋的——不对，是可以依照琳达的意思，随她高兴要不要做是吗？」

    「……不晓得耶。关于这点，记得克莉丝汀小姐好像有说过？她说礼服无法让对方动心，恋情会实现都是因为客人本身的心意。我猜想她是否想表示闇之礼服也是一样，会死都是因为穿者的问题，并不是礼服所造成的。」

    「不要把克莉丝扯进来。」

    夏洛克打断肯尼斯的话，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克莉丝只要一碰到关于琳达的事情就会昏倒，我认为克莉丝是厌恶闇之礼服的。唯独这点我可以确定。」

    肯尼斯耸了耸肩，然后从水壶里多倒了一些水至玻璃杯里。

    「反正，有些事情见到琳达就会知道了吧。柯柏特女士人就在伦敦，她姿态还颇为磊落庄严的呢，我们现在只能尽早去见见她，就用你的名义来约时间吧。」

    「要是被拒绝呢？」

    「那我还真想知道一间裁缝屋拒绝贵族造访的理由。如果要躲起来的话，那么打从一开始就不要现身——接下来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休贝尔的。」

    肯尼斯换了另外一个话题。休贝尔虽然是夏洛克的马车夫，但是也是克莉丝认识的人。对夏洛克来说，休贝尔是个有恩于他的男子。

    「我最近都没有和休贝尔一起行动。」

    「所以才更启人疑窦，我在园游会那天有看到休贝尔喔。」

    「你跟踪他了吗？」

    「也不算，不过我一直在注意他。那天奥拂西地昂斯宅邸应该没有派工作给他，他换了个装扮，在莫亚迪耶公爵家附近徘徊，以一个跟闇之礼服有关连的男人来说，感觉他不太擅长这种事。」

    「是吗……介绍我去考艾琴酒殿的人，就是那家伙。」

    「就是知道才奇怪，现在的情况可能与当初不一样了，爱丽丝已经不在，对方也得雇用新的『黑衣使者』才行。」

    夏洛克不禁叹息以对，虽然想反驳，可是复洛克也没有相信休贝尔到那种程度。

    如果休贝尔真的有奇怪的举动，在奇怪的评论出现之前，得先让他辞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工作才行。

    其实夏洛克并不讨厌休贝尔，虽然休贝尔对自己怀有敌意，但他不认为休贝尔真的是个坏男人。

    「总之，这些都是还不知道的事情，我想要去问一次柯奈莉亚小姐看看……她恐怕不会跟我这种人说话吧……」

    「要不然我去问问看？」

    「这你就别管。」

    肯尼斯断然说道。

    夏洛克带着一脸复杂的表情喝着酒。看来在人际关系这部分，肯尼斯似乎并不信任自己。

    「柯奈莉亚与艾苹现在感情还满好的，甚至带艾苹去逛了逛伦敦之类的，而比尔德的立场则变得颇为尴尬。」

    「身为贵族还真是辛苦，总得时时注意各种细节才行，我最近有深切的感受。」

    肯尼斯说道。

    「……那好消息是什么？」

    夏洛克看准了时机询问。打从一开始，他就觉得所谓的好消息大概就是这件事吧。

    肯尼斯因为话题突然转换而翻了翻白眼，随后又变了个人似地露出笑容。

    「或许对你来说也不至于到好消息．总之我的婚事总算是定下来了。」

    夏洛克的唇边绽放出笑容。

    肯尼斯与伊修丹顿男爵的独生女——凡妮尔·伊修丹顿相爱，然而因为男爵希望将凡妮嫁给资产家，所以两人的婚事一直遭到凡妮双亲的反对。

    「太好了，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男爵的态度突然间变得和缓，并且正式地允许了我们的结婚。他是说在园游会上，不晓得从谁那里听到关于我的评价；虽然男爵跟凡妮提过许多次结婚的事情，但或许是因为她一直拒绝，让男爵只好认输也说不定。」

    「真是服了凡妮尔小姐。」

    夏洛克微微一笑。

    凡妮有着沉稳而温柔的性格，在与肯尼斯相遇之前，她始终随遇而安，是个连反抗双亲念头都不敢想的贵族千金。

    肯尼斯有些害臊地擦了擦鼻子。

    「哎呀，都是因为先前还曾一度认为，或许只有私奔这个方法可行了。男爵家的财务状况不是很好，这样一来工作就更不能放掉了。」

    「我也会付给你相对的费用。什么时候要举行结婚典礼？按照约定，送你们『蔷薇色』的礼服吧。」

    「现在就先不用了，等看过克莉丝汀小姐的状况之后再来决定。」

    肯尼斯凝视着夏洛克，果决地说道。

    夏洛克顿时为之语塞，他没有想到这件事情讲到最后竟然会被拒绝。

    「……肯尼斯你……」

    「我没有奇怪的意思，抱歉。只是我绝对要避免让凡妮穿上闇之礼服，」

    「——克莉丝她……」

    夏洛克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做罢。他不想从嘴里说出来，只见夏洛克低下头，将头发往上拨起。

    「我当然是很感谢克莉丝汀小姐，凡妮也相当喜欢她。克莉丝汀小姐不仅毫无恶意，并且不可思议地像个可以洗涤心灵般的女性。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赶快抓住缝制闇之礼服的人啊。」

    「……我了解了。」

    「夏俐，不要伤害克莉丝汀小姐喔。」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想，克莉丝汀小姐或是琳达所做的礼服，或许也有可能是表现出了缝制者的心情也说不定喔。」

    「……多管闲事。」

    夏洛克的视线倏地自肯尼斯身上移开，他可不觉得这种事甚至还要肯尼斯来提醒他。

    原本我对克莉丝就只有保护，怎么可能伤害呢……

    「父亲，我可以进去吗？」

    「进来。」

    夏洛克一来到位在汉普斯特的住宅，立刻就去敲了艾佛列特的房间门。

    哈克尼尔家在西敏市附近有间家族代代居住至今的房舍，但是艾佛列特又在伦敦郊外的汉普斯特另外盖了间房子使用。

    由于妹妹芙萝蕾丝住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夏洛克自己最近也拥有了一间小小的别墅。于是家人相聚的机会变少了，而母亲对此则多有唠叨。不过夏洛克倒是赞成父亲的考量。身为一名贵族，而且又是握有权力的政治家的话，不受其他杂音烦扰的环境也是必要的。

    而且在这里的话，首先就不用和母亲同桌了。

    「真是难得啊？你居然会来这里。」

    「虽然我知道这里不欢迎家人过来，但是因为我有非得和你谈谈的事情。」

    「我并不介意你过来这里，有分寸的青年会让人感觉十分良好。要不要喝茶？现在的时间要喝酒还太早。」

    「不用麻烦，那我就坐下了。」

    夏洛克来到书桌前的长椅坐下。

    书桌背对着宽广窗户摆置，有着金色流苏的天鹅绒窗帘随风吹动。由于另外有作为图书室的房间，所以书桌上相当整齐干净。这个房间让人感觉严谨，却也有适度的自在感。

    「那么你要谈什么？」

    艾佛列特缓缓地从书桌内走出，面对着夏洛克坐下。

    「我希望关于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的婚事……能够正式宣告结束。」

    夏洛克说道。

    艾佛列特好一阵子沉默不语，他打开桌上的菸盒，从里头取出香菸。同时他用手势及眼神询问夏洛克要不要，夏洛克见状便轻扬起手回绝。

    「目前也没有正式缔结婚约，如果说要终止，相信对方会很惊讶吧。」

    「可是，我知道这件事正在进行。我也有自己的意思，如果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直到最后才让我知道的话，就会令人相当不愉快。」

    「你对艾蒂儿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吗？」

    「……没有。」

    夏洛克冷静地回答。

    「我觉得她是很好的千金，但是我不能跟她结婚。」

    「是因为那个裁缝师吗？」

    夏洛克看着艾佛列特，接着叹了口气后表示：

    「……这也是原因之一。」

    「我从没想过你会那么愚蠢——」

    艾佛列特吐出了长长的烟雾，又继续说道：

    「我是想这么说，但其实也不尽然，反而觉得终于安心了。如果年轻人不这样就不叫年轻人了，只会一味地顺从是会导致国力衰退的。」

    「我们现在并不是在讨论关于国力的问题。」

    夏洛克以恼怒的声音强硬地说着，他不想让自己这件事情被导向与一般大众一样。

    「之前听你说那位裁缝师是很亲近的朋友？」

    「是的，并不是像父亲所认为的那种关系。」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快点变成那种关系就好了。」

    艾佛列特如此说道。夏洛克一听不自觉地停住了话语，直望着父亲的脸孔。

    「父亲……」

    「这种事可不能在苏菲亚面前说。」

    艾佛列特再次吐出烟雾。

    「对阶级不同的女孩有其相应的对待方式，让劳动者抱持着过度的期待会是什么样的情况，这你想过没有？你在学校难道没有学到，给予他人希望之后又再夺走，是最残忍而麻烦的事情吗？」

    「我并不打算让她感到绝望。」

    「你想向亨利那样？」

    听见这个乍现的名字，夏洛克相当惊愕。

    亨利……莫亚迪耶公爵一直将情妇拉薇妮亚藏在乡下。直到艾苹去伦敦之前，始终认为没有人晓得。

    「父亲知道莫亚迪耶公爵家的情况？」

    「当然，我从很久以前就晓得了，不过苏菲亚似乎是最近才知道。亨利他作了蠢事，因为他居然让对方生下了小孩——就算是个女孩子也一样。但是，他是一个热心于工作的政治家，究竟拉薇妮亚小姐幸不幸福，这不问本人也无从得知，但是她早早就离世却是不争的事实。你坚持和那个裁缝师走下去的结局，就会是像那样。」

    「不会的。」

    夏洛克低声回答。如果父亲硬是要将自己和莫亚迪耶公爵相提并论的话，那么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请父亲回绝我与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的婚事，趁两家还没有正式缔结婚姻之前。」

    「你希望我告诉对方，哈克尼尔家的继承人迷恋一名裁缝师吗？你对于我们与奥尔索普伯爵家的关系有何考量？」

    「要怎么说随父亲高兴。」

    「只要你们的恋情不浮出台面就好，但是要避免丑闻发生，因为受辱的毕竟是你。」

    「如果要继续筹备与艾蒂儿小姐缔结婚约的事情，那么最后将会变成由艾蒂儿小姐承受羞辱的局面收场，我想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没这本事。」

    「我可以的，我什么都会去做，因为我是个像冰一样的男性。」

    艾佛列特紧紧订着夏洛克，眉宇间首次出现了严峻的皱痕。

    「冰块总有融化的一天。现在只是先定下婚事，结婚的话可以过一段时间再来进行也没关系喔？」

    「我没有办法考虑到那么远，而艾蒂儿小姐也有其他许多不错的对象。」

    「你如何看待所谓的义务？」

    「我认为那就是抱持着责任，无论发生什么事，后果都由我来承担。」

    夏洛克站了起来，该说的话他已经都说完了。

    正准备要打开门时，便听见背后传来艾佛列特的声音。

    「肯尼斯·史东纳好像是个风评不错的男士呢，夏洛克？」

    夏洛克停住了手。

    「毕竟他是你的好朋友嘛，由于我在园游会上见到了伊修丹顿男爵，所以我就这样告诉他了。」

    夏洛克直望着父亲。

    「这样啊……肯尼斯相当感激，托您的福似乎已经在准备婚事了。」

    「礼数就免了。下次请他来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招待他吃顿晚餐。」

    「我会转达他。」

    夏洛克平静地说完后便走出房间，将门关上。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打开窗

    「差不多要走啰，布里姬，快过来。」

    艾蒂儿对着人在后头的布里姬丢下这么一句，连听都没听回应就离开了化妆间。

    她已经穿好外出用的水蓝色午装女服，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预定行程的傍晚时分外出，但是艾蒂儿的情绪相当激动，甚至连这种事都无法去在意。

    「艾蒂儿小姐，请您等一下……」

    拿着帽子的布里姬以及汉诺瓦从后头追了过来，汉诺瓦抛开平常维持的佣人态度，追上在走廊奔跑着的艾蒂儿。

    「我不是因为那样才去订制礼服，您能够明白吗？再过没多久就要举行舞会了，我希望到时候能将最适合艾蒂儿小姐的礼服……」

    「汉诺瓦，我并没有怀疑你的心意，但是你应该知道我对于礼服很执着，每次要向新的裁缝屋订制礼服的时候，都是要经过我的同意的吧。」

    「过去也曾有过不是那样的时候。所以，这次我是先行确认过触感之后才过来告知您的，因为我也没有想到会被『蔷薇色』回绝。」

    「不要自己擅做主张！」

    一听到『蔷薇色』这个店名，艾蒂儿终于忍不住厉声回应。

    在汉诺瓦身后，布里姬偷偷窥看着艾蒂儿的反应。她拿着自己的外套和帽子，似乎现在才刚赶忙开始打理身上的衣着呢。

    望着比父亲汉诺瓦还要冷静的布里姬，艾蒂儿终于是恢复了理智。四周围没有其他的佣人，这是因为汉诺瓦对佣人的教育相当地彻底。

    一想到自己显露出就连佣人都会别开目光的丑态，光是这样，艾蒂儿的眼泪就几乎要浮上来了。

    她一直很在意『蔷薇色』的事情，每当想对汉诺瓦或是布里姬麦明白己想要订制她们的礼服时，脑袋里就会浮现园游会上夏洛克和克莉丝的身影，于是就说不出口了。

    汉诺瓦不但为此自作主张前去拜访，甚至居然连期待中的善意回应都没有获得。

    还是说……如果由我亲自出面去拜托的话，克莉丝就能理解我的心意呢……

    「艾蒂儿小姐，请穿上这件。」

    布里姬走近紧紧咬住嘴唇的艾蒂儿身旁，将斗篷披在她肩上。

    「虽然没有预定行程，但仍为您准备了马车。我也会陪在您身边，所以在您心情好转之前，无论您想做什么都请吩咐我。」

    「要去其他的裁缝屋吗？如果是要去葛蕾女士那边，现在联络的话就……」

    汉诺瓦战战兢兢地一开口，布里姬便瞪着父亲要他住口。艾蒂儿也无意回答两人的话语，只是让斗篷裹着肩膀并走下楼梯。

    该怎么办才好……

    盘据艾蒂儿脑袋瓜的就是这一句话。

    汉诺瓦说得没错，并不是每次要向裁缝屋订制礼服之前，都会在事前先来取得允许，艾蒂儿并不像柯奈莉亚那样，对于流行新颖的礼服如此感兴趣。像礼服之类的东西，充其量就只是让自己看起来更美的道具而已。

    在楼梯的转角处，有一面镜子就挂在那里。艾蒂儿停下了脚步，注视着自己映于镜中的脸庞。

    为什么会如此丑陋，艾蒂儿心想。盘起的头发凌乱，碧蓝色双瞳惊吓似地睁得大大的地，其中没有一丝忧愁。由于在匆忙之间绑上马甲，因此并没有做出漂亮的胸型，而压扁的腹部看起来也毫不柔软。

    如果能变得更美的话，夏洛克会喜欢上自己吗？会像那个时候一样，牵起我的手吗？要是能更机灵一点，让自己拥有身为一个政治家妻子该有的仪态，并且能取悦很会说话的那个人呢？

    夏洛克……有着自信满满的榛木色眼瞳，还有优雅的举止，和那可以穿透硬物的声音；平常带着冷淡的表情，而偶尔露出少年般的笑容，在落差甚大的两者之间，自己喜欢的是哪一个呢？艾蒂儿自己也弄糊涂了。

    就连他的兴趣是艾蒂儿无法理解的事物，艾蒂儿也觉得通通都无所谓了。

    为什么他不会像其他男士那样来见我呢？

    艾蒂儿想起奥克斯赛马会那天，接着又回想起莫亚迪耶家的园游会，真的好难受……但是她的视线却不能离开。

    「……抱歉，汉诺瓦。」

    汉诺瓦从身后走上前，艾蒂儿的目光从镜子上移开。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像这样乱了方寸真不像我呢。」

    「艾蒂儿小姐……」

    「关于礼服的事情，拜托你暂时先不要管。马车准备好了吗？布里姬，我们要出门了」

    「您打算要去哪里呢？」

    为什么汉诺瓦就不明白自己的心情呢？像这样乱糟糟的头发和一身邋遢的礼服，怎么可能想去会被人看到的地方呢？如果有可以去的地方，也就只有不需多所顾虑的女性朋友们那边而已啊。

    「您是要去去柯奈莉亚·莫亚迪耶小姐那里吧。」

    布里姬回答。艾蒂儿以眼神示意她说得没错，接着便迅速地走下楼。

    唯独面对柯奈莉亚，艾蒂儿可以不用武装自己。因为柯奈莉亚对艾蒂儿并没有较劲之意。

    如果是柯奈莉亚应该知道该怎么做，艾蒂儿是这么认为的，并且为此怀抱着期盼的心情。

    「真难得呢，艾蒂儿，怎么突然来了？」

    柯奈莉亚一副真的很稀奇似地，对着进到屋里来的艾蒂儿说道。

    莫亚迪耶宅邸就位在圣詹姆斯。

    这座散发出十七世纪典雅风貌的连栋宅邸，庭院亦相当宽阔。这栋贵族的家就宛如历史悠久的宫殿一般。

    柯奈莉亚在接到侍女通知有客人来访后，便离开房间前来迎接，如果是艾蒂儿的话，虽然没有办法想像亲自走到玄关迎接这种事情，然而柯奈莉亚并不是那么拘泥于形式的人。她穿着紧身的深红色礼服，褐色直发松散地绑起垂落于肩膀处。

    「柯奈莉亚，如果打扰了你真是不好意思。」

    望着艾蒂儿发僵的表情，柯奈莉亚苦笑道：

    「我没有其他安排喔，只是吓了一跳而已。有哪个家会不欢迎奥尔索普伯爵家的千金前来拜访，快进来。」

    如果下午要去拜访他人，礼貌上当然要先行知会对方。而如果是临时起意，至少自己的地位要比对方高才行，一这是另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奥尔索普家是伯爵阶层，也可以算是比家族历史悠久的莫亚迪耶公爵家还要上位。

    艾蒂儿跟着柯奈莉亚进入屋内，正要穿过大厅，就察觉到大厅的中间夹层栏杆缝中，有张小小的脸孔探出来窥视着。

    「姐姐，有客人来吗？」

    「嗯，快进去房间里，艾苹，谈话结束了。」

    艾苹看来似乎记得艾蒂儿的样子。她有如乡下少女般笨拙地行礼打招呼，而艾蒂儿则以眼神回礼。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与艾苹·莫亚迪耶——柯奈莉亚同父异母的妹妹说话。印象中，她一直以为柯奈莉亚是讨厌艾苹的。

    「柯奈莉亚，你和艾苹小姐的感情还满好的呢？」

    「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久了，自然就会变亲近嘛。不觉得她是很漂亮的小孩吗？」

    「是啊。」

    艾蒂儿以不怎么关心的口气回答。

    柯奈莉亚看着艾蒂儿淡淡地笑道：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个孩子在社交圈露脸，说不定会造成大轰动喔。」

    「大轰动？」

    「也就是说，她可能会被喻为英国之花也说不定。就像去年的你一样，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有一大堆人排队等着向你求婚。」

    艾蒂儿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艾苹，然而艾苹已经消失了身影。

    「怎么会呢？毕竟她……母亲的背景并不正当不是吗？」

    「我觉得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更感兴趣吧。」

    柯奈莉亚带着自信的微笑，但艾蒂儿却涌上了不快。

    从过去见到的几次面来看，艾苹个子娇小，连马甲也没有穿，礼服邋遢还到处跑来跑去，甚至是会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的女孩。尽管榛木色的双瞳令人印象深刻，但是以长相来说还是自己比较美丽。再加上她的身世，她不懂为什么艾苹可以和自己相提并论。

    但是，夏洛克却微笑地看着艾苹，自然地照顾着她。

    艾蒂儿是因为相信艾苹不会是自己的对手，才那样温柔地对待她的。

    忽然之间，艾蒂儿感觉好狼狈。

    明年……如果艾苹开始出现在社交圈，那么这个圈子就会忘了自己吗？我就会变成「第二年之后的千金小姐」，淹没在其他千金小姐之间吗？会变成是我望着那些连自己一半美丽都不到的女孩们，取代自己成为被称赞高捧的人吗？

    不——不会变成那样的，艾蒂儿对着自己说道，因为我明年依旧——

    那么后年呢？然后再隔一年呢？每年都会有千金小姐们如同攀附树叶的虫儿般地出现。

    为了排解突如其来的焦虑，艾蒂儿偷偷地望向柯奈莉亚，然而柯奈莉亚却仿佛不知道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代表着什么含意。

    柯奈莉亚觉得无所谓，因为她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受到那样的赞誉，可是我……

    「艾蒂儿，今天来有什么事吗？你的头发怎么会是那样……」

    在进到房间后，柯奈莉亚便如此说道，并且向房间里的侍女吩咐着茶点。艾蒂儿也让布里姬跟着她们离开。

    「因为突然要出门，没有时间好好整理头发。」

    「是想到了什么事情要来问我吗？」

    柯奈莉亚很了解她，这让艾蒂儿松了一口气。

    柯奈莉亚不会用华丽的词藻去包装自己想说的话，喜欢听小道消息、喜欢谈恋爱，有时候会带点坏心眼（尤其是对女性），如果是像这样的女性在社交圈就不会获得太好的评价，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事实上，比起那些阅读『英国淑女教养手册』的一般千金朋友，艾蒂儿还比较喜欢柯奈莉亚。

    与柯奈莉亚相较之下，她们就显得不上不下的普通，不是特别突出的阶层、差不多的容貌，还有大众化的淑女姿态；然后抓住和自己差不多分量的普通男性，获得平凡的幸福。

    艾蒂儿坐在长椅上，在没有放置抱枕的红色长椅上，以某种不知名的草木花纹染布取代椅套罩在上头；而平常摆设暖炉的位置，则有一大幅纵长的图画。

    柯奈莉亚坐在对面，从裙边大大的裙摆底下，露出回旋般的红绿弧线，当她走动的时候，并不会发现那其实是美丽的藤蔓花纹。

    「……与比尔德先生的进展如何呢，柯奈莉亚？」

    艾蒂儿和缓地问着。

    重新冷静地思考过后，艾蒂儿开始心想，与柯奈莉亚谈夏洛克的事情不晓得是否合适。

    柯奈莉亚的父亲，也就是莫亚迪耶公爵颇为欣赏夏洛克。以条件来说，要是他对柯奈莉亚谈及与夏洛克结婚的事情也不奇怪。

    柯余莉亚以不感兴趣的口气回答：

    「已经结束了，就跟以前一样啊，那个人只对我的陪嫁金有兴趣而已。我还在想，下一次干脆介绍一个哪里的暴发户千金给他呢。」

    「……真的吗？」

    「真的啊。」

    柯奈莉亚的视线闪避着艾蒂儿。

    艾蒂儿意外地想着，她的表情真是出乎意料地僵硬呢。过去柯奈莉亚愉快聊着向自己求婚的男性时，总是开朗得近乎残酷呢。

    「先不管这个了，就让我来猜猜你真正想说的事情吧——是关于礼服的事吧？」

    柯奈莉亚随即转换话题，艾蒂儿于是点了点头：

    「嗯，你很清楚呢？」

    「因为我也曾经想过啊。」

    柯奈莉亚回答。

    我们两个想的是一样的事情吗？艾蒂儿思考着。

    柯奈莉亚在艾蒂儿要委托『蔷薇色』缝制礼服的时候，曾经劝过她不要。她说那间店不太好，是间危险的裁缝屋；你不妨去调查看看一间名叫『夜想』的店，我知道有人因为这间店而成为了爱情的俘虏，然后遭遇悲惨横祸——

    尽管她嘴巴上那样说，却感觉那礼服似乎有无可抗拒的魅力。所以艾蒂儿也特地亲自去到丽浮山庄，要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蔷薇色』的情况。

    侍女进到房间里，并且推来了餐车。顶级红茶的香气往周围扩散开来，好几层的银色器皿上，摆放着饼干以及三明治。

    「柯奈莉亚在园游会上穿的是『蔷薇色』的礼服吧，我看到了那位裁缝师喔。」

    「……是的。」

    柯奈莉亚以慎重的口吻问答。

    「你告诉我『蔷薇色』是一间危险的裁缝屋，但柯奈莉亚自己还是去订制了呢？」

    「我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柯奈莉亚一面拿起红茶杯，一面难以启齿似地开口表示：

    「说来话长……一定是需要帮助的啊。或许我跟你说的是错的，当我去到艾蒂儿的房间时，我对于礼服具有魔力，会让人遭遇不幸等等这些是相信的，而且也对某个人说的话当真了。」

    「某个人……谁？」

    「我不能告诉你。」

    柯奈莉亚斩钉截铁地问答，接着又继续说：

    「可是，当我一一看过每件礼服之后就明白了。我认为那是骗人的，如果自己好好保持住自己，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之类的东西靠近。不过也是啦……我的确是认为『蔷薇色』或是『夜想』具有魔力；而且说到全新的礼服，每个人都会有一件的嘛。」

    「你也向『夜想』订制了礼服吗？」

    「艾苹在园游会上穿的礼服，就是『夜想』的喔。」

    艾蒂儿回想着园游会时的艾苹。

    那是一件相当可爱的礼服，艾蒂儿记得很清楚。虽然装饰不多，不过似乎是用光滑度前所未有的天鹅绒布料，在艾苹身上打造出了美丽的波浪；周围的男性们也纷纷对艾苹投以赞赏的目光。

    那就是『夜想』……

    「没错。那天艾苹的礼服是『夜想』缝制的，而我的礼服则是『蔷薇色』的。」

    柯奈莉亚的脸上莫名带着沉郁的表情，艾蒂儿不可思议地如此想着并问她：「——那天是发生了什么事？这么说起来，你一开始就离开会场了呢，我还担心地去查看喔，你是去做什么事吗？」

    「……对啊，但是做什么我不能说就是了。」

    「净是些不能说的事情，明明就是跟比尔德先生两人一起出去了。」

    艾蒂儿讽刺地说着，柯奈莉亚却一点都不在意。在茶杯里注入温热的牛奶，再将热水倒入茶味已变浓的红茶壶后，接着将茶倒进杯里。

    「是啊，所以……关于『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穿上就会成就恋情之类的说法，我想或许是真的也说不定，比尔德对我提出要重新再交往一次，而艾苹也与身为她儿时玩伴的青年发展得很顺利。但从这两个例子就可以知道，一段恋情的出现也不算是什么好事。」

    「嗯，没错。」

    艾蒂儿这会儿才终于认同地点点头。

    就算恋情终得实现，但因为比尔德是底层的贵族，不可能那么简单就可以结婚的；而艾苹那边也一样，她是未来要出现在社交圈活动的公爵千金，跟乡下的青年结婚是不可能的。

    再怎么谈恋爱也没有用，这两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艾蒂儿于是放下心来了。如果是我和夏洛克先生，那么从一开始就不会是徒劳的恋爱。父母亲不仅认同，而且对双方家族，或是更进一步的对国家来说，都是有帮助的恋情。

    「柯奈莉亚，你还要向『蔷薇色』订制礼服吗？」

    艾蒂儿一问，柯奈莉亚便一边拿起如纸一般薄的面包夹入小黄瓜所做成的三明冶，一边摇了摇头。笔直的秀发散乱于肩头，让她看起来有些稚气。

    「我暂时不需要『蔷薇色』的礼服，现在没有那种心情，我打算安分一阵子。艾苹虽然年纪小，但是陪我聊天还满刚好的，而且艾苹并没有过得不幸，这是比较令人惊讶的。」

    「那是因为乡下的少女不仅被公爵家收留，甚至还可以在社交圈露脸嘛，很幸福不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所谓的不幸或是幸福，到头来与个人的境遇好坏并没有关连性。」

    「我不太明白，虽然我的父亲似乎也有很多状况，但我希望他能不要将那些问题带进家里。朵洛西亚夫人是最了不起的人了，我觉得她好能容忍。」

    艾蒂儿回想着在园游会上的朵洛西亚，同时说出礼貌而正式的赞美。

    尽管没有明艳的外貌，然而她是相当温柔的公爵夫人；她很快地就接受了丈夫的情妇所生的女儿，是位体贴而明理的女人。

    「我会告诉妈妈的，谢谢你，艾蒂儿。」

    柯奈莉亚以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说着。

    朵洛西亚就只有那么一次失去了冷静，但就连那个时候，她都没有责怪艾苹。

    （那边那个女孩做的礼服，要置我的女儿于死地！）

    （不是这样，这是莫须有的指控！）

    夏洛克……

    为什么夏洛克要袒护那名裁缝师呢？他不替朵洛西亚的面子着想，也不体谅一位母亲想要保护女儿的心意。其实也还没多久，柯奈莉亚立刻就恢复意识了呀。

    说那样的话，也会让夏洛克自己的立场变得难堪不是吗？

    但是想想另一方面，他这样做代表着什么意思——这实在很难不让人认为，他那样的举动是表现出了某种决心。夏洛克不是一个个性轻率的人，都是因为有某种东西比他的立场、他的一切还重要。

    但是对他而言，比立场或名誉还要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那间叫『夜想』的裁缝屋在哪里？」

    艾蒂儿询问着，柯奈莉亚咽下三明治后，便开口说道：

    「『夜想』是没有店面的。听说裁缝师柯柏特女士至今始终在外四处旅行，最近才回来的。尽管是个谜样的人物，不过礼服却是无懈可击，也让艾苹变得开朗了。如果你想要恋之礼服的话，那么再向『蔷薇色』订制啊？」

    「我已经厌倦『蔷薇色』了。」

    艾蒂儿说道。

    她当然不可能告诉柯奈莉亚，自己想要订制但被拒绝了。

    「……是这样吗？」

    柯奈莉亚一脸意外的表情。

    「柯伯特女士目前住在埃莉诺旅馆喔，就在伦敦郊外的……格雷斯。那间旅馆小归小，但还算不错。不过，其实也有另外一个委托订单的方法……」

    柯奈莉亚顿时低头望着下方。

    「……艾蒂儿，我问你，你记不记得夏洛克的马车夫？」

    艾蒂儿突然被这么一问，表情于是变得怪异。

    「那个人应该不常搭马车才对。」

    「记得有那么一个人吧，模样是黑头发和蓝色眼睛的一名男子。」

    「我不记得，如果夏洛克身边有什么奇怪的人，我想应该要尽快告诉他。」

    柯奈莉亚露出复杂的表情。

    「夏洛克他呀……真是难以捉摸的一个人呢，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兴趣就是了。」

    在这停顿的数秒间，柯奈莉亚望着艾蒂儿，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而当艾蒂儿不耐烦地想耍回问的时候，柯奈莉亚又开口。

    「……以我的立场，我希望认为柯柏特女士和那个男的没有关连。你听我说，如果在哪里见到蓝眼珠又一身黑衣的男性，麻烦你要告诉我。如果他在的话，我觉得或许还是不要订制『夜想』的礼服比较好。」

    「我只是问问看而已，并没有说要订制礼服喔。」

    「可是，你不是觉得如果对象是夏洛克先生的话，那结婚也不错吗？艾蒂儿你一定可以顺利进行下去的，因为在奥克斯赛马会上就成功了呀。有着黑发及榛木色眼瞳的男人相当诚实，抓住他不会有损失喔。」

    柯奈莉亚断然地说着。

    她是在讽刺自己的父亲吗？艾蒂儿虽然错愕，然而柯奈莉亚可是相当认真的。

    的确，亨利·莫亚迪耶公爵就是相当重视妻子的一位绅士。

    不过只有艾苹遗传了他那榛木色眼瞳，柯奈莉亚和弟弟杰瑞米的眼瞳，都是毫无一丝杂质的深咖啡色。

    「柯奈莉亚，你对夏洛克先生有什么想法呢？」

    艾蒂儿干脆直接问了。

    「不适合我，和那种人结婚太无趣了——这样放心了吗？」

    柯奈莉亚以餐巾纸擦拭着嘴边，并明白地讲开来。

    「放心了。」

    艾蒂儿展露出笑颜。她首次回应出自己真正的心意，接着将红茶送至嘴边。

    甚至不需要柯奈莉亚来告诉她，艾蒂儿也打算要为这件事努力，至今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如果要半途而废的话，那么打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要做还比较好。

    红茶已经完全变凉，毫无取用之意的饼干和三明治在银色器皿上闪耀，宛如非常漂亮的装饰品。

    午后时光，克莉丝待在二楼。

    就在克莉丝的卧室——她个人的房间，由于位置正好在店门口的上方，透过纵长的窗户，便可以见到客人们通行的道路。

    克莉丝的卧室相当简单，和潘蜜拉的不一样，身上要穿戴的衣物都收在一间作为共用衣柜的房间里，而一些零碎的物品则放在楼下的工作室里。桌上就只有摆着一本红色皮革装订的诗集，还有客人赠送的干燥花。

    这干橾花已经收到很久了，不过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树木香味。

    克莉丝站在窗前望着外头，夕阳还未落下，鲜少有行人经过的街道上，可以看见有一辆小型马车行驶其中。

    如果是平常，白天她总会在工作室或者店面里头，然而她现在被潘蜜拉赶回房间，要她看看书就好，在身体状况好转之前不要操劳。

    反正伊恩似乎要来店里，她当然也不可能会反抗潘蜜拉。

    伊恩是在丽浮山庄一带看诊的医生，年过三十岁的单身汉，还被说是个怪人，不过他喜欢潘蜜拉，并且也向她求婚。而最初并没有将伊恩当成对象，只是以一名顾客来招待的潘蜜拉，似乎也渐渐地被他的热诚所虏获。

    伊恩医师……

    克莉丝突然心情一沉。

    不只是对伊恩，潘蜜拉究竟是如何与男性做出约定的呢？就连对夏洛克，也会说些偶尔要按理店里之类的话。

    潘蜜拉在店里写的信是要给伊恩的吧，『蔷薇色』隔没三天就会有邮件送到，如果麻烦邮差送信的话，也可以省去困难的手续。

    克莉丝离开窗户，然后走到了床旁，打开床边柜最底下的抽屉。

    里头有一封信件，还有写到一半的蓝色字句。

    因为她不像潘蜜拉要做些文书性的工作，所以不太习惯书写一整篇的文字，一封信还重新写了好几次。

    夏洛克先生

    每当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便感觉到幸福。

    我希望你能一直在幸福中度过。

    原本只是想先拟草稿练习，但是除此之外，她想出不其他要说什么，于是就停笔了。

    她不晓得要如何将满溢的心情化为洗炼的文章。

    她想说——好喜欢你。

    她想告诉夏洛克——如果你来到我面前，我马上就会抛下工作陪你去到任何地方。

    我有话想告诉你……不对，其实并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而已……想感受到你的体温。

    陪在我身边……不要看别的女人，只要陪在我身边，我真的好想见你……

    克莉丝坐在床上，始终望着自己所写的拙劣字句。

    但是不行的，这些心情当然不可能写下来。

    克莉丝看着信件好一会儿，然后又将信纸折起并收进抽屉深处。

    不要说受高等教育了，克莉丝连公立学校都没去过。与身为贵族的夏洛克所受到的教养实在差太多了，要是内文有失礼仪或是写错了一个字……克莉丝一想到这些便畏缩了起来。

    她害怕被夏洛克讨厌，被夏洛克看轻。

    夏洛克一定会觉得……还是不要太喜欢她比较好……

    克莉丝突然间抬起头，望向挂在边桌上方的镜子。

    过去克莉丝总是讨厌镜子的存在，从没有用比手镜大的镜子看过自己。就连自己本身都不喜欢自己的脸庞……其他人对自己的长相有什么看法，或是自己漂不漂亮的事情，光要她想都觉得厌恶。

    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被任何人注视，想变成一个隐形人，只要专注缝制礼服就好了。

    克莉丝战战兢兢地窥看着镜子。

    这个一头黑发的女人，有着深绿色的瞳孔。微微泛青苍白的脸颊上，不带有丝毫会从自身绽放出光芒般的华美容貌。

    可是他偶尔会相当珍惜似地，以仿佛发现了美丽事物般的诗人眼神看着我，甚至想碰触我，还要我试着将头发放下来，说气质会不一样，给人的感觉很好。

    ……他说了……很好……

    克莉丝垂下了双眼，是什么感觉很好……

    克莉丝坐在床上，打开边桌的第二个抽屉。

    里头有个平滑的棉质手套。这是配合夏洛克的双手，挑选富含光泽的高雅灰色来缝制，现在已经几乎要完成了。

    手套无须太多的设计，而是要考虑尽量用最适合双手的材质。其实，原本应该要用柔软的鹿皮或是小牛皮来做，可是夏洛克因为有在开车，总会大动作地转动着手腕。为了不要加重手的负担，克莉丝便决定使用轻盈而弹性好的材质来缝制。

    然后在缝制上要改成稍微厚一点，长度长一些，手腕处可以缝个扣子好能扣紧，并且皮革要缝上包边。反正开车的话多少总是会弄脏手套的，那他只要用家里更高级的手套替换就好了。

    会让他为难吗？以那个人的身分来说，随时都可以在伦敦买到最好的手套。

    克莉丝又关上抽屉。虽然是经过目测才做的手套，但不管如何，总是没有精确丈量过尺寸的东西，最后仍是无法交给他。

    这时，一辆马车在窗外停了下来。克莉丝不经意地走近窗前一看，却吓了一跳。

    马车上头有个熟悉的徽章，那是哈克尼尔家的家纹。

    ——夏洛克。

    克莉丝下意识地就要转过身之际，一名男子从驾驶座上走出，克莉丝又转头看清楚那名男子是谁后，顿时整个人僵住。

    走下马车的人是休贝尔，而厢型马车里面则空无一人。大概是执行马车夫工作的空档时间吧，他并没有走进店里，只是默默地站在店面前方。

    克莉丝没有办法移开视线。

    休贝尔是曾经为妈妈——琳达·巴雷斯驾驶马车的男子，也是认识十四岁的克莉丝的男子。他驻足在『蔷薇色』前方，始终凝视着店面。

    他在……做什么啊……

    克莉丝凑近了窗边。休贝尔，像是拿不定主意似地又要转身离开，就在这时候他察觉到了克莉丝的注视。

    休贝尔与克莉丝四目交接。

    他注意到克莉丝后，便张开丁口。

    克莉丝依旧迎视着休贝尔的注视，同时步步向后退。

    克莉丝其实心里明白他要讲什么。

    ——你过来，我有话要说。那恐怕是不想让潘蜜拉听到的事情。

    休贝尔希望让克莉丝去见她的妈妈，从很早之前他就有这样的意图，而克莉丝一直闪躲至今。

    克莉丝的胸口倏地一阵缩紧。

    她浑身发抖地越过了床边，房间的门就这么开着，她直接之下了楼梯。砰！地一声，打开楼下与店面相通的门扇。

    店面的门是开着的，潘蜜拉正开着门往外望。而长椅上，就见到伊恩坐在那里看似愉快地望着克莉丝。

    「潘蜜拉，有客人吗？」

    「不是，我想只是贵族的马车停在那里……」

    「这样啊……」

    克莉丝低下了头，潘蜜拉则一副拿她没辙似地模样，摸了摸克莉丝的头。

    「夏洛克还会再来的，我刚也才跟伊恩医师聊过，我们不需要担心喔。要不要喝茶？」

    「嗯……」

    「有客人寄了感谢函过来，你就顺便看一下吧。」

    潘蜜拉温柔地说着，并将信件放在桌上。

    她相信克莉丝以为是夏洛克来了才下楼的。

    克莉丝在伊恩前方坐下。伊恩虽然是摊开了报纸，并且开心地喝着茶，不过当潘蜜拉一消失在厨房里，他便随即面带微笑地问克莉丝：

    「身体状况如何呀？克莉丝汀小姐。」

    「谢谢您的关心，我很好。」

    「我稍微有从潘蜜拉小姐那里听说了。」

    克莉丝的身体于是绷紧。

    打从当初见面一开始，克莉丝就从没对伊恩怀有警戒之心，但如果是面对一名医师，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潘蜜拉说了什么呢……克莉丝不想看的、不愿去想的、尘封的过去，还有要想起的事情，全得被迫展现在他人面前吗？硬是烙上「你的状况并不是没事，你生病了」的印记，打算要击垮她吗？

    终于、终于——离开那个恐怖的伦敦，来到这个城镇的。在这个城镇里，好不容易才慢慢地累积出友情，甚至可以觉得开心地过着生活……

    然而这些想法仅仅出现了几秒钟，只见伊恩医师再度摊开报纸，并沉稳地笑道：

    「不要太钻牛角尖，克莉丝汀小姐。今天是神清气爽的好天气呢。」

    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阳光悠然地从窗外照了进来。厨房的门这时候打了开来，潘蜜拉带着餐台进来，店里头开始弥漫着香甜点心与红茶的香气。

    克莉丝松了口气，拿起桌面上的信件阅读。

    艾蒂儿以一身深蓝色斗篷的姿态，从马车上下来。

    这是个下雨的日子，由于没有告知汉诺瓦，所以艾蒂儿是搭乘没有家纹的马车，只带着布里姬往伦敦的街道疾行而去。

    「柯柏持女士似乎在喔，对方说请前去她的房间。」

    「嗯……」

    艾蒂儿并没有摘下斗篷的帽子，就这样走进旅馆大厅。虽然刻意穿着简单朴素的衣物过来，但即便如此，在大厅的人们仍是将目光投向了艾蒂儿。

    埃莉诺旅馆虽然小，但仍是一间建造完备的旅馆。墙面上没有富丽堂皇的装饰，相反地，整个墙面犹如一幅画般雕饰着水果和花朵，从大厅一路绵延至厚实的螺旋梯，真是美丽的迎宾入口。

    艾蒂儿跟着布里姬攀上螺旋梯。一般普通的客人似乎不能走这个阶梯，一路上都没有见到任何人。正当艾蒂儿心想，都已经看不见大厅了，这个阶梯要爬好久呢——这时突然间楼梯便已经来到尽头，眼前出现了走廊。

    布里姬讶异地抬起头。

    「欢迎，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

    在布里姬前面，有一个穿着黑色长礼服的高挑男子，他全身骨瘦如柴，不知为何，这个男子给人的印象就像铁丝一样。

    布里姬像是没有意识到一般，只是僵直着身体。那名男子恭敬地低下头致意。

    「我是基尔雷，柯柏特女士已经在房间等候。」

    「……我是艾蒂儿·奥尔索普，这位是我的侍女布里姬。」

    艾蒂儿说完，并没有低头回礼，无论内心有多惊讶，她所受的训练就是随时都不能失去优雅。

    这位基尔雷大概就像是汉诺瓦之于艾蒂儿的身分吧。

    基尔雷率先走在前方，领着两人去到房间。大概是将这整个楼层都包下来了，没有别的房间，也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

    打开房间中间的门，就见到里头有一位女士。

    那名女士身材窈窕，比想像中还要恬静而安适。

    年龄的话——大概是超过三十岁，然而浑身却散发着有如少女般清新的气质。这间房间是一间比预期中要来得宽广的相连套房，深蓝色的厚重窗帘底下，收拢着驼色的雪舫窗帘。

    她盘起黑发，小巧的耳朵上别着一副透明珠泪型的耳环。身穿一件前襟胸口微敞的黑色礼服。眼瞳是又深又浓的绿色——仿佛让人可以打从心底信赖她似地，这双眼睛好像曾经在哪里看过。

    门在艾蒂儿身后阖上。

    「午安，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

    柯柏特女士开口打招呼。

    窗户微微开启，深蓝色窗帘亦随之摇动。艾蒂儿拿下斗篷的连帽，任由金色发丝随风飘扬。

    柯柏特女士露出了微笑。如此温柔的微笑，甚至让人愿意将一切都安心地交给她。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异乡的人们

    「我来替您量尺寸吧，艾蒂儿小姐。」

    柯柏特以平静的所以说着。

    「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订制礼服。所有的事情，并不是我一个人就可以决定的。」

    艾蒂儿如此说着。布里姬解开艾蒂儿斗篷的扣子，而基尔雷见状便走至艾蒂儿身边接过斗篷。

    「您的意思是，还需要家里的许可是吧？这我当然明白，伯爵千金。可是光是知道您对『夜想』感兴趣，我就相当开心了。基尔雷？」

    「是的，柯柏特女士——如果方便的话，请你在隔壁房间等候。」

    基尔雷对布里姬说道。于是布里姬看向艾蒂儿确认，艾蒂儿便示意她离开。

    「就照他说的去做没关系，布里姬。」

    布里姬仍然一副提高警觉的模样，不情不愿地跟着基尔雷离开。

    柯柏特与克莉丝汀小姐很像，艾蒂儿如此心想。或许是因为作法与『蔷薇色』一样的关系吧。没有助手，一边量尺寸一边自然地聊着，不知不觉就会将恋情的始末通通都说出来吧。

    然后做好的礼服就会让我的恋情有圆满的结果，就是这样子的吧……

    柯柏特走近艾蒂儿。艾蒂儿望着柯柏特，一直以来，她始终觉得裁缝师与佣人差不多，但是这次却是不来见她不行。因为这个女人或许知道……如何将某种庞大物体——也就是夏洛克的心——打动的方法。

    就像克莉丝汀小姐一样。

    柯柏特碰触着艾蒂儿。柯柏特的个子较矮，她伸出手抚过艾蒂儿那水蓝色礼服的前襟，接着又摸了摸有些凌乱的衣袖。

    「艾蒂儿小姐，您相当迷惘是吗？」

    柯伯特微微地皱起了眉头问道。

    「迷惘？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来到『夜想』的客人大多都是这样．」

    「你是指艾苹·莫亚迪耶小姐吧？我听说你替艾苹小姐缝制了一套礼服。」

    柯柏特静静地回答：

    「是的，因为艾苹小姐是一位成长背景复杂的客人。可是也不一定生长环境健全，就不会有迷惘困惑的事情。」

    「你看得到我所看不见的背影吗？」

    艾蒂儿问道。看不见的背影——是克莉丝汀小姐在量尺寸的时候所说过的话。

    柯柏特马上就理解了那个意思。

    「如果您希望的话。」

    「你可以让我的恋情实现成真吗？」

    「如果暂时的话可以。」

    「只有暂时？还真是短暂呢。」

    「可是，那样就足够了不是吗？」

    艾蒂儿受伤地回望着柯柏特，然而柯柏特只是一脸沉稳，她的眼神透露出她对一切都了然于心。

    「总觉得你让我想起了『蔷薇色』呢，柯柏特女士。」

    艾蒂儿老实地说道。

    而柯柏特则笑了。

    「谢谢您的赞美，我很开心。虽然『夜想』和『蔷薇色』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我听过『蔷薇色』的风评，我知道她们总是缝制出相当美丽的礼服。」「是啊，的确是相当美丽的礼服喔。『夜想』和『蔷薇色』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吗？」

    「是的，我从来就没有开店，一直以来就都只是接受特别的订单委托而已。说到『蔷薇色』的话，听说就在伦敦的……刚好就在这间旅馆旁边。」

    「现在是在丽浮山庄呢。」

    「我晓得，前一阵子碰巧遇见了克莉丝汀小姐。她是相当可爱……缝纫技术高明的裁缝师呢。如果能接下您的委托，我也会像她那样满足艾蒂儿小姐的要求。」

    「……你似乎可以做得到呢。」

    艾蒂儿回道。

    不需要和汉诺瓦商量，艾蒂儿已经决定了要在这里订制礼服。柯柏特一定就跟克莉丝一样，会缝制出如『蔷薇色』那般的恋之礼服来吧。

    在柯柏特女士的触碰之下，艾蒂儿明白了自己的渴望。即便自尊心受到伤害，她也不得不承认。

    就算只是短暂的片刻也好，好想得到他的心啊。

    「是否要丈量尺寸呢？艾蒂儿小姐。」

    「嗯，麻烦你。」

    「那么我现在就去准备，请您先坐在那边。」

    柯柏特说完，突然就开始着手进行。虽然不疾不徐，却没有一丝无谓的动作。

    艾蒂儿坐在椅子上看着柯柏特。以沉稳冷静的姿态走到隔壁房间，接着如滑行般出现在艾蒂儿面前。她围上黑色围裙，拿了个卷尺，不过没有拿手札；难道她一切都是要用记的吗？

    柯柏特脱下艾蒂儿的礼服，而她脱礼服的方式也与克莉丝汀小姐简真一模一样。接着，她伸手抚摸只穿着贴身衣物的艾蒂儿的颈项，大拇指抚上了喉咙，并与艾蒂儿四眼相对。柯柏特的脸上没有笑容。

    「不丈量吗？柯柏特女士。」

    艾蒂儿询问。

    「有些事情不用测量，双手触摸了就会知道。」

    柯柏特放开了手。

    「就是经由碰触我好明白我的期望吧。」

    「是的——如果能成为恋慕之人的伴侣就好了对吧，而且您相当在乎两人可以独处的时间。」

    「两人独处？」

    艾蒂儿下意识地露出微笑。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的身边无论何时都有人跟着。」

    「那会阻隔恋情的靠近喔。」

    「我想要的……并不是像那种下层阶级人们所要的恋爱。」

    「真的吗？不过夏洛克先生似乎喜欢自己一个人行动。」

    柯柏特有些故意地说道。仿佛是在表示——她已经完全看透艾蒂儿的心意了。

    柯柏特会知道艾蒂儿与夏洛克的事情并不奇怪，只要对贵族间的八卦稍微有点兴趣的人们，都会听到这件事。

    「……可是……」

    「在舞会上，不管是夏洛克先生还是艾蒂儿小姐，都被许多人团团包围着吧。而在其他的晚宴上，或是园游会上也都一样，奥克斯赛马会那天也同样如此。你始终在意着人们的目光，不会透露自己真正的心意出来。而夏洛克先生则是笑看一切，无论什么都可以闪躲。」

    艾蒂儿定神凝视着柯柏特。

    奥克斯——园游会……所以柯柏特当时有看见我和夏洛克是吗？

    「我和夏洛克先生没有独处的机会。」

    「有的，只有一个地方，就只有那里不会有人来打扰，可以两人单独相处。」

    「……哪里？」

    艾蒂儿输给了好奇心，不禁开口询问。

    柯柏特一定知道自己不晓得的事情，总觉得可以放心，她是会让人想相信的女性。

    「埃莉诺旅馆是吗……」

    车子缓缓地靠近那间旅馆。

    格雷斯在伦敦的东北部地区，与哈克尼尔家所在的西敏市虽然不同，但绝对不是一个低俗粗野的城镇。由于远离了秦晤士河，路上行驶的马车不多，沁凉的空气于是飘荡其中。

    「离以前的『蔷薇色』还真近，是巧合吗……」

    「不要把一切都联想在一起比较好。」

    肯尼斯谨慎地对夏洛克说道。

    「伦敦的『蔷薇色』歇业的时间，差不多刚好是在三年前吧，从那之后，琳达·巴雷斯就下落不明了。丽浮山庄的『蔷薇色』则在几个月之后开店，从一开始就只有克莉丝和潘蜜拉两个人而已。话虽然这么说，但伦敦的『蔷薇色』承接贵族夫人们的订单到什么时候，这就不清楚了……」

    「我曾经若无其事地询问过现在『蔷薇色』的诸位客人，但她们也都只知道在丽浮山庄经营的『蔷薇色』而已。如果有知道伦敦时期的『蔷薇色』的人，请告诉我——虽然我曾如此告诉过那些客人，然而似乎无法对现在的客人有什么期待。」

    「因为克莉丝汀小姐真的是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开始于丽浮山庄经营『蔷薇色』的。那潘蜜拉是从哪里来的？会不会是曾经在伦敦的『蔷薇色』当过打杂的？」

    夏洛克在田园风情般的公园旁，找到了一处刚好可以停得下一辆汽车的位置。他一边注意着左右路况，同时拉起了煞车。旅馆则是安然地伫立在离停车处约两条路远的巷弄内。

    「潘蜜拉与裁缝屋没有关系，她与克莉丝是儿时玩伴，听说好像是匆匆忙忙离开伦敦的。」

    「该不会其实是哪一家贵族的千金吧？」

    「我想应该不是。」

    「那不然是哪里？」

    「你也去过考艾地区的琴酒殿吧？记不记得有间店叫做『玛莉亚』？」

    「……原来是这样啊？」

    肯尼斯以微妙的表情看着夏洛克。而夏洛克也不给予否定或肯定，就这样步出车外。

    居中与闇之礼服牵线的琴酒殿旁边，有一间很大的娼馆。

    琳达就租房子在琴酒殿和娼馆旁边，并在该处与她的爱人修伯特·克莱因幽会。据说，年幼的克莉丝为了找母亲，甚至还曾经一个人去到那里。

    克莉丝和潘蜜拉是在那里认识的吧，夏洛克是这么认为的。潘蜜拉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出现地方口音，而且纵然她很会应付男性，却并不信任男性。

    毕竟潘蜜拉再怎么剽悍，在十岁出头的年纪还是……

    「——如果那是真的，那可是很荒谬丑陋的事情呀。」

    肯尼斯低声说道。

    「不要过度揣测，假设就算是真的好了……有没有接客也不知……」

    夏洛克含糊地说着。就算没有其他人在听，但是要明白的讲出口还是有些顾虑。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潘蜜拉自愿的——夏洛克如此想着。如果不说出口，就不会有任何人发现这件事。潘蜜拉的个性与其外表相反，她是相当理性的（除了偶尔会比较粗暴之外），而且为人处事也很有原则。当她在店里利落地整理着文件时，夏洛克甚至还会把她看做是与肯尼斯那种男人同一类的人，也就是同样拥有需要用到智慧脑力的工作。

    不过，伊恩家也不会注意到这个部分吧，可能是会把潘蜜拉和想以美貌做为武器的娼妓视为同一种人吧。

    如果潘蜜拉可以重新再好好学习许多事务的话，或者……

    （……我或许也干涉太多了吧……）

    夏洛克不禁为自己考虑的事情露出苦笑。

    克莉丝的话就另当别论，他没有义务连潘蜜拉的事情也操心吧。

    而且，潘蜜拉也会拒绝他的多事。或许……潘蜜拉有着莫名的傲气。对劳动阶级的女性用『傲』这个字也很奇怪，但仔细想想，果然还是只有那样的字眼适合她。

    对于有着傲气的人，夏洛克作为一个绅士也不得不给予尊敬。

    一下了车，肯尼斯便用浏海盖住额头，并且戴上眼镜。

    「虽然变装没有什么意义。不过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肯尼斯说话的口气丝毫不见紧张，接着将放在膝盖上的袋子交给夏洛克；高级百货公司的袋子里头，放着一个平坦的盒子。

    肯尼斯率先往前走去。夏洛克则在公园慢慢地绕了一圈，等到适当的时机才前往旅馆。

    埃莉诺旅馆虽然规模不大，却是相当完善的一间旅馆。大厅的顾客们则漫不经心地望向夏洛克，而肯尼斯则是在大厅看着报纸。

    等待已久的一位男子走上前迎接夏洛克，并且低下头深深地行了个礼。

    「柯柏特女士已经在房间等候，哈克尼尔侯爵。我是基尔雷，欢迎您前来拜访。」

    「突然提出来访的要求，不好意思。」

    夏洛克稳重地回答并打量着基尔雷。身材高挑而骨瘦如柴，穿着作工精致的黑色长礼服，看来是经验老道的佣人了，年纪大概超过三十了吧。

    「这边请。」

    肯尼斯并没有看向夏洛克，而夏洛克闻言便跟着基尔雷爬上了螺旋梯。

    「柯柏特女士一直长期住在这闻旅馆里吗？」

    夏洛克问着走在前方的基尔雷。

    「柯柏特女士之前到四处去旅行，最近才刚回来到这里。因为她的身体不好，不太常出门。」

    「她曾经待过伦敦的『蔷薇色』吗？」

    「没有，但是听说过『蔷薇色』的风评，无论是伦敦时期的或是现在的。」

    「我也听说过许多关于『夜想』的评价。」

    「好的坏的通通都有，为此我们真是满困扰的。其实，柯柏特女士只是将客人的心意缝制成礼服而已。」

    夏洛克心想，这话在哪里听过呢。

    走在前方的基尔雷，双脚有如棍棒那么细。从基尔雷的讲话方式，可以知道他是土生土长于英国的佣人，而且长期在上流阶层的家族中服侍。

    「请进。」

    基尔雷上楼后打开了房间门，夏洛克走进了里头。

    房间内有些昏暗，虽然是白天，却几乎将窗帘全部拉上，周围以大大小小的煤油灯照明。黑色窗帘下，有精细巧制的金色流苏垂挂着。

    一名女性在房间中央站起身，伴随着衣服摩擦的沙沙声响。

    尽管不算抢眼，但的确是个美丽的女人。年龄大约是三十五岁吧，不过也有可能更多一点。黑发以现下流行的微蓬样式盘起，手上带着白色的漂亮手套，没有做成蓬鼓设计的袖子所包覆的手腕纤细而修长。

    身上的礼服不是黑色的，而是紧紧贴合身体曲线的深绿色调，下摆部分滚上金边，可以看出是用精密的缝纫工夫缝制而成的礼服。微开的领口处，其颈项又白皙又细长。

    一对幽黑的眼瞳直直凝望着夏洛克。

    那名女性迅速而无声地来到夏洛克身边。

    「不该先由男士开口打招呼吗？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女子有些撒娇似地张开红艳的嘴唇说道。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很荣幸能够见到你。」

    夏洛克客套地回应。

    看来对方希望他以同等阶层的女士相待，而并非裁缝师

    但是，他不会去牵起她的手，毕竟这又不是舞会。

    「哎呀，说什么荣幸呢。彼此彼此，因为我没有什么机会可以跟年轻又俊美的男性说话——请坐，基尔雷现在去泡茶过来了。」

    女子一个转过身，以动作示意夏洛克坐下。夏洛克望着女子柔软流畅的仪态，同时眯起了一边的眼睛。

    柯柏特是琳达·巴雷斯吗？这个纤细瘦弱的女子身上，有任何她是克莉丝母亲的证据吗？是否有任何遗传给克莉丝的特征呢？

    夏洛克随性地将手上拿的袋子放着，仿佛在表示这并不是伴手礼。

    基尔雷从相通的隔壁房间走进来，而不是从走廊。这里似乎没有旅馆的侍女来服侍。基尔雷将茶摆到桌上。

    「不拉开窗帘吗？今天的天空很美。」

    夏洛克一问，女子便状似悲伤地低下头：

    「因为我的眼睛不好，如果可以的话，白天都是尽量不出门的。所以我没有开店，就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接受委托。」

    「不过我听说，你为了缝制艾苹·莫亚迪耶小姐的礼服，还去到丽浮山庄呀？」

    「那位客人是不一样的。因为我曾经替艾苹小姐的妈妈——拉薇妮亚女士缝制过礼服。毕竟对方的身世境遇可怜，我总是会想要为她多尽一点心力的。」

    「总觉得难以想像你拿针的摸样，我这当然不是在贬损你，我的意思是你并不像裁缝师，比较像是一名地位更高且优雅的女士。」

    夏洛克坐在入口附近的长椅上。

    他说这句话有一半是真心的。他实在很难想像柯柏特会做出如同克莉丝那样，用小小的手拿着针线，如祈祷般地缝绣的的姿态。甚至连这房间也是，在克莉丝的工作室里看到那些用途不明的器械，或是大大小小的熨斗（那应该是熨斗没错）等等，在这里根本就没有。

    但也不太像是一位真正的贵族夫人——如果要说的话，夏洛克觉得还比较像是贵族的情妇。在这种身分可以受到认同、甚至还能如此自称的国家里的……高级娼妓。

    夏洛克想到了几本以她们这种女性为题材的小说。

    像是生平故事被改写成『茶花女』的名妓玛丽·杜普雷西，记得就曾经当过裁缝学徒。还有『娜娜』（注：作者为法国文学巨匠、自然主义的主要倡导者左拉，此为其20部自然主义家族史小说『卢贡·马加尔家族』中，最著名的5部长篇中的一部。小说描写了一位轻浮放荡、穷奢极侈的年轻妓女娜娜短暂一生的兴衰沉浮，详尽表现出第二帝国时期法兰西上流社会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荒淫糜烂生活风俗，预示着第二帝国走向崩溃，走向灭亡）的女主角范本布朗什·安蒂尼，则是一名女演员。

    「唉呀，居然被男人想像拿着针的样子呢。」

    女子有些夸张地对夏洛克眨动着睫毛，而夏洛克则假装始终没有察觉这名女子的挑逗。

    「眼睛不好还真是辛苦你了，柯柏特女士。你做的礼服十分细致，而且全都是你一个人自己完成的吧。」

    「是啊，可是要完成一件礼服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喔。」

    「最近在这个国家里有接到什么工作吗？」

    「没有，艾苹小姐的礼服是第一件。之后要到偏远地方去，基本上是以法国为主，在那边有许多顾客。」

    「那么比如说像伊芙琳·特里维西克这名女性，你知道吗？」

    夏洛克小心地问着。

    与闇之礼服有关的女性，除了艾苹之外还有好几人。像是夏洛克的妹妹芙萝蕾丝、肯尼斯的恋人凡妮、身为女性却持枪的艾琳、女演员玛格丽特，以及身为休贝尔恋人的女伯爵伊芙琳，这些人通通都是。

    现在唯有伊芙琳还居于伦敦之外。

    「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我记得这个名字呢，好像是伯爵千金吧。我曾经在报纸上看过她父亲所发生的事，虽然已经过很久了，不过还是让人相当在意呢。」

    柯柏特悄声表示，伊芙琳的父亲特里维西克伯爵是自杀身亡的。

    「伊芙琳小姐现在继承了伯爵位阶，在乡间地方生活。由于她是相当爱慕父亲的人，所以那起事件让她悲伤不已，而我则是她的朋友。大约在半年前，在她要与恋人展开新生活之时，有人帮她缝制了新的礼服。」

    「我不清楚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呢，因为之前我与丈夫离开伦敦，总是四处来来去去的。」

    「你认识一位名叫琳达·巴雷斯的裁缝师吗？」

    「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的样子。」

    「那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呢？」

    「我们在莫亚迪耶家见过面了，对方是相当惹人怜爱的一位小姐。」

    「你曾经去过考艾的琴酒殿吗？我听说可以在那里委托订制礼服……」

    「那里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呢？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间店名。所有的委托都是由基尔雷来处理，基尔雷的人面很广，当然会有许多顾客上门。」

    女子自然地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你已经结婚了？」

    夏洛克问道。也有裁缝师未婚，但是以Mrs.的方式自称（注：在小说原文里，柯柏特女士的称谓为ミセス，亦即是Mrs.）。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柯柏特粲然一笑。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啊——她的口气带有如此浓厚的意味。

    「出国都到哪里去呢？」

    「四处都有别墅啊，法国也是……还有苏格兰、爱尔兰，以及北英格兰，而且也有很多认识的朋友，详细的内容可以去问问基尔雷。」

    「那么，现在的生活方面——」

    「谢谢您的操心，因为我有财产，裁缝师的工作就只有在我想做的时候才做。日常生活一切都交由基尔雷处理，他是一名相当不可多得的佣人。」

    「我有听闻关于礼服的评价，艾苹小姐也因为你而受到很大的鼓励。」

    「是啊，因为我觉得所有可爱的女性都应该要拥有一段恋情。我刚刚也才接下一名相当出色的女性所委托的订单喔。」

    「刚刚……是谁？」

    柯怕持坏心似地笑了笑。

    「那是秘密喔。不过，我打算替她缝制恋之礼服。没错——我将尽我全部的心力。」

    柯柏特朝夏洛克递出别有含意的眼神。

    夏洛克莫名地涌上了不快。这让他想起，有很多妇人想要女儿抓住自己的心并且藉以夸耀。

    「我今天来是因为有东西想让你看看。」

    夏洛克说着，并从百货公司的袋子中拿出一个方盒。

    打开盒盖，接着从里头取出一件礼服。

    那是给儿童穿的绿色礼服，装饰虽然精巧，但毕竟是七年前的东西了，难免显得陈旧。

    「你对这件礼服有印象吗？」

    夏洛克问道。

    这时柯柏特的表情才终于变得柔和。

    「……这是在哪里拿到的？」

    「如果说麦道斯将军——你晓得这个人吗？这是该家族的千金小时候穿的衣服。我正在找寻他们是从哪里获得这件礼服的，所以才想如果是你的话，有可能会知道吧。」

    夏洛克手里拿着礼服，朝柯柏特递出。

    柯柏特目不转睛地看着礼服，却没有接过手。

    「……这真是相当可爱的礼服呢，是小女生的吧，可是我并没有缝制过儿童穿的礼服。」

    柯柏特的声音宛如被硬壳包覆一般，与先前截然不同。

    「这样啊……」

    夏洛克依旧是面无表情，接着将礼服收回盒里。

    他心里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会出现如此的反应。

    就只有在看到礼服的那么一瞬间，柯柏特动摇了，他看见柯柏特眼神中流露出至今从未见过的神色。

    那并不是犯人的眼神，而是充满着无法压抑的疼爱的——母亲的眼神。

    夏洛克离开了旅馆，往公园的方向走去。

    肯尼斯靠着车旁的树干，眼镜已经拿下来了。他看见夏洛克便扬起帽子。

    「柯柏特女士怎么样？」

    肯尼斯问道。

    夏洛克一面缓缓地往前走着，一面描述他对柯柏特女士的印象。肯尼斯想了一会儿后问他：

    「漂亮吗？」

    「这个嘛……算是吧。」

    「——你觉得她是琳达·巴雷斯吗？」

    肯尼斯压低了声音说道，黑色的眼瞳绽放着光芒。

    「看起来不像是侍女般的裁缝师。」

    夏洛克老实回答。

    虽然那名女性会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夏洛克的神情，并且音调常有高低起伏（这点与克莉丝完全不同），但是讲话和自然散发的举止身段是骗不了人的。

    「那你认为是她在缝制闇之礼服吗？」

    「虽然确认了是『夜想』没错，但是其他还没有办法确定。无论问她什么，她都是一副愉快的模样，不过看到麦道斯家的礼服时，内心似乎浮出了什么想法。」

    「愉快啊……该不会是很欣赏你吧……」

    肯尼斯的声音并不带任何的调侃或讽刺之意。

    「那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有两个收获喔。首先，来迎接你的人是叫做『针』——尼珥。」

    夏洛克不禁仰天长叹。

    说到『针』——尼珥，夏洛克曾有一次将肯尼斯的住处位置留在考艾琴酒殿，而『针』就是上门拜访的人。肯尼斯曾经见过他一次，不过因为那时候还没有正式委托肯尼斯调查，因此也没有深入追查。

    这大致上是可以猜想得到的事。

    「……感觉起来，柯柏特女士想要隐藏的事情，似乎是她经由琴酒殿承接礼服订单的事情吧……」

    「究竟那是不是闇之礼服，还有柯柏特到底知不知情，这些都不清楚。『针』以前曾经到过我那里，不过或许只是单纯想来消除谣言而已。」

    「那另外一件收获呢？」

    「艾蒂儿·奥尔索普说不定有去那间旅馆。」

    在步行当中便绕了公园一圈，来到汽车附近。肯尼斯没有坐上车，只是将手轻轻搭在窗框上。

    「——艾蒂儿小姐？」

    夏洛克不禁回问。

    「对，因为是在大厅内听到的耳语，所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个人有着金发和蓝色眼瞳……虽然整个人藏在斗篷之下，不过身为美女，光是那样就还是很引入注目。似乎就只有他与侍女两个人步上了螺旋梯而已。」

    肯尼斯看着夏洛克，表情似乎别有深意。

    「——柯柏特女士刚有说，她正准备要缝制一件恋之礼服。她看着我的脸……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艾蒂儿小姐与柯奈莉亚小姐是好朋友，如果将『夜想』介绍给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

    夏洛克无声地将浏海往上拨起，这实在是太棘手了。

    「告诉克莉丝汀小姐吧？如果柯柏特女士所缝制的是闇之礼服，我们不可能处处都能小心提防吧？」

    「……不，先等一等，我这边会想想办法。」

    「如果我这边有什么门路打探的话倒还好，但对方是奥尔索普家就实在行不通了。虽然觉得不可能，还是要小心行事啊，夏俐？」

    「……我知道。」

    「你也要多注意一点啊。」

    「注意什么？」

    「你忘记休贝尔说的话了吗？如果不能好好保护重视克莉丝的话，就赶快离她远一点啊。而且本来艾蒂儿小姐思慕的对象就是你……」

    「……嗯，这我知道。」

    夏洛克回答道，心情变得好复杂。

    自从察觉自己莫名地被艾蒂儿吸引，接着是克莉丝替柯奈莉亚缝制礼服，而穿着那件礼服的柯奈莉亚去到森林，这些事发生之后，夏洛克心中开始慢慢地有什么东西逐渐成形。

    （那边那个女孩做的礼服，要置我的女儿于死地！）

    夏洛克兀自思索着，朵洛西亚那出人意表的话语。

    克莉丝说她不认识柯柏特，克莉丝是在说谎吗？为什么？如果是为了要保护母亲，态度也太坦荡磊落了。

    希望柯柏特就是琳达，和希望她不要是琳达的心情，同时存在夏洛克的心中。

    如果不是的话，那么关于『夜想』的种种传闻，就只是谣言而已吗……

    克莉丝总是什么都不告诉夏洛克，她说过自己说不出来。

    夏洛克在发动汽车引擎前，将装有儿童礼服的袋子交给了肯尼斯。

    至少现在自己手上就有一件闇之礼服，麦道斯家的孩子——雪伦·麦道斯和爱德华多·麦道斯在穿着这件礼服时，内心的确带有杀意，想杀了自己以及自己所爱的人。

    肯尼斯谨慎地接过袋子，并且喃喃说道：

    「就算是旧衣服，如果真的是有着闇之礼服力量的物品，我就想试着去追查。如果我穿得下的话，即便明知会有危险，我还是会穿上的。有没有哪里会有九岁……十岁的勇敢少女呢？」

    夏洛克的思绪被拉回了现实，伸向曲轴的手这时停了下来。

    「……等等，你不会是在动斐莉儿的脑筋吧？」

    「我只是稍微想想而已啦。」

    「拜托你想都不要想，莉儿真的很有可能会穿上。」

    夏洛克说道。

    他的意思是在求肯尼斯放过他吧。因为身为夏洛克表妹的那位伯爵千金，本来就很男孩子气，不是个好招惹的人。

    「——我开玩笑的，她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不过，这件礼服到底是是谁做的，而且当初那个穿上的孩子，现在不晓得究竟在哪里呀？」

    「现在……大概是十七岁上下吧？」

    夏洛克喃喃说着。

    他已经知道肯尼斯想说什么了。

    看向天空，太阳已经隐而不见，云层开始慢慢覆盖阴郁的天空。

    丽浮山庄这时候是晴天吗？而『蔷薇色』——克莉丝正在那间狭小的工作室里，拿着针工作吗？一针一针地，织起了客人的爱恋之心。用她那小小的手，小小的、可爱的指头，独自一人缝织着……

    （我就像是她的挡箭牌一样……）

    克莉丝与潘蜜拉在十四岁的时候离开了伦敦，夏洛克不曾问过她们离开的原因，潘蜜拉只说「因为有个好机会」。

    「是克莉丝穿着闇之礼服吗？还是她过去曾缝制闇之礼服……？」

    夏洛克终于说出口了，这无法永远掩饰下去。

    「如果琳达也会缝制恋之礼服的话，那至少可以确定，克莉丝也会缝制闇之礼服吧？」

    夏洛克抬头望向天空，他拿下帽子，拨起凌乱的浏海。

    「……或许是吧。」

    他突然深刻感觉到藏在长礼服底下，那插在**皮套里的枪枝重量。

    「可是，这是她小时侯的事情了，现在当然没有在做，而且至今发生的事件中，所有相关的礼服当然也不是她缝制的，克莉丝不是那种人。」

    「但如果是呢？」

    夏洛克望着肯尼斯。

    「——喂……」

    「不要生气。毕竟就算动作再怎么快，也没有时间分别为各个委托人缝制恋之礼服和闇之礼服吧。」

    肯尼斯嘴巴上虽然这么说，语气却是严厉的，脑中应该是正思考着所有的可能性吧。

    「做那种事……没有意义。」

    夏洛克嘴里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看着小梅费尔号，他回想起与克莉丝一同共度的那夜所发生的事。

    夏洛克的内心涌上强烈的渴望，他现在就想去见克莉丝。

    他想摇着克莉丝的肩膀，问出一切的事情。是你缝制闇之礼服的吗？你想杀了谁吗？你曾经想死吗？

    你的同伴并不是我，而是像爱丽丝那种女人吗？你期待就连小巷弄里的杀人犯们，或是那些从滑铁卢桥上跳下来自杀者的心情都能体会吗？

    现在立刻停止做那种工作吧，也不要再经营裁缝屋了，如果有任何想要的事物，一切我都会给你。

    虽然他认为克莉丝并不是那种人，但是另一方面，在克莉丝里头那如影随形的东西却是夏洛克所忌惮的。

    然而，夏洛克原本就是被克莉丝内心深处那神秘的闇影所吸引的，不是吗？

    美丽的女人、温柔的女人，在这个世上要多少有多少。夏洛克想要接受克莉丝那原原本本的一切，正是因为如深水般的眼瞳，才看得见平和安稳，不是吗？

    虽然想相信克莉丝，但是在记忆深处的克莉丝却让夏洛克感到痛苦。有某样东西是夏洛克怎样都无法理解的，就藏在无法踏入的深水底处……

    明明克莉丝说了喜欢我的，而我也——喜欢她……

    喜欢和信任……是两回事吗？

    克莉丝即使与我分离，一定不会觉得寂寞，一定不会渴望见我吧……

    「你有打算去找克莉丝汀小姐吗？」

    肯尼斯若无其事地问着。

    「——目前暂时没有，你要上车吗？」

    肯尼斯错愕似地摇了摇头，想必是要去恋人那里吧。

    夏洛克心里松了口气，接着启动汽车的引擎。因为他现在想要一个人独处。

    夏洛克发动了车子前进，打横穿过马车后，往郊外驶去。

    紧握方向盘的手套已经脏了，皮制手套虽然高雅，但不能清洗就很麻烦。夏洛克心想，如果能有一个更加柔软而合手的手套的话，那该有多好呢。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约定之信

    如果可以见到你，不管哪里我都会去。

    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人，就让名为体贴、温柔、自由的雨包围我们。

    店外传来邮务马车停下的声音，克莉丝惊讶地抬起头。

    现在是下午时分的『蔷薇色』。

    这次克莉丝没有拿针，改而提笔写信。

    她一直想得在邮差来之前写好交给他才行，可是邮差来得太快了，现在这样子还没有办法寄出。潘蜜拉在厨房张罗着晚餐，看样子没打算要出来招呼邮差。

    克莉丝轻轻地离开收银台，打开店面的门。邮务马车已经离开了，克莉丝于是从门口的信箱中拿出一叠邮件来。

    总共有好几封信件，包括付款通知单和重新修正的委托订单，然后还有一封粉红色信封，是如淡色珊瑚般的私人信件。收件人处以简洁的字迹写着——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信封上——没有哈克尼尔家的家纹。

    克莉丝有些无力地垂下肩膀，抽出那封信后，将其他信件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理所当然的，夏洛克写信过来就只有那么一次而已，而且只是因为当时必须通知她情况的关系。

    缝制柯奈莉亚的礼服时，夏洛克曾写信问她，现在手头上的工作结束之后有没有空。

    不过，他当然不可能直接写出——我们两个一起去哪里吧。

    贵族是会说客套话的，像夏洛克那样习惯女性提出邀请的青年贵族更是，抱持期待的人才是奇怪。

    但是……即使如此……就算是这样仍然……

    「喔，有信啊？」

    潘蜜拉打开门走入店里，她将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并用条大缎带扎了起来。炒洋葱的香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嗯，都放在那边。」

    克莉丝正准备要拿拆信刀划上寄给自己的信件，可是却突然犹豫了，因为上头并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

    「那个是？」

    「没什么。」

    「嗯？」

    潘蜜拉虽然半信半疑，却没有再继续追问。潘蜜拉也注意到每当在这时间点邮件送来之时，克莉丝当下总会整个人为之一震，或者是为了写信还拿出字典来查。

    潘蛮拉一边看着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一边表示：

    「夏洛克好像在伦敦喔，是伊恩医师告诉我的，不过他最近也都没有来奥佛西地昂靳宅邸的样子，不是去夜间俱乐部，就是去友人家拜访……」

    「那是他之前太常过来了。」

    克莉丝如此回答。在不久前，夏洛克总是会来露个脸，然后就带着克莉丝到外头去了。大概是想要弥补在奥克斯赛马会时没有见到面的事，夏洛克会藉着表妹斐莉儿到『蔷薇色』来玩时前来拜访，虽然是这么觉得……

    那个人很忙碌——克莉丝如此告诉自己，本人都已经这么说了，要是自己太在意反而显得奇怪。

    克莉丝假装没有察觉心里的不安。

    而我也是一样，直到这一阵子终于不会再渴望见到他来，也不会焦虑地等待着信件寄来了。

    不要怀有那种心情才能过得幸福……

    「就算是这样，只要捎些消息过来就好了嘛。」

    「并没有什么非联络不可的理由。你不要去对夏洛克说什么，那会让他困扰的。」

    潘蜜拉没有追问的部分，她觉得反而好像都被看穿了一般，克莉丝就这么拿着信回到房间里。

    拿着信封，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了小刀。

    她不认为这么女孩子气的信封会是出自于夏洛克，但是因为没有署名的关系，让她一直很在意。

    一翻开信封，一枚花瓣和一张信纸便从里头掉了出来。

    花瓣是带点黄色的粉红色蔷薇花瓣，而信里则是以打字机所打出来的文字。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你知道赛芬·艾姆斯车站被奥尔索普家收购，并且要进行拆除的事情吗？

    如果那车站对你来说是个很有感情的地方，请在离七月二十九日最近的那个星期天，去到那个地点。黄昏蔷薇耐心等待你的到来。

    针

    克莉丝就这么摊着信件并杵在原地，力气从身体里逐渐退去。

    她看到了一个以为再也不会看到的名字。

    ……『针』——尼珥。

    洋葱的香气从厨房飘散而至，刚才明明还觉得香气扑鼻，如今却觉得刺鼻到甚至要昏倒了一样。

    赛芬·艾姆斯车站要被拆除……黄昏的蔷薇在等待着……

    克莉丝感觉到自己呼吸紊乱，于是赶紧伸手抓住椅背。

    她不明白信里所写的意思。

    『针』为什么要告诉克莉丝这件事？是想要表示他们一切都知情的意思是吗？

    那三年前的夏天——还有在两年半之后，发生于赛芬·艾姆斯的事情。特里维西克伯爵家因此四分五裂，而继承伯爵爵位的伊芙琳则穿上了闇之礼服，并且想要寻死。

    ——不可以晕倒。

    克莉丝紧紧握住了信，她不想让潘蜜拉知道。在潘蜜拉面前，她只想当个『蔷薇色』怕生内向的小裁缝师。

    不管是『针』还是妈妈的事，潘蜜拉一概不知情。闇之礼服的事情则由于爱丽丝——『夜想』的女性手下遭到逮捕的关系，她认为已经落幕。

    还是不行吗？克莉丝心想。真的不行吗？妈妈——不能原谅我吗？还是说，即使妈妈原凉了我，『针』和克莱因爵士还是会继续来纠缠呢？

    克莉丝只是缝制礼服而已啊。

    （妈妈一定得替克莱因夫人缝制闇之礼服才行……）

    当克莉丝与妈妈待在格雷斯的寓所时，妈妈说了这样的话。当时妈妈总是会被『针』和休贝尔带走，来往于考艾和格雷斯的公寓之间。

    克莉丝说不要这样，妈妈，不要做那种事，不要将人心堕于黑暗之中；忘了克莱因夫人的事，还有妈妈所爱的人——修的事。

    妈妈不要再缝制礼服了。

    特里维西克夫人的礼服就由我来做。

    克莉丝代替琳达帮特里维西克夫人缝制了礼服，那原本应该是恋之礼服的，但不知为何，那夫人的丈夫——特里维西克伯爵却自杀了。

    特里维西克伯爵的自杀是妈妈造成的吗？还是克莉丝的错呢？

    克莉丝逃走了，她抛下了妈妈，因为她不想缝制闇之礼服。

    就当作是妈妈已经死了——不管是特里维西克夫人还是过去的客人，通通都当作没这回事……由于她一直都抱持这样的想法，所以直到最近她才开始思考，事情真的不是那样吗？

    克莉丝并不清楚什么闇之礼服——妈妈所缝制的礼服和打算缝制的礼服，都跟我没有关系……

    当克莉丝悄悄地在丽浮山庄开店时，『针』并没有寻来。只不过，当裁缝屋开始为人所熟知后，他们仿佛要试验似地派来了爱丽丝，打算让克莉丝的客人穿上闇之礼服。

    克莉丝不禁心想，如果再走远一点就不会有现在这种状况了吗？当决定离开伦敦的那一天，与同样强烈地在寻找生存之地的潘蜜拉相遇的当时，如果不是决定要在丽浮山庄落脚，而是去到一个『针』的魔爪绝对伸不到的外国——甚至远走美国，那么现在的情况肯定就不一样了吧。

    ——如果去到了美国，那她就无法跟夏洛克相遇了。

    一想起曼洛克，她不禁用力握紧扶在椅子上的手。光是想到夏洛克人不在这里，她就开始感到寂寞而煎熬。

    更何况，她不想失去『蔷薇色』。

    克莉丝曾经去过一次赛芬·艾姆斯，那次是为了去救已逝的特里维西克伯爵的千金女儿——伊芙琳。

    克莉丝凝视着和信件放在一起的花瓣。

    妈妈并没有缝制闇之礼服。

    这封信并不是出自于『针』之手，而是妈妈寄来的吧？是妈妈在呼唤克莉丝吧？妈妈已经原谅了克莉丝……或是在表明想要原谅她吧，原谅她不再缝制闇之礼服……

    现在想想，当时很多不了解的事情都已经能够明白了。她明白到妈妈有多喜欢修了，为了不要他的心离开，很多事情都非做不可。

    或许那与妈妈喜欢克莉丝的心情是截然不同的。

    克莉丝停了一会儿，终于让呼吸恢复平静，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接着手从椅子上拿开，按捺着波涛汹涌的情绪打开了抽屉。

    克莉丝拿出了笔，还有最近这阵子持续消耗的草稿用纸。她将笔沾上墨水，开始写下文字。就算有拼错字，或是文体不正确的地方，她也毫不在意地写着。

    有一个人来信告知赛芬·艾姆斯车站要被拆除的事情，那是伊芙琳小姐的父亲特里维西克伯爵付出很多心力的一个车站，我想这件事或许有告知伊芙琳小姐的必要……

    啊，不对。克莉丝摇摇头，将信撕成碎片。

    我想告诉你闇之礼服的事情，你知道柯柏特女士吧？那关于修伯特·克莱因爵士呢？『针』——尼珥的事情呢？在奥克斯的赛马场上，你曾经试图要让我与妈妈相见吧。妈妈是不是已经不再缝制闇之礼服了呢？我看到你的眼睛逐渐被幽闇所笼罩了，其实我也不清楚闇之礼服的事，却始终无法远离闇之礼服的阴影。我知道我不应该去赛芬·艾姆斯，可是我真的很想见妈妈一面。

    不对、不对·克莉丝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但是，唯独要寄给谁这件事是非常确定的。克莉丝趁着这个念头还强烈的时候，拿出了信封。

    然后写下收件人姓名。这是一个她好几次都想要写，却始终没有写过的名字——此封信将寄至丽浮山庄的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转交。

    收件人是——休贝尔·沙利夫。

    「夏洛克先生，有信件寄来。」

    夏洛克走进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里，在走廊上一面走着一面将帽子交给侍女。克劳德配合着夏洛克的步伐往书房走去，同时递出信件盒。夹杂在公务信件里头，可以看见有一封印着蓝色花朵浮水印的漂亮信封。

    「这是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寄来的。」

    「……嗯，先放在书房里的信件盒。」

    一听见克劳德这么说，夏洛克便顿时失了兴趣，缩回伸出去的手，然后开始步上阶梯。

    「今天要住在这里吗？」

    「对，晚餐会在外面吃。」

    「芙萝拉小姐好像很寂寞的样子喔。」

    「明天整个白天都会陪她的。帮我准备马车，如果休贝尔有空的话，就叫他过去。」

    「休贝尔·沙利夫今天休假。」

    「休假？」

    夏洛克反问。记得前几天也才听说他休假而已。

    「是的，虽然才提醒过他。」

    「他最近常休假吗？」

    「还满常的，有听到其他马车夫在抱怨。」

    「这样啊，那我也去提醒他一下，今天我就开车出门。」

    「我去准备汽油。」

    克劳德点点头，他是个年轻却处处谨慎细心的管家。

    是否让休贝尔太过自由了？夏洛克苦恼地想着。虽然以一个佣人来说，他是比较奇怪，但因为受到夏洛克的看重，周围的人也不好去警告他。

    这样子不好，这会打乱佣人们的秩序。

    「要去『蔷薇色』吗？夏洛克先生。」

    克劳德把信件盒放下并问道，夏洛克于是面露苦笑。

    「……是啊，应该吧。」

    「请您路上小心。」

    克劳德说完便将门关起。

    克劳德将夏洛克不在的期间所寄来的信件，从最早寄来的开始依序往下整理叠好。夏洛克走向书桌，谨慎地拿起那叠信件一一浏览。

    克莉丝并没有寄信过来。

    夏洛克把信件盒放回原位，然后他半靠着书桌，茫然地注视着没有点火的大暖炉。

    有一张照片就摆在暖炉上方，那是母亲苏菲亚硬是要他摆上的家族照片。

    所以就算我没有任何消息，也不会对克莉丝的日常生活造成什么影响是吗……

    ……我当然不是故意要测试她才不联络的，但是……

    潘蜜拉的话就另当别论，克莉丝她原本好像就有写信的习惯；不过话说回来，她大概也没有那种空闲时间吧（……但现在工作应该刚结束才对……）

    是因为相信我吗？还是根本不在乎我？

    当克莉丝努力生活着的同时，我也面临了许许多多状况——从结果来看，或许我对克莉丝已经感到厌烦了也说不定；也或许是我内心其实认为，与劳动阶级的女性有所牵扯，并不会对我的人生经历有什么帮助；或者是对于所有违背双亲或是欺骗肯尼斯的事情感到厌恶，因而才去与完美的贵族千金跳一支舞，明明就有这些可能性……

    还真是有自信啊，克莉丝？甚至也完全不明白我有多辛苦。

    夏洛克低下头，突然笑了出来。长长的浏海盖住了眼睛，一道影子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曾几何时，我或许已经掌握你的生命线了。我想抓住你的母亲，接着还可能打算要审问你；也有可能想见你并不是因为爱上你，或许只是想要做个了结而已……

    如果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的话，那就不要握住我的手……

    夏洛克往书桌一看，笔和书本排成直角，收拾整齐的桌面上，有封高雅的蓝色信件。克劳德将艾蒂儿寄来的信与公务信件分了开来。

    字迹秀丽而简洁，想必是一封毫无瑕疵而文笔出色的信件。

    夏洛克望着那封信好一会儿，接着随意地拿起，并以拆信刀划开了信封，然后一道淡淡的沁凉香味飘了出来。

    信件内容是礼貌性问候以及告知近况。对于园游会后就没再见面的事情，也没有任何一句怨怼的话语，文笔让人同时感觉到知性与秀气兼具。

    唯独在内文最后，有稍微感觉比较积极一点。她若无其事地提到，要在无敌舰队击沉纪念日那天去普兹茅斯。

    夏洛克先生也会出席吧，因为父亲和兄长都会过来，所以我希望务必能邀请您一起用餐，我将会从伦敦搭乘火车前往。

    夏洛克将信纸折好，放进另一个专门放看过信件的盒子里，打算与其他的事情一同整理好后再来处理。

    夏洛克抬起头将浏海撩起，放眼望向窗外。外头有一名园丁，正在为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今年新栽的蔷薇做修剪。

    而在旁边的路径上，妹妹芙萝蕾丝则与两名看护人一同走着。或许是在自家宅邸的范围里吧，她那略带点粉红的余发松散地披垂于身后，表情沉静地笑着。

    看来走路似乎已经没有问题了，夏洛克心想。尽管是十七岁的年纪，整个人却看来十分轻盈，宛如妖精一般。与那位隐身在由黑色与金色窗帘所笼罩的旅馆房间内，一副情妇模样的柯柏特女士截然不同。

    如果能在芙萝蕾丝注意到自己的哥哥回来之前，离开这间屋子去到『蔷薇色』的话就好了……

    还有，夏洛克觉得要想去『蔷薇色』的理由也是另一个麻烦。

    倒不是因为没有自信的缘故，他并不是打算去逼问克莉丝，也不是有事想问她。

    夏洛克纯粹只是……想见克莉丝而已。

    「啊，夏洛克，好久不见。」

    夏洛克一踏进『蔷薇色』，潘蜜拉就转身如此说道。

    一如往常地，她穿着一身华丽的装扮。桃色与白色搭配的礼服相当适合潘蜜拉，她还在花瓶里插上了有着美艳橘色的非洲菊。

    「嗨……克莉丝呢？在工作室吗？」

    「很不巧，她刚好不在。」

    潘蜜拉干脆地回应着，同时一边忙着将花朵移来移去。

    「什么时候会回来？」

    「她说不晓得要出去多久，我还以为她一定是去见你了呢。」

    夏洛克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失望的神情，勉强发出生硬的声音。

    「不是为了工作出门啊？」

    「不晓得，有时候她也会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却还是采取行动。话虽然是这么说，但现在也没有重要的订单进来……只有我在还真是抱歉呢。」

    「不清楚要做什么却还是行动？这不是很令人担心吗？」

    「她也不是小孩子了，我当然不可能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呀。我去帮你泡杯茶吧。」

    潘蜜拉随便搪塞过去后，就走去厨房里。一打开门，煎肉的香味便随之传来，她似乎正烹煮着肉类的料理。

    夏洛克叹了一口气。

    我好不容易才找出时间过来，难道是故意在这时候出门的吗？还是说，我要来之前应该先打个电报过来？

    夏洛克藏起自己的焦躁，在长椅上坐下。这时潘蜜拉一面自厨房走来，同时替克莉丝解释着：

    「她并不是特别挑在你要来的时候出门的？信里面不是还问你什么时候方便吗？」

    「信？」

    潘蜜拉拿着餐台过来，杯缘厚实的茶杯里装着咖啡。

    「克莉丝寄过去的信啊，应该有收到吧？她看起来烦恼了很久，或许她写起信来是有点怪，但是希望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除了工作需要之外，她从来就没有写信给其他人过，这可能还是她第一次写信给男性呢。」

    「克莉丝寄信……给我吗？」

    「是啊，你没有收到吗？记得是寄到你那边呢……」

    「……喔，当然。」

    夏洛克连忙喝了口咖啡含糊带过。

    「这么说起来的话……记得好像有。因为我有离开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一阵子，寄来的信件堆积如山，所以没有仔细看过……是关于什么事情？」

    「这种事她当然不可能告诉我吧，我看她很努力地在写喔，到最后好像是因为太过烦恼了，她干脆就不再多做考虑，一鼓作气写完后就寄出去了。」

    「很紧急的样子吗？」

    「不会，如果事情很急的话，她根本没必要一直烦恼，那孩子跟我不同呀。」

    「这样啊……」

    夏洛克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反覆思索着潘蜜拉说的话。

    信——自己并没有收到。夏洛克所有的信件，应该都是由克劳德负责管理才对。

    虽然知道父亲会仔细注意信件的往来，但就算是这样，艾佛列特作为一名绅士，并不是会不经同意就拿走他人信件的男子。而且话又说回来，父母亲最近应该都没有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才对啊。

    是邮局出了差错吗？

    原本夏洛克望着潘蜜拉想开口问，但潘蜜拉一脸奇怪地看着他，让他感到退缩，最后只好作罢。记得好像有——自己作出这样的回答，现在才说其实没有收到未免太尴尬了。

    为什么要骗潘蜜拉呢？老实讲不就好了吗？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呀！

    可是，要叫她再重新寄一次也实在是太扫兴了，而旦如果这是克莉丝第一次寄信给男性的话更是如此。

    克莉丝写了什么呢……

    「所以现在我对你是更加不满了，既然暂时无法见面的话，你为什么不至少写封信来也好啊，毕竟克莉丝并不习惯做这种事。」

    「我没有打算不来啊。」

    「我还一直以为，想必是克莉丝的信里约好了今天要见面呢。」

    「——我们没有约好……所谓的约定，应该是要建立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才成立……」

    回答到最后，夏洛克的语气变得含糊了起来。

    事情该不会就是这样吧？克莉丝在信里写了地点和时间，尽管没有得到我的回应，她仍然坚持要去看看是吗？然后说不定，因为我没有去到那里正感到失望……

    可是，她应该知道我一直待在伦敦才对，更何况我都会马上回信的。

    但如果克莉丝好不容易终于要对我敞开心房了呢？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准备告诉我母亲的事情，或是闇之礼服的事情了呢？

    难道单纯只是一封表达爱意的信吗？克莉丝是个讲话优雅好听的女孩子……

    夏洛克相当后悔自己没有联络克莉丝。克莉丝并不晓得，其实我一直在思考着闇之礼服和她的态度等等这些事。如果克莉丝那么烦恼的话，自己根本就没必要如此固执。

    「克莉丝是搭马车去的吗？」

    「她在吃完午餐后，就马上走路去丽浮山庄的车站了。因为以为是要去见你，所以我就没有多问详细了。如果是要出远门的话，大部分都是会去搭车站前的载客马车。」

    夏洛克稍微想了一想，然后从胸前拿出怀表，现在是下午三点。他一口喝光咖啡，然后站起身。

    「啊，要走了吗？」

    潘蜜拉似乎不觉得意外，她也放下自己的杯子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我先问清楚免得错过就麻烦了，如果她回来我就告诉她。」

    夏洛克一边拿起帽子，同时简短地表示：

    「阿文河畔的教堂旁边。」

    「这样她就知道了吗？」

    「我想她明白的。」

    夏洛克回答。

    如果克莉丝要约见面的话，地点一定是两人可以独处的场所，那么他可以想得到的就只有那里。更何况，那个地方在夏洛克心中，也是一个特别的场所。

    喀隆喀隆的声音响着，蒸汽火车停了下来。靠窗而坐的克莉丝，缩着身子等待周围的男性全部下车。

    从丽浮山庄到伊夫舍姆并没有像那样粗野的人们，可是要转车往帕斯托克站时，车厢突然间就变成很杂乱的状态，因为这条路线是通到普兹茅斯港去的。

    「克莉丝。」

    她在乘客变少后下了火车，一到门台上就看到休贝尔已经等在那里。

    克莉丝抬起头望着休贝尔。

    其实也可以说她已经很熟悉了——休贝尔的五官立体深邃，英挺的模样很有男子气概，有着一对蓝色眼瞳，乌黑长发在身后绑成一束，身上穿着白色衬衫及黑色长裤。他套着黑色马靴的装扮，就连与劳动阶级的人们站在一起，都让人感觉格格不入。

    「我没想到你会坐三等舱过来，你应该有赚更多钱吧？」

    克莉丝微微一笑，然后摇头以对。

    只有在工作的时候会搭乘二等舱，如果是像今天有私事外出，她不想要那么奢侈。

    「你早就在这里等我了吗？」

    「因为知道你大概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休贝尔直接的回答道。他走在克莉丝身边，有意无意地避免让克莉丝与人群接触。

    克莉丝将帽子压低，身上裹着深蓝色的斗篷。手边没有提着工作外出时总是会带在身边的外务包，老是觉得怪怪的。

    「我没有想到你会写信给我，抱歉跟你约在这里。如果是在丽浮山庄的话，不晓得会被谁看见。」

    「没关系的，我也想去那个地方……赛芬·艾姆斯。」

    「你有去过一次吧？我去驾马车过来，你在这边等。」

    让克莉丝在帕斯托克车站大大的出入口等着，休贝尔去驾了马车过来。因为有些微的起雾，正好可以遮挡周围的视线。

    休贝尔驾驶了一辆小型的单马马车，马儿一副衰弱的模样，马车上头并没有哈克尼尔家的家纹。休贝尔坐在驾驶座，朝克莉丝伸出了手，克莉丝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便握住了那双手。休贝尔戴着一双黑色的皮革手套。

    她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害怕休贝尔了。

    「你说我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

    「那是伊芙琳打算要自杀的场所啊，你当时也在那里吧，克莉丝。那个时候伊芙琳要走向自己父亲自杀的地点，你不知道吗？」

    克莉丝回想起半车前的事，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伊芙琳小姐穿着闇之礼服的时候，像是失了魂一样……可是我认为，这跟伯爵自杀是没有关连的……」

    「不可能！是自己讲的，你说伊芙琳选择要死在赛芬·艾姆斯车站。」

    休贝尔当场就否定了她的说法。他说的没错，克莉丝垂下了双眼。

    那个时候的克莉丝，不希望让伊芙琳再承受更多悲伤了。求求你，脱下闇之礼服，让自己过得幸福吧！克莉丝衷心地恳求着，比起过去任何一位贵族千金都还要急切。

    「为什么你那个时候要逃出伦敦？因为你不在，才会有了『夜想』。就只有十四岁的克莉丝汀小姐，才能阻止黑暗降临在琳达·巴雷斯女士身上啊。」

    克莉丝看着休贝尔，喀哒喀哒地……马车往前奔驰。

    克莉丝静静地吸了口气，然后吐出。伊恩曾经说过——不能强行呼吸，首先要屏住气息，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吐出气息，而不是一直吸气。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然后想像自己在说请帮助我，不可以想着没有人会帮助自己，要知道一切都不要紧的。

    「见到琳达，你打算怎么办？」

    休贝尔挥鞭打向黑色马背，以不带感情的声音问道。

    克莉丝没有办法作出回答，自己见到了妈妈要作什么，她也不知道。

    休贝尔用像是看着悲惨事物的眼神望着克莉丝。

    「到了，下车吧。」

    与帕斯托克车站热闹的景象截然不同，赛芬·艾姆斯车站轨道旁，连个建筑物都没有。克莉丝一边小心裙身不要被钩到，一边步下了马车。

    休贝尔随便将手套塞入裤子口袋里，率先往前走去。在左手边的遥远处，可以看见赛芬·艾姆斯车站宽敞而冷清的月台，似乎都已经不再使用了。而往右手边望去，远远地就可以看见热闹的帕斯托克车站。

    没落与繁荣……衰微的特里维西克伯爵家的车站，以及新兴铁路暴发户们的车站。

    即便如此，索尔斯巴利铁路公司仍尽量想将赛芬·艾姆斯车站保留下来……而终于到了今天，这车站要被拆除了，大概是要辟建新的街道吧。这附近是伦敦与港口的中继点，人们都会聚集前来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赛芬·艾姆斯车站是个货运车站吧。明明没有人会来，可是唯独车站还存仁着，让列车停驻于此。如果用来做生意的话，地点不就是正好嘛。」

    休贝尔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针』寄来的信呢？」

    休贝尔理所当然地问着。『针』这假名字应该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才对，其实他原本的名字是基尔雷，休贝尔在当克莱因爵士的马车夫时，原本应该是这么叫他的。

    克莉丝摸着斗篷的的口袋，然后拿出一封粉红色的信件。

    休贝尔接过了信件，迅速地看过一遍。

    「要在击败无敌舰队的纪念日，将不需要的车站拆毁呀……真像贵族的行事作风。」

    「无敌……舰队？」

    「大概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也没有什么好庆祝的，不过还满像是『针』会感兴趣的事情。」

    休贝尔将信交还给克莉丝。克莉丝收进信封里后，放入斗篷的口袋里。

    「你一直与基尔雷有联络吗？」

    「……没有，最近刚好碰到面，从那之后才有联络。」

    「那跟妈妈呢？」

    休贝尔沉默了。

    透过伊芙琳的事情再见到休贝尔时，休贝尔并不知道妈妈的事。既然这样的话，那就是之后才得知的事情吧。在与伊芙琳分离数个月间，休贝尔开始有些转变。

    「妈妈今天会来赛芬·艾姆斯车站吗？」

    克莉丝小声地问着。

    「我不知道。我在那时候就已经和闇之礼服没有关连了。」

    「我在莫亚迪耶家见到了妈妈，也看见妈妈的礼服了，那并不是闇之礼服，我想妈妈已经不要紧了。」

    「当然，琳达是站在你这边的。所以你不要去接近，也不要想见面。」

    休贝尔机械化地说道。

    从帕斯托克车站轨道的另一头，轰隆隆的声音传了过来，雾开始渐渐变浓了。

    「妈妈她——柯柏特女士在哪里？」

    休贝尔看着克莉丝。

    蓝色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浑浊，才刚觉得不害怕了，克莉丝却仍微微地颤抖。这对眼睛在听到恋人的名字时，便会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最后一次看到那目光是在什么时候呢？

    休贝尔没有回答克莉丝的问题，忽地转向前方。

    「这下正好，我是为了亲眼见到那个车站被拆除，才从丽浮山庄过来的。已经……够了，我不适合被人雇用。」

    「……你不喜欢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工作吗？」

    明知道答案，克莉丝还是问出口。随着铁轨的震动，一阵风吹来抚动着休贝尔的黑发。

    「……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没有什么不好，这是真的。但到最后我会和爱丽丝作出一样的事，我并不想要对你开枪。」

    克莉丝凝视着休贝尔，休贝尔也迎视着她的视线。蒸汽火车的轰然声响传了过来，在铁轨的另一方，太阳光洒落照耀。已经到黄昏时分，休贝尔眯起了一只眼睛，转过身背对铁轨，克莉丝见状于是追了上去。

    「我不认为你是那种人，你看起来不是像爱丽丝那样……会让女性穿上闇之礼服的人。不管是我的事情……还有伊芙琳小姐、派翠西亚小姐的事情都一样，你都伸出手帮忙了。」

    「你和伊芙琳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但即使是这样，我爱那个人的心意没有改变。」

    在一片昏暗之中，现场开始爆出了浓呛的烟雾和光线。列车的声音越来越大声，如果不用吼的，对方根本就听不到。

    克莉丝回想起来了，当伊芙琳准备要自杀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克莉丝和休贝尔赶到的时候，伊芙琳已经是脸色发白地站在铁轨旁。

    克莉丝转过身望向铁轨路，感觉自己好像要失去意识了，甚至觉得自己仿佛也要冲向轨道里了，尽管是穿着一样的衣服，人的心情思绪仍是会被四周环境所影响吗？

    休贝尔抓住了克莉丝的背，狂暴的气流逼近而来，克莉丝身后的斗篷狂舞翻飞，休贝尔整个人像包覆克莉丝般地保护着她。

    蒸汽火车通过车站，克莉丝扬起头，休贝尔则头发凌乱。接着休贝尔像是抱着克莉丝般离开了轨道。

    「这里真的是太危险了，一时意乱之下就有可能会冲进去，还真是个好地方啊。」

    「……休贝尔……」

    克莉丝以恐惧的眼神望向休贝尔，而休贝尔只是一迳地注视着铁轨，淡淡地露出了笑容。

    「我会留下来的，可能是因为我是男人，也可能是因为被金钱收买了，所以我担心的是你，琳达很有可能是想让你缝制闇之礼服。」

    「我不会那么做的……」

    克莉丝说道。

    「这没有人知道，因为琳达原本也不像是会缝制闇之礼服的人啊。」

    「可是，我不会那么做的，绝对不会！」

    「难不成你没有学到，千万不要相信会说绝对的人吗？还有随便就说什么真实、正义之类的话的人也是一样。」

    「我没有。」

    克莉丝回答道。妈妈就只有将裁缝的技术教给我而已。

    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丽浮山庄学会的。每当遇到很多事情的时候，她总是与潘蜜拉讨论，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潘蜜拉说过，只要努力的话就会有好事。只不过，要小心一点喔，即使是有神的存在，但好像也没有办法照顾到那么细微之处。

    然后，果然慢慢地有好事发生了。她们两个开始有了积蓄，记得还去买了喜欢的东西。她一面与潘蜜拉看着杂志，一面不停地聊着；有很多的千金小姐或是妇人们向两人道谢；吃着美味的点心，开怀地笑着……

    然后遇见了好喜欢的人，而他也温柔地对待自己。

    克莉丝其实从没想过有神存在这件事……

    「要不要跟我一起过来？」

    越过微耸的小山丘，轨道开始看不见了。休贝尔这时口气一转。

    克莉丝看着休贝尔，一瞬间不明白他的意思。

    「要去……哪里？」

    「伊芙琳那里。然后到苏格兰或者是法国……也可以考虑去美国吧，伊芙琳会跟着一起走。」

    要去国外，也就是离开丽浮山庄……

    克莉丝就这样望着休贝尔，杵在原地；马车就停在道路的另一方。

    由于克莉丝没有跟上，休贝尔于是停下走向马车的脚步。

    「你在考虑夏洛克吗？你跟那家伙之间的一切，对你来说全都是没用的呀。」

    风阵阵吹送，斗篷亦随之翻扬。克莉丝低着头，两束发辫的缎带几乎要被风吹开。

    「不要说那个人的不好。」

    「实际上，我想他大概也不是个坏人，但是他跟你是不一样的啊。」

    「没有不一样。」

    克莉丝好不容易才说出口。

    阶级不同，思考方式、所受的教养以及智识全都是不同的。可是克莉丝在夏洛克内心看见了澄净的光芒，她觉得夏洛克应该也在自己的心里看见了什么吧。

    「不一样的，这我很明白。」

    「可是……你自己也是……」

    「我和伊芙琳没问题，因为我是男人。」

    休贝尔无情地打断克莉丝的话。他往朝前的马车走去，长腿一蹬地跨开，迅速地就坐上了驾驶座。老旧的马车发出了叽叽嘎嘎的声音，他用手势催着克莉丝快上来，克莉丝则走近了马车。

    「你也明白吧，我并没有想对你做什么，也不打算对你做什么。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走的话，我就在某个比较平静的地方放你走，一个与闇之礼服毫无关连的地方。你也不会不方便工作，到时候也会再另外找到男人吧。」

    休贝尔对克莉丝伸出了手，克莉丝藉着休贝尔的手登上了马车，那是一双骨骼明显、粗壮又湿热的大手。

    休贝尔套上黑色皮革手套，啪地挥鞭策动马车前进。

    「为什么……你愿意这么关心我？」

    克莉丝吞吞吐吐地问着。

    渐渐地要接近帕斯托克站前热闹的大路了。在贫弱的载客马车前方，一对劳动阶级夫妇看似困苦，却仍是相互依偎着，边带着微笑边走了过去。

    荏这之前，克莉丝一直与休贝尔两人单独待在没有任何人烟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良心吧，我应该也还是有那种东西的。」

    「因为你是绅士的关系？」

    克莉丝一说出口，休贝尔瞬间露出怪异的表情：

    「……怎么可能，我跟那种字眼无缘。」

    「我哪里都不会去的，因为我有那间裁缝屋。」

    「还有时间可以让你好好想想……信给我，我把它撕掉。」

    克莉丝战战兢兢地将信封连同信纸从斗篷中拿出，休贝尔粗率地伸出手握住，信封在风吹之下，已经变得皱皱的了。

    休贝尔接过信，换手拿过马鞭后，将信纸撕碎。风将粉碎的纸片吹得飞散，在马匹的踩踏下化成泥土的一部分。而克莉丝仍旧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始终目不转睛地望着粉红色的纸片。

    马车在浓雾中继续疾驰向前，太阳终于完全落下。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热情

    「昨天满晚回来的呢，害我有点担心。」

    克莉丝将盘子摆上桌面。

    将上午的工作结束之后，两人便开始享用午餐。在没有繁重订单进来之时，因为克莉丝也可以帮忙处理家务，所以潘蜜拉的餐点也多花费了一点心思。潘蜜拉和克莉丝在炉火前，小心翼翼地顾守着大大的肉块。

    「这是昨天做的吧。」

    「对，因为用了很好的牛肉，所以花了一整天来煮。不过你没有回来吃，我就让夏洛克也尝尝味道，结果他不停地叨叨絮絮地，说什么绅士只能吃用盘子盛装的食物啦，既然你这么说了试试看也好之类的。」

    「夏洛克也……吃了吗？」

    「我才不会给挑剔别人料理的男人吃呢，而且又只有两人份而已。」

    克莉丝的胸口阵阵刺痛。

    昨天傍晚她没有搭蒸汽火车，是休贝尔直接送她回到丽浮山庄车站。那时候店已经休戏，潘蜜拉也已经用完自己的晚餐了，所以在确认过是克莉丝回来之后，便马上回到房间了。

    而她是在那个时候知道夏洛克有来过。据潘蜜拉表示，他在下午的时候来店里，因为担心与克莉丝错过又出门去，最后确定她不在那里后便失望地回到店里。

    连同这件事情在内，导致克莉丝昨晚没能好好地睡一觉。

    克莉丝心想，为什么他来的时候，偏偏刚好自己不在呢？

    心情苦涩又煎熬，见他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她感到相当过意不去，但又为什么会有开心、松了一口气，甚至胸口灼热的感觉呢？

    克莉丝思索着，这样的心情有谁可以理解呢？

    加果是妈妈的话……

    克莉丝在桌上摆好餐盘，并看着潘蜜拉切下烤牛肉分给两人。她看向烤牛肉的切面，表面经过烘烤，而中间则是相当漂亮的粉红色。潘蜜拉一边擦拭着沾到肉汁的手，一边展开了笑容。

    「成功了？」

    听克莉丝一这么问，潘蜜拉便满意似地点点头。

    「不要烤得太久比较好呢，秘诀就在于一开始要用平底锅煎。玛莉曾经说过，好的肉就算没做什么调味也会流出肉汁，就跟好的女人一样——」

    潘蜜拉忽然间打住了话语。

    克莉丝的表情也同样一僵，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知道潘蜜拉所说的，那是在她来到丽浮山庄之前，待在一家叫做『玛莉亚』的娼馆时的事，潘蜜拉是在那里学会了处理家务。

    对潘蜜拉来说，那个地方的回忆并不好——克莉丝很清楚她与自己一样，非常想逃离那个地方。

    「——你有点太敏感了，不需要每件事都那么小心。」

    潘蜜拉耸了耸肩，将烤牛肉分到盘子里。浓稠地淋上另一锅煮好的酱汁，再洒上一些切得细碎的红芜菁。

    「玛莉是……你以前的朋友？」

    克莉丝将一盘烤好的马铃薯放到桌上，同时有些犹豫地问道。

    「是啊，不过已经过世了。她是一个人很好的胖大婶，相当疼我喔，我很想在她死前让她穿上你做的礼服呢。」

    「我也想为她缝制一件。」

    克莉丝如此说道。

    如果是在过去的话，如果是十四岁的克莉丝汀小姐，可能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可是现在她会。为了照顾潘蜜拉的那位温柔的女人，克莉丝无论如何都会替她缝制礼服的吧。

    潘蜜拉沉静地将盘子摆在克莉丝面前，然后在玻璃杯中倒满水。

    潘蜜拉并不为过去悲伤。

    「潘蜜拉……你觉得对于夏洛克……应该怎么办才好？」

    克莉丝一边吃下了第一块肉，一边吞吞吐吐地问着。

    潘蜜拉那拿刀切着马铃薯的手顿时定住。

    然后，她又再次继续手上的动作，潘蜜拉以冷静的口吻反问：

    「夏洛克……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现在不会跟任何人结婚，虽然有很多事情需要去考虑，但是总有一天会明朗的，他一直为奥克斯那天的失约道歉……然后还问我……可不可以不要再做裁缝师了……」

    「……真是个笨蛋。」

    潘蜜拉在嘴里嘟囔着，眼睛直盯着桌子的一点思考。克莉丝不清楚潘蜜拉那句话，究竟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夏洛克。

    「你呢？你想怎么做？」

    克莉丝低下了头。铿——地一道金属声，叉子碰上了盘面，这时听起来分外地响亮。

    「……我不知道，可是……我……没有办法不工作……」

    「我认为夏洛克喜欢你喔，并不是一时的冲动。」

    克莉丝的脸颊蓦地燥热，因为没有想到潘蜜拉会回她这种话，所以一下子无法做任何反应。潘蜜拉灵巧地动着叉子，将肉沾裹上酱汁和红芜菁。

    「那个……我并不清楚」

    「你不可能不清楚吧。」

    「可是……潘蜜拉回绝了艾蒂儿小姐的委托不是吗？」

    「……是啊。」

    潘蜜拉将肉送进了嘴里。明明是她自己做的，竟还喃喃地说——唉呀，这真是好吃。

    「像艾蒂儿小姐那样的人，就算我们两个加起来也比不过她。夏洛克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知道该如何对待女性，虽然我不晓得贵族间如何谈恋爱，但是也有两个当事人都不知情就定下婚事的情况发生。如果到时候真的变成那样，你要怎么办？」

    「……」

    克莉丝望着潘蜜拉，这种事情她没有想过。突然之间，她感觉自己好像坠入了绝望的深渊。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这只是假设而已，毕竟我们也无计可施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可是……如果事情最后变成那样……不放弃也是不行的……」

    不放弃也不行……克莉丝反覆咀嚼着自己说的话。就算下了如此的决心，自己又真的能自己不要去期待、不要再更喜欢对方了，甚至想要离开对方，明明这些都做不到……

    「如果哪天得要放弃的话，要不要现在就放弃？你希望我这样告诉你吗？」

    「……我不知道。」

    「你不要一直说我不知道、我不清楚的，拜托你好好仔细想一想吧，克莉丝。」

    潘蜜拉又将肉送至嘴边，并没有不耐之情。

    我不知道、我好想逃走……

    克莉丝的手停住了，她开始后悔与潘蜜拉谈这件事。

    「要不要放弃……这一类的事情我还没有想法，只不过……」

    克莉丝凝视着潘蜜拉，心脏发出鼓动的声响，该怎么办——偏偏在这个时候，平常总是会喘不过气来的毛病又不发作。

    克莉丝的脑海里浮现出夏洛克的身影，他低沉而稳重的声音，还有那双保护克莉丝的大手。

    克莉丝回想起夏洛克从后面抱紧自己的时候，那背后相贴的感觉。他火热又冷静的思绪意念瞬间绷紧，总是严格地规范自己，其实他是一个相当自由的人。

    「因为夏洛克太出色了……无论如阿，我都想要结束这份……喜欢他的心情，但是一直做不到……」

    克莉丝勉强挤出了话语，满脸通红地低着头。

    「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如果对方不喜欢自己的话，那也只能放弃；可是对方明明也喜欢自己，要谈放弃实在太愚蠢了。」

    克莉丝这么努力才能表达出来的，潘蜜拉却一下子简短整理出克莉丝的想法。在肯定自己所说的话同时，又继续吃着餐点。

    「其实我也想过很多种方式，比如到底要不要说服你放弃，或是质问那个男的，逼他清楚讲明到底要把你怎么办，还是要匿名打电话到报社讲出这件事等等的。抑或是继续这样下去，哪一天你们就私奔离开了之类的。」

    「……不会吧……」

    克莉丝错愕地直眨动眼睛。

    「那个男人不会做出私奔的行为，这我也很清楚。」

    潘蜜拉一边切着马铃薯，一边以公式化的口吻说道，简直就跟在店里讨论工作时一样。

    「既然这样的话，我还有更具体一点的想法，就是扩大我们这间店的规模，让我们也能踏入社交界的话也不错；或者是签下保证书，保证与你在一起的时间绝不会与其他女人有所牵扯等等。你想想看，夏洛克不就是个很坚持遵守约定，或是决定之类的人吗？」

    「……保证书……」

    克莉丝满脸错愕，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没有办法做会让夏洛克困扰的事情。」

    「这才不会让男人觉得困扰呢。比较重要的是，如果真的那么做，就会那个……这实在很难说出口……」

    「没关系，潘蜜拉……你说吧。」

    克莉丝已经做好了觉悟，朝潘蜜拉点点头。潘蜜拉都已经把事情讲到这么明白了，尽管惊讶倒也不觉得尴尬了。

    「就是……那个啊。你没有打算要……要和夏洛克定下那种约定吧？」

    克莉丝一时之间搞不清楚潘蜜拉的意思。

    不过随后她就明白了，克莉丝放下拿着叉子的手，垂着脸。

    「……嗯……」

    「不要沮丧了，所以我才不想说的，我知道你因为琳达——你妈妈的事情觉得很受伤……夏洛克也是一样，我觉得他没有想到那边去。」

    潘蜜拉伸长了手，啪啪啪地拍了拍克莉丝的手。

    克莉丝依旧低着头。自己所害怕的东西、那个看不见的东西，突然间急遽转化成形。

    （你跟那家伙之间的一切，对你来说全都是没用的呀。）

    她想起了休贝尔的话。休贝尔把克莉丝和夏洛克的情况——就当作是妈妈和她的爱人修的翻版。

    妈妈是修的情妇——是他的第二个女人。所以妈妈一直很心酸、很煎熬，无计可施之下，最后走向毁灭。妈妈因为修的爱，任何事都愿意做，甚至是缝制闇之礼服。

    可是，妈妈却没有把艾苹的礼服缝制成闇之礼服……

    告诉我，妈妈，你已经回来了吧？离开修，并原谅了克莉丝——因为也希望克莉丝原谅她，所以才毫不隐藏地出现在克莉丝面前吧？

    可是，如果妈妈和修分开，曾经缝制过闇之礼服的事情会被原谅吗？

    夏洛克会原谅吗？他是那样一丝不苟的人……

    或者夏洛克能够谅解呢……难道他也会将克莉丝当成自己的情妇，而克莉丝总有一天也会变得像妈妈一样，为了夏洛克什么都愿意去做呢……

    「一想到琳达的事情，就觉得悲伤吗？」

    听到潘蜜拉的声音，克莉丝才回过神来。

    潘蜜拉放下刀叉，带着有些痛苦却不悲伤的眼神看着克莉丝。

    克莉丝低着头，脑袋里一片混乱。

    我不知道……可是潘蜜拉不会接受这样的回答的。

    「我觉得……那实在是太过悲伤……让我没有办法去想。一想起妈妈的事情，就觉得自己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要变得像妈妈那样的话……」

    「就忘掉夏洛克？」

    克莉丝一时之间想要点头，可是又想起自己根本做不到，于是她摇了摇头。

    「我不晓得……只不过，一想到要让夏洛克死心、或许哪天就会被他讨厌这些事情，就相当地难过。如果要走到那个地步，我想或许趁现在分开会比较好吧……如果最终那个人的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的话……」

    「不要再见面吗？那如果他来的话要赶他回去？甚至你要祈祷他过得幸福？」

    快要昏倒了，头好痛……不，头不痛，那只是假装的，克莉丝努力思索回应的话语。

    「那些我也做不到，如果做出那样的事情反而变得更奇怪。所以如果我打算要离开的话，我就会去到更远的地方……我就只能逃开了，就像那个时候离开伦敦一样。」

    「那个时候……噢，我们两个那时都是小孩子呢。」

    潘蜜拉忽地一笑。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克莉丝再次询问她的好友。

    「……这并不是由我或是琳达来决定你要怎么做的。」

    回答得很有潘蜜拉的风格，于是克莉丝咬牙一问：

    「那如果我害怕的话，也可以逃离吗？」

    「逃开并不是件坏事喔，只要照你想做的去做就好了，但唯独有一点我希望你记得，无论你发生什么事情，都有我在旁边陪着你。」

    潘蜜拉褐色的眼瞳充满坚定的光芒，好漂亮——男性顾客们总是为此深深着迷，漂亮的贝齿自光泽美丽的红唇中展露而出。

    「如果有什么事情想告诉夏洛克却又难以启齿的话，我可以帮你说喔。如果受伤了，我会安慰你，而且不只有夏洛克，我也可以顺便去揍艾蒂儿小姐喔，我才不怕贵族那些人呢。如果真的很想逃走，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陪你一起走。」

    潘蜜拉目不转睛地望着克莉丝说道。

    克莉丝则莫名地感到狼狈。

    她的视线落向格纹的桌巾。这个房间里的桌椅是当初她们找到这间店时，就已经存在于里面的了。好不容易才将毁坏的桌脚、椅脚全都修好，让她们可以使用。

    表面虽然伤痕累累，但是一铺上漂亮的桌巾，看起来就还满有模有样的。终于不需要在地上用餐，这全是两人连手打造起来的。

    「……潘蜜拉……不是喜欢这个城镇吗？」

    克莉丝吞吞吐吐地问着。

    「虽然喜欢，不过下个城镇我一定也会喜欢的。而且我已经比之前更加能干，第二次总是会比第一次更轻松熟悉嘛。」

    潘蜜拉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回答。

    克莉丝无力地报以微笑。明明潘蜜拉说的是与休贝尔同样的事情，然而听起来却完全像是不同的意思。

    「潘蜜拉真的很坚强呢。」

    「你也没有那么软弱喔。」

    潘蜜拉毫不犹豫地说着。

    克莉丝听了只好苦笑，用叉子叉起一块肉送入嘴里。

    「全变凉了呢，这可是难得的好肉呀。」

    「马上可以再加热的，不过冷冷的也是满好吃的。你喜欢吃热腾腾又有点焦的烤牛肉，还是冷一点稍微过个火的烤牛肉？」

    「如果可以再买新的肉品就好了呢。」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食物也是要努力节省才行。」

    潘蜜拉拿着盘子站起身，克莉丝也一同站了起来。

    冷掉的烤牛肉要恰到好处地过个火加热要怎么做呢？潘蜜拉一边握着平底锅一面思考着。克莉丝不禁失笑，而潘蜜拉也连带地笑了出来。

    克莉丝笑了，然而一切都感觉好奇怪，眼泪仿佛就要流下来了。

    夏洛克与休贝尔两人面对面看着彼此。

    他们现在并不是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而是伦敦的住处。自家所在的梅菲尔区机动性不高，所以夏洛克通常都是将泰晤士河东边的兰贝斯宅邸，当成是自己的住处来使用。目前只是暂住阶段，也还没有决定好佣人过来，唯独书房的部分已经整理好了。

    「我希望能辞掉这份工作。」

    夏洛克坐在书桌内的椅子，休贝尔则站在桌前。

    蓝色眼瞳如玻璃珠一般，脸庞五官深邃，长发拢成一束绑起松松地垂在背后，壮硕的肩膀下斜，如果单就容貌而论，在意大利或是西班牙的社交圈里似乎也还算吃香。

    简单而言，以一名佣人的身份来说，他太倨傲了。

    「我就知道你有这样的想法。」

    夏洛克缓缓地离开椅背，单手搁在桌上。

    休贝尔闪避夏洛克的事情……也就是他恐怕与闇之礼服有牵连的事情，夏洛克心想大概是真的了。肯尼斯也正在调查休贝尔身边的情况。

    夏洛克欠休贝尔一份恩情。夏洛克在蒸汽火车内开枪击中爱丽丝——也就是那名居中牵线闇之礼服的女人时，是休贝尔提出了对夏洛克有利的证词。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雇用休贝尔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工作。

    休贝尔从来就没有因为那件事而向夏洛克要求什么，或是要他感激之类的。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他当然也不会对夏洛克抱持着身为一名佣人该有的忠诚。他纯粹只是做他所想的、求他所要的而已。

    夏洛克始终没有办法作出判断，究竟是要对休贝尔抱持感谢？还是无论理由为何，反正他就是作伪证的男子，进而轻视低蔑？还是应该要对他怀着敬意呢？

    其他佣人们也感觉到休贝尔孑然一身的气息，就算是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直到最后仍是没有融入大伙儿之中。

    「理由呢？」

    「我不想听命你差遗。」

    「如果是这种理由，我没有办法帮你写下个工作的介绍函。」

    「不用写没关系，我也是这么告诉克劳德的，然后……克劳德就说他会来跟你说一声。」

    夏洛克听了面露苦笑。面对年纪比自己小，叫他还不用敬称的男子，克劳德依旧是相当照顾。

    「如果只是过来通知，那你也还算是个规矩正直的家伙。我以为你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就只有这件事而已。」

    「克莉丝有缝制闇之礼服吗？」

    「没有。」

    夏洛克突然间出口问道，并不打算放过休贝尔的任何反应，然而休贝尔却是一派自然地予以否定。

    他想相信，不对——能够在法庭上堂然骗过法官的男子，当然是不能相信的。

    夏洛克直盯着休贝尔，知道他不会开口说任何一句话之后，拉开了抽屉。他拿出支票薄，将笔沾上墨水。

    「既然这样的话，最后我还有件工作想拜托你，我希望你送我到滑铁卢车站。」

    「滑铁卢？」

    「我星期天要搭蒸汽火车去普兹茅斯，会在火车上与艾蒂儿小姐见面，我有些事想私底下跟她谈，但是因为对方应该没有办法直接这样谈话，所以我就跟她搭同一班列车。」

    「你要搭……火车吗？你和那个贵族千金吗？要在无敌舰队击沉纪念日见面？」

    「我没有想到你对英国的历史也有兴趣。」

    休贝尔凝视着夏洛克，无法解读他脸上的表情。

    「关于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你知道些什么吗？」

    仿佛要打断冗长的沉默，夏洛克开口问道。休贝尔则用力地摇头表示：

    「……没有，我不晓得，我当然不会知道啊。」

    「说的也是。愿意接下这个工作吗？」

    夏洛克等着他作出回应。休贝尔有些犹豫地望向了支票，最后终于像是下定决心般，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所以这就是我最后的工作了吧。好，夏洛克，我就送你进蒸汽火车里……之后，就看你自己啊。」

    休贝尔粗暴地说完，然后望着夏洛克冷冷一笑。那表情真是莫名地可怕。

    夏洛克转向桌子，飞快地在支票上写下金额。看到数字的休贝尔，脸颊顿时惊讶地一抽。夏洛克伸出左手将支票递至休贝尔面前，休贝尔则如条件反射（注：所谓的『条件反射』是一种高级的神经活动，是高级神经活动的基本方式。条件反射在生活过程中通过训练逐渐形成，提高了人和动物对环境的适应能力）般地伸出手，接过支票。

    「休贝尔，你知道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住在哪里是吗？」

    夏洛克一面看着休贝尔将支票塞进口袋里，一边如此说道。

    休贝尔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眼神在空气中游移：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克伦威尔爵士四处都拥有领地，现在则是在这里。」

    夏洛克从书桌深处拿出一张信纸，再次提笔书写着。

    呼呼地吹干后，就像给支票那样用左手指夹着，递到了休贝尔面前。

    休贝尔一直注视着夏洛克，接着来回望向夏洛克指尖的信纸，最后终于移开了目光，仿佛作出某种决定似地以右手抓住信纸，而夏洛克则放开了手。休贝尔立刻拿到自己眼前，看清楚夏洛克所写的地址。

    「哈克尼尔家会替你准备最旧的马车，你就照那样去吧。」

    夏洛克如此表示。休贝尔扬起视线，然后又好像是被看到了不愿示众的东西一般，闪开了目光。他静静地将纸折好，暗藏在大大的手中。

    「时间呢？」

    「发车是在正午时刻，你来这间屋子载我。」

    休贝尔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就这样准备走向门口——忽然他看着夏洛克的脸说：

    「夏洛克，为了能够好好地爱一个女人，就由我来告诉你实在而必要的事情吧，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休贝尔凝视着夏洛克说道。夏洛克点点头等他开口。

    「——是什么？」

    「就是只考虑当下的事。」

    休贝尔说话的时候，没有卑屈，也不带倨傲之情。他抛下这句话后，随即转身离开。

    夏洛克望着打开门离开的休贝尔那壮硕强健的背影，同时不禁心想，休贝尔是为了说刚刚那句话才来这里的吗？

    「艾蒂儿小姐，柯柏特女士到了。」

    听见布里姬的声音，艾蒂儿才回过神。

    她讶异地往外一看，发现已经是黄昏了，从更衣室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淡橘色的光芒。而布里姬则一脸什么都不知情的模样，拉上了窗帘。

    艾蒂儿手中有一封信。

    印有哈克尼尔家家纹的白色信纸上，写着大又端整且容易阅读的文字；连署名也没有多使用赘饰的文字，就如同夏洛克本人那样。

    信上的内容亦同样是简单易懂。

    谢谢你的邀请——我当然会去普兹茅斯。我们可以在南安普顿的宴会上见面，只不过隔天就得离开，所以没有办法一起共进晚餐。但是，我想或许去程是跟你搭同一班火车吧，因为就如同你所知道的，我并不喜欢搭乘马车。期待与你见面的那天……

    她不晓得这封信算是好还是坏，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夏洛克并没有对艾蒂儿抱持着热切的情感。最起码，如果是过去的求婚者的话，只要艾蒂儿有任何邀约，都会放下一切前来赴约，若有事情无法外出的话，也会拚命地解释并为无法前去道歉，然后想再定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应该都是这样的才对。

    当然，恋爱这种东西对结婚来说不是必要的，艾蒂儿是这么认为，夏洛克并不需要向艾蒂儿求爱。而且就算他不那么做也没关系，只要让事情顺势发展下去，结局就已经是决定好的了……

    而现在，夏洛克说要与她搭乘同一列车。

    艾蒂儿紧握着双手甚至到要泛白的地步。没错——不需要什么热切的情感。

    在一大堆人群中说话时，不管是他或是艾蒂儿也好，都不会说出真心话。就如同柯柏待女士所说的，只有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才能知道他的心情……

    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艾蒂儿一边看着布里姬拉上窗帘，并重新更换花瓶里的花朵，一边感觉到身体的颤抖。要跟夏洛克两个人独处！她根本想都没想过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他们两个是没有缔结婚约的男女——是奥尔索普家和哈克尼尔家各自的嫡出子嗣啊。

    夏洛克站在艾蒂儿面前，只对着艾蒂儿说话、对她笑；夏洛克平常明明是很冷漠的，却唯独在笑的时候会突然没了平时的冷峻模样。

    艾蒂儿感觉到没来由地激昂，从窗上收回了视线，她现在不想看到自己的脸庞。

    我也是一样，明明绝对不会输给夏洛克的。是的——我本身应该也是相当美丽的，是整个英国社交界最美的人，能够和我单独相处，该感到高兴的人应该是夏洛克先生才是！

    只要一时就好，只要短暂的时光就好，如果能够吸引住他的心的话……只要那么一次，若能够让他说出爱的话语……

    「艾蒂儿小姐，礼服为您送过来了喔。」

    打开更衣室的门，柯柏特出现了，她拿着一个灰色大箱盒，放到桌上后她来到艾蒂儿面前。因为柯柏特个子娇小的缘故，使得箱子看起来比较大。

    柯柏特今天穿着贴身的黑色礼服；在旅馆中由于灯光昏暗，因而看不太清楚的绿色眼瞳，比想像中还要来得深邃，并绽放着水润光泽。

    「你还是一样一个人前来呢，柯柏特女士。」

    「是的——我知道您也希望我这么做。」

    「退下吧，布里姬。」

    布里姬来回看着艾蒂儿和柯柏特，不情愿地照艾蒂儿的话去做，啪哒一声关上了化妆间的门。

    窗帘曳动着，艾蒂儿就这样穿着华丽的家居服，转而与柯柏特面对面。

    柯柏特弯身探向桌上，从箱盒中拿出一件怎么看都像是深水一般的礼服。

    「礼服的名字是『永远的梦』，艾蒂儿小姐。」

    柯柏特以宁静而低沉的声音如此说道。

    脸上仿佛带着微笑。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黄昏之梦

    克莉丝在帕斯托克车站下了火车。

    这与上次来见休贝尔时走的是一样的路线。

    克莉丝身裹着深蓝色斗篷，手边没有带外务包，把宽帽缘的帽子压得低低的。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车站，克莉丝在三个转乘站间，因为无法确定该从那个出入口离开而于车站之中徘徊。由于上次是由休贝尔带她走的，所以她现在才会搞不清楚应该从哪边走，因而在车站中迷失了方向。

    好不容易找到出口，克莉丝打算要从那边走去赛芬·艾姆斯车站，却发现道路禁止通行；因为该条道路变成了工程用马匹的待命场所。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可以听见赛芬·艾姆斯车站传来大大的震动声响。今天的列车是似乎特别加开的列车，克莉丝绕了一大段路，才终于来到了铁轨处。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好几台蒸汽火车呼啸而过，没有半个乘客。

    今天没有起雾，可以看见清朗的天空。阳光缓缓倾斜而下，克莉丝忍耐地等待着。

    不晓得过了几十分，还是几小时，她注意到隔着轨道的另一头有辆马车靠近，克莉丝看了不禁吓一跳，因为罩着顶篷的四轮马车上，竟有哈克尼尔家的家纹。

    一名男子从马车上下来，克莉丝见状有些畏缩，直到该名男子逐渐接近后才安下心来。穿着一身黑斗篷及戴着帽子的男子，是休贝尔。

    「休贝尔……」

    克莉丝露出了微笑。休贝尔粗率地说道：

    「我现在刚结束工作，我就觉得你会来，是在等我吗？」

    「不是……但是我有想过，如果见到你的话我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克莉丝摇摇头否定。

    她从斗篷之中拿出了宽面的缎带，翡翠色布料上开着淡色的花朵。带着柔软的刺，那是松叶牡丹的花蕾。

    「因为没有时间了，所以我只能缝制这个。可是如果见到伊芙琳小姐的话，我希望你能将这个交给她。围上脖子后再打个结，我想看起来会相当地美丽出众。」

    休贝尔似乎有些惊讶的模样。

    他不知所措地凝视着缎带，然后断断续续地低语着：

    「如果卖掉的话……好像可以赚不少钱……」

    「就算要拿去卖掉也无所谓，毕竟钱很重要。麻烦你帮我转达伊芙琳小姐，请她要过得幸福喔。」

    「你要上来吗？」

    休贝尔收下了缎带，指了指马车。克莉丝再一次地摇了摇头。

    「不，我还要继续等。」

    于是休贝尔不再问她要不要一起离开，正当他准备要转身走向马车之时，又突然停住，稍微看了下手中的缎带后，他开口表示：

    「克莉丝，琳达·巴雷斯不会来喔。」

    「为什么？」

    「『针』是在测试你，看看你究竟是不是想见琳达。如果你照他所说的做，就正中他的意图了。如果你不打算跟我一起逃走的话，那就回去丽浮山庄，不要在车站里徘徊，马上去搭往伊夫舍姆的车。」

    「测试……我……吗？」

    「因为你没有帮柯奈莉亚小姐缝制闇之礼服，违背了她的期待。」

    「柯奈莉亚小姐……」

    克莉丝喃喃念着。她不明白休贝尔在说什么，最近常常看到休贝尔的黑色眼瞳里，露出如迷途黑马般的神色。

    「走吧，不走的话我就要强行拉你上车了。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里吧，你也有工作要做吧。」

    克莉丝看着休贝尔。

    克莉丝认为，休贝尔不会勉强自己去做什么，或许是——现在没办法。

    克莉丝低头看着下方，稍微想了想之后点点头。

    「你也要……过得幸福。」

    休贝尔没有回应克莉丝的话语，只是像逼她快走似地说着：

    「你可千万别去搭其他路线的火车啊，我就只能说这么多了——快走！」

    克莉丝好几次一边回头一边往车站走去。休贝尔等克莉丝一离开，便压低了帽子，穿上斗篷覆盖住身体，随即坐上了驾驶座。他见到克莉丝边走边回头望，于是就以类似叫她快点走！——如此挥着手做出赶马的姿势催促她。然后在最后一个转角转弯之后，克莉丝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头望了。

    她走上来时的路，回到了车站。与麓浮山庄车站相较之下，帕斯托克车站与作为货运车站的赛芬·艾姆斯车站完全不一样。

    克莉丝走入了车站中，已经来到下午人潮拥挤的时候，不晓得是不是加开特别列车的关系，人比她走出车站的时候还要多。以餐车载运食物的商人们，拉着庞大的载送车行走，克莉丝屡屡被往来的行人碰撞，开始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走在哪里了。

    克莉丝攀上穿越车站的陆桥，有一边轨道开始越来越骚动，往普兹茅斯的误点火车终于到站；而克莉丝也终于找到往丽浮山庄的月台。

    接着，正当她要步下陆桥往目标月台前进时，突然有个声音叫住了她。

    「克莉丝。」

    声音是从后方传来的，克莉丝于是回过头。

    是妈妈。

    琳达·巴雷斯，亦即柯柏特女士。『蔷薇色』的美丽裁缝师，克莉丝那个会缝制恋之礼服的妈妈，模样与三年前毫无不同——除了瞳孔的颜色更形深浓之外——她带着有些哀伤的微笑，望着克莉丝。

    「你变漂亮了呢，克莉丝……毕竟已经十七岁了嘛。」

    「妈妈……」

    克莉丝整个人失去了力量。

    琳达包裹在贴身的黑色礼服之下，乌黑发丝高高盘起，简直就像少女一般，纯净无垢的伫立在人潮之中。

    就与在莫亚迪耶家见到面的时候一样。

    克莉丝周围的人们都是要步下楼梯的，克莉丝却是与人们反方向，走到琳达的面前。

    「妈妈……」

    「怎么了，克莉丝？」

    妈妈笑着，就好像两人之间不存在着那三年的空白一样。妈妈往后退，克莉丝伸出了手，为了怕妈妈消失，她拚命想伸长了手。

    然而就差那么一点，却还是没能抓住。

    她有好多话想说，得向妈妈道歉才行，她现在可以体会妈妈的心情了。

    「这个车站真是大呢，这是我第一次来喔。好久没有一个人到热闹的地方来了，你也是……现在比较能够这么做了吧？那个时候你还小，非常怕生，我一直很担心呢。」

    琳达从陆桥上仰望着车站美丽的屋顶，那里与月台的匆忙截然不同，同样的空间却有如此大的不同，真是教人不可思议。

    克莉丝没有办法开口说话，然而琳达就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

    在克莉丝的心里，唯独情绪翻腾汹涌。

    妈妈——

    不需要再担心我了喔，我已经变得坚强了，也不再害怕人了。

    我不要紧了。

    我和许多的客人变成了朋友，大家都很温柔，告诉我礼服做得很棒，还送了小礼物说要给我当作谢礼；即便没有订制礼服的时候，如果想和我说话的话就会来到店里看我；就算不会说任何的话语，就算我不是个漂亮的人，也没有人会责骂我，或是讨厌我。如果我昏倒了，马上就会来帮我；会笑笑地对我说，今天天气真好呢。

    虽然潘蜜拉说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我真的好高兴，我想要努力地为大家缝制礼服。

    我也有喜欢的人了，他是相当强悍又光明磊落的男人。

    尽管——尽管偶尔会有心情苦涩、绝望的时候……

    人们从克莉丝与琳达身旁闪过，继续往前移动。背上背了某个东西的男子，麻烦似地对她们啐了一声，那行李过去时撞到了两人，琳达的礼服因而摇曳摆动。

    「其实原本想再早一点见面的。你继续将『蔷薇色』经营下去了呢，不过我——已经不会再开店经营了吧。」

    「妈妈，我们一起努力吧。」

    克莉丝冲向了琳达，好不容易——终于能够触碰到妈妈了，这并不是幻影。

    克莉丝紧抓住琳达，猛烈地叫喊着：

    「不要紧的，没问题的！不管是芙萝蕾丝小姐也好、卡俐娜小姐也好……还有玛格丽特小姐、凡妮小姐、派翠西亚小姐以及伊芙琳小姐……虽然艾琳小姐差点就来不及了……但是，但是我最后还是都救了她们，我救了她们啊！不对，大家是以自己的心去战胜了！女人的心是相当温柔而又强韧的。所以妈妈才没有给艾苹缝制礼服吧？当然不可能缝制的吧？我……我明白的。妈妈其实一点都不想缝制闇之礼服的对吧？」

    琳达面对着克莉丝，就好像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克莉丝要说什么一样，表情变得温和而柔软。

    「……克莉丝。」

    「一起努力吧，妈妈。潘蜜拉她一定可以体谅的，没有问题的，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就一起逃走好了。妈妈，不要再经营『夜想』，也不要再用柯柏特女士这个名字了——」

    「柯柏特……」

    琳达的脸庞顿时蒙上了一层阴霾。

    啊！不行——克莉丝死命地紧握住琳达的手，我求求你，不要走——

    不要走，妈妈！回到克莉丝的身边来。

    「……我没有办法丢下修……」

    「这我明白，妈妈，这我都明白，所以……听以……」

    所以呢？克莉丝一直想着该说什么，却什么也想不到。不要走，一切都没有问题的，因为不再是一个人了……修——虽然我知道妈妈喜欢修……

    啊……好想替妈妈缝制礼服，现在的她做得到。对克莉丝来说，她也只能用这个方法。

    「妈妈，很多事情我已经觉得束手无策了，因为这样的想法……」

    「可以原谅妈妈吗？」

    琳达深深凝视着克莉丝。

    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列车从远远的地方疾驶进月台。人们开始加快了脚步，风阵阵地吹动，将克莉丝原本该是紧紧压低的帽子给吹向了天空。

    「我……送你……一个礼物了。」

    琳达轻盈地动作着，妈妈的声音几乎要因为现场的骚动而变得零散破碎。人们往门口涌去，琳达没有办法抵挡，整个人显得摇摇晃晃地。克莉丝的手放开了，琳达走下了陆桥的阶梯。

    「妈妈，你要去哪里？」

    克莉丝在后头追着琳达，她伸长了手想要再次抓住妈妈。可是，克莉丝的手不够长，在碰触到妈妈之前，琳达就已经随着人群消失在月台远方。

    她看见琳达的背后，有一名高挑的男子——基尔雷。像是要保护琳达先搭上了列车，然后朝琳达伸出手，妈妈握住基尔雷的手之后，整个人便被吸入了车门里头。

    「……妈妈……」

    我原谅你——不对，希望获得原谅的是我自己。

    克莉丝追着琳达，她也坐上了火车。琳达是在哪一节车厢——妈妈在哪里？

    然后，她听见某处传来琳达那如风般的声音。

    「为了你……我违背了修的意思，虽然修叫我要缝制恋之礼服，就跟艾苹小姐身上那件一样。」

    「妈妈——你在哪里？妈妈！」

    「可是为了你，我并没有做恋之礼服，而是做了闇之礼服。」

    妈妈微弱的声音消失在挤进列车的人群之中，她只看得到『针』的头。克莉丝搭上了火车，却遭到推挤而扑倒在地。人们在克莉丝的头顶上来往交错，『针』那高高突出的脑袋就这样消失在车厢里，接着车后传来火车门关上的声音。

    咚咚！列车开始往前行驶。克莉丝站了起来，逆着人行方向往前走。一走进『针』所进去的车厢，只看到那里有长长的走廊往前延伸。

    这里是比头等舱更特别的包厢式车厢，里头或许也有贵族吧。

    克莉丝已经看不见『针』了，她开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在走廊上奔走，总感觉好像有种似曾相识的情景。

    穿过了包厢，在更前头的是有着大面玻璃的车厢。

    这个地方是——餐车车厢。

    克莉丝急急奔近门边，用双手紧握住手把正准备要拉开，却顿时杵在原地。

    在空旷餐车车厢的深处座位，她看见一对男女就坐在那里。

    紧紧相互拥抱在一起的高挑男子及金发女性——是夏洛克和艾蒂儿。

    夏洛克走进来时，餐车车厢内一个人都没有。

    此时早就过了午餐的用餐时间，平常的话是没有人会使用的时间。这节餐车车厢就穿插在包厢车厢中间，二等舱以下的客人几乎都是不能进入的。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选择这里的。

    夏洛克走到最深处的座位坐下。他向拿着咖啡过来的男侍者表示要多一杯红茶，并且给了很多小费。

    在等了一阵子之后，嵌着透明玻璃的门扇打开，他看见艾蒂儿走了进来。

    夏洛克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艾蒂儿好美。

    礼服是蓝色的，颜色深浓而仿佛可以穿透似的绢丝，密密包覆住艾蒂儿纤细的腰际。微敞的胸前与耳朵上，闪耀着真正的钻石，盘起的美丽金发有几撮垂散至肩头。

    那是几乎要教人沉溺的蓝色，瞬间不禁觉得恍如坠入地中海一般，受到灼热太阳光的照射，耳边甚至听到海浪拍打的声音。

    「午安，夏洛克先生。」

    艾蒂儿微笑道。

    夏洛克站了起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艾蒂儿。

    「……午安。」

    「您的眼睛好像作梦一般迷濛呢。」

    「那是因为你太美丽了。」

    「甚至感觉到了永恒吗？」

    艾蒂儿与过去不一样。她是故意不带侍女或任何人，要制造两人独处的时刻吗？

    「永恒……说得没错。」

    夏洛克蓦地一笑。

    「请用红茶，我想应该还没变冷。我有交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这里。」

    「为什么？」

    艾蒂儿没有坐下。她站在稍远处，等着夏洛克伸出手。

    夏洛克不禁重新打量，她是这么美的一个千金吗？五官模样固然是美丽，然而那样的高贵、优雅，让她拥有任何人都会回头注视的光芒。那是与自己相同的——唯独天生为贵族的人才拥有的东西。

    如果艾蒂儿与自己在一起，我们就可以成为一对无人能比的完美情侣了——夏洛克如此心想。就连两人站在一块儿向女王致意，接受海外的王公贵族赞美的情景，都几乎要于脑海中成形了。

    艾蒂儿站在那里，意识到自己正被注视，她的站姿宛如一幅画一般。夏洛克变成唯一的观众，深深凝视着艾蒂儿。

    要接受她是很简单的事情，而且往后的一切发展也全部可以想像得到。

    艾蒂儿会成为最了解夏洛克的人，也会是他最好的助手。什么都不需要再说，也没有见面的必要，艾蒂儿替夏洛克处理他不喜欢的麻烦事物，而夏洛克就能全神贯注于打拼自己的事业吧。

    不久后在适当的时机生下孩子，他将会在双方家族的守护之下幸福地长大，就像自己也是那样长大成人一般。

    不管是烦躁、不安，或是想见面与思念的心情，以及就连见到面都会感到焦急的思绪，这些通通都不会有；也不会有像是无法专心工作、被卷入奇怪的事件，或是忤逆双亲、去到污秽的场所这些情况发生；毫不犹豫地地蔑视娼妇和自杀者，以及作伪证的人，相信自己，然后就能只看着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现实生存下去。

    如果，他握住了这双手的话——

    「夏洛克先生，你不牵起我的手吗？」

    艾蒂儿微微纳闷地偏着头，然后伸出白色绢丝包裹的右手。这是想要让男人对她产生兴趣的举动，就连像艾蒂儿这样的女性——不，应该要说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令人惊讶她竟然也会有这种举动。

    夏洛克突然笑了出来。

    「请坐。今天我是因为有事想告诉你，所以才请你过来的。」

    夏洛克走到艾蒂儿身后，将椅子拉开，然后再慢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并先替艾蒂儿拿下保温红茶壶的外罩。

    艾蒂儿湛蓝的眼瞳微微地眯了起来，长睫毛的暗影落至脸颊上。艾蒂儿拉好裙子，并于椅子上坐下。

    她静静地拿起茶壶倒出红茶，身上的钻石在光滑的锁骨间闪动着光芒。

    喀隆喀隆——列车不住摇晃，上等甜美的香气暗暗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红茶相当好喝呢。」

    艾蒂儿的笑容好像花朵一样。

    夏洛克也同样笑颜以对。

    艾蒂儿不只是美丽，甚至让人隐约感觉到有着某种痛楚……是因为蓝色衣袖所包覆的手腕太细了吗？

    或许——要说她手腕美丽的话，实则太过纤细了。

    「坦白说，我没有想到会有机会跟你单独相处。」

    「别这么说，我也希望可以跟夏洛克先生谈一谈。」

    艾蒂儿说道。夏洛克有些惊讶，因为她居然可以如此坦率地说出来。

    「谢谢。的确，如果在有可能会被其他人听到的地方说话，就没有办法将所有的想法都讲出来了，你也是一个警戒心很强的人。」

    「因为我成长于如此的环境之下啊。」

    夏洛克微微一笑。

    艾蒂儿相当坚强。如果是夏洛克的妹妹——芙萝蕾丝遇到这种事早就逃开了，然而她无论如何都不会那么做。过去是如此，往后也会是如此，都会理所当然似地尽到自己的责任义务。

    夏洛克觉得选艾蒂儿也不错，不愧是目光锐利的母亲所挑选的千金小姐。

    「我也是一样，艾蒂儿小姐。放弃自己拥有的事物以换取尽到义务——我一直以来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我总觉得只要我能够多加忍耐，神就会赐予我更多。」

    阳光从列车的窗户照入，艾蒂儿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发光般地闪闪颤动。

    夏洛克没有办法将目光离开艾蒂儿，因为实在太过美丽了，教他无法移开视线。

    在自己更进一步受到吸引之前，一定要赶快把话说清楚才行。

    「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我们两个家族间有在讨论关于我和你的婚事，你晓得吗？」

    「……我知道。」

    「而我来这里是为了要回绝这桩婚事。」

    艾带儿注视着夏洛克，紧紧托起的饱满胸口正微微地上下起伏着。

    「……这……」

    「请你不要误会，我很清楚你有多么迷人，或许还可以说——甚至此你还要清楚。」

    「那么……是为什么？」

    艾蒂儿目不转睛看着夏洛克。

    她的肩膀摇动，一双大眼睛张得浑圆，蓝色礼服上微微掺入如亮光般的颜色，此时看起来就像金色的泪光一样。至今从为遭受任何人拒绝的艾蒂儿小姐，拚命地想要传达自己的心意。

    夏洛克紧紧握住带着手套的双手，他知道自己要有坚定的意志力。

    「我希望你不要问我理由，基本上只是因为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你还有很多杰出的对象，不应该为我浪费无谓的时间。」

    「无论什么时候结婚，我都没有关系。」

    「对我而言，缔结婚约就等于是结婚了。我和你有着共通点，我想一定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如果可以成为好朋友，那么我想也可以是很好的夫妻。」

    艾蒂儿说道。尽管身体微微发抖着，声音却是冷静自持。

    夏洛克见状不禁有些退缩。他没有想到自己说得那么明白了，对方还是不接受；他一直以为艾蒂儿小姐是一位自尊心很强的人。

    「我并不是像朋友那样渴望拥有一个妻子。在双方家长谈好这件事之前，我们还是先坦白告诉彼此内心的想法，这样比较省事。」

    「什么省事，我并没有告诉哥哥自己不想要这桩婚事。」

    夏洛克转向一旁，他低着头，手抵在额头上。

    当然——夏洛克也是有过恋爱的经验。像夏洛克要提分手，而女方不愿意的情况常常发生。

    他总以为，艾蒂儿与过去那些女性不同……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显露出不愿意的模样——并且衷心祝福我能过得幸福——就只有一个人会那么做而已。

    「既然这样的话，就由我这边正式提出回绝。可是为了你好，这种事还是不要公开比较好吧。」

    夏洛克重振精神，冷静地告诉艾蒂儿。

    「所以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自己先拒绝吧？」

    「没错——其实，我已经告诉过父亲，我没有办法跟你结婚。幸好这件事还没有正式说定，如果你也能向父母亲告知情况的话，一切就可以结束了，就告诉他们，你不想和我这样的男性结婚。」

    「真是自作主张的说法呢，为什么这样就是为了我好？」

    「因为让你蒙羞并不是我的本意。」

    「那么在奥克斯赛马会上为何要牵我的手？」

    夏洛克哑口无言。

    他注视着艾蒂儿，轻轻地叹了口气后，喝了口已经冷掉的咖啡。

    「那个时候，或许我确实让周遭的人……让你……都误会了。这点我向你道歉，但正因为如此，我希望能够在谣言扩大之前平息下来。」

    艾蒂儿没有回答，她将手伸向杯子，想要拿起红茶，茶杯却不断发出铿当铿当的声音。

    艾蒂儿面无表情，她滑嫩的脸庞绷白泛青，只是因为礼服才看起来如此吗？她的胸口也比方才起伏得更加激烈。

    终于喝下了红茶，然而艾蒂儿更钻牛角尖似地说：

    「——如果是因为我的身分阶层太高，我向你保证，在成为你的妻子之后，我绝口不提奥尔索普家之名。」

    夏洛克闻言不禁叹息。

    「不是这个问题。」

    「那么你是讨厌金发吗？还是我这双眼瞳？」

    「你很完美。我想你也知道，我被人说是像冰一样的男子，没有办法对女性那么温柔体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么……如果我会缝制礼服的话……就会比较好吗？」

    夏洛克看着艾蒂儿的脸。

    「或者如果我是黑发的话呢？请告诉我你的喜好吧，我会努力的。如果你对我有任何不满的地方，我会改，我也可以去染头发。」

    「艾蒂儿小姐……请你冷静下来，我不是已经说了，你很完美。」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情绪化的艾蒂儿。夏洛克一口喝光咖啡并站起身，他走过艾蒂儿身旁，将手按在椅背上。

    艾蒂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夏洛克身上，蓝色眼瞳犹如泪湿的猫咪眼睛。

    「如果你喜欢会做礼服的女性，那么我去学缝制礼服的方式。我也会缝纫刺绣，如果我的缝纫技术可以变得比克莉丝汀小姐还要好的话，你就会选择我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很清楚！」

    夏洛克站在艾蒂儿身旁，专注地看着她的脸庞，想要安抚她的情绪。而艾蒂儿仿佛想要挥开他似地摇着头，随后站了起身。

    「不要再假装你不知道。我……什么都看得都很清楚。从以前到现在，其他人没有发现的事情，我总是可以察觉。你……喜欢那个人……那个裁缝师！那才是你拒绝缔结婚约的真正原因吧！」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夏洛克以平静的声音回答。

    艾蒂儿的脸庞绝望地垮了下来，就连那副模样都好美。艾蒂儿浑身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几乎就要往前倾倒。

    夏洛克一把抱住艾蒂儿，蓝色绢丝仿佛会瓦解般地柔软而光滑，而紧紧束起的马甲则粗硬地刮过了手。

    「夏洛克先生……」

    夏洛克扶着艾蒂儿垂落的手，并轻轻地低语：

    「艾蒂儿小姐，对于伤了你我感到很抱歉，而这本来就不是该被原谅的事情。」

    「不……」

    艾蒂儿啜泣着，她将脸庞抵在夏洛克的肩膀上，如呻吟般地说道：

    「既然这样的话……至少现在……请紧紧地抱着我……」

    夏洛克的手伸向了艾蒂儿背后，而艾蒂儿原本颓软无力环在他肩头上的手，则探进了夏洛克的长礼服里。

    里头有一把闪着银色光芒的**，夏洛克将**收在皮套里，一直随身携带着。

    这时，艾蒂儿把将**抽了出来。

    文蒂儿似乎早就感觉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柯柏特说得没错，夏洛克就只有在她出现时的那么一瞬间，为她所着迷。打从心里觉得艾蒂儿好美丽，甚至几乎要向她求婚了。夏洛克被艾蒂儿吸引，原本该能接受艾蒂儿的心意才对，就如同奥克斯赛马会那天一样。

    但是，他没有那么做。接着一直到最后，他仿佛都能看穿艾蒂儿的心思一般，只是不停说着令人心碎的话语。

    艾蒂儿悲伤得无法自已，其实原本还有更多、更多想要告诉他的话，但因为太过难捱、悲伤，激动的情绪涨满了整个思绪，让她没能将话说出口。

    艾蒂儿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然后就在夏洛克替艾蒂儿拉开椅子时，她看见了。她看见在长礼服内侧的**皮套，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银色**，就这样随意插在那里。当夏洛克说着她不想听的话时，艾蒂儿的注意力始终只放在那把枪上，她甚至觉得那把枪在呼唤自己。

    如果得不到夏洛克的爱，那么她还不如死了更好。如果最后能够与夏洛克紧紧相拥，那么她也死而无憾。

    她曾经想过，如果哪天要面临死亡，自己应该是会沉没于地中海才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没有任何人的车厢里，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艾蒂儿从夏洛克的长礼服内袋里拔出了枪枝。

    「艾蒂儿小姐——」

    枪竟然是这么重的东西吗？她光是要拿起，手便不停地颤抖着。

    夏洛克就在艾蒂儿眼前，她想要举起**，脚步却跟着踉跄。列车摇动着，她实在没有办法对抗这样的震动，艾蒂儿于是往后退去。

    「……拜托你把枪放下，你完全不需要用到那把枪，你该是一位比任何人都还要幸福的女性才对。」

    「那种话我不想听！」

    艾蒂儿像个孩子般顽固抗拒着。

    「……艾蒂儿小姐，请你好好听我说。我绝对不是要冷落疏远你……」

    「那为什么要拒绝我呢？你也说我很完美——但是却说没有办法和我结婚，你觉得我怎么可能有办法接受这种说法？」

    「没有办法接受也没关系，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情，我都愿意去做。」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爱我呢？」

    艾蒂儿看见夏洛克瞬闻皱了下眉头，于是她绝望了。尽管她对于没有希望的求婚者也曾做出这种表情，她却没有想过这一辈子她自己会有见到那模样的一天。

    泪水浮上了眼眶，夏洛克步步走近艾蒂儿身边。

    「把枪给我。」

    「不要！」

    夏洛克凝视着艾蒂儿，并朝她伸出了右手。

    艾蒂儿举起枪，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头侧压紧。夏洛克见状大吃一惊，身体不禁往后一缩。

    没问题——不会错的。幸好过去汉诺瓦有教过自己防身用**的使用方法。无论任何事情，只要教过我一次，我就会记得的。

    「……艾蒂儿小姐。」

    夏洛克小心翼翼地想说服艾蒂儿，他榛木色的眼瞳里，首次浮现出类似焦虑的神色。

    「艾蒂儿小姐，不可以说这么孩子气的话，请你好好想想自己说过的事、你喜欢我的理由、为什么会是你想寻死的原因？」

    「你真是个残酷又自负的人啊。」

    你真是个残酷又自负的人啊……艾蒂儿回想起来，好像曾经有一名男子说过这样的话，我和夏洛克先生一定是很相似的两个人吧。

    艾蒂儿逐渐用力要扣住扳机。

    我如果在这里死于这个人的枪下，那么这个人将会名声扫地。纵使哈克尼尔家再怎么能够呼风唤雨，想要隐瞒这件事，父亲和母亲也不会允许的，那许许多多向我要求缔结婚约的外国贵族们，也同样不会容许的。

    一这么想，就觉得自己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夏洛克宛如探查似地直注视着艾蒂儿的眼睛，同时步步逼近她身旁。艾蒂儿也跟着往后退，绢质的礼服包覆着她的身体，列车砰咚地一阵晃动，窗外开始出现了人影，汽笛也鸣起高分贝的嚎啸，列车滑行进入车站。

    得趁着还没有人来的时候扣下扳机才行，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如此丑陋难堪的姿态。

    夏洛克屏住了气息，朝艾蒂儿伸出了手，然而艾蒂儿则早他一步。

    就在夏洛克接近艾蒂儿准备要攫住她的手之际，艾蒂儿闭上了眼睛，手指头用力地扣下了扳机。

    枪枝击发了。

    喀恰！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夏洛克已经抓住了艾蒂儿的手腕，艾蒂儿错愕地睁大了双眼。

    列车缓缓地减慢速度，地板在一阵喀隆喀隆地摇动之后便停了下来。艾蒂儿右手无力地垂落，枪枝叩隆一声掉到了地板上，那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怎么会……」

    「我已经先将子弹取出了，这是与女士同桌的礼貌。」

    一边按着艾蒂儿的手，夏洛克一边解释。

    血液从艾蒂儿全身迅速退去。

    艾蒂儿注视着夏洛克，在四目交接后，力量开始从脚部逐渐消失。

    夏洛克还是一如往常，冷静、优雅而毫不形露情感于外，并且有那么一点替艾蒂儿感到哀伤。他依旧紧抓住艾蒂儿的手腕，捡起掉落的**，将枪技深深收进皮套内。

    夏洛克撑着艾蒂儿的身体，像是紧抱住般地将她压在墙上，就好像决意不让她再获得任何寻死的手段一样。

    于是，艾蒂儿看清楚了一切。

    夏洛克打从一开始就猜测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而且还让我说了那些话！

    艾蒂儿生气地瞪视着夏洛克。

    然后，她在餐车车厢的另一头玻璃窗上看见了一道人影，接着门缓缓地开启。

    是克莉丝汀小姐！

    克莉丝——那个裁缝师正看着他们。我输给了那个穷酸的女孩……

    或者这一切都是幻影吗？是幻影吗？恋之礼服甚至会让我看见如此残酷的梦境吗？

    我过去都做了些什么呢？在我所出生的世界上认真地活着，为了一生中那短暂的数年拚命地努力，努力像个淑女一样，努力尽到所有该尽的义务，我明明都这么做了——

    感觉时间好像停止了，不管是什么全都变得缓慢，艾蒂儿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胸口灼烧着，在自己身体里所汹涌翻搅的是悲伤？还是愤怒？亦或是受到伤害的痛楚？艾蒂儿也毫不清楚。

    身体摇摇晃晃地，突然向前一弯失去了力气。她知道夏洛克将手伸往膝盖下，将她轻轻地抱了起来。在克莉丝出现的对面车门这时打开，另一名男子走入了她视野的一角。

    「睡着了比较幸福呢。叫侍女过来，肯尼斯，得找个地方让她脱掉闇之礼服才行。」

    艾蒂儿可以听得见夏洛克沉着地指挥着。艾蒂儿不想失去意识，她要亲眼看见所有情况，她不能忘记。

    然后，过去从未有的激越情感以及系得比平常更细、更紧的马甲，却没有办法让她那么做。艾蒂儿就在夏洛克怀中失去了意识。

    当肯尼斯在排着空椅子的时候，察觉到身后的门打开了。夏洛克若无其事地望了那边一眼，整个人顿时僵住。

    「克莉丝汀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肯尼斯问道。

    克莉丝脸上毫无表情，她裹着深蓝色斗篷的模样，看起来像个孩子一般。

    克莉丝望向了夏洛克，接着视线又移向躺在椅子上的艾蒂儿。她的脸色惨白，无法平静。

    「艾蒂儿小姐……怎么了？」

    「有一些状况。」

    夏洛克迅速地打断克莉丝的询问，终于让艾蒂儿安稳地躺好在椅子上后，这才将手从艾蒂儿的背上拿开。

    「你不要在这里比较好，克莉丝。你去另外一节车厢，在下一站下车吧。」

    克莉丝走上前，跪在艾蒂儿身旁。她迅速地将裙摆拉至脚边，遮盖住显露于艾蒂儿鞋外的纤细足踝。

    当克莉丝触摸着礼服时，一道微小的声音扬起。

    「是——」

    「——闇之礼服吗？」

    肯尼斯穷追不舍地问着，而夏洛克则假装没听到肯尼斯的话语，只是一迳地翻寻着口袋，他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带着银币的。

    「你不需要担心艾蒂儿小姐，回去丽浮山庄吧。你什么都没看见，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出现在这里，也不晓得礼服的事情，你就照这样做就对了。」

    艾蒂儿发出难受似的呻吟，似乎是因为马甲绑太紧，让她的腰间相当不舒服。

    克莉丝很快地看了看夏洛克和肯尼斯，之后她垂下了眼睛，替艾蒂儿整理好她脸上凌乱的发丝。接着，克莉丝从椅子中所间隔出来的空间摸着艾蒂儿的背部，双手在礼服上动作着，似乎是终于解开了什么似地，礼服的上身处稍稍变宽松了一点，而艾蒂儿的气息仿佛也比较舒畅了。

    克莉丝的手转而伸向了首饰。她很快地将气派华丽的钻石项链摘下，放到了桌面。接着，当她准备要拿下耳环时，夏洛克一把抓住克莉丝的手，强行拉她站起身。

    克莉丝只得摇摇晃晃地站好。

    「克莉丝，在被其他人看见之前，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艾蒂儿小姐她……」

    夏洛克硬是将银币塞进了克莉丝的手中。

    「我会叫侍女过来的，你不用担心。肯尼斯，拜托你了。」

    「——好。」

    肯尼斯按住克莉丝的肩膀，强行将她推向门扇，克莉丝则无力地抵抗着，她凝视着夏洛克，好几次要开口却又犹豫，最后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我们……还会见面吗……？」

    克莉丝以颤抖的声音问，夏洛克于是看向了克莉丝。

    然后，夏洛克一切都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克莉丝是如何苦苦地等待着自己。

    要说出那么一句话，她得鼓起多大的勇气啊！并且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有多么不安，始终是那么地相信夏洛克——

    「我会过去，一定。」

    夏洛克答道。

    克莉丝静静地垂下了眼，转身离开。深蓝色斗篷所包裹的身躯，就好像是毫无依靠的小孩一样。

    肯尼斯快步带着克莉丝，消失在车厢的另一端。

    夏洛克在艾蒂儿身旁蹲下，想要替克莉丝将她没拿下来的耳环摘下，但是他没有办法。他担心要是方式稍微有些不对，就会弄伤艾蒂儿如象牙般的耳朵。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门打开的声音，一脸毫不知情的男侍者，看了看情况之后惊慌地往外冲。

    片刻之后，布里姬终于拿着水壶奔进了餐车车厢。

    「弄错了。」

    不知道谁这么说。

    艾蒂儿闭着眼睛，背后传来列车规律的震动。

    这里是——床上，而且是火车里的包厢。

    艾蒂儿正躺着。

    她没有穿——马甲。大概是布里姬替她换下来了吧，包厢里头也没有照明，还没到普兹茅斯吗？说不定已经要黄昏了呢。

    「琳达弄错了，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应该是恋之礼服才对啊……」

    四周围一片昏暗，应该是因为窗帘拉上的关系。声音夹杂着焦虑，是个从没听过的女性声音。

    「现在才说这些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柯柏特女士。」

    她听过这个声音，是柯柏特的仆人基尔雷。

    柯柏特……艾蒂儿以昏胀的脑袋思考着。不会吧，这个声音并不是艾蒂儿要缝制礼服时，为她丈量尺寸的那位柯柏特小姐的声音。她有着像少女般楚楚可怜的声音啊。

    「可是……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呀。」

    「嘘……会把她吵醒的。」

    仿佛被基尔雷的话语所影响，艾蒂儿微微睁开了眼睛。

    床边有两个人——一名中年妇女和——基尔雷。

    基尔雷细瘦的手脚像累赘似地搁在艾蒂儿脚旁。

    而在她头侧的椅子上，一位没见过的女性交叠着双脚坐在该处。黑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虽然感觉她的背影和柯柏持女士颇为相似，但是其实整个人完全不同。对方不像少女，也不像是一位裁缝师。甚至隐约散发着一种妖艳的气息，是一位姿态成熟艳丽的女性。

    「……布里姬呢？」

    艾蒂儿问道。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虚弱，连自己都不曾听过。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艾蒂儿小姐。艾蒂儿小姐只是受了点惊吓，昏了过去而已，看您休息的模样，似乎是已经恢复平静了。」

    基尔雷以温柔的口吻说道。

    「这里……不是我的包厢吧……」

    艾蒂儿转动着视线问道。

    「是的，这里不是您的包厢。我们正在考虑可以为您做什么。」

    那名女性回答。她这样的说话方式也与柯柏特女士完全不一样，虽然想要温和地对待，却总觉得话语隐约带着刺。

    「我穿的那件……是一件不好的礼服吧……」

    艾蒂儿断断续续地说着。柯柏特和基尔雷迅速地交换了个视线。

    「——您知道？」

    「我有从柯奈莉亚那里听说过，夏洛克先生也……感觉不太对劲，跟平常不一样，那个人好像知道一些关于礼服的事情，因而测试了我……」

    艾蒂儿想要撑起上半身，整个人却摇摇晃晃地。基尔雷熟稔地伸出了手，扶住艾蒂儿。松散的金色卷发垂落至胸前，高高盘起的头发已经解开，而身上的礼服也换成了家居服。

    「是啊，夏洛克先生是不能容许事情暧昧不明的人嘛。」

    女子冷冷地回答。

    「……我穿的那件礼服有魔力吧。」

    艾蒂儿喃喃地念着。

    除了身边的人之外，她从来没有让其他人看过自己这副模样，但是也没有难为情的感觉。反正就只是裁缝师，还有她的佣人罢了。

    「我现在知道夏洛克先生担心我的原因了，因为那件礼服是有魔力的，那个人当然不会喜欢上我。就算是在奥克斯那天……还有今天，以及其他的任何时间都一样；就算是我多强烈地想表达我对那个人的心意，然而那个人喜欢的，终究只是我穿的礼服……」

    艾蒂儿喃喃出声，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像这样在人前哭泣。包厢内，夹杂着列车的震动声响，还可以听到她静静啜泣的声音。

    不管是那名女性或是基尔雷都没有说话，仿佛震慑于艾蒂儿的泪水，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艾蒂儿。

    然后，艾蒂儿慢慢地止住了泪水。

    「你们……也会缝制恋之礼服吗？」

    艾蒂儿吞吞吐吐地问着。

    「我们会。」

    基尔雷回答。艾蒂儿用手背抹去泪水，勉强自己抬起头。

    她仔细看向基尔雷，然后再看着女子。被称呼柯柏特的女子也凝视着艾蒂儿，真是一个美人呢。基尔雷弯起了嘴唇，似乎透露出笑意。

    「我不喜欢事情只努力一半。」

    艾蒂儿低低地呢喃着，然后朝向两人露出浅浅的笑容。

    在伊夫舍姆月台看着列车进站，夏洛克扬起了头。

    夏洛克与肯尼斯并肩走在月台上。

    这是在前往普兹茅斯的隔天，夏洛克要出席南安普顿的宴会，而除此之外的邀请全都回绝。在宴会主办人的家里住了一晚之后，他跟着肯尼斯一同搭上了火车。由于肯尼斯接着要出一躺远门，手边因而带着庞大的行李。

    「艾蒂儿小姐到最后还是没有承认呢。」

    「——是啊。」

    夏洛克以沉重的声音回答。

    艾蒂儿目前继续待在南安普顿，即便得知夏洛克将在隔天回去，仍是只形式化地回以问候而已。

    就连像艾蒂儿这样的千金小姐，也会突然这么想寻死。对于这件事，夏洛克认为她当时一定是穿着闇之礼服没错。然而那一天艾蒂儿自己清楚地说了，那件并不是柯柏特女士做的礼服。

    为了保险起见，他也去问了布里姬，然而布里姬却也斩钉截铁地一口否认。

    肯尼斯是从埃莉诺旅馆的客人口中听到了传言，他自己本身倒是没有见到艾蒂儿。他们并没有艾蒂儿去找柯柏特女士订制礼服的证据。

    「那么是哪一家的礼服？」

    艾蒂儿理所当然地没有让夏洛克踏进自己的列车包厢。当夏洛克终于能够和艾蒂儿说话的时候，普兹茅斯港边已经聚满了人潮，艾蒂儿也向注视着自己的每一个人，露出如花般的微笑。

    「夏洛克先生，请不要向女性询问她们礼服的事情。」

    艾蒂儿似乎绝口不提在列车上所发生的事情，夏洛克尽管感到钦佩，但他当然不可能不提这件事。

    夏洛克一边提防着周遭的人们，一边悄声说道：

    「我是有原因的。『夜想』有传出很不好的传闻，如果我袖手旁观的话，很有可能会让你暴露于危险之下。」

    「我知道那个传闻，相当恐怖……光是想到若换成自己穿上那种礼服，就觉得快要昏倒了。替我缝制礼服的裁缝屋并不是那样的店，让我真的是松了一口气。」

    艾蒂儿以坚定的口吻说道。

    「你最近有没有去过埃莉诺旅馆？」

    「没有，因为我总是照着安排好的行程去做。」

    身边的人们不晓得是不是回避艾蒂儿与夏洛克的谈话，都没有人向他们攀谈，而艾蒂儿也已经回复成原本完美的仕女姿态。

    夏洛克陷入了沉默，艾蒂儿则仿佛试探夏洛克似地笑了笑。

    「请放心，夏洛克先生。我不可能被礼服影响的，我所说的话、去的地方，全都是依照我自己的意志而行。」

    「——在那辆列车里所发生的事情，全都是我的责任，艾蒂儿小姐。」

    「你太自负了，我并不是那种没有规矩教养的千金小姐，才不会忘记要感谢对方曾救过自己呢。」

    艾蒂儿微微地笑道，那是至今所未有过的粲然笑容。

    「只不过，这件事我不想让家里知道，尤其是汉诺瓦。你可以理解吧？」

    「当然，我是真的不想做出伤害你名誉的事情，在这里有人作为你的男伴吗？」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现在这样就好，我会一个人前往。其实……我真的有点为自己感到羞愧，我再也不会去做不适合自己的事了。下次再见到面的时候，我想我可以更加温柔喔。你也忘掉今天的事情，下次见到我的时候要对我温柔一点。这样可以吧？夏洛克先生。」

    「我明白了，艾蒂儿小姐。」

    「那么我们约好了喔。」

    艾蒂儿极为沉稳而有礼，却也显得孤单无依。从旁人的眼中看来，或许会觉得是想要一求芳心的夏洛克被艾蒂儿拒绝吧。

    不过这样正好，夏洛克心想。很快地，艾蒂儿有可能就在今天向父亲和兄长回绝婚约的事情，没有任何问题。这件事终将落幕。

    「那我走了。你要去伦敦吗？还是丽浮山庄？」

    肯尼斯一面确认着列车编号，一面向夏洛克问道。

    「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我就回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吧。」

    「帮我向克莉丝汀小姐打声招呼。希望不要下太大的雨啊……」

    肯尼斯手提行李，带着温和的笑容坐上列车。

    原本夏洛克是想要回嘴的，然而还是算了。反正对方已经看穿一切了。

    就算突然要去造访『蔷薇色』，也不晓得克莉丝在不在。去之前应该要先写封信通知吗？拍电报虽然比较快声可是他不想做不解风情的事。

    驶进站的列车被雨所沾湿，夏洛克走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之中，并望向车站外。明明天空如此晴朗，却下起了像雾一般的雨。

    到达丽浮山庄已经要接近黄昏了吧。

    被雨水淋湿，感觉就可以变得自由自在一点；而如果时近黄昏，又更是如此。

    如果克莉丝也这么想就好了……

    天空开始降下了小雨。

    克莉丝独自走在毫无人烟的阿文河畔，她没有戴上帽子，任由风侵袭自己的脸庞。

    她并没有告诉潘蜜拉与妈妈见面的事情，另外，夏洛克的事情也没有说。

    夏洛克在火车上与相当漂亮的女性——艾蒂儿小姐紧紧相拥的事，她也没有说。

    尽管是很不想看、很难受，甚至是不愿去想的事，然而克莉丝还是看了，也没有昏倒，还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到『蔷薇色』。

    总有一天，她什么都能够告诉潘蜜拉吧。可是她不想给潘蜜拉带来额外的麻烦；而就算她想，潘蜜拉也会坚定清楚地告诉她，那是你的功课。

    克莉丝总有一天可以更加好好地与妈妈说话吗……

    这样的小雨即使淋湿了也没关系。克莉丝一边寻找着避雨处，一边缓缓地走着。徐徐缓动的河川广阔延伸，形成了一池湖水；周遭染上了夕阳之色，教堂的屋檐尖角清晰倒映在湖面上。沿路的枫树笼罩着水气，雨水自枝桠前瑞落下。

    而在那枫树的另一侧，夏洛克就在那里。

    夏洛克背靠着树干，与克莉丝同样凝视着湖面。

    克莉丝停下了脚步。

    她想那是幻影吧，克莉丝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但那的确是夏洛克没错，而且毫无一丝贵族的模样。看来是刚下车吧，帽子和手套都没有戴，也不在意长礼服邋遢凌乱，只是靠着树干远望。

    夏洛克见到克莉丝的出现，身体顿时离开树木，并在瞬间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然后，以不符合他作风的匆忙模样走出树下。

    他拨起濡湿的浏海，迅速穿过沿岸草地往克莉丝走去，简直就好像不快一点的话，克莉丝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克莉丝与夏洛克在湖畔终于是见到了彼此。

    克莉丝杵立于原地。

    想要问为什么，却说不出口。

    夏洛克来到克莉丝的面前，克莉丝则仰头望着夏洛克。

    「我好想见你，一直都在想着你的事情。」

    夏洛克率先开了口。

    克莉丝的内心澎湃激动，什么都回答不出来。

    夏洛克的榛木色眼瞳里映着克莉丝，映出她凌乱的浏海和绿色的双瞳。映出了那位除了缝制礼服以外其他什么都不会，弱小而乏味的克莉丝汀小姐。

    夏洛克伸出了右手，轻轻地抚开克莉丝的浏海，将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汲取那小小的水珠。

    接着唇瓣移至脸顿，然俊吻上鼻尖。

    克莉丝闭着眼睛，他的唇轻柔地印上克莉丝的唇。

    这是她与最爱的人初次的吻，冰冷而柔软，相当地温柔。

    「……好喜欢你。」

    夏洛克凝视着克莉丝，缓缓地说道。

    克莉丝几乎要掉下泪来。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

    终于开口说出的话语，宛如向恋人撒娇的女孩子一样，克莉丝不禁觉得难为情。

    「——因为我会害怕。我知道如果说出口，就没有办法再回头了。」

    不想在那么近的距离下被注视着脸庞，然而夏洛克却没办法逃开。夏洛克紧紧抱住克莉丝，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回答。

    克莉丝以泫然欲泣的脸庞微笑着。

    如果那理由是真的，那么紧紧抱着颤抖的克莉丝，甚至连动都没动的这片胸膛的主人，就比至今来到『蔷薇色』的任何一位畏缩的淑女都还要胆小。

    「……傻瓜……」

    「……我的确是这么觉得。」

    「我也喜欢你。」

    「我知道。」

    夏洛克微微一笑，他已经回到往常的模样了。

    接着夏洛克再次弯身，仿佛在确认最重要的事物般亲吻克莉丝。这个略带湿润的吻比刚才更和缓，并且更加地温柔。

    湖面映着两人的长影，雨不知何时已见停歇，微带水气的金黄色光芒，如梦境般将两人包覆着。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尾声

    听见『蔷薇色』的门扇被打开的声音，潘蜜拉于是转过身。

    已经是黄昏了，克莉丝外出不在，而大概是因为下雨的关系，此时也没有客人上门，潘蜜拉正一个人在收银台处看书。

    「欢迎光……啊，是伊恩医师。」

    潘蜜拉说道。走进来店里的是她所熟识的医师。

    伊恩双手捧着一大束蔷薇花，花朵的颜色是有些微黄色点缀其中的鲜红，那种颜色相当适合潘蜜拉的味道。店里弥漫着一股甜美香气，伊恩带着满面的笑容说道：

    「午安，潘蜜拉小姐！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说，也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问你！」

    「啊——你这么说我才想起来……」

    「什么事情？」

    伊恩似乎很紧张，今天不管是手套还是眼睛都没有忘记，连长礼服都罕见地浆得笔挺。潘蜜拉表情慎重地面向伊恩。

    是很重要的事情。潘蜜拉在心里喃喃念着。伊恩则认为她是打算对交往做出回覆。

    ……在与克莉丝谈话之前，当潘蜜拉写信的时候，确实就应该已经打定主意了才对……

    伊恩似乎将潘蜜拉的沉默误以为某种意思了，只见伊恩飞快地继续表示：

    「其实我……已经有预约好了一间餐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两人是否能一起共度接下来的时光——啊，不对不对，我当然不是要勉强你什么的意思喔！我只要能跟你说说话就很高兴了。」

    「——你看过这本书吗？伊恩医师。」

    潘蜜拉收下花束，并啪啦啪啦翻动着放在收银台上的杂志。

    「——那本书吗？」

    「对，针对睡觉时的坏习惯，里头好像有介绍划时代的矫正方法喔。伊恩医师对头发乱翘的毛病总是很苦恼，对吧？如果照这个方法做的话，头发到了傍晚也都不会乱喔。我一直想要早点告诉你这件事呢。」

    「……」

    伊恩医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潘蜜拉，接着肩膀明显无力地一垂。

    潘蜜拉走到伊恩面前，有些纳闷似地表示：

    「伊恩医师，我很开心能和你一起共进晚餐喔。因为今天克莉丝也出门去了。」

    「……就算是头发乱翘的男性也可以吧？」

    伊恩颓丧怯懦地说着。潘蜜拉微微一笑，接着在伊恩面前旋转了一圈。正好与蔷薇花同色的礼服，如花朵般舞动飞扬。

    「其实我真的不在意那种事，因为伊恩先生本来的样子就很出色了。」

    潘蜜拉凝视着抬起头的伊恩，展露欢愉甜美的笑容，连带着伊恩也受到影响似地露出笑容回应。

    将红蔷薇花朵满满抱在自己胸前，潘蜜拉同时回想着自己的衣柜。在外出用餐之前，应该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打扮。

    潘蜜拉心里想着……今天就特别为了伊恩，穿上最漂亮的礼服吧！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第十一集，以本篇的故事来说则是第十集。如果是初次接触的读者，如果连同第九集的『恋之礼服与庞大赌注』一起看的话，我想会更有趣喔。在第九集里头，艾蒂儿以『蔷薇色』的顾客身分登场。

    坦白说，我没有想过可以发展到如此的地步。就故事来讲，现在正逐渐接近情节有点不太明朗的阶段。

    我喜欢去想各种与登场人物有关的背后设定，不需在乎故事长短，让想像力奔驰是件相当愉快的事情。然而，这系列相关的种种角色背后的设定，感觉好像渐渐变成是不得不浮出台面来了。

    感觉就好像过去以来都是描写冰山水面上的东西，而现在开始要挖掘出大部分藏在水中的东西了。

    像这种从初期就冻结于底下的东西，现在要拿出来是一件恐怖的事情。颜色与形状都不同，或者是有些空洞，甚至有些出乎意料的东西也会跟着出来。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茫然地想着，大概会在慢慢检查确认之后，发现由于造成的伤害已经太大，于是就干脆放弃修补，大约花个半年的时间不间断地写到最后，大概写个一本的量就结束之类的。很痛快吧，不过果然还是不行啊……

    看了过去的笔记，就算内容能够了解，但是还是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究竟是什么想法。像是边看着自己过去的文章，边想着「这个人在激动什么啊？！」之类的，如果可以跟她谈谈就好了呢。

    总的来说，我好像不是很喜欢写后续的东西。所以尽管我坚持要一集一个故事完结，但如果故事有这样需求的话，能够应付的也只有作家这种人而已。

    可以从这么做的自己里头挖掘出不同的东西，并且能强烈感到有趣更甚于害怕——希望我哪天能够这样想的话就好。

    反正即使想了很多很多，当然表面上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我还是秉持着一直以来的想法，当自己在写手边的故事时，都是着重在能让读者轻松阅读为主。

    秋老师，非常谢谢您。或许秋老师也是一边有在留心冰山底下的动静，一边描绘出表面部分的人也说不定，我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不是的话，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当然，我知道秋老师不是只有这样的想法而已。）

    像潘蜜拉这个角色，我也没有在脑海中先构思，而是边想边写下来的。

    下一集将在夏天中登场，大概会是短篇集或是番外篇吧。

    如果要写番外篇的话，可能会写夏俐的故事吧，但是因为也有其他想写的角色，所以就得一直注意文库本能收录的分量，并思考该写什么故事进来。至于主线的故事也不想间隔太久才出，所以同时我也会继续努力。

    接着在Cobalt杂志四月号中，将刊登中篇故事『私の美しい人だから』，这是描述伊恩医师与潘蜜拉之间的故事。

    原本他这个角色在背后设定也应该会颇令人伤脑筋才对，但无论我再怎么想破头，就只觉得他的个性就是一个乐观开朗的人而已（我也差不多是像这样子……），所以写起来是较为轻松快乐的故事。如果读者们有「伊恩究竟在做什么呀！」的想法的话，请务必要看看那篇中篇故事。我把他设定成大概是一个坚强顽韧的类型，只是因为他没有什么特点……

    还有，关于休贝尔的部分由于写得还不够，所以近期会将这部分补足。另外莱利我也很喜欢，好希望让他再出现喔……不过由于每集登场人物很多要写也写不完，所以我想应该会以主线故事为优先先慢慢进行下去。

    由于有些事情总会在一直到写完了客串角色之后才终于明白，这让我也很困扰。我会照故事情节的发展，让过去出现的角色登场，但一这样做之后，就会恨不得赶快写下他或她的后续故事。

    这是我今年的第一篇后记。在往后的未来，希望那些角色们不要违抗我的期待。行笔至今，抱持祈祷的心情继续努力。

    我会在跌跌撞撞中成长前进。

    那么，下次再见。

    二○○八年二月

    青木祐子

    关于角色的种种。

    缎带小公主

    也就是～～斐莉儿（笑）

    记得她是在杂志连载的短篇故事第一回里初登场的。

    杂志的工作人员让我用上墨线的方式来描绘，但是由于我不太习惯替草稿上墨线，所以斐莉儿的初登场图就以很不可爱的模样呈现……对不起喔，缎带女孩。

    我相当喜欢夏洛克v.s.孩童的组合……

    而且请务必一定要照这样长大喔（笑）

    希望她出很多、很多难题给夏洛克去烦恼！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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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更衣室的高窗

    1

    「我希望能请你帮我女儿缝制礼服。」

    在一个恬适的午后。

    『蔷薇色』裁缝屋里，一名身穿高雅黑色洋装的女性坐在长椅上，与克莉丝面对着面。这名纤细的妇人面貌姣好，然而却给人某种冷淡的感觉。

    她环视一遍不甚宽广的店面，知道广受好评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就是这位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头发编成辫子的朴素少女时，尽管有些失望的样子。但仍保持着上流阶层女性的仪态，没有将思绪显露于表情之上。

    这位妇人——自称葛丽丝——的身旁，有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坐着，不安分地四处张望着。明亮的大眼与圆润的脸庞散发出可爱的气息，微微泛黄的发丝蓬松地在身后披泻而下。

    「这是我的侄女，凯特·麦格达伦，是我妹妹的小孩。」

    葛丽丝的年纪差不多三十过半吧，而所谓的妹妹年纪也差太多了，而且这两人之间也感觉不到亲人间的气氛——或许是察觉到克莉丝这样的想法吧，葛丽丝继续以毫不犹豫的口气往下说道：

    「我的妹妹玛莉是个很好的孩子，可是却白白浪费了我们尽力安排的好姻缘，与一个没有财产的男人在一起，而最后与丈夫相继病逝。这已经差不多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因为她丈夫那边也没有什么好提的亲戚，所以凯特就由我收留了。我的丈夫在很久以前就过世了，而且我又没有孩子，有的就只有足够让这孩子无虞长大的财产而已呀，女性为了要获得幸福，还有比爱情之类的东西更重要的事物啊。」

    「我想，什么才是幸福这是很难说的。」

    「毕竟你还年轻，或许你没有办法理解吧。」

    葛丽丝端起搁置于膝上的红茶。她视线稍微瞄向凯特，只见凯特微微地嘟起了嘴巴，跟着葛丽丝做出一样的动作。

    克莉丝露出含糊的微笑。

    不晓得曾几何时传了开来——

    『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穿上便会成就恋情——许多客人都是听到这样的风声而前来委托订制；那些为了无法实现的恋情苦恼，而希望抓住中意男士的心的女性客人们。在那个时候，克莉丝总会向她们说明，真的很抱歉，然而恋情并不是穿上礼服就可以实现的。

    虽然这次不用为此说明很教人庆幸，但是像这样，对方打从一开始就斩钉截铁地说金钱比爱情重要，克莉丝对这样的说法也不喜欢。

    克莉丝望向在收银台另一侧的潘蜜拉。

    潘蜜拉是『蔷薇色』的店员，是个外貌抢眼的漂亮女孩。虽然端出了两杯红茶后便马上退下，但似乎是听到了葛丽丝说的话，因而暗暗对克莉丝送出只有她们能理解，有些伤脑筋的笑容。

    「那么，您对凯特小姐的礼服有什么样的要求吗？」

    克莉丝这么一说，葛丽丝的口气顿时变得有些强硬。

    「虽然是打算先正式于社交圈露脸，不过最近登门拜访的客人愈来愈多，像那种时候，可不能让她穿着肮脏的衣服出游对吧？而且，也差不多该是让她一同外出的时候了，毕竟我希望这孩子可以成为一个规矩正经的淑女嘛。」

    「好的，那么是要订制午装女服吧，您希望什么颜色呢？潘蜜拉，麻烦你拿布料样本——」

    「请用明亮的粉红色。」

    听见对方以如此果断的语气说道，克莉丝微微吓了一跳，而正准备将手伸向收银台深处架子上的潘蜜拉也是一样。

    因为从葛丽丝的穿着打扮及口条来看，原本还以为她也希望侄女穿上高尚俐落的颜色呢。

    更何况她原本认为，因为凯特的眼珠是偏黑的褐色，如果在她的秀发及胸前搭配上深蓝或褐色的话，想必能让人一眼就清楚瞧见她的可爱的。

    对了，这么说来的话，今天凯特穿的礼服也是淡粉红色的，与没有光泽的黄色发丝并不合搭。

    「稍后再决定就好了，现在请先看看这边的样本。」

    潘蜜拉拿出装有样本的篮子，放到了桌上。克莉丝则始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凯特。

    「您很紧张吗？凯特小姐。」

    「啊……嗯，我不要紧的。」

    凯特仰起了脸，眼瞳里意外地有着强烈的光芒。

    「我希望能为凯特小姐缝制出最美丽的礼服，那一定会非常的迷人耀眼。这是您第一次订制礼服吧？」

    克莉丝浅浅一笑，凯特亦像是受到感染似的也同样露出了微笑。那一瞬间，表情生动又活泼。

    克莉丝从篮子中取出了深蓝色的丝绢，以及黑色的蕾丝。

    这时，身旁的葛丽丝扬声说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了，就这种颜色。请以这缝制礼服吧，一定很适合的！」

    看来她似乎没有在听克莉丝与凯特的对话。

    克莉丝停下动作，望着葛丽丝拿出的布料样本。

    明亮的粉红色——而且是丝毫没有参杂一丝蓝色，相当纯粹的粉红色。光只是拿起了布块，就觉得看来是整面的单调感。

    由于颜色给人强烈的印象，所以也曾经拿来用作装饰布或缎带，然而，她从没有拿过这种颜色的布料当作整件礼服的底布。

    「凯特小姐，您喜欢这个颜色吗？」

    「嗯，是的。我来就是为了要订制这种颜色的礼服的。」

    「呃——我忘记说明了……『蔷薇色』的礼服——」

    「『蔷薇色』所做的礼服颜色和样式都是交由我们来决定的。」

    潘蜜拉代替迟疑的克莉丝说出口。

    克莉丝抬头看着潘蜜拉，潘蜜拉站在桌旁，一边将另一个篮子放在桌上一边说道。

    「『蔷薇色』的礼服是反映人心的礼服，并不是完全依照客人的要求而去缝制的裁缝屋，不过当然，我们会听取客人的想法，然而最终的颜色和样式则希望能让克莉丝来决定。如果两位没有办法接受的话，我们将无法接下委托。相反的，若您能接受，我们可以保证为您做到好。」

    「都是我太笨拙了，不好意思。」

    克莉丝说道。

    「……这么说来，好像的确是这样呢。」

    葛丽丝好像是知道这规矩的样子，她叹了口气，并发楞地望着手上的粉红色布料。

    「……那么，没有办法请你们用这种颜色缝制礼服吗？」

    「如果凯特小姐喜欢的话……」

    于是，葛丽丝、克莉丝和潘蜜拉不由得纷纷望向了凯特。

    而一直注视着葛丽丝手中那块布料的凯特，喃喃地吐露了一句：

    「——颜色好奇怪。」

    葛丽丝的脸色微微地变得铁青，那是强忍压抑的愤怒神色。

    「阿姨，为什么非得见面不可呢？」

    凯特以烦燥的语气说道。

    在伦敦的一间宅邸内，对两人生活来说显得过于宽广的传统石造宅邸里，从大门到玄关之间，有座小巧的庭院。

    凯特来到庭院，并啜饮着红茶。一旁，葛丽丝也百无聊赖似地将红茶送至嘴边。

    「是啊，一定得见面喔，柯尔家可是深具传统的家族。该家族的人们礼教规矩正经，正好适合磨练你的社交技巧。」

    「可是，感觉很无聊嘛。那个人——叫雷利是吧？今天好像从学校回来了。每次只要他一来，我就是得陪他不可耶。」

    葛丽丝以一如往常的严厉视线，瞄了瞄凯特。凯特于是缩起了身体。

    她并不是讨厌阿姨——葛丽丝。

    阿姨表面上虽然很严厉，但是当大人聚在一起对失去双亲的凯特说长道短之时，就只有葛丽丝一个人替她说话，而且就连父亲和母亲私奔时，她好像还偷偷地拿钱给他们。

    当母亲生病的时候，葛丽丝也来探望了好多次。虽然阿姨劝过无数次，然而母亲仍旧没有去她那边住，不过在最后的时刻，她在病床上将凯特托付葛丽丝照顾——虽然阿姨容易被人误会，但其实是很温柔的人喔，她一定会很疼你的。

    尽管这并不是谎话，但是葛丽丝太过度照顾凯特了。像是要跟谁来往，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等等，全都一一给予意见指示。

    像这一阵子也是一样，好不容易去到了『蔷薇色』裁缝屋，却想要订做颜色奇怪的礼服，让截缝屋的人很为难。

    大概是因为想让凯特嫁给出身好的人，而不是像父亲那样辛劳的人吧——但就算是这样，她还是不明白阿姨为什么会那么中意雷利·柯尔。柯尔家虽然是上流阶层，但是也没有特别富裕，而雷利本身也不是特别会说话的人。唯独脸是长得很端正姣好没错，但在初次见面发现他是个爱哭鬼后，着实令人吓一跳。

    就因为狗狗死了就哭成那样的话，那要是像我这样的处境，现在他的眼珠可能已经消溶为水了吧。

    「凯特，雷利来了喔，把你的衣服整理好。」

    听见葛丽丝这么说，凯特赶忙重新整了整礼服之后站起身。

    这时柯尔家胖胖的先生与其夫人从门口进来，身后则跟着雷利。雷利有着一头偏长的金发及淡灰色的眼瞳。最近看来，似乎突然长高了不少。

    葛丽丝堆起接待客人时的笑脸，迎向柯尔家一行人，而凯特亦跟在她的身后。

    长辈进到了家中，理所当然似地留下凯特和雷利独处。

    凯特无奈之余只好转向雷利说：

    「要不要去庭院？」

    「好啊。」

    雷利以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回答道。如果觉得和我一起玩很麻烦的话，其实也不用跟着双亲过来的——这是凯特内心一直以来的感想，毕竟也已经十九岁了嘛。

    望着大人们进到门内的背影，两人不由得相视而笑。

    「茶好像上得有点慢了呢。」

    让客人到接待室，在等待茶送上来的当中，葛丽丝静静的自座位上起身。

    由于柯尔夫妻为人友善亲和，轻微的失礼他们是可以接受的。

    催促要侍女快点准备好茶，并回到接待室之前，葛丽丝张望了下四周并走上楼梯。

    上了楼梯，紧接着出现的是一间更衣室。

    葛丽丝迅速地打开房门并走入里头。

    尽管入口狭窄，然而这是一间深长的房间，墙壁上有一面大镜子，并设有化妆台，墙上嵌装的层架中排放着红色胭脂及白色水粉。

    在房间深处，有一扇细长的窗户。

    葛丽丝一边按住裙身一边悄悄靠近窗边。

    接着她轻轻地压下往外开的窗户，当窗户稍微打开数吋的缝隙后，随即将脸庞凑上去。

    站在窗户边望去可以看得到庭院，在绿色草坪上，穿着粉红色礼服的凯特一屁股坐在地上，凯特那与母神似的浑圆脸颊，充满生气的闪动着光芒，正向对方说着话。

    向对方——雷利·柯尔说话。

    雷利似乎是听了凯特的话语而露出笑容。

    他的发丝因阳光的照耀而闪烁着金黄色，灰色的眼瞳、薄薄的肩膀——因为长高了的关系。少年的模样略微消失，渐渐的接近像男人般的体格。

    大慨是因为都主动开口了，却没有得到所要的回答吧，凯特的脸庞不满似地皱了起来，而雷利则困惑地蹙起了眉。

    葛丽丝见状唇边浮现出微笑。

    突然间，雷利似乎要望向自己这边，葛丽丝吓一跳赶忙关上窗户，背对墙壁且屏住了气息。

    待一时怦咚怦咚鼓动的心脏沉静下来后，葛丽丝忽地将视线转向了化妆台。

    化妆台上立着一张照片，照片里头有一对男女。

    其中一人是年轻时的葛丽丝——那是她在与过世丈夫一同度过短暂婚姻生活很久之前的照片，约莫是二十岁的时期。而另一个在她身边的人，则是一位穿着白衬衫的美少年。

    在他第一次听见自己倾诉爱意之后，便立刻决定拍下了这张照片。

    他是一位积极的人，亦是尽管贫穷，却不显丝毫卑怯感、任何事都泰然以对的青年。跟雷利很像——不对，是雷利像他——同样拥有一头金黄色的发丝，以及灰色的眼瞳。

    照片因为是深褐色的所以看不出来，不过笑得如孩子般的葛丽丝，应该是穿着他说过最喜欢的粉红色衣服。

    知今对方在做什么呢？葛丽丝毫不知情。

    门被轻轻地敲了敲。

    「——夫人，柯尔家的客人们正等着……」

    葛丽丝抬起了头。

    她急急忙忙地开了门，就见到管家史都华谨慎回避地低着头。

    「我马上就过去。」

    葛丽丝离开更衣室。

    一下了楼梯。雷利正好从玄关进来与葛丽丝碰个正着，他「啊！」地惊呼了一声，尴尬地拨开刘海。

    「不好意思，因为凯特小姐说已经聊够了……」

    「这样啊，凯特也真是的，难得你们过来一趟，我会好好说说她的。」

    「不，不要紧的，都是我不好，没有办法说些好听的话让她开心。我的父母亲现在在哪里呢？」

    葛丽丝与雷利并肩往前走去。

    一开始看到觉得他长高了不少果然没错，现在葛丽丝身高只到他的鼻子而已。往后，他会变成多么成熟的一位男士啊……

    这时凯特从玄关滑了进门。雷利回过头看，只见凯特「咿」的一声，没规矩地朝他露出牙齿，而雷利也对她轻吐了下舌头。

    葛丽丝将视线从两人身上拉开，直直注视着前方往前走去。

    「您叫我吗？夫人。」

    柯尔夫妇和雷利回家后，葛丽丝将史都华叫来房间。

    史都华是名高阶佣人，从葛丽丝还是孩子的时候就一直待在这个家。在葛丽丝的丈夫过世之后，他就以管家的身份打点这屋内的一切。

    「我希望你写封信给『蔷薇色』裁缝屋。」

    「好的，请问要告诉对方什么？」

    「就说麻烦她们缝制凯特的礼服。无论是颜色或是任何其他细项，都交由她们处理。告诉她们，希望能做一件恋之礼服——不对，是一件可以让凯特待在男性身边时，看起来最为美丽的礼服。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是能够抓住男性的心的礼服。」

    「我明白了。」

    「过去那些礼服都行不通的，毕竟凯特实在是太粗鲁顽皮了。」

    葛丽丝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着。

    她眯细了眼睛，眺望向窗外。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就算不特地招待柯尔夫妻前来，而是雷利可以自己想来这个家的话是最好不过了，她是这么想的。

    要是可以做到这件事，那么礼服的颜色之类的事情，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关系。

    2

    当克莉丝在『蔷薇色』将用具都收到外务包里时，潘蜜拉正从后方走来，将新换上的一把花束插入大花瓶中。

    「克莉丝，你要去葛丽丝夫人那里吗？」

    「毕竟信上都写了颜色和样式要交由我们决定。」

    克莉丝将信递给潘蜜拉，潘蜜拉将花瓶摆在花台上，然后接过了信。

    「不晓得有没有关系呢……要是葛丽丝夫人之后又说并不是想要这种礼服的话，那可就有点困扰了吧。」

    「会不会是回到家之后和凯特小姐谈过了呢……而且那时候，凯特小姐好像也不是很确定的样子……」

    新鲜的花朵是紫色的，其茎蔓展露于花瓶瓶口外。克莉丝望着花瓶，微微地低下了头。那花束，是夏洛克今天送来的。

    ——那个人一定只是看见了庭院盛开的花朵，没有多想就送过来了。

    紫色花朵明明是那样的成熟，放在那里却又是不可思议的惹人怜爱。

    「我认为凯特小姐不适合粉红色呢。」

    「可是，葛丽丝夫人那么坚持要那个颜色，说不定是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克莉丝一边回想着葛丽丝和凯特两人，一边说道。

    「我觉得若是葛丽丝夫人年轻的时候，或许很适合粉红色喔。因为她有一头黑发，还有雪白的肌肤呢，该不会她其实是想要自己的礼服呢？」

    潘蜜拉不解地歪着头。

    以黑色礼服紧紧裹住身段，表现出冷静自持模样的葛丽丝，会坚持要选用粉红色这件事，她着实不能理解。

    「去拜访看看就知道了，凯特小姐至今大概没有自己挑选过礼服吧，所以如果可以让她穿上美丽的礼服，我想一定会非常漂亮的。」

    克莉丝边望着紫色的花朵，边喃喃低语。

    就好像有的时候，也会只是因为收到喜欢的人送的花朵，就喜欢上了紫色。而也有的时候，光是想到为什么会选这样的颜色送给自己，内心就感到澎湃激昂。

    「人会因为那么一个机缘，就改变了自己的心思喔。」

    「——是啊。」

    潘蜜拉深思的低语着并走近花台，重新调整了紫色花朵的角度。

    「麻烦您了，凯特小姐。」

    经由葛丽丝的带领一来到接待室，在里头的凯特大大地叹了口气。

    她望着克莉丝，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好像在说——啊……是为了这件事啊……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望着葛丽丝。

    先不论之前两人有没有谈好，总之她今天要来量尺寸的事情，看来葛丽丝并没有告诉凯特。虽然彼此都身为女性，但毕竟是要显露出自己的身体，如果没有先做好心理准备的话，其实克莉丝也是会很为难的。

    「突然要进行这件事吓到您了吗？凯特小姐。」

    「是啊，因为我没有听说。」

    在板起脸孔回答的凯特身旁，葛丽丝已经俐落地整理好场地，并将窗帘拉上。

    「我没有让你知道是因为不想让你逃走啊，凯特。因为要是说了要做礼服的话，你很有可能就会特地在那个时候，跑到庭院把自己弄得满身泥泞的。」

    「我才不会那么做呢，阿姨。可是，我认为那粉红色有点不适合我……」

    「既然都委托『蔷薇色』了，就代表全部会交由她们处理，毕竟这是她们的规矩，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嘛；这样就可以替我们缝制礼服了吧？克莉丝汀小姐。」

    「是的，我想和凯特小姐多谈一谈后再来决定。」

    「那好，就麻烦你开始吧。不过若是有客人上门拜访，我就得先离开了。」

    葛丽丝说着说着，就准备要在窗边的椅子坐下。克莉丝一边围上围裙，一边有些迟疑地表示：

    「不好意思……因为量尺寸是由我们两人单独进行的，所以可以的话，能否麻烦您先离开呢？」

    「这样呀？」

    「说的也是，这样比较好呢，阿姨。」

    听见克莉丝的话，凯特忧郁的脸庞顿时散发出光芒。

    「因为是我的礼服嘛，我想要和克莉丝汀小姐谈过之后再决定。而且被这样看着还是觉得很尴尬呢。你说对不对，克莉丝汀小姐？」

    「是的——我总是和客人两人单独进行尺寸的丈量。」

    「这样啊，这也是你们的规矩吧。」

    葛丽丝声音变得有些不高兴，她从来没有被反驳过。

    「好吧，你们就两个人进行吧。结束之后，跟史都华说一声。」

    「我知道了。阿姨。」

    「如果有什么准备不足的就告诉我们。另外就是，克莉丝汀小姐，这孩子是个颇为任性的孩子。所以——」

    「今天就不要讲什么任性的了啦，阿姨，量完之后我会好好向您报告的。」

    凯特将连珠炮般讲个不停的葛丽丝赶到房间外，「砰」地关上门后，「呼」地吐了口气。

    「终于走了呢。克莉丝汀小姐——叫你克莉丝汀可以吗？」

    凯特调皮地笑了笑。

    克莉丝见状也不由得回以微笑。

    终于看见凯特真实的面貌了呢，克莉丝如此心想。

    她在葛丽丝面前都一直勉强着自己吗？就眼前的她看来，凯特这样就符合拥有一头黄发和眼瞳颜色略深、给人感觉活泼的少女了。

    凯特伸了个懒腰，开始解开上衣的纽扣。

    「真是受够了，阿姨她啊，希望把我变成像是会刊登在『英国淑女教养手册』上那样的千金小姐，举止高雅得没有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然后与某个像乖巧良犬般的男人结婚，如此她才觉得最是理想。阿姨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才要订制礼服的，换句话说，克莉丝也是替阿姨实践理想的帮手呢。」

    「怎么说是帮手呢，我只是缝制出礼服而已。」

    凯特将上衣扔在长椅上，很快的就只剩下贴身衣物穿在身上。似乎不是容易感到害羞的人。

    克莉丝放下心来，拿出了卷尺。

    「那是一样的呀，不过，克莉丝也没有想让我穿上那种颜色的礼服吧？我不适合粉红色喔，不过如果是阿姨的话就不一样了。」

    「葛丽丝夫人现在只穿黑色衣物对吧。」

    「因为她的身份是未亡人嘛，得为过世的姨丈守节，而且毕竟也已经上了年纪。她是不会穿粉红色的，所以才想要让我代替她穿上粉红色的礼服。」

    「怎么会呢……」

    「真的啦，可是我更喜欢俐落一点的颜色。穿什么衣服都一样，我只是顺着她而已。」

    克莉丝将卷尺贴上凯特紧束的腰部。以腰围来说，恐怕葛丽丝比她还要纤细，然而凯特那就算脱掉马甲依然呈现锐利角度的紧箍线条，教人一边测量一边看得出神。

    「葛丽丝夫人希望凯特小姐成为出色的女性吧？」

    「是啊，这我也知道。可是与其说是出色的女性——我想她一定是担心着，希望我不要变成像我的母亲那样。」

    克莉丝跪在凯特的脚边，同时抬头望着凯特。这是她第一次在凯特的眼神中看见了晦暗。

    「凯特小姐的母亲——也就是葛丽丝夫人的……妹妹吗——？」

    「是啊，因为双亲的反对而离家私奔了，然后就生下了我。阿姨觉得母亲过得很不幸，所以才极力避免我被不好的男性吸引。」

    「这么说来——记得葛丽丝夫人上次也说过，女性为了过得幸福，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可是，要我来说的话，我觉得这么说的阿姨才更加的不幸就是了。」

    克莉丝不晓得该作何回答，只能沉默的将数字记在本子上。

    「阿姨她啊，希望替我跟雷利牵线。」

    「雷利？」

    「雷利·柯尔，他比我大三岁，现在十九岁。虽然脸长得很好看，但就只有这点优势而已。他都是一名大学生了，然而每次只要他一休假回来，阿姨就会招待柯尔家族来作客，都是为了让他跟我见面呢。其实我只把他当作朋友而已，但是阿姨却非常积极，而且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要订制恋之礼服的。」

    「原来是这样啊——」

    「想必阿姨一定是很怕我遭遇像母亲那样的情况，所以才特地想要帮我安排一个无趣的人。」

    克莉丝一面在本子上写着尺寸一边说道：

    「我希望能替凯特小姐缝制穿起来最漂亮的礼服，我想这也是葛丽丝夫人的期盼。而关于恋情，不久的将来就会来到的。」

    「是啊，但我希望对象是我自己选择的。」

    凯特轻轻地耸了耸肩。这时，她忽然眯起了单边眼睛，望向窗户外头。在门外，响起了马车的声音。

    「有客人吗？」

    「我想大概是雷利吧。为什么会这个时间过来呢……克莉丝。我们可以稍微加快一点吗？」

    凯特一边拿起放在长椅上的上衣，一边以俐落的口气说道。

    「哎呀，雷利，你居然大驾光临呢！」

    「突然前来拜访，不好意思，呃……请问凯特小姐——？」

    面对出现在门另一头的雷利，葛丽丝只是出神地望着。

    淡金色的发丝和灰色的眼瞳——这位美丽的少年竟然是那对丰腴的柯尔夫妻所生，这真教人不敢置信。

    「刚好现在凯特没办法离开，你可以稍等一下吗？请随意没有关系，我手边正好收到不错的茶叶。」

    「雷利！」

    听见声音一转过头，就见到凯特正朝着这里过来。大概是急急忙忙整理好衣着的样子，头发还有些凌乱。

    「不是没办法离开吗？」

    「已经结束了喔。真是讨厌耶，雷利，偏偏在这种时候来。」

    「因为我听说你今天在呀。」

    雷利边说边偷瞄了瞄葛丽丝，而葛丽丝则不太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当雷利询问她凯特在家的时间时，她特地挑了量尺寸的这天，而且并没有告诉凯特。

    「凯特，尺寸已经量好了吗？」

    「都已经量好了。克莉丝汀小姐是个很好的人呢，总觉得开始期待礼服的完成了。」

    「嗯。我们三个人一起喝个茶如何？」

    「谢谢，阿姨。不过天气这么好，我要去庭院。对吧，雷利？」

    「嗯，我把你说喜欢的那本书带来了喔。」

    两人于是一同步出了玄关。天气一片晴朗，而两人所喜爱的草坪亦绽放着碧绿的光芒。葛丽丝站定在玄关前好一阵子，目送着两人离去的身影。

    「我们到房间去如何呢？葛丽丝夫人。」

    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葛丽丝于是转过了身。

    走廊上，克莉丝就像是方才过来时的模样，提着一个大外务包站在那里。

    「说、说得也是啊，克莉丝汀小姐。丈量很快就结束了呢。」

    「因为有客人过来，所以就赶快量完了。这次再与她深谈，我觉得凯特小姐真的是很活泼又出色的一位女性呢——葛丽丝夫人？」

    处于茫然出神状态的葛丽丝，听见克莉丝叫她的声音才倏地回过神来。

    「是这样吗？凯特有那么好吗？我以为她不太懂礼仪的……」

    「不会的，我觉得凯特小姐是相当聪慧而有魅力的女性。」

    「——对男性来说也是如此吗？」

    「我并不是男性，所以只能恁自己的感觉来想，我觉得应该是的。」

    克莉丝的话语虽温柔，却不带任何附和的语调。

    这名少女似乎是明白什么呢……葛丽丝突然间不太高兴了起来。明明就是个这么年轻，什么都还不知道的丫头。

    「居然为礼服量尺寸，这对你不是很稀奇吗？凯特。」

    雷利促狭地望着凯特准备看书的眼瞳说道。

    凯特哼地板起了脸孔。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今天没有双亲在的缘故，雷利不若往常那般温吞的模样。两人一同坐在草地上。

    「都是阿姨去委托的啦，好像是觉得如果穿了漂亮的礼服，多少看起来会更美吧。」

    「大部分的女孩子都想要新的礼服，你不想要吗？」

    「当然是想要啊，但是不管穿多少新的礼服，无趣的人还是无趣不是吗？」

    「可是，如果你漂亮的话，我的双亲也会很开心的。」

    凯特纳闷地歪着头。

    「你的父亲和母亲有说了我什么吗？」

    雷利顿时露出一脸不妙的表情，然而在凯特以严肃的表情望着雷利的情况之下，他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说道：

    「他们说，虽然凯特是开朗的好女孩，但是适当的来往就好了。还说对于礼服的品味也不是很好。小时候好像是过着住在公寓里，连佣人也没有的生活，终究也不是像葛丽丝女士那样的淑女……」

    「我不是淑女？你父母亲说了这种话？」

    凯特不自觉口气强硬地回问。

    「我的礼服是阿姨帮我选的，我根本就不喜欢粉红色！事实明明如此，却居然把我跟阿姨拿来比较！」

    这真是令人大受打击。

    这么说来倒让她回想起柯尔夫妇，他们明明就对葛丽丝很客气有礼，可是他们对凯特说话时却感觉好像很随便。即便是尽到了礼数，也不曾像其他女性那样揽住她的肩膀或是腰部问候寒暄。

    因为他们觉得比起高雅的葛丽丝，凯特的出身并不好。

    凯特的心里满是委屈的情绪。凯特的双亲虽然与社交界没有关联，也不是富裕的家庭，但是却打从心底彼此相爱，过着幸福的日子。

    「凯特，对不起。」

    凯特沉默地低着头，而雷利则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搭上她的背。

    凯特紧咬着唇忍住泪水，而当雷利小心翼翼地拍抚着她的背之后，她逐渐慢慢的平静下来。

    「……我才是要说对不起，雷利。可是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来找我呢？你的父母亲如果觉得我不适合的话，不要来比较好不是吗？」

    终于平抚了情绪，凯特自然地将疑问问出口。

    「那是因为——」

    雷利为之语塞，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凯特。

    葛丽丝透过更衣室的窗户，望向庭院。

    凯特和雷利一同坐在草地上，明明附近就有桌掎好好地摆在那里！等一下得说说她才行。

    而且，两个人还共看一本书！

    雷利美丽的刘海显得凌乱，两人的额头相靠近，几乎是要碰在一起了。凯特可是个尚未出嫁的女孩，这要是传出去让大家知道了，会出现什么样的评语啊。甚至也会追究责任到葛丽丝身上来的。

    雷利笑着探看凯特的脸庞，凯特则觉得烦人似的挥开。什么！凯特居然没有戴手套，雷利也没有！

    更遑论，雷利怎么会有这么一双如此宽大而好看的双手——

    叩、叩，门被敲了敲。

    「夫人，现在方便吗？」

    「——史都华。」

    葛丽丝猛然回过神，离开了窗边。她望向镜子，假装整理着头发。

    史都华进到房间里，偷偷瞄了眼窗外。

    「不给雷利先生准备一杯茶这样好吗？夫人。」

    「——说的也是呢。」

    葛丽丝若无其事的从窗户缝隙间望向庭院，同时如此应着。

    在讲些什么呢？两人的距离比刚才又更近了。

    对了，今天雷利并不是因为受到邀请而来，是自己主动前来拜访的。

    其实原先还以为量尺寸会花费更多时间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在他等凯特的这段空挡，我明明可以和雷利单独两人一起喝茶的呀。

    「要端到庭院还是接待室呢？」

    「——接待室啊，雷利先生都会吃满多的不是嘛。你多准备一些点心，然后茶的话，就准备三人份。」

    「三人份吗？」

    「是啊，因为我也会一起。」

    雷利正将手伸向凯特的背，并且拍抚着。他以严肃的表情向凯特说了些什么，而凯特则一脸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凯特如果是淑女的话，明明就应该自己拍开那只手才对。

    跟雷利比起来，凯特实在是相形失色许多，像是那一头无光泽的黄发，在一头金发的雷利身旁，还是比较适合黑发的人。

    仔细想想，真的有替凯特订制『蔷薇色』礼服的价值吗？什么恋之礼服——她当然也不是相信传言——毕竟凯特现在这个年纪还小不是吗？

    而且话说回来，那个裁缝师太年轻了，应该要多花点时间，仔细地丈量尺寸才对。

    凯特面对着雷利微微一笑，而雷利则回以灿烂的笑脸。

    葛丽丝将视线自窗户边移开，转向史都华努力发出平静的声音。

    「麻烦立刻派个侍女去庭院，告诉那两人早点进来屋里。」

    「——是，知道了。」

    史都华静静地行过礼后，离开了房间。

    凯特打开连通房里的衣柜，挑选礼服。

    因为葛丽丝的喜好而有许多粉红色的礼服，但她觉得其实自己是比较适合颜色深一点的吧。一头黄发照原本的模样总显得毫无光泽，所以她尝试抹了些油来整理秀发。

    尽管被人嫌弃自己的出身不好，让她受伤了，然而被这么一说她才想到，既然要出现在前来拜访的客人面前，自己至今却对礼服的挑选太不用心了。

    当然，雷利就另当别论。因为雷利说过，他喜欢平常的凯特。

    真是的，自己想都没想过呢……虽然没有半个人在，凯特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微笑。雷利总是一副安分的模样，尽管会看自己的脸色，不过那竟是因为喜欢自己的缘故。

    也不在乎双亲是否反对，就向凯特表明爱意这件事，让人觉得他或许意外的可以信赖也说不定。

    不过，自己当然也不是说就因此而喜欢上雷利。

    话说回来，『蔷薇色』的礼服也快要送来了。所谓恋之礼服的传言，究竟是不是真的呀……

    凯特想起前来丈量尺寸的克莉丝，虽然看起来很朴素，但仔细端详的话，其实是一位相当可爱又温柔的人，肯定年纪也没有很大。

    她有试着向克莉丝提及雷利的事情，只不过是在葛丽丝不在的状况下。

    「凯特，你在做什么？」

    葛丽丝进到房间里，并皱起了整张脸。

    在凯特房间里塞了许许多多的礼服。无论是长椅还是大床上，全都散乱地丢着衬裙和贴身衣物。

    「我在挑选礼服啊，原本以为自己没多少选择，却没想到还满多的呢。既然这样的话，却为什么总是做一样的打扮呢……」

    「你对于挑选礼服之类的事都还完全不了解吧。」

    「之前是这样没错，可是渐渐得学会才行了。之后，可能就会跟雷利出门去什么地方走走。」

    「跟雷利？」

    葛丽丝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为什么雷利和你要一起出门呢？如果是要玩的话，来这里就可以了吧。」

    「以为雷利难得休假嘛，偶而回来的时候就想去外面走走呀，而且他也说了，一直待在屋内觉得太拘束又无聊。」

    「拘束——雷利有这么说？_」

    「这可并不是在说阿姨的坏话喔。」

    因为听见葛丽丝颤抖的声音，凯特连忙话锋一转。

    「我有向雷利说过『蔷薇色』的事情喔，雷利还说他很期待呢。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礼服呢……」

    「——你想要恋之礼服吗？」

    葛丽丝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凯特没有给予否定或肯定，只是耸了耸肩。尽管葛丽丝总是一副冷静的模样，偶尔仍是会显露出其情绪波动的一面。

    克莉丝为了凯特，她挑选了深杏近橘颜色的布料。

    如果只用这布料的话会让人印象太过强烈，所以另外还在底布上使用炭灰色棉缎搭配，随兴而不带光泽的柔软布料，会给肌肤带来最棒的触感；而简约的颜色则在前往上流阶层的宅邸拜访时，显得无比高雅。

    领口和袖口以深杏色和茶色包边，礼服与上身罩衣则用同色的布料交互接缝做出横线的条纹。克莉丝不打算使用蕾丝或做打褶，反而想以颜色和直线条纹的样式，试着去强调锐利的身形线条。

    但因为是在灰色底布上配深杏色的缎带，所以也不至于给人太过女孩子气的感觉。

    线条显得浑圆的只有胸前的部分，而以午装女服来说，克莉丝稍微将其剪裁做得较为开敞。毕竟是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所以若看得到隐约的锁骨，会使得健康而开朗的凯特更散发她的魅力。

    在进行缝制作业的克莉丝脚边，放着一篮粉红色布料。

    抱着或许可以用在哪里也说不定的想法，她尝试将葛丽丝中意的布块放在四处比对，但就是没有一处适合。虽然重新来看，这布料其实意外的还满好的，不过因为凯特说这颜色奇怪，所以她并不打算使用。凯特是个漫不经心的少女，但其实除了喜欢的颜色之外，其余的她也不想穿。

    （可是，要我来说的话，我觉得这么说的阿姨才更加地不幸就是了。）

    这句话说得温柔却是如此残酷。不管怎么说，她应当是爱着自己的阿姨的，但也抱持着反感。

    （是这样吗？凯特有那么好吗？我以为她不太懂礼仪的……）

    那个时候，葛丽丝似乎是反而希望克莉丝说出凯特没有魅力的话。

    而葛丽丝也一样是爱着凯特，却又同时无法认同她吧？

    只有一点很清楚，就是凯特绝不会变成葛丽丝所期望中的那种淑女吧。

    关于这件事，葛丽丝应该也意识到了，还是说……

    「这样我们很困扰——」

    专注在缝纫中不知时间的克莉丝，忽然察觉自己听到了店面传来潘蜜拉的声音。

    她望向窗外，时间已经傍晚了。克莉丝轻轻的一刀剪断手边的缝线，将针插回原位，然后从椅子上站起身。

    「虽然说起来很简单，可是克莉丝已经开始缝制礼服了，而且布料或其他用品也已经都准备好了——」

    克莉丝一进到店里，潘蜜拉就打住了话题。

    在店内的长椅子上，就见到葛丽丝坐在该处，静静地喝着红茶。克莉丝一边整整头发，一边行礼致意。

    「欢迎光临，葛丽丝夫人。关于凯特小姐的礼服，我现在正好在进行缝制呢。」

    「虽然是这样，而且刚刚这位小姐也说过，但是已经不用再继续了。我的想法有一点改变，这次来就是为了要取消订单的。」

    葛丽丝以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克莉丝震惊地望着潘蜜拉，而潘蜜拉则是一脸严峻的表情。克莉丝迟疑地开口问道：

    「请问，是因为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费用？」

    「不是的，只是仔细想想的话，我觉得凯特现在要穿正式的礼服还太早了，之后身形或许也会变得不同，没有必要急着做吧。」

    「可是——」

    「葛丽丝夫人，刚刚我们也说明过，目前已经在进行礼服的缝制了。」

    在克莉丝思索着该说什么话的时候，潘蜜拉以明确犀利的语气插嘴说道。

    「这不只是布的问题，我们为了这个工作也做了时间上的调整，很多准备也已经就绪了。而且『蔷薇色』的礼服是专为该名女性打造的礼服，当然也不可能卖给其他人。如果取消的话，我们不会说要收全额，但至少希望支付到某种程度……」

    「当然，我会全额支付所有的款项。」

    潘蜜拉一瞬间沉默了下来，唯独眼睛瞪得大大的。

    「全额——？」

    「对，这样就没有问题了吧。」

    克莉丝与潘蜜拉面面相觑。

    确实这样是没有问题没错——

    「那么……非常谢谢您。若是这样的话，我就把礼服缝制完成吧。既然能收到款项，我会尽量将礼服做到可以调整尺寸大小的。」

    克莉丝战战兢兢地提出意见。

    「我不就说了不用再继续做啊。」

    「不正式穿上也没关系，我想就算只是试穿看看，凯特小姐应该也会很高兴的吧——」

    「凯特那边就由我来说。我们不需要礼服了，这已经是决定了的事，所以请送帐单过来就好。」

    葛丽丝断然地说道，将红茶搁回桌前。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目送讲完话便迅速离去的葛丽丝。

    「我们根本不像裁缝屋，还比较像是受人恩惠的贫民窟小孩子呢。竟然说礼服不要，钱却会给我们。」

    明明是自己要对方给付费用的，潘蜜拉却真的动怒了，这让克莉丝感到意外。

    「不要这么说，潘蜜拉。」

    「是啊，还真是感激呢。如果对方能全额支付费用的话，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要是收到礼服那天就烧掉丢弃的话，感觉就很讨厌嘛，毕竟那块布很漂亮的。」

    「可是我反而觉得如果对方不喜欢的话，丢掉还比较好喔。」

    克莉丝摇摇头，朝通往走廊的门走去。

    「你要去哪儿？」

    「继续手上的工作啊，好不容易到可以完成的地步了。」

    「订单已经被取消了耶！」

    「只是情况有点不同罢了，我没有听过凯特小姐的意见，而且葛丽丝夫人之后也可能会改变心意呢。」

    「觉得过意不去是吧。好吧，可以的话，能够尽量做成我也能穿的吗？」

    潘蜜拉以颓丧的声音说道，开始收拾红茶杯。

    「雷利还没来吗？阿姨。」

    凯特一边看着镜子一边说着。

    侍女刚才都在帮忙她打点，现在才刚穿好礼服而已。

    令天穿的是白色底布配上褐色格纹的礼服，过去因为容易弄脏的关系，所以敬而远之，不过这次再重新拿出来穿穿看，感觉衬得眼瞳颜色更为深浓，自己看来也还满不错。

    「马上就来了吧，茶已经准备好了，没问题的。」

    「唉呀，阿姨，之前我已经说过了吧，我们今天是要去汉普斯特喔。雷利就是因为这样，才特地要驾双头马车过来的喔。」

    「在出门之前，还有一些时间可以喝杯茶吧。」

    「要是坐下来喝茶，一下子就到傍晚了呀。」

    凯特没好气地说道，出门之前才没有喝杯茶的时间呢。凯特走在葛丽丝身边，往走廊迈出步伐。

    「如果可以马上回来的话就好了吧。」

    「那是不可能的啦，毕竟那里很远呢。唉，如果『蔷薇色』的礼服能够赶上今天的出游就好了，我有告诉雷利，说想穿给他看看呢。」

    「我已经取消『蔷薇色』礼服的订单了。」

    「——什么？！」

    「我也想了很多，不过你现在穿正式的礼服还太早了。虽然都已经进行到丈量尺寸了，对对方很抱歉，但还是取消订单了。克莉丝汀小姐也随即就接受了。」

    「怎么会——怎么可以这样！阿姨！」

    凯特停下脚步大喊着。

    她睁大了眼睛望向葛丽丝，葛丽丝也转过头。

    「怎么了？你不也没有想穿的意思吗？」

    「一开始是这样没错，可是阿姨居然没有问过我就去取消了！我也是满心期待的在等着礼服啊！」

    「我没有察觉到这点，凯特。」

    葛丽丝的脸色毫无任何变化。

    凯特紧紧地咬住了唇。

    过分——太过分了！

    至今都是这样，什么都没说就突然带我去很多地方，或者是要自己与客人打招呼，甚至自作主张地丢弃某些东西，或者给予什么东西。

    即使如此，自己仍一直听从阿姨到现在，都是因为过世的母亲说了要自己信任葛丽丝阿姨；都是因为我一直认为阿姨真的是个温柔体贴的人，并且疼爱着我。

    但是，阿姨却对伤害我乐在其中。

    就是因为看我很期待礼服，所以就决定将它拿走。

    「阿姨……阿姨很恨我呢。」

    葛丽丝像是受到冲击般，身体往后一退。

    「你在说什么，凯特。我没有憎恨你的理由吧。」

    「不，你有！因为我是妈妈——是阿姨妹妹的小孩！」

    凯特说道。暗自否认至今的想法，如今全从嘴巴里倾泻而出。

    「妈妈和阿姨不同，她是自由自在的活着的。尽管贫困，却始终抱持着爱，妈妈过得很幸福。那是阿姨做不到的生存方式呀！正因为对此感到羡慕和不甘心，所以才不让身为女儿的我随心所欲！是这样没错吧！」

    「——凯特，不是的，你误会了。我对你有责任——」

    「责任、责任！是啊，阿姨，你总是为了责任而活，那不是因为爱啊！对过世的姨丈也是一样，也不是因为爱才在一起的吧！」

    葛丽丝的脸庞顿时血色尽失。

    她伸出手，想要碰触凯特的肩膀，然而凯特挥开了她的手，葛丽丝亦被她激动的反应吓到了。

    凯特和葛丽丝就站在走廊中央，互相注视着对方。

    「——雷利先生来了。」

    马车的声音传来，前来告知访客上门的史都华，看见两人的模样不禁站住脚步。

    「我没有办法变得像阿姨那样。」

    凯特斩钉截铁地说道，然后提起裙身迈出步伐。

    前些日子才刚向自己告白的雷利，应该已经等在玄关了。

    「欢迎光临——」

    工作告一段落，正巧来到店面里的克莉丝，见到从门口进来的两名客人不禁感到困惑，而在后头的潘蜜拉也是一样的反应。

    一位是穿着白色配褐色礼服的美丽凯特，而另一位则是个身材高挑的男子。一头明亮金发和淡灰色瞳孔让人印象深刻。

    「这位是雷利·柯尔，克莉丝。那天我有跟你说过吧？」

    「是的——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关于礼服的事情，您已经听葛丽丝夫人说了吗？」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克莉丝，礼服已经做好了吗？如果好了的话，我想要带回家。」

    凯特的双眼红肿，或许是在马车中哭过。

    「礼服再过不久就会做好了，可是葛丽丝夫人已经取消订单了，所以，要交给您的话可能——」

    「是因为付的钱不够？」

    「不是的，呃——」

    克莉丝望向潘蜜拉。毕竟费用已经全额付了，她们并没有任何损失。如果对方能穿上礼服，她们反而更是高兴，但究竟该不该交给凯特呢？

    「本次的订单是从葛丽丝夫人那里接受委托的。」

    潘蜜拉以公式化的口吻说道。

    「由于葛丽丝夫人说不需要礼服，所以我们这边也就接受了。虽然我们曾经提过会将完成的礼服送过去，不穿也没有关系，不过葛丽丝夫人对于这项提议同样也是拒绝了。原以为下了订单却又来取消，然后想一想又来说希望将礼服带回，说法常常这样变来变去，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要穿的人是我啊！不管阿姨怎么说，我也是有权利的。」

    「可是，毕竟费用是从葛丽丝夫人那儿支付的，而且葛丽丝夫人反而是不想要礼服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不把礼服给我啰？」

    凯特的态度相当决绝。

    看来，取消订单是葛丽丝的独断独行啊。

    克莉丝开始弄不清楚状况了，难道葛丽丝和凯特其实处得不好吗？虽然两人长得不像，可是她一直以为这两人以阿姨和侄女的身份相互信赖着的。

    「总而言之，就是需要葛丽丝女士的许可是吗？」

    站在凯特身后的青年——雷利开口说道。

    克莉丝望向他。

    这名容貌精致姣好的青年一开口，感觉比沉默时还要年幼。记得葛丽丝好像曾失神地凝视着他拍抚凯特肩膀的背影。

    「是的，很抱歉，是否能够请您与葛丽丝夫人先谈谈呢？即便没办法交给您，我们也打算将礼服完成，如果凯特小姐能穿上礼服的话，我当然是最为乐见的。」

    克莉丝有些迟疑地说着。

    「就算礼服做好了，而我却不能穿的话，那也没有办法……」

    凯特的眼瞳又再次泛起泪光。雷利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手帕，按上凯特的眼睛。

    「凯特，如果克莉丝汀小姐这么说的话，我们也可以试着去说服葛丽丝女士不是吗？」

    「行不通的，阿姨是很严格死板的人，一旦她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心意的。就连我们的事情也是，好像总是在某处监视着一样。」

    「听你这么一说，记得我们在庭院的时候，我曾经发现葛丽丝女士从一扇高耸而细长的窗户偷看着我们。葛丽丝女士真的是担心你担心得不得了啊……」

    「她是把我当成她的所有物。」

    凯特以虚弱的声音说着，然后挽上雷利的手。雷利则自然地将手覆盖在她的手上。

    「既然这样的话，就由我来说说看吧。反正你去说的话，葛丽丝女士也不想听，而且她对我还满亲切的。好不容易做了礼服却不能穿的话，不是很令人悲伤吗？」

    「说的也是。拜托你了，雷利……」

    潘蜜拉这时忽然间望向克莉丝。

    虽然是在这种情况下，然而克莉丝却不由得想微笑。尽管凯特曾说雷利只是朋友而已，但如今看来似乎稍稍往恋爱方面发展了。

    3

    「哎呀，是雷利，你可来了呢。我想凯特马上就会回来了。你要等一等吗？」

    「好的。」

    雷利不好意思似地点点头。

    还真是难得呢。葛丽丝心想，幸好凯特正好外出买东西。她吩咐侍女端来最上等的茶，然后在雷利的身边坐下。

    肩膀似乎变得宽阔了呢，结着白色领结的衬衫，使得金发更加耀眼了。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已经十九岁了嘛。

    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自己所邂逅的那个人的岁数了。再也回不去的那个时候，他总像这样与葛丽丝肩并着肩，偶尔望着葛丽丝，而每当视线相交时总会微微的一笑。

    「葛丽丝女士，我有话想跟您说。」

    雷利连葛丽丝的眼睛都没有看，反而像是想离开葛丽丝身旁似的迅速坐在接待室的长椅上，交叠起一双长腿，还没等到茶端上来就先开口。

    「有话……？难道是凯特不在才能说的事情？」

    「嗯……是的。」

    葛丽丝的胸口怦然而期待。

    伸手拿起侍女送上来的红茶，并堆起了微笑望向雷利。

    雷利则移开了目光。

    「是关于礼服的事情……」

    「礼服……？」

    「就是『蔷薇色』的礼服。我听说订单已经被取消了，可是……这样凯特太可怜了，是不是可以请您再重新考虑呢？」

    葛丽丝注视着雷利，感觉那一头金发颜色迅速褪去了。

    「凯特拜托你这么说的……？」

    「不是的，是我自己这么认为的。因为克莉丝汀小姐说会完成礼服，所以如果葛丽丝女士您可以能告诉她们要收下礼服的话，我想应该可以马上送过来的。」

    「嗯……」

    由于葛丽丝什么都没有回答，雷利等不及似的又迅速开口道：

    「或许这件事由我来说有点莫名其妙，但是我在想，葛丽丝女士您是否对凯特有些误解呢？凯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想是不是多尊重她的想法会比较好呢——如果她好好的打扮，就会更……呃——」

    「你是想说，会更有女性的魅力吧？」

    「……嗯，是的。」

    让葛丽丝帮忙接了话，雷利于是笑了。好棒，如此天真无邪的笑容！

    「……你喜欢凯特吧？」

    葛丽丝拿起红茶，顿时话锋一转。

    「呃……算是吧……」

    「你不需要隐瞒，毕竟这是很好的事情嘛……礼服的事情也不需要担心，因为我不会对凯特做不好的决定。」

    「真的吗！」

    雷利的表情顿时安心似地散发出光芒，这时他才伸手拿起了红茶。

    葛丽丝一离开接待室，不知在何时回到家里，并一直等着两人谈话结束的凯特，随即从隔壁房间飞奔而出。等葛丽丝走远了之后，便叫住雷利。

    「怎么样？雷利。」

    「没问题的，葛丽丝女士说她不会对你做出不好的决定。葛丽丝女士并不是一个严厉死板的人喔。」

    「如果我可以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什么都好啦。」

    像是要躲开两人的声音似地，葛丽丝爬上了阶梯。

    他们两个现在要去庭院吧？不吩咐侍女准备些点心拿到庭院去可不行呢，比起让他们去外面，这样还比较好呢。

    葛丽丝伸手打开更衣室的门。

    「——夫人，是否要为雷利先生准备些点心到庭院里去？」

    后面传来询问的声音，葛丽丝转过身，看见史都华向自己行了个礼。

    「说的也是——麻烦了。」

    「准备三人份好吗？」

    「你在说什么呀，史都华。」

    葛丽丝无力地笑笑，走进更衣室里。

    「欢迎光临……啊……」

    看见走进店里的葛丽丝，克莉丝发出小声的惊呼。

    葛丽丝与上次来到店里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是毫无一丝紊乱的黑发，以及一身的黑衣，表情充满自信而冷静。潘蜜拉站起来，迅速前去泡茶。

    「您这次来是为了凯特小姐的礼服吗？」

    在茶端上来之前，克莉丝就先开口切入话题，因为她认为大概是凯特已经成功说服葛丽丝了。礼服已经仔细缝制完成，只剩下交给对方了。

    但是，葛丽丝却摇了摇头。

    「不，我今天来是想要委托我自己的礼服。」

    「……咦？」

    正将茶摆至桌面的潘蜜拉，不由得望向葛丽丝的脸。

    「我想要下新的订单，希望能用我上次看到的粉红色布料，帮我缝制一件让我看来更加美丽的礼服。」

    葛丽丝回望着克莉丝。总觉得……她的唇边似乎浮现着一抹微笑。

    「……我想这没有办法。」

    克莉丝如此说道，而葛丽丝的脸庞顿时讶异地抽动了一下。

    「应该可以吧。你不是说过，如果布料——是穿的人喜欢的颜色，就可以考虑吗？而我，就是喜欢这种颜色。」

    「——我想……葛丽丝夫人是不是会比较适合其他颜色呢？」

    「适合啊——以前还满适合的。」

    「……我拿布料样本过来给您。」

    「不用！」

    葛丽丝喊道，为了拿出样本而正准备去到收银台处的潘蜜拉，顿时停下了脚步。

    「我穿那个颜色就好了，因为我也想……穿恋之礼服。」

    「『蔷薇色』的礼服并不是恋之礼服。」

    「我知道！可是，你是骗人的吧，因为凯特和雷利不也坠入爱河了呀！」

    克莉丝望着葛丽丝。

    脑中回想起葛丽丝凝视着雷利背影的眼神。

    ……难道……

    「虽然这是你不明白的事情。不管是你，还是那孩子也好，就连玛莉，通通都不明白的。」

    「玛莉？」

    「……就是凯特的母亲。这些事情就先别管了，可以替我缝制礼服吗？还是不行？」

    「如果您愿意交由我们决定颜色和样式的话。」

    「这是怎么样的一间裁缝屋啊。」

    葛丽丝苦闷似地说着。

    「这是……什么裁缝屋啊，明明就可以替凯特缝制恋之礼服，却没有办法替我缝制。」

    「不是的，葛丽丝夫人。我只是觉得为了葛丽丝夫人好，我得负起责任——」

    「责任、责任！是啊，我有的就只有责任而已呀，而我被容许做的事情，就只有看着人们实现自己的爱情而已。」

    「——葛丽丝夫人——」

    葛丽丝如宣泄出满溢情绪般的激烈言词，然后咬着唇瓣。不一会儿便低下头，大大地叹出一口气。

    潘蜜拉悄悄地将装了水的玻璃杯放至桌面。

    「……抱歉……我并不是特地来讲这些话的。」

    葛丽丝双手捧起了玻璃杯，并喝下了水。

    当她缓缓地抬起头后，脸上已经恢复往日的理智表情。

    「——是否可以给我凯特的礼服呢？如果还来得及的话……正如凯特所说的，我的确是在羡慕。无论表面如何武装，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丑陋的内心。」

    「请您稍等，我现在就去拿过来。」

    那如黑曜石般的眼瞳，以及从额头到下颚那冷然而平整的线条，眼前是多么美丽的一位女性啊。

    「——葛丽丝夫人很适合紫色。」

    克莉丝以沉静的声音说道。

    「是的，需要悠缓冗长的时间伸展藤蔓，属于温柔的铁线莲之色。」

    因为，克莉丝在那里看见了绵久亙存的恋爱之色。

    凯特一爬上楼梯，就见到更衣室的门打开着。

    凯特觉得奇怪，于是往房间里头偷觑。这个房间不仅狭窄，离寝室距离也颇远。因为同样的房间有好几间，所以她一直以为这里变成是放置老旧礼服的收纳处。

    她看见史都华人在房间深处，周围分别杂乱堆放着老旧的礼服和化妆品，而礼服的颜色，则是惹人怜爱的粉红色。

    「史都华，你在做什么？」

    「夫人告诉我，这间房间将不再使用了。」

    史都华动作熟练地将窗户抹上油。明明说不使用了，却为什么还要擦上油呢？凯特一边奇怪地想着，一边望向桌面，并伸手拿起立在桌上的照片。

    「这个是——姨丈吗……？」

    那是一帧深褐色照片。

    想来是一对恋人吧，照片上映着两个人的身影。她对这名少女的模样有印象，相当年轻——应该或许就是十几岁时的葛丽丝吧。

    葛丽丝好美，表情散发着比现在还要柔美、温和的气息。

    而在她身旁有一名青年，隐约有种与雷利相似的感觉。

    「——这位并不是老爷，是夫人结婚前……凯特小姐尚未出生前的事情，是与夫人来往亲密的人。」

    凯特目不转晴地望着照片。

    这张只有两个人的照片，取下了那如定格般的时光；就算是凯特也能明白，这是一对打从心底相爱、信赖着彼此的男女。

    「他们没有……结婚吗？」

    「因为遭到夫人的父亲反对。」

    凯特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

    甚至对于葛丽丝曾经年轻过这件事，她也无法想象。

    在与姨丈——她的先生结婚之前，居然也经历过少女的恋爱；居然曾经有过笑得如此幸福，并拍下了照片的过往。

    「——如果私奔就好了……」

    「两姐妹之中，总得有一个人继承家业才行，而因为玛莉小姐已经先离开家了……」

    史都华淡淡地说道。

    凯特这时想到了，葛丽丝与母亲是家中仅有的一对姐妹。

    不可能两个人都私奔离家的。

    葛丽丝是很温柔体贴的人喔——母亲的话语在脑海里复甦。请信赖葛丽丝，支持妈妈结婚的人也是葛丽丝喔……

    凯特望向史都华，然后又再次将视线转向恋爱中的葛丽丝。

    阿姨也曾经有过深爱的人。其实正是因为有阿姨，妈妈才能够活在爱里。

    （阿姨，你总是为了责任而活，那不是因为爱啊！）

    我——我对阿姨……说了什么……

    「我……」

    凯特就这么望向立着的照片，呆杵在原地。史都华回过身，看着凯特。

    「夫人她目前在房间里喔，凯特小姐。」

    凯特回过神后扬起脸，现在还来得及。

    凯特带着照片，并任由裙摆翻扬地冲出门外。

    她要去向阿姨道歉，然后——她想要听葛丽丝说说关于恋爱的事情。

    「多么地美丽啊，凯特。」

    凯特身穿着炭灰色底布缀以深杏橘镶边的礼服。

    她从没有见过穿起来如此轻盈、舒适，而且又高雅的礼服。将头发盘起来的话，就会散发出成熟的韵味，而若将头发放下披垂，又会宛若少女一般，礼服唯独在腰际部分结上一个大蝴蝶结，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而活动相当方便，这点让凯特很是喜欢。

    雷利的眼神里浮起了赞赏之色，接着进到玄关里的柯尔夫妇也惊讶地张大了双眼，柯尔夫人入神地望着凯特的身姿，不由自主地赞叹出声。她自然地伸出了手，并用那肥厚的手环住凯特的腰。

    「非常地漂亮呢，凯特。葛丽丝她人在哪里？」

    「我想应该马上就下来了喔。」

    就在凯特回答的那时候，一道影子从楼梯上落了下来。

    是葛丽丝。

    「欢迎欢迎。」

    凯特、柯尔夫妇以及雷利——在现场的所有人们，全被葛丽丝吸走了注意力。

    葛丽丝穿着一身紫色的礼服。

    从肩膀到胸前，然后往腰间落下的布料，是清丽而沉稳的铁线莲之色。带着衣服摩擦的沙沙声响，行步优雅滑动，紫色尖头鞋里的纤细后脚跟，一步步踩上红色地毯。

    至今不曾尝试过的高领拉开深长的线条，将白皙而纤细的颈项，以及高雅的脸庞轮廓衬托得更加分明。

    柯尔先生甚至嘴巴张得开开的，连被夫人瞪视都没察觉。

    这时，一阵喀啦喀啦的声音响起。

    凯特望向走廊，原来是史都华不小心失手打翻了托盘。

    「非、非常抱歉。」

    史都华捡拾着散落一地的东西，可以看见他的耳朵和颈后微微地泛红。葛丽丝一脸意外地看着史都华。

    凯特一把揽住葛丽丝的颈项。

    「阿姨，我真是吓了一跳呢。对不起，实在没想到阿姨居然这么地美丽！」

    「谢谢你，凯特。」

    葛丽丝微笑回答。她缓缓地转过头，望向雷利。

    「欢迎，雷利。」

    雷利和父亲露出同样的表情。

    「那么阿姨，我和雷利一起去庭院了喔。」

    凯特如同往常催促着雷利离去，不待柯尔夫妇前去接待室，就离开玄关准备去到庭院。

    「雷利，你在做什么？」

    雷利回过神，这才终于将视线从葛丽丝身上拉回来。他怎么好像看得有些失神了。

    「哦，好的，凯特！我马上就过去。」

    「好好地去玩吧，你们两个。」

    葛丽丝朝凯特送出的声音，听起来怎么好像也跟往常有点不同。

    凯特站在平时常去的庭院，等着动作比平常还要慢的雷利，太阳仍尚未落下，两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玩耍。

    忽然间有股感觉涌上，凯特转过了头。她望向古老庭院里的老旧房间，那更衣室的高窗正缓缓地关上。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名为希望的猫咪

    如果哪一天可以拥抱爱了，

    请为我取个名字吧，

    一个叫做「希望」的名字。

    **

    一打开老旧公寓的门，一只肥胖的猫咪惊吓地直起身子望向这边。

    「韦修，过来。」

    凡妮穿着天蓝色的礼服并屈膝，在玄关前展开双手。

    猫咪看起来似乎是有些犹豫应该要逃走，还是再多睡一会儿，不过在发现叫自己的是原本的主人之后，这才慢吞吞地走向玄关。

    猫咪稍微有些拖着后脚，没有办法快速地奔跑。

    凡妮将韦修一把抱起，褐色毛上有着如黑色墨水被打翻般的点点斑纹，虽然是再怎么客气也说不上漂亮的猫，然而唯独那光泽的毛色，或许还比凡妮的淡金色发丝更为好看。

    「你变重了吧？最近又胖了喔。」

    韦修的新饲主肯尼斯在凡妮进屋前，赶忙将长椅上堆积的报纸收好。似乎是才刚结束一整天的工作，黑发微微渗着汗珠，身上的西装大衣也是破破旧旧的。

    这里是肯尼斯的住宅兼伦敦事务所。

    肯尼斯身为一名事务律师，在伦敦郊外的小城镇——丽浮山庄，拥有一间大型的事务所。

    基本上，他是『罗德里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以阶级来区分，本应该算是在中产阶级的中心，然而像现在这样的情况，他与一般多数的劳动者并没有什么两样。他的个性不擅于命令别人，而且对于自己有兴趣的工作，若是不自己去做的话就觉得不满意。

    「我也来帮忙吧。」

    「不好意思，最近又接了奇怪的工作。」

    凡妮面露苦笑。

    肯尼斯他啊，每次总说着同样的话。

    「原来如此，看来很有趣的样子呢。」

    「太过有趣了，都没有时间出游呢。呃，虽然想要泡杯茶来——不过思齐妮应该是有帮忙准备好在哪里才对。」

    「还是我叫诺拉来比较好呢？」

    诺拉是跟在凡妮身旁的侍女，也是在伊修丹顿男爵家中，少数几个愿意站在肯尼斯这边替他加油的人，也曾来过这间房屋内。

    相当在意名声的双亲——尤其是身为父亲的伊修丹顿男爵，每次当她来与肯尼斯见面时，就像无端怀疑什么似地，一定要诺拉与她同行；而现在，诺拉人应该就在外头餐厅吃些小点心吧。

    「……不用了，不要叫她来我会比较高兴。」

    因为肯尼斯这么回答，凡妮便点点头，并确认着钟点女佣所准备的热茶温度。

    她已经相当习惯这些了，然而就连自己也为此感到不可思议。在与肯尼斯成为恋人之前，她根本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替人整理房间，或是帮忙准备茶水等等的事情。

    正在泡茶的凡妮，脸上突然笼上一层阴霾。

    「凡妮，你的手停住了喔。」

    肯尼斯走上前，从凡妮的手中接过茶杯，凡妮这才回过神。

    「啊……对不起。」

    「怎么了吗？」

    肯尼斯问道。

    肯尼斯外表看来是个身材中等的男子，就像个一派乐天的英国人，但其实个性意外地犀利。

    「没什么，只是心里突然莫名地感到抱歉而已。」

    「是在后悔和我在一起的事情？」

    「才不是呢。」

    凡妮朝肯尼斯微笑道。肯尼斯则回以含糊的笑容。

    无论两人羁绊再怎样深厚强烈，在凡妮的父亲，也就是伊修丹顿男爵始终不予承认的情况下，两人终究不是缔结婚约的未婚夫妻。男爵看在过去肯尼斯以性命守护凡妮和男爵名誉的份上，只不过是没有在表面上反对两人交往而已。

    伊修丹顿男爵家并不富裕，不过也是拥有位在伦敦高级地带宅邸的贵族，而且凡妮还是家里的独生女。比起没有财产的事务律师，其实更希望能让女儿嫁给真正拥有家世和财产的大户人家儿子。

    他的想法打从一开始就很明确，而当时的凡妮，也的确差一点就要嫁给与父亲年纪相当的企业家——巴鲁特先生了。

    那件事情突然开始筹备之时，凡妮也从没有过要违背双亲的意思，只当作是无可抵抗的事情而放弃了。

    然而最终婚事会告吹，是因为肯尼斯调查了巴鲁特，抖出他过去的犯罪事迹和已婚的身份。虽然肯尼斯看来一副爱玩的模样，其实他的正义感强烈，对于有疑问的地方绝不会妥协。

    凡妮现在偶尔也会想起巴鲁特，以及他的妻子艾琳的事情。

    尽管我并不知情，然而巴鲁特和其妻子艾琳仍是受伤了。

    既然这么讨厌巴鲁特的话，当初其实不要缔结婚约就好了呀。为了巴鲁特而藏身退让的艾琳，会憎恨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要是没有肯尼斯的话，我根本不会察觉，只会一直哭哭啼啼而已吧……

    喵～～韦修用头磨蹭着肯尼斯的脚撒娇着。

    肯尼斯用鞋尖弄倒韦修，然而韦修别说是厌恶了，还一副愉快似地模样任由肥胖的肚子被逗弄。肯尼斯见状，不禁苦笑。

    「脚是已经恢复了，不过因为它实在是太没警戒心，所以没办法随便送去给任何人养。」

    「韦修其实是很胆小的，它那样是因为信赖你。」

    「变成现在这样，我也没打算送去给别人了。」

    凡妮和肯尼斯相视微笑。

    让凡妮和肯尼斯顿时拉近距离的契机，就在韦修身上。

    当凡妮因为未婚夫的事情而烦恼不已时，就发生了她所偷偷饲养的流浪猫韦修遭到枪击的事件。凡妮想不到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便抱着满身是血的韦修跑到只见过一次面的肯尼斯那里。

    枪击韦修的人，就是艾琳——巴鲁特的妻子。她将对凡妮的憎恨，发泄在猫咪身上。然后，就因为这起事件，让肯尼斯怀疑起巴鲁特是不是有重婚的可能。

    至今一想起那时候的事情，凡妮还是会感到相当难为情。虽然说是太过惊慌失措才有这样的行动，不过她终究是只着一身便装，就突然将肮脏的流浪野猫带到了正式严肃的律师事务所。不晓得在那之后，秘书向肯尼斯说了什么呢。

    然而以结果来说，这样做是正确的。因为当时肯尼斯所给予信赖感以及温柔体贴，从此改变了凡妮。

    一直到前一阵子，母亲都还在提近来屡屡上门拜访的富有男士。母亲温和地告诉凡妮，纵然肯尼斯是很好的人，但可能不太适合交往。而凡妮则是一副眼泪汪汪的模样，并且不停地摇着头。

    凡妮不像肯尼斯那般具行动力，她可以做的，就只有诚实对待肯尼斯而已。

    「凡妮……」

    肯尼斯从后方紧紧抱住凡妮。凡妮亦依偎在他的怀里，两人轻轻地亲吻了彼此。

    「……真希望早点结婚呀。」

    肯尼斯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凡妮低下了头。

    凡妮的心意相当坚定，然而让双亲难过的事情，她果然还是做不出来。

    「我知道，我会努力工作让伊修丹顿男爵可以认同我的。」

    「不要勉强自己，我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就算是在这么混乱的房间？」

    「打扫也是很开心的事情呀。」

    「如果我跟夏俐的阶级能对调就好了……」

    凡妮听了有些吃惊。

    肯尼斯口中的夏俐是他的朋友，亦即哈克尼尔公爵家的长男——夏洛克。年纪比肯尼斯小三岁，不仅拥有吸引众人目光的美貌，再加上是个充满自信的有能之人，是个贵族中的贵族，甚至教人不敢相信他与平易近人的肯尼斯是朋友。

    如果肯尼斯的阶层与夏洛克相同的话，伊修丹顿男爵现在肯定是已经在努力促成婚事了。

    但是，她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肯尼斯居然会拿自己与夏洛克相比较。

    「我希望你能维持现在这样的你就好了。」

    「问题就出在于我和夏俐都一样，我想夏俐也是吧，始终进展得不太顺利呀。」

    肯尼斯叹出近似苦笑的叹息。

    「可是，一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能做的事情就得去做才行，不然的话……」

    听着肯尼斯状似不经心的话语，凡妮顿时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一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当然，她始终以来都是这么认为的。

    叽——地，『蔷薇色』的门打了开来。

    「欢迎光临——啊？」

    坐在店内长椅上缝纫的克莉丝，闻声抬起头。

    克莉丝身兼店主人及裁缝师，『蔷薇色』裁缝屋的礼服，全部都是由克莉丝一个人独力缝制完成的。

    与往常一样，她一身深蓝色工作服与两束发辫的装扮，在没有客人的午后于店内刺绣着，这是她私密而沉静的独处时光。

    走进店里的，是身罩水蓝色披风的男爵千金，以及她的侍女。

    「凡妮小姐？好久不见了呀，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了，诺拉也是！」

    在收银台里面的潘蜜拉，带着笑意扬声招呼。潘蜜拉是裁缝屋里的贩售店员，总会穿着最新做好的礼服，以俐落的姿态迎接客人。

    「午安。」

    千金小姐——凡妮规矩有礼地望着潘蜜拉和克莉丝说道。

    克莉丝的脸上不由得漾开了微笑。

    凡妮是以前来委托缝制礼服的客人。

    第一次造访这间店时的凡妮，诉说着自己希望能在走入非己所愿的婚姻前，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希望能够谈一场恋爱；然而如今的她看来，已经毫无当时忧伤的神色了。剪齐的刘海下那褐色眼瞳，温柔而澄澈，白皙的皮肤上，脸颊与唇瓣微微晕染上些许色彩。她纤细的身材，宛若浑身绽放出温暖的光芒一般。

    「午安，凡妮小姐。您今天是刚好来到附近吗？」

    克莉丝一边收拾着缝纫用具一边问道。

    也有许多客人即便在拿到礼服之后，仍是回到店里头来拜访。即便没有要下订单，看着客人们穿上礼服的模样，或是听听客人们诉说恋爱的经过，亦是教人相当愉快的一件事，因此她们在这个时候都会端出茶点款待客人。为此，潘蜜拉总会勤快地不停做些饼干点心。

    凡妮的恋人肯尼斯所开设的事务所，记得的确就是在这附近。

    肯尼斯与克莉丝也曾经见过好几次面，一开始还觉得对方太过开朗热切而难以应对，但是当谈过话之后，便可以明白对方有着诚实的人格，而夏洛克亦信赖着他。

    尽管中间几经波折，但想必两人的感情必定顺利发展着吧。

    「不是的，我今天来是有事情想拜托你，那个……我希望请你缝制礼服。」

    一边将凡妮的帽子挂上帽架，一边开口说着话的人是侍女诺拉。她说话的腔调还微微带着口音。

    诺拉是个身材壮硕，且长相算不上精致的侍女，然而大概是发型改变了吧，就连她看起来都比以前还要高雅漂亮。

    「谢谢您。请坐，凡妮小姐。」

    克莉丝示意着单人座椅。

    潘蜜拉从收银台往厨房那里走去，并且顺势告诉诺拉说：

    「我去泡茶喔，诺拉你要不要就坐这边？有很多新的杂志可以看喔。」

    「可以吗？潘蜜拉小姐？」

    「叫我潘蜜拉就好了。两位稍等一下喔。」

    对了，克莉丝记得潘蜜拉和诺拉相处得还满好的。诺拉一边担心地望着凡妮，一边在收银台的椅子上坐下。

    「那么，请问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要穿的礼服？」

    克莉丝直接问道，同时心里一边期待着可以听到她和肯尼斯婚事确定的好消息。如果是为了现在的凡妮，再怎么样都似乎能够缝制出美丽的礼服。

    然而，却没想到凡妮忽然间眼神一沉。

    「嗯，是相当重要的事情。我想，无论如何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并不是为了在与肯尼斯先生见面时所要穿的礼服吗？」

    克莉丝一问，凡妮便低下了头。

    克莉丝讶异地望着凡妮。一直以为她在与肯尼斯相恋之后，一定是相当幸福了，没想到还有其他烦恼的事情吗？

    「请用。」

    潘蜜拉推着餐车，将茶和蛋糕摆在凡妮及克莉丝面前。然而，看着两个人的表情，她顿时收起了表情，迅速地回到收银台内。

    「那个……我……」

    凡妮下定决心似地开了口，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外头传来了引擎声响。

    克莉丝如惊弓之鸟般缩起了身体。

    引擎声——

    在这一带，就只有一个人会开车过来。

    就是哈克尼尔家的长男——夏洛克。

    夏洛克来了！

    凡妮当然也注意到了那声音，她顿时打住话语望向克莉丝，就在这个时候门打开了。

    「呃，我刚好来这附近，所以——」

    「夏洛克先生。」

    凡妮吓一跳似地站了起来。

    克莉丝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整张脸倏地胀红。

    他的确是说过还会再来店里，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更不要说正是社交季活动正频繁的现在了。

    夏洛克似乎马上就察觉到，在克莉丝面前的人是凡妮·伊修丹顿。他那贵族般姣好的榛木色眼瞳，微微地眯细。他姿态端正地缓缓拿下帽子。

    微长的黑发凌乱地显露而出，高挑的身材相当适合身上的西装大衣。他从容、礼貌而沉稳地一一望向克莉丝及凡妮。

    「抱歉，你正在工作吧。凡妮小姐，好久不见。上一次曾在欣赏歌剧时见过面，不晓得您是否还记得？」

    「记、记得，呃——当时，什么忙都帮不上——母亲非常地感激。下次请务必光临寒舍。」

    「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过去。今天是来订制礼服吗？对了，这么说来舞会也快要开始了。」

    「是的。」

    夏洛克的表情忽然变得柔和。

    「虽然曾经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教人担心，不过看来是已经平静下来了呢，凡妮小姐。虽然在母亲面前没有办法说这些事情，不过常常从肯尼斯那边得知情况，真是令人羡慕的事情呀！」

    明明也不是对着自己说，但克莉丝却感到阵阵揪痛。凡妮的脸庞则微微地泛起了红晕。

    「我偶尔也会从肯尼斯先生那里听说夏洛克先生的事情，我感到很荣幸。」

    「这样啊——那家伙一定又多嘴说了什么。」

    说到最后像自言自语般地喃喃念着，夏洛克望向克莉丝，眼神中似乎透露着想说些什么。克莉丝与夏洛克眼神交会，开始不晓得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去端茶过来，要不要稍等一下呢？」

    「——不了——」

    听了潘蜜拉说的话，夏洛克露出一副短暂思考一会儿的模样。潘蜜拉身旁的诺拉则半张着口，目不转睛地看着夏洛克。

    夏洛克扬起了头，瞄了一眼克莉丝。

    夏洛克……克莉丝忍住了就要从喉咙迸出的话语。不要走、不要走……

    「我在的话会打扰属于女性间的谈话吧。是不是，克莉丝？」

    「是的……」

    克莉丝回答道。就是因为这样没错，凡妮绝不会于夏洛克在的当场说出真心话的，而且闯入这个空间的人是夏洛克。

    「所以我不要在这里比较好吗——？」

    「……是的。」

    克莉丝悄声地回答。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呢？她不禁有些埋怨故意将这话说出口的夏洛克。

    「——那么，我就先避开吧。虽然没能喝到茶很可惜，不过毕竟『蔷薇色』是以客人为优先的，这点我明白。」

    「不好意思，如果是因为我——」

    「没关系的，凡妮小姐。」

    潘蜜拉尽管温柔，却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凡妮的声音。

    「抱歉了，夏洛克。请下次再过来吧。」

    「——嗯。」

    夏洛克走出了门外。

    讶异似地望着门口的凡妮，在听到引擎声远去之后才回过神来，并拿起膝上的红茶喝着。而克莉丝也是一样。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

    克莉丝呼吸了一口气，转向凡妮。

    「那么，您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礼服呢？凡妮小姐。」

    「所以才对我说希望继续维持现在的模样……嘴巴上是这么说的啦……」

    夏洛克随口应和着肯尼斯的话，然后从侍者那里接过第二杯威士忌。

    两人现在所在的位置，就在丽浮山庄的夜间俱乐部『普里阿摩斯』，那处唯独会员才能进入的楼层。在距离稍远的位置，有四位绅士正围着桌子玩牌。

    「凡妮小姐她能这么说的话，不就已经够了吗？如果没有意思要私奔的话，总而言之，就只能花些时间去说服男爵。」

    夏洛克一边在舌尖品尝着威士忌的最初那一口，一边这么说道。

    他会与寄宿学校时的友人肯尼斯再见到面，就是在这间店里。这一间俱乐部尽管为会员制，但并不是那么严格制式，也有部分的楼层可以让女性轻松地待在其中。比起伦敦那些传统的俱乐部，夏洛克更喜欢这里的气氛。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凡妮很单纯的。男爵似乎打算回复答应所有的邀请函。毕竟这世间有许多想要爵位的资产家。」

    「更何况凡妮小姐年轻又美丽，气质也十分高雅。」

    夏洛克自然地说出口，肯尼斯则瞪视着夏洛克。

    「你也这么认为吗？」

    「是你总是这么说的吧。」

    「……我真是担心啊……」

    肯尼斯抱头苦恼，而夏洛克则无奈地耸了耸肩。

    凡妮在『蔷薇色』那里，光听到肯尼斯的名字就脸红了。那眼神里的光彩模样，与在宴会上和其他男性谈话时的样子截然不同。尽管一开始她给人的印象是逆来顺受、容易被牵着走的女性，不过想来凡妮也是很死心眼的类型啊。

    一想起『蔷薇色』的事情，脑中便浮现出克莉丝的话语。

    （我不要在这里比较好吗？）

    （是的。）

    其实他早就明白答案会是什么，这是当然的。

    他倒也不是希望听到她说不要走。

    就算她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可能打扰克莉丝工作。

    也就是说，根本就没有必要那样询问的……

    沉浸在轻微的后悔中并喝下几口酒之后，开始对身旁做无谓担心的肯尼斯感到烦躁。

    两人阶级身份不同，这应该是打从一开始就明白的事情才对。甚至都已经引发决斗还获胜了，他究竟在说什么呀？

    阶级身份不同吗……

    肯尼斯的玻璃杯再次靠近嘴边。他与夏洛克的酒量和喜好相同，这是他能够在俱乐部和夏洛克久聊的原因之一。

    「总觉得最近，凡妮脸上始终带着不开心的表情……」

    「毕竟一直违背双亲的意思也是很辛苦的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我觉得好像不只是因为那样。就算我问她怎么了，她也都回答我没什么，我在想，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你是笨蛋啊？凡妮小姐会隐瞒你什么？」

    「我不知道……虽然我觉得她并不是讨厌我啦，不过大概是只有贵族才知道的问题，如果是你，你会了解吗？」

    「再怎么身为贵族，我也不可能知道凡妮小姐的心情吧。」

    夏洛克傻眼地替肯尼斯的洒杯倒酒。

    「没问题的，因为前阵子凡妮小姐还到『蔷薇色』打算要订制礼服，一定是为了你的呀。」

    「——『蔷薇色』？」

    肯尼斯抬起头望向夏洛克。

    「那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听说喔。」

    「……应该是秘密进行的吧？因为接着就要举行舞会了。那是一个很大的盛会，你也有受到邀请吧？」

    「——什么时候？我并没有收到。」

    夏洛克拨起刘海，实在是自找麻烦。

    「真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并没有看见她订制了礼服，只是看见她去到『蔷薇色』而已。应该是来找过你之后，就去到那边的吧。」

    「我们最近并没有在丽浮山庄见面，也没有听说她有来。」

    「……是你忘记了吗？」

    愈说就愈是破绽百出。糟糕……夏洛克边如此想着边看着肯尼斯。

    他感觉凡妮确实是变美了没错。自从开始与『蔷薇色』接触之后，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对礼服的品味也愈来愈好，判若两人般地成为了吸引众人目光的女孩。

    光是从认识以来，就与资产家未婚夫有所牵扯，所以也不是不了解他会担心的心情。在肯尼斯努力为工作付出所有精神的这段时间，凡妮也很有可能认识条件不错的男性。

    再加上『蔷薇色』所缝制的可是恋之礼服啊，要是对肯尼斯隐瞒这件事的话——

    「如果在意的话去调查不就好了，这种工作你很拿手的吧。」

    夏洛克说道。肯尼斯带着苦闷凝重的表情，喝下了威士忌。

    「……你不懂。」

    「不懂什么？」

    「一个拥有可爱恋人的男人其辛苦之处。」

    「要炫耀的话就给我去别的地方，肯尼斯。」

    结果是要讲这个啊，夏洛克于是忍不住说出了真心话。

    夏洛克坐在车上眯起了单边眼睛，确认着『蔷薇色』四周围有没有马车。

    尽管没有马车，不代表就一定没有客人在，但既然好不容易都来了（当然是因为在车站办事情，然后顺便过来的），要是只打个招呼就走，总觉得有些不尽兴。

    ……不晓得克莉丝怎么样了呢？是不是投入在工作里，忘记其他事情了呢？

    夏洛克想起『普里阿摩斯』里的肯尼斯。肯尼斯对于工作绝不随便。即使如此，同时仍会思考着凡妮的事情。这才是职业人士应有的姿态。

    当然，恋爱并不是光有感觉就可以成立的，但是……

    「克莉丝……在啊……」

    一打开『蔷薇色』的门，就见到克莉丝坐在长椅上，正缝绣着一小块白色布块。

    克莉丝抬起头，望着夏洛克微微一笑。

    知道克莉丝是欢迎他的，让夏洛克的胸口顿时暖了起来。

    「刚好来这附近就顺便过来了，潘蜜拉呢？」

    「正在料理餐点。她在斜对面那间酒馆一起煮了些食物，过去拿两盘的分量回来，她马上就来了。」

    「……这样啊。茶就不用准备了，潘蜜拉要是来了，我马上就会离开的。你那刺绣是工作吗？」

    夏洛克伸手制止正准备站起来的克莉丝，同时这么说道。

    「嗯，还没想好，不过在开始动手缝纫之后，慢慢地自然就可以缝制出来。」

    「真是有趣呀。」

    「不过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呢。」

    克莉丝笑笑地望着夏洛克。

    惬意的气氛飘荡其中，像这种时候的克莉丝，便相当地泰然自在而惹人怜爱，夏洛克亦松了口气。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一直看着克莉丝的指尖。

    夏洛克拿下了帽子，站在窗边。不要在意我的事情，继续你的工作——就在他想要这么说的时候，视线顿时定住。

    他在克莉丝的右手中指上，看见了一道暗沉的光线。

    ……那是戒指？

    才这么一想，他便知道自己的脸上顿时变得面无表情。

    克莉丝平常应该是不会戴任何首饰才对。但现在她却戴着戒指，而且还是在工作中，看起来如此重视的模样。

    上头没有镶宝石，表面凹凸起伏的银色物体圈覆着指头。

    是有什么原因，抑或是谁送的呢？

    「克莉丝……那是什么？」

    夏洛克脸色僵硬地望向克莉丝，佯装平静地问道。

    克莉丝注意到夏洛克的视线，眼神转向了自己的手上。

    「这是顶针，刺绣时用的。」

    「……缝纫用的工具啊……」

    对了，记得他也曾在妈妈及妹妹刺绣的时候见过……

    夏洛克将脸转向窗边，叹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一瞬间，尽管害怕被克莉丝看穿自己激动不安的情绪，然而克莉丝只是奇怪地看着夏洛克而已。

    夏洛克走近克莉丝的椅子，在一旁跷起腿坐着。克莉丝的身体顿时往后退了一下。

    「让我看看。」

    「啊……好的。」

    克莉丝害羞地伸出了右手。

    夏洛克执起克莉丝的右手，并且抚摸着那顶针。

    这个银色顶针说是装饰品也没有错，是一个堪称粗糙而相当有厚度的制品。看来是经过长年的使用，本来该是锐角的部分磨得浑圆，散发出光泽。

    「虽然也有更漂亮一点的，不过装饰少的比较好用……」

    「……这种东西——可以在哪里买到？百货商行？」

    夏洛克凝视着自己手套上的小手，同时问道。

    「像那种高级的顶针我没有办法用，偶尔也有客人送给我，不过因为我的手比较小，大多都不合手。」

    「会有客人送你？」

    「是的……请问怎么了吗……？」

    克莉丝奇怪地回答着夏洛克，而夏洛克则再次问道：

    「那这个是谁送的吗？」

    「不是的，这是我从以前用到现在的东西，已经用得相当习惯了。对这个有兴趣吗？夏洛克。」

    「……不……」

    只不过单纯是个工具而已，自己这么执着地追问什么呀。

    夏洛克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丢脸，于是便放开了克莉丝的手。克莉丝讶异地来回望着夏洛克和自己的手，她看见夏洛克的手套因为汽车的用油而有些脏汙。

    「抱歉，只是有点好奇，因为我没有办法想像你的工作。」

    「就像你所见到的，是很单纯的工作喔。」

    夏洛克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曾几何时已经如此接近，身体好靠近，克莉丝似乎也发现了，顿时表情变得正经。

    夏洛克望着克莉丝，两人深深凝视着彼此。

    「终于做好了呀！比我想的还要花时间呢，克莉丝。」

    就在这个时候，店里的门打开了。

    声音的主人是潘蜜拉。克莉丝吓一跳似地站了起来，潘蜜拉以背部推开门，进到店里头之后才转过身，胸前还抱了个大锅子。

    「给了我们很多呢，潘蜜拉？」

    「是啊，多亏露易丝努力做了很多。啊，夏洛克，你来得正好。你可以帮我拿一下这个吗？」

    夏洛克从潘蜜拉手上接过热腾腾的锅子，就这样拿到了厨房。

    「这是炖羊肉，要吃的话有很多喔。」

    「……不了，我今天要回去。」

    「这样啊，那再过来找我们喔。」

    原本想说克莉丝会不会留住自己，然而她并没有，夏洛克带着莫名怅然的心情离开了裁缝屋。

    在夏洛克一坐上车后，才想起自己竟然忘记要向克莉丝问凡妮的事情了。

    ——如果在意的话去调查不就好了，这种工作你很拿手的吧——

    肯尼斯待在丽浮山庄『罗德里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的房间内，将脚搁置在凌乱的桌上，同时一边看着文件。

    不用夏洛克说，肯尼斯一旦有什么疑问不去调查清楚的话，就不会善罢干休。这是他的一种坏习惯，也可以说是优点——经验丰富的事务律师罗德里克先生曾经这样评论过他，这也是两人会联名共同担任事务所经营者的原因所在。

    像是奇怪的房产借据，或是遗嘱的解释等相关的麻烦调查物件，都是因为有肯尼斯负责调查的关系，才得以确保事务所及罗德里克律师的信用，然而就算告诉伊修丹顿男爵那种事情，对方也不会理解。

    所谓的共同经营者、事务律师就只是个名字，说穿了还不就是事务所的跑腿而已——就算被这么认为，他也没有办法提出好理由反驳。

    话说回来，记得在某次的话题中，当他说到自己和夏洛克·哈克尼尔是朋友，好像唯独在这个时候，男爵才大肆称赞自己，肯尼斯带着难堪的心情回想起这件事。从那次之后，肯尼斯就尽量避免提到夏洛克的名字。

    无论如何，人是无法从外在来评估的。

    「杰佛瑞·史坦顿，沃斯塔西亚郡出身，父亲是地方法官啊……这可真伤脑筋了。」

    肯尼斯嫌恶地看着秘书才刚用打字机制作出来的文件，喃喃低语着。

    要调查亟欲亲近凡妮的男子，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

    将八卦小报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先理出个头绪之后，再稍微去访查一些知情人士就清楚了。无论如何，凡妮的双亲——男爵与男爵夫人也都是口风不紧的人，每次见到肯尼斯，总会频频称赞类似那样的男性，表示女儿有更适合的人选等等。

    「二十七岁啊，也就是说比我大一岁呢，肯尼斯先生。由于凡妮小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所以，伊修丹顿夫妇俩才会考虑让她嫁给像巴鲁特那种比较成熟的对象吧。」

    在房间角落正以打字机继续打着文件的女性，以冷冷的音调说道。那是秘书瓦内特。一头黑发梳拢于脑后，身穿着一件方便活动的绿色洋装。

    「嗯，我的确也老大不小了，却还很孩子气……」

    肯尼斯喃喃说道。

    瓦内特小姐作为肯尼斯的左右手致力于职场，并且是一名聪慧的女性，然而缺点就是有点太过公事化了。

    这次的事情基本上是私事，并不是工作——明明在一开始就已经先讲好了。

    「史坦顿先生本人也在法院工作，广义来说，可以算是同业人员。除此之外，从领地方面可以得知其年收入——」

    「……好了，这样就够了，瓦内特小姐。」

    「没有兴趣知道对方的年收入吗？以结婚条件来说，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喔。」

    「我想知道的并不是那种事。」

    「不然是什么？」

    「……」

    「如果是想判断对方热情积极的程度，我也可以告诉你喔。史坦顿先生相常在乎凡妮小姐，这三个月以来，有两次的晚宴都指明要凡妮小姐作为他的女伴，自从与巴鲁特的婚事告吹之后，似乎也曾提出希望自己能够帮上忙的意愿。由于伊修丹顿家族并不是那么富裕，要订制礼服并不容易，私底下似乎也有好几次就顺水推舟接受了。」

    「……礼服？」

    肯尼斯表现出惊讶之情。

    凡妮瞒着肯尼斯偷偷到『蔷薇色』委托订制礼服，但这么说来的话，凡妮应该没有那么多钱才对。

    「对，史坦顿先生喜欢赠礼给女士。不过是要送给凡妮小姐还是伊修丹顿夫人，这就不晓得了。」

    「这件事是怎么调查出来的？」

    「毕竟对方佣人的嘴巴很松，而在给薪不高的家庭里工作的更是如此。也有侍女是衷心期盼他能够上门的呢。」

    肯尼斯几乎要苦恼起来了。

    史坦顿先生身为一位评价不错的法律工作者，而且甚至还是个有钱人吗？那样的男子拜访伊修丹顿家这件事，凡妮一句都没有对自己提过。就算名义上是去拜访男爵也是一样啊。

    「那种人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结婚？该不会曾经有恋人，但因为觊觎伊修丹顿家族的爵位才分手的？就跟巴鲁特一样。」

    肯尼斯试着犀利地分析着，然而瓦内特小姐却摇摇头。

    「至今不太注意女性，是因为他将全副精神都投入于网球之中，甚至还出赛温布顿网球公开赛。如果旧报纸有留下来，说不定还可以拿到照片。」

    「……听起来……跟巴鲁特不一样……」

    「完全不同。」

    「……我知道了，麻烦你把资料留给我。」

    肯尼斯说道。

    虽然他并不怀疑凡妮的心意，但是在明确知道有那样的一名男子存在之后，果然还是难免消沉。以肯尼斯的年收入来看，要是能够赠送每个伊修丹顿家的侍女们礼物也太奇怪了。

    「下次是什么时候要去伦敦？」

    肯尼斯一边看着桌上的日历，一边问着瓦内特小姐。

    「一个礼拜之后，接着隔天休一天假。」

    「这样啊……」

    「一个礼拜可是过得很快的，肯尼斯先生，请全心专注于工作之中。」

    肯尼斯一副无话可说的表情望着自己那优秀过头的秘书。瓦内特小姐正打算要离开房间，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

    「啊，对了对了，只有唯独一名侍女不喜欢史坦顿先生，记得是——身材壮硕，讲话有带点乡下口音的人。」

    肯尼斯停下拿查料的手，是在说诺拉吗？

    「为了什么原因？」

    「似乎是因为对方讨厌猫。」

    瓦内特小姐公事化地说完，便静静地关上门离开。

    肯尼斯在布朗普顿路徘徊了一阵子后，终于肯定地认为只浏览展示橱窗是不行的，然后便推开了一扇玻璃门。

    这里是伦敦最为热闹的百货，一走进里头，首先就看到贩售香水的卖场。

    接着，是女士们的布物料和首饰等小东西。所有的东西全都有标价。由于卖场依部门区分，所以如果眼看自己就要被店员拉去时，便可以闪避至隔壁的卖场。

    如果是为了工作而要选购礼品，只要问问店员随便挑一个就好，并不会有任何犹豫，但是一想到这是为了买来送给凡妮的礼品，就不禁感到不知所措。

    不管怎么说，毕竟凡妮是请『蔷薇色』缝制礼服呀……肯尼斯想着想着几乎要叹息了。

    穿上克莉丝所缝制的晚宴服『天空的眼泪』的凡妮，相当地美丽。看似娇弱而教人怜惜，但其实她是坚强的。

    「我——喜欢你——」

    那个时候肯尼斯为凡妮的眼泪失了心神。

    尽管一直想着要送蕾丝手帕，然而一思考这是否适合凡妮，他就没有自信。

    要选择能够胜过那件礼服的装饰品，实在是一件极其困难的工作。坦白说，根本是不可能，那难度实在太高了。

    不过，『蔷薇色』是很高价的……

    就过去的交情，不晓得克莉丝汀小姐愿不愿意给点折扣呢？不，就算克莉丝愿意，想来那位漂亮的店员也不容许，毕竟她看起来强势……肯尼斯一面在脑海里混乱地思考着，一面逛着卖场。

    由于商店有着大面玻璃，因此可以窥见外头正浏览着橱窗的客人。

    忽然间，他停住脚步。

    他看见窗户外头有一对男女。

    其中一人就是凡妮。纤细的身躯包裹着水蓝色的礼服，大阔边女帽的缎带于下颚处打结，看起来相当地楚楚动人。

    而另外一个人——走在靠车道侧的是一名年轻男子。

    那并不是伊修丹顿男爵，也不是佣人。

    该男子很明显地与肯尼斯差不多年纪，而且身材高挑，体格看起来似乎也有从事什么运动般地结实。对方有着深褐色的头发与眼瞳，与淡金色秀发及褐色眼瞳的凡妮站在一起十分相配。

    这个人……就是杰佛瑞·史坦顿吗……

    肯尼斯楞在原地好一阵子。

    明明是走在闹区大街上，却也是需要有人护卫陪伴吗……

    明天就要跟我见面了呀。

    而且诺拉并不在凡妮身旁。真的就只有单独两人而已。他像是保护凡妮般地走着，虽然五官不是所谓的英俊模样，却是端整又富男子气概的男士，浑身散发出可靠并值得信赖的气息，支持陪伴着凡妮的样子。

    肯尼斯想起瓦内特小姐的话，他与巴鲁特完全不同。

    巴鲁特是一个年纪跟凡妮父亲差不多，人品下流的男子。原本就有一个妻子，从一开始就不爱凡妮，他眼里只看得见爵位而已。因此，凡妮才会那么反感。

    杰佛瑞以绅士而体贴的表情注视着凡妮，不知道在告诉她什么。凡妮尽管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却似乎没有不快。

    ……那傢伙喜欢凡妮吗？应该是喜欢的吧。

    毕竟凡妮很可爱呀……

    杰佛瑞似乎正邀凡妮一起进到百货里，而凡妮看来有些迟疑，不过在听了对方几句话之后，便点点头同意。

    ……杰佛瑞将手环向凡妮的背部。

    而且凡妮还任由对方这样做吗！

    「……您在找什么吗？」

    听见有人对自己说话，肯尼斯这才回过神来。一转过身，就见到一名店员模样的男性礼貌地朝自己行礼。

    肯尼斯好不容易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在何种场所，慌忙看向商店正门口，两人正好要进到里头来。

    「呃……我在找……正门之外的出口！」

    「那还真是恰巧，其实我也正好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您。」

    店员微微一笑，接着伸手比向与正门相反方向的一个小小的出入口。

    「欢迎光临……夏洛克……先生……」

    『蔷薇色』的门被推开。

    一发现进到店里来的人是夏洛克，克莉丝不禁羞红了脸。

    很难得这次似乎是搭乘马车来的，她并没有听见汽车的声音。

    「嗨，潘蜜拉呢？」

    夏洛克拿下帽子挂至帽架上，不晓得外头是否起了雾，感觉他的刘海稍微沾了些湿气。

    「潘蜜拉出去买东西，她常常……会在星期五的下午……出门。」

    克莉丝说着说着，不禁莫名地结巴了起来。这种说法简直就像是在表示，这个时间的话就能两人独处似的。

    「哦，我……不知为何也是这么想的。」

    「——我去泡茶，请坐。」

    「可以的话我比较想喝咖啡。」

    克莉丝将桌上的刺绣缝纫收拾至篮子里，然后站了起来。与上次不同，夏洛克这回来到店里看来是打算坐一阵子，一思及此，克莉丝的内心于是怦然跃动。

    当她将咖啡放于推车上送来时，只见夏洛克靠着墙壁，一派轻松的模样望着窗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侧脸看来就好像少年一样。

    克莉丝露出了微笑。她虽然也喜欢一身贵族姿态时的夏洛克，然而显露出有些不羁的夏洛克，也让她认为亦是很有魅力的；不过当然，本人想来是没有意识到吧。

    「今天没有开车来呢。」

    「是啊，毕竟太显眼了——谢谢，咖啡好香呀。」

    夏洛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虽然觉得如果有除了我以外的更多人开车就好了，不过情况也就只有这样，毕竟这个国家的人民喜欢旧东西嘛。」

    「或许是吧，我对于新奇先进的事物也感到不知所措。」

    克莉丝一边在自己的咖啡里加入牛奶，一边缓缓地回答。

    「我以为礼服的样式应该是比较前卫、领先的？」

    「现在手边所使用的工具通通都是旧式的，像是熨斗就相当地重。」

    「那么，下次要不要就送你一个新的熨斗啊……」

    克莉丝害羞地笑了。她没有办法像潘蜜拉那样伶牙俐齿地应答，不过她并不讨厌开开玩笑。

    克莉丝用双手捧起自己的茶杯，来到夏洛克身旁。

    「凡妮小姐前一阵子有来委托订制礼服？」

    夏洛克将茶杯送至嘴边，同时如此问道。

    「是的……不，怎么说呢……呃嗯……」

    克莉丝下意识地就要回些什么，然而却又迟疑不语。夏洛克察觉后，轻轻地扬起手。

    「啊，没关系。我明白你不能将客人的事情告诉其他人，只不过，肯尼斯现在正处于不太有自信的状态中，我觉得我也多少该负点责任。」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克莉丝表情变得严肃。

    尽管非得保守秘密不可，然而『蔷薇色』尽量想避免造成情人之间的误会。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的脸，犹豫了数秒钟。

    接着他温柔一笑，像是扫开踌躇般地喝了口咖啡。

    「没什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比起这个，我还比较在意沉重的熨斗。」

    「那就好。」

    克莉丝松了口气，与夏洛克一样靠在墙壁上。

    她双手捧着茶杯，并喝了一口。夏洛克的肩膀就近在身边。

    克莉丝望着夏洛克，而夏洛克也望向克莉丝。

    暂且将工作的事情抛在脑后，两人相视而笑。

    如果潘蜜拉可以晚点回来就好了——克莉丝如此心想。

    伦敦的小公寓一如往常地凌乱。

    对肯尼斯来说，这里只是临时的住所兼办公室，再加上平常都住在丽浮山庄的自家住处，他怎么样都没有心情整理这里，并且也吩咐过钟点女佣，不要碰那些公事用的文件。

    不过话虽这么说，凡妮却偶而会来这里。尽管肯尼斯保护着她的无暇纯洁，然而这里是两人唯一能够独处的场所。

    肯尼斯边环视房间边深切地思考着，凡妮说她不在意房间凌乱的声音实在太过甜腻了。在昨天去过整洁亮丽的百货之后，他更是这么觉得。剪下报导后的旧报纸就这么一叠叠堆着，而壁纸上有着猫爪抓过的痕迹。

    与上流阶层男性的书房相比，简直是不堪入目吧？

    总而言之，就在凡妮来之前整理一下。正当肯尼斯挽起袖子准备要收拾之际，韦修便开始玩起了绳子。这是一只当人空闲的时候它在睡觉。当别人在忙的时候它就想要缠着人玩的猫咪。

    「不要过来，你看看……」

    肯尼斯一边用手挡开它一边整理，然而韦修却觉得更加有趣而跳了过来。由于肥胖的身躯所造成的冲击相当剧烈，使得飞散的文件比整理之前更加凌乱了。

    为了避免韦修继续对文件感到有趣，肯尼斯便将绳子抛向隔壁房间，然后韦修再将绳子叼过来，接着肯尼斯又再丢过去，他都开始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整理房间，还是在跟猫玩了。

    尽管理当是没有时间做这种事的，不过……

    他没来由地焦躁并将杂志搬到房门口后，便听到迟疑的敲门声响起。

    「不好意思……」

    「来了！」

    肯尼斯慌忙将杂志扫到一旁，伸手开门。结果，外头站着一位没有约定就前来造访的稀客。

    肯尼斯松了口气，并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诺拉，今天提早来了呢。凡妮呢？」

    诺拉看见眼前的凌乱情况不禁瞪大了眼睛，直到被问了话才开口。

    「我是来替凡妮小姐传话的。」

    「她在其他地方等吗？」

    「不是的。小姐要我告诉您，她今天因为有事情，所以也许到傍晚五点才能过来，不晓得您是否愿意等待，希望您能给予回复。」

    「……」

    肯尼斯沉默了下来，方才被猫咪所抓伤的位置，突然急遽感到痛楚。

    今天原本预定要和凡妮到郊外，一同享用午餐。

    他平常必定会在天黑之前将凡妮送回家；这是两人所做出的决定，因为要花些时间取得双亲的信赖。

    如果在傍晚见面的话，也就是说，稍微聊一会儿就得道别了。

    偏偏自己最近工作忙碌，要有一整天的休假已经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

    而且明明昨天白天时，也与杰佛瑞两人单独见面了……

    在颓丧的肯尼斯面前，诺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下将韦修抱了起来。由于韦修曾经让诺拉照顾过，因此开心似地露出了褐色肚皮。

    「请问，您的回答呢？」

    「麻烦你告诉她，我当然不可能拒绝吧。」

    即便知道没道理对诺拉发脾气，但仍没好气地沉下声音来。诺拉一面抚摸着韦修的喉咙，一面战战兢兢地看着肯尼斯。

    「那个……不好意思，凡妮小姐她…最近……比较忙……」

    「不，没关系，我知道跟你抱怨也不能怎么样。」

    「您现在正在打扫吧，我一起来帮您好吗？」

    肯尼斯看着诺拉。明明也不是自己的问题，她却一脸抱歉的模样。

    诺拉做事总不俐落，原因就在于她太温柔体贴了——肯尼斯想起凡妮曾经说过的话。想必凡妮就是那种没办法把在路边烦恼的人放着不管的类型吧？

    然后就会因此而晚归，接着被管家骂一顿之类的。

    如果是瓦内特小姐来说的话，大概会断言她不适合当佣人吧。

    「不，不用了。抱歉，没办法好好整理干净，情绪有些浮躁。」

    「您不需要向我道歉的，肯尼斯先生。」

    诺拉相当惶恐。肯尼斯拿来绳子，重新将文件绑好。

    「帮忙倒不用了，可不可以麻烦你稍微抱着韦修一会儿？我马上就整理好。」

    「啊，好的。」

    「你说凡妮在忙是为什么？去『蔷薇色』吗？」

    「不是，我想应该还没有做好。」

    「那么——是和谁有约好要见面吗？」

    「……不，呃……」

    诺拉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眼睛频频转来转去。

    肯尼斯一边绑着文件，同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并不是工作。向那位侍女探问恋人的行踪，并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行为。

    正因为诺拉是个好女孩，让他更讨厌起自己来了。

    「肯尼斯先生……」

    「谢谢你，诺拉。我已经弄好了，麻烦告诉凡妮。我很期待与她见面，不需要出门，我们就悠闲地聊一聊天。」

    「那个……肯尼斯先生……」

    诺拉将韦修放到地板上。

    「嗯？」

    肯尼斯望向诺拉，而诺拉则一脸严肃的表情看着肯尼斯，然后像下定决心似地开口说道：

    「凡妮小姐是打从心里思慕着肯尼斯先生，是真的，我想——是爱着您的。」

    肯尼斯面露苦笑。居然徒诺拉口中听到这些话。

    「谢谢，我并没有怀疑喔。」

    「昨天两位也见面了不是吗？凡妮小姐相当地开心，甚至就希望很快能够再次见面……小姐还说，自己能够重新回想起那已经遗忘的心情了。」

    「——昨天？」

    「嗯，因为最近小姐的脸上都是不开心的表情，所以我看小姐那样是真的很高兴，这一切都是多亏了肯尼斯先生。」

    诺拉的脸上毫无一丝恶意。

    「——那个是……你能有这种想法，我也……很高兴。」

    肯尼斯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

    「所以，请您不要在意今天的事。就像昨天那样，如果我不在比较好的话，我会自己找事情做，让两位单独相处的。如果夫人有说什么的话，就把一切推到我身上就好了。」

    「……嗯，谢谢你，诺拉。不过，不需要做到那样的。」

    「这样啊，那么我傍晚的时候再过来。」

    诺拉最后再一次摸了摸韦修的头，然后便离开了。

    见到许久未见的肯尼斯，凡妮的脸庞自然地绽放出笑容。

    肯尼斯并没有第一眼就会吸引人目光的容貌。就如同本人所说的，因为工作的关系，如果他像夏洛克那样是个容貌好看得过分的男性，反而会造成他的困扰；那张不起眼的脸孔，如果不说话的话，就会淹没在伦敦的云云众生之中。

    这张脸庞很适合不在意外表的肯尼斯，凡妮反而很喜欢。

    而且在长年穿着的老旧外套下，凡妮知道那里隐藏着一颗诚实的心，以及意外厚实的胸膛……

    「对不起，肯尼斯，临时突然有事情……」

    「在等你的时候，我把房间整理干净了喔。」

    一走入房间，凡妮不禁笑了出来。

    就如同肯尼斯所说的，四处散乱的文件已经收拾干净了，不过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空间，却让韦修大大占据于上头呼呼大睡。

    「大概就是像这样子……」

    「最高兴的应该就是韦修了吧？」

    凡妮从手中的袋子里，拿出韦修喜欢的水煮鸡肉。

    韦修的耳朵动了一下，一副像是快摔下来似地从桌上跃下。凡妮则将鸡肉放入饲料盆中。

    「凡妮。」

    肯尼斯走上前，轻抚正吃着饲料的韦修的头，接着顺势轻轻抚上凡妮的头和脸蛋。凡妮感觉搔痒地缩起身体。

    「怎么了？肯尼斯。」

    「不，没什么……今天做了什么？」

    「我去了一个地方，不过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凡妮说着，眼神闪了开来。

    今天她还请诺拉传达自己会迟到的消息。一想到繁忙的肯尼斯难得放假，心里就觉得很过意不去，但是她没有办法告诉肯尼斯自己去了哪里。

    因为凡妮认为，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凡妮虽然不像肯尼斯那样，一想到什么事情就可以当机立断地去好好解决，但即便如此，这是她第一次想靠自己的力量去处理看看。

    她去确认茶壶想要泡茶，不过热水已经完全放凉了。今天似乎是思齐妮不会来的日子。

    「叫诺拉来吧？虽然得在天黑之前回家，不过既然屋子里都变得怎么干净整齐了，就想好好地坐在长椅待上一会儿……」

    当她正想伸手拿起茶壶时，肯尼斯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向自己。

    他将凡妮紧紧抱在胸前，然而绝不粗暴。

    「……我好喜欢你，凡妮。」

    凡妮的脸颊顿时通红。其实她一直觉得肯尼斯大概有什么话要说，因为今天的他有点奇怪。

    「……我也是，非常地喜欢你。」

    「你喜欢我哪一点？」

    「我说不上来，肯尼斯。」

    就算要干脆地地说全部，也实在是有太多太多了。回想起一路以来的情况，凡妮便有满腔的感触。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像是礼服之类的。还是百货里卖的什么物品呢？」

    「礼服的话，我已经有『天空的眼泪』了……我什么都不需要的，肯尼斯。」

    「可是，我想要给你一些东西啊。」

    凡妮紧紧地一把回抱住肯尼斯。她觉得最近大家都一直在说同样的话。

    「我最想要的东西，你已经给我了。」

    肯尼斯稍稍拉开身体，看着凡妮。凡妮则缓缓将视线落至地板上。

    她的视线前方是一只肥胖的猫咪，猫咪正将腿张得开开地，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自己的毛发。

    韦修大概是感觉到了两人的视线，难情似地将双腿靠拢。

    在『普里阿摩斯』里会员制楼层的阶梯处，看见肯尼斯窝在该处的夏洛克，就这样拿着装有威士忌的玻璃杯，离开周围男士们身边。

    「……夏俐，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嘛。」

    「没有，就跟平常一样。牌也差不多玩厌了，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啊？」

    基本上，肯尼斯是一个开朗的男子，所以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己一个人闷着头喝酒的情况是相当罕见的。

    「还好啦……常有的事。」

    「是凡妮小姐的事情吗？要不要跟我谈谈看？」

    「你不会懂的……像这句话是禁忌对吧。」

    肯尼斯说道。夏洛克不禁苦笑，肯尼斯会将他人说的话记得很清楚。

    自己的问题可以自己解决的男子，当然不可能认真跟其他人商谈，不过对夏洛克来说，他难得地觉得，就算听听肯尼斯与凡妮的事情也没关系。

    「说吧。」

    「嗯。总而言之啊，伊修丹顿男爵想要让凡妮嫁给拥有大笔财产的有钱人，而不是像我这种莫名其妙的男人……到这部分为止你可以明白吧？」

    「这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恋爱这种东西总是最有故事可以说。所以你的意思是——继巴鲁特之后又有一名男子出现是吗？终于又要再举行一次决斗了吗？」

    肯尼斯瞪视着夏洛克。

    「……你这家伙，是觉得不关自己的事情，在寻我开心吗？」

    夏洛克忽然笑了。

    可以寻他开心，当然是因为夏洛克明白这两个人对彼此坚定的心意。

    相较于肯尼斯说了无谓的话，尽管他也想去确认究竟凡妮向克莉丝委托订制了什么，然而仔细想想，他们之间并不是会被那种事情动摇的关系。

    他真的很庆幸有在星期五的午后到『蔷薇色』，夏洛克再次浮现这样的想法。当然也不是聊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看克莉丝似乎也很开心，虽然这样对潘蜜拉有点不好意思……

    「没问题的！因为你保护了伊修丹顿家的名誉啊。就算往后对方父母再推荐多少名男子，凡妮也会有拒绝的权利。即便是伊修丹顿男爵，在经过好几年之后也是会放弃的。」

    「……如果凡妮会拒绝就好了。」

    肯尼斯喃喃说道。

    「对方是一个不错的男人，凡妮会在私底下与他见面，而且是在应该跟我见面的时间。」

    夏洛克不禁将玻璃杯放到了桌上。

    「你是说，凡妮小姐的心已经不在你身上了？」

    「我觉得她并没有改变心意。」

    肯尼斯斩钉截铁地说道。夏洛克的身体顿时变得无力。

    「既然这样的话，不就好了吗？」

    「……不好。」

    肯尼斯并不是在炫耀，而是真的陷入了消沉的状态。夏洛克的姿态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那个男的——他叫杰佛瑞，是个有钱人，而且也颇受男爵欢迎。说不定就是向『蔷薇色』订制礼服的人，那是现在的我所送不起的礼物呀。」

    「不会是那傢伙的，这『英国淑女教养手册』上有写。凡妮小姐如果是一名淑女，应该是不会让不是恋人的男子替她付礼服的钱。」

    「是啊，如果那男子不是恋人的话……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高兴啊。」

    「……原来如此。」

    夏洛克终于明白肯尼斯担心什么了。

    到头来，说不定所谓的身份及财产，才是一直以来的问题症结。

    肯尼斯重重地叹了口气。

    「凡妮对我隐瞒去了『蔷薇色』的事情呀，然后——和那傢伙在百货见面了，那男的似乎是一个喜欢送礼的人。凡妮她也不可能拿其他男人的钱，去为了我做一件礼服吧。」

    夏洛克沉默了。

    一想到在『蔷薇色』遇到凡妮的事情，他实在不相信凡妮将心思转向了其他男性。

    但是，当他稍微提到了凡妮的事情时，克莉丝却担心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尽管最后什么也没说，不过或许已经有点头绪了。

    夏洛克认为，以凡妮的财力应该是没有办法订制『蔷薇色』的礼服才对。而且如果照那种情况，伊修丹顿男爵也不可能出钱，让凡妮订制为肯尼斯而做的礼服。

    凡妮是为什么而去『蔷薇色』的呢？如果能问问克莉丝就好了，夏洛克如此心想。

    虽然说是客人的隐私，但是克莉丝知道凡妮与肯尼斯相识的经过，问问看的话，或许她会愿意说出来。

    然而，那个时候克莉丝并不想聊工作的事情。

    他知道克莉丝相当投入于工作，可是当自己回想过去他俩见面的时候，却发现几乎都只聊关于工作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可惜。

    夏洛克收起反省的情绪，努力以若无其事的口吻问道：

    「凡妮小姐到『蔷薇色』一定是有其他什么事情的，想必她一定是因为在乎你的想法，所以才对你隐瞒。如果你很在意那名男子送礼物的事情，那你也在做得到的范围内送些什么不就好了，像是熨斗之类的。」

    「……熨斗？」

    「啊，不是，我只是举例罢了。」

    夏洛克否定自己说过的话。

    「那去百货没让诺拉同行的事呢？而且诺拉还以为凡妮和那傢伙见面的时候，是跟我见面了。凡妮明明和诺拉感情那么好，什么都会告诉她的。」

    「或许凡妮也有想对诺拉保密的事情。」

    「隐瞒跟杰佛瑞见面的事情是想做什么啊，如果是跟我见面还没话说。凡妮与杰佛瑞的事情，无论是双亲，甚至到佣人都大为赞成啊！如果是与杰佛瑞见面，就算凡妮半夜回家，伊修丹顿男爵还是满脸笑容吧。」

    肯尼斯的话语随着情感流泻而出，继而又打住。

    「原来如此……是因为这样吗……？」

    肯尼斯小声地喃喃道。

    大慨有想到了什么吧，决定不要在这时候插嘴的夏洛克，再度将威士忌注入肯尼斯的玻璃杯中。

    肯尼斯伸手拿起玻璃杯，大大叹了一口气，将杯子凑至嘴边。

    是想到什么线索了吗？不过当然，这种事肯尼斯是不会告诉夏洛克的。

    「好一点了吗？」

    「嗯……」

    听夏洛克这么问道，肯尼斯便简短地应了一声。

    夏洛克就此没有再多说什么，这傢伙是会处理自己问题的男人。

    「如果你与凡妮的婚事定下来了的话，我就送『蔷薇色』的礼服作为礼服。不然，或者是结婚礼服也可以，希望你们可以顺利。」

    「嗯，我也很期待喔。」

    肯尼斯表情倏地为之明朗。

    夏洛克心里是真的想要那么做，到时候，他就有理由正大光明地造访『蔷薇色』了。

    「杰佛瑞·史坦顿先生！」

    这一天是难得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

    肯尼斯走入由草皮所围起的网球场。

    从伦敦搭马车过来只要三十分钟，尽管也有像是划分开树林般的散步路径，不过杰佛瑞所在的网球场，则是在最角落，几乎没有人会来的位置。

    正在练习发球的杰佛瑞停下了手，不管是球场中还是周围，都没见到任何人影。

    杰佛瑞有着深褐色的头发，以及经日晒的黝黑肌肤。白色衬衫的袖子卷至手肘处，显露出其健壮结实的体格。当看见在网球场侧边的肯尼斯，举起球拍的手便放了下来。

    「你是——」

    「我叫肯尼斯·史东纳，史坦顿先生。抱歉在你忙碌的时候前来打扰，我有话想问你。」

    「哦——」

    杰佛瑞似乎早已知道肯尼斯是哪位。

    他没有在再击球，拿着球拍离开球场，然后拿起放在附近长凳上的毛巾擦拭额头。

    肯尼斯走到长凳，就这样朝他伸出了手。两人相互握手致意，杰佛瑞的手就像运动员般硕大。

    「我听凡妮提过你的事情，史东纳先生，幸会。」

    「那这样就好说话了，很荣幸见到你。」

    「你居然找得到这里啊？」

    「伊修丹顿男爵夫人告诉我，凡妮今天要和你见面。夫人说这话时似乎很开心，而若说到你离开伦敦后会去的地方，我想最近大概就是去网球场吧。到这里的话不仅可以消磨掉半天的时间，甚至也不会有熟人来。相较之下，你似乎是选择了毫不引人注意的场地。」

    杰佛瑞看着肯尼斯好一会儿，旋而突然笑了出来。对方意外有张与健壮身躯不符、相当亲和的笑脸。

    「记得凡妮曾经说过，不会让你知道我的事情的。」

    「这是我妄自推测的。然后，我希望你不要找凡妮过来，她是我的未婚妻。」

    「男爵不是还没承认？」

    「即使如此仍是一样的。你没有希望，一点都没有。」

    杰佛瑞看着肯尼斯，而肯尼斯并没有躲开那目光，两人之间迸散着火花。

    「你是个有自信的人，史东纳先生。我记得我明明曾听说过你是个看清现实情况的人——说这话的人可不是凡妮小姐哟。」

    「如果连自信都没有的话，是没有办法做事的。」

    肯尼斯回答。

    杰佛瑞那方也对肯尼斯调查了一番吗？如果是同业的话，哪里都可以问得到工作方面的评价吧。

    杰佛瑞将领带环上颈部，走往球场附近的凉亭，肯尼斯亦缓缓地跟在后头。

    四周围都可以听到网球的声音，两人在凉亭里坐了下来。

    「前几天，凡妮小姐终于坦白吐露出自己的烦恼了。」

    杰佛瑞再次擦拭着汗水，同时如此表示。

    肯尼斯的内心顿时一阵刺痛。烦恼——也就是说，是没有告诉我的事情啊。

    「——她说了什么？」

    「她说，可不可以运用我的人脉，帮忙找出某个人的所在之处。凡妮小姐似乎一直担心着那个人，虽然心里想要忘记，却始终忘不了，似乎也没有办法告诉你的样子。所以我便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将心意转向我的话，不管需要花费多少气力，我都会帮助她的。」

    「……凡妮怎么回答？」

    「她回答说，她没有办法。她告诉我，她无法想像自己的心意会转向除了肯尼斯·史东纳之外的男性，并且请我放弃她。实在是楚楚可怜啊。被那样说的话，我应该当场就会将伊修丹顿男爵千金排除在结婚对象之外了吧。」

    「……」

    肯尼斯一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望着杰佛瑞的脸。

    「恋爱中的男性是很辛苦的。结果，最后我还是按照凡妮的期望去调查，并且告诉她了。毕竟原本就不是什么费事的事情。」

    「条件呢？像你这样的人，不可能没有任何条件就接受了吧？」

    「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我只是希望她能够找一天陪陪我，就我们两个人。然后就在约定好要将调查结果告诉她的那一天，到百货公司去挑选了礼物。我真想让你看看她为难的表情啊。」

    「我想，我已经很清楚她其它许多更可爱的表情了。」

    肯尼斯说道，并相当忍耐地压抑着自己。

    「凡妮请你调查了某个人的居所，然后去找那个人是吧，并且还瞒着每一个人，表面上是说，她是跟你也就是杰佛瑞·史坦顿见面。」

    「是的，因为如果说是和我见面的话，无论是男爵或男爵夫人都不会质问她要去哪里、几点要回家，甚至连侍女都可以不用带在身边。」

    杰佛瑞一副「这可不关我的事」的表情看着肯尼斯。他的脸上像写着「真是高兴」似的，因为肯尼斯做不到的事情他做到了。

    「她似乎也没有告诉诺拉是跟你见面，反而说是跟我见面了。相反的，你在凡妮去了某处的这段期间，却有必要隐藏起自己的行踪。因为要是让男爵知道了你们分处两地，那可就麻烦了吧。」

    「回去的时候我们会约好，然后一起回家。这对我来说也不是坏事，毕竟回程的时候可以见到面，而且在消磨时间的这当中，也让我打网球的技巧进步了。」

    「凡妮她现在去哪里了？」

    肯尼斯询问。

    凡妮究竟想做什么？又为了什么要去『蔷薇色』委托订制礼服呢？尽管思考了种种，却得不到答案。

    「——女子监狱。她想的也没错，让宝贝女儿出入那种地方这种事，是绝对不能让男爵知道的把。」

    听杰佛瑞说着这些，肯尼斯瞪大了眼睛。

    而杰佛瑞则拿毛巾擦了擦额头，缓缓地交叠起双脚。明明没有其他人在，却好像总意识着自己被注视一般，显露出从容自在的姿态。

    夏洛克在『蔷薇色』前停下了车。

    由于克莉丝也有工作在身，老是上门拜访裁缝屋，他也知道会打扰对方，只是这次来是有原因的，他是要来询问凡妮的事情。

    ……我当然也不是特别趁这机会过来。

    夏洛克一边下车，一边对自己说道。

    他告诉肯尼斯，男爵经过几年的时间之后就会放弃的。而肯尼斯也一直等待着，他是一个为求达到目的，再怎么辛苦都会忍耐的男子。

    而我，只是按照我的方式思考而已……

    上前迎接的人是潘蜜拉。

    他与坐在收银台处一位体型壮硕的姑娘正面相对，收银台处摆着许多杂志和布料样本。

    坐在长椅上的克莉丝站起身，刚刚似乎是在刺绣的样子。

    「——嗨，潘蜜拉，你是周末才要去买东西吗？记得你都是星期五下午……}

    「昨天伊恩医师驾马车来载我去了，有很多物品很重，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我去泡茶，请坐。」

    「啊，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在收银台处的女孩站起身，望着夏洛克并炫目似地眯细了眼睛。

    才在想是哪位，原来就是凡妮的侍女诺拉。

    「你是过来拿凡妮小姐订制的礼服吗？」

    夏洛克忍不住开口问她，视线直望向收银台。

    在诺拉的前面，有一个平扁的小盒子，那并不是装礼服的箱子。

    「啊，是的。」

    大概是没有想到夏洛克会对自己说话吧，诺拉不知所措地回答。

    夏洛克一边慎选着用字一面说道：

    「对了，肯尼斯他很担心喔。我想虽然麻烦，不过希望你能告诉凡妮小姐，不要隐瞒与其他男性的往来。我当然不是在怀疑什么，但因为凡妮小姐愈来愈美丽了，那傢伙实在是很颓丧不安啊。」

    「什么与其他的男性往来，凡妮小姐根本没有！关于杰佛瑞先生的事情，是因为小姐有不得已的理由……」

    诺拉想要澄清对主人的误会，因而飞快地说道。夏洛克听了点点头。

    「这我知道，肯尼斯他也明白，你放心。」

    「夏洛克先生也一样，不会向我们家夫人提到肯尼斯先生的事情吧？」

    「当然不会。我一定是继诺拉之后第二个最衷心期盼那两人幸福的人——那个盒子是什么？不是礼服吧。」

    「结果最后，小姐没能订制礼服。不过，多亏有克莉丝小姐的好心，才替小姐做了一条小小的手帕……」

    夏洛克望向克莉丝。克莉丝从长椅上起身，并走近夏洛克。通往厨房的门这时开启，潘蜜拉推着上头放有红茶的推车进来。

    「手帕？」

    夏洛克问道。

    克莉丝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与诺拉交换了个视线后开口说：

    「是的，这是受凡妮小姐所托，要送去人在监狱里的艾琳小姐的物品。」

    「……艾琳？」

    夏洛克思考了数秒，终于才想起了这个人。

    她是凡妮之前的未婚夫——巴鲁特的妻子，对方憎恨凡妮，并打算杀了肯尼斯，然而最后失败的女人。

    「——她似乎愿意见面喔。」

    听见监狱的看守所说的话，凡妮讶异地抬起头。

    在米尔班克监狱的会客室里，就只有凡妮一个人。

    来到这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然而这还是对方第一次愿意见面。

    要得知艾琳所服刑的监狱所在，并不如所想的那么困难。

    她试着与刚好登门拜访的律师杰佛瑞·史坦顿提起，便得到对方『很快就可以查出来』的答案。由于实在太轻易了，让凡妮不禁对于始终藉口说『反正因为不知道』的自己感到羞愧。

    尽管杰佛瑞暗示希望两人交往来代替报酬，然而凡妮果断地拒绝了。

    凡妮不可思议地想着，最近似乎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有许多男性会向自己攀谈，明明直到巴鲁特事件发生之前，自己在社交界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的。

    如果在遇到肯尼斯之前，深具男子气概、并且未来可期的杰佛瑞提出了交往的要求，想必会相当开心吧，然而，如今在断然拒绝时只有感到困扰为难。

    因为遇到了肯尼斯真的很好，凡妮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

    还有——或许曾因巴鲁特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反而是值得庆幸的。如果没有那起事件，也不会感受到肯尼斯的温柔与强悍。就连对男人的想法，都会变得扭曲吧。

    女性也是会因为所遇见的男性而改变的……

    「这边请。」

    监狱看守领着她，走至一间狭窄而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头满是尘埃，并充斥着浑浊阴沉的空气。

    半毁朽的桌上有一盏灯，昏暗地照着室内。

    还有两扇有窗格的半毁窗户，角落堆着像垃圾般的箱子，散发出腐败蔬菜的味道。

    「本来是要带您到牢房里的，但是担心会给您这样身份的人造成太强烈的刺激。」

    「谢谢。」

    凡妮低下头道谢。

    她再次告诉自己，就算发生任何事情，都要勇敢面对。

    当眼睛适应了房间的昏暗之后，终于逐渐看清对面的艾琳了。

    染过的头发大概是开始褪色了吧，艾琳一头黑发中掺杂着几处褐色发丝，剪短至及肩处；一双巧克力色眼瞳则视线不定的游移着。

    尽管这名女子像昆虫般的削瘦，脸色也不好，但却是个五官端整的人。唯独从破旧的洋装可窥知其有丰满的胸部，一道暗影划在乳房间隙中。

    房间角落有两名孔武有力的监狱看守，那两人一直以好色的眼光盯着艾琳瞧。

    「午安。」

    凡妮克制住自己想要躲开视线的冲动，出声打招呼。而艾琳则目不转睛地直望着凡妮。

    她与艾琳就只有见过一次面。

    在巴鲁特与凡妮缔结婚约时，当两人要偕同出席的舞会开始之前，艾琳去到凡妮的更衣室，并交给她一把枪。

    去死吧——那是艾琳所传达出的讯息。

    只要凡妮死了就没事——

    如此强烈的恶意几乎扳倒凡妮，然而她竭力挤出勇气表示自己的心情。

    ——我并不打算与巴鲁特结婚，反而很庆幸巴鲁特身边有像你这样的人。

    凡妮认为，艾琳理解了她这般的想法。

    所以艾琳才没有枪击肯尼斯。

    「谢谢你愿意见我，艾琳小姐。我……我来是因为有件事非得告诉你不可。」

    艾琳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过终于肯与凡妮见面的话，也就代表艾琳愿意听听看她要说的话。凡妮如此相信着，并继续说道：

    「大家一直要我忘了那件事，并且说被巴鲁特……那样的男性欺骗了真可怜。还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就连肯尼斯也那么说。我一开始也是那么认为的，可是，我愈仔细思考，就愈在意你的事情。我伤害了你，要说被欺骗的话，其实你也一样是受害者……」

    「——我并没有被欺骗，同情就不需要了。」

    艾琳这时才首次开口，凡妮尽管畏缩，仍继续说下去。

    「嗯，是的。你是喜欢巴鲁特的，现在我可以理解那样的心情。」

    「你看起来很幸福，那是你与生俱来的命运。说穿了，不就是那样嘛。」

    「——是的。」

    凡妮面对那语气中的尖锐，几乎要涌出泪水。

    「我认为你并不是大家所想的那种女性，尽管你想要对肯尼斯开枪，还打算对巴鲁特开枪，然而最终朝夏洛克先生击发了子弹，但是最后在这起事件中，没有任何人因此而死亡。其实你并不想杀任何一个人吧？我想，你是不是其实——只想与巴鲁待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而已。」

    「我只不过是失手罢了。」

    「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没有杀了猫咪呢？」

    艾琳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猫？」

    「就是一开始遭到你故意枪击的猫咪。为了威胁我，不是还将浑身是血的猫咪放在住处的玄关前。我相当地难过，也很害怕，可是——后来我才察觉，你也是可以杀了韦修的，但是你却没有那么做。你只是射击了它的后脚，让它不能走路而已。你……其实，根本就不想将**用在那种事情上。所以，我……」

    碰！一道声音响起，凡妮顿时缩起了身子。原来是艾琳一掌拍在桌上。

    「确认了这种事之后又想怎么样？如果我是个好人，你就可以安心了是吗？」

    「怎么会说是安心——」

    「真是够了！这种陪贵族玩自我满足的游戏！看你来那么多次实在很麻烦，就干脆来看看你要说什么，结果到头来只是把我当傻瓜一样啊！」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对不起。」

    在艾琳身后的监狱看守抓住了艾琳的手，而凡妮则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入上衣口袋里。

    她从里头拿出了一个盒子，那是一个扁平的盒子。

    「我来……是为了给你这个。」

    艾琳望着凡妮手中的物品。

    那是一个印有透明蔷薇花样的粉红色盒子。在满是尘埃的房间里，唯独这个盒子看起来像是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这是请『蔷薇色』缝制的手帕。原本是想送礼服的，但我想这里没有机会可以穿，所以和克莉丝商量过后，便决定换成手帕。」

    「……手帕还不是一样……」

    艾琳冷静了下来。

    监狱看守放开了艾琳的手，凡妮将盒子放到桌面上。

    「或许不合你的意，但如果喜欢的话，请你收下。这条手帕相当地漂亮。」

    艾琳沉默了好一会儿，来回看着凡妮和手帕。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盒子，随后猛然一手拿起，然后站了起来。

    「谢谢。」

    凡妮松了口气道谢。

    监狱看守的其中一人粗鲁地揪住艾琳的手，而另一个人也从后头跟过去。

    凡妮就这么坐在椅上，目送三人走向与自己进来时相反的出口。

    在出去之前，艾琳停下了脚步。像是要违抗监狱看守般，朝房间转过头来。

    「——那只猫咪有好好地活着吗？」

    艾琳发出嘶哑的声音。

    凡妮凝视着艾琳。

    「嗯，过着相当幸福的生活。」

    「你说它叫什么名字？」

    透过艾琳的发丝间隙，可以看见她那巧克力色的眼瞳。艾琳始终注视着凡妮，而凡妮亦回望着艾琳，已经再也不觉得害怕了。

    「它叫做——wish（希望）。」

    凡妮以清楚坚定的声音回答。

    艾琳迅速别过脸，默默地离开了房间。

    「凡妮小姐似乎是想订做新的礼服给她。」

    夏洛克的爱车——小梅费尔号，此时正离开丽浮山庄，往郊外驶去。

    克莉丝沉稳地述说着。在驾驶座的夏洛克悠然而自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口的次数逐渐比平常还要多。

    「就算送礼服给受刑人也不能怎么样吧。」

    「是的，而且因为也不清楚尺寸，所以只能告诉她这样是无法缝制的。」

    「也没有预算？」

    「好像是呢。」

    克莉丝说道。

    无论凡妮再怎么拜托，没有办法的事情就是没有办法——潘蜜拉如此表示。

    最后，就在凡妮可以拿出的金额范围内，做了一条蕾丝的手帕给她，诺拉也说要从自己的薪水里拿出来付。潘蜜拉也这个那个地说了一大堆，还说就用最好的蕾丝来做也没关系啊！

    「艾琳愿不愿意收下，我想这很难说。无论如何，毕竟她现在正在赎罪中。」

    「是的，可是——即便如此，这是凡妮小姐努力思考，好不容易才想到的礼物。」

    克莉丝说道。

    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这不会有答案。

    但是，凡妮有一颗想传达自己心意的心。

    「凡妮小姐是一位很善良的人，而且最近也愈来愈美丽了。」

    「对肯尼斯来说，凡妮变得太美丽也是种困扰啊。」

    「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嘛……」

    夏洛克偷觑了一眼克莉丝，克莉丝顿时有些羞赧。

    接着，夏洛克模糊焦点似地转向前方开口。

    「我有告诉他，如果婚事确定下来，我就要送凡妮小姐礼服。到时候，就再拜托你了。」

    「我一定会承接缝制的，相当期待呢。」

    「你认为那两个人能够结婚相守吗？」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只要两人深爱着彼此的话。」

    克莉丝说道。

    阳光于四周洒落，在漫漫尘烟的路径上映下一道长影。夏洛克放慢汽车的速度，在前方稍远处，有几条分岔道路。

    「时间有点晚了，我们去用晚餐吧？」

    「不了，因为我没有先向潘蜜拉说一声。」

    克莉丝摇摇头。夏洛克似乎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地就点了点头，重新握紧方向盘。

    「那么就回去啰，我送你。」

    克莉丝将夕阳之色尽收眼底，同时让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身旁的夏洛克没有对她说什么，然而两人间毫无一丝一毫紧张的气氛。

    克莉丝的嘴边浮现出一抹微笑，任由自己投身这惬意的氛围里。

    凡妮一回到会客室，就见到杰佛瑞一如往常地等在该处。

    为了避免被询问去处，每当她要前往米尔班克监狱时，总会告诉双亲是要出门与杰佛瑞见面。

    杰佛瑞迎向凡妮，他是前来接送的。当凡妮在监狱里忍耐着等待对方愿意见面的这段时间，为了避免被其他人看见自己单独一个人，甚至还愿意藏身在某处打发时间。

    而相对的，杰佛瑞只告诉自己，只要陪他去一次百货逛逛就好了。凡妮觉得，他真的是一位很温柔体贴的人。尽管当时她仍旧是告诉诺拉，自己是与肯尼斯见面……

    「凡妮小姐，今天与艾琳见到面了吗？」

    杰佛瑞站起身。

    今天也是去打网球了吗？鼻头处似乎有些晒黑了。

    凡妮点点头，尽管杰佛瑞无法成为自己的恋爱对象，但是凡妮仍是对杰佛瑞心存感激。

    「是的。艾琳小姐收下了我送的礼物。」

    「那真是太好了呢，我就猜想会是这样，所以准备了庆祝的礼物。」

    杰佛瑞露出爽朗的笑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凡妮惊讶地睁圆了眼。

    她记得这个盒子的花纹。这是当他们两人走在布朗普顿路时，凡妮对某间发饰店稍微起了点兴趣，而这就是那间店的礼盒。

    「庆祝？我没有理由收下这个礼物。」

    「你有，我也说过吧，我想要送你一个礼物，记得那应该是我说的条件喔。」

    「是这样没错……可是…」

    「没关系，这是我的心意。」

    凡妮为难地露出了微笑。

    她脑海里这时浮现出肯尼斯的话语——我想要给你一些东西啊。如果这是肯尼斯送给她的，不晓得会有多开心呢……

    「——谢谢您。」

    「那么，我们到外面吧。今天就算晚一点回去也没关系吧，其实是因为我发现了一间店——啊！」

    将手环在凡妮背后的杰佛瑞，在一走出道路之时，突然被奔过眼前的团状物体吓得往后仰，并且发出了大叫声。

    凡妮吓了一跳，仔细凝神注视那团东西。褐色毛球——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不过随即发现那是她熟悉而常见的生物。

    「——韦修？」

    「啊，凡妮小姐！」

    接着飞奔过来的，则是诺拉。

    诺拉抱着一个大大的笼子，追上到处跑的韦修。韦修因为拖着后脚跑不快，人类一追赶就差不多可以跟上它的速度了。

    「怎、怎么回事！这只猫！它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诺拉，发生什么事了？」

    「呃，就是肯尼斯先生叫我带它来——刚刚让它从笼子里跑出来了。真是的，明明一副呆样，却唯独好奇心这么旺盛……」

    「肯尼斯——」

    杰佛瑞似乎很怕猫，坐立难安地逃往高处，不过因为韦修有别的地方不去还故意打算往他那里冲，使得杰佛瑞害怕得身体几乎像是要贴在墙壁一般。

    这时有个人影在那后头出现，一把将猫咪抱起。

    「你真是个让人没辙的傢伙耶，韦修。」

    是肯尼斯。凡妮有些惊讶，仍一直注视抱着猫咪的恋人。

    「……肯尼斯，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心爱的人独自烦恼的模样，我实在看不下去啊。」

    尽管开玩笑地说着，然而眼瞳里一点笑意也没有。

    凡妮垂下了眼睛，肯尼斯什么都不明白。

    「……对不起。我觉得如果告诉你，可能会遭到反对……毕竟艾琳是曾经把你及夏洛克先生当作行凶目标的人，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那个人是个坏人。」

    肯尼斯凝视着凡妮，然后叹了口气。

    「我不会反对的。不要说反对了，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我想我无论如何都会帮你的。」

    「我明白呀，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决定不要拜托你。」

    肯尼斯不说话，像是沉思着凡妮话里的意思。

    韦修仰蜷在肯尼斯的臂弯里，颈项上带着至今未曾看过的蓝色项圈，在该项圈的喉咙处，一颗陌生的石头垂坠于该处闪闪发光。

    尽管很小一颗，却是真正的水晶呀。

    「这是送你的礼物，凡妮。虽然，你或许还不能戴上……」

    肯尼斯隐约带着害羞说道。

    凡妮看向肯尼斯的脸庞，肯尼斯的脸颊上有道被韦修抓伤的伤痕。

    「……谢谢你，肯尼斯。」

    凡妮轻轻地伸出手，碰触那道伤痕。

    杰佛瑞仍然拿着自己的礼盒，还紧贴在墙壁上。纵使想对两人说些什么，但韦修在那里他也没办法。

    诺拉拿着笼子张开双手，遮挡在杰佛瑞面前。

    凡妮静静地挺直了背脊，肯尼斯亦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两人紧紧拥着名为希望的猫咪，交换了一个温柔的亲吻。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怕寂寞的王子

    ◆◆◆◆◆◆◆◆◆◆◆◆◆◆◆

    ◆『怕寂寞的王子』◆

    ◆备受瞩目的新星，◆

    ◆凯斯?莱恩的首演舞台剧，◆

    ◆主演：凯斯。莱恩◆

    ◆剧本：卡俐娜。理查德◆

    ◆演出：彼得。基文◆

    ◆◆◆◆◆◆◆◆◆◆◆◆◆◆◆

    庞大的招牌前方挤满了开演前的观众。

    时值冬月。此处为剧院「维纳斯」的大厅。上流阶级的妇人沿着螺旋梯拾级而上。或是错身而过的女孩们，每个人各依所好。身着盛装穿行于剧院内。由于是早场的缘故，礼服的肌肤露出度不高，转而充满着五彩缤纷的颜色。

    「真多人呢，潘蜜拉。」

    站在招牌前的克莉丝忍不住发出赞叹之声。

    虽然并非是第一次前来维纳斯剧院，但由于上回是负责主演舞台剧的女演员的服装，所以没能亲眼瞧见开演前聚集在大厅的观众。

    再者，以克莉丝的阶级而言。也无法得以窥见一楼的观众席。

    克莉丝是一位裁缝师——而且是一间位于伦敦郊外的城镇，丽浮山庄的礼服专门裁缝屋『蔷薇色』的裁缝师。

    克莉丝穿着一套朴素的深蓝色礼服。不论是两条漆黑的麻花辫子，或是娇小的身形，与其说是观众，反而看起来更像一名随行的侍女。

    「卡俐娜的剧本广受好评，不过问题或许会出在主演的人身上。」

    站在克莉丝身旁的潘蜜拉答道。

    潘蜜拉是『蔷薇色』的店员，同时也是克莉丝的好朋友。

    潘蜜拉穿着一套气质沉稳的亚麻色礼服。为了配合轻轻蓬起的袖子。在裙身绣着一大朵白色的花儿，与经常保养的咖啡色秀发，以及那双铜铃大眼极为相称，显得分外引人注目。

    两人皆为十六岁，经营的店铺风评甚佳，近日订单更是络绎不绝、从未间断。

    「可是，凯斯这次的演技深受剧评家的赞赏。」

    「我也不是很清楚。虽然他的相说确实不凡，但凯斯能肩负得了主演的重大责任吗？」

    卡俐娜与凯斯——顿时在克莉丝的脑海中浮现了初露锋芒的女性剧本家，以及才貌兼备的男演员身影。克莉丝曾经替卡俐娜裁制遇礼服，也与男演员凯斯有过几面之缘。

    两个人为一对恋人。卡俐娜对凯斯一片痴心。但凯斯看起来却只是在利用卡俐娜。

    「你说那种话对伊恩医师很失礼喔。因为『怕寂寞的王子』的票现在可是相当难买到的。」

    「哎呀，是那样吗？」

    正当潘蜜拉大感讶异之隙，这次特地邀请两人前来看敲的当事人，也正东张西望地从大厅的入口走了进来。

    他的身形修长，蓄着不适合圆框眼镜的须发。令天似乎忘了戴上帽子。伊恩身为一位医师，应该已年通三十，却看起来仍然是一副邋塌模样。

    潘蜜拉率先看见他，轻轻举起了手。

    「在这里喔。伊恩医师。」

    「啊啊！潘蜜拉小姐——还有克莉丝汀小姐！嗨，令天真是——」

    「你无须问候我们了，因为该道谢的人是我们才对。我们相当引颈期盼呦。」

    潘蜜拉露出嫣然一笑，伊恩则是喜孜孜地眯细了双眼。

    「能够让你开心，也就不枉费我特地邀请此行了。」

    「你怎麽买得到座位呀，」

    「我拜托夏俐的，因为哈克尼尔公爵家有出钱投资这家剧院。不过变成我在勉强对方。」

    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瞧见夏洛克的名字，克莉丝忍不住低下了头。

    夏洛克?哈克尼尔——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嫡长子。有着一头光滑的黑发与深褐色的眼眸。那个人为了我和潘蜜拉，特地去要来座位的吗。

    「哎呀？你邀请我们的时候不是说是因为有剩下的票吗？」

    「咦……啊……」

    「不过，仍然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

    伊恩以尴尬的笑容敷衍过去。

    「是的，呃——括说回来，夏俐今天也有过来的样子哟。因为的座位是包厢，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面。」

    克莉丝的心跳微微加速。

    此时，人群开始出现一丝骚动。

    顺着观众的视线一看，有人从大厅另一端的黑色帷幕走了出来。出现的是两名男子。一人是身裹着一件白色大衣的金发男子，另一人是穿着深灰色西装大衣的黑发男子。

    是凯斯——以及夏洛克。

    他们彷佛听不见四周的骚动声，若无其事地站在大厅里。

    夏洛克颀长的四肢映入眼帘的瞬间，克莉丝的胸口顿时一阵揪痛。

    「您能专程前来看戏令我倍感荣幸，哈克尼尔侯爵。」

    好不容易远离了剧院的相关人具。这家伙仍旧不改演员对待投资者的口气。

    夏洛克在内心感到愕然，穿过通往大厅的帷幂。

    这位男演员长久以来被戏称是演技派女演员玛格丽特?贝尔的附属品，现在终于得到主演的机会，就打算将自己目前为止的恶劣态度当作没有一回事。

    凯斯以前曾经以不雅的用词狠狠地对夏洛克吐露心腹。大言不惭地表示自己利用女人有哪里不对。

    「事到如今你已经需要用亲切的口吻对我说话了，凯斯?莱恩。我并没有想将你的本性透漏给新闻记者的意思。」

    「——我的本性。」

    凯斯的葭色眼睛刹那间变得锐利无比。

    「我——又没有刻意在隐瞒和卡俐娜交往的事情。这个角色不也是卡俐娜给我的吗。」

    「我对那些没有兴趣。不过你自己说出来反而会让人觉得有什么。」

    凯斯以一副想杀人的眼神瞪视着夏洛克，但因为大厅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也只能勉强维持住嘴角的笑意。

    「我想你误会我了，哈克尼尔侯爵。」

    大厅里有夏洛克私下的朋友以及名门贵族们。唉唉。夏洛克心想。这个男人似乎想宣传自己与哈克尼尔家的交情甚好。一路跟着夏洛克这到大厅也是基于那个理由吧。

    然而事实上，夏洛克并不讨厌凯斯旁若无人的厚脸皮态度。

    将众人注目的焦点托付给凯斯，夏洛克开始环顾大厅，发现到伫立于螺旋梯下的两名少女，脸上自然地浮起微笑。

    「——伊恩。」

    他朝一旁的医师举起手，走了过去。

    「你们果然来了。潘蜜拉——还有克莉丝也是，请多指教。」

    「啊。」

    微倾着头。一脸困惑望着夏洛克的克莉丝，连忙腼腆地起了头。克莉丝忍不住握紧了潘蜜拉的手腕。

    「呃，今天真是非常感谢你。」

    夏洛克倏地报以微笑。

    克莉丝娇小的身躯，一如往常地身裹在深蓝色礼服之中。唯独在眼睛蓄着一抹深绿色，

    以看似胆怯，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凝视着夏洛克。是一头不禁令人想一探其中奥妙的眼眸。

    「嗨。你是！这真是想不到！」

    背后传来一个男高音的声音，夏洛克厌烦地回过头。

    凯斯的脸上浮现一抹灿烂的微笑，张开双手，抱住一旁的潘蜜拉。

    「你……你在做什麽。」

    「好久不儿了，克莉丝汀小姐！我没有想到你今日也会大驾光临！」

    螺旋梯上的人群纷纷看着两人。他接着快速地将脸移开，蹩起眉头探头看着潘蜜拉的脸庞。

    「克莉丝汀小姐，你难不成忘了我是谁吧?」

    不愧是一名演员，熟知吸引众人目光的要领。然而，这一点对潘蜜拉不管用。

    「——忘记的人是你才对吧。」

    潘蜜拉蓄力地将凯斯一把推开。夏洛克急忙抓住凯斯的手腕，往后一拉。伊恩在潘蜜拉身旁张口呆望，克莉丝则是惊慌失措地压住潘蜜拉的手腕。

    「——你在想什麽啊，凯斯！你知道她是谁吗？」

    「你说是谁，不就是克莉丝汀小姐吗？」

    凯斯被夏洛克用力地拉住，一脸失望地说道。

    「所以我就说你误会我了。之前的舞台剧若是没有克莉丝汀小姐负责裁制戏服的括，就没有现在的我了。卡俐娜应该也晓得这一点。我是不会忘记对方的恩情的。我表达出我的感谢之意有什麽不对。」

    「所以我才说你搞错了。」

    夏洛克一面拖着凯斯，将他推这帷幕另一侧，一面说道。

    「她是潘蜜拉——并不是『蔷薇色』的裁缝师，而是店员。」

    「咦，真的吗，」

    「克莉丝汀小姐是另一位深蓝色礼服的女孩子。你几乎没怎么和她们见面，为什么却会记得潘蜜拉！」

    「因为她是一位美人呀。深蓝色礼服？有这个人在吗？」

    凯斯一脸认真地反问，令夏洛克难得动了怒。

    「知道要感恩至少要先记住对方的长相！」

    夏洛克留下这句话，便推着他的背赶回后台去。

    在争吵期间响起了铃声。一折返回大厅，人群已变得稀稀落落，克莉丝与潘蜜拉也早已不在了。

    夏洛克叹了一口气。

    开始后悔起自己当初因为闲的发慌，就到后台去露面。明明有机会可以和克莉丝说话，却只有向她问候一声而已。

    不过——即使如此，总比看见凯斯抱住克莉丝要来得好吧，夏洛克的脑海闪过一丝这个想法。

    「我为什麽得被凯斯……。」

    潘蜜拉在二接的观众席不停地嘟嘟嚷嚷。明明不是恋人，却突然抱住人。而且还认错了人！要是大家没有在看的话，我早就给他一个耳光了。

    潘蜜拉偷瞄了坐在右边的伊恩一眼。他虽然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反而更令人心生不悦。他究竟是怎麽当男伴的。

    「我想因为是在开演前，所以凯斯也很紧强吧。」

    坐在右边的克莉丝说道。

    「他是将你认错耶，你多少也要感到懊悔吧……」

    「只要能够被记住名字，我就感到很光荣了。」

    克莉丝不知怎地变得春风满面。因为久久一次儿到夏洛克，所以她一定很高兴吧。潘蜜拉顿时觉得生闷气是个愚昧之举，于是拎起裙身重新坐好。

    「潘蜜拉，卡俐娜也在耶，你看。」

    克莉丝轻声细语地说道。看见一位有着咖啡色头发，戴着眼镜的纤细少女坐在前排第三行角落的座位。虽然外型并不显眼。但她那张认真的神情，正如一位开演前的剧本家。

    她竟是那个凯斯的恋人。要不是事先知情，着实叫人难以置信。

    「——要开始了，潘蜜拉小姐。」

    伊恩说道。

    灯光渐渐暗了下来。

    一位青年穿着绿底金边的斗篷，走到了舞会正中央——是凯斯。

    他转了一圈，环视舞会。那双蓝色的眼眸似乎写满了悲伤。

    『——王子！』

    侍者从舞会左侧走了出来。

    『王子，大家正在等候您。请尽边出席会议！』

    『此次的战争导致国家荒无、食物匮乏，人民饱受贫困之苦。御驾亲征的国王迟迟没有回音，希望只能寄托在王子您一人的身上。王子！请您拯救人民吧！』

    凯斯停下了脚步，却没有看向侍者的脸庞。他面对着观众席，微微仰首，不久，静静地开了口。

    「你说——寄托在我一人的身上，人民需要的只有我一个人吗……』

    观众席上一片静悄悄。

    『是的，王子！』

    『除了王子以外，没有人能能拯救得了这个固家！』

    『是吗——』

    舞会中央有一座庞大的横梯。凯斯——王子轻轻甩动斗篷，往后一转，即露出宽阔的后背。斗蓬下是墨绿色的宽长裤，以及一头几乎覆盖住小腿的黑色靴子。他慢条斯理地走上楼梯，走到最上方，斗蓬再次轻轻一甩，他转身面对着观众席。

    『通知说我无法出席会议。战争持续不断，民生当然会日益凋敝。转告人民，叫他们忍耐下去吧，说还是我的期望。』

    『是的！王子。』

    『微臣会遵照您的旨意传令下去！』

    侍者一消失在舞会侧边，王子的脸上旋即泛起冷冰冰的笑容，缓慢地眺望着观众席。

    冰冷——以及带着一丝寂寞的笑容。

    灯光逐渐小了下来。凯斯被包围在一圈圆光中，双手往左右张开。

    不久，剧院开始响起一个男高音的柔和嗓音。

    『没有人——想要我的心……』

    嚷嚷嚷嚷嚷……传来细小的声音。是燕子的鸣叫声。

    「——不要紧吗？」

    潘蜜拉只啜了一口玻璃杯中的水，便将玻璃怀推给伊恩。她精疲力尽地倚靠着墙面。第

    一幕的余韵尚未冷却。

    「……真叫人吃不消呢。」

    他们正在中埸休息的大厅。因为克莉丝讨厌人群，所以独自留在座位上。

    「舞台剧真是神奇耶。如果没有事先知道现实中的本人，就会被蒙骗了吧。」

    「潘蜜拉小姐，你指的蒙骗是？」

    「就是喜欢上对方的意思呀。我以前不是曾经脱通，谈恋爱是不需要实际见过面的。」

    「我记得你说的那句话，难、难不成，」

    「不过那份倾慕之情当然只能维持到舞台剧结束。伊恩医师不能理解这种感觉吧。」

    伊恩颦起眉头，摇了摇头。他虽然一脸陶醉地欣赏着舞台剧，但似乎不至于会着迷上凯斯。

    「究竟能不能爱上素昧平生的人，自从和你谈过那件事以来，我想了不少。然后我到现在

    仍然无法体会。」

    伊恩目不转睛地看着潘蜜拉。

    「对我而言恋爱首先是从相见对方的想法开始的。」

    「男人的想法或许是那样吧。那麽你应该常常去见自己喜欢的人才对，伊恩医师。」

    潘蜜拉不经意地答道，伊恩的脸色陡然一转。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令天才会要再三勉强夏俐帮忙——」

    「哎呀——这不是葛洛普医师吗？」

    伊恩接下来要对潘蜜拉说的话。正好被一位从面前经过的丰盈妇人打断。

    伊恩虽为一位医师，却出人意料地受到上流阶级妇人的欢迎。

    既然是他的患者自然不能阻拦，于是潘蜜拉从伊恩身边离去，一面伸手抚摸着大厅中央的一座雕像，一面回忆起第一幕。

    孤独又冷酷的金发王子。他那彷佛是为了对女人甜言蜜语而有的一副男高音，流露出一股哀愁，深深地笼罩了整个舞会。正因为知道演员私底下的轻浮个性，反而更令人深受感动，心情顿时变得异常复杂。

    该如何消除自己一时的情迷意乱。

    潘蜜拉茫然地陷入沉思之中，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大厅反方向的角落站着一名女孩，她正看箸潘蜜拉。两人四目相交。

    插图340

    「请问……你是凯斯在开演前问候的那位女士吧！」

    那名女孩一脸高兴地跑了过来，弯下腰身。

    约莫二十岁左右。个子高挑却有张圆润的脸蛋，以及一双圆滚滚的大眼。别在胸前的红宝石胸针闪闪发亮。从胸针的品质来看，她似乎不是来自穷苦人家，比较像是有着一头干涩黑发，从乡下出来的少女。

    「我叫做艾丽。麦克连。呃——我爱着凯斯。」

    潘蜜拉眨了眨大眼。

    她是凯斯的恋人——？

    不。凯斯已经有卡俐娜了。适麽说来，这个女孩是凯斯的偷情对象吗。话虽如此，却看起来一副土包子的模样。

    「我为了欣赏令天的舞台剧，特地从家乡赶来这里。第一幂演得实在太棒，我几乎要晕了过去。弥补王子的孤独的唯一朋友，竟然是那只小燕子！于是，他不知不觉中便爱上了那只燕子。怎度会如此动人。呐，你也是这麽认为的吧？」

    潘蜜拉看着她心花怒放的脸庞，心中顿时明白大半。

    也就是说这位名叫艾丽的女孩，其实是凯斯的戏迷。

    她从明星照、海报、哪里的杂志或是新闻上看遇凯斯。便喜欢上他，于是前来观看舞会剧，并鼓起勇气对似乎是他朋友的潘蜜拉攀谈。

    没有必要刻意破坏影迷的美梦，于是潘蜜拉摆出职业性的笑容。

    「是的——真的很动人呢。只要他站在舞会上。」

    「太好了，能够得到你的认同。因为那个人很容易这人误解。当然，要完全遭人理解是不可能的。」

    咦，潘蜜拉内心感到诧异。她不只是单纯的戏迷吗。

    「你曾见过凯斯先生吗？」

    「不。不过我可以看得出来。因为我是那个人的心灵之友。」

    面对她天真无邪的声音，潘蜜拉只能暧昧地点了点头。这就是所谓的死忠戏迷吧。

    「我一直相见那个人，于是存了一笔钱，特地前来看戏。在开演前看见凯斯抱住你的那一幕，我差点要死掉了。然后现在我又看见你，一时按捺不住自己，所以才会叫住你——你是跟——凯斯正在交往吗？虽然我没有听说他有恋人。」

    「我才不是他的恋人。」

    潘蜜拉的捂气忍不住强硬了起来。少女松了一口气地绽开笑容。

    「太好了！说得也是。有恋人的人怎么可能会露出那种寂寞的眼神。」

    所谓的戏迷真是可怕。她居然深信凯斯的内心也与外在同样的美丽。

    凯斯有位叫做卡俐娜的恋人呵，他哪里孤独了，他是那种只要看起来能利用的女人，便会一个一个去搭讪的人。你喜欢他的括，干脆不要见到他比较好，因为你一定会失望的。

    潘蜜拉正欲全盥托出，却又打消了念头。

    她的眼神中闪烁着恋爱的光采。

    无论是什麽样形式的恋爱。都应该要声援对方，这才是身为『蔷薇色』店员的正确处事之道。

    也有因为没见过面而萌芽的恋爱——

    潘蜜拉回想起方才与伊恩之开的谈话，这里就有一位女孩真心爱上素未谋面的人。

    「呐，你叫做什麽名字。你是凯斯的朋友吗？」

    艾程知道潘蜜拉不是凯斯的恋人之后，似乎放心了下来，开始转而质问潘蜜拉。她那个稍嫌厚脸皮的态度，也是因为恋爱所致吗。

    「朋友——也不到那个地步。我工作的裁缝屋曾经替他出演的舞台剧裁制戏服。」

    潘蜜拉一面回答一面观察着伊恩，伊恩一直无法摆脱多话的妇人，只能频频露出亲切的笑容。

    「哇!果然没错。我就猜想你或许是什麽关系人。裁缝屋是在伦敦吗？」

    「是丽浮山庄『蔷薇色』，我是那里的店员。我叫做潘蜜拉。奥斯汀。」

    「哇，听起来真棒！」

    伊恩偷偷朝这里瞄了一眼。潘蜜拉轻轻使了个眼神，尽量不使人察觉。他似乎发现到了什么，眼镜底下的双眼微微睁大。

    正当此时，响起了开演五分前的铃声。

    艾丽吓了一跳，回头望向观众席。

    「哎呀，马上就要开始演第二幕了。糟糕了。～」

    「是的，我们得赶紧回到座位上了。」

    伊恩迟迟没有将对话打住，潘蜜拉开始感到不耐烦。自己同行的女性现在被奇怪的观众拦住，是打算要置之不理到什麽时候。

    「我很高兴能够认识你，潘蜜拉。那麽我先走了喔。」

    不知道艾丽有无发觉潘蜜拉的心情。她像是歌唱般地说着，并以戴着纯白手套的双手紧紧握住潘蜜拉的手。

    没有等潘蜜拉回答，她便转过身去。胸前的胸针闪烁着光芒。布料的材赞明明不错，但那身颜色不明显的草绿色礼服，与她的黑发显得极为不搭。

    不久之后，终于结束交谈的伊恩，冲也似地跑到潘蜜拉身边。

    「刚刚的人是谁？」

    伊恩一面掬起潘蜜拉的手。一面说道。

    「听说是凯斯的戏迷。」

    潘蜜拉答道。比起潘蜜拉，伊恩似乎更在意艾丽。一直注视着她走这去的一楼入口。

    「她不是你的朋友吗。看起来好像是个古怪的人。」

    「她说她是从乡下上来的。足以证明这的舞台剧的影响之高。」

    「没有人和她同行吗？」

    「不知道。没有侍女随行。我想她应该不是属于上流阶级的女性。」

    伊恩一脸嗳昧地点了点头，仍然对入口处在意不已。

    明明才刚和患者请完话，现在又开始在意起艾丽的事情。潘蜜拉陷入短暂的沉默。

    正当踏上楼梯之际，伊恩一脸不可思议地问道。

    「潘蜜拉小姐，你莫非是在生气？」

    潘蜜拉没料到他会当面这么对自己说。

    潘蜜拉随即停下脚步，注视着伊恩。

    「……你是不是心里有数？」

    「不，我完仝想不透。」

    我就知道。潘蜜拉咦了一口气。在走进观众席之前。挽住了伊恩的手臂。伊恩即刻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

    一周后——

    叽一声，『蔷薇色』的大门随之打开。

    「欢迎光临。」

    端坐在长椅上的克莉丝，一如往常地招呼客人。

    走这来的是一位正在东张西望的黑发少女。坐在柜台记账的潘蜜拉抬起了张。

    「哎呀——你是——艾丽小姐？」

    「啊啊。潘蜜拉！」

    少女的脸庞高兴地亮了起来。

    「我没想到『蔷薇色』是如此有名的店嫡！我特地搭乘火率过来的。这里就是替凯斯裁制戏服的店捕！」

    少女连看都没看克莉丝一眼。从长椅上起身的克莉丝，一脸吃惊地交互看着潘蜜拉与少女。应该是潘蜜拉的朋友吧。

    虽然是位可爱的女孩，外表却给人一种俗气的感觉。黑发在脑后盘成一来，礼服的缝制方式与布料极为不搭，却在上头别着一枚看似昂贵的红宝石胸针。

    「你说的戏服，我们并没有替凯斯裁制服饰。我们这里不接男性服饰，而且那个时候是因为在担当主演的女演员玛格丽特的再三拜托之下，我们才会接下订单的。」

    潘蜜拉答道。

    「你说什麽？没有那回事的。凯斯的那身服饰可是十分精美的。」

    「虽然我不清楚你是指哪次的戏服。不过那并不是『蔷薇色』所裁制的——」

    「不论何时！那个人不论何时都是那么的英俊耀眼！」

    「请问，你是不是误会了什麽。」

    「潘蜜拉误会关系的，我来向她说明。」

    艾丽第一次正眼看着克莉丝。

    「哎呀，你是哪位？」

    「我是裁缝师克莉丝汀?巴雷斯。请叫我克莉丝。艾丽小姐，这里是女性专用的礼服店。

    艾丽小姐既然会特地莅临敝店，想必也是为了订制礼服吧，」

    「哎呀。那是当然的呀。我当然知道你说的意思。我是来订制礼服的。」

    艾艟突然变得雀蹉不已，正打算坐在聂椅上时，冷不防地抬起了顼。

    「话说回来。你也认识凯斯吗？」

    「没有什麽认不认识，替玛格丽特裁裁制礼服的正是克莉丝。」

    在潘蜜拉插嘴之前，克莉请已经率先肯定。艾丽喜孜孜地点了点头。

    「是吗，那麽我就放心了。我在饭店得知『蔷薇色』十分有名。听说有在裁制恋之礼服。」

    克莉丝与潘蜜拉一瞬间互相对看了一眼。必须看准时机，搬出老话向她解释不可。我很光荣有此评语，但是光靠裁制礼服是无法实现恋爱的——」

    「所以，我希望你务必能替我裁制一套恋之礼服！恋爱对象是凯斯。莱思，世界上最迷人的那个人！」

    「我说啊，艾丽小姐——」。

    「费用的问题不需要担心，你看。」

    艾丽在长椅上弯着身体，捞了捞随身携带的包包。从钱包拿出数枚金币放在桌几上。正在记账的潘蜜拉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我至今尚未订制遇正式的礼服这次本来只打算欣赏舞台剧就打道回府了。不过。既然能为了凯斯订制套礼服，我愿意花尽身上所有的钱。这先当作礼服的订金不知你意下如何，如果你愿意承接的话，我会全都以金币支付。」

    克莉丝与潘蜜拉不禁地面面相觑。可以确定的是，艾丽不仅为爱情冲昏了头。而且还相当有钱。

    「哎呀真讨厌，已经这个时同了。晚埸要开始了。明天还有早场，虽然不知道何时才能过来，不过我下次会再过来的。我想要穿上礼服欣赏闭幕埸。不论如何我都要见上凯斯一面。我的恋情将会在那一刻正式展开。」

    艾丽轻巧地从长椅上起身。

    「那个，你忘了钱了。」

    克莉丝慌慌张张地叫住她。

    「没关系，你就当做订金收下吧。」

    艾丽不理会放在桌几上的金币，像是跳舞般地步出了店面。潘蜜拉在后头追了上去，不过她已经混入人群之中。

    克莉丝愣在原地。交互看着金币与大门，潘蜜拉突然低下了头。

    「对不起，克莉丝。都是我害的。她曾经在剧院向我攀谈。我那时就觉得她是个古怪的女孩。」

    「我……并不觉得她古怪……」

    克莉丝涟想边说道。

    「因为她一溜烟地不见人影，所以我才会嗽了一跳。我们该怎麽办才好。」

    「所以才说是个古怪的女孩嘛。你要替艾丽小姐裁制礼服？」

    「我想……我是能替她裁制。我认为她是会因为礼服，而变得更加美丽的女性。可是，如果她是希望自己对凯斯的那份爱意能够开花结果的话，我恐怕就办不到了。」

    克莉丝说道。问题其实不在于恋之礼服，而是凯斯已经有了卡俐娜。

    「对吧。我认为拒绝掉这份订单会比较妥协。而且等她知道了凯斯的真面目，一定会感到失望吧。」

    「嗯……」

    克莉丝感到犹豫不决。

    潘蜜拉说的话合情合理，不过自己却稍微羡慕起艾丽那份没有一丝迷茫的爱意。

    克莉丝陷入思索的期间，潘蜜拉迅边地将金币以布料包起，将扎起来的头发放下，打算准备出门。

    「那么我差不多该出门了。」

    「你要去哪里?」

    「我只是稍微出去一下。」

    潘蜜拉这阵子常常不在家，克莉丝露出些许困惑的表情。

    克莉丝心想，如果在潘蜜拉不在的期间，那个人来的话怎度辩。彷佛看穿了克莉丝的心事，潘蜜拉丽口说道。

    「我有事，先准备好茶点让你招待客人。」

    克莉丝忍不住羞红了脸。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承接会比较好吧……」

    克莉丝从餐车拿出司康饼，涂抹上奶油，摆放在夏洛克的面前。夏洛克明明不是客人，却坐在『蔷薇色』的长椅上交叠着双脚，喝着红茶。

    潘蜜拉没有回来。克莉丝正在向刚好前来拜访的夏洛克询问有关麦克连家的背景。

    「麦克连家的封地最近铺上铁路又兴建工厂，我想她有钱应该不是在招摇撞骗，因为突然得到一大笔金钱，所以不晓得该如何运用吧。」

    「暂且不论钱的事情，艾丽小姐是真心爱慕着凯斯先生。所以我才会不知道该怎办才好。」

    「你没有照以往的方式，告诉她只穿上恋之礼服是行不通的吗？」

    「我虽然想告诉她，但她一说完订单的事情，便像一阵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能够让潘蜜拉没有插嘴的余地，算得上是相当厉害的女孩呢。」

    夏洛克将黑色浏海轻轻往前拨。因为他贵族，厌恶庸俗的事物。

    「连续好几天跑去观看同样的舞台剧，也只能说她愚蠢吧。而且，不论怎么想都是一段没有希望的恋情。」

    夏洛克以富有磁性的声音说罢，伸手端起红茶。

    愚蠢——克莉丝因为夏洛克的话，一瞬间受到了冲击。

    对于身为公爵家是男的夏洛克而言，想必早就对为了没有希望的恋情而操烦的女孩子司空见惯了吧。

    难道谈一埸无法实现的恋爱是不被允许的吗。至少是由夏洛克以外的人说出来的话，自己或许也会认同吧。

    「凯斯已经有卡俐娜了，所以不会有好结果的。在承接礼服订单之前，我认为你先明白地告诉她那件事会比较好。」

    「可是，那麽做的话会伤害到艾丽小姐。」

    克莉丝说道。

    「而且，就算恋爱无法实现，但说不定凯斯先生的目光会停留在艾丽小姐的身上。我能够在恋爱上助她一臂之力，但不能够去阻止她。」

    「凯斯假如看上艾丽的话，一定是为了钱吧。凯斯就是那种家伙。」

    「哪怕是为了钱，只要能和他说上一句话，艾丽小姐便能感到幸福的。」

    「我认为放弃对她比较幸福。」

    克莉丝沉默了下来。

    这个人不了解无法传达的思念。他是不曾如此殷切期盼的人，希望谁能够爱自己，纵使恋爱无法实现，只希望对方能够看自己一眼就好。

    「总之，你的工作太忙了。要在开幕埸之前赶制一套礼服的话。你不是又得片刻不休地从事裁缝工作喝？明明直到最近才好不容易比较有空的。」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是理所当然的。」

    克莉丝答道。有太多事情即使对他说，他也不会了解的。

    「虽然我不知道下次光临的时候艾丽小姐会说些什麽，不过我打算承接下来。即使是无法实现的恋爱，我认为只要尽全力地去做就行了。我要为了那位女孩，全心全意地去缝制一套礼服。」

    夏洛克眯起一双眼睛。浅褐色的眼睛中泛起一丝类似愤怒的感情。

    夏洛克压抑着那份感情。发出低沉的声音。

    「我已经给过你忠告了，克莉丝。」

    夏洛克搁下喝完的茶杯，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司康饼尚未动过。

    克莉丝目送着夏洛克离去。一面难过了起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夏洛克没有那么强烈反对的话，自己一定会回绝吧。

    插图347

    夏洛克一脸不悦地走出门外。

    感到极度不愉快。

    『蔷薇色』的营运似乎开始步上了轨道。她在社交季之前赶完大批订单，直到最近才终于能够抽出时间去看戏的。偏偏却又有新客人的订单插进来。

    店铺受到欢迎虽然是件值得欣喜之事，但因为只有一位裁缝师，导致克莉丝没有休息时间。想必潘蜜拉也很清楚这一点吧。

    本来令天打算邀请她共进晚餐，结果却只谈完工作便从店程愤然离去。最近母亲的管教开始严格起来。变得很难偷偷溜出来玩。

    夏洛克忿忿不平地步行至停放汽车的地方，徒然看见前方有个男人。

    是一位体型中等、背肌结实的褐发男人。穿着一件炭灰色的西装大衣。显得格格不入。

    他躲在汽车的角落，偷偷窥伺着店里的情况。

    「你是谁啊。在别人的汽车前面做什么？」

    夏洛克一开口，男人顿时肩膀一颤，畏畏缩缩地面向这一方。

    「是这样吗，当时的那位女孩前来下订单……」

    潘蜜拉坐在伊恩的马车上。

    是在车夫座上。伊恩喜欢马匹，自己握着马鞭，驾驶着马车四处奔驰是他的嗜好。

    「是呀。我觉得直接了当的回绝她会比较好，可是克莉丝好像放不下心。她只要一看见恋爱中的女孩，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要伸出援手。」

    「嗯……我基本上是赞成克莉丝汀小姐的想法……因为恋爱是美好的事物。不过，关于艾丽小姐的某件事情令我有些在意。」

    「等等，这是什麽意思，」

    「我是在艾丽小姐和你在大厅交谈的时候看见的。有个男人从她身后一直聚盯着她不放。」

    「——有个男人？」

    潘蜜拉吃惊地看着伊恩的脸庞。

    虽然知道伊恩对艾丽的事情特别关注，却浑然没有发现有人躲在艾丽身后窥看她的一举一动。

    「是的，而且露出古怪的表情一直偷看她。艾丽小姐一准备回观众席，他便一脸不悦地消失了跪影。我一直很好奇他究竟是谁，为什麽不直接开口叫住艾丽小姐。」

    「为什麽你没有告诉我呀。」

    潘蜜拉说道。

    「那是因为你当时在发脾气。」

    伊恩轻咳了一声。

    「况且，我当时以为事情就此落幕了。他的年纪——大概和我差不多吧，是一个健壮有力的男人。然后——假如我没有看错的话……」

    「什麽没有看错的话？」

    伊恩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答道。

    「他爱慕着艾丽着小姐。而且是认真的。倘若艾丽小姐对凯斯是认真的话，那麽他的恋爱也将注定是以悲剧收埸吧。」

    马车朝着『蔷薇色』行驶而去。马蹄声似乎变得徐缓了下来。

    艾丽正在店里的一边整理装束。

    「——然后我是这么认为的。凯斯先生其实很怕寂寞，明明是那么地美丽，受到众人的喜爱，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知道那个人真实的一面。能够理解王子的只有那双嗜食黄金的麻雀。所以那个人才会为了麻雀投注了一切。」

    「所以艾丽小姐想成为那个人的麻雀吧？」

    克莉丝正在替艾丽系上蝴蝶结，好不容易才搭得上腔。

    「是的，你说得没错，转告人民忍耐下去的那个人。即使被斥为冷血无情，仍然坚持不开启国库的那个人，竟然为了自己唯一的理解者麻雀打开国库。然后因为贪图黄金的麻雀，国家日渐衰亡。这是多么的讽刺啊。」

    「艾丽小姐，凯斯先生或许和你口中的王子不一样。」

    「不。没有错的。」

    「为什么，」

    「因为相貌一样！那双冰冷的蓝色眼眸对我轻声低喃着，希望有人能够了解我——」

    一旁的潘蜜拉神色担忧地注视着克莉丝。桌上的红茶早已变凉。克莉丝对艾丽的话感到来手无策，只能努力试着插话进去。

    「我以前曾经见过凯斯先生。」

    「是的，这是当然的。所以我才会委托你呀。我要穿着这套礼服去观看闭幕场。」

    「是的。于是从那一刻开始，你的恋爱便要展开了吧。其实是关于凯斯先生的事情。我并不认为凯斯先生会怕寂寞。凯斯先生十分受到欢迎，也心有所属——呃，有许多的女性为他着迷。本人和舞会上的演技是——」

    「哎呀！好漂亮的茶杯，好香的味道喔！」

    克莉丝节说到一半，艾丽突然将视线转到潘蜜拉的餐车上。并发出了赞叹。

    「是蔷薇的花纹吧。好漂亮呢，是在哪里买的呀，」

    「呃。艾丽小姐……」

    「下次试试看送礼好了。比起咖啡，凯斯一定比较喜欢红茶。」

    艾丽满心喜悦地说着。独自坐在长椅上，随手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起来。

    「啊啊，好期待礼服完成的那一天！不论是发色或是什麽，全都都交给你处理了。如果能用凯斯最喜欢的颜色裁制的话就好了。」

    「不——我打算以最适合你的颜色去裁制。」

    「没问题，因为凯斯最喜欢的颜色就是最适合我的颜色。」

    艾丽自信满满地说着。一口气将红茶饮尽，迅边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

    「那麽就麻烦你喽，在闭幕埸前一天我会再过来领取。我很相信你的手腕呦，因为你是能够了解凯斯优点的人。」

    啪搭一声，大门随即关上，店里顷刻同变得鸦雀无声。

    艾丽离开后，克莉丝顿时全身力气尽失，整个人瘫坐在长椅上。潘蜜拉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不要紧吗，克莉丝。」

    克莉丝无力地点了点头。

    「你如果坚持的话，我是不会阻止你啦……可是你为什麽会临时决定要承接艾丽小姐的礼服，克莉丝。」

    「……顺势决定的……」

    克莉丝小声地答道。

    潘蜜拉将新买的红茶杯端了过来。开始飘散着一股浓郁的香气。喝了几口之后，克莉丝才多少平稳了一些。

    「即使对凯斯一无所知，但是我认为艾丽小姐是一片真心。虽然有些自作多情的地方，不过只要叮嘱她不能太过期待对方，我想应该就没有大碍了……」

    「别说是期待了，她根本没有意思要去了解真正的凯斯吧。」

    面对潘蜜拉的一番话，克莉丝只能点头附和。

    「竟然说恋爱会在闭幕埸展开。凯斯他——不对，真不知卡俐娜知道了会怎麽想。」

    艾丽喝剩的红茶杯身上留着一道白色的唇印。因为她说了太多话。导致在嘴里积了不少口水。潘蜜拉一还收拾茶杯一边说道。

    「热情的影迷对凯斯而言想必早巳是家常便饭了吧。他可是当红演员。他或也会为了钱而假装和她谈恋爱。说不定还会与卡俐娜比较一番，最后选了艾丽小姐。」

    「不会有那种事的。因为凯斯他爱着卡俐娜。」

    「真的吗？」

    潘蜜拉怀疑地说道。

    凯斯在大厅抱住自己的举动，潘蜜拉仍然记忆犹新。明明只是在卡俐娜面前装出一副真挚的恋人。

    再者，卡俐娜的个性踏实，与凯斯是截然不同的类型。

    「……不如趁现在回绝她？或许还来得急去委托其他的裁缝屋。」

    「我不能回绝。她从来没有步出家乡外，却因为一心倾慕着凯斯，只身搭乘火车前来这座城镇。我明白她是得不到回报的。但是，我不能因此就否定她的那份爱意。」

    「你似乎对这次的事情格外执着。」

    潘蜜拉叹了一口气。她感觉克莉丝在得不到回报的恋爱上面特别要命，和夏洛克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吧。

    「那麽你记得要告拆她，不论裁制出什麽样礼服，我们一概不负责。因为你只能照着对方的内心去裁制礼服，说不定会变成一套奇异的礼服。而且凯斯喜欢的颜色怎麽可能是适合那个女孩呢。」

    「……嗯，所以我才会左右为难」

    「假如艾丽小姐有机会得到凯斯一时的温柔对待。不论什么样的礼服她也会感到满意吧。」

    「或……许吧。但那是不可能的。」

    克莉丝微微思考了一下，接着说道。

    「艾丽小姐喜欢的是舞会上的凯斯。实际上并没有那种人存在。真有的话，也是在卡俐娜的心中。」

    「……那真是令人失望呢。」

    潘蜜拉不由自主地同情起艾丽。克莉丝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克莉丝在工作室裁布舞针。

    适合艾丽的不是金色也不是绿色，而是红色。手中拿着一块没有光泽、偏红的半透明粉红色棉布。经过不完全的染色，在深粉红色的底布上泛着深浅不一的红色。艾丽忽上忽下的的内心。唯一清楚的莫过是那位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心爱的凯斯……

    （好久不儿了，克莉丝汀小姐！有想到你今日也会大驾光临！）

    ……凯斯抱住潘蜜拉的那双手，牢固地扣在潘蜜拉的背上。实在难以难以相信是单纯的打招呼。

    卡俐娜一不在就变得为所欲为起来。而且甚至将自己抱住的人的名字搞错。

    被认错反而比较好，如果被他那麽一抱，我可能会当场昏过去吧……幸好有夏洛克有立刻出面将他拉走。

    凯斯的脑海尽想着自己。暂且不论现在，一开始会和卡俐娜交往，也是为了得到出演的角色。

    声称那个人其实很怕寂寞的艾丽，眼神述说着想要去理解那个人。

    （你能够了解我的内心吗，温柔的麻雀呀。）

    （是的，我能了解。不论你要说多少，我都愿意洗耳恭听。相反的是，我有个要求。我是靠吃黄金维持生命的，可是现在肚子饿得我几乎快死了。）

    可怜的王子。

    因为以战争为优先。不愿意为人民敞开国库大门一事，冷酷王子的恶名跟着四下传开，王子因此变得孤零零一人。为了弥补孤独，为了嗜食黄金的麻雀。于是将黄金不断送了出去。为了填满寂寞而活的王子，与真实的凯斯截然不同。

    艾丽爱慕的凯斯只有在舞会上存在。

    克莉丝蓦然闭上了双眼。然而却也可以这麽形容，他存在于舞会之上。

    正当此时，克莉丝吓一跳地抬起了头。似乎听见了汽车的引擎声。

    在这附近驾驶汽车的人只有夏洛克一人。

    可是声音仅此为此。没有响起如往常般说着我来了，打开『蔷薇色』的大门的声音。是自己的错觉。

    没错。是错觉。与艾丽的恋情一样。

    不过，即使是错觉，能因此变得幸福又有何尝不可呢……

    克莉丝凝视着手中的布料颜色。陡然间突然来变成鲜明的红色。

    「嗯……结果还是承接下来了。」

    潘蜜拉表示在克莉丝的工作期间不能出远门。伊恩则坦率地接受了她的话，正驾驶着马车前往店面。潘蜜拉有时认为伊恩的缺点就是太过坦率。

    「我有些担心。部分因为上次的男人……还是让艾丽小姐知道凯斯已经有恋人的事情会比较好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克莉丝不这么认为。我反而认为凯斯隐藏自己的本性，与艾丽小姐见面交谈之后，一切就会变得比较好处理了。」

    「在这种情况下，我不明白那是不是所谓的温柔。但你确实是个温柔的人——」

    「我担心的只有克莉丝而已。」

    伊恩停下马车，率先下车并朝潘蜜拉伸出手。潘蜜拉接着走下了马车。

    「请到店里来坐坐，伊恩先生。有美味的平果派呦。」

    「这真是叫人期待。」

    伊恩一听立刻喜形于色。潘蜜拉在进入店里之前打开了信箱查看。

    「——奇怪?」

    从信箱取出的是一对没有注明收件者的信件，也没有寄件者的名字。纸质高级坚韧，里投放着一张卡片。

    「有印上哈克尼尔家的家勲。」

    「是夏洛克亲自送过来的吗?」

    自认没有写上寄件者也知道是要寄给谁的态度，还真像是夏洛克的作风。那麽直接交给我不就好了。

    潘蜜拉当场拆开了封口。里面有一张卡片，以流畅的字迹写着几行文字。

    凯斯。莱恩的逗留处

    麦森饭店212号房

    （二十号傍晚，他在房间）

    「竟然是凯斯的房号。夏洛克大费周章只是想告诉我俩这件事。」

    潘蜜拉发出错愕的声音。

    「真是多管闲事。不仅他为什麽要做这种事。意思简直是在说让艾丽小姐去见凯斯。而且二十号那天礼服也还没完工。」

    伊恩收下卡片，仔细地观察。

    「可是，夏俐不像是会做无谓之事的人。」

    「所以才叫人生气呀。」

    潘蜜拉将卡片收到口袋里。

    （麻雀啊麻雀。我需要你更多的爱。失去一切也无所谓。我好寂寞。国库空竭也没关系。拿走我所有的黄金吧。）

    脑海中回响着凯斯的男高音。这件事，潘蜜拉打算不告诉正在努力揣摩艾丽内心的克莉丝。

    当潘蜜拉穿越饭店的大门之际。发现庭院中有一位少女，不禁轻呼出声。

    她有着一头咖啡色头发，戴着圆框眼镜。那双充满梦想的眼眸清澈如水，宽陌的额头给人聪慧的印象。

    「卡俐娜?理查德小姐。」

    潘蜜拉向卡俐娜打一声招呼。并低下了头。

    「你好，奥斯汀小姐。之前承蒙你照顾了。请叫我卡俐娜就好。」

    她明明还只有十八岁，却比初次见面的时候更具有职业女性的稳重气质。是因为穿着没有过度展开的裙摆，抑或是或是连续舞台剧成功的自信心所致。

    「没想到你竟然记得我，真是让我倍感光荣，卡俐娜。请叫我潘蜜拉。」

    「这是当然的。因为先前受到『蔷薇色』不少照顾。」

    卡俐娜露出微笑，看起来显得有些无力。

    「这次的舞台剧十分精彩。你令天休息吗？」

    「因为我是剧本家，一旦开始公演就没有事情了。现在满脑子都是下次剧本的事情。你今天是为何而来。潘蜜拉？」

    「我想要见莱恩先生。」

    话一出口，卡俐娜的表情顿时泛起一丝苦涩，潘蜜拉边忙改口。

    「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他。因为『蔷薇色』有位客人是凯斯先生的戏迷。」

    「原来。」

    卡俐娜这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

    「凯斯的房间在二楼的边间。因为今天是早场，他现在应该正在休息。」

    「谢谢你。」

    潘蜜拉走道饭店的玄关。

    在走进里面之前，往庭院回头一望，卡俐娜仍然伫立在原地注视着潘蜜拉。用不着担心，就算是拜托我，我也不会和凯斯交往的，潘蜜拉一面心想着，一面前往凯斯的房间。

    「嗨，你是『蔷薇色』的，呃……?」。

    「我是潘蜜拉?奥斯汀。不是克莉丝真是不好意思。」

    潘蜜拉答道。虽然有在控制，仍忍不住带带讽刺。

    从摆在桌几上的杯子里头，散发出阵阵的咖啡浓香。

    潘蜜拉在说明关于艾丽的详细情况期间，凯斯不发一语地听着。用着他那有如金丝般纤细的头发。以及随着角度改变色泽的澄蓝眼瞳。不时在唇边漾起谜样的笑意，将视线飘向潘蜜拉。每当他一看过来，潘蜜拉便会感到坐立不安，接话总是会慢半拍。

    论及俊美的男子，潘蜜拉认为夏洛克的五官较为端正，但是凯斯带着一股夏洛克所没有的危险气息，一被他注视便会浑身不安。这应该就是温室花朵与野生花朵的不一样之处。

    然而这些对潘蜜拉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也就是说——你是叫我带着笑脸去见她。在陪她聊聊天吧。」

    「正是如此。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认为对戏迷温柔以待是演员的工作之一，所以麻烦你帮忙了。」

    潘蜜拉说道。

    假若被克莉丝晓得自己跑来拜托凯斯这种事情，她一定会大感反弹，但潘蜜拉认为不需要汲汲于这次的工作上。比起礼服，艾丽更需要的应该是凯斯的笑容。

    「戏迷吗——该怎麽办呢？」

    凯斯的脸上露出怪笑。因为个性火爆的潘蜜拉对自己放低身段，似乎使他感到沾沾自喜。潘蜜拉感到不耐烦。

    「你如果忙的话没关系。」

    「那点小事我可以想办法解决。问题不是我没有时间。」

    「你是指礼数吧。关于那一点我会从礼服费用扣除支出费用之后，将一半的款项支付给你。」

    「我也不是指钱。」

    那到底是什么啊，潘蜜拉顿时感到一阵恼怒。因为只需要和热情的戏迷讲一、两句话，就会有人拿出数英镑给自己，应该不算是不合理的交易」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我似乎想错了方向。怨我先告辞了。」

    「咦——喂！」

    潘蜜拉迅边转过身去。

    正欲打开房门，匆匆离去之际，凯斯慌慌强强地绕到门前。开到一半的房门应声关上，整个人挡在潘蜜拉面前。

    「喂，我可没说我不答应。真是性急的小姑娘。」

    「我只是讨厌有人故弄玄虚而已。而且我有潘蜜拉这个名字。」。

    「潘蜜拉——可以，我可以去见那位名叫做艾丽的女孩。不过，在见那名女孩之前，你愿意陪我一下的话……」

    「——什麽？」

    潘蜜拉忍不住回问，看见凯斯一脸正经的表情。顿时为之错愕。

    「你是在开玩笑吧。我可没说我是你的戏迷。」

    「可是你前阵子不是才过来观看我的舞台剧吗？也就是说不是全然没希望。」

    「拜托你！」

    潘蜜拉的脑中滚滚翻腾。虽说是在舞会上，不禁开始厌恶起自己当时竟然会觉得这家伙很帅。

    「重点不是跟我有没有希望吧！卡俐娜是要怎麽办啊！」

    「啊，卡俐娜？」

    凯斯的语气突然变得天真起来。

    「卡俐娜不要紧的。她现在为了下次的剧本伤透脑筋，不让我碰她。而且一看见像你这样漂亮的女人，其他的女人也变得微不足道。」J

    「你说微不足道……！」

    「我是在邀请你。希望你至少也心动一下，潘蜜拉。在这个国家，不知有多少女人希望能被凯斯。莱恩称赞同样的话。」

    凯斯弯下高挑的身躯，将脸庞贴近潘蜜拉。

    给我放尊重点，这个只有脸蛋可取的花花公子！你并没有你自己想像中的有名，而且也不是什麽了不起的男人！

    潘蜜拉正欲接口，又硬生生地将话吞了回去。脑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

    说不定直接答应他会比较好。

    为了让艾丽对凯斯死心。

    艾丽一心以为凯斯是孤独的王子，不将别人的话听进耳里。干脆让她目睹该死最恶劣的一面，她或许就会死心，开始正视现实。那样子或许对艾丽比较幸福。

    「……好吧。」

    潘蜜拉说道。

    「我好高兴呢。那麽要挑什麽时候？」

    「闭幕埸之后好了。」

    「那你能过来维纳斯剧院吗？舞会剧结束之后，我必须回想着至今的日子，亲吻舞会。是身为主角的特权。」

    「你出乎意料的认真呢。」。

    「我毕竟是一名演员啊。」

    凯斯蓦地笑了出来。潘蜜拉觉得似乎看见了他的真实面说，此刻的他比平常稍微要来得有魅力。

    「好漂亮的礼服！」

    前来拜访『蔷薇色』的艾丽一看见礼服，立刻开心得不得了。

    是一套大胆采用红白颜色做为大范围织结的午间礼服。腰部以膨开的裙撑做设计。然后在腰、手踝以及各个关节处点辍上强烈的红色天鹅械，使整体看起来更为纤细。脖子处也系上红色蝴蝶结，衬托出她圆滚滚的大眼与小巧的脸蛋。与艾丽平常别在身上的胸针是相同的颜色。

    袖子蓬松宽大，带着一股孩子气。穿在艾丽身上看起来十分俏皮，令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我试着不让她将心上人看成是凯斯。」

    艾丽喜孜孜地欣赏着镜中的自己，克莉丝离开她的身边，悄声对潘蜜拉说道。

    「艾丽小姐爱慕的人不是凯斯，而是舞会上的王子。与凯斯毫无关系。虽然王子只是一个幻影，但是对她来说并不是虚幻。如同王子心爱的麻雀一样。所以我才想珍视她那份对王子的炙热感情。」

    （麻雀啊……你到哪儿去了。自从国库空匮之后，你再也没有出过在我的面前。好寂寞、好寂寞……我好寂寞。)

    （我不相信有那种事。)

    克莉丝回想起凯斯——王子——卡俐娜所写的台词。当发现自己所爱之物只是一埸虚幻，会变得比以往更加寂寞。既然如此，不如永远追寻着幻影还比较幸福。

    「马上就是闭幕埸。我要穿上这套礼服去说看舞台剧，接着和凯斯见面。不晓得凯斯会怎么说。你会带我去见凯斯吧？潘蜜拉。」

    艾丽整个人兴奋不已。克莉丝忍不住看向潘蜜拉。潘蜜拉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

    「当然呀。」

    「从那刻开始我的恋爱便正式展开了。」

    艾丽粲然一笑。她相当适合明亮的礼服。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可爱。

    夏洛克一走这会客室，便发现伊恩已经等候多时。

    「真抱歉啊，夏俐。特地叫你出来一趟。因为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没关系。」

    夏洛克阻止伊恩站起来，吩咐侍女再端一杯红茶过来。

    「是关于先前转告你的那件事情……凯斯先生和潘蜜拉小姐约好，他会去见艾丽小姐，是因为你告诉她凯斯投诉的饭店地点。」

    「潘蜜拉一定可以处理得很好吧。」

    「你为什麽要做那种事。」

    「不巧的是，我其实不是为了『蔷薇色』。我讨厌凡事不说得清楚明白。纵使沉浸在梦想之中会比较幸福，我觉得应该还是要正视现实。」

    夏洛克端起红茶啜了一口。

    「凯斯何时要和艾丽见面？」

    「在闭幕场结束之后。因为是在晚上，所以我也会陪同过去。呃，因为我有点担心。」

    「那麽做比较好。」

    「你愿意的话，也请一起过去吧。」

    「我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之后的事情我一概不负责。」

    「你既然都写了卡片，直接进去店里不就好了。」

    「我不想妨碍她工作。」

    伊恩的嘴角隐约浮现了一丝微笑。似乎被他看穿自己与克莉丝争孰的事情，夏洛克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向窗外，继续接口道。

    「你担心的事情是什麽，」

    「是艾丽小姐的事情。我在剧院看见个男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她身后。好像是她的爱慕者。因为艾丽小姐对凯斯如此痴迷，凯斯可以算是他的情敌。凯斯。呃，他好像会对女性过分温柔，而潘蜜拉小姐又是作风强悍的人，所以我担心会不会发生什麽不好的事情——」

    「啊——你不需要担心那个男人。」

    夏洛克随意地摇了摇手。打断伊恩的话。

    潘蜜拉与伊恩一同进入维纳斯剧院。

    刚看完，『怕寂寞的王子』的观众正巧从维纳斯剧院的出入口走出，人人脸色泛红地讨论着舞台剧的观后感。两个人在人群中逆行穿梭。

    「艾丽小姐好像直接前往舞会了。我适当地应付完凯斯，就输到艾丽。因为他也是要靠客人脸色做生意的人，我想应该不会对艾丽小姐冷言相向吧。」

    凯斯要是温柔对待艾丽的节，那样也无妨！艾丽看见凯斯对潘蜜拉调情，因此感到失望也行。不论如何，艾丽的恋爱将会在今天一决生死吧。

    「可是，如果凯斯他对你——是认真的括，你该怎磨办？」

    伊恩难涩地开口说道。

    「怎麽可能有那种事。」

    潘蜜拉一口断定。凯斯当时邀约潘蜜拉是一副轻浮至极的口吻。那种男人认为看见女人开口邀约是一种礼貌。像今天也是，特定选在自己工作埸所的剧院碰面，让人想不透他在想什么。他表示因为卡俐娜不在所以不要紧，究竟是指什麽不要紧，潘蜜拉也不想追根问底。

    哎，说到这里，这个人或许也是一样，潘蜜拉一面看着身旁的伊恩，一面心想。当他知道潘蜜拉要去见凯斯的时候，立刻表示愿意以马车载送。他总是在奇妙的埸合突然变得积极果决。

    「凯斯对我做了什麽，而让艾丽小姐对凯斯失望的话，我认为那样没关系。因为艾丽小姐已经一厢情愿过头了。」

    「可是，你自己没关系吗？」

    面对伊恩严肃的询问，潘蜜拉沉默半晌。假如凯斯打算对我做什磨的话，在那种时候在埸的你，不是更应该挺身出来阻止吗？

    他似乎有先向剧院的守卫报备，一报出大名，守卫立刻带领着两人到通往后台的帷幕一边。

    「况且，如果因为和自己想像中有所不同而感到失望的话。艾丽小姐的恋爱称得上是真正的恋爱吗？」

    一面走向帷幕，伊恩一面说道。

    「嗯。一定是对自己构建出的幻影所产生的爱意吧。」

    「可是，不论对方是怎麽样的人，恋爱应该是要接受对方，并且认同对方才对。因为没有人是完美的。你会因为对他人失望，一段感情就此结束吗？」

    「……我认为会因失望的程度而有所不同。」

    伊恩眼镜底下的眼神倏地变得些许严厉，是在对即将欺骗艾丽的行为表示谴责吧。

    「——我如果因为些微的失败而被讨厌的话，肯定会无法承受吧。」

    「我绝对不会讨厌你的。」，

    顿时笼罩着一股尴尬的气氛。潘蜜拉试图敷衍过去。伸手掀开帷幕正欲走进里面，此时传来一个声音。

    「请问——不好意思……」

    潘蜜拉不禁停下脚步。声音那方站着的是一位穿着炭灰色大衣的男子，朝着两人猛然低下头。

    舞会上亮着一道光来，凯斯站在中央。他驻足于圆形的光晕中面对观众席。

    他微仰着头，张开双手。身上穿着白色衬衫以及黑色长裤。衬衫约敞开至两颗纽扣，露出结实的胸膛。

    『麻雀啊。我的小鸟啊。我的幻影啊。不，你并不是幻影。』

    凯斯轻闭上双眼。

    『你为了我的子民，送来了黄金。国家因此获得援助，能够终止长久以来的战争。我并不是孤家寡人。我，我有子民——』

    他的嘴巴几乎没有在动。声音却响彻全埸。平坦的腹部隐约上下起伏。

    「凯斯……」

    从舞会左侧边注视着舞会的潘蜜拉，看向旁边发出喃喃细语的人。

    艾丽站在那里。双手在胸前交握，目不转睛地望着凯斯。红色礼服洋溢着恋爱的光采。

    『但即使如此，我仍然要一遍又一遍地呼唤。我在这俚。你何时会为我而来？』

    「艾丽小姐，去吧。你是公主喔。」

    潘蜜拉对艾丽轻声说道。

    放出麻雀。发出麻雀声音的人正是身为俘虏的邻国公主。她才是王子真正的心上人。

    艾丽摇摇头。

    「凯斯在呼唤的人是你。」

    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此时，凯斯面向着舞会边伸出了手。

    「潘蜜拉……」

    潘蜜拉不假思索地往前走了出去。

    凯斯的脸上漾起微笑，握起潘蜜拉的手，并伸出欣长的手轻触她的肩膀。眼前是一张孤独王子的冷酷脸庞。

    正当他的唇瓣逐渐靠近之际，潘蜜拉顿峙大惊失色。

    惊讶之余。仝身无法动弹。

    插图360

    潘蜜拉慌慌张张地打算推开他，不知何时手腕已被他一把抓住。凯斯硬是托起潘蜜拉的脸颊，盘将脸转至正面。这张脸是属于喜好女色的凯斯?莱恩的所有物。他充满自信的表情彷佛在诉说你也喜欢我吧。

    「等、等等，你不是有卡俐娜了吗？」

    「为了你我甘愿抛弃卡俐娜。」

    凯斯的声音在耳畔回响。是骗人的吧！

    「等、等一下！」

    潘蜜拉死命挣扎，脸却被凯斯紧紧固定住。一旁的艾丽屏息以待。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这样下去我不是会被凯斯强吻吗1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你在做什么!」

    此时，凯斯的背后声起一阵闷钝声。

    「啊！」

    凯斯像是被弹开似地向前摔了出去。

    潘蜜拉急急忙忙离开凯斯。整张脸胀红的伊恩站在凯斯背后，手上握着舞会用的假铜像。

    凯斯以奇妙的姿势摔得屁股着地，半弯着腰起身。

    就在此时，从观众席响起一阵脚步声。潘蜜拉不禁望向昏暗的观众席。

    出现在那里的是卡俐娜，也就是凯斯的恋人，她面带微笑地站了起来。

    「——这、这样可以吗，卡俐娜……」

    「嗯，你做得非常好。」

    卡俐娜回应凯斯虚弱的声音，接着拎起礼服身缓慢地走上舞会。

    「对不起，潘蜜拉。这是凯斯为了我想出来的点子。」

    卡俐娜老实地低下头。

    剧院灯火通明。原本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一直观察着舞会的卡俐娜，现在在舞会上露出腼腆的笑容。

    「我一直为了下次的舞台剧剧本苦恼不已。是关于一位充满魅力的主角与素不相识的人相恋结合的故事。女孩子深受他的吸引，愈陷愈深而无法自拔。故事大网虽然已有雏形。但是突然被不认识的人告白，究竟能不能马上被对方所吸引，我为了这点一直在烦恼。结果真是令我惊讶，因为到像你这般美丽的人也会感到措手不及。」

    「那么也就是说，我是被当作下次舞台剧的实验品……」

    潘蜜拉登时目瞪口呆，在嘴里喃喃自捂。当自己被凯斯逼迫的时候，原来卡俐娜也一直从旁观察吗？

    「真的很抱歉。」

    卡俐娜低下头。

    「因为我没有什麽恋爱经验，无法揣么出细节之处。我想你的话一定早已习以为常了吧。

    呃，为了感谢你，下次的舞台剧我会准备最棒的位子给你。」

    「我也稍微算是有帮上忙吧。」

    「是的。不过最后表现得太狼狈了。」

    凯斯得意洋洋地说着，卡俐娜毫不避讳地坦言。

    凯斯瞪视着伊恩。但因为方才的丑态，看起来完全没有威严。伊恩佯装不知情，借着潘蜜拉的肩膀。

    「请问，你会生气吗，潘蜜拉？」

    一看向舞会边。艾丽的眼睛不知为何紧盯着卡俐娜不放。潘蜜拉吐了一口气，耸了耸肩膀。

    「我怎麽会生气。因为我也打算做同样的事情。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常作答谢？」

    「是什么？」

    「站在那边的女性——名叫艾丽小姐，她是凯斯的戏迷。若不介意的话。请和她聊聊」

    「哎呀？」

    卡俐娜与凯斯一同看向舞会边。艾丽的兴奋之情全写在脸上，她拎起红色礼服的捃身，连忙朝舞会跑了过来，停在舞台——卡俐娜的前面。

    「啊啊！你是卡俐娜?理查德小姐吧！我、我是——你的忠实戏迷！」

    「哎哎——谢谢你。」

    卡俐娜掩饰不住脸上的惊讶，交互看着凯斯与潘蜜拉。

    凯斯忍着疼痛，在脸上做出灿烂无比的笑容，摆出要抱住对方的姿势。一时却只能瞪大双眼，僵在原地。

    「呃，『怕寂寞的王子』实在太精采了！啊啊，能够儿到你，我真量是三生有幸！刚才的凯斯也十分迷人！」

    「谢谢你的夸赞。刚才……利用了潘蜜拉真是抱歉。若是不介意的话，请问我也可以招待你下次舞台剧的特别席吗？」

    「我很高兴你的好意，不过大概不行。因为我即将要结婚了。闭幕埸结束之后，我决定只为了丈夫而活。」

    「原来，真是遗憾。不过，恭喜你了。」

    「可是没想到能在最后看见如此迷人的凯斯，甚至遇见到了卡俐娜?理查德本人！啊啊。如果你愿意答应我的话，我有一个小小心愿。」

    「是什麽呢?是我办得到的事情吗?」

    「是的，是马上就可以办到的事情。」

    艾丽迅边地将脸转到侧边，面对着一旁的凯斯说道。

    「我喜欢王子感到寂寞的那一瞬间。我希望你能够演出那一幕。能够近距离亲眼看见那一幂，我就了了无憾了……」

    「——好啊。我来演。你饰演公主。」

    凯斯终于重新振作起来，朝艾丽伸出手。

    『那麽，是你将麻雀赐予我的吗，公主？是你填补了我的孤独吗？』

    『是的。一开始我是基于沦为这个国家俘虏的恨意。然后，接下来是为了拯救贫困的人民。可是我渐渐变得只为了看见你喜悦的神情而和你交谈。最后使我痛苦不堪，于是将麻雀化为一埸幻影。』

    『我不相信那是幻影。从一开始便不是幻影。你总是在这里。然后，从令以后也会与我同在……』

    凯斯的男高音在空无一人的剧院阵阵回响。艾丽满脸通红的杵在原地，大声朗诵着一连串模糊的对白。令人难以看出她饰演的是公主，唯有那份盈盈的爱意传遍了全埸。

    「结果克莉丝是正确的呢……艾丽爱的是舞会上的凯斯，对本人完全不屑一顾。然后，艾丽也知道是卡俐娜创造出王子这个角色。」

    到最后，也只有卡俐娜会喜欢走下舞会后的凯斯吧，潘蜜拉顿时恍然大悟。即使是凯斯，情况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逆转，他虽然表现出一派强势作风的样子，其实早被卡俐娜操控于股掌之中。

    潘蜜拉站观众席的一端倚靠着墙壁。左右各有两名男子。

    一人是伊恩，另一人是叫住两人的那位男人。

    「艾丽一直是『怕寂寞的王子』的戏迷。」

    他表示自己名叫吉姆，是艾丽的婚约者。他以带着乡音的腔调说道。

    「她说至少一次也好，希望能在结婚前欣赏到真正的舞台剧。虽然得到了允并，但正如你们所见。她是那样的女性，所以我感到担心，于是瞒着艾丽跟着出来。」

    他的年纪应该大了艾丽一轮。是一位体型中等，外表一如乡下绅士的男人。语气中充满着爱意。

    「即使见到凯斯也没关系吗？」

    「当然。只要她能幸福，我就心满意足了。虽然没有向我提及订制礼服一事不像艾丽的作风。即便如此，她却始格没有将我送给她的胸针拆下来。令天开始是我将与她展开恋爱。我第一次看见那么美丽的艾丽。她其实是一位相当可爱的女性。」

    吉姆眯起双眼注视着舞台说道。他是真心爱着艾丽吧。

    潘蜜拉突然有股奇妙的感觉。

    老实说，此起艾丽，吉姆这个人更是充满着谜团。

    「我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潘蜜拉不禁自言自语地说出口，伊恩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也是什麽都看不出来。即使只有一瞬间，但是你曾经一时被凯斯迷住。」

    潘蜜拉看着伊恩的脸庞，伊恩则是表情认真地回视潘蜜拉。

    「那只是类似反射动作的一种。伊恩医师会介意反而更奇怪。」

    「一点也不奇怪！我……呃……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一想到你和凯斯成为一对恋人——」

    「你在奇怪的地方想像力特别丰富呢。」

    「不可以吗？」

    潘蜜拉与伊恩彼此凝视着对方。

    潘蜜拉虽然大感错愕，却突然笑了出来。基本上根本是这个男人太过浪漫主义了。

    「可以请你驾驶马车出来吗，伊恩医师。我今天突然有一股想要出远门的心情。」

    伊恩眨了眨双眼，接着点头如捣蒜。潘蜜拉自然而然地挽住伊恩的手臂。

    节结巴巴饰演完公主的艾丽，从舞会上发现了吉姆，登时双眼睁圆，脸上随即泛起了红晕。她的胸前别着一枚红色胸针。

    潘蜜拉背对着舞台，与伊恩一同悄悄朝剧院的出口走去。

    「——克莉丝，你在吗？」

    正打算关门歇店之时，『蔷薇色』忽然打开，夏洛克将头探了进来。这入今年以来，这是他首次穿上漆黑的大衣。

    克莉丝从长椅上起身，布料不禁从手中掉了下去。

    「夏洛克先生——呃，潘蜜拉令天去了维纳斯剧院——」

    「我知道。伊恩告诉我的。我想吉姆应该也有过去吧。」

    「吉姆是？」

    「艾丽?马克连的婚约者。现在可能正在和艾丽小姐一起问候凯斯吧。他是一位忠厚老实的男人。」

    艾丽的婚约者——

    克莉丝顿时杏眼圆睁，注视着夏洛克。夏洛克以调皮的眼神回望着克莉丝|。

    那麽，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全都知情吗？我却一直为了艾丽的恋爱发展感到心痛不已。

    克莉丝一时之间全身瘫软了下来。

    「——若是你能早一点告诉我就好了。」

    「我没有打算说出来的意思。」

    「你总是做那些让我分辨不出究竟是在帮助我，这是让我苦恼的事情。」

    「那我以后不要来会比较好吗？」

    「不。」

    克莉丝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当下羞得满脸通红。夏洛克轻柔地回以微笑。

    外头寒冷彻骨，漫天星光闪烁。是一个美丽又漫长的冬夜。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似乎可以听到从某处传来了歌声。

    那是一道女声。

    那一天，夏洛克将一本厚书夹在腋下，沿着宿舍的墙行走。

    即使已经是用完晚餐的时间，英国的初秋在这时依旧天色明亮。无论是交谊庭或者自习室，都令人静不下心，因此他才想要在自习时间前的这仅有数十分钟内，走远路到外头去看本书。

    他结着整齐无紊的领带及一身深蓝色制服，眼瞳是散发着贵族气息的榛木色，一头黑发为了遮住表情而留得稍长。十四岁——进入第二学年还不到一个月，然而夏洛克无论在谁的眼里看来，都理当是一名毫无缺点、属于这所深具传统的寄宿学校的学生。

    甚至不需要告诉他这学校的不成文规定，对于自己身边事物，他基本上就有着总会迅速整理好的习惯。

    对夏洛克来说，他觉得总是在上课或运动之间，因为忘了带什么东西而吵吵嚷嚷的学生才是奇怪。与去年相比，根本一点改变都没有——不，甚至也是有人从「最低年极的义务」中解放后，连带地变得更加邋遢的。

    在他上预备学校之前，父亲便告诫过他——你行动的时候，总要记得旁边是有人在看着的。

    你自己要保有身为哈克尼尔家长男的意识，只不过，当周遭的人对你有特别待遇时，要毅然决然地回绝，并要求平等对待。

    要像个绅士一样。要尊重他人，而不是尊重他人的头衔，如此一来自己也会受到尊重，而这也是义务。不要经由别人告诉你，要自己看，以自己的判断去学习，你理当可以做得到才对。

    然而，夏洛克自己也还不属于守规矩的人。

    夏洛克一面绕过礼拜堂的里侧，一面在心里自言自语着——父亲，这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做到的事呀。面对那些明明自习时间是晚上七点开始，都已经六点五十分了还没到自习室，并且要低年级生擦亮自己鞋子的这种人，要教他尊敬实在是极为困难的功课啊！如果不是对方有高年级的头街，他是不可能顺从的。

    想到很多人在入座之后的最初十分钟都无法集中精神，这或许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夏洛克走近礼拜堂后方的橡树。这是他去年发现，并在星期三下午的休假时间经常会过来的场所。枝叶生长的形状正好，待在树上的话不仅不会被任何人看见，而且自己还可以仔细看清楚底下其他人。

    当夏洛克于该处正伸出手要攀爬之时，他听见了一道声音。

    那是一道高亢而具穿透力的歌声。一开始，还以为是圣歌队的某个人在练习独唱。

    然而，那并不是熟悉的古典乐声。是圣诗——而且音调略带沙哑，音色偶尔有些飘动。

    那不是少年的声音，而是一道女声。有时声音会突然中断，或者以为要拉长音却变成小而短的一声，尽管如此，对方仍是愉快地持续着。

    声音从宿舍外传来，敲在礼拜堂坚硬砖瓦上的音色，仿佛回响着一般。

    夏洛克轻轻地转动脖子环视四周，然后手攀向橡树枝开始往上爬。

    他清楚地看见了那名女子。

    在宿舍外头，可以看见有一座小山丘。在那山丘上有名女子，正边唱着歌边向前走着。一头褐色秀发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在背后顺势晃动。

    夏洛克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这里是五间宿舍里最角落的一处，由静谧的森林与山丘所包围的场所，应该鲜少会有女性过来才对。

    夏洛克并不知道那女性是哪里来的女孩，而对方也不是小孩子——夏洛克认为对方年纪应该比自己大，然而那名女子与他所认识的女性，比如像母亲、妹妹或是佣人们都不一样。不过话说回来，像这样披着长发在外头行走的邋遢女性，并不在夏洛克会认识的范围里。

    她伏低腰身摘了朵花，然后又直起身体，接着，像是突然感觉到视线似地转过头望向夏洛克。

    眼瞳反射着夕防光照，闪耀着绿色的光芒，让人莫名有种怀念的香气，然而那是什么却又无从得知。

    夏洛克反常地焦躁了起来，明明随意在学校外行走的人是那名女子，这样一来却好像是他在偷窥她似的。

    夏洛克一缩起身体，姿势顿时失去平衡，书本从树枝间砰砰地落下。夏洛克慌忙抓住树干往下看；橡树枝大幅倾斜，并且剧烈晃动，只见一颗尚未成熟的橡果掉了下来，滚至远处。从树枝上，他见到两名走在宿舍走廊上的男子，视线正望向自己这边。

    「——在那边做什么！？低年级的！」

    金发男子高声喊道。

    看对方打白色领结及穿着深蓝色制服，并配戴华丽花纹的皮带——那是最高年级的学生啊！

    夏洛克与他四目相交，金发男子并没有移开视线。

    夏洛克于是有所觉悟，再次抓住树枝，开始从橡树上下来。

    「夏洛克·哈克尼尔……是第一次因为这样的事情来到这里吧，公爵？」

    「我并不是公爵。」

    夏洛克走向眼前的男子们，静静地开口表示。

    方才那名金发男子叫做雷蒙德，是最高年级的学生。

    今天真是不走运……夏洛克虽然装作平静，内心却想要叹气。

    偏偏让那个雷蒙德·克拉法看见……同样是高年级生，如果是对学弟很好的安德烈·凯力，或是开朗又亲和的肯尼斯·史东纳就好了。

    更何况雷蒙德有堪称洁癖的严谨性格，是十分要求正确行仪的类型。在宿舍团体对抗的运动比赛中，也常常毛遂自荐担任裁判。

    他的出身似乎是北欧贵族的旁系，是名身材高挑、莫名有种冷酷气息的男子。成绩总是在上位，在他一升上最高年级的同时，便理所当然般地成为负责监督的级长一员。

    「不是公爵的公爵，你刚刚在做什么？」

    「我在看书。」

    「是这本吗？」

    与雷蒙德同行的男子威尔，突然一把拿起书本给夏洛克看。他穿着一身白色全套运动服，与雷蒙德不一样的金发剪成更短的发型。

    「——请不要碰，会弄脏。」

    夏洛克说道。威雨的身上散疑出混着汗味的少年髓臭。

    威尔是个喜欢运动的学生，只要一有空，就算只有一点点时间，就会到更衣室练习。在晚上的自习时间时，总是到最后一刻才飞奔进来。

    尽管身形瘦小，然而肩膀宽阔，体格有如钢铁般结实；因为他所拿手的运动项目就是拳击。

    他可以做的事情，为什么夏洛克就不被允许呢？虽然很想把平常脑袋里的想法说出来，但现在这个时机很不好，如果在最后一刻进门就算了，偏偏在从树上拖拖拉拉下来的这当中，已经超过了开始自习的时间。

    现在，在舍监室里有六名学生，长椅最里端的是雷蒙德，夏洛克则是背对着门，剩下的五个人在桌边包围似地望着夏洛克。

    各自都有着不同的体型和气质，然而体格的壮硕程度并无法隐藏三岁的差距。

    甚至还动用到晚上自习时间聚集在舍监室，照这种情况来看，是他们太闲吗？还是说比起上级程度测验考试，处罚夏洛克还比较有价值呢？

    「你有学过机械工程？」

    肯尼斯从威尔手中拿过书，啪啦啪啦地翻着并询问。这名男子有着一头黑发、黑眼珠，还长得一副娃娃脸。

    「当然没有，只不过是有兴趣而已。」

    夏洛克回答，皮质书本的封面沾满了尘埃。肯尼斯闪过其他男生的手，将书本还给夏洛克。

    「真的只是在读这本书？」

    雷蒙德问着，声音有些尖锐。

    「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

    夏洛克这么一说，他们彼此之间便交换了视线，在停了一秒钟之后，安德烈回答道：

    「那个地方有很多问题，至今也有过学生在晚上的时候，打算从那个地方跑出去，或者是在那树干上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等等——这就是我们的意思。」

    安德烈站在雷蒙德身后，有如忠心的护卫一般。他有着与雷蒙德相对的深邃五官、结实健壮的姿态，然而说话的口气却与这些特征相反，显得比较温和。

    「哦——」

    夏洛克不由得点点头。

    的确，那橡树枝干的形态，仿佛像在说着『欢迎爬上来』一样。在上头不仅可以窥看山丘，如果想要越过礼拜堂侧边的围墙也是可以的。

    看来注意到这件事的，不是只有夏洛克而已。

    「——你心里有数的话……」

    雷蒙德以严厉的语气说着，而夏洛克则沉静地表示：

    「不，我只是在想原来也可以那么做而已。我——我的看法不同，在那个时间偷溜出学校的话，马上就会被发现，而且如果要做什么事情，也会等自习时间结束才去做的。」

    「——不要找理由，夏俐。」

    「抱歉。」

    夏洛克道歉。

    在他进来宿舍的时候，自己有个不太愿意被称呼的孩提时代的小名——夏俐。不晓得从哪里听来这件事，并且还四处去传的人就是雷蒙德。

    大概是因为舍监与过去的级长都是心胸宽厚的男性，夏洛克不管做了什么事情，至今总能顺利的避过惩罚，雷蒙德的内心肯定是对此感到不快的。

    「手伸出来。」

    雷蒙德以冷静的声音命令夏洛克。

    夏洛克认命地伸出双手手掌。

    安德烈将小鞭子递给雷蒙德，雷蒙德大声地踩着地板，绕过桌子。他来到夏洛克面前，扬起了鞭子。

    咻啪！咻啪！舍监室回荡起两道声响。

    对方下手毫不留情。夏洛克闭上眼睛，忍耐着痛楚。

    「剩下的谁要来？」

    雷蒙德转过头，询问其他男子。

    安德烈摇摇头，而威尔虽然一副想要接过鞭子的模样，然而大概是想起自己的违规总是被放过，就没能说出口了。

    「那么，还有一次。」

    「好了吧，雷。两次就够了。」

    就在夏洛克听到还有一次而闭上眼睛时，肯尼斯开口了。

    正将鞭子扬起的雷蒙德，于是停住了手。

    「……哼……」

    雷蒙德低声沉吟。夏洛克抬起头，看着雷蒙德，刘海凌乱地覆盖至额头。

    「这是第一次挨打吗？」

    「——被学长打的话，这是第一次。」

    「你走吧。」

    「那么我先离开了。」

    夏洛克松了口气，收回疼痛的手。

    任由头发凌乱地敬了个礼，就在自己伸出手要开门的时候，雷蒙德走近身边并轻轻说道：

    「下个星期三下午，来我房间一趟。」

    仿佛自言自语似地，雷蒙德与夏洛克擦身而过。夏洛克虽然瞬间定住，表情却也丝毫没改变的走出了门。

    「夏俐，怎么样，级长们有没有做什么处罚？」

    同寝的比尔德一进到房间里，便对夏洛克露出别具深意的笑容。

    处罚结束之后，回到房间已经是晚上的八点五十分了，而自习时间在九点就会结束，夏洛克没有心情去交谊厅，便坐在床上开始换衣服。

    「没有，只是被警告了而已。」

    夏洛克坐在床上，一边拉好白衬衫的袖子，一边淡淡地回答。

    光是有一个同学和主要的高年级生都不在自习室里，他就可以想像有什么样的传言。看来比尔德为了能从夏洛克嘴里听得情况，还特地迅速回到房间里吧。

    在六人房里，夏洛克和比尔德被分配到了好床位。夏洛克在窗边，而比尔德则在他旁边。

    一开始两人的感情当然没有那么好，不过大部分的课都是一起的，而且因为彼此就在隔壁床，就算不喜欢也不可能不讲话。

    「手给我看，夏俐。」

    夏洛克就这样裸着上半身，不情不愿地朝比尔德摊开手。

    一看到红肿的手掌心，比尔德仿佛很痛似地眯起了一只眼睛。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自习时间差点迟到，而且被看见待在树上，那时如果跳下来的话应该是来得及逃走才对，结果还是来不及。不管怎么说，那里好像是一个该要很小心的场所。

    「是那棵橡树啊……」

    比尔德俐落地解下领带并说道。

    「你知道？」

    「大概有印象，毕竟那里是适合做很多事情的地方。可以找藉口将气焰嚣张的学生带到舍监室去等等，所以舍监也就干脆不把树枝砍掉。」

    「原来是这样啊……」

    夏洛克喃喃说道。

    比尔德是戴维子爵家族的长男。同样是要继承爵位的人，却不像夏洛克防备心那么强。反倒喜欢积极地与人套交情，打听很多消息。

    「打你的人是雷蒙德？」

    比尔德坐在床上，一边看着大面手镜一边问道，似乎是个很注重仪表的人。摇着头弄乱一头金发的比尔德，看起来比上课时还要邋遢。

    「对，毫不留情。如果是舍监的话我不会说什么，但是被他看到真的让人很烦啊！」

    「想先训练未来的级长吧？」

    夏洛克此时已经换好睡衣，上头披了件睡泡。他在床上屈起膝盖，直望着边桌上煤油灯的火焰。要睡的话现在还太早，然而被打的手仍然疼痛，也没有办法念书。

    「我当上级长的时候，雷蒙德已经毕业了。」

    「在形形色色的人当中，就是会有很积极想要教别人的人。」

    「所以，才私底下叫我去他房间？」

    比尔德的视线离开了镜子，转向夏洛克。夏洛克一脸不快的苦样回望着比尔德。

    「——什么时候？」

    「记得是叫我下礼拜三的下午过去，在我要离开舍监室的时候讲的。」

    「——是因为很看重你吗？真令人羡慕耶，我还一直以为雷蒙德是很严厉的人……」

    「我被他用鞭子打，就算被他看重，我也高兴不起来。」

    「净说些骄傲的话。为了想吸引雷蒙德注意，也是有人故意在自习室吵吵闹闹的说……」

    「莫名其妙的特别待遇不合我的个性。」

    「到时候，也会有学弟为了要引起你的注意而吵闹喔。」

    「那种事我更讨厌。」

    夏洛克说着真心话。在学长理所当然要照顾学弟的宿舍里，这是不能光明正大说的事情。比尔德笑了出来。

    「没办法，宿舍是很小的，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你去就是了。那可是级长的房间，明明是单人房还那么大一间，而且说不定那房间将来会是你的。」

    「庆幸自己被雷蒙德记得这件事，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在宿舍的日子会过得比较轻松。或许他还会告诉你，在这里的规矩守则上所没有写的事情。」

    「譬如，如何好好利用那棵橡树树枝的方法？」

    「没错、没错，因为那个地方正好是在神的背面。」

    夏洛克在床上拥着枕头，摊开了手掌心。

    脑海里，又回想起雷蒙德那注视着自己的冷酷脸庞。为了要保持在校内的发言权，还是赴约比较好吧。尽管夏洛克这么想，但觉得要用掉宝贵的半天休息时间实在可惜。

    「我不喜欢雷蒙德。如果在意的话，你就去看看如何？」

    注视着两道红肿的痕迹，夏洛克喃喃自语似地低语。

    「真是感激呀，如果你愿意让给我的话，我会去喔。」

    明明只是开玩笑的，比尔德却爽快地接受了夏洛克的建议，甚至让夏洛克瞬间冒出「这样是否太可惜了」的念头。

    夏洛克看着比尔德，比尔德则看都没看夏洛克一眼，再次对着镜子抓起自己的刘海。灰褐色的眼瞳上，长长的睫毛在煤油灯的照耀下映出了影子。

    明明入学的时候个子还很小，曾机何时肩膀已经如此宽阔了。

    夏洛克并不清楚比尔德及他所来自的家族之事情。尽管行为举止看来毫无架子，不过他认为，比尔德可能意外地是个有野心的人也说不定。

    「学长的邀约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吗？比尔德。」

    「是个好机会啊。与其在自习室吵闹，这样比较不丢脸吧。」

    「不管碰上什么机会就统统随手抓住，是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的。」

    「你就照那样安心等着就好了，夏俐。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做事的方法。」

    比尔德将镜子收入抽屉里，盖上毛毯并拉近煤油登。看来似乎是要在床上看书的样子。

    夏洛克也拿着书，披着睡袍翻身趴着，将毛毯拉来盖在背上。比尔德看夏洛克没有反驳似乎有些担心，于是将脸转向夏洛克解释：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是不会说你的坏话的。」

    虽然状似说笑，比尔德的口气却是相当认真的。夏洛克看向比尔德，微微地笑了笑。

    「这我知道，听到了什么有用的消息记得告诉我。」

    「这当然。好不容易在同一个房间里，就让我们站在同一阵线吧，公爵。」

    「麻烦你至少要称呼我侯爵、子爵。既然是第二顺位的爵位，我想我也有表明身分的权利。虽然平常我都不怎么反驳，可是就算想成是玩笑还是很不自在，真的。」

    「知道啦，夏俐。」

    比尔德孩子气地笑道，再次将视线移回书本上。

    用着只有往常专注力的一半精神打开书本，夏洛克一面心想，自己并不讨厌比尔德。他友善温和，但绝不迟钝。

    有自信的男子给人的感觉很好，但也不是这样就一定是正确的。

    同样身为贵族家庭的长男，拥有优秀的成绩，并身为未来级长候选人的这两人——比尔德和夏洛克会分在同一个寝室，这其中绝对有学校的安排吧。

    这也是所谓的特殊待遇吗？

    手还是很痛，这个夜晚莫名地难以入眠。

    夏洛克在黎明之际，梦见了那名于山丘上边唱边走，有着绿色眼瞳的女孩。

    下午有半天休假的星期三，总教人蠢蠢欲动。

    一身外出用制服打扮的学生们，纷纷渡过了河往南走去，夏洛克斜眼看着那些人，并走出门绕过学校围墙。要走去宿舍后面就非得走上一段不可，这时夏洛克才终于知道那棵橡树为什么会存在于该处。

    就算是爬上了山丘，也还是听不到歌声。

    那我早就知道了，夏洛克如此心想。只不过，就是想来这里看看而已。

    夏洛克站在山丘上，眺望经由午后阳光照映得潋滟的河面。风抚过脸颊，吹乱头发的感受相当舒服。

    「——不好意思！」

    一道声音传来，夏洛克顿时回过神。他迅速收起表情并环视四周，只见一名少女正爬上山丘。

    那女孩气喘吁吁地走上由门口延伸过来的路径，似乎是因为看到了夏洛克，赶忙追了上来。

    夏洛克以平静的声音向那女孩问道：

    「你叫我吗？」

    「啊——对！那个……」

    仔细一看，意外地发现少女竟颇为成熟。当然他并不认识，但从对方所穿的衣物看来，并不是一般的乡下姑娘。少女拉着棉质洋装的两端，并戴着帽沿宽阔的大帽子。

    夏洛克闪避着坑坑洞洞的岩石，朝少女伸出手。这个山丘从远处看来虽然平缓，然而一站在山顶才感觉十分陡斜。

    「路不太好走，注意脚边。」

    「——好。」

    少女有戴着手套。在牵上夏洛克的手时，害羞地低下了头。光泽的乌黑秀发，以及那对深褐色眼瞳让她看来纯真可爱，风一吹过，绑起的头发便随之乱舞。

    「谢谢。呃……我一直等在门口，看看有没有看起来很亲切的人，不过始终役有办法开口，所以才来到这里，你是学校的人对吧。」

    少女说道。虽然是鼓足了勇气，不过却意外地多话呢，讲话也没腔调。

    一看夏洛克身上的制服，马上就会知道他是寄宿学校的学生。

    「——嗯，去学校有什么事吗？」

    「我来是因为想将这封信交给哥哥。」

    少女走近夏洛克。口气听来并不那么幼小，然而身高却只到夏洛克的肩膀而已。是同年纪，还是稍微大一点呢——大概没差太多岁。

    少女从洋装衣摆处，很宝贝似地拿出了一封白色信笺。

    「信？」

    「对。嗯……因为如果从邮局寄过来的话，学校一通知，就会被妈妈知道寄信的事情，所以……我有一件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告诉哥哥。」

    少女拚命解释着。这让夏洛克的心里泛起些微的波动，他自己也有一个难得才能见上一面的妹妹。

    「你哥哥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嗯，他叫做安德烈·凯力。我一直任性地吵着说想来哥哥的学校看看，侍女才勉强带我来的。想必现在在找我了，我得赶快回去才行。」

    ……是安德烈的妹妹啊……

    夏洛克想起在雷蒙德身边的黑发男子。明明是同学年，安德烈却简直就像是雷蒙德的秘书一样，少女的浑圆大眼也与他不像。

    尽管觉得麻烦，然而都已经听她说这么久了，也不可能拒绝。

    看见夏洛克思索的模样，少女畏畏缩缩地开口表示：

    「那个……无论如何，我有件事一定得通知哥哥，不然再这样下去，爸爸就……」

    「——我跟安德烈住同一栋宿舍，我帮你拿给他。不过我想当然不会是今天，如果这样也没关系的话……」

    他没有打算要知道详细的情形，夏洛克犹如打断少女的询问般说着。

    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那股拼命的模样已经消失，脸上展开如花朵般的可爱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

    「莎拉·凯力。我想你问哥哥的话就会知道了。」

    夏洛克点点头，接过白色信笺。少女这时下定决心似地开口说：

    「非常谢谢你，呃——你的——名字是？」

    「夏洛克·哈克尼尔。」

    夏洛克凝视着莎拉，同时如此回答。

    在舍监无论如何谨慎仔细地打扫，仍旧无法挥除汗臭味的更衣室里，吊着一个红色沙袋。

    虽然在公共空间里不可以放置私人物品，但因为威尔从不曾在宿舍团体竞赛中败阵，所以也没有人会抱怨什么。夏洛克换好衣服，一面心不在焉地看着同学从白色运动服换成制服的过程，一面在眼前握起拳头，试着击打坚硬的海绵物体。

    「想要当威尔的接班人啊，夏俐？」

    终于换好衣服的比尔德，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边说道。

    比尔德有着一双不耐阳光日晒的淡色眼瞳，在板球进行到最热烈之时，就见他一直疼痛似地揉着眼睛，但是洗了澡后好像就舒服多了。

    「也不错。」

    「不过隔壁宿舍的攻击对手有七呎高……」

    「那傢伙被六呎高的威尔击倒了，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样击倒对手的。」

    「比赛结束的时候就看他浑身是血，这很野蛮啊。」

    夏洛克与比尔德并肩同行穿过石门，朝傍晚上课的教室走去。由于头发还是湿的，便将帽子拿在手上，没有戴起。

    虽然擅长有使用器具的运动，不过怎么样都无法积极投入其中。

    白天愈来愈短暂，庭园的绿意也逐渐染上秋色。此处可以望见礼拜堂尖尖的屋瓦。

    「雷蒙德那里怎么样了？」

    身体充满了运动过后舒服的激昂与疲惫，夏洛克若无其事地问着比尔德。

    比尔德则别有深意地笑了笑。如同比尔德所表示，他在星期三的下午去到雷蒙德的房间，两人一直待到晚餐的时间。

    「房间里面不只有雷蒙德在，这件事说来话长，学长们看到你没有过去很失望喔。」

    「那种事就别提了，我们已经讲好，如果有什么有用的消息要告诉我对吧。」

    比尔德重新抱好书本，像是在宣读什么似地说道：

    「不可以跟有绿色眼睛的女人交往。」

    「什么东西啊？」

    「似乎是没有写在守则上的重要事项。好像是如果被魔女抓走的话，那可就不得了了。」

    一瞬间，脑袋里好像有什么掠过，然而夏洛克摇摇头装作没有察觉。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其他呢？」

    「不会有小孩的方法。」

    比尔德一面将帽子戴在头上，一面像是宣读什么似地低声回答。

    夏洛克下意识地转头四处张望，两人这时正好来到石造走廊，冷飕飕的空气昏暗地笼罩着两人。

    确认过没有其他人之后，夏洛克压低声音说：

    「……你的意思是？」

    「就是我说的那个意思。要是让对方怀了孩子就很麻烦吧，不管是对学校，或是对你都一样。话说回来，这件事目前应该是跟你没关系吧。」

    「你不说说看的话，我怎么会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比尔德耸耸肩，转而面向夏洛克。

    「反正，就是听说好像有很多琐碎的处理方式啊，虽然佯装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不过连不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雷蒙德他——也就是说——应该是没什么机会认识外面的人……」

    「我们有所谓的休假，然后，还有那棵橡树。」

    「对方是乡下姑娘？你是说级长？他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啊？」

    在那树木的另一头，有着绿色眼瞳的女子是魔女吗？所以是会引诱学生的意思吗？

    哪有那么愚蠢的事情。

    夏洛克对于下意识具体说出情况的自己感到羞耻，然而比尔德却很平常地回答。

    「对方是不是乡下姑娘我是不知道，不过雷蒙德似乎晓得。」

    「为什么会知道？」

    「直觉。」

    夏洛克皱起了眉头。

    「真是含糊的根据。」

    「大概吧，如果想知道的话就去问问学长们不就好了，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地全部告诉你的。」

    「我不是也告诉过你我不喜欢雷蒙德，讲好了你要告诉我的啊。」

    「如果是有用的消息的话。可是，这反而是有害的讯息啊，夏俐。」

    比尔德一派轻松地捉弄着夏洛克，夏洛克不禁火冒三丈。

    「有没有用是我来决定的，好了，快点说，比尔德！」

    「我不要。」

    「去房间的权利是我让给你的。」

    「雷蒙德的鞋子是我擦的。」

    「是你自己想擦的吧。」

    「你没有权利这样讲我。」

    比尔德以无情冷硬的口气说着，并与夏洛克面对面。

    这傢伙对我有竞争意识啊，这么一想的瞬间，夏洛克的脑袋顿时冷静了下来。比尔德桀骜不驯的表情没有一丝摇动，夏洛克一把揪住比尔德的胸口，而比尔德别说道歉，他甚至也同样揪住了夏洛克的胸口。

    拳头击打在沙袋上的触感重新复甦。

    「喂！在那里做什么？要开始上课了！」

    两人互相瞪视并思索着话语的同时，一道声音传来。

    两人连忙放开手，约莫在同一时间，发出小跑步声响的主人——肯尼斯·史东纳飞奔至两人面前。

    「唉，虽然幸好发现的人是我……」

    两人在自习过后前来敲房间的门，肯尼斯随即苦笑地招呼两名学弟进房间。

    离就寝还有一段时间。由于比尔德提议「肯尼斯没有对何人说，总而言之还是要去打声招呼比较好吧」，夏洛克才不情不愿地前来造访肯尼斯的房间。

    「打架的事情就算了，上课迟到可不行。李察森老师是很严厉的，你们也知道吧？」

    「……知道。」

    「为什么打架——」

    「夏俐认为我应该有要告诉他的事情才对，可是我并不想讲，我也是有不想讲的权利。」

    比尔德立刻就做了解释，肯尼斯接着将视线自比尔德移向夏洛克。

    肯尼斯外表看起来虽然是个平凡的男性，但是说话的时候，有一边的脸颊上会出现一个小酒窝。想较于沉默时的模样，他一开口讲话就是一个亲切的男性。

    比尔德去到雷蒙德的房间时，肯尼斯也在吗？夏洛克想着。肯尼斯想必知道比尔德或许听到了什么。

    这件事说不定会被雷蒙德知道，夏洛克一想到这里便忧郁了起来。

    「夏俐的解释呢？」

    「比尔德说好什么都要告诉我，却破坏了约定。」

    「不是什么都要告诉你吧，应该是『告诉你有用的消息』才对吧。」

    「我都说了那——」

    或许是有用的消息啊——夏洛克虽然想要这么说，却因为两人的视线而打住了话语，并移开视线。

    果然是很尴尬。

    ……的确，「不会有小孩的方法」这种事情，根本是随便又无谓的话题，为什么自己会生气在意呢？

    「——看来是彼此的认知有出入啊。没有演变成互殴真是太好了，就到此为止吧，希望你们能不要再坚持自己的正当性。」

    肯尼斯从中斡旋，比尔德点点头，然后伸出手。

    比尔德不满地使出不必要的强劲力道，紧握着夏洛克的手，而夏洛克则用更强劲的力道回握。比尔德的脸皱了起来，肯尼斯则假装没看见。

    肯尼斯坐在书桌前，伸手拿取皮质书衣的书。桌面上有好几本陌生的厚重书本，看来是法律用的专业书。

    「你会告诉雷蒙德吗？」

    比尔德一边甩动着右手一边问道。

    「不——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们也不希望我告诉他吧。坦白说，我并不喜欢那样军事训练般的方式，不过我觉得像雷蒙德那样的人，是有必要存在与这世界的。」

    夏洛克和比尔德互看了一眼，两人都放下心来。

    「难得过来了，要不要稍微聊一聊？比起你们的房间，我这边要大多了吧。」

    「你不是正在念书吗？」

    夏洛克顾虑地问道。如果肯尼斯的目标是当上律师的话，那么光在自习室用功应该是不够才对。

    「虽然是这样没错，不过这也是我分内该做的，毕竟安德烈也还没回来的样子。」

    「跟你同一间寝室的人是安德烈？」

    夏洛克问道。他想起白天该名少女要转达的事情。

    比尔德望着夏洛克，肯尼斯则有些意外似地回答：

    「嗯，是啊。你有什么事要找安德烈吗？」

    「我有东西得交给他，如果有拿来就好了呀。」

    夏洛克说道。这种小事他想要赶快解决。

    这是他真正第一次与肯尼斯谈话，感觉比外表看来更能信赖，夏洛克心想。

    可是很不巧地，他妹妹所交托的信放在房间里。

    肯尼斯对他露出亲切的笑容。

    「要给安德烈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有时间，你拿过来我帮你交给他，是什么东西？」

    「呃——如果你可以保守秘密的话——？」

    夏洛克咕哝着说道。

    从安德烈的妹妹——莎拉不愿意利用邮局寄信就可以知道，她一定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与哥哥有在联络。

    「我当然会，不过——你说秘密？」

    「我马上就去拿过来，请在这里等我一下。」

    夏洛克马上换了个方向并如此说着。肯尼斯微微有些不安似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不是很贵重，是一封信。」

    「给安德烈？你要给他？这究竟是为什么？」

    比尔德拉高声调喊道。夏洛克点点头，打开门。

    「这是有原因的。这是一封不想被任何人知道、极为隐私的一封信。」

    夏洛克抛下话语，离开了房间。而比尔德则瞪圆了眼睛，在房间中直注视着夏洛克。

    「——是妹妹要给他的信啊，都是因为她说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我才在想是说什么呢。」

    比尔德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这天是允许外出的休假日午后，两人来到离城镇中央大道两条路外的餐馆。

    首先，老师不会过来这里，而且是个不努力走上一段距离就不会到的地点。阖起的门上，挂着一个写着『崔妮蒂』的简单招牌。

    从那次之后，比尔德就莫名地有些冷淡，不过这次还是带着夏洛克一起来了。夏洛克与比尔德也同样穿着深蓝色的外出制服，帽子当然也有带。

    「不要跟其他人说喔，虽然已经告诉肯尼斯了，不过感觉好像会有什么事情一样。」

    「有什么关系，对方又没有特别交代不可以说，那个叫莎拉的女孩也不在意是谁帮忙转交信件不是吗？更何况那也不是情书。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不就好了嘛……」

    「因为这也不是什么需要商量的事情啊。」

    夏洛克说道。不晓得是不是离晚餐时间还早，他们叫的餐点迟迟还没来。尽管这食堂不是那么地宽广，不过伴随着餐具与玻璃杯相碰撞的声响，整个室内充满了轻语声及笑声。

    即使不能出入以提供酒品为主的酒吧，不过来这里好像就没关系。两人喝的是水。

    「既然都能告诉你这种地方了，你跟高年级生的交情也不差吧？」

    「还好啦。」

    如果没有得到学长的许可，结果被舍监发现来这种地方的话可就惨了。

    夏洛克用刀子切着终于端上桌的冷羊肉。虽然心想「如果比宿舍的伙食还要难吃的话，我可是不会再点第二次喔」，不过当菜一端上来，光是看到那么大片的肉片，他就觉得满意了。

    因为这一阵子他相当投入于运动。

    「要加点水吗？两位是寄宿学校的学生吧。」

    女服务生过来加水。比尔德开口说：

    「麻烦。果然还是看得出来啊？」

    「看得出来呀，因为绝对不能提供酒给学生，所以都会很注意地观察。」

    见夏洛克抬起头，女服务生明明已经倒完水了却还不离开，望着夏洛克微微一笑。

    「午安，你有点像女孩子呢。」

    「——这是赞美吗？」

    「当然啰，你觉得被批评了吗？」

    女服务生穿着低胸的衣服，外头围着一件白色围裙。脖子修长，还有一头如褪色般的亚麻色发丝，肌肤如通透般地白皙。

    在伦敦的宅邸里，也有像她这样的客厅女仆呢……夏洛克心想着。模样长得还算漂亮，身材也很不错，并且相当地亲切，现在还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女性被这么说时是赞美，但我想那句话对男性说时，则是贬损的意思。」

    「是说他长了一张像女人的脸？」

    「虽然我觉得这不算是刺耳难听的话，不过，最近不管男生或女生听了都不高兴。」

    「这可是赞美喔，是说你有一张长得很好看的脸啊，一想到再过几年就会变得不一样就觉得可惜。」

    女服务生笑道，然后拿着水壶离去。

    「——她是葛拉丝，是一名歌手喔。」

    比尔德小声说道。

    「不是服务生啊？」

    夏洛克转过头一边看着那女子一边说道。葛拉丝到其他桌时也是同样地调侃客人，或是打声招呼；似乎也有客人会给她金钱。

    「不是，她等一下会唱歌，你看了就知道——学长他们来了喔，坐好。」

    夏洛克认为，比起喜欢，比尔德对于高年级生其实是偏向畏惧的。不过会让人紧张的对象常是值得仰慕的人嘛。

    「嗨。」

    声音从门的另一端传来，是肯尼斯与安德烈，另外后头还有一个没见过的青年。

    「雷蒙德呢？」

    「他在忙没办法过来，觉得不满吗？」

    「不，怎么会。」

    夏洛克以平静的表情回答，然而内心其实浮现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有点像是遗憾的微妙心情。

    「这是我的朋友，我在想可能夏俐会喜欢吧，所以就带他一起来了。」

    肯尼斯向夏洛克介绍后头的男子，男子一副观察的表情并伸出了手。

    「我是科克·莱特，住在曼彻斯特。」

    对方是一名微瘦而看似有点神经质的男子。有着偏长的褐色头发，并带了副银边眼镜。他看起来比娃娃脸的肯尼斯还要年长，而体格高挑，并不像是运动者的感觉。如果在学校遇见的话，想来会误以为是老师，而不是学生。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

    夏洛克握了握他的手。

    「请多指教。那么——公爵？」

    「叫我夏洛克就好。住曼彻斯特？你是念综合大学吗？」

    「是的，我和肯尼斯两人的父亲是好友。我来到这边，正好聊到有一位贵族对机械工程有兴趣的事情，是想要对这国家有所贡献吗？」

    虽然科克口气像开玩笑，不过让人感觉其中多少也带着几分认真。

    夏洛克微微地升起了警戒，与其说是肯尼斯提起这件事，倒不如说或许是听了这话的科克自己想见夏洛克。夏洛克的父亲不仅是公爵，同时也是有力的上议院议员。

    渐渐地，他也变得开始得去注意、警觉这种事不可了吗？

    肯尼斯与安德烈在比尔德身边坐下，科克则坐在夏洛克旁边，坐满了这张圆桌。肯尼斯这时叫来女服务生，开始点餐。

    「我不会走上那条路的，因为我是长子。」

    夏洛克一边继续用着餐点一边说道。

    「不是有在看书吗？」

    「那是因为——」

    夏洛克瞄了眼比尔德，比尔德这时与安德烈聊得正起劲。

    「我并不是想念专门科系，只是因为喜欢车，觉得有兴趣看看的。」

    「车？」

    科克意外似地回同。

    科克穿着略微陈旧的夹克，一靠近身旁，果然可以察觉是个与夏洛克不同世界的人。

    「脚踏车？马车？」

    「不，我不喜欢马。你知道戴姆勒吗？或者宾士？不过他们都是德国人。」

    「嗯，我知道。不过，我觉得英国较偏向往火车方面发展。你有坐过吗？」

    「没有，不过毕业以后就会。」

    「你觉得车子未来会变成主要的产业吗？」

    「我没有去想那些事，只是觉得有兴趣而已。」

    尽管科克微笑以对，眼瞳深处却带着一丝丝戏谑的目光。

    「既然这样的话，就没有看书的必要吧。总有一天，这两个人中的其中一人——或者是其他的机械工人，会让这些变成任谁都可以轻易使用的，到时候再享受其成果就好了。」

    「只是坐享其成太无趣了，我想了解其中的构造配置。」

    「就算是电话或电，究竟是如何运作也没人知道，处于上位的人也没有必要了解。就像即便不知道端上桌的餐点是怎么做出来的，味道依旧是不会改变吧。」

    后来三人所点用的餐点送来了。

    科克在清楚表明自己的观点之后，才开始用餐。如果没有意思将其看为一份工作的话，就不要插手——他大概是想表达这样的意思吧。他是想说这跟贵族没有关系吗？

    夏洛克静静地接招。

    「作菜和机械是完全不一样的吧？」

    「不，餐点因为有步骤问题，所以意外地是一种科学性的东西。如果没有按照同样的步骤来作，想必也会有做不好的情况发生，像是冰淇淋之类的。」

    「你喜欢冰淇淋是吗？」

    夏洛克说道。不晓得是否因为话语和态度柔和的关系，科克的态度并不让人觉得挑衅。

    「嗯，要做冰淇淋似乎还满困难的。你想吃的话，当然就会拜托厨房女佣做给你吧？然后就只是享受那做好的成果而已。」

    「如果我有兴趣的话，甚至或许也会去调查制作方法。」

    夏洛克如此表示，他是真的那么想的。

    「知道了怎么做之后，也会想要自己能够做成功？」

    「当然。因为像电话或电那样，中间当然不需要有任何人。车子也是一样，所以才让人喜欢，不管是轨道或是马都不需要。」

    「可是需要驾驶员。」

    「由自己驾驶啊。到时候，要将汽车漆成水蓝色。」

    科克笑了，他觉得这实在有趣，而夏洛克也跟着笑了出来。

    「水蓝色的车啊，感觉在伦敦好像会很显眼呢。」

    「没关系。」

    「就算是自己要驾驶，一个人还是没有办法的。在车子成为可用工具之前，如果想使用的话一定是需要有人帮忙的。就算是开发者，想必也是在他人的帮助下进行的才对。」

    「这傢伙喜欢独来独往，在学校也是个令人伤脑筋的傢伙呀。」

    比尔德插嘴说道，看来是与安德烈的对话已经告一段落了。

    比尔德对面的安德烈一边灵活地使用着刀子，一边看着他的脸。

    「喜欢一个人独处吗？夏洛克。」

    「也不是说喜欢，只是不想依赖别人而已。」

    夏洛克让自己换上面对学长时的态度，同时如此说道。

    如果不想费心思在意周围的人对自己有什么看法，就也只能独自一个人了不是吗？

    「那被其他人拜托呢？」

    肯尼斯若无其事地问道。

    「那就没关系，毕竟是义务。」

    「不麻烦他人真是不错，夏俐。打从一生下来，身边所有的事物都交由侍女打理，连换衣服都不会的新学生也是有的……」

    「使唤佣人与信赖、拜托是两回事。」

    「也就是说，你反对学校的体制？」

    安德烈将肉酱汁吃得一干二净，如此说道。难道是要代替雷蒙德发声吗？比尔德笑着观察夏洛克的反应。想必比尔德一定也是受过这种对话的洗礼。

    「并不是反对，只是不喜欢莫名其妙的罚则。」

    「光就因为法律是法律这点，便应该遵守，我是这么认为的。不然的话，世界就会乱成一团。」

    肯尼斯说道。

    「高年级生是法律？」

    「有时候是吧。等你也变成学长之后就会明白了。」

    「原来如此，我记住了。」

    科克对于这样的对话，像是觉得稀奇一般兴致勃勃地听着。这想必一定是因为非名门出身的关系吧。

    在回答着几个像是测试的问题当中，不知不觉餐厅内已经暗了下来。

    「夏俐，要唱歌啰。」

    已经用完自己餐点的比尔德，轻声对夏洛克说着。

    夏洛克将目光转向场内点起一盏光亮的墙壁侧边。

    在视线的前方，是一身与刚才完全不同打扮的葛拉丝，她配合着钢琴的旋律开始唱起歌来。葛拉丝以迷人魅惑的表情环视店内，然后朝夏洛克眨了下眼睛。

    制作冰淇淋所必要的东西，就是水果或酒的香气以及新鲜的奶油，另外还有大量的冰和盐。若加入蛋黄，就会形成滑嫩的口感。

    最后再将带有甜味的奶油冷冻，便大功告成。当夏洛克知道这件事之后，内心有些泄气。哈克尼尔家当然拥有最好的厨房女佣，但是因为父亲不喜耽溺于美食这件事（相反的，母亲却是个饕客），所以冰淇淋只是偶一为之的豪华甜点，夏洛克总会暗暗地期待有冰淇淋的那一天的到来。

    宿舍的餐桌上并不会出现冰淇淋，要说甜点的话，大概就是水果或饼干之类的。

    「夏洛克，你在读什么……碧顿夫人烘焙书？」

    「啊！还我！」

    他依旧是在那棵橡树下专心地看着书，却被走近的比尔德抽走了书本，真是一点都大意不得啊。

    「你的兴趣还真是广泛耶？」

    比尔德错愕地低头看向夏洛克。制服上的领带随风吹动，夏洛克的刘海亦随之摇晃。

    「还好吧，我在查冰淇淋的做法，不晓得哪里可以拿得到冰呢？」

    「要冰淇淋的话，如果运气好，可以在『崔妮蒂』吃到。我前一阵子假日有带莎拉去过，但那时候没有。」

    夏洛克看着比尔德。

    「莎拉？」

    「对，安德烈的妹妹。可以坐你旁边吗？」

    比尔德对书的内容似乎没有兴趣，很干脆地就将书交还并在夏洛克身边坐下。

    「你带莎拉·凯力去『崔妮蒂』？」

    「我是这么说啊，你没听到吗？还是说你想知道我们初相识的过程？」

    「……不，没有。」

    夏洛克藏起自己心中微微的波动，冷淡地重新翻开书本。

    在『崔妮蒂』。当夏洛克与科克长聊时，比尔德与安德烈也聊得很起劲。难道是在那时候做了什么约定吗？

    尽管夏洛克想要记起莎拉的脸孔，却想不起来，唯独对那头光泽黑发留有印象。总之，记得是还满可爱的长相就是了。

    「——莎拉喜欢冰淇淋？」

    「好像是。」

    在夏洛克身旁，比尔德也拿出书本打开来看。不晓得是故意的还是没自觉，他那一副没什么的回答态度令人不快。

    夏洛克摇摇头，反正与我无关。

    夏洛克密封起比尔德的话，想让自己专注于书本之上。

    在木桶或之类的容器里加入冰块，掺入盐巴的话就会使得温度下降。将制作冰淇淋的液状材料倒入金属容器中，并将其埋入桶子里。如果是制作果汁风味的雪酪，那么到这个步骤就可以了，但如果是鲜奶油的话就会有油水分离的问题，因此在它结冻的过程中，一定得慢慢地持续搅拌才行……

    莎拉……年纪看起来不像比自己小，虽然是名少女，却可以在没有双亲的陪伴下于外头行走，难道是已经接近于社交界露脸的年纪了吗？

    再者，帮忙转交信件的人明明是我啊……

    「……你们单独两个人去吗？比尔德。」

    「当然啰。在意吗？夏俐。」

    夏洛克抬起头，对上比尔德的视线。

    比尔德露齿一笑。

    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果然令人恼怒，夏洛克心想。

    「不，没有。」

    夏洛克表情不变地回答，再次将视线移向书本。

    下午首先就跑去了『崔妮蒂』，果然还没开店。夏洛克看着挂在门上的招牌叹息，就是为了不想被其他人看到才特地提早来的，这下看来是来太早了。

    要等一下再过来呢？还是等店员来——要离开的括，夏洛克也实在带太多东西在身上了。不知所措地犹豫了一会儿后，正当他准备要转过身之际，他注意到有个人站在马路对面。

    「还没开唷，公爵。今天一个人来呀？」

    是女性的声音。夏洛克眯起一只眼睛，尽管因为逆光而看不太清楚，然而歌手葛拉丝正缓缓地迈步走来。

    「为什么会叫我公爵？」

    夏洛克防备地问道。

    「因为学生们都在讲，他们说那个人有双榛木色的眼瞳，不是很亲切，是个长相好看的低年级生，说是个贵族呢。」

    葛垃丝说话的口气里不见赞赏或是调侃。她穿着比在店里时更俐落的红色洋装，一只手提着装有许多面包的篮子。她拿出钥匙，然后插进门里。

    「就算不亲切，仍是努力遵守规矩礼仪。」

    「所以果然是你啰，呃——？」

    「叫我夏洛克就好了——我是想来问问看能不能够拿到冰块的，不过刚刚看店还没开，就准备要回家了。不晓得能不能分一些冰块给我呢？」

    葛拉丝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冰块？可以啊，不过为什么？」

    「原因我会告诉你。」

    纵然葛拉丝露出讶异的表情，却没有追问下去，大概是没有兴趣吧。她轻松推开咯咯作响的门。

    里面昏暗而寒冷，葛拉丝走过店内，走入柜台后的厨房。夏洛克尽管犹豫，仍是跟着葛拉丝过去。

    葛拉丝从厨房深处的冰桶中取出冰块，准备装进盘里。夏洛克对她摇摇头，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到柜台上。

    那是约需一个人张开双手环抱的木桶，以及奶油、盐及砂糖。是他在杂货行买来的东西，木桶上有附把手，可以转动里头的内容物。

    「……那是什么？」

    「看就晓得了吧，这是木桶，我要做冰淇淋。」

    夏洛克在木桶中哗啦哗啦地倒进冰块、同时如此回答。

    「冰淇淋的话，有时候老板娘是会做……」

    「你知道怎么做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是歌手呀。需要这种东西吗？」

    「因为盐可以使冰块降温。如果我需要装满整桶的冰块，会不会造成困扰？」

    「才刚制好冰而已，没问题的。不过，这样回到学校就会溶光的，为什么也会想要做这种东西呢？你是贵族吧？」

    「是不是贵族跟这个没有关系吧？」

    葛拉丝拿来了更多的冰块，夏洛克将其倒入木桶中。葛拉丝也在旁注意着，并压住木桶免得其转动，因为如果不扶住的话就会摇晃。

    「我是有原因的。总之就是我想告诉科克……我的朋友，我会做这种东西。」

    葛拉丝耸了耸肩，看来她是放弃了努力想要了解的念头。

    「我不太明白，反正你就是只要能做冰淇淋就好了。那去我房间吧？」

    夏洛克看向葛拉丝，然后转过头，看着店内深处的楼梯。

    「可以吗？」

    葛拉丝笑了，她一笑起来便分外冶艳。

    「无所谓，你说的朋友就是上次那些人吧？他们在外出日的时候常来呢。东西拿着上楼吧，不快点的话，老板娘就要过来了。」

    夏洛克有些迟疑，不过要将装有冰块的木桶带回学校也确实麻烦。快点、快点——在葛拉丝的催促之下，夏洛克拿着木桶步上阶梯。

    葛拉丝的房间颇为狭窄，里头有张仿佛一坐下来就会发出叽轧声的床，以及唯独体积较庞大的化妆台。窗帘是褪了色的粉红，而像是工作服的黑色洋装就挂在窗框上。

    夏洛克的视线离开衣服，将木桶放在桌上，开始在里头的冰块中加上盐巴。

    将材料放入金属容器里并仔细地搅拌，当材料变成甜美而浓稠的液体之后盖上盖子，并深深埋入木桶里。接着，抬起底座放到桌上，握着垫高的木桶上的把手，开始缓缓地转动木桶。

    为了不让在容器里头的冰淇淋结块，就得要一直保持转动才行，由于书上是这么写的，他便自己替木桶装上了把手和底座。

    在凝固至一定程度之后再拿出来，充分搅拌混和，反复如此的作法，就会变成口感很好的冰淇淋。

    在夏洛克制作冰淇淋的这段期间，葛拉丝有时走下楼，有时又再回来，随意地来回走动。曾几何时楼下已经热闹了起来，夏洛克仍持续转动着木桶。他从以前就是个相当具有专注力的人。

    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接着，有只女性白皙的手放在夏洛克的手上。

    「累了吧？要不要暂时让我来？」

    夏洛克看向身旁。葛拉丝就站在夏洛克的右边，轻轻地握住夏洛克的手，低胸的黑色洋装外罩着围裙，亚麻色秀发不知何时已高高盘起。

    先前都没注意到，不过穿起高跟鞋的葛拉丝，甚至此夏洛克还要高。

    「谢谢。但是，这如果不是由我自己从头到尾完成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夏洛克回答着，并用左手拿开葛拉丝的手。

    葛拉丝露出了微笑。

    「做好了就下来店里喔。」

    葛拉丝从夏洛克身旁离开，夏洛克依旧转头看着，然后点了点头。望着朝门口走去的葛拉丝，其侧脸的长长睫毛上可以见到亮光。

    他将冰淇淋盛在向葛拉丝借来的盘子里，一走下楼梯，便看见比尔德坐在与上次来时相同的墙边座位处。而在他对面，夏洛克看见一名女性的背影。

    科克与肯尼斯都没有来，夏洛克轻轻地朝比尔德扬起手，然后走近桌边。

    「夏俐？你怎么过来这里的？」

    比尔德注意到夏洛克，于是露出了笑容。或许是之前就有在找夏洛克。

    「我一开始就在这边了，可以坐下吗？」

    「当然。」

    夏洛克将盘子放在桌上，没发出半点声响地让身体滑入椅子。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他望向一旁，与一名女孩视线交会。

    女孩微微一笑。

    「是莎拉·凯力呀，夏洛克，之前我们有提到——莎拉你知道他是谁吧？」

    「是的，因为我一开始是麻烦他转交信件。」

    面对害羞地看着自己的莎拉，夏洛克确实有印象。对方就是当时他在山丘上看到的女孩，夏洛克的嘴边露出浅笑。

    「有告诉哥哥那件重要的事情了吗？」

    「嗯，幸亏有你的帮忙。」

    「我也说过了吧，莎拉。我那时候也在安德烈的房间呀。」

    比尔德插嘴说道，模样有些焦急。夏洛克朝比尔德送出一个别有含意的笑容，表示他明白的。

    「这是什么？」

    莎拉看着桌上的冰淇淋，大大的双眼睁得更加浑圆了。

    夏洛克向比尔德及莎拉展示放在桌上的盘子，倏地笑道：

    「这是我做的冰淇淋，莎拉小姐，请尝尝看。你喜欢冰淇淋吧？」

    「你做的？这是你做的？为什么？」

    「都是因为上次被科克说一个人是没有办法的。」

    比尔德认真地看着夏洛克的脸庞数秒，随后噗嗤笑了出来。

    「你认真的呀！？夏俐，你看那本书就是为了这个？」

    比尔德按着夏洛克的肩膀，无可遏抑似地笑着。

    「对啊——有这么奇怪吗？」

    「这几年的毕业生中，没有人有做过这种事吧。这到底是怎么做的？是写信问公爵家的厨房女佣吗？还是说，甚至花大笔金钱买了一台冰淇淋制造机？」

    「虽然我知道好像有这种制造机，不过因为用那个的话就毫无意义了，所以我就自己思考做法——你也差不多该笑够了吧。」

    「这种事情不笑的话是要笑什么啊，莎拉！这傢伙啊，可是英国屈指可数的名门贵族公子喔，并不是要将优秀的脑袋用在制作冰淇淋上的身份啊！」

    「的确是——但是，看起来很美味呢。」

    莎拉虽然不像比尔德那么夸张，不过也是露出了笑容。与在山丘上见到时一样，那笑容犹如绘图般地可爱，黑发则于身后漂亮地绑起。

    突然，侍者葛拉丝的手伸向桌面；像之前一样在店内走动的她，若无其事地在桌上放下了三根汤匙，棉质洋装的袖子卷至手肘，那手既白皙又纤细。

    夏洛克以眼神向葛拉丝致谢，莎拉则连看都没看葛拉丝一眼就拿起了汤匙，将深黄色的冰淇淋送入口中。

    「好好吃喔。」

    「我觉得太甜了。」

    「……是这样吗？因为光顾着看做法，没怎么去注意味道。」

    夏洛克一边回应比尔德的话语，一边以汤匙舀起一匙有些融化的冰淇淋。一入口，冰淇淋便在舌头上扩散开来。

    还算满意，夏洛克自己这么想着。为了不要让冰淇淋变得坚硬，在材料凝固前他始终持续搅拌着。比起味道，融化的口感才是重要。

    「我喜欢不要太甜的味道呀，夏洛克。如果学长们都在就好了啊……居然就只有今天没有出现……」

    「味道我下次会想想看的。总之，我只要能做出来就很高兴了。」

    「这难得的事情要是能告诉大家就好了，不过我觉得大家会因为想吃你做的冰淇淋而造成大骚动。」

    「我不太希望惊动到大家，尤其是雷蒙德。」

    还有双亲……夏洛克暗自心想。

    比起在舍监室受惩罚，感觉双亲对于自己做冰淇淋这件事反而会更无奈。毕竟比起大家都会受到的处罚，这种因为做了大家都不会做的事情而受到注意，才是有问题。通常，双亲都是积极地让夏洛克拥有贵族般的兴趣。

    不用他们操心，我也会确实尽到义务的——夏洛克有些烦躁地想着。幸而夏洛克是一个优秀的人，如果只是要做做表面工夫的话，他什么都可以做得到，除了骑马之外。

    正因为如此，他衷心地期盼汽车这种交通工具可以发展起来。

    在他思考的期间，比尔德将椅子拉到夏洛克旁边，而他搭在肩膀上的手实在教人烦躁。

    「我刚好在这里真是赚到了，我去拿水过来，等等告诉我做法。」

    「我会让你看的，不过相对的你要帮我搬东西。」

    「这种是小事一椿啦。」

    正当比尔德准备要吃完剩下的冰淇淋时，他注意到了身旁的莎拉，一直笑眯眯地望着夏洛克的视线。

    莎拉微微地笑道：

    「你有向比尔德先生问了关于我的事情？」

    「你的事情？」

    「就是我说喜欢吃冰淇淋的事，刚刚有提起，你和比尔德先生在前一阵子曾聊到这件事，所以才在今天特地拿这个过来给我吧？」

    「……嗯……」

    这么说来，的确是有聊过这样的事，不过他并没有特别的意思。

    「我马上就了解了，夏洛克先生。明明是这样，你却偏要说只是想做做看而已。」

    「既然你喜欢冰淇淋，这么一来刚刚好。」

    莎拉始终望着夏洛克，并纳闷似地开口：

    「那天在山丘上所见到，并转交信封的人并不是比尔德先生，而是夏洛克先生。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当我乘机将信交给安德烈时，比尔德也一起在旁边。」

    「嗯，所以哥哥才会在听到我说有想见的人时，就在想会不会是你。然后，就约好了要见面。老实说，看到来的人是比尔德先生，让我有点失望。」

    「——这还真是……抱歉。」

    「我一直没有办法忘记你。」

    夏洛克眯起了眼睛。

    莎拉并没有闪躲夏洛克的目光，大大的眼睛略微带着湿润。

    夏洛克认为，她确实是一名可爱的少女。而如果是安德烈的妹妹，想来也是有其身份地位的人。

    在知道比尔德与这名少女的来往渐渐密切时，胸口有着莫名波动起伏是事实，但是——他并没有明确地想到是因为莎拉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

    「我说不出来。」

    莎拉低下头，手捂在嘴边。

    夏洛克感觉到不快。

    这是想说喜欢我的意思吗？

    ……不是比尔德？

    可是比尔德已经完全一副与莎拉是恋人的感觉，而且还和比尔德两人单独来到『崔妮蒂』，但其实没那么要好吗？

    「……那比尔德呢？」

    夏洛克压低声音问道，莎拉似乎是误会什么了，她再次微笑注视着夏洛克。

    「我觉得他是很好的人，可是——今天再见到你，我才终于明白。」

    说什么再见到我，其实第一次与我见面也不过才几分钟的事情吧。

    夏洛克这时看见，比尔德从厨房那端往桌子这边过来了。夏洛克注视着莎拉，并压抑住内心的思绪，平静地开口说道：

    「——谢谢你，莎拉。但很抱歉，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

    「您的餐点送来了。」

    一道女声响起，仿佛要打断夏洛克飞快的话语一般。夏洛克抬起头，看见拿着托盘的葛拉丝，以异常强硬的态度介入两人之间。

    「和莎拉进行得顺利吗？比尔德。」

    夏洛克神色自若地问着。

    两人正在往宿舍玄关走去的路上。

    虽然是周末可以外出的日子，然而夏洛克并没有和比尔德一起行动的意思。只不过是想问问看比尔德而已。

    「我不晓得这样的状况是否就叫顺利，不过感情还不错喔。毕竟都还邀请我去她家玩了。」

    比尔德一面步下阶梯一面回答，他制服的领带打得相当完美。楼梯下，可以见到正慢慢走下楼的安德烈。

    比尔德今天是因为接受了安德烈的邀请而外出。

    这意思就等于是——莎拉的邀请。

    夏洛克心情复杂地看着比尔德。明明才对夏洛克说出近似告白的话而已，却又邀请比尔德到家里，他实在不明白莎拉的想法。

    「不觉得这样也很麻烦吗？」

    「为什么？凯力家虽然不是贵族，不过似乎也是相当富裕的家庭。今天，我要用我这双眼睛确认。」

    「富裕啊……」

    夏洛克喃喃低语。

    他没有想到比尔德会在意莎拉家的财产之类的问题。比尔德是优秀的学生，将来也拥有爵位，对交往会感到迟疑的人应该要是莎拉才对吧。

    「对了，莎拉写给安德烈的信里到底是什么事情呀？那时候，感觉起来似乎颇急迫不是吗……」

    夏洛克忽然担心起这件事情便问道，比尔德则一副没什么的态度回答：

    「好像是夫人发现肯力先生赛马输了而发脾气之类的，大概就是那样的事情吧……」

    「……那种事，是不能去邮局寄信通知的事情吗……」

    「夏俐！你要一起来吗？」

    正当夏洛克陷入思考的时候，楼下的安德烈注意到两人，举起了手打招呼，并莫名高兴似地叫着夏洛克。

    「不，我就不用了。」

    夏洛克回答。

    「只一个学弟变成两个，一起来又没有关系？」

    「因为我有其他事。」

    夏洛克感觉到比尔德叫他不要来的无声念头，并如此说道。原本他就没有那个意思，偶尔说一下谎也是必要的。

    有马车正在桥的另一端，安德烈一挥手，莎拉便从马车上下来，走过了桥。

    「哥哥！比尔德。」

    莎位穿着粉红色飘扬翻飞的外出服，天真地奔向安德烈及比尔德。安德烈抱住莎拉。

    莎拉稍微瞄到在比尔德身后的夏洛克，随即又躲开视线。她转而面向比尔德，堆起一如往常的可爱笑容。

    「能再见到面真是开心呢，比尔德。爸爸和妈妈也都很期待能见到你喔。」

    「那真是我的荣幸。」

    「我想最期待的应该就是你了吧，莎拉。」

    「哎呀，哥哥真是的，坏心眼！」

    莎拉轻轻打了下安德烈，然后随着比尔德开始走过桥面。

    「再见，夏俐。」

    「嗯。」

    夏洛克朝比尔德扬起手回答，然而莎拉却全然没有对夏洛克说一句话。

    莎拉缓缓地搭上马车，脚步稍微绊了一下，比尔德则在旁边扶着她，莎拉再次展开笑容。

    与其说她在生夏洛克的气，应该是说根本像是没有注意到夏洛克，假装他不在那里一样。

    ……她是什么意思啊……

    夏洛克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他决定不再继续想这件事情，随后迈开步伐走出门外。而外出许可日的宿舍，终究还是让人觉得如此安静真好。

    这时——他听见山丘上传来了歌声。

    夏洛克讶异地停住脚步。

    声音——尽管像是圣歌队的声音，却又不像，那是一道偶尔飘摇不稳的美丽女声。

    夏洛克没有丝毫犹豫，随即转向山丘。然而脚步却不显焦急，表面上看来一派冷静。

    山丘上——最初看见的那个场所，有名女子在该处。

    她看见夏洛克，顿时惊讶地僵住了表情。

    是那名女子！夏洛克心想，不会错的。绿中带黑的眼瞳，以及一头没有绑起的褐色长发随风飘扬，那女孩一边还摘着花。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夏洛克。

    她记得我，夏洛克想着。那时候所认为的视线交会，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午安。」

    夏洛克缓缓开口。

    「午安——你是学校的学生？看我到这里而要来骂我的吗？」

    「骂你？」

    夏洛克不明白她的意思，一边回问着一边走近那名女孩。女孩穿着有些肮脏、颜色如草般的礼服。她的鼻子处有着雀斑，这都是因为她没有戴上帽子就在外头行走的关系。

    隐约散发出一股令人熟悉的香味……夏洛克终于想起来了。

    是牛奶呀！这是他在制作冰淇淋时所闻到的，浓郁的鲜奶油与香草的味道。

    同时空气中还微微飘荡着——牛的味道。

    那女孩望着夏洛克，不要过来……似乎还隐约发抖着，手上所拿的花朵亦是枯萎的。

    夏洛克开始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来了。

    「不——不是的，我没有骂任何人的权利，只不过——」

    「萝希尔！」

    这时有个男性的声音响起，女孩闻声回过头。

    夏洛克望向声音的来源。在山丘下，有一名怎么看都像牧场主人的壮硕男子，正声嘶力竭地喊着。

    「萝希尔！你又在偷懒了吗！快点过来！」

    「真烦呢！我正在讲很重要的事情耶！」

    然后，萝希尔如此吼了回去。

    对方发出像圣歌队又不太像的粗鲁吼声——是出身不好的乡下姑娘声音。

    夏洛克在木桶里塞满冰块。

    这次他有好好注意味道了。他当然没有下过厨，但只要用上在红茶加入牛奶和砂糖的技巧就够了。

    「喂，说些话吧？」

    身旁的葛拉丝对着镜子梳理头发。

    试做冰淇淋一事，他打算到这里就结束了。不管怎么说，在葛拉丝的房间里进行是最方便的了。因为今天科克应该会来才对。

    「说话？要说什么？」

    「像是女孩子之类的事情啊。」

    夏洛克沉默了下来。

    尽管想说自己并不想谈这种事，然而在自己顺着葛拉丝的好意，借用这个房间的情况下，也不能够太不顾情面。

    葛拉丝将头发从颈项处挽起，不甚有光泽的亚麻色头发，似乎还隐约有点像是金发。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家族以外的女性——换句话说，也就是非贵族的女性打扮时的模样。

    「我看你已经是一副神清气爽的表情。那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她喜欢你吧？」

    「那女孩是？」

    「就是那名黑发的女孩啊，出身看起来也是很不错呢。」

    「哦——你在说她啊……」

    夏洛克说道。

    他刚才想到了萝希尔。

    总之萝希尔就只是个懒惰的挤牛奶的女孩——虽然只知道了这些，不过还是有去见面的价值吧。

    「听你这样说……是还有想到其他人？」

    「不，没有。」

    夏洛克将材料装入金属桶并说着，接着埋入洒上盐的冰块里。毕竟是第二次做，他已经熟悉步骤了。

    「莎拉与我没有关系的，她是和我的朋友感情比较好。」

    「有点不甘心？」

    「怎么会。」

    夏洛克卷起袖子，将木桶放于膝盖处，并瞬间使出所有的力量，木桶的盖子便盖了起来。葛拉丝也绑好了头发，站起身。

    「没想到你还满强壮的呢？」

    「因为平常要好好锻炼身体也是学校的方针，有很多行事准则实在是累人。」

    「像是没有记载在人生教条书上的事情之类的？」

    葛拉丝缓缓地走向自己。夏洛克一面将木桶于桌面放好，一面看向葛拉丝的脸。

    「这话是哪里听来的？」

    「我不是说过会有很多学生来这间店，我听到他们说的。」

    「原来如此，可是有很多学长所说的事情并不能相信。」

    「比如说像是什么事情？」

    「不要与绿色眼珠的女性交往。」

    「为什么？」

    夏洛克握住木桶的把手，开始转动。冰块还没有凝结，因而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

    葛拉丝走向夏洛克，同时微微地眯起眼睛。由窗户照入的阳光，灰色的眼瞳深处有着绿色的光芒。

    夏洛克一边转动着手，一边望着葛拉丝。垂落的头发在颈后闪闪耀动。

    「——我一直以为你的眼睛是灰色的。」

    「这是会随光改变的。其实，眼瞳是纯粹翡翠色的女性根本不存在，如果看到的话，只要立刻逃走就好了。」

    「我不是也说过了，这话不需要当真，其他呢？」

    「我要给你一个忠告，如果是世故老练的女性与清纯的女性，那么就选老练的那一位，那样才是安全。」

    「我不懂你的意思。」

    「希望我告诉你吗？」

    葛拉丝忽然一笑。

    夏洛克停住了手。

    夏洛克的眼前是艳红的唇瓣。

    葛拉丝朝夏洛克伸出手，揽住他的头拉向自己。灰色的眼瞳缓缓垂落，与夏洛克愈来愈近。

    夏洛克没有抵抗，突然间，脑袋里出现了一句话语。

    （——不会有小孩的方法。）

    就算对方不肯说，果然还是应该要问出来吗——

    「夏俐！」

    就在两唇要相碰触的这个时候，有道声音传来。

    夏洛克吓了一跳，他转过身，这是他熟悉的声音。

    在门外，雷蒙德气得浑身发抖地望着他那边。身后还有一副瞠目结舌模样的肯尼斯，以及戴着眼镜的科克。

    夏洛克下意识就退开了身体，手碰到了桌子，而木桶这时打翻了，盖在木桶上的盖子毁坏，冰块从桌上落了下来。

    夏洛克无可闪避，那些材料就这样沿着他的身体，哗啦啦地洒落一地摊碎开来，而连鞋子也沾满了冰块。

    「唉呀，雷蒙德。」

    葛拉丝则是习以为常了。她冷静地收回揽着夏洛克的手，理所当然似地朝他们露出笑容。

    开始融化的冰块滑到了雷蒙德的脚边，传来碰上靴子的声音。

    「这是本学期第二次了，你是最多的，夏俐。」

    雷蒙德以严厉的声音说着。

    夏洛克人在舍监室里。

    眼前是雷蒙德和肯尼斯——就他们两个而已。

    雷蒙德当然是会在场的人，夏洛克的视线继而移向他身旁的肯尼斯。如果不找其他学长来是雷蒙德的体贴的话，那为什么肯尼斯在呢？

    如同看穿夏洛克那样的思绪一般，雷蒙德以低沉的声音继续补充：

    「要不要带你进来这里是肯决定的，夏俐。」

    「……可是，肯尼斯说过不喜欢雷蒙德的做法。」

    「我有说过高年级生就是法律吧，跟喜欢讨厌是没有关系的。」

    肯尼斯将身体靠在桌边，怡然自得地笑了。

    夏洛克莫名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他转向一旁。

    不仅在科克眼前做冰淇淋失败，还得面对这种情况，他真是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

    另外，跟女人这种东西有所牵连是不行的。

    雷蒙德走上前来，夏洛克于是乖乖地伸出双手。

    「没有其他想说的话吗。」

    「——没有。」

    从雷蒙德一副似乎失去理智的模样看来，夏洛克瞬间闪过一个想法，该不会葛拉丝是雷蒙德的恋人吧？然而他没有说出口。

    像这种事他还明白。

    雷蒙德无言地走近夏洛克，迅速地用力打了一拳，跟第一次被打比起来，这并不痛。

    「今天这件事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走吧，冰男。」

    桌子对面的肯尼斯噗嗤笑了出来，夏洛克愤怒地看着雷蒙德，却没有回嘴。事实上，他的鞋子还没干。

    「成熟一点，夏俐。」

    夏洛克离开舍监室时，身后传来肯尼斯的声音。

    夏洛克消沉地踩着湿答答的鞋子，走在前往寝室的走廊上。

    照这副模样看起来，自己不就简直一点都不像大人了呀？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伴你沉睡的花之香气

    心头缭绕不去的梦境，

    是伴你沉眠的花之香气。

    1

    蔷薇的花瓣已经干燥。

    黛安娜打开窗户，轻轻地将捆绑成束的蔷薇拆开，并拿进房内。

    先将蔷薇分成数朵，变得些许干燥之后再将花瓣一一摘下是黛安娜一贯的做法。

    黛安娜分配到的是一两小房间，只放了床辅与桌几便挤的满满了。想在这间房间将尚有湿气的花瓣「仔细摊放在通风良好处」恐怕是难上加难。

    黛安娜小心翼翼地将粉红色的蔷薇摆放在桌几上。接着打明了记事本。

    香草的种类全都会抄这这本记事本里头。

    因为是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蔷薇，希望能加重它的香味……丁香与迷迭香……也试试看薄荷好了。如果有水蜜桃的香料更是再好不过了……

    「黛安娜！你到这里来一下。」

    此时从房外传来一个声音。

    「妈妈！等我一下！」

    「我有重要的事情。」

    「我马上就去。」

    赶快、尽快。赶在妈妈这入房间以前——她迅边地开始动手摘花瓣，才摘完一半，妈妈已经开始在敲房门。花瓣看似即将飘散一地，黛安娜连忙将身体压在桌几上。

    喀嚓。

    「不要打扰我啦，妈妈！」

    「你又在做干燥花吗?」

    妈妈——母亲——爱咪?亚当斯一脸愕然地看着黛安娜。

    黛安娜一面将沾在身上的花瓣仔细地取下，一面将目光移向爱咪。盘起发髻的漆黑发丝，乌溜溜的眼睛，与黛安娜是一样的颜色。礼服是些微褪色的红色。

    妈妈是一位大美人。工作勤奋又貌美如花。一路扶持着温柔的爸爸，并将我视为第一。

    唯一的问题是，她希望我步上和她一模一样的人生。

    「因为我们家既没有庭院也没有阳台。我想要欣赏花朵也只能做干燥花了嘛。」

    「就算如此，你没有必要每次都研究不一样的香草吧？」

    「既然都要做的话，不是会想尝试看看不一样的香味。啊，不行，妈妈！你踩到花瓣了。这些蔷薇是我百般拜托珍。好不容易才分给我的。」

    爱咪取下难子底下的花瓣，递给了黛安娜，无可奈何地环顾房内。

    黛安娜的房间各处放置着尚未用完的香料瓶。

    爱咪事实上并不像口头上说得那么反对做干燥花。在小时候教导黛安娜做干燥花的人就是爱咪，而且在租借的公寓中之所以能够到处飘散着芬芳，也是因为有黛安娜做来替放的香料袋、花圈，以及取代花瓶摆放的干燥花器皿。

    「那么，重要的话是什么，妈妈？」

    「是关于礼服的事情。」

    爱咪的态度变得格外慎重。

    黛安娜略感吃惊，俯视身上的麻质连身裙以及围裙。袖子高高卷至手肘，早上随意系起的头发仍然维持原样。

    「约翰的功绩值得认同，听说会拿到一笔特别酬劳。然后昨天我和构翰讨论过后，我们打算替你订制套礼服。」

    「要用爸爸的特别酬务替我订制套新礼服吗？」

    「是呀。你晓得『蔷薇色』这间店吗？」

    「我晓得。我经常会经过附近。偶尔会有豪华的马车停在前面。」

    「听说会有贵族特地从伦敦大老远跑过来。可是，也是因为它具有那个价值。裁缝师克莉斯汀小姐的名气十分声亮，穿上她所裁制的礼服就能够实现恋爱呦。你也已经十七岁了，以便你以后哪天有了喜欢的人，我们想先替你订制一套礼服。」

    实现恋爱，一听到这句话黛安娜大为震惊，慌忙地从爱咪身上移开视线不由自主地将手撑在桌几上。

    「花瓣都飞走了啦，都是妈妈害的！」

    黛安娜尽可能地装出开朗的声音。

    「黛安娜，可是你不会也会见到珍的朋友们吗，话说回来，前阵子送你回家的男该子是叫什么名字来着?」

    「爱德只是普通的朋友。他的家有一座庞大的花坛。」

    黛安娜将干燥花用的器具全都收进箱子里，兀自坐在梳妆台前。将头发稍微重新扎过，别上花朵形状的发饰。精细工作对她可说是轻而易举。卸下围裙，将小香料袋藏进连身裙内侧，便草草整理好了仪容。

    「呐，妈妈。如果能够使用那笔特别酬劳，那我可以买新的薄荷吗，我想要挑战看看稍微不一样的香味。」

    爱咪轻叹一口气，只好点头答应。自己的心愿得以实现，黛安娜立刻在爱咪的脸上落下一个吻。

    「谢谢。那么我先出门了。」

    「你要去哪里？黛安娜。」j

    「丽浮山庄车站前的桃乐丝的店。」

    黛安娜穿戴上老旧的帽子与黑色外套，从公寓中走了出去。

    会来、不会来。

    戴安娜戴着低至眼眉的帽子待在桃乐丝的店里。

    大门一如往常地大大敞开。庞大的柜台被四面摆满杂货的墙壁所包围，店里是利用架子区隔空间。

    在黛安娜眼前的是摆放着香料的架子。

    即使没有购买意愿。每次前来车站前她便习惯性绕到这间店逛逛。

    拥有类似想法的人似乎不在少数，店里挤满了大批只看不买的客人。体型肥胖的女主人桃乐丝好像也明白这一点，她不会一一向客人提醒，而是将接客工作交由执勤的店员处理，径自在柜台另一边与熟客谈天说笑。

    回来、不会来……今天是星期三。因为上个礼拜没有来，所以今天……

    眺望着香草的同时，黛安娜随即开始祈祷。心情宛如正在等待添加了新香料的干燥花完成……

    此时，徒然间一名男子从车站朝这间店趋前而来的身影，黛安娜顿时全身为之僵硬。

    ——来了。

    他笔直地朝这里走过来。

    如同往常一般。

    他离开车站，走进桃乐丝的店里，环顾店里一圈。

    个子并不算高——大概和爸爸差不多。介于灰色与黑色中间颜色的眼珠。以及相同颜色的略长头发。年纪约莫二十出头，以此推测应该不是学生而是白领阶级。

    穿着稍嫌过时，不过整理得十分整齐体面。或许是因为嘴角的的细纹，导致他的表情看起来一副阴沉苦闷的模样。

    他在柜台前要了报纸。报纸名称与以往相同，为伦敦的传统大报『米尔威顿』。

    黛安娜一面假装在挑选香料，一面偷偷观察着他。

    他的手上握着花朵。此举也与往常相同，有时是铃兰、有时是马格丽特、有时是不合时令的蔷薇；与他的表情如出一辙，花朵总是显得有些枯萎。

    今天他手上握着的是——雪花莲。

    他是一位身穿正式的西装大衣，右手握着花朵，左手拿着严肃报纸的青年。

    黛安娜不清楚他是从何时开始出现在这间店。黛安娜是在一年前为了寻找干燥花的材料而开始出入这间店，在当时应该不常看见他。

    开始对他的长相有印象是在近半年前，开始在意起他是在这个秋天的初始之际。

    一开始是好奇他是为了什么随身携带着花朵，而且仔细一看，有时竟然是难以入手的罕见品种的蔷薇，令黛安娜不由大吃一惊。

    他固定会在每个月的第三或第四个星期三出现，总是会从车站绕到这间店，接着从店里离开，消失在同个方向；他总是同样的报纸，然后他的长相虽然被老旧的西装大衣以及脸上的倦容所掩盖，但在定睛细看之下，便能逐渐发现五官甚是端正。

    直到最近。甚至变得无法不去在意他脸上的悲伤表情，在房内做干燥花的时候也会经常想着，他若是展露笑容不知会是何种表情，下一刻又突然惊醒过来。

    事实上。当爱咪今天提起实现恋爱的礼服，黛安娜的脑海浮现的不是平常对自己照顾有加的爱德，而是他。

    ——实在无法向妈妈透露这一位不知道名字，也没有交谈过的人……

    戴安娜假装在眺望着从架子取出新进香料的瓶子，观察着店面的大门。因为他已经买了报纸，接下来应该只剩离开了。在完全不堪戴安娜一眼的情况下。

    黛安娜无意间将目光移到香料的标签上。突然间停止了手边的动作。

    上面标示着比想像中还要多了一排的数字。感受到桃乐丝从柜台投射而来的视线，黛安娜一时慌了手脚。就算假装是在查看，这瓶香料也太过昂贵。赶紧挺直背脊将瓶子放回架上，却突然站不稳，黛安娜整个人猛然一晃。

    「啊——对不起！」

    「不，我才是！很抱——」

    黛安娜一个重心不稳。不小心撞到身后的男人。黛安娜连忙转过身打算道歉，却霍然止住了话语。

    身后的人正是他。

    他手里捧着雪花莲与报纸，与往常同样的打扮站在那里。

    「不，是我的不对。因为有一股香味，忍不住请起是什么花——」

    「你喜欢花吗？」

    黛安娜好不容易挤出话来。

    脸上冒出涔涔汗水。感受得到桃乐丝的视线。他的表情不如想像中悲戚——虽然也没有在笑——看起来一副困惑的模样。

    「是的，我喜欢花。果然是你呢，散发着一股清香。」

    温和沉稳的声音。

    黛安娜的脸颊变得更加泛红。他正在对我说话！

    该怎么办才好。该怎么回答才好。

    这个香料袋是薰衣草搭配上百里香而成的半湿干燥花。香味虽然持久。不过处理过程很麻烦，因为容易掺混到其他味道，使用上也必须格外小心，呃……

    「真的很抱歉。那么先告辞了。」

    在黛安娜东想西想的期间，他行了一鞠躬。

    在叫住他之前，他理所当然般地步出店外。

    他走出店外之后，黛安娜才终于想到该说什么。

    「至少要先问他的名字……」

    黛安娜表情茫然地喃喃自裙，突然从身后投下一道影子。在那里的是犹如巨人般臃肥的桃乐丝。她拿走握在黛安娜手中的香料。

    「他是米尔顿?窝囊废米尔顿。」

    「窝囊废……？」

    戴安娜呢喃出声。桃乐丝迅速地将香料摆回架上，走进柜台向戴安娜挥手。

    「米尔顿虽然看起来那副德性，但他其实是一间大型报社的社长。目前定居在伦敦。听说只有星期三休假，一直以来辛勤地往返于丽浮山庄两地。」

    桃乐丝在柜台里向黛安娜攀谈。黛安娜心想着她不去招呼其他客人没关系吗，却无法对桃乐丝的话充耳不闻。

    「你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薇吉妮亚告诉我的。」

    突然冒出一个女人的名字，黛安娜的胸口感到一阵刺痛。

    「薇吉妮亚是一位卖花女。她是个开朗善良的女孩，曾经和米尔顿交往过。」

    黛安娜不禁低俯下脸。那个人已经有恋人了……

    可是。桃乐丝是以过去式陈述这件事，不禁令人存疑。米尔顿的脸上也未见即将去见恋人的焕然神采。

    「曾经交往的意思是指现在是——？」

    「现在已经人事已非了。因为薇吉妮亚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二十年前？」

    黛安娜忍不住反问。二十年前黛安娜尚未出生。桃乐丝没有查觉到黛安娜的异状，语气中充满了怀念。

    「那两个人交往的时期这一带尚未繁荣起来。米尔顿经常驾着马车载送薇吉妮亚，两个人出外去摘花。薇吉妮亚努力存钱，高兴地向我说她将来会和米尔顿结婚。她身上总是飘着花香，是一位有着黑头发、黑眼睛的美丽女孩。」

    「请问……那是何时的事情。那两个人还是孩子吗？」

    黛安娜打断桃乐丝的话。虽然明白了两个人在二十年前的情形，但无法连接上现实中的米尔顿。

    「你在说些什么啊。那两个人都是堂堂的大人了。薇吉妮亚当时差不多是你这个年纪。和那个男人交往，分手之后不到十年便猝然离世了。都是那个窝囊废米尔顿造成的。」

    「可是。米尔顿先生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呀。」

    「只有外表上而已。他其实已经五十岁了。薇吉妮亚死后，米尔顿将自己的时间停止了。」

    「不会吧……」

    黛安娜无法接话下去。近距离看起来他的确像是只有二十岁，难以相信他的年纪会比父亲还要大。

    「是真的。米尔顿开始往返于这座城市的三十年间我一直看在眼里。因为两人分手过一次，在薇吉妮亚死后。他曾经隔了好几个月，有时甚至是隔了好几年才出现。但是到最后米尔顿这是离不开薇吉妮亚，一直维持那副模样没有年老，只会在每个月的星期三过来这里几趟。」

    黛安娜屏息注视着桃乐丝。桃乐丝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米尔顿先生没有和薇吉妮亚小姐结婚吗？」

    桃乐丝点头附和。

    「米尔顿想在伦敦闯出名号。他存了一笔钱离开到大都市去，以一名优秀的新闻记者声名鹊起，丽浮山庄的卖花女反成了他的袢脚石。口口声声说会爱她一生一世，当自己出人头地之后就抛弃了薇吉妮亚。真是个没用的男人。」

    「可是他不是一直往返于此吗？」

    「那也是那个男人没用的地方。」

    桃乐丝叹了一口气。

    「在自己的报社经营得有声有色之后，两人虽然之前曾经一度分手，一等到事业开始步上轨道，好像又开始对薇吉妮亚念念不忘。在分手了四、五年之后，才又开始往返于丽浮山庄。明明早就可以结婚了，他却只有定期过来见她。薇吉妮亚原本就体弱多病，为了他不辞辛劳地拼命工作，导致病情日渐恶化，过着只能枯等他的日子，最后在心力交瘁的情况下撒手人寰。她去世的时候——也是他第一次在星期三以外的日子遇来。手里握着一把像是婚礼用的漂亮花束。我认为不该带着那种花束来见濒死的人。在那之后经过了二十年，再度看见他造访此地，我想他到现在仍然无法斩断对她的依恋吧。」

    「居然长达二十年……」

    黛安娜叹息一声。眼前浮现米尔顿那一头怎么看都不像是五十岁的沉静眼眸。

    「可是。他之后也一直前来这座城镇，在第三个星期三-拿着花。」

    「拿着花和报纸，有时好几个月一次，有时好几年一次。好像是心血来潮想到似的，我不晓得他为了什么。明明有好几年没有过来了，是在这半年来才又开始出现。最近几乎每个月。不是星期三也会过来。真是叫人困扰呢。」

    黛安娜认为在不同的星期过来也不至于对她会造成困然，桃乐丝却像是理所当然般地说道。桃乐丝自己似乎也放不下他，默默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为了什么？应该是为了哀悼死去的人吧？」

    「天知道呢。为了缅怀回忆也显得太悲情了。他总是拿着不一样的花，大概至今仍为了当初对薇吉妮亚的所作所为懊悔不已，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前来这里吧。」

    「可是，他……实在看不出已经有五十岁了。他真的是那位米尔顿先生吗……」

    戴安娜百思不解地说着，桃乐丝摇了摇头。

    「你可能无法了解吧。有些人是不会年老的。不论是男人或是女人。就像是明明只有二十岁，却看起来苍老无比的女人。」

    黛安娜注视着桃乐丝布满皱纹的脸庞。这位女性肯定与三十年前丝毫不变。她没有说蔬的必要。

    「我知道你倾心于米尔顿。这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想着该如何向你开口。你爱慕的是一个虚有外表的男人。他看起来表情茫然，是因为脑海充满了工作。他内心仅存的爱意是关于死去的女人。他的心灵得不到任何滋润。窝囊废米尔顿是一朵干枯多时的花。」

    桃乐丝一副自己像是倍受滋滑的花朵，自信满满地断言。

    黛安娜的脑海出现放在房间窗外干燥的蔷薇花瓣。

    一不小心掉落地面便四处飞散，虚有外表的花朵。唯一仅存的是恍若虚幻般的香味。

    2

    裁缝屋『蔷薇色』内布置成冬天的模样。

    「欢迎光临—」

    身兼裁缝师的店主人克莉丝以及店员蜜潘拉，听见门开一声，双双抬起了头。

    潘蜜拉在柜台里翻阅着杂志，克莉丝则是正在长椅上刺绣。

    走进店里的是一位娇小的少女。清澈的黑色眼瞳给人聪慧的印象。盘起的发髻上别着花朵形状的发饰。身上飘着一股淡淡的柔和香味。

    少女似乎将克莉丝误以为是掌柜的店员，低下头行李。接着环视店里，视线对上滑下凳子的潘蜜拉。

    潘蜜拉穿着『蔷薇色』作品。一套巧克力色的午间礼服。明亮的咖啡色薄发呈现优美的卷度，披垂在肩膀上。

    「是初次光临的客人吧。请问您想订制什么样的礼服？」

    「是的——呃，我叫做黛安娜?亚当斯。我听说贵店有在裁制恋之礼服才特地前来的。请问你是克莉丝汀小姐吗？」

    「不是。」

    潘蜜拉露出浅笑，将目光移往克莉丝。黛安娜惊讶地捂住嘴。

    「我是克莉丝汀。黛安娜小姐。」

    「啊——对不起，我还以为——」

    「不，没关系的。我已经习惯了。首先我必须先提醒客人一件事，所言的恋之礼服和传闻中不一样。请先坐下吧。」

    一如往常地扎着两条麻花辫子，身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克莉丝露出微笑。与外表华丽的美人潘蜜拉一比较，任谁都会以为克莉丝才是店员。

    黛安娜穿着一套干净清爽的粉红色连身裙。虽然看起来并不富裕，不过是一位言行举止皆表现得恭而有礼的少女。

    「咦，不是穿上这间店所裁制的礼服就能实现恋爱吗？」

    「不是的。因为谈恋爱的不是礼服而是黛安娜小姐——请问有心上人吗？」

    「不——我不晓得这究竟是不是恋爱。」

    黛安娜边坐下长椅边说道。

    与自己的言行不一致，她的脸颊隐约浮现一抹红晕。克莉丝微微点了点头。常有这种少女前来『蔷薇色』订制礼服。

    虽然在意对方，却不晓得到底是不是喜欢。为了确认自己的心情，于是前来寻求恋之礼服。

    那便已经是恋爱的开端。

    「——或许我所见的他其实只是幻影……」

    然而却没想到黛安娜开始还说着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

    「——那么，那个男人已经五十岁了？」

    潘蜜拉将红茶放在膝盖上，大声喊了出来。

    黛安娜已经不在店里。因为太晚回去的话，一起居住的父母会担心，虽然必须向她说明礼服事情。但她赶在傍晚前便匆匆离去了。

    「外表是二十岁，怎么看都不像超遇三十岁吗……真是神奇呢。」

    「那间店里的人说是外表不会随着年纪变化的类型。」

    「出自爱好八卦的桃乐丝小姐口中的话足以相信吗，那个肥嘟嘟的大婶自以为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

    口头上虽然这么说，负责采购琐碎物品的潘蜜拉其实是桃乐丝的店里常客。她并不讨厌桃乐丝小姐。

    克莉丝在潘蜜拉面前低垂下双眼，陷入沉思之中。潘蜜拉心想真是没办法。她一定是被那个叫做黛安娜的女孩动摇了内心。

    照潘蜜拉来看，黛安娜应该是不甚富裕的白领阶级之女。她是一位落落大方的可爱少女。一靠近她便有一股淡淡的甜美花香。

    这样的女孩堕入爱河，一穿上克莉丝的礼服，便会美得超乎想像。

    「怎么可能有人不会年老。一定是她自己在想像中描绘出比本人更好的男人。这是常有的事情。喜欢上一个人是和年龄没有关系的」

    「可是，对方是比自己的父亲还要年长的人。黛安娜小姐也说不晓得这究竟是不是恋爱。似乎在犹豫着该不该相信桃乐丝小姐的话。」

    「那直接问他本人不就得了。问他为什么会前来这座城镇。总之都已经交谈过一次，也知道他会到店里，剩下的只需要鼓起勇气。」

    「那种事情怎么能随便开口问人。谁都不想被喜欢的人认为是个怪人。」

    克莉丝出言反驳，潘蜜拉沉默不语。

    要向心上人攀谈确实不像口头上说得容易。

    克莉丝缓慢地思考，开口说道。

    「而且——他说不定已经结婚了。明明念念不忘那位叫做薇吉妮亚的女性，却有定期前去儿她，或许在那一次的分手期间，他已经在伦敦结婚了。」

    「也就是说薇吉妮亚是情妇吗？暂且不论年纪，光是有妻子这一点。就不适合黛安娜那样的女性。」

    「假如没有结婚的话。那他就是无法忘记薇吉妮亚小姐吧。死者的回忆是很强大的。黛安娜小姐可以超越得了吗，」

    「或许他单纯只是个性古怪，目前还是单身也不一定。」

    潘蜜拉叹了一口气

    比起店里的利益，更重视人的感受是克莉丝的优点，所以『蔷薇色』才会以恋之礼服闻名。潘蜜拉无法开口提议「反正这是工作，不如轻松以对吧。」

    自从克莉丝在这阵子——开始对青年贵族夏洛克产生意识以来——特别容易同情起因为无法实现恋爱所苦的少女。

    站在『蔷薇色』的店员兼经营者的立埸是一件令人为难的事情，但站在好朋友的立埸，潘蜜拉想要尊重克莉丝的心情。

    「米尔顿先生是在星期三会过来吧。既然如此，我下次就去见见他本人。我也会向桃乐丝小姐打探一番。反正要顺道过去买东西。你放心，我和那位大婶的交情很好。」

    潘蜜拉如此说道，克莉丝终于松一口气地点了点头。看见她的表情。潘蜜拉忍不住多管闲事起来。

    「你不妨问问看夏洛克？米尔顿先生是在经营报社吧。夏洛克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克莉丝顿时低下了头。

    潘蜜拉一脸愕然地唱完红茶。其实最需要恋之礼服是克莉丝才对。

    你不如也顺便问他对自己是抱持何种想法，潘蜜拉忍着不说出这句话。

    「那位小姑娘到你的店里去订制礼服了呀！」

    桃乐丝一面将潘蜜拉订的服装杂志递给她，一面说道。她还是老样子，身材肥胖，面对客人也直言不讳。

    「她果然是认真的呢。只要不挑剔的括，明明随处都找得到男人。没想到却却偏喜欢上棘手的男人。」

    「我听说了米尔顿先生的事情。他真的已经五十岁了？」

    「是真的呀。因为我从米尔顿和薇吉妮亚热恋的时候就一直看着两人走来——你等我一下，潘蜜拉——砂糖吗，砂糖的话放在那边的壶里。各有白色和咖啦色的，我推荐白色的——呃，我们刚说到哪里。对了对了，那段期间曾经相隔了好几年。那个男人满脑子终究只想着经营自己在伦敦的报社。」

    「报社吗？」

    潘蜜拉斜视着叠在一堆的报纸，喃喃自语着。

    米尔顿报摆放传统大报的代表——伦敦时报的旁边。大张的黑白相片格外引人注目。

    「我不懂为什么创报必须连带抛弃恋人。两个人一起去伦敦不就皆大欢喜了。」

    桃乐丝从壶里舀出砂糖递给客人，鼻子哼了一声。

    「莉吉妮亚罹患肺疾，待在伦敦那种空气脏污的地方是无法存活的。一方面，报纸这种来西非都市以外的地方是卖出去不多的。窝囊废米尔顿只能选择抛弃某一方。」

    「是吗……那样子的话也没办法了。」

    潘蜜拉的语气不由地沉重了起来。

    米尔顿舍弃了爱情选择事业。虽然明白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薇吉妮亚却更显得可怜。

    「米尔顿先生有结婚吗，」

    「不需要尊称他为先生。请直称他为史帝芬?米尔顿。不。我没有听说过他有老婆。」

    「那么他也不算是抛弃了对方吧。会不会他打算在报纸事业有成之后，才回来照顾薇吉妮亚小姐的生活起居呢？」

    桃乐丝似乎不愿意承认，只见她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尽管如此，每个月只过来一趟也未免太少了。因为薇吉妮亚将卖花所赚来的钱全都交给了米尔顿。」

    「确实是如此。」

    潘蜜拉附和桃乐丝的话。

    桃乐丝小姐是站在女人这一方。她似乎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单身女子，将发展不顺利的恋情全怪罪在男人头上。

    然而，即使曾经一度分手，之后仍愿意照顾对方。潘蜜拉认为不能就此断定他是个不忠的男人。

    「可是，在薇吉妮亚小姐去世之前我还可以理解，但在去世之后他为什么还有必要持续往返此地。」

    「是到最近才变得频繁起来。手上拿着花，所以才是个窝囊废……」

    「你不要只会嫌他不好。因为他对黛安娜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人……」

    「嘘，他好像来了。」

    听见桃乐丝的话，潘蜜拉偷偷观望着入口处。

    那里有一位穿着老旧西装大衣的男人，表情茫然地拿起报纸。

    他比黛安娜所描述的还要平凡。看起来像比起活动筋骨，更常将时间花在面对书桌的男人。身形骨瘦如柴，有着一双彷佛在沉思的眼眸。服装除了老旧以外。质感并不低劣。感觉得出来平时没有女性照顾。手上握着枯萎的蔷薇。

    实在看不出来有五十岁，但也不像只有二十岁。因为不拘泥于服装及发型，乍看之下确实难以辨认出年纪。

    潘蜜拉观察了男人一段时间。男人偷偷环视了店里，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最后拿着报纸步出外头。

    「你打算怎么做。」

    桃乐丝戳了戳潘蜜拉。

    「该怎么瓣才好呢。」

    潘蜜拉喃喃自语。最后拎起礼服裙身，悄悄走出店外随后跟上。

    「打扰你一下子可以吗？」

    潘蜜拉从身后叫住米尔顿。

    在车站前走了一段时间。米尔顿似乎一路上陷入沉思，浑然没发现潘蜜拉追了上来，要抓准叫住他的时机，可是费了一番苦心。

    「咦？是的。」

    米尔顿回过头的脸上。一瞬间流露出失望之色。潘蜜拉不禁怀疑起他是在期待些什么。

    乍看一头的黑发，其实掺谁着些许白发。虽然不是五十岁，不过说是四十岁或许会相信，虽然不是二十岁，不过说是二十五岁或许也会相信。

    适就是所谓年龄不详吧，潘蜜拉边想边露出盈盈一笑。

    「你好，我叫做潘蜜拉?奥斯汀。你是米尔顿先生？」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米尔顿以平稳的语气地答道。

    「我是听桃乐丝小姐说的。听说你是一位相当神奇的人。总是在星期三拿着报纸以及枯萎的花离开店里。我对这件事感到十分好奇。于是才叫住了你。」

    「——这样啊。」

    米尔顿看向花朵。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只是因为工作休假是在星期三的关系。」

    「星期天也要工作吗？」

    「因为星期天是员工休假，我必须留在公司待命，所以改成在星期三休假。花之所以会枯萎，是因为我是向伦敦的卖花女买的。我不清楚这里有没有在卖。然后我要买报纸是因为——」

    「因为是你公司出版的报纸？」

    「原来你知道？」

    「是的，这也是桃乐丝告诉我的。你是米尔威顿报社的社长。只是我唯一不知道的是你打算去哪里。」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问我。」

    米尔顿看着潘蜜拉忽然笑了出来。道路的前方有个转角。他走进小径里。

    「就快要到了。」

    不知不觉持续着走着，逐渐远离了繁华喧嚣。米尔顿霍然止步，视线静静地看向前方，眼前出现一排排的石碑。

    此处是墓地。

    米尔顿极为熟练地走进基地之中，驻足于一块石碑前。

    潘蜜拉跟着也在墓碑前停下脚步。墓碑上刻着一段碑文。

    『薇吉妮亚为爱而活的卖花女』

    潘蜜拉走近坟墓。

    坟前插着已经枯萎的花朵，旁边放着一只白色石箱。米尔顿在坟前献上新的花朵，接着打开了白色箱子，将报纸放进箱内。

    米尔威顿报层层叠在箱内，在一阵阵微风的吹拂下，报纸沙沙作响。

    「这个箱子是为了放报纸才特地摆在这里的吗？」

    潘蜜拉面对着坟墓说道。

    「你说得没错。因为这份报纸是为了这位不识字的女孩所创办的。所以每次过来这里我都会买花喝报纸一起带过来供奉。」

    「是这位女士创办报纸的吗？」

    米尔顿默不作答，径自从白箱子里抽出一张分印的报纸。

    「——这是我写的。」

    似乎是某周年的纪念报道，是一张有别于其他文章体裁的报纸。一面印着米尔顿的大头照。

    「史帝芬?米尔顿。米兰威顿报的创办人兼社长。」

    似乎是一强年代久远的相片。才一这样，上面标示着日期。是在二十年前。

    相片中的米尔顿似乎一脸怒样，笔直地面向前方。

    「你简直从那个时候开始完全没变。」

    潘蜜拉惊呼出声。

    没有人答话。潘蜜拉拿着报纸回过头，米尔顿早已不在。

    他是跑到哪里去了。看起来明明不像是那种没有交代一声便消失的人——

    潘蜜拉将报纸折起来，收进箱子里。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花香，阵阵扑鼻而来。

    「没想到你会突然这样问我。」

    走进『蔷薇色』的夏洛克，以一副熟练的模样将外套挂上。并向克莉丝打招呼。

    卸下外套与帽子之后，他那头漆黑头发与深褐色眼眸更显突出。修长的身形与宽阔的肩膀，脚上的鞋子擦得亮锃锃，系着一条蓝色领带。是一位相貌俊美的男子。

    夏洛克身为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嫡长子，于伦敦以及丽浮山庄两地皆有居所。

    透过其妹订制礼服的机缘，两人得以相识。在这阵子他即使没有事情，也会像是理所当然般地前来『蔷薇色』喝茶聊天。

    「对不起，问了你奇怪的问题。」

    克莉丝边推着摆放着红茶的小餐车说道。

    要向夏洛克商量这种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令克莉丝难以启齿。但是潘蜜拉不顾她的意见，擅自发电报给夏洛克。好巧不巧，在他过来的这一天，潘蜜拉却突然人间蒸发。

    明明已经给对方添了不少麻烦了，令克莉丝感到无地自容，不过最令克莉丝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即使如此夏洛克仍然愿意跑一趟『蔷薇色』。

    「没关系。只要待在伦敦，任谁都会知道这件事。」

    夏洛克坐上长椅前，将折放在大衣内袋的报纸拿了出来。

    「这是上星期出刊的米尔威顿报的三十周年纪念报。朋友的律师事务所刚好有这份报纸，所以我就向他要了过来。因为我猜想你可能会想瞧瞧他的相片。」

    「谢谢你。」

    插图379

    克莉丝边说边将红茶端到桌几上。他的手脚仍然很快。夏洛克在长椅上竖脚交叠，将红茶摆在膝盖上。

    「你们会想要查这件事情，是因为客人当中有爱慕他的女性吗？」

    「是的——不过这是个秘密。」

    克莉丝一面放低音量。一面望着相片。

    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脸庞，表情略显愤怒。没有蓄胡子，五官长的算是端正，却给人印象不深。一看照片上的日期，是在二十年前左右拍的。

    「这不是他现在的相片吧。」

    「他好像是一名怪人，会拍别人的照片却不拍自己的照片。米尔威顿报就是以大量使用相片为卖点，真是令人想不透——或许记者都是这种作风吧。」

    因为他贵为公爵家的令郎，所以对报道有不好的回忆吧。夏洛克露出一脸苦闷的表情。

    「你说他是怪人，是怎么样的怪法？」

    「他是一位以事业为重的男人。听说他拥有一栋庞大的府邸，却几乎都在公司过夜。这也难怪。因为他一开始是从独自发送第一张报纸的情形下起家的。不到三十年便将公司扩展到如此大规模，想必他连睡眠时间都舍不得，一心放在事业上吧。」

    「他没有结婚吗？」

    「曾经结过一次婚，不过太太好像过世了。」

    「是吗……」

    克莉丝喃喃自语。

    根据黛安娜——也就是桃乐丝小姐的说法是米尔顿没有娶薇吉妮亚，但说不定两人只是

    没有同住一个屋檐，其实私底下已经结婚了也说不定。

    尽管如此，他现在已经是单身，并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希望。

    「虽然是个怪人，但他应该不是什么坏人吧，」

    「他的人品评价好得吓人。虽然文章上会出现锐利的言论，但本人的个性十分温和。」

    「我听说本人看起来相当年轻。」

    「手边没有他现在的相片，我也无从而知，但好像是如此。像这张相片也是，虽然已有三十岁却像一位青年，但又看起来不止这个年纪。他或许很适合当新闻记者，能够使采访对象意识不到他的年纪，轻易地化解对方的心房。」

    「有些女性也是在少女时期看起来特别成熟，即使长大成人。超过当时的年龄，也看起来像一直维持着当时的年龄。他或许就是那种人吧。」

    「是啊——就是有那种神奇的人，外表看起来十分成熟，同时也看起来十分稚气。」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冷不防地笑了出来。克莉丝不经意地回以微笑。克莉丝总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忙喝起红茶。

    「只是他的情况是在生病之前。不论外表看起来有多么年轻，却仍然无法战胜体内的年龄。」

    「生病？」

    克莉丝突然停下端起红茶来喝的手。

    「米尔顿先生有病在身吗？」

    「嗯——原来你不是事先知情才问我的？」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露出一脸惊异的表情。

    「史蒂芬?米尔顿先生是在一年前左右引退，好像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身体每况愈下。他现在窝在宅邸里，不与任何人来往。有人说他大概是因为不想面对衰老的自己。我还以为他是有一位年轻的恋人，为了去探望他而前来订制礼服。」

    克莉丝眨了眨双眼，将目光落在报纸的相片上。

    「他是偷溜下病床，专程前来这座城镇的吗……」

    「偷溜下病床?你是在说什么？」

    夏洛克稍微放低了音量。

    「这件事我只告诉你，听说米尔顿先生的病情在这个秋天开始恶化，好像大部分时间都没有意识。府邸当然也有人常驻，在这之前他硬挨已经一步也离开不了床上了。」

    「这是不可能的。」

    克莉丝忍不住语气强硬了起来。夏洛克默默地注视着克莉丝。

    「我听说米尔顿先生会在第三个星期三前来这座城镇。黛安娜小姐说有看见他。桃乐丝小姐虽然喜欢八卦。但潘蜜拉也说她不可能会认错人的长相……」

    「米尔顿先生是不可能前往这座城镇的。」

    「说不定他的身体状况比想像中要来得好，所以他才会前来此地追思昔日的回忆。」

    夏洛克摇了摇头。

    「他长期卧病在床，双脚似乎不良于行。即使他恢复意识，没有靠轮椅是不可能过来这里。更何况，从伦敦到这里搭火车最少也要花上五小时。」

    「他的病情有那么严重吗？」

    「听说是因为工作太过操劳，但现在应该只是在静养吧。」

    克莉丝沉默不语。

    关于米尔顿大病初愈，双脚不良于行的事情，克莉丝一句都没有听说过。反而以为他看起来比五十岁还要年轻，代表身体健康。

    「假如现在在这座城镇看见他的话，那一定是别人。或者纯粹是桃乐丝小姐的幻想。」

    「幻想——？」

    克莉丝低声喃喃着。

    这么一来，黛安娜与桃乐丝小姐看见、交谈过的那位买完东西便不知消失到何处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外表怎么看都像是青年的容貌……

    米尔顿大部分的时间没有意义——他并非抛弃了薇吉妮亚——其实是因为身陷垂死边缘。怀念昔日的心情变得强烈起来也说不定。克莉丝一思及此，脑海然浮现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该会是——米尔顿先生的肉体被束缚在床上，爱意愈发强烈，以魂魄的方式来到丽浮山庄吧……」

    「你是指幽霞吗？」

    夏洛克不由失笑。

    「……我不知道，可是世上有各种千奇百怪的事情——」

    「我承认有各种千奇百怪的事情。」

    夏洛克颔首附和，随即恢复笑容。他似乎完全不相信幽灵的存在。

    「你不需要操心，是认错人了。只要给她们看这张相片就行了。这个样子一切便能水落石出。如果那个以事业为重的怪人，卧病在床的男人不是她的恋爱对象。那不是更好吗？」

    他说得没绪。认错人反而更好。

    因为克莉丝的工作是裁制黛安娜的礼服，不论恋爱对象是谁都与自己没有关系。

    克莉丝无法反驳。夏洛克的意见总是很中肯。

    虽然明白那一点，但是一想到黛安娜烦恼的心情，便迟迟无法断定是认错人。

    黛安娜有一阵子没有去桃乐丝的店。

    上个星期三听说桃乐丝小姐的话之后，脑袋陷入一片混乱，于是直接冲往『蔷薇色』订了礼服。戴安娜一直犹豫着着当初那样做究竟对不对。

    亚当斯家绝非富裕人家，而且家里还有一个在不同学校念书的哥哥。爱咪身上穿的女服甚至比黛安娜的还要老旧。并经过仔细地修补。

    「我真的很高兴你终于愿意订制礼服。」

    得知黛安娜订制『蔷薇色』的礼服，爱咪满脸高兴地拥抱黛安娜。

    她一定以为恋爱对象是爱德吧。

    爱德是目前黛安娜最亲近的男性友人。是一位富家子弟且待人亲切，十分受到欢迎。

    虽然未对母亲爱咪提及，但其实只要黛安娜有那个意思，爱德大概马上会向自己表露爱意吧。

    妈妈之所以会想到恋之礼服。一定也是因为爱德的存在。

    可是——

    「……啊。」

    正欲拿起挂在窗外的蔷薇，一个不小心手滑了。

    眼睁睁看着花瓣散开，朝地面飘落而下。黛安娜从窗沿俯视半晌，猛然回过神，确认花瓣飘落的地点，便匆匆离开房间。

    「黛安娜，你要上哪去，」

    「蔷薇掉下去了！」

    黛安娜大声回答母亲的质问，步出了外头。

    这是今年的最后一株，也是拜托珍才好不容易得到的蔷薇。任何一片花瓣都不得白白浪费——

    拾起掉在地面的花瓣，黛安娜焦急地朝四周张望。此时吹起一阵风，道路另一端的花瓣随风飞扬。朝那方走去，将近数英尺前还有一片花瓣。

    黛安娜追着风儿，走到一处偏远的小路，眼前排列着一块块白色的石块。

    是墓地。黛安娜突然停下了脚步。

    米尔顿在这里。

    插图383

    「是的……因为我到现在还是不了解他。」

    「你之前说虽然内心迷惘，但坚持要订制礼服。」

    「因为那个时候只是听到他的年纪比我大上许多，一时分辨不出自己的心意。」

    「现在你分辨出自己的心意了吗，」

    克莉丝托起黛安娜的下巴，将卷尺抵在胸前。黛安娜犹豫不决地开始吐露心声。

    「我其实有些害怕在『蔷薇色』订制礼服。因为不晓得会完成什么样的礼服。我虽然想要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意，却似乎又不想知道。」

    克莉丝量着手臂长度，面有难色地点了点头。『蔷薇色』的礼服款式是由克莉丝决定。透过与黛安娜交谈，裁制出反映黛安娜当时心情的礼服。

    「希望你能喜欢我裁制出的礼服」

    「就算喜欢的话，我穿上那套礼服之后又该怎么辩呢……」

    黛安娜的语气透露出一股不安，似乎不单是不习惯丈量而已。

    克莉丝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克莉丝将卷尺收进围裙的口袋，打开房间角落的柜子抽屉。

    果然非说不可。

    「他——米尔顿先生其实还蛮喜欢薇吉妮亚。我感到束手无策，我是不可能赢得了死去的人……」

    在喃喃自话的黛安娜面前，克莉丝拿出一张印有相片的报纸。

    「……这是？」

    「好像是米尔威顿报的三十周年纪念报。你说的米尔顿先生是指这一位吗——？」

    黛安娜的眼睛睁得大大地望着报纸。

    「……虽然表情判若两人——好像也比较胖。但长得很相似。不，我想这个人应该就是米尔顿先生。相片的日期是——二十年前……？那么他的年纪果然——」

    克莉丝轻叹了一口气。虽然曾经拿这张报纸向潘蜜拉确认对方是不是到桃乐丝所说男人。但一直犹豫着该不该向黛安娜说。

    「是的。他现在五十岁。听说因为生病，目前待在伦敦的宅邸疗养中。」

    黛安娜不由得注视着克莉丝。

    「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向认识的人探听的。然后——听说他入秋以来病情日渐恶化，经常失去意识。一整天都有看护人在旁待命，而且要走下床必须坐轮椅。」

    黛安娜望着克莉丝，接着凝视着报纸上的相片。

    「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清楚」

    克莉丝老实地回答。黛安娜语气急促了起来。

    「可是……在桃乐丝的店里看见的米尔顿先生确实是这个人。不，他比这个人更加年轻。他虽然看起来没有那么强壮，但看不出来是一位病人。他叫住我，还喊了一个名字。他叫我薇……薇吉妮亚。」

    「世上有各种千奇百怪的事情。」

    克莉丝说道。戴安娜陷入混乱，穿着内衣呆站在原地。些许消瘦的脸颊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显的苍白不堪。

    「虽然报纸上写了评多事情，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所谓的恋爱没有实体——自己所想的事情，在自己的世界中便是真实的。何谓真正重要的食物，必须问过自己才能知道。」

    克莉丝丈量完所有的尺寸，准备替戴安娜穿上连衣裙。是一套些许褪色，留有修补痕迹的麻质连衣裙，散发着淡淡花香。

    克莉丝不由停下手边的动作。

    「这股香气是——？」

    「是香料袋。这是桃子的香味。因为我没来由地想在身上染上甜甜的香味。」

    黛安娜说道。在冉冉飘香中，她的情绪顿时平静不少。黛安娜从连身裙的上衣中拿出香料袋。

    「你喜欢的话我就送给你吧，克莉丝。」

    「不，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不是的」

    黛安娜露出看似沉郁的眼神，摇了摇头。

    「如果不会造成你的困扰，我希望你能收下。这是我亲手做的。我总觉得很适合克莉丝。还是因为我用过了一次。所以你不喜欢。」

    「我怎么会不喜欢。谢谢你了，黛安娜小姐。」

    克莉丝从黛安娜手中收下小巧的香料袋。她的手似乎很巧，袋子上绣着漂亮的桃花。

    这是一种小小的奢侈。

    克莉丝一瞬间忘了工作，露出粲然一笑。虽然不能放在工作服里面，但如果偷偷藏在寝室里，或许能如愿做一埸美妙的梦。

    「……克莉丝也有喜欢的人吗？」

    她忽然开口问道，让克莉丝不禁抬起了头。

    黛安娜将整套连身裙穿上，一脸疑惑地看着克莉丝。

    「不——我——」

    克莉丝正欲回答不知道，却突然结巴了起来。问过自己才能知道——那一双看似在挖苦人的浅褐色眼眸。

    「——是的……应该有吧。」

    「这样啊。」

    黛安娜目不转睛地看着脸上泛起一抹红晕的克莉丝。

    失去甜美香气的黛安娜显得无依无靠，看起来仿若一名年幼的孩子。

    夕暮中的墓地一片静穆。

    太阳开始西沉，黛安娜马上一眼认出了当时在米尔顿与潘蜜拉前面的那块墓碑。因为前前的花瓶里插满了种类不一的枯萎花朵。

    为了喜爱花朵的女孩，他或许总是带着不同种类的花，在之前的花枯萎之前插上这次带来的花。说不定他是为了不论何时都不会遗忘昔日的回忆，才会恢复成语她厮守时的容貌。

    黛安娜拿起枯萎的花来，一路拿到丢弃垃圾的地方。挥开落叶，以手轻轻清理墓碑，接箸捞一捞口袋，取出一罐放着干燥花的瓶子。

    墓碑旁有一只白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积放着陈旧的米尔威顿报。戴安娜将瓶子的盖子松开，放进箱内。

    黛安娜阅读着刻在墓碑上的文字。

    『薇吉妮亚为爱而活的卖花女』

    他一直无法忘记这名女性。

    他甚至在撰写报纸的忙碌间抽出空档专程去见她。在她过世之后，为了对她供奉花朵，毫无间断地前来此地。

    即使因病倒下，失去意识。

    如此强烈的思念，我是不可能超越得了。

    （你爱慕的男人是个幻影。他内心仅存的爱意是属于死去的女人。米尔顿是一朵干枯多时的花。）

    此刻终于理解到桃乐丝小姐所要表达的意思。

    日暮斜阳之中，一股清香幽然飘升。希望这是此地长眠之人所喜爱的香味。

    （——薇吉妮亚？）

    他那时这么呼唤我。

    我明明有别的名字。我明明活在世上。

    黛安娜在墓前久久兀立，眼泪撲簌簌流下。

    3

    一位娇小的少女爱上了一位青年。

    青年是一位年轻的新闻记者。

    他的梦想是创办一家庞大的报社。

    少女虽然不识字，仍全力支持着青年的梦想。

    不知不觉之中，青年的梦想变成少女的梦想。

    青年也回应了少女的爱。

    然而，为了实现梦想，势必需要一笔钱。

    少女为了青年前去采花，开始在伦敦卖起花。

    两人为了梦想努力地工作。

    少女为了寻求珍贵的花朵。不论多远也会徒步去采。少女所探的花朵神奇地持久不衰，因此卖得好价钱。

    经年累月之下，终于筹到一笔公司的资金。

    青年要求少女不再当卖花女，与他一同前去伦敦。

    然而，却事与愿违。

    少女硬撑着身子，导致肺部受挫，无法在伦敦的空气中生活。

    可是这么告诉他的话，他也会放弃迁居到伦敦。那么就无法实现他的梦想了。

    少女欺骗青年说自已另有喜欢的人。

    青年一气之下前去伦敦，终日埋头工作。

    为了不识字的少女，创办了放入大量相片的报纸，公司也日渐坐大。

    然后，某一次他再次与抱病的少女重逢。

    于是，他知道了少女当时所说的话是谎言。

    青年对着少女说，两人这次一定要得到幸福。

    可是，少女无法前去伦敦；而青年也不能离开伦敦。

    因为青年坐上了报社负责人的位子。

    青年决定在自己休假的星期三叫来探望少女。

    然而。少女的病情日益加重，在两人重逢不久遇后，少女便在青年怀里撒手人寰。

    青年泪如雨下。

    克莉丝露出一丝腼腆！心想着她真是漂亮的人。若以香味来比喻的话，她便是清新鲜恬的绿叶调。

    克莉丝也裁制了一顶新帽子。黛安娜站在镜前戴上帽子，将小巧的香料袋藏这粉红色的礼服底下。

    「黛安娜，你要去哪里？」

    闻声一回过头，母亲爱咪站在身后。黛安娜微微垂下眼廉，轻轻点头。

    妈妈以为我是要去见爱德。

    黛安娜刹那间轻咬住嘴唇。随后下定决心地开口说道。

    「我现在正要去伦敦。我要去某个病人的宅邸探望他。」

    爱咪稍微眯起双眼。

    「——那一位是你喜欢的人？」

    黛安娜惊讶地望着母亲。爱咪一本正经，却没有阻止黛安娜。

    「妈妈……原来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呀，因为看你一直在为情所苦。不过，我没料到是住在伦敦的人。你曾经去

    过吗？」

    插图388

    「没有」

    「不可以」

    爱咪摇了摇头。

    「伦敦很远，也不晓得你身上的钱够不够。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也陪你一起过去，等我一下」戴安娜慌张了起来。

    「可是……爸爸他……」

    「让你独自前去反而会让约翰更难受。不要紧。我不会妨碍你表露情意的。」

    令人意想不到的话。即使被爱咪反对，也打算不顾一切过去。

    「可是——那个人得了很严重的病。我也没有好好和他交谈过……」

    黛安娜犹豫不决地说出口。爱咪安静地倾耳聆听。

    「因为他是一间大公司的大人物，突然去拜访人家。说不定会被觉得是行径怪异。然后。呃他说不定是……幽灵。不过他现在当然还活着。而且，他说不定比我大上许多，或许还深爱着一位已逝故人。」

    黛安娜一时之间不晓得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变得语无伦次。

    「可是，你还是要去吧？」

    爱咪语气沉稳地说道。

    「……嗯。」

    「不论是生病也好幽灵也好，他是你喜欢的人吧。那不就好了。」

    「可是——呃……爱德怎么办？」

    「爱德是一个好人，但如果你另有喜欢的人，就不需要硬成为他的恋人。你非常漂亮，又是个善良的孩该。一定会顺利的。因为你是为此才订制礼服的。」

    「妈妈……」

    黛安娜感到泫然欲泣。

    一开始就向妈妈商量就好了——不，那么做还是有欠妥当。因为不论年纪也大幽灵也好，自己一直没有察觉自己喜欢米尔顿的心意。

    「我去留话给约翰，你等我一下，黛安娜。」

    黛安娜点点头。她在粉红色礼服上披上黑色外套，并换上同样粉红色的鞋子。等待母亲的期间，公寓入口处的顿时门铃大响。

    「来了。」

    黛安娜打开门——顿时愣在原地。

    米尔顿站在门扇的另一端，以往的茫然表情略显紧绷。

    「呃……你好。」

    米尔顿面对着黛安娜，以及身后的爱咪低下头。

    「我叫做米尔顿?艾伯特?米尔顿。其实我想和贵千金谈谈……」

    爱咪代替说不出话的黛安娜，朝米尔顿露出笑容。米尔顿如同在店里所见。是一位个性

    温和的好青年。

    两人一走出外头，米尔顿立刻从外套中取出一个小包裹。

    「对不起，我只想得到这个你可能会喜欢。」

    戴安娜轻轻用手握着包裹。不用打开便知道里头的东西。是在桃乐丝的店里，戴安娜想要已久却迟迟没有买下的香料瓶。

    在米尔顿许久未现身的期间，觉察到有人清理过坟墓，于是前来道谢。

    「你为什么会晓得清理坟墓的是我？」

    「因为放进了这个。」

    米尔顿从口袋取出干燥花的瓶子，放在手掌心上。

    「然后——我无意间发现了你的家。因为在路过时看到窗边装饰着花朵，曾经看见你在里面。」

    黛安娜直勾勾地望着米尔顿。曾经二十五岁——与黛安娜差了八岁。他表示自己在伦敦担任新闻记者。

    「家父为史帝芬?米尔顿，是米尔威顿报的创办人。那座坟墓是家父昔日恋人的坟墓。」

    米尔顿静静地边走边说道。

    「我知道。」

    黛安娜小声地说道。两人走着走着，终于弭平内心的混乱。

    「我有看过三十周年纪念报，我还以为那张相片中的人是你。」

    米尔顿不禁苦笑……

    「我常被这么说。特别是最近，常被说很像昔日的家父。家父虽然长年站在第一线，却仍然看起来十分年轻。不过我的个性是像过世的家母，总是愣头愣脑的。」

    「令堂已经去世了吗？」

    「家母在生下我之后便立刻过世了。好像是一位很温柔的人。婚姻生活仅维持了两年，是在家父与薇吉妮亚女士因为误会一时分开的期间。母亲过世之后，父亲便与薇吉妮亚女士再次重逢。因为工作很忙，只能在星期三去探望她，不过我认为家父是发自内心深爱着她。我也曾见过她，因为是在孩童时期，记忆有些模糊，但是我记得她是一位美人。现在的公司也是多亏了她，在她过世之后父亲常常这么告诉我。」

    「我觉得在那份纪念报种流露出一股感谢之意。」

    「写那篇文章的是我。」

    米尔顿不论说什么都显得沉着稳重。与他待在一起，原先百般苦恼的事情也会变得不足为奇。

    「有人说家父没有女人缘，可是我并不这么认为。因为即便只是短短的的期间，但他邂逅了一位发自内心深爱的女人。家父一直挂念着薇吉妮亚女士，会趁空档来这个地方。在她过世之后，每当家父烦恼公司营运的事情，便会悄然现身于此……他最后一次过来时在数年前，因为家父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不知何时，变成是我过来这里。因为我听说她喜爱花朵，所以总是会买花过来，并供奉报纸。」

    「为什么到最近你才开始频繁出现……」

    「因为家父的病情开始恶化了。」

    米尔顿的表情蒙上一层阴影。

    「他变得意识不清，不断呼喊着薇吉妮亚女士的名字，还叫我去她的坟前。我只能向她祈祷不要带走家父……不，事实上并非只有如此。」米尔顿注视着黛安娜，黛安娜回望着他，随即移开视线。

    「上一次很抱歉。因为发现到你，所以我才立刻追了上去，一时情绪激动，不小心就喊出了薇吉妮亚」

    「我吓了一大跳……不，其实我不只是被吓到，同时感到很难受」

    黛安娜说道。虽然想提别的事情，却想不出话来。

    「对不起。我擅自幻想着她若还活在人世，会像是你这种感觉吧。身上一定会飘着一股温柔的花香……我将前阵子在那间店邂逅的那位可爱女孩在心中如此呼唤，我的薇吉妮亚。当我意识到这一点，反而变得无法正眼看那位女孩，你觉得奇怪吗？」

    「……非常奇怪，因为我总是在星期三等待着你。」

    黛安娜说道。登时红透双颊。想必米尔顿也是一样吧。步行的速度变得更为缓慢下来。

    「家父目前总算脱离了险境，必须疗养一阵子。因为现在是冬天。不能带花给他令我感到遗憾。因为家父最喜欢欣赏花朵。享受香味了。」

    「那么你不介意的括，能让我去装饰花朵吗？」

    米兰顿蓦地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黛安娜。黛安娜轻轻抬起了头。一股柔和的花香飘然散溢。

    「干燥花的话，在冬天也能享受它的花瓣香味。如果你能告诉我令尊喜欢的香味，我会努力去调配的。」

    米尔顿凝望着黛安娜，随后开口说道。

    「其实……我一直在想如果能够这么拜托你的话，那该多美好。」

    黛安娜粲然一笑。米尔顿腼腆地回以笑容。在脸上堆满笑紋。

    一切尽在不言中。

    兩人再次同時相視而笑，最后静静地靠在一起，漫步而行。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幸福的淑女

    「哟——最近好吗？」

    比尔德说道。

    在伦敦的莫亚迪耶公爵宅邸，柯奈莉亚站在宽敞的玄关处，有些狐疑地望着他。

    他穿着灰色长礼服大衣，并打上领结。依旧是一副时髦的模样。他手上拿着一小束栀子花，是相当适合那头金发与咖啡带灰眼瞳的白色花朵，毕竟比尔德是相当清楚自己魅力的男子。

    「嗯，托你的福还不错，我没有想到你会来家里呢。」

    「我知道拜访公爵千金的家是不合礼仪的事情，但我想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会愿意见我才对。」

    「冷漠对待帮助过自己的人才是不合礼仪，要不要去外头走走？今天天气很舒服呢。」

    柯奈莉亚说道，她并没有接过花束。当然，她并没有意思让比尔德进到家里，也打算只将他定位在「帮助过自己的人」而已。

    比尔德的眼里蒙上了一层阴郁，柯奈莉亚却仍装作没看见，从侍女手中接过帽子后，走出玄关。

    她一快步走起路来，便可以隐约见到紫色礼服内层所添饰的金色刺绣，柯奈莉亚因为有着带点褐色的黑发和栗色眼瞳，所以相当适合东洋风格的礼服——如此告诉她的，是妈妈的一位朋友，那个人从柯奈莉亚小时候便很疼爱她。

    「妹妹也在院子里呢，艾苹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吧，比尔德？」

    柯奈莉亚一面走向庭院，一面理所当然似地说着。

    比尔德向柯奈莉亚同父异母的妹妹——艾苹求婚了。

    虽然在此之前，比尔德和柯奈莉亚是一对恋人——比尔德当然不是与姐妹俩同时交往之后，才在考虑要选择谁的那种狡诈男人，当身为父亲的莫亚迪耶公爵暗示他与艾苹的婚约之时，柯奈莉亚毫无一丝犹豫地便提出分手。

    当然，柯奈莉亚心里是明白的。

    比尔德会与柯奈莉亚交往，理由也是因为她是莫亚迪耶公爵家的长女。由于正如自己所料，因次才更加地果决断然。

    就算当时在那个园游会上，比尔德是柯奈莉亚倒下的时候，第一个冲到她身边的人；而且就算在那之后，连看都没看艾苹一眼（当时甚至是介绍艾苹让大家认识的宴会），并且始终陪伴在柯奈莉亚身边也一样。

    （柯奈莉亚……我爱的人……）

    柯奈莉亚心想，还不如不要让她听见这句话……

    热情的对话——轻啄、深吻，柯奈莉亚与比尔德曾有过短暂的愉快恋情不是吗？光是这样还不足够吗？

    「艾苹小姐？」

    「是啊，你的目标是她吧？」

    「不是，不是那样的——」

    「艾苹，过来。」

    比尔德反常地语塞，然而柯奈莉亚却是毫不在意，开口呼唤在庭院角落欣赏花朵的艾苹，在园游会时，她是因为衰弱才依赖了比尔德，其实本来是个很强悍的人。

    「姐姐？」

    看到姐姐的艾苹顿时满脸笑容，她一往柯奈莉亚奔过去，水蓝色洋装及围裙，以及泛着些许褐色的金发顿时翩翩飞舞。

    几乎只要提到艾苹，她就是在奔跑！柯奈莉亚一露出苦笑，艾苹似乎就像察觉似地「啊！」了一声，还吐了吐舌头。

    对于小自己三岁的同父异母妹妹，柯奈莉亚已经释怀了。一开始，她也跟那些因艾苹是情妇的女儿而白眼视之的佣人们一样。

    并不只是因为爸爸——身为一家之主的莫亚迪耶公爵相当疼爱她，还有一点就是，艾苹有着像小动物新生儿般吸引人的魅力，就算她的头发都没有绑起，礼服衣摆乱飞。然而那不仅仅是因为她开朗而天真无邪，主要是因为她那遗传自父亲的榛木色眼瞳里，偶尔会透露出忧伤。

    而且，柯奈莉亚自己本身就很讨厌『英国淑女教养手册』之类的东西。

    「午安，比尔德先生。」

    「午安，能见到你真是高兴，艾苹小姐。」

    艾苹弯身致意，而比尔德就只做了个制式化的招呼问候。

    真是奇怪呢，柯奈莉亚心想。比尔德第三次见到自己的时候，明明就已经抱紧她，还亲她脸颊了呢！

    「我还是离开吧？比尔德。」

    「不，不用。你误会了，我是过来找你的——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那我过去那边啰，姐姐。」

    「不，你待在这里，艾苹。」

    柯奈莉亚像是要打断艾苹的话语似地说着。

    她已经大致可以猜想得到比尔德要说什么了，柯奈莉亚这方面还没那么迟钝。

    在与柯奈莉亚分手之后，比尔德顿时感到遗憾，他想要挽回柯奈莉亚的心意。

    这是常有的事情。

    如果在艾苹面前说得出口的话，就说说看好了。

    比尔德停住了脚步，眼前相当符合传统贵族连栋宅邸、好好经过打理的庭院，一条和缓的坡路只直通往凉亭。

    不晓得是不是明白柯奈莉亚的挑衅，比尔德瞄了瞄艾苹并犹豫了起来，栀子花朵显得有些萎靡。

    柯奈莉亚忽然一笑。

    果然是如此。

    尽管他对柯奈莉亚还有遗憾，但就是一点都不想失去艾苹。

    「不用勉强喔，比尔德。我也说了吧，我并没有误会什么，只要你别说一些多余的话，我们是可以很幸福的。」

    「我没有办法想像没有你的幸福。」

    比尔德忽然飞快地打断柯奈莉亚的话语。

    那口气听来强硬，柯奈莉亚不禁略略为那股气势所震慑。

    艾苹倒抽一口气，来回看着比尔德和柯奈莉亚的脸。

    「虽然你或许不相信——我……是爱着你的，这与财产无关——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妻子。」

    柯奈莉亚注视着比尔德，没办法回话。

    这是她至今听过无数次的话语，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让她相信，但即使如此——

    心脏剧烈怦跳，这是她第一次对于被求婚有这样的反应。她心想，难道比尔德也有同样的悸动吗？

    「那个——呃——」

    当事人两个都没有任何动作，然而一旁的艾苹却是最为惊慌的人，艾苹面红耳赤地往后退去，接着视线望向宅邸处，突然低呼了一声。

    柯奈莉亚也连带地望向宅邸，比尔德也看向该处。

    在典雅的露台另一侧，母亲——朵洛西亚的身影就在那里。

    「柯奈莉亚，我有调查戴维一家了，就是比尔德先生的家庭。虽然说是子爵，但据说几乎是没有财产的呢。如果结婚的话，可是会很辛苦的哟！」

    当柯奈莉亚送比尔德至门口，一进门后，朵洛西亚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似地随即走过客厅，隐约还闻得到一点酒味，明明还是大白天而已。

    「你不是也同意对方做为艾苹的结婚对象吗？妈妈。」

    柯奈莉亚回答道。她一直在思索比尔德所讲的意思，没有心情搭理母亲。

    「那是因为亨利好像有那种想法呀，而且艾苹和你是不一样的吧，毕竟你是莫亚迪耶公爵家的长女，得要有个让大家都有面子的婚姻才行啊。」

    「可是，之前我提到比尔德向我求婚的时候，妈妈不是也才放下心来吗……」

    不是因为对象是比尔德，母亲只是乐见柯奈莉亚沉醉于恋爱之中，她如此心想。柯奈莉亚一夺取其他千金小姐的恋人时，朵洛西亚总会假装责备的模样，同时又会追根究底地问清楚所有细节。

    「那是因为觉得艾苹有人求婚，而你没有的话就不好呀。可是，结婚的话就不一样了，你明白吧？」

    朵洛西亚一面快步地走着，一面压低声音。

    「与低阶贵族结婚这种事，可不是开玩笑的啊。而且呀，比尔德先生那边似乎还有三个未出嫁的姐妹呢，如果你结婚了，我们这边甚至要负担她们的陪嫁金哟，不过如果他们接受艾苹的话，这种事倒也可以考虑是没关系。」

    「你想太多了啦，妈妈，而且我们家很有钱呀。」

    「所以我才这样说呀，我是不晓得比尔德先生对你说了什么，不过你认为那真的有爱情在里面吗？因为他一定会为了结婚而说谎的。」

    自己对比尔德是怀有爱情的吧？柯奈莉亚望着小小的栀子花束，心情纷乱地思考着。

    比尔德除了爱以外的话语什么都没说，就仅于此，并且于离去之际将花束拿给柯奈莉亚。

    就算比尔德总是看准了一切的条件，看上柯奈莉亚的身份阶级和财产，这朵花束里是否存在着足以推翻这些，并让人相信的心意？

    如果想要财产和后盾的话，明明和艾苹结婚就好了呀，比尔德……为什么要回到我身边呢？

    柯奈莉亚一沉默下来，朵洛西亚便心想自己是不是讲得太过火了？她有些慌张似地观察着女儿的神色。朵洛西亚是很容易受伤的。

    柯奈莉亚等着娇小的朵洛西亚跟上，并开始步上楼梯。

    「妈妈，我是与你站在同一边的喔。今天就先去休息吧。」

    面对低着头的朵洛西亚，柯奈莉亚机械式地说着一如往常的话语。

    房间就近在旁边，而朵洛西亚大概是醉了的关系，身体摇摇晃晃的。

    朵洛西亚仿佛松了口气般，飞快地又继续说着：

    「是啊——你真是贴心的孩子。亨利他不明白吗？明明跟艾苹比起来，你是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呀。明明就是我最骄傲的女儿呀，甚至比起艾蒂儿小姐，你还比较受欢迎——」

    「爸爸很忙碌的。」

    「还记得园游会的事情吗？就连夏洛克先生也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伯爵千金艾蒂儿小姐身上呢，是那个夏洛克先生耶！他还一直想问许多关于你礼服的事情喔，夏洛克先生真是个绅士呀！」

    「妈妈，抱歉，我累了，可以让我一个人独处吗？」

    柯奈莉亚说道。实际上，她是真的有些疲倦。

    柯奈莉亚想要早点替这束不适合自己的白色花朵浇点水。

    「姐姐，可以进去吗？」

    听见声音，柯奈莉亚转过了身。

    这间是柯奈莉亚的私人房间，与寝室不同，柯奈莉亚另外还有一间宽广的房间。

    一打开门，就见艾苹站在走廊上。

    艾苹来过这间房间好几次了，而这并不只是因为父亲说了两姐妹要好好相处，第一次看见这里没有选用孩子气的花朵纹，也没有暖炉的红色摆设时，艾苹瞪大了双眼，然而一旦习惯了之后，甚至还说很棒呢。实在是个直爽坦率的女孩。

    「可以喔。刚刚不好意思呢，艾苹。」

    「嗯……」

    艾苹莫名犹豫似地走进了房间里头。

    她在柯奈莉亚身旁坐下，不经心地望着房间，接着视线停留在桌面的栀子花。

    栀子花已经重新恢复生命力，插在中国制的白色花器中。

    「比尔德也是净做些我不明白的事情呢，像栀子花这一类的，我又不能戴在身上……」

    注意到艾苹的视线，柯奈莉亚尽管微笑着，艾苹却没有笑容。

    「这是姐姐插的？」

    「对啊，因为也不需要为了这种事特地叫侍女过来嘛。」

    「我……我认为，比尔德先生是真的很喜欢姐姐。」

    艾苹缓缓地说出口。

    柯奈莉亚看向艾苹，艾苹也没有躲开视线。她是一个总在说重要事情的时候，会望着对方眼睛的女孩。

    「为什么你这么认为呢？」

    「我也不清楚，只是觉得应该是。」

    柯奈莉亚微笑地摇摇头。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有说过吧？对我们来说呢，光因为爱情就可以结合这种事，实在很难以想像，情况就是这样子啊。」

    「朵洛西亚夫人也是这么说的。我不明白那种事——其实，我并不喜欢朵洛西亚夫人。」

    艾苹下定决心似地说道。可爱的榛木色眼瞳略微透露出难受的神色。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到妈妈呢？艾苹。」

    柯奈莉亚问道。她心想，艾苹当然也注意到了吧，朵洛西亚也不喜欢艾苹这件事。

    哪里有妻子会喜欢情妇的女儿呢？妈妈没有理由受到艾苹的指责。

    「因为，朵洛西亚夫人反对这件事呀。所以姐姐才没有回应比尔德先生的吧？朵洛西亚夫人真是坏心眼，虽然说话很温柔的样子，却总是在讲家里怎么样怎么样的，而且姐姐对于比尔德先生，不是其实也——」

    「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喔，不要多嘴，艾苹。」

    柯奈莉亚严厉地打断了艾苹的话语。

    艾苹注视着柯奈莉亚，并咬着嘴唇。

    「对不起，姐姐。我——我只是——」

    「……没关系的，你不要在意妈妈的事情，我知道你也是有难过的地方。」

    「我、我只是希望姐姐能够幸福而已，然后——」

    「你也希望能够幸福吧？」

    艾苹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这样想是不对的吗？」

    艾苹迟疑地询问，柯奈莉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如果杰瑞米比你早出生的话就好了——而且或许，如果我是男生的话就更好了……」

    杰瑞米是莫亚迪耶公爵家的长男，是柯奈莉亚——当然也是艾苹的弟弟。因为目前在寄宿学校念书，所以不曾见过艾苹。

    「杰瑞米？」

    突然间听到未曾见过面的弟弟的名字，艾苹不禁眨了眨眼睛。

    柯奈莉亚轻轻地摇了摇头，为什么自己会想起弟弟的事呢？

    她的手朝妹妹的肩膀伸去，轻轻地将她揽向自己。

    「想那种事也没意义，其实妈妈自己也很清楚，都是一样的。就连父亲，还有你的母亲——拉薇妮雅夫人也是一样，大家都只是想要能够获得幸福而已呀。」

    艾苹依顺地靠在姐姐的胸前，思考着姐姐的话语。她是一个聪敏的少女。

    窗户外头，可以看见新栽种的苹果树。

    那是最近情绪变得莫名反复的朵洛西亚所栽种的。多亏有园丁的好手艺，苹果树茁壮成长，并且长出了嫩芽。

    在园游会之后，柯奈莉亚看见朵洛西亚仿佛祈祷似地紧抱这棵树的身影。

    希望能快快长大，柯奈莉亚如此心想着。窗外的树木延展着枝叶，绽放花朵，然后一颗、两颗……好不容易终于结出甜而酸的苹果。

    到了那个时候，想必母亲就可以幸福了吧。

    当然，父亲也是，艾苹也是，而杰瑞米——比尔德和我也是。

    柯奈莉亚与艾苹静静地相偎着肩，同时在心里祈求着，希望能够如此。

    ***

    心中所描绘的梦就只有一个，能够获得幸福——

    初次见到亨利·莫亚迪耶公爵时的情形，朵洛西亚始终记得。

    朵洛西亚当时十八岁，而对于他，就只知道名字而已。

    以贵族来说，莫亚迪耶公爵家族是少了那么一点悠久传统，却是拥有庞大领土的富有家族。无论如何，在该家族里，优秀的政治家可说是代代辈出。身为长男的亨利继承前人脚步是公开的事实，而亨利亦被允许以伯爵自称就证明了这件事。

    就如同出身名门家世的英国贵族青年，亨利利用大学毕业之后最初两年的时间，以游学的名义四处旅行，然后名正言顺地回到了英国的上流阶层社交圈。

    对于理所当然没有财产的贵族——因为父亲是柯特利子爵家的么弟——对身为次女的朵洛西亚来说，对方有如云上般的存在，然而怀春时期的姑娘就是这样，社交界的消息总是经由年纪相仿的朋友如小鸟般互相轻语传递。朋友们照例将「对方没有恋人」、「个性认真」，甚至到「目前专注在工作上的学习，对于女性似乎没什么兴趣」等事情，都仔细告诉了朵洛西亚。

    在得知他会参加舞会的那个夜晚，朵洛西亚一如往常地看着已经翻烂的『英国淑女教养手册』，同时在心中描绘出他看到自己的那一刻，顿时失了魂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的那个瞬间。

    当然，她实际上并没有经验过这种事，在进入社交圈的第二年春天，朵洛西亚明白到自己的模样，就是不怎么受注目——感觉上男士们就算与自己相处也不会很愉快的样子……

    举例来说，围绕在朋友康妮身边的男性们，明显就一副很愉快的模样。康妮的家庭背景与朵洛西亚家大致相同，而且就算康妮偶尔讲出令人讶异的话语（像是「一点都不想看到你的脸呀」，或者是「今天的心情想骑黑色的马，偏偏你的马是褐色的」等等。如果是朵洛西亚的话，就算对方是拿大炮过来，也一定会说好想搭搭看的），他们也不在意。

    就连外表也是，康妮又不是绝世美女（不过她觉得带有光泽的深褐色头发倒是相当有魅力），而且也不认为她与朵洛西亚之间有那么大的差异。

    朵洛西亚并不耀眼，然而她拥有随着光影看起来会像有如金色般的褐色头发，以及同色的眼瞳，小巧的娃娃脸应该可以算是还满可爱的类型。

    可是，与朵洛西亚在一起也不会感到无趣的，就只有是像一脸没睡饱样的堂哥——杜威这种人会觉得。

    他是一个粗率的男性，也不会去讨女性欢心。而对朵洛西亚来说，就因为身旁有像他这样的男性在，因而不安地担心起是不是不会再有其他男性出现了。但是，像在舞会那种场合，她也不能是个没有男伴的女子，所以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继续来往。

    其实，她也不能说是跟康妮合得来，但是想到围绕着康妮的男性们，以及因为康妮而送来的邀请函，她就没办法离开康妮。

    朵洛西亚一直觉得，动作再不快一点不行了。这已经是第二年了，朵洛西亚也很明白双亲的意思，希望她趁还有「年轻」这点优势之时，赶快找到结婚对象。

    如果没办法像康妮那样吸引男性的话，像朵洛西亚这种低阶贵族的女儿，在上流阶级的社交圈里变老根本就毫无意义。容貌长得比朵洛西亚还不好看的姐姐，得以少少的陪嫁金结婚，都是因为赌上了「要在正式进入社交圈三年内结婚」的关系。

    不过话说回来，姐姐侬菈的结婚对象是个比自己还要大上十五对的平凡男子，朵洛西亚也不觉得羡慕。在苏格兰领地上照顾孩子度过每一天，几乎不再出席伦敦各种豪华盛会的姐姐，真的觉得幸福吗？朵洛西亚思索着这个疑问。

    如果可以的话——自己想和不同的男人结婚。她不想嫁给只看重远方一片狭小土地的老人，而是容貌姣好，身具财产，赢得社交圈各方敬重的男子。不，不那么完美也没有关系，只要是可以保证朵洛西亚生活无虞，并且能够温柔对待她的男子。

    可是她愈想愈觉得，自己身旁就连那种向侬菈求婚的男子都没出现。

    康妮身边的某位男士，哪一天会不会将注意力停留在康妮身旁那个身材娇小、脸庞小巧的女孩呢？然后在试着聊过之后，明白朵洛西亚比康妮更具淑女教养，温柔而有忍耐力，是个适合做为上流阶级男子的妻子的女孩……有没有人会察觉呢？朵洛西亚就这样紧抱着微渺的希望，继续等待他们的邀请。

    亨利·莫亚迪耶出席舞会那天，在亨利身旁排列着一群盛装出席的女孩们，以及她们的母亲。没有能够向他介绍自己亲戚的朵洛西亚，沮丧地看着身旁的康妮。

    「很像围着食饵的猫咪吧，朵洛西亚。」

    康妮并没有打算去到那人身旁。她站在稍远处的墙边眯起了眼，受不了地说道。

    「是啊，不过我想至少去到附近的话，或许会得到对方注意也说不定。」

    朵洛西亚不时地偷瞄着亨利所在之处，同时如此说着。

    其他的千金小姐们明明如此着迷于亨利，康妮却只是紧靠着墙壁，让她十分焦急。她没有一个人走上前的勇气，但如果是与康妮一起过去便不会奇怪。

    「当然不可能会注意到啊，只会被那些尊贵的夫人们当笑话看而已。」

    「可是，这样一来就连脸都看不到了呢。」

    康妮尽管与朵洛西亚同年纪，然而也是不会有双亲陪伴的身份。看见朋友和自己想法相同，朵洛西亚不禁叹息。

    「哎呀，朵洛西亚喜欢亨利先生的长相吗？」

    「比起丑陋的人，谁都喜欢好看的男人吧？」

    「我啊，男人的脸我全都喜欢呢。」

    康妮用扇子遮住嘴，粲然一笑。在大厅的另一端，亨利似乎终于找到事情可做，有如排开众家女子般地正往自己这边走来。

    朵洛西亚不由得望着他望得出神了。

    黑发带了点灰，眼瞳是榛木色，下巴和鼻梁线条有些粗犷，并有着符合他身高的宽阔肩膀。当然不是全然完美——稳重的态势让他看来比起二十四岁的年龄还要成熟，近距离仔细一瞧，或许与所谓的美男子封号有点差距。

    然而，他站在那里便散发出其他男性所没有的独特风采，而那并不是因为长相的关系。

    这时——亨利惊讶地屏住了气息。

    朵洛西亚心想，自己心脏简直要停了。他看着自己这边！眨了眨眼睛，始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朵洛西亚。

    她简直就像被夺魂摄魄一般……

    然后，亨利缓缓开口：

    「康妮？康妮·布朗？」

    亨利所注视的人并不是朵洛西亚，听见亨利的声音，康妮露出灿烂的笑容，背部离开墙面。

    「是的，亨利。好久不见了呢，我刚刚还一直在想，如果你没有开口叫我的话，我就马上要回去了呢。」

    最初的第一支方舞已经要开始，康妮理所当然地伸出手，没有机会离开大厅的亨利，苦笑着走向康妮，执起她的手。

    周遭的女孩们纷纷交头接耳，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之下，两人开始缓缓地跳起舞来。

    对于错愕呆立在原处的朵洛西亚，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爸爸以前曾经为莫亚迪耶公爵工作过，所以我们在小时候就认识了。」

    康妮在朵洛西亚的正对面，缓缓地喝着红茶。

    自舞会之后还过不到三天的时间，朵洛西亚便造访了布朗家，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为什么康妮能够跟亨利一起跳舞。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敢相信对方居然会主动跟你打招呼。」

    「要是我先开口叫他的话，就变得和其他女性一样了呀。因为不想被淹没在人群中，所以我一直在等。虽然花时间，不过值得赌一赌。」

    「如果对方已经忘了你，这些就全部白费了呀。」

    「当然，我事先已经有寄信给他了，尤其是他一个人孤伶伶在国外的时候，我在信上写说如果回来的话就见个面吧，还放了一张照片进去。」

    康妮笑道，喝了口红茶。

    朵洛西亚相当地惊讶，居然寄照片过去给不是恋人的男性——这种事根本就不是淑女应该做的事情！

    可是康妮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淑女，本人也这么说了，康妮屡屡会打破成规，这在社交圈已经是众所公认的事实。

    原来是这样啊……朵洛西亚心想。那个时候，康妮打发了平常总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男性，然后就等在亨利离开大厅必然会经过的场所，固守于该处动也不动。

    而且关于这件事，康妮一句都没有对朵洛西亚提及。

    唉，如果朵洛西亚也有个在公爵家工作的父亲就好了！

    「——你想要跟他结婚吗？」

    压抑着翻腾的思绪，朵洛西亚这么询问。

    康妮笑了笑，将红茶杯放在桌上，拿起三明治。

    「我并没有考虑到那里，而且结婚一定是没办法的。不过那个时候，看到原本一心想要跟他跳第一支舞的其他千金们，脸上所出现的表情也很有趣，你不觉得吗？」

    朵洛西亚也一样伸出手拿三明治，或许这件事真的就只能到此为止，朵洛西亚心想。康妮相当清楚自己的魅力和社交圈的人际关系，并且也享受在其中。

    如果是康妮的话，她就可以接受，因为康妮是奔放而俏皮淘气的「第二年小姐」。

    但是，朵洛西亚——

    接着在数个礼拜之后，就有亨利与康妮的传言传了出来。

    原本亨利就是容易受到注意的身份，而且自从在几年前，一样都是备受瞩目的目标——艾佛列特·哈克尼尔侯爵结婚以来，在伦敦的社交圈内，单身、俊美又有权势的青年贵族这样的位置，始终是空挂在那里。他的第一个恋人会是谁？大家都对这样的事情相当感兴趣，甚至还暗中将他当作下赌注的对象。

    艾佛列特·哈克尼尔——他与亨利不同，似乎相当习惯与女性的应对——他在经历过几段花边情史之后，最终仍是与无可挑剔的贵族千金苏菲亚小姐结婚了。当时朵洛西亚是还未正式进入社交圈的少女，在听着这种事情的同时心想着，嫁给有钱的贵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如果能嫁到公爵家的话，想必会过得很幸福吧，她茫茫然地沉浸在无限的想像里。

    那是因为她那时候还懵懂未知，以为只要趁年轻正式进入社交界，一切就会一帆风顺；保持单纯的心，并维持淑女般的教养的话，总会有人对自己一见钟情的。

    「亨利和我的传言是真的喔，朵洛西亚。亨利说他喜欢心思纯粹的女性，也不在意阶级身份，真让人想不到他是莫亚迪耶公爵家的继承人呢。」

    朵洛西亚一对前来拜访的康妮提及这件事，康妮随即干脆地承认与亨利的关系。

    明明在舞会的时候并不是那样的，然而在这几个礼拜之中，康妮似乎迷恋上亨利了。至今她总是被男性们拱在手心，不曾拥有真正恋人的康妮，甚至还单独与亨利两人去到骑马道散步。

    康妮太没有防备了，朵洛西亚心想。平常自己总是被康妮影响的人，这次换她可以冷静地看这一切。

    「如果出现传闻却没有与他缔结婚约的话，受伤的人可是康妮喔。亨利先生明白这样的情形吗？」

    「亨利不明白的，他并不是会考虑这种事的人。」

    朵洛西亚特别提醒她这点，然而康妮却没有听进去。康妮喝着红茶，眼神如同在梦境般迷濛。

    「那个人——或许其实是个笨拙的人呢，他太过认真了。真正的他是个内向的人，但因为基于责任感使然才勉强自己的，我想他是要当一名政治家。」

    「康妮你的意思是，你可以帮他脱离那样的煎熬之中？」

    「如果可以就好了。」

    康妮微笑以对。

    那脸庞散发出与至今的康妮截然不同的光芒，朵洛西亚移开了视线，康妮自从与亨利开始交往以来，就变得犹如盛开的花朵般美丽。她最近似乎还接二连三地被好几名男性友人求婚了。

    听到那些男性的名字，朵洛西亚就像是自己的事情般兴奋。

    「兰斯先生居然也提出请求，好厉害呀，他可是将来男爵爵位的继承人喔，不仅有广大的封地，长相也不输亨利先生呢。」

    「是啊……可是他啊，至今与好几名女性传过绯闻呢；玩乐的话是很有趣的人，不过也一直沉迷于赌博。」

    「那又不构成任何问题，妻子就只会有一名呀，而且赌博这种事，只要结婚之后再让他慢慢变得节制就好了。」

    「可是，他在一知道我和亨利公爵去散步的事情之后，就自信满满地提出了要求，如果就连婚姻的事情都被赌上的话，那我可不喜欢。」

    「话是这样说没错……」

    朵洛西亚感觉到焦虑烦躁。

    无论再怎么样与亨利交往，如果没有听到对方说出承诺的话，结婚的可能性就很小。不管怎么说，对方毕竟是公爵家世。既然这样的话，现在就应该先与条件最好并提出请求的男性结婚；对于像自己这种陪嫁金少的女孩来说，这才是应该优先考虑的事情不是吗？

    「然后，亚伦也提出了结婚的请求。因为亚伦还得再次去到印度，所以表示希望能在那之前决定。这件事我早先多少已经猜到，不过我拒绝了。」

    「亚伦总是很忙，而且也不是贵族。更何况一旦结婚之后，就得住到国外去了呢。」

    「虽然我觉得住在国外也不错，可是……现在我只想着亨利的事情。」

    听见康妮的话，朵洛西亚沉默了下来。正因为是康妮才说得出这种话。

    但是，听见康妮排除与兰斯结婚的事情，自己其实也松了口气。

    「朵洛西亚怎么样呢？与杜威还顺利吗？」

    「他还是老样子呀，虽然说要改建房子等等的……毕竟离伦敦也很远，想到要去拜访就觉得提不起劲。」

    「如果喜欢的话，再远都会想去的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

    朵洛西亚为之语塞。杜威还是一样没有办法自己主动向女性搭话，在华丽的座位上，不自在似地待在朵洛西亚身旁。

    只是最近朵洛西亚也变得畏缩了，如果过了三年都还没有人向自己求婚的话，她在想是不是就与杜威结婚算了。

    要说财产的话，就只有郊外的那栋房舍，不过生活大概是不会有问题吧……

    但是，因为杜威个子矮小，脸又红通通的，身上似乎隐约有股体臭，她根本无法想像与他拥抱或是亲吻。

    亲吻……一想到这个字眼，朵洛西亚望向了康妮。康妮尽管是普通的黑色眼瞳，然而嘟翘的嘴唇则颇富魅力。

    看眼睛的话，朵洛西亚也不输她，然而她并没有像那样的嘴唇。

    康妮有与男性接吻过的经验吧？并不是礼貌性的亲吻，而是确认彼此爱情般的那种热吻。

    不过，那当然是要留到与结婚对象才能做的事情……

    「康妮，亨利先生体贴吗？」

    朵洛西亚一边喝着红茶，一边问向康妮。

    「嗯，相当体贴喔，朵洛西亚，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因为有时已经被规划好将来的男性，会比较温柔对待阶层低的女孩。」

    不知为何，朵洛西亚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着。

    「亨利不会那样的。」

    康妮笑答，忽然压低了声音。

    「亨利是很不可思议的人喔。他说，与唯一一位能使他感觉安稳的纯洁女性单独相处，比起出席豪华盛宴还要幸福。还说，他也想过就算没有财产、地位，甚至是名誉也没关系……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呢。」

    低垂着头的康妮眼睛湿湿的，脸蛋虽然绯红，脸上的白色细软毛发却闪耀着，大概是刷上了拜托父亲寄来的珍珠粉。

    明明淑女就不应该化妆的。

    朵洛西亚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康妮。

    ——唯一一位能使他感觉安慰、纯洁的女性，亦无关乎财产、地位。

    可是，康妮为了能抓住亨利的心，操弄着丑陋的策略不是吗！

    在他会觉得孤单的时候寄照片过去！而且那张照片想必也反复拍了很多次，直到看起来最为美丽为止，这是一定的呀！

    而我明明只是一直等待着。

    我明明才是什么都不要求，不会对男性有任何的反抗，遵守一切淑女礼仪的人呀！

    明明是这样，却是康妮被亨利爱着，甚至还说她是唯一的那位女性，其实康妮根本就另外还有其他男性在身边。

    而且——说不定还有接吻……

    内心猛然一顿，血液直冲脸颊。

    如果那个时候，亨利先生牵的是我的手的话……朵洛西亚心想着，如果亨利先生能够察觉我内心的纯粹洁净……我并不像康妮那样奔放，而且也能够充分让他感受到安适的呀……

    朵洛西亚想起那位身材高挑、榛木色眼瞳、看来隐约有些冷淡的男子，她第一次对康妮感觉到灼烧般的嫉妒。

    「你变瘦了呢，康妮？这是怎么回事呀？」

    朵洛西亚看着数周未见的朋友，因为惊讶她的模样而不由得脱口说出。

    她们在午后的伦敦公园内，因为康妮说有话想告诉朵洛西亚，两人因而在隔了许久之后又碰面了。

    康妮与亨利开始交往后，渐渐地她也不太前往康妮的宅邸拜访了。即使有社交的机会，然而康妮的身边当然不会再像之前一样有男性围绕，所以也没有见面的必要。

    「这说来话长呀。」

    康妮微笑说道。那笑容看来寂寥，并不像往常那样充满活力，就算是朵洛西亚也不禁担心了起来。

    「说来话长？……你与亨利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所以我才跟你说啊，对方是公爵阶层，受伤的果然还是我们呀，兰斯先生现在好像也有其他的恋人了……」

    「嗯，发生很多问题呢。」

    「兰斯先生的事情随便都好，我不在乎，我想让你见见亨利喔，朵洛西亚。」

    康妮急切地说着，她打断康妮的话语说道：

    「见亨利先生……？」

    这时，她看见对面有一名男性走来。

    朵洛西亚的心脏怦跳高鸣。

    那是亨利。她至今当然远远见过对方好多次了，虽然因为没有办法接近而放弃了，但是从朋友口中提到，他曾说喜欢内心纯洁美丽的女性，无关乎身份地位，朵洛西亚将这些话语悄悄收藏在心里。

    「康妮。」

    亨利即使看见了康妮，也没有加快脚步。一双长腿像故意引人注意般缓缓踩着步伐，深灰色的长礼服大衣下，打着褐色的领带，尽管略嫌削瘦，然而看起来比第一次见到时还要洗练高雅。

    真是名俊美的男子，朵洛西亚心想。比起过去，现在更让人这么认为。

    「让你等一会儿了吧，康妮。」

    「不会，是我自己来早了。这位是我的朋友朵洛西亚，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吧？」

    亨利看了眼朵洛西亚，朵洛西亚露出羞赧的神情。

    「以前经人介绍过。」

    「嗯，这样啊……一起散散步吧？」

    「不愿意吗？」

    「不，并不会。」

    以恋人来说，这两人好生疏……朵洛西亚心想。亨利就如同传言所说，冷淡的态度与其外貌相反，但康妮的声音明显听来僵硬。

    两人似乎都没有看向朵洛西亚，就这么缓缓地迈出了步伐，以克莉丝为中心，三人并排向前走着。

    「朵洛西亚，你是第一次到这座公园来吧？」

    康妮对朵洛西亚开口，朵洛西亚则感到不知所措，明明亨利先生就在旁边，先对自己开口讲话这样好吗？

    「嗯——我觉得很漂亮呢。」

    「这里是亨利告诉我的，亨利喜欢在公园里散步喔。」

    「哦，那真是很不错的兴趣呢。」

    朵洛西亚有些刻意地附和着，亨利看了眼朵洛西亚，就只回答「是啊」一声而已。

    「虽然以前不太喜欢，可是遇到亨利之后也变得喜欢了。」

    「——你一开始的确就有说了，你不喜欢在公园里散步。」

    亨利以低沉的声音回答道。他配合着朵洛西亚和康妮，放慢了步调。

    「对，我那时候说我喜欢热闹的地方、喜欢城市，那比较适合我的个性。可是，既然你说喜欢乡下的话，我也说想要让自己变得喜欢。就如同你所知道的，我是一个好奇心十分旺盛的人。」

    「我喜欢乡下喔，说到莫亚迪耶家族，就会想到他们拥有一个著名的城镇吧，我很想去看看呢。」

    朵洛西亚像是抓准机会似地说道。亨利沉默了数秒钟，开口表示：

    「你不用那么努力也没关系的，康妮。我认为每个人只要做原本的自己好了，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够接受原本的我。」

    「我很尊敬你这样的想法。」

    「我一直以为你是认同我的。」

    「我也同样感到尊敬喔，我觉得做原本的自己是很棒的想法。」

    朵洛西亚说道。

    亨利对于朵洛西亚的话语只是苦笑，并说了声谢谢。

    「——我是认同啊，亨利。我努力思考了很多，然后……我明白到人是没有办法光凭道理生存下去的，这跟宗教无关，如果可以靠那种东西做出结论的话，该会有多轻松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没有。」

    康妮凝视着亨利，唯独刚才那句话是如此地斩钉截铁。黑色双瞳犹如燃烧着火焰。

    然后，倏地又撇开了视线。

    「我……虽然很喜欢自己被说是奔放又特立独行，但是或许意外的是个传统的女人也说不定……」

    「哎呀，康妮，没有人说你是传统的女人呀。」

    「我也是个传统的男人呀，康妮。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原谅我，你很坚强，我也相当尊敬你，你能填补我所没有的部分，而我对你有着责任，就凭着这一点，不能和我结婚吗？」

    尽管朵洛西亚仔细聆听思考并打算适时应和，然而在听到亨利口中说出结婚一词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可能——怎么会——？

    她惊讶地望向亨利，然后再望向康妮。

    康妮停住了脚步，带着悲伤的表情转而面对亨利。

    亨利面对康妮想要伸出手，却因为见到康妮身旁的朵洛西亚而缩了回去。

    康妮忽然笑了。

    「我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亨利。请不要再来找我了，再见。」

    「——我明白了。」

    「谢谢……我们两个要往前走，你就从这边回去吧，不要回头，我也一样，不会回头的，我们就在这里结束吧。」

    「再见，康妮。」

    亨利静静地说道，声音相当冷静。

    明明是自己先提出来的，康妮的笑容却带着泪光，转向了前方。

    「我们走吧，朵洛西亚……走啰。」

    康妮的声音哽咽含泪，往前方迈出了步伐，朵洛西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跟在康妮后头离开。

    在要往康妮的身影追去之前，她回过头看，身穿高级长礼服大衣的亨利始终望着这边。那是如同一幅画般的青年贵族，一筹莫展地站立于该处的身影。

    朵洛西亚对于这样的情况一头雾水。

    亨利向康妮提出结婚的要求？在短短认识几个月后？

    公爵家的俊美儿子，无论多么高贵的千金都可以掳获的男子，对没有爵位、没有财产的贵族千金女儿一见钟情？

    而且——康妮她……拒绝了求婚？

    「他——父亲……生病了……」

    在那天之后经过了两天，康妮终于开口开始说起这件事。

    一直到离开公园都还努力维持平静的康妮，在一搭上马车的瞬间就情绪溃堤了。这副模样也不可能直接回家，朵洛西亚于是将她带回自己的住处，让她住在客房里。康妮在床上一直哭个不停，好不容易才喝下朵洛西亚拿来的汤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

    「所以想要早点结婚，好让家人安心的样子。如果莫亚迪耶公爵过世的话，他就会继承公爵的爵位……他希望拥有一个新的家庭。」

    「所以……向你求婚了？」

    这不是一个大好机会吗？朵洛西亚压下想要如此大喊的心情，这么问道。

    「对，我也觉得有何不可……并且很开心。」

    「可是……你拒绝了吧？」

    康妮用力地点了点头。

    朵洛西亚不禁感到犹豫，不知道这种事情是否该问……然而，她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那……是为什么……？」

    「他另外有喜欢的人。」

    康妮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喜欢的人？」

    「对。他在乡下还有另外一个女人，每当他休长假的时候就会去到那边，和那个女生一起度过。是一名相当清丽纯真的女性……虽然还是一名少女……他却深爱着她……」

    康妮的眼睛扑簌簌地落下斗大的泪珠。

    朵洛西亚相当地震惊。

    「你拒绝他的求婚，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对，他说他已经承诺过对方会照顾她一辈子。但是，莫亚迪耶公爵——他的父亲表示，绝不允许他与乡下封地的领主女儿结婚，就算是领主，又不晓得对方是从哪里来的，而且与乡下姑娘扯上关系这种事，传出去也太难听了。甚至还说，如果不是那名女子，其他只要是具有贵族血统，在上流阶层的社交圈里的任何一位女性都可以。」

    「——谁都可以……」

    「对，莫亚迪耶公爵是很顽固的，不过亨利也一样就是了。如果与拉薇妮雅结婚的话，亨利的财产会被没收，上议员的位置也会由弟弟来继承。明明说是生病了，却还能在律师的陪同下说出这些话。」

    康妮伸手捂住了脸庞。在床上，没有绑起的头发凌乱散于肩头。

    「所以也就是说，那个人是在找寻结婚对象啊，寻找可以和他当形式上的夫妻的女性啊。为了能无后顾之忧地与那个女孩见面，为了避免被迫分手，他希望自己妻子的家族没有任何势力的背景；并且一开始，就会向妻子坦白所有情况，他觉得那样才是诚实的做法。相对的，他会保障对方的生活，什么都任由妻子高兴想做什么就去做……」

    「康妮你——没有说希望他跟那名女孩分手吗？」

    「我一说出口，那个人便露出如冰一般的眼神。那个人最为珍视的，就只有——拉薇妮雅一个人而已。」

    朵洛西亚放下汤碗，连忙坐到床上，轻轻地抚拍着康妮的背，康妮的眼泪不停、不停地涌了出来。

    「自从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我就一直好痛苦好痛苦……虽然想过要分手，却没有办法，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亨利先生有说康妮是很坚强的喔，还有说他尊敬你等等之类的。」

    「光只有这样是不行的，我最想要的，就是爱情啊。」

    最后的话语消失在哭泣的声音之中。朵洛西亚递出的手帕，已经几乎像可以挤出水般湿透。

    「我明白你的心情，康妮，你很难过吧。」

    「嗯，每当他一点一点向我透露坦诚之时，我就更加地难受。可是，我没有办法向谁吐露，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与他分手了，却总在看见他时又动摇了心意。因为有你在，我才终于能够说出口，才能够向他说再见……谢谢你，朵洛西亚……」

    「道谢就不用了，喝下这热汤，你可以在这里待到恢复平静为止喔。」

    朵洛西亚让康妮拿着汤碗和汤匙，尽其可能地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然而，内心则冷静地在思考别的事情。

    亨利先生另外有喜欢的人——而且，甚至还是不会出入社交圈的乡下姑娘。

    为了要好好对待自己的恋人，居然向其他的女性提出结婚的要求，这的确是看不起人的行为。

    可是，有必要哭成这样吗？如果结婚了的话，不仅是世人所认定的妻子，而且像在休假日还远游这种事，世界上也有许多丈夫们都在做这种事啊。

    虽然说这样做未免太侮辱人了，但对方的家世背景就是不要说结婚了，连朋友都不知道能不能做的高高在上。如果没有那种事的话，也没有机会交往不是吗？

    亨利·莫亚迪耶……微微带点忧郁的年轻贵族，还有那句「喜欢心境纯洁美丽的女孩」的话语。

    他很快就会成为家境富裕的公爵了。并且已经开始涉足政治圈，将来可说是备受瞩目。

    以他急着要结婚的情况——只要是社交圈的女孩，谁都可以……这么说来的话，究竟是否真的可行呢……

    亨利·莫亚迪耶与朵洛西亚·柯特利定下了婚事——这件事公开时，在社交圈投下了一颗小小的震撼弹。

    为什么下一任公爵会与没有爵位、父亲也非长男的女孩结婚！而且容貌也绝对不是属于美人那种——总是穿着单调的礼服，在舞会上也不受人青睐，始终只会站在墙边的女孩呀！

    而且，原本亨利是与朵洛西亚的好友——康妮·布朗交往不是吗？如果是那个康妮的话，尽管多少有些不守礼教，但她是有魅力的。像亨利那样认真的男人，终究被她所吸引也不是不能理解。

    虽然明白他想要在莫亚迪耶公爵过世之前，先结婚安顿下来，但是——亨利回到社交圈才还不到一年的时间。究竟朵洛西亚是如何让亨利说出爱的话语的呢？

    不对——仔细看看的话，朵洛西亚其实是高雅又楚楚动人的女孩吗？当有人向她开口搭话时，总会露出腼腆的笑容，面对男性不会说一句聪明贴心的话，而让人至今总对她有着笨拙的印象，然而在现今这样的时代里，像这样单纯的女孩子是相当难得的不是吗？

    总而言之，她一定是会成为贤惠的妻子错不了。

    但即便如此，到底为什么会是她呢？

    朵洛西亚·柯特利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魔法呢？

    朵洛西亚觉得实在非常有趣，就好像一直以来在社交圈期盼的所有愿望都实现了一样。

    每当一去到某个地方，同性的视线就会如影随形，而贵族夫人们也从门里面，以嫉妒的视线望向朵洛西亚。可是，既然是将来确定要成为公爵夫人的身份，也不能明显地表达出自己的厌恶。

    相对的，就连至今感情并不那么好的朋友们，突然之间都以讨好的声音主动上前攀谈。截至目前为止，不管与谁相处，先开口搭话的人都是朵洛西亚。她们似乎都拼命地想尽办法想要知道，朵洛西亚是用什么方法掳获亨利的心。

    男性们的反应也不一样了。他们觉得朵洛西亚身上是不是有着什么至今他们没有发现的魅力，而开始讨朵洛西亚的欢心。只不过，其中大半的人只与朵洛西亚聊过一次就觉得厌倦，很快便将注意力转向其他的女性——即便如此，也已经没有再出现像过去那样被忽略在墙边的情形了。

    一回到家，就会有送来的像是花朵或礼服等礼物。柯特利家唯一的一间客房，变成是莫亚迪耶家直接派来的管家的房间，花样老气的礼服全都被丢掉。成为公爵夫人之后，就非得用最时髦的衣物饰品，将自己打扮得华丽耀眼才行。

    朵洛西亚相当地努力，一想到至今所有过的辛苦，不熟悉的行事规则又算什么呢！礼服和新发型渐渐开始变得适合自己，用下巴使唤侍女的动作也学起来了。朵洛西亚就这样忙碌地度过短暂的婚约时间。

    唯独想起康妮的事情时，她的内心会微微地发疼，然而朵洛西亚总会告诉自己，就算在意也没有办法做些什么。

    对方明明有向康妮提出结婚的要求，是康妮自己拒绝的。这并不是她抢过来的婚姻，就算说是自己捡了朋友丢弃的东西，为什么就一定要有愧疚的心情呢……

    当然，朵洛西亚很感谢康妮。一开始她下定决心去拜访莫亚迪耶公爵家的时候（像朵洛西亚这种阶级的女孩，怎么可能能够拜访公爵家！『英国淑女教养手册』上面有写，这是绝对不可以的），亨利会愿意见朵洛西亚，就是因为她抬出康妮的名义，然后像是鼓励空虚的亨利的方式，还有当他工作累了的时候让他独处等等；或者是装作冷漠一点，男性那方反而会追过来……像这些事情，她也都是将从康妮那里听来的事情化为实际行动罢了。

    亨利后来终于对朵洛西亚留下了印象，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就换他来找朵洛西亚了。朵洛西亚假装不晓得康妮因为身体不舒服而缺席的事情，便邀请他一起去找康妮。

    真是的，这是有多么需要勇气的一句话语啊！

    亨利不太爱讲话，或许真的是对女性没什么兴趣。在与他短暂的交往期间，朵洛西亚慢慢地向他表现出自己，像是自己是谨守礼教、深具教养的女孩，尽管不甚华美，但若作为一个妻子是相当出色的。尽管面红耳赤，有时候还讲不出话来——还有，虽然我们家没有权势和财产，却还是家族历史悠远的贵族，而我则是子爵的孙女喔——她还是会适时礼貌地补充道。

    而最终究得到认可的一句话，就是——「假设就算丈夫有喜欢的人，我也不会在意，我并没有打算要独占男性的心」。

    那个时候，她当然还没有从亨利那里得知拉薇妮雅的事情，不过亨利应该是有察觉到才对。

    当时时机正好，莫亚迪耶公爵——亨利的父亲病情恶化，而医生也说大概活不久了，亨利便宛如一扫心中的什么犹豫般，向朵洛西亚提出结婚的要求！

    这一切简直就像是走钢丝般的冒险呀，朵洛西亚如此心想。若是其中有一步踏错，亨利·莫亚迪耶公爵与朵洛西亚·柯特利结婚这种事，也不会有那万分之一的成功机会。

    她甚至也想感谢康妮……朵洛西亚连忙将这样的念头从脑中抹去。

    虽然也非得思考拉薇妮雅的事情不可了——不过，眼前还是以结婚的事情为优先。那些坏心肠的女人们一直期待着在婚礼举行之前，亨利能够清醒过来，或是有某个人反对而让婚事取消。这朵洛西亚也知道，因为换作是朵洛西亚站在她们的立场来看，或许也会反对的吧。

    朵洛西亚那天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检视送来的包裹。

    这是莫亚迪耶公爵家送来的物品。由于对方告诉自己，只要是喜欢的都可以买，所以这些东西便是自己所选的百货公司里的商品。另外，送来的东西还有一束小小的花束。

    花束里有附上留言。朵洛西亚吓了一跳，她拨开其他的盒子，赶忙打开那张卡片。

    「我衷心为你的幸福祈祷，

    爱你的堂哥杜威·柯特利」

    什么啊……朵洛西亚无力地垂下肩膀，将卡片放回去。

    杜威曾向她求过一次婚，而那也是发生在她与亨利交往后，在正式发表婚约之前的事情。

    这不是梦吧？亨利不会改变心意吧？家族或亲戚要怎么称呼之类的……如此烦恼着种种事情的朵洛西亚没有那种心情，然而杜威却面红耳赤地说着「如果两个人一起努力的话，我想我们会幸福的」，以这样的话语向她求婚，而朵洛西亚就连对方求婚的事情都没注意到，甚至还反问了好几次。

    当然，她像个淑女般明白地回绝了，但是——那时候的朵洛西亚多少能够理解康妮的心情了——杜威在过了一个礼拜后，想必一定是大为震惊！尽管说没有察觉，但这可毕竟是向未来的公爵夫人倾诉爱意。在知道自己是与亨利·莫亚迪耶竞争后，说不定还是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杜威的态度从那之后还是没有改变，他搔着头向朵洛西亚恭喜，并表示自己吓了一跳，就只有这样子而已。就算是他毫无笑容、脸色惨白，然而他似乎决心除此之外，不说其他任何的话语。

    那个时候，被问到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然而所有想要的东西似乎都已经得到的朵洛西亚，只回答说他——只要一小束花就好。

    将杜威送的花朵放在床上的枕头边，朵洛西亚一个一个检查着送来的物品。

    手帕、皮革装订书本，今天则没有礼服。

    朵洛西亚微微地蹙起眉头。

    朵洛西亚并不擅长阅读文章，然而亨利却不知为何很喜欢送她书本。阅读不仅花时间，再加上为了在被问到内容时能够好好回答，还得要好好思考哪里写得不错才行，因此对朵洛西亚来说，其实真的高兴不起来。

    即便如此，朵洛西亚仍拆开书本的包装，小心地翻阅着书本检视。

    每天打开新的包裹时，总会看看里头有没有信件或是卡片之类的——就算是草草写过也好，打字机所打出来的也无所谓，她总会仔细找找有没有来自她爱的未婚夫所赠送的只字片语。

    然而，里头从来没有那样的东西。

    「恭喜定下婚事，朵洛西亚。」

    接到康妮突如其来的造访，是在结婚典礼的三天前。朵洛西亚对于她在这种忙碌的时期上门感到愤怒，带着几分的冷淡要管家请康妮到房间里来。

    其实原本是想打发她回去的（对于不喜欢的拜访，阶级较高的人有拒绝的权利），不过一想到与亨利之间的种种过去，她就没有办法无情对待康妮。

    康妮与以前有点不一样。失恋之后变得有些清瘦，包裹在装饰甚少的胭脂色礼服下的身形，看起来相当沉静。

    「谢谢，康妮。一直想告诉你这件事，不过我实在忙到头昏眼花……」

    「这不用在意，毕竟要作为公爵夫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呀，我因为没有办法出席结婚典礼，所以是来向你祝贺的。」

    「你不能出席啊？真是遗憾呢。」

    朵洛西亚虽然这么说，其实内心暗暗松了口气。

    康妮远离社交圈这件事对朵洛西亚来说，着实令她觉得庆幸。亨利在结婚之前看见康妮，想法会不会有所转变呢——说不定康妮会针对朵洛西亚跟他乱讲一些事情……朵洛西亚一直如此担心着。

    朵洛西亚放开紧绷的心情，这才开始讲到公爵家为了亲朋好友，送来了塞满整个房间礼物的事情。康妮泰然地一面喝着红茶一面听她说，然后像是算好了时机般开口就说：

    「那么亨利的事情，你们有好好谈过了吧？就是关于那件事……」

    「你说的那件事是指什么？」

    「——就是拉薇妮雅的事情呀，亨利他的……情妇……」

    为什么要说这种讨厌的事情呢？朵洛西亚心想，竟对着要准备结婚的新娘说这些。

    「马上就要举行结婚典礼了，我不想问他那种事情。」

    朵洛西亚不快地回答。

    「对不起，我也一直在犹豫该不该说，但是你也没有其他可以讲的人吧——亨利没有提到她的事情？」

    「稍微提了一点。可是，因为我不在意那种事的。毕竟亨利喜欢工作，我想休假日的时候，就随他自由地去哪里放松休息也没关系。」

    「亨利也很少有什么休假日呢，我也说过他是笨拙的人吧，比起自己的身体，那个人总是优先考虑这个国家的事情，而且那也是公爵家的义务。」

    康妮究竟想要说什么呢？好像想要表现出，自己也了解亨利的情况一样。义务之类的字眼，她也从管家口中听到耳朵几乎已经要长茧的地步。

    朵洛西亚告诫般地缓缓说道：

    「政治这种工作并不是随时都要扛在身上，不仅没有支薪，也有很多议员从没出席议会的。而且，这个家就算没有工作也不用担心。」

    康妮点点头。

    「你说的没错。可是，亨利并不是那种人。而且，他也有能力去实现作为一名政治家的梦想。那虽然是很棒的一件事，但他的热情一定有一半是用在工作上，而另一半……」

    「就是分给妻子与家庭。这是当然的，我也打算以一名妻子的身份尽力做好能做的事情。」

    「……如果你能接受的话就好了。」

    康妮放下红茶杯，静静地环视朵洛西亚的房间。这里与康妮最后来到这间宅邸时，有很明显的改变。

    康妮微微地摇了摇头后，站起身。

    「我要去旅行了。」

    康妮朝着玄关一面步下楼梯，一边如此说着。朵洛西亚变得满面笑容，如果有这么令人开心的事情，一开始先讲不就好了嘛。

    「真棒，要去哪里？」

    「法国和地中海——那边有我父亲的亲戚，如果我喜欢那里的话，说不定会长期住下来也说不定喔。」

    「旅行是很棒的一件事情，亨利曾经这样说过。」

    「是啊。」

    康妮面露微笑，从侍女那里接过帽子。

    「我会写信来，然后——如果有什么困惑、烦恼，记得想到我喔，关于这方面的恋爱经验我也经历过不少了。」

    「好的，我也会写信给你的。如果回来了，记得联络我。」

    待朋友走至玄关，一关上门，朵洛西亚便安下心来。

    她觉得，康妮大概还喜欢着亨利吧。到了现在这个节骨眼，竟然还打算阻碍婚事……

    真庆幸那时候有迅速地采取行动——自己简直是做得太好了。亨利当时被康妮拒绝婚事，正处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而且康妮也不知道哪一天或许会改变心意。

    结婚……身材高挑而精壮的亨利·莫亚迪耶伯爵。美丽的榛木色眼瞳，隐约散发出寂寥的沉静身影……

    想像中的他凝视着朵洛西亚——轻轻吐露爱的话语，然后紧紧相拥并亲吻……然后，带她到柔软的被窝里……

    朵洛西亚恍惚地沉浸在想像之中，她害羞地低下头。

    再三天，只要再等三天，他就会变成我的丈夫了。

    就像出现在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一般，我会和他紧紧相依偎，往后一辈子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吧——

    「我有工作要做，你先去睡吧，朵洛西亚。」

    在举行完结婚典礼的那个夜晚，朵洛西亚一去到亨利的书房，就见到亨利穿着白衬衫外加一件背心，坐在书桌前面。

    「可是……那个……」

    朵洛西亚已经换上了白色绢丝睡衣。虽然想过要在寝室等他回来，但是至少在结婚典礼过后的今天，她觉得就算任性一点也没有关系吧。

    亨利在书桌前拿笔蘸着墨水，准备要写些什么，不过看到朵洛西亚没有离开，便抬起头来。

    「有什么事情吗？」

    「也不是……有什么事情……亨利，我们已经结婚了喔。」

    忍耐着羞耻感，朵洛西亚挤出声音说道。

    「……是啊。」

    亨利仿佛这时才注意到般，他站了起来。

    他绕到桌前，一把攫住朵洛西亚的肩膀。亨利比朵洛西亚还要高上一个头。朵洛西亚这时不由得心跳加速。

    亨利按着朵洛西亚的肩膀，自然地贴上唇瓣。

    那并不是在结婚典礼上代表誓约的亲吻。亨利温润的嘴唇压上她那微启的唇瓣，朵洛西亚的意识变得飘忽。对，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所渴求的……

    朵洛西亚伸长手想要抱紧亨利，但就在那之前，亨利便已迅速无声地离开朵洛西亚。

    「回寝室去，朵洛西亚，你今天也累了吧。」

    「是的……那个，你也会——过来吗？」

    「那是当然的吧。」

    亨利莫名愤怒似地说道。

    他回到书桌前并同时冷淡地交代：

    「我在工作的时候，希望你不要进来书房。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就跟伯顿说一声。」

    「……好的……」

    其实她内心在犹豫着，究竟该不该说我等您过来，然而感觉这样实在太卑微了，她没有办法说出口。

    在亨利坐回椅子之前，朵洛西亚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着面，她想知道是什么工作，会让他在结婚的初夜把妻子丢在一旁。

    刚开始提笔的信件就压在横躺于桌面的笔下方，才只有写上名字而已。

    她看见——亲爱的拉薇妮雅——

    「早安，亨利。要吃点蛋吗？」

    「好。」

    「今天议会结束之后有什么事情？要开委员会吗？」

    「没有委员会，不过我不会回来，因为有好几个人表示想要见我，已经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这样……瓦林福特伯爵发出了邀请，你写信回复了吗？伯爵打算想办法替儿子瓦林福特子爵物色结婚对象——」

    「我当面告诉过他我不会去，由你去吧。」

    「好的……」

    朵洛西亚坐在亨利对面，以刀划下了蛋，粘稠的蛋黄在盘子上溢出，朵洛西亚见状赶忙用蛋白抹去。亨利是很神经质的，就算是早餐也一样十分讲究用餐方式。

    侍女在用完餐后撤走了餐具，并摆上切好的水果。

    就与所有的贵族夫妇一样，朵洛西亚并不是能常常与亨利在圣詹姆斯宅邸见到面；可以相处的时间，就只有早餐时间而已。

    亨利明明身为贵族——其实他十点起床，然后花两个小时决定衣着，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却总是在早上七点半准时用早餐，然后开始工作。

    寝室另外备于他处。不过，原本亨利就不太常睡觉的样子。当朵洛西亚就寝的时候，他还在书房，如果还处理得不好，早餐之前还会再去一次书房。

    明明正值最想玩的时期，这位青年贵族有必要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吗？就算说欧洲情势再怎么不平静，那也可以成为占去与妻子相处时间的理由吗？

    朵洛西亚憎恶亨利的工作，憎恶给亨利工作的大臣，并憎恶着议会。即便已经结婚过了一年，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这份甚至正当到拒绝社交圈邀请的工作。

    而且无论什么事，她最为憎恨的——

    「接下来，我想月底我会休一个礼拜的假。」

    「……要去卡帕比利帝宅邸吗？」

    「是啊。」

    亨利在看了朵洛西亚一眼后回答。虽然明白她的心情，不过这之前就已经都说好了才对——接着，那张毫无异议的嘴这么说道：

    「……嗯，路上小心。那里说不定很冷呢。」

    「听说苹果树已经开花了。」

    「那想必一定是相当漂亮吧。」

    朵洛西亚微笑说道。她总是说着一样的话语。

    一定相当漂亮吧——那里是怎么样怎么样吧——路上小心——

    卡帕比利帝宅邸——是亨利的情妇所住的地方，似乎相当地美丽。亨利虽然几乎只字不提，但偶尔还是会不意从嘴里说出。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她也试过几次要依赖对方，或是撒娇地闹闹小脾气，然而在看到亨利露出烦躁的神色之后，她就再也什么都没办法做了。

    朵洛西亚自从进入社交圈后，碰上的尽是四处打量她的目光，甚至到了教人讨厌的地步，那是轻蔑的目光。为什么这个女的不能再聪明一点呢？为什么不多说些贴心的话呢——

    出现过一次那样眼神的男子，大致上都会离开朵洛西亚身边，去讨其他女性的欢心。

    如果亨利离开的话，朵洛西亚就什么也没有了。只会耗费金钱的姐姐都嫁人了，双亲好不容易才放心，并且可以在小小的房子安定下来，过着单独两人的生活。

    所以朵洛西亚决定，自己有任何意见都不要说，将一切都吞进肚子里。送丈夫出去，请他慢走——只要她这么做，亨利偶尔也会露出愧疚的神情，给朵洛西亚一个拥抱。当朵洛西亚轻语着「我爱你」时，亨利也会轻声回应「以你身为一名妻子来说，我也爱你」。

    亨利是一名温柔的男子，就连才刚结婚没多久时，朵洛西亚战战兢兢地开口表示是否能给双亲送钱过去时，他马上就答应送去超乎必要的金额。

    对于朵洛西亚做任何事情，他都没有意见，有时候还会说「累了吧」——如此体贴关心朵洛西亚。当然，在众人面前也会将她以一名妻子的身份疼惜对待。

    虽然比起之前，两人一同出席社交活动的几率减少了，但是羡慕的眼光仍都集向朵洛西亚身上。因为亨利相当认真上进——再加上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与朵洛西亚结婚，亨利于是成为众所公认忠实尽责的丈夫，朵洛西亚的名誉也得以保全。

    亨利是如此温柔又出色的人，和我在一起几乎要说是可惜了……

    「夫人，有信件寄来。」

    「寄给我的？」

    当朵洛西亚送走亨利，正经过长廊准备要回到房间时，管家伯顿如此对朵洛西亚表示。

    伯顿是对莫亚迪耶公爵家奉献全副心力的佣人，尽管称呼朵洛西亚为夫人，但仍旧维持着隐约带有观察的冷淡态度。

    朵洛西亚有些迟疑似地从伯顿手中接过信件。

    那是一封颇有分量的信件。康妮略嫌花俏的字迹，顿时跃入朵洛西亚的视线。

    康妮在朵洛西亚婚后曾寄了几封信过来，而她也只是礼貌性地回复而已。可是，从来没有收过像这么厚的信，明明也没有做什么亏欠她的事情，却觉得内心似乎有些害怕紧张。

    伯顿一直看着朵洛西亚，而朵洛西亚则回避伯顿的视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回到房间里，她便支开侍女并拆开信来。

    从康妮的信看来，她似乎明朗又幸福。她从法国行至地中海，四处造访各个国家，信件中充满悠然自在旅行的快乐。在某个旅馆与亲切的人相遇，在他的推荐之下，决心前往德国看看——还叙述了身在异国有许多刺激的事情，相形之下，自己的烦恼根本无足轻重。

    然后还写到，因为之后欣然答应与对方结婚，很快就回到了英国。

    康妮结婚了呀……

    身体重重地沉入豪华的椅子里，朵洛西亚仔细地读着信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看来，康妮已经不再喜欢亨利了。

    但是康妮看到成为如此气派宅邸女主人的我，会有什么想法呢？朵洛西亚感觉到内心久未出现的激动。

    「好久不见了呢，朵洛西亚，你都没什么变呀。」

    康妮微笑说着，并紧抱着朵洛西亚的腰。

    「没有什么变啊……」

    在圣詹姆斯的宅邸里，朵洛西亚迎接康妮的到来，同时以有些不悦的声音回应。

    应该不可能没有改变才对，毕竟自己已经不是低阶贵族的女孩子了，不管是衣服、食物，就连所看到、所接触到的事物，统统都是最高级的。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喔，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向你道歉。就连这点也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我认为自己在这方面做了很多努力喔。」

    「那当然呀，这件礼服也相当地漂亮。」

    康妮笑了笑。朵洛西亚的礼服是深浓的粉红色，上头散缀着大大的花朵图样。这是向有名的裁缝屋订制的，腰身以下大幅蓬起，穿起来亦相当舒适。

    康妮则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礼服。那是一件与众不同的斜纹布礼服，康妮没有穿上马甲，礼服上的绿色常春藤和金黄色水果图样，从上半身温和织连到下半身。深褐色秀发整齐地绑起，相当适合康妮。

    「——这种礼服很少见呢？」

    「这是东洋风格的，因为丈夫喜欢这一类型的服饰。下次我向你介绍亚伦吧。」

    「亚伦？他是你结婚的对象啊？」

    朵洛西亚一面走进会客室，同时不禁扬声问道。

    说到亚伦，他是以前围绕在康妮身边的其中一人。依循上流阶层次子的模式，尽管进到军队也满不错的，但因为说不合自己个性而离开，记得后来是开了一家贸易公司才对。

    模样长得不差，而且收入颇丰，但是对朵洛西亚来说，打从一开始他就是不太吸引人的男子。离开军队就是他怯懦的证明，而且又要担心他哪天会不会船只翻覆，甚至是在国外结婚生活等等，种种都教人敬谢不敏。

    原来康妮也是一个会妥协的人！她拒绝了亨利的求婚，最后却偏偏选择了与亚伦结婚！总是被男性们簇拥的康妮，甚至也可以成为富有贵族夫人的那个康妮呀！

    「对，亚伦·威廉斯。比起待在社交圈，他在国外工作时还比较有魅力。我一定也是喜欢那种，会为了某样事物奋力打拚的人。」

    康妮话说到最后时，视线低垂了下来，脸蛋微微地泛起了红晕。或许是拿亨利相比较也说不定。

    朵洛西亚认为，康妮是在说一些嘴硬的话。结果说穿了，不就是一个人在国外感到寂寞，只好找上身边的男性。回到英国的情况也是一样，肯定是受不了在海外的婚姻生活才回来的。

    「可是，果然还是不用工作就可以生活才是最好的吧。」

    「这也不尽然喔。亨利他怎么样呢？现在正致力于政治国事上吗？」

    「——除了睡觉之外，其他时间都在工作。」

    朵洛西亚不禁像不吐不快似地，说出了实情。

    康妮眨了眨眼睛，蹙起了眉头。

    「那有点……太过拼命了呢，身体状况不要紧吗？」

    「强壮得让人不敢相信，他总是不太休息，然后偶尔放个长假——去乡间旅行——我想，那样就可以让他恢复精神……」

    朵洛西亚说道。话尾说得暧昧含糊，康妮也没有插嘴，只是安静以对。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片沉默。

    待女佣端上红茶，温暖的香气在会客室的豪华桌面飘散开来。

    朵洛西亚忽然间一阵鼻酸。在侍女转过身、关上门的瞬间，康妮便站了起来，她坐到朵洛西亚身旁，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

    「朵洛西亚——」

    朵洛西亚低着头，虽然想哭，却流不出泪水，只是沉默地低着头。康妮紧紧地握住她膝盖上的手，并拥抱住朵洛西亚。

    「——亨利过着那样的生活啊，你很辛苦吧。」

    「不会辛苦——因为我是妻子嘛。」

    「嗯，我常常都会听到很好的评价，所以我一直以为一定是拉薇妮雅小姐的问题已经不存在了，你们顺利融洽地过着婚姻生活。虽然惦记着你，却没能联络你是我不好。」

    「亨利他——是很好的人喔，相当体贴、优秀的人呀……」

    「我知道，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的，朵洛西亚。你不也曾经让我尽情哭泣发泄过吗，我们两个到头来，还是没办法像那些什么都会的贵族妇人们一样……」

    可是，我——并不输贵族。朵洛西亚想要像这样对康妮大吼。如果亨利的对象是一个朵洛西亚不得不认输的千金小姐，那也就算了，或者是一个女演员，还是什么美丽的高级娼妇也就算了，可是拉薇妮雅居然是一个乡下姑娘呀。

    几乎用上所有好不容易才有的休假，亨利总难掩雀跃地前往卡帕比利帝宅邸。

    拉薇妮雅独占着亨利一个人——就连一丁点都丝毫不分给我，明明我才是妻子呀！

    「康妮……」

    朵洛西亚将头埋进康妮的肩上，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她心一横，想要趁现在将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心底话说出来。睁着的双眼自康妮的胸口往下望——然后，她发现一个陌生的隆起，整个人顿时定住。

    康妮鼓着肚子。由于康妮的礼服不是贴身的款式，所以一直到现在她才发现。

    「康妮……你要生小宝宝了吗？」

    朵洛西亚不禁问了出口。

    康妮从朵洛西亚身上拿开手，按在自己的腹部上。

    「嗯——没错，不过我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怀孕了。」

    「——这样啊……」

    「我都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喔，虽然想过要告诉你——但觉得现在不适合提这件事。你愿意跟我谈谈亨利的事情吗？」

    「——亨利的事……」

    朵洛西亚这时已经重新调整好了姿势，她挣脱康妮的手，拿起桌面的红茶。

    喝了口红茶后，朵洛西亚冷静了下来。吸入馥郁的香气，然后转头环视四周。

    这杯好喝的红茶、这件高雅的瓷器，然后再望向这间富丽堂皇的会客室，在里头的家具、肖像画，这些东西绝对是康妮无法拥有的。

    朵洛西亚看着康妮。

    康妮她，一定是想要让我回到过去那个无趣不满的我。

    自己可是公爵夫人呢，朵洛西亚心想。康妮虽然是朋友，但也不过是个贸易商的妻子而已。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会耻于开口说出家里的事情呢——

    「我和亨利过得很好喔，听到外头有好的评价，我真是开心呢。毕竟这就代表我所做的努力，受到大家的认同了嘛。」

    身旁的康妮以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朵洛西亚。

    不晓得是否是下意识的动作，康妮那直到方才还拥抱着朵洛西亚的手，这时紧紧地按住了腹部。

    而朵洛西亚则装作没有看见。

    小宝宝……

    那才是朵洛西亚一直以来的期待，然而也是没有实现的期盼。

    朵洛西亚与亨利是睡在不同的寝室。表面上是为了工作的关系，好方便亨利可以在书房隔壁的房间小睡片刻，但其实亨利从新婚这几个礼拜以来，都理所当然似地在那里休息。

    孩子——孩子……自从知道康妮怀孕了之后，朵洛西亚便茫然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要怎么样才能让亨利有生小孩的意思呢？为了在莫亚迪耶公爵家有一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后继者，她该怎么做才好呢？她一直不停地思考着。

    穿更性感煽情一点的衣服好吗？虽然她不知道拉薇妮雅是什么样的女性，但是从她可以紧紧抓住亨利的心思来看，一定是像娼妇一样准没错。

    尽管她不知道所谓的娼妇是在做什么——实际上，朵洛西亚不明白除了生小孩的理由之外，为什么还有必要做「那件事」——但既然这是亨利所需要的，那么朵洛西亚也什么都可以做到，毕竟同样都是女人。

    大概是因为亨利认为朵洛西亚是教养严谨的女子，所以才不要求吧——

    要不要忍着羞耻的心情去问问看康妮？

    朵洛西亚立刻就摇了摇头。

    康妮对朵洛西亚说了「你很辛苦吧」的话语，这是任谁都不会对自己说的话。我明明已经是公爵夫人了，康妮却还跟单身的时候一样，认为她站在比自己还要优越的位置。

    她自己也不过是个贸易商的夫人而已，就因为怀了孩子，便骄傲自满地回到英国来向我炫耀。

    康妮恨不得能赶快来同情我。

    经由康妮介绍认识的亚伦，的确是比单身的时候更增添了数倍的男子气概。脸庞也亦发精悍，面对朵洛西亚时的行为举止也规矩而温柔。更遑论在旁人的眼光看来，他那样注意小心康妮身体的举动，几乎要到了可笑的地步。

    那个康妮在亚伦面前是那样任性而依赖，亚伦则一副欣然的模样纵容着她。

    朵洛西亚看着这两人，感觉一颗心变得灼痛。

    就算是亨利，一定也会在知道我有了小孩之后，同样如此温柔地对待我的。我好不容易才能得到亨利的呀。

    可是，该怎么做呢——要怎么做，亨利才愿意让我怀上孩子呢？

    朵洛西亚在孤单的床上，度过了焦躁难眠的数个礼拜——然后，就在一次意外的情况下，那个机会出现了。

    「公爵夫人，明天下午哈克尼尔家的人会前来拜访。」

    在刚用完早餐之时，伯顿走进了房间，行礼过后必恭必敬地说道。

    「——这么突然啊。」

    正喝着饭后咖啡的亨利，有些困扰似地蹙起了眉头说着。

    「由于已经事先确认过公爵没有其他预定行程，所以才答应了这次的拜访。虽然突然，但是值得期待的事情。」

    「咦——亨利，明天不是有预定要和谁见面吗？」

    「预定取消了。虽然昨天我才知道，不过在那时候来询问，艾佛也真会挑时间呀。」

    亨利说道，看都没看朵洛西亚一眼。大概是觉得就算行程有什么变动，也不需要一一告知妻子吧。

    「那么，我会在庭院准备好座位。说不定，哈克尼尔家的长男夏洛克先生也会一起过来。」

    「他的儿孑？」

    亨利的眼睛微微眯起。亨利除了工作之外，不太喜欢与初识者见面，他看起来似乎一副困扰的模样。

    「是的，就快要五岁了，不过因为相当聪明，并不会造成您的麻烦。」

    「既然艾佛都这么说了，也没有办法拒绝吧。就麻烦你准备一些适合给小孩子吃的食物。」

    「我知道了。」

    伯顿深深一鞠躬，然后以别有意涵的表情望向朵洛西亚。

    这当然不是她第一次与艾佛列特·哈克尼尔侯爵夫妇见面，艾佛列特是年纪比亨利大的表哥，并且也是志向相同的朋友。

    但是朵洛西亚面对艾佛列特的妻子——苏菲亚，却感到无可招架。

    甚至用无可挑剔这样的说法，都不足以形容的美丽千金，就这样直接成为无可挑剔的侯爵夫人。她不只拥有优雅美丽的外貌，全身上下散发出的高雅气质及漂亮的举手投足、协助丈夫的体贴，都全然无懈可击。

    这是为什么呢——伴随着熟悉的挫败感，朵洛西亚思考着。在社交圈她得面对康妮，好不容易终于与康妮拉大了距离，还以为自己获胜了的时候，这次却又来了个叫做苏菲亚的女人。

    她们这些女性总是随时会从某处出现，朵洛西亚冷笑自嘲，无论她做了什么、再怎么样努力……

    「午安，朵洛西亚。今天天气真好呢？」

    苏菲亚相当美丽，闪耀光泽的金发有着华美浪漫的卷度，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有着四岁孩子的女性。

    「午安，苏菲亚。」

    「我今天也带了我儿子过来喔。上次你们说务必带来看看，我想就趁这个好机会……夏俐，来打招呼。」

    「午安，朵洛西亚女士。」

    被奶妈带下马车的夏洛克，轻轻地低头致意并望着朵洛西亚。

    朵洛西亚不禁看得出神。

    多么标致的一个孩子啊——长得与亨利——不对，是与艾佛列特一样，有着深浓的榛木色眼瞳！明明还只是个孩子，五官模样却完美姣好，而且直挺着自己的站姿，已经俨然是一副绅士模样了。

    「午安——呃嗯——你好吗？」

    「谢谢您，我很好。」

    「在对面的凉亭里，有准备给小朋友吃的点心喔——喜欢吃点心吗？」

    「除了规定的时间以外，我们通常是不让他吃的——去那边玩吧，夏俐。」

    「好。」

    夏洛克朝朵洛西亚与母亲低头鞠躬后，穿过了庭院。一稍微离开了大人之后，他就像个解放回来的孩子一般，马上就开始跑了起来，而奶妈则赶忙追了过去。

    「他……是相当漂亮的孩子呢，苏菲亚？」

    朵洛西亚莫名有些慌张地问道。而苏菲亚似乎已经习惯受到他人的赞美，只见她露出理所当然的微笑。

    「常常会有人说他像女孩子一样，不过倒是真的很会读书，好强的个性是遗传自他父亲吧。」

    朵洛西亚眯起了眼睛望着夏洛克。夏洛克用尽全速奔跑而跌倒了，却也没哭一声，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被奶妈叫住之后，扣好衣服上扣子的模样，简直犹如天使般惹人怜爱。

    他跟亨利很像，朵洛西亚心想。

    或者该说，是像人在这里的艾佛列特。贵族子弟无论是谁，都是经过那样的时期。这些聪明、美丽，以贵族后继者的身份受教育，并在单纯环境之中长大成人的少年们，无论是挑哪一个人来看，全都是无可挑剔又完美的孩子。

    如果，那孩子是我的小孩，总有一天肯定会成为社交界的焦点，那样俊美的男孩子，如果能只跟在我的身边，把我当成母亲来恋慕的话……

    如果能够生下后继者，我在公爵家的羞耻，甚至是对亨利的爱感到怀疑的事情全都会消失不见。

    无论去到哪里，终于不会再有人对我冷嘲热讽。

    朵洛西亚连要接待客人都忘记了，只是出神地一直盯着夏洛克瞧——忽然间，她感受到背后有个影子罩来而回过头。

    在她身后的是亨利。

    亨利也同样看着夏洛克。他眼睛微微眯细，看着理当会承接哈克尼尔公爵家传统的俊美少年，然后与朵洛西亚四目交接。

    朵洛西亚与亨利相互凝望了数秒，亨利似乎在考虑着什么，朵洛西亚的内心顿时怦然一跳。

    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伯顿，深深地低头行礼告知四人，茶已经准备好了。

    在那天的夜里，朵洛西亚比往常更加仔细地入浴清洗身体，然后躺在床上。

    自己究竟是在等待什么呢？朵洛西亚在那一天终于是明白了。而亨利也在寻求同样的事物——还有，这总有一天终将变成必然的事情，她终于明白了。

    那正是拉薇妮雅绝无法做到的事情，这点亨利也明白（不管他多么爱拉薇妮雅，要生下私生子这种事，怎么样都不可能！）。

    那个人……会来的。当他打开这间寝室的门时，也打开了我的幸福之门。

    朵洛西亚以纤细的手腕，紧紧抱在自己的胸前。只要再一步，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只要等待就好了。

    拉薇妮雅绝对赢不了我的。

    叽——地，她听见了开门声响起。

    啊啊，是亨利！

    康妮的孩子是个小女孩。当她带着祝贺的礼品前去拜访康妮家时，康妮正坐在小小床边的椅子上，直望着床上的孩子。

    「是个女孩呢，康妮？」

    朵洛西亚一开口，康妮便展开笑容点点头。

    「我一直很希望能有个女儿呢。如果是男孩子的话，就不会有挑选礼服的乐趣了。」

    「亚伦怎么说呢？」

    「在生出来之前，我们两个只担心有没有办法平安生下来，而现在生了之后，满脑子只想着孩子呢。」

    康妮一脸幸福似地说道。她平常总是穿着深色的礼服居多，不过今天却是穿着一身柔嫩的奶油色的礼服。深褐色的头发没有盘起，只松松地绑起垂在单边的肩头。

    朵洛西亚与康妮一同看着床上。

    才生下不到几周的婴儿，毛发还没有长齐，只像一种白色的动物一样。这样算不算可爱，朵洛西亚也看不出来。

    然而，夏洛克比较好看这点是可以确定的，朵洛西亚心想。虽然苏菲亚说过，夏洛克曾被误认为是女孩子，但是夏洛克打从一生下来，想必就已经是个相当可爱的孩子没错。

    而且，不管再怎么样爱孩子，终究是个女娃。亚伦心里会有所失落也一定是难免的。

    「对了，你有听说杜威要结婚的对象吗？听说他们在舞会上跳舞，因为互相踩了对方的脚而促使两人发展出感情，对方是相当可爱的一位小姐喔。」

    由于见到孩子已经睡着了，康妮重新转向朵洛西亚说道。她在红茶里加了许多牛奶。

    「我没有想到杜威真的会结婚呢。」

    听见朵洛西亚以略微冷漠的口气回答，康妮则微笑以对。结婚后的康妮已经没有单身时代时的尖锐，浑身散发出相当柔和温暖的气息。

    「才没有呢，虽然他是有点害羞内向，不过是个好人呀。母亲那边的外公也有遗产给他，藉着结婚的机会似乎在伦敦买了新家喔。」

    「所以那又怎么样呢？你告诉我这些事，是想要我说什么呢？康妮。」

    「如果让你不舒服，我很抱歉。你怎么了？朵洛西亚。」

    朵洛西亚坐在康妮对面，再次望向康妮的脸。她将手按在自己的腹部，她今天并没有穿马甲。

    「朵洛西亚，你该不会……？」

    朵洛西亚凝视着康妮，别具深意地露出微笑表示：

    「就是那个该不会喔，我怀孕了。」

    「哇！这真是太棒了，朵洛西亚。」

    康妮展露出开朗的笑容。

    「那么会跟这孩子年纪差不多，我也很开心喔，亨利一定也相当高兴吧？」

    「当然啊，因为我一定会替他生下男孩子。」

    朵洛西亚一回答，康妮便微笑地摇摇头说：

    「不管是生男生女，婴儿一出生就是个可爱的孩子，不用那么在意那种事。」

    「可是，我要生男孩子，因为这是作为公爵夫人的义务呀。」

    康妮对于这句话没有给予应答，只是牵起朵洛西亚的手。

    「恭喜你，朵洛西亚，祝福你生下一个健康活泼的宝宝。」

    「谢谢，康妮。」

    朵洛西亚回答。成为母亲的康妮，她的温暖经由手掌传了过来。

    朵洛西亚心想，她终于与这位友人变成好朋友了。

    她在窗边打着嗑睡，不知何时已经是晚上了。

    朵洛西亚睁开眼睛，自己所坐的位置，是这整间房子里坐起来最为舒适的扶手座椅。

    窗户稍微开了点缝，在摇曳的窗帘外头，野生苹果树的枝头延长伸展，还可以看见上头有着白色小花。

    苹果花沐浴在月光底下，犹如在黑夜中绽放着光芒。

    真是讨厌的花啊，朵洛西亚心想。她从来不知道苹果会生长在这种地方，明天要叫伯顿来把这棵树砍掉才行。

    或许伯顿会在意亨利的想法，但是如果朵洛西亚坚持的话，他也没办法违抗吧。

    不管再怎么说，朵洛西亚的肚子里可是有着下一任公爵呢。

    朵洛西亚伸手拉起膝上毯，覆盖在肚子上。一开始只是平缓的隆起，不过随着肚子愈来愈大，现在不管谁看了都晓得自己怀孕。

    上个月的时候，医生告诉她，可以再多动一动没关系的。您太担心了，莫亚迪耶夫人。这毕竟不是生病，也不是时时刻刻都一定要有人陪在身边的。某一处的太太一直到生产前的那一周，都还有去她所管理的农场看看的……

    亨利听了医生这么说的话，露出终于放心的表情，并且整理起隔周要去旅行的行李。

    然后，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朵洛西亚扬起双眼，注视着窗外，她看见了明耀清晰的半月。

    在拉薇妮雅家也一定可以看到吧。两人想必像是珍惜着短暂时间般，相亲相爱地度过了时光。

    唯独现在，就让你们拥有那样的时间吧。我是一个深具礼教的淑女，亦是一位宽厚的妻子，所以我就容许你偶尔借走他吧。

    朵洛西亚失神地将手贴在自己的腹部，确认着该处的重量。

    肯定会是个男孩子，她心想。这是一定的，并且会是个拥有榛木色眼瞳的漂亮孩子。

    当她如此告诉康妮时，康妮后来终于同意地附和着。好好听清楚我说的话，不要像平常一样总是说些模拟两可的话语。

    再多等待一会儿就好了，亨利就会回来，而我就会像童话故事中的王妃一样，抱着他的儿子，与他紧紧相依偎，建造起一个静谧而温暖的家庭。

    这么一来，我终于可以获得幸福了。

    **

    「然后，我就生下你了喔，柯奈莉亚。拉薇妮雅绝对办不到的事情，而我成功做到了，那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啊，这你不会明白的吧。」

    朵洛西亚笑道。

    「如果我是男孩子的话，你就会更高兴吧，妈妈。」

    「唉呀，这不成问题呀。不管是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宝宝都是很可爱的。当然，如果杰瑞米先出生的话，我是觉得那就更好了——我现在只要一想到如果艾苹是男生的话，还是会冷汗直流呢！拉薇妮雅——当我知道她生小孩的时候，那种心情你是不会明白的呀！」

    「是啊，妈妈——我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再喝酒了吗？」

    朵洛西亚自从开始与艾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之后，她在面对柯奈莉亚时，变得比之前还要多话了。

    柯奈莉亚一面点头附和着，一面不着痕迹地将桌上的白兰地酒瓶移往自己这边。眼前虽然有两个杯子，然而朵洛西亚的杯子里却几乎没有倒入红茶。

    「唉哟，这可不是酒喔，这是加了白兰地的红茶啊。」

    「是啊。」

    「这种事情不马上知道可是不行的喔，毕竟你是公爵千金呀，柯奈莉亚。然后——伯顿就提出了建议，他说夫人也不可以输。然后就在艾苹生下来不到一年，杰瑞米就出生了。是个男孩子，我赢了喔！终于获得幸福了！」

    「——杰瑞米一出生之后，爸爸就开始不回家了吧，简直就像是已经完成他该做的任务，松了一口气一样。」

    「唉呀，那是因为他当时正好当上了大臣呀。不可以说亨利的坏话，柯奈莉亚。毕竟亨利他选择了没有财产、什么都没有的我。拉薇妮雅好可怜，没有办法成为他的妻子，年纪轻轻就死了。再来就是——如果连艾苹也不存在的话就好了，那个孩子如果跟谁结婚去了，亨利就会回到我身边吧，最后果然还是我赢了喔。」

    「是啊……」

    柯奈莉亚一边凝望着窗外一边回答。

    就算反驳也没有用，反正母亲会忘记告诉过女儿的事情。

    不论是父亲深爱着拉薇妮雅——或是拥有一位形式上的妻子，如果当初父亲是选择康妮阿姨的话，现在又会变得如何呢？

    「所以啊，你不可以跟比尔德先生结婚喔，柯奈莉亚。你虽然很漂亮，可是看上财产或是女人美貌的男子是最差劲的喔！」

    「嗯，是啊。」

    「你觉得妈妈幸福吗？柯奈莉亚。」

    当朵洛西亚这么问的时候，表情稍微变得有点不一样。她的笑容消失，严肃认真地看着柯奈莉亚的脸。

    柯奈莉亚知道母亲为什么今天心情出奇得好，因为父亲——亨利会早点回家的关系。当艾苹在家的时候，父亲总是希望能够一起享用晚餐。

    「嗯——我觉得你相当幸福喔，妈妈。」

    柯奈莉亚回答。

    朵洛西亚笑了，一脸相当幸福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含羞的少女一般。

    即使是这样子的父亲，比起康妮阿姨，父亲还是爱着母亲的，至少现在是如此。

    这件事，就等下一次母亲没有喝酒的时候告诉她吧。

    柯奈莉亚将视线转向室内，桌面上就要枯萎的白色栀子花朵，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努力地扬着脸。

    在柯奈莉亚的心中，那花朵与就要开花的苹果花排在一块儿，化为了一体。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敞开门扇的玛莉亚

    时常会梦到有人将我紧紧抱住的梦。

    我总是沉醉地闭上双眼，接着突然回过神，心想着必须确认抱着我的那个人的长相，等到我一抬起头却已经从梦中醒来。那个人的长相犹如伦敦的浓雾，白茫茫一片。

    当原先那双紧抱住自己的手不复存在，我才惊觉令天又没看到那个人的脸庞，只能在内心懊悔不已。

    这种事情自然无法向姐姐们透露。好不容易等到刚入春的某日午后，在替交情最好的温蒂刷洗完身体，我曾经将这件事告诉过她一次，当时温蒂咯咯大笑起来，并用沾满泡沫的手敲了我的额头一下。

    「你也十足是个女人了，潘蜜拉。不论是胸部或是腰身，以十四岁而言已经发育得相当不错了。你想早点赚钱的话，我可以替你向杰卡斯说一声。在『玛莉亚』只要愈年轻卖越高。

    虽然想说抱住我的人并不是男人，但一看见温蒂的脸庞随即又打消了念头。

    温蒂自从可以出入『交谊厅』以来，整个人便改变了。和我一块在做打杂工作的时候。两个人总是充满梦想的讨论着伦敦去的话要做什么，喜欢怎么样的男人。可以的话希望能嫁人等等的事情。

    「因为温蒂有恩客在呀。奥德沃斯公卿只看一眼便中意上温蒂。」

    温蒂开始出入『交谊厅』才刚短短半年。便从女人共住的大寝室移到了单人房。当时，杰卡斯喜孜孜地这么说过。

    「所以，从以后开始由潘蜜拉负责替温蒂洗澡。可不能像以前那样不知分寸。」

    然而，在他说那些事情的时候，总会眯起细眼打量我，并附上一句。

    「当然，只要再过一年，就会由当时最出色的女孩替你洗澡。潘蜜拉的话，肯定能招到温蒂的十倍以上的客人。」

    杰斯卡有着一头黑发，个子高挑，总是穿着黑色的西装大衣，有时会在浏海上做花样。

    十分受到姊姊们的欢迎。好像是因为他是一位绅士。可是我并不喜欢他。基本上绅士是不可能会经营像『玛莉亚』这种店。年仅十四岁的我都能有所察觉，为什么姊姊们却无法察觉？

    在『玛莉亚』的男人有杰斯卡，以及像是老鼠一身灰的矮小男人。是由这名男人负责计算收支。然后在大门、玄关以及马廊有体型壮硕的男人们，负责处理粗重工作，同时监视着女人们有没有逃跑。

    其余全都是女人。在高耸的围墙包围下的庭园宅邸，竟然挤满了好几十名女人，坐着马车通往格林威治河岸的幸福女人们，肯定做梦也没想过。

    『玛莉亚』并非是一栋显眼的建筑物。虽然窗帘是红色的，并摆设着镀金的装饰品，但比起附近一栋状栋宫殿的酒馆琴酒殿。更显空荡寂静。

    当然，只要踏进一步，便能发现里面与考艾的险暗小巷有如天壤之别。

    结束了上午的工作，姐姐们去洗澡之后，我的最后一份工作便是擦拭位于一楼的『镜之间』。每个房间的天花板都很高，在各处摆放着镜子；有圆的、长的、大的。

    姐姐们结束入浴、更衣以及化妆之后，会先在『镜之间』的红色长椅上打盹，等候客人的光临。有进得去五人左右的房间；也有直接相连着小玄关的房间。另外还有可以窥看『镜之间』的小房间。

    据说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出现在『玛莉亚』的客人，会从偷窥房挑选女人。那干脆不要来不就好了，真搞不懂男人的行为。而且前来『玛莉亚』的客人并非是附近的劳动者，而是颇为富有，或是家庭美满，已有妻子的上流阶级男人。

    温蒂虽然那样说，不过我认为在梦中抱住我的是女人的手臂。手臂柔软无骨，如同对我疼爱有加，玛莉的那双手臂。

    玛莉是一个皮肤晒成酒色的女人。身材肥胖，全身布满皱纹，因为不再接客，所以一起负责打杂工作。

    在喝太多偷来的酒的夜晚，她会边哭边抱着我这么说道。

    「我呀——喜欢上那个人了。所以，只要是那个人所说的话我都愿意听。那个人这么对我说，他说我就像真正的圣母玛莉亚一样，我真的很高兴。即使那个人有妻子。离开『玛莉亚』之后，便完全不会想到我……」

    玛莉是个笨蛋，应该要趁年轻尚有姿色的时候虏获几个有钱男人才对，温蒂轻蔑地说道。『玛莉亚』的每个女人都在心中暗许，可以靠这种方式离开店里。

    可是，我并不讨厌玛莉。被她肥大松弛的手臂抱住，有时会在一瞬间真的以为玛莉或许就是圣母玛莉亚。

    妈妈一定也是有着那样的手臂吧。

    我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

    小时候与现在一样——妈妈身处在更加脏乱的环境，与其他女人们共处一室。有与我岁数相仿，也有比我更年幼的孩子。可是，每一张脸都蒙上了一眉白雾。大概是在那段期同曾经被人拥入怀中，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也没有回想起来的必要。

    我在那里也是每天努力地料理食物；也在扫除打杂。

    某一天，经常到这里露面的男人——杰卡斯托起我的脸说道。

    「这里没有一个像样的女人。『玛莉亚』唯一可以领养的只有这个孩子。」

    换言之，我在来到『玛莉亚』也前待的地方也是娼馆——而且远远比『玛莉亚』要来得破旧——所以我是从一家娼馆又被直到另一家娼馆。

    然而，不得不感到庆幸。因为杰卡斯决定让在我长得更大之前尚不接客。

    「你看起来相当聪明，潘蜜拉?奥斯汀。而且仔细一看，你的五官长得十分高压细致。真期待两、三年后。」

    他如此说道。

    来到『玛莉亚』的第一天，杰卡斯马上带我到衣物间。那是一间有着白色螺旋梯的楼梯平台，里面放满了稍微老旧的礼服。杰卡斯替我系上马甲，并叫我从中挑选出自己喜欢的礼服。我尽可能挑了一套朴素的咖啡色礼服穿上，杰卡斯说看起来很古怪，并笑了出来。

    我被带到的女人房间放着好几张床铺，出去『交谊厅』也卖不出去的姐姐、像玛莉一样不堪使唤的年老女人。以及像温蒂那样预定要送出去接客的女人们。全部挤在同一个房间。

    温蒂是从乡下捡来的红发女孩。比我大一岁，是以富有弹性的嘴唇与白皙肌肤微傲的女孩。我的礼服立刻交给了隔壁的玛莉，她在各个地方进行填补修缝之后便还给了我。还给我的时候，玛莉得意洋洋地说她有只有在胸部预先加大。

    之后经过了四年，我长高了七公分，超越了玛莉。

    我叫潘蜜拉。不知道是谁取的名字，甚至连自己究竟是不是十四岁也不清楚，也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然后，尚未成为一名娼妇。尚未。

    我们鲜少步出户外。厨房的女人或是杰卡斯到集货市场的时候，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会叫我们出去帮忙，但因为每个人都抢着去，所以很少会轮到我。

    个尔外出一趟的时候，杰卡斯总会指着站在路旁的肮脏男人，或是一群卖花女对我们说，你们是幸福的女人。

    我不知道他说是不是真的。我唯一知道的是，离开『玛莉亚』我也会成为那群女人的一员。一定总是饿着肚子，也没有旧礼服可以挑选。至少在『玛莉亚』不愁食物，也不愁礼服以及床辅。因为我们是商品。

    擦拭完『镜之间』之后，终于有了空闲。我将在白天从厨房偷来的酒交给玛莉，独自前去庭园。

    我到后院一个人玩耍。『玛莉亚』占地宽广，不愁没有游戏埸所，但是规定不能在客人面前露面。当然也不能独自离这栋宅邸。必须等到可以独自一人接客时。

    我从杰卡斯那得到一只镜子。杰卡斯说要收进口袋，个尔拿出来照一照自己的脸。观察要如何能看起来更具魅力，并检查自己的头发与脸。即使在打杂的时候也千万不能伤到身体。假如要在收拾破碎的餐具。吩咐玛莉婆婆去收拾就行了。

    我倍受杰斯卡的疼爱。所以个尔偷酒。以及在工作后独自跑到后院玩耍，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双眼。但是我最讨厌杰卡斯了。

    我喜欢后院的小瓦斯灯照耀在身上。我认为比起镜子与镀金所反射出的刺眼光芒要来得美丽许多；在灯光的照耀下，自己也变得美丽起来。

    那个时候我渐渐发觉自己开始变美。擦拭完镜子，离开房间时姐姐们羡慕的眼神，以及温蒂死缠烂打的追问嘴唇是什么胭脂，要让咖啡色头方法柔顺亮丽、眼睛看起来水汪汪必须怎么做。

    似乎只有玛莉为了我变美一事感到高兴。她时常嚷嚷着要替我挑选更好的礼服。

    变美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是自己努力的成果，但同时也是恐惧。大概是接客的日子变得愈来愈近的关系——虽然无可奈何，但我还是不愿意。

    温蒂说只要接过一次客就不会讨厌了。在众多姊姊中挑选到自己是何等幸福！

    可是我不愿意被人挑选。我不是老旧的礼服。原先愈是美丽的礼服，老旧的时候看起来愈是破烂。没有什么比在讲究的蕾丝或是缎带的接缝间，发现积着灰尘时还要令人厌恶。玛莉与其他女人浑然不觉，穿着原本美丽的礼服，却显得可悲又可笑，那是多么令人讨厌的事情。

    将这些事情告诉温蒂，她也压根不会明白的。

    「没想到会有小孩子在这种地方，真是叫我惊讶。」

    在哪一个春天的日子，一名男子在庭园向我搭话。

    我惊讶的缩起身体，急忙摆出架势。

    「玄关是在那里。」

    「原来你会讲话啊——不，我不是客人。」

    来者是一名黑发男子。脸上没有皱纹。青年——应该此杰卡斯要年轻。他穿着一套稍稍老旧的西装大衣，戴着手套。

    我的心跳难得急促了起来。一名年轻男子——虽然足足大上我十岁——可是我从来没有与这种人面对面过。个尔会有客人的奴仆在马廊或是宅邸中闲逛，但是被交代绝不能在他们面前露面。

    男人看着我，观察着我的脸庞，似乎在评估究竟值多少价钱。

    「你是在这间店工作的孩子？」

    我没有将视线移开男人，点了点头。虽然想起快回去宅邸。但他正好挡在回去宅邸的路上。

    「你的名字是？」

    「……你是，我不能在陌生的男人前面露面。」

    男人似乎没料到我会反问回去。他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摘下帽子。

    「艾佛利。我不是客人，正在等主人。你叫做什么名字？」

    「潘蜜拉。」

    「你也是这间店——也就是这些女性中的其中一人？若是那样的话也太过分了。你还是个孩子吧。待在城镇里就可以去念公立学校。」

    「如果你是指接客的话，我没有接。因为我只是打杂的。」

    我据实以答。

    艾佛利似乎犹豫了一阵子该如何接话。该不会是惊讶于我的美貌——虽然我还只有十四岁，但曾被杰卡斯说比现在最抢手的姊姊还要漂亮。

    「公立学校是什么？」

    艾佛利不发一言，但也没有离去，我只好开口询问。艾佛利顿时露出放心的表情。

    「是接受义务教育的设施。女孩子也会去念。我的主人在那方面稍有涉猎，要是知道有像你这样的孩子待在这里一定会感到心痛吧。你识字吗？」

    我摇了摇头。

    「例如像是这样的——一开始应该是从这样开始吧。」

    我在那个时候才发现艾佛利手上拿着几本书。他一定和我一样打算坐在长凳上消磨时间吧。艾佛利从几本书中取出最薄的一本，翻开第一页。

    「A……B……这些你看得懂吗？」

    「看得懂。」

    「你在哪里学的？」

    「我想一定是在很久以前……在十岁之前学会的。」

    「那么……『狗』呢?」

    「看得懂。」

    「你会写吗，这个呢？」

    「让我看看。」

    艾佛利将书递给了我。

    ——Angel

    是印在第一页上的字，有一幅戴着翅膀的孩童画像。是以白与黑，将眼睛画得特别大颗的奇怪画像，我却显得从未看过如此美丽的脸庞。我入迷地翻着书页。当然不是全都都看得懂，目前为止闪过脑海中的字母。变成单字与耳朵听见的话叠合在一起。

    「你总是会在这里吗？」

    一回过神，发现艾佛利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点了点头。

    「那我就将那本书借给你。记得下次再过来。」

    我惊讶地注视着艾佛利，感到些许畏惧。送给我如此美好的礼物的这个人。是想要些什么吧。

    「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因为你看起来十分认真，我与不起向你要回书的念头。」

    一艾佛利露出笑容。是宛如春风般的笑容。我将书抱在胸前往后退。必须在这个人改变心意之前起赶快离去。

    与那孩子邂逅也是在这个时期。我记得很清楚。与在艾佛利初次将书借给我的同个时期。

    我每天都会跑到后院，因为必须将书还给艾佛利。

    ¨艾佛利总是没有现身，我以放心又寂寞般的心情，拿着木棒在地面上写字。等到学会全部的字母之后，我开始尝试在洗衣服时顺手偷的白色床单上写字。

    我将飘扬翻飞的床单摊在后院。外头风势强劲。虽然在用炭写字之前不会造成影响，但因为向玛莉借来的剪刀太小，导致无法好好剪开。

    历经千辛万苦正要剪开床单之际，看见有人在从大门通往这方的路上。

    是一名娇小的女孩。扎着麻花辫子，穿着绿色连衣裙。年纪应该比我还要小吧。

    是新来的孩子吧，我心想。

    虽然感觉不太讨男人欢心，但杰卡斯个尔会心血来潮。我暗自领悟。而且她的五官长得并不差。

    女孩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后来发现她似乎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着床单。她的表情带着些许悲伤。

    我将脸别到另一边。新来的人想要做些什么的括，必须自己先主动开口。我也是这样，一路从温蒂以及玛莉身上学到在这里生存下去的手段。取而代之的是她可以帮忙我剪这块床单。

    然而那孩子却没有开口。经过一阵子之后我再次朝那方看去，她已经不见了人影。

    「你已经全都学会了，」

    等到艾佛利下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两个礼拜后。

    「我已经早会了。因为我想要赶快还给你，在练习写字的期间便学会了。」

    我递出了书。

    明明是艾佛利叫我学识字，他有什么好惊讶。在学会书中所有字母之前，我并没有花上多少时间。

    马莉帮我将写上文字的床单，修改成放进口袋的大小，并缝合在一起。真是不懂你的想法，她在嘴里不断嘟囔。你不需要做这种令人费解的事情，一下子也能成为红牌的。

    「学习很有趣。可是这本书的内容很舞趣。」

    艾佛利一面翻着床单做成的书，一面看着我。

    「……哪里无趣？」

    「看狗啦猫啦一点也不有趣，又没有帮助。因为是已经知道的事情。」

    「文字与语言是不一样的。语言称为文章，变成文章之后语言才开始有了生命。里面指的不是天使，而是指她是宛如天使般的少女。你懂数字吗？」

    「我懂。因为房间有编号。可是这个记号不单只是这样吧。」

    「坐下吧。」

    艾佛利的声音柔和。

    我感到迟疑。艾佛利的声音与杰卡斯、老鼠男以及其他男人一样，不会令人感到厌恶。

    我受到男人的百般崇敬，温蒂曾经这么说过，玛莉也是，她说像我一定会是女王。虽然没有接过客人是不会懂的。

    不对。因为他不是我的客人。

    「我想要看得懂。」

    我说道。我想了解所有事物。

    艾佛利教我认识数字，我感到有些紧张。

    他牢牢地盯着我。点了点头。他为什么会特地为我抽出时间教我认识数字。却不求任何回报呢?

    听了我说的话，艾佛利感到敬佩并露出一笑。我常感觉得男人的笑容比女人的还要动人。甚至想要一直看着他的笑容。

    艾佛利在那天告别时又借了我好几本书。这次的书似乎稍微艰深一点。也有印着建筑物的图画。不知是在介绍什么地方的书。我再次暗自决定在下次见面之前要看懂这些书。

    『玛莉亚』经常会订制礼服。并没有规定固定的日子，应该是照杰卡斯的心情而定。

    每次裁缝师上门的时候总会造成大骚动。平常在中午才起床的姊姊们会特地早起，忙着挑选漂亮的布料搭在身上，或是换上新的内衣裤。我也会被叫出去。必须替接踵而至的裁缝师送上夹着肉的面包。

    当第一批人离开餐厅，我发现有一个小孩独自坐在原位。小孩——似乎曾在哪里看到过。想了一下，原来她就是那时的辫子女孩。

    我大感惊讶。虽然只有在那次与她见过面，我还一直以为是杰卡斯带她回来，但又嫌她姿色不佳，所以将她赶了回去。

    「你为什么会和裁缝女工在一起，你也是在裁缝屋打杂吗？」

    我边打扫餐厅边说道。裁缝师们已经用完午餐，但是那孩子没有盘子。好可怜，她一定是被弃之不顾，我心想。

    那孩子以带着寂寞的眼神看着我。定睛一看，她那双绿色的眼眸并不难看。

    「是我啦。曾经在庭院见过一次面吧。你忘记了？」

    「——我没有忘记。我一直记在心里。」

    那孩子小小声地说道。

    「我叫潘蜜拉。如果你要帮那些人的忙。不赶快过去可以吗？」

    「我——因为我和那些人在一起也没有事情做……」

    我顿时明白了那孩子当时会在屋外的理由。虽然不像令天有那么多人，但当时好像也有大名鼎鼎的裁缝师过来。这孩子因为派不上用埸，所以才被丢到外头。

    「你没有事情做。那为什么还要过来。」

    「因为——有妈妈……在……」

    「——妈妈」

    我似乎不小心发出尖锐的声音。那孩子不由低垂下双眼。

    我感到一丝不悦。这孩子并不是打杂的。只是因为是裁缝女工的女儿，所以才跟着过来的懒人。明明和我岁数相差不远。

    「你——在那里做什么？」

    那孩子第一次面对着我说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对不起，因为我很在意。想问你将床单摊平是在做什么。」

    「因为我没有事情做所以到那里打发时间。可是我盘不是在玩。」

    「我——我以为你和我一样。」

    「才不一样。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我说道。裁缝屋与娼馆比较起来，当然是裁缝屋比较正常。

    我虽然不擅长裁缝工作，但比起这个孩子，我在裁缝师打杂一定会比她做得上手。然而，现实中的我是在『玛利亚』，而这孩子是在裁缝屋。只是因为有妈妈在那里。

    「不是的，对不起。我——只是——」

    「……没关系。我们又不能选择自己的身世。」

    我在内心反省。吓这么懦弱的孩子又能怎样。每当心情不好的姊姊拿我出气的时候。我明明总是告诉自己不能变成那样。

    「我是在做这个。」

    我从口袋拿出用床单做成的书。因为放在床上有可能会被人以为是抹布，所以我都藏在礼服里面。

    那孩子伸手接过书，睁圆了双眼，开始翻开书页。

    「好可爱。」

    那孩子第一次露出笑容。Sheislikeanangel。

    向艾佛利借来的书中文字与图画，顿时涌上我的脑海之中。

    那孩子翻开的那一百画着狗。是我用炭画的。是一幅模糊不清的劣画。床单的缝线绽开。玛莉最近的视力每况愈下，明显对裁缝工作感到吃力。

    「——克莉丝！」

    正当此时，突然有人敲门，我立刻回头一看。

    门扇外头站着在那群裁缝女工之中，仅次于这孩子年轻的女孩子因为知道我在这里，她稍微放低了音量。

    「已经准备好了。你快点过来。客人在等着了。」

    「——我马上过去。」

    被叫克莉丝的那孩子站了起来。她果然比我还小。绿色的连身裙上围着同样颜色的围裙。

    克莉丝走出门扇之际，偷偷回头瞄了我一眼，在催促之下匆匆离去。在门外，那名少女似乎听命于克莉丝，令我感到意外。

    我站在后方看着那两个人在走廊上快步离去。

    「你和那孩子说过话了？潘蜜拉。」

    一回过头，发现马莉站在身后。因为我耽误到时间，于是她好像就跑过来帮忙我。

    「有啊，玛莉。是个不会察颜悦色的孩子。」

    马莉眯细了白浊的眼睛。她最近身体状沉明显不佳，在裁缝师过来的日子才会突然间有精神起来。

    「那孩子是有名的裁缝师喔。听说琳达?巴雷斯的女儿，极少会过来这里。大家正在大厅吵着要给那孩子裁制礼服。忙得不可开交呢。」

    「有名的裁缝师，那孩子吗，」

    我大为震惊地看着玛莉。

    「没错。『蔷薇色』的克里斯汀?巴雷斯。名声仅次于琳连?巴雷斯。可是请她裁制礼服，大家又会抱怨东抱怨西的。」

    「为什么会抱怨？」

    「因为礼服很朴素。她会使用奇怪的颜色，将礼服裁制成怪异的款式。即便外型略感俗气，但只要用红色或是紫色之类的简单颜色制出吸引众人目光的礼服不就好了。不过，是你的话一定会感到满意吧。你第一次接客的时候，不如向那孩子订制礼服吧。因为其他女人没办法穿那孩子的礼服，好像是叫做恋之礼服。」

    「恋之礼服是？」

    玛莉用鼻子哼了一声，眼神轻蔑地看着我。

    「是能和喜欢的男人两情相悦的礼服。穿上那孩子所裁制的礼服便能够实现恋爱。所以大家才会如此热衷。」

    玛莉走进房内，我开始打理剩下的工作。

    我伫立在房间外，目不转睛地盯着走廊另一头。

    我发现心中似乎有什么像是沉淀物的东西正在往下沉。

    那孩子是裁缝师。每个人引颈期盼地想请那孩子裁制礼服——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论如何都想要大红色的礼服——」

    走廊另一头传来歇斯底里的声音。是温蒂。她的声音最近变得愈来愈尖细。原来那孩子是叫来替温蒂裁制礼服。

    我的脑海时浮现了克莉丝汀小姐的身影。明明长得一点也不漂亮。却受到每个人的重甩。那张一脸困惑的小巧脸蛋。

    我讨厌听见温蒂的尖嗓子。因为自己的身分比较接近温蒂。听起来简直像是我在让那孩子困扰，令我百般不愿。

    我向马莉借了针线尝试裁制东西，我果然对裁缝工作不拿手。玛莉一如往常地为我担忧烦心。

    「像你这样漂亮的孩子马上就接得到好客人的。你究竟是在抗拒些什么。打杂的工作就交给我去做。」

    自己明明就负担不了打杂工作了。

    玛莉的身体日渐衰弱，频频发出刺耳的咳嗽声，她拖着颤颤巍巍的身子工作，搞砸了一堆事情，最后卧病在床。每当我送饭到床前，她总是紧抓着我的手如此说着。

    「求你不要抛弃我。不要忘了你刚来这里的时候。我教了你不少事情。虽然温蒂一下子就忘光了……」

    「我和温蒂不一样，玛莉。」

    我一面将汤舀到玛莉的嘴边，一面说道。玛莉在女人群中已经变得最没有用处。

    我曾经向杰卡斯表示应该要送玛莉到医院去。

    她近乎全盲，在床上大部分时间都陷入沉睡。有时会在嘴里嚷嚷着不知所云的话话。

    「你在照顾那个女人吗？潘蜜拉。」

    这是我第一次踏进杰卡斯的房间。杰卡斯表示有话要对我说，于是叫了我过来。

    这里位于『玛莉亚』的最顶层，是我也从未进入的地方。是一间丝毫不带淫靡之气，摆设着高雅的木头家具的书房。光看这间房间就令人难以相信这里是一间娼馆。

    杰卡斯摸着浏海，露出滑稽的笑容。

    「你已经不需要再照顾她了。因为你即将要离开那间房间。」

    「你的意思是叫我去『交谊厅』吧？」

    我慎重的挑选用词。

    我并不是不愿意，也没有感到喜悦。杰卡斯瞧不起单纯的女人。被杰卡斯瞧不起的话，迟早会变成玛莉那样。

    「——没错，你很聪明呢，潘蜜拉。」

    「任谁都猜得到。这件事稍后再谈，先听我说。我希望能将玛莉送这医院。不行的话。至少也请医师过来。」

    杰斯卡笔直地看着我，露出一抹浅笑。

    「高傲美丽的处女能够卖个好价钱。」

    我第一次对杰卡斯产生恐惧。

    「跟着我来。」

    我跟杰卡斯的身后走在走廊上。

    一来到一楼，从镜之间爬上螺旋梯。螺旋梯的左右各有许多道白色门扇，有时会听见呻吟声或是哀嚎。其中一同房间的门扇敞开，看得见里面躺着几个衣衫不整的女人以及男人的身影。而且不止一个男人。

    我将视线移开房间，只盯着杰卡斯的背后看。

    「——你什么都不说吗，潘蜜拉？」

    「说了也无济于事。这里就是这种地方吧。」

    「你说得没错。」

    杰卡斯细眯起眼睛，似乎觉得很有趣。他在螺旋梯的最顶端停下了脚步。左右各有几间房间。其中一间房间的门微微开着，突然听儿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是温蒂的声音。抬着高高的女人的腿。以及体型庞大，露出淫荡表情的年迈男人。令天是奥德沃斯公卿光临的日子吗?

    「这是你的房间。」

    我从杰卡斯的身后走进那间房间。

    不同于杰卡斯的房间，是一间俗气的房间。里头摆放着金色的蜡烛，一张红色与深粉色的宽阔床铺、黑色的窗帘以及庞大的衣柜。虽然住起来大房间无法拿来相提并论。但同样显得得俗气无比。

    「是单人房？」

    「是啊。是你的特权。温蒂可是花了半年才争取到。」

    我走近衣柜，伸手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极其华丽的红色与黑色礼服，以及红色的鞋子。每一套礼服的胸口都开着大大的。与『交谊厅』的姊姊们穿的是一样的礼服。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对自己的特权感到错愕不已。这些愈老旧便愈可悲的礼服，是我一直以来最不想挑到的。

    「我准备了最棒的装束，安排了最棒的男人给你。你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尽管吩咐。」

    「替玛莉拿药」

    杰卡斯的眼神中看似涌现一股怒火，但我没有移开视线。

    你尽管看着我的脸。杰卡斯不可能殴打即将进入『交谊厅』的美丽女人。只在今天，他勉为其难地点头答应。

    「其它呢？你似乎对礼服感到不满。」

    「那是当然的。因为和大家穿得一样。」

    「因为每个客人都说同样的装扮比较好。并不是我选的。」

    「我想要『蔷薇色』的克里斯汀小姐的礼服。」

    穿上克莉丝汀小姐的礼服便能实现恋爱。脑海中顿时浮现了艾佛利的身影。

    艾佛利。

    「你没有生日吧，潘蜜拉。不如将十八号当做你十五岁的生日吧。因为是你重获新生的日子。」

    一位年迈的女人走进房内，开始检查我的身体。杰卡斯的脸上漾着浅笑在旁观看。我绝不会低下头。无论发生什么，我绝不会在这男人面前露出丑态、不会哀嚎出声。与其做那种事情让杰卡斯看好戏，不如自己主动脱下衣服。

    艾佛利。

    我一直思考着艾佛利。他那温柔的声音、漆黑的发丝。

    艾佛利从未想碰触我的身体。温蒂说女人的魅力是从有多少男人想触摸自己的身体看出来的。与艾佛利在一起的时候，我认为并非如她所形容的，而是有什么重要的意羲存在。

    艾佛利每隔两个礼拜便会过来一趟。今天正好是那一天。所以我能忍耐。

    令天不需擦拭镜之间，杰卡斯说道。全都结束之后。我穿上衣服与艾佛利见面。

    「你已经会用数字加法了呢，潘蜜拉。」

    他的声音传入耳边的那一刻，我几乎要泛起泪水。

    「我会数字加减，也会将差额写下来了。也能想像是怎样变成这个数字。」

    「想像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将书还给坐在长凳上的艾佛利，艾佛利将新的书递给我。

    我打算收下，双手却使不上力。想要握住却握不起来。写着满满数字的书，在艾佛利与我的之间滑落而下。

    「你怎么了吗？」

    我紧咬着嘴唇，杵在那里。

    我明白自己该说什话。我们已经不能见面了，因为我要进入交谊厅了。你想见我的话就告诉杰卡斯，付钱从大门进来。

    「我想离开这里，艾佛利。」

    脱口而出的却是别的话。艾佛利吃惊地看着我。

    「你离开这里之后要做什么？」

    「不晓得。可是，或许有我可以做的事情。」

    「你想要工作吗？」

    虽然不明白何谓吗作，我仍然点了点头。

    「真叫人惊讶。一般女孩子是不会有那种想法的。因为工作是低贱的行为。如果是想结婚另当别论了。」

    「我或许可以当家佣。上流阶级的家庭中不是有许多家佣吗。你曾说过我很聪明。我也从来没有生过病。我会扫除也会洗衣服也会下厨，你教我的话，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我说道。没有认识其他可以拜托的人，也没有说这些事情的人。

    艾佛利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我，最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不可能的，潘蜜拉。」

    我的眼睛一瞬间冻结，在下一刻才恢复流动。

    我当然知道。

    「这个给你，潘蜜拉。或许能有什么帮助。」

    艾佛利捡起书，另一双手伸进口袋，取出银币。

    银币。是大家说我以后要多少就有多少的东西。我想要的却是他另一双手拿着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以来很快乐？」

    艾佛利露出笑容。与以往一样，彷佛是一阵清爽的春风。

    不是——我并不是为了当你的消遣才见你的。

    可是，我不得不收下。拒绝艾佛利，我便从他身上获得太多恩惠了。我勉强挤出笑容，收下残留着艾佛利手温的银币。

    「你好。」

    克莉丝说道。

    克莉丝为了丈量尺寸而来到我的新房间。

    带着身后比克莉丝的个头要高上五公分的女人，慢慢地站在我的面前。高个子的女人要求杰卡斯出去，杰卡斯虽然一脸不满，但正眼瞧过克莉丝之后，似乎觉得这个小姑娘成不了大事，于是便转身离去。高个子的女人坐在角落。宛如在说请将她当做空气。我想这个女人是为了代替克莉丝开口才来的。

    「配色与款式能全权交由我决定吗？」

    「全交给你了。这不是规定吗？」

    「是的……真抱歉。」

    克莉丝不发一言，默默地将卷尺抵在我赤裸的肩膀上，并记在小小的笔事本里。我也变得沉默起来。

    我一开始以为克莉丝是察觉到我的情绪低落才默不作声。可是我渐渐发现，克莉丝自己也同样闷闷不乐。

    她为什么不笑呢。只要露出笑容。这孩子看起来就像是天使一样。

    丈量一步步进行，一下子便结束了。结束之后我再也没机会和这孩子说话了吧。

    「——你发生什么事了？」

    我先主动询问她。克莉丝惊讶地抬起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之前就显得怪怪的。还是说你原本就是这样？你明明在裁制恋之礼服，明明和妈妈住在一起，你是有什么不满才变成这么阴沉的？」

    「……妈妈……？」

    克莉丝的碧绿眼眸顿时燃起一丝火苗，接着别过了视线。

    我马上看出她是在房间角落的那位高个子女人。

    为了让克莉丝躲在高个子女人的影子下，我若无其事地移动身体。

    克莉丝看着我。她有着满腹的话想说吧。从之前这孩子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然而，这孩子却说出截然扯不上关系的话。

    「你也……想要恋之礼服？」

    恋之礼服。我不禁笑了出来。对于现在的我可说是这不可及的词。

    「我不想要。杰卡斯也向你说明过了吧，我想要的是我第一次接客所穿的礼服。」

    「你真的……不想要吗？」

    「因为有人乐于接受吗？」

    我冷淡地说出这句话。

    克莉丝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以为连灵魂也会被她看穿。

    克莉丝伸出手，我顿时吓了一跳。克莉丝将卷尺拉门，开始假装在丈量已经量好的脖子

    「『蔷薇色』的礼服并不是恋之礼服。是显露出深藏在你的内心最强烈的思念的礼服。然后，思念愈是强烈的人，愿望愈是能够实现。」

    我看着克莉丝。在我的内心最强烈的思念——

    艾佛利。

    布料所制成的书——不对、不对。

    克莉丝滑动着手，握住我的手。是一只温热的手。

    「你什么时候开始要接客？」

    克莉丝小声地说道。

    「——十八号。」

    「那么我十七号就要离开伦敦。」

    我睁大了双眼。克莉丝的个子比我娇小，对不上她的视线。你是在说什么，我想要以开玩笑的口吻回答，却始终做不到。

    离开伦敦——她到底是在说什么，这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有名裁缝师，对着除了肉体以外没有任何价值的我。

    「可是——你的妈妈——琳达?巴雷斯呢？」

    「过世了。」

    克莉丝加快了语速，打断我的话。

    我终于恍然大悟。这孩子失去了妈妈，孤零零一人。

    所以才会妈妈一样。

    「已经结束了吗？克莉丝。」

    「——是的。」

    一回过神，高个子女人从身后走了过来。克莉丝垂下眼帘往后退。

    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克莉丝与女人一同整理行囊。离开伦敦。对于不晓得伦敦这座城镇有多大的我，无法了解克莉丝所说的话代表了多大的意羲。可是，唯一清楚的是，克莉丝抱着相当的决心。

    克莉丝行了一鞠躬，在离开房门前一刻，我追上克莉丝。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那种话，」

    克莉丝隔着门扇回过头，默默地看向我。

    「因为我希望有人能记住。」

    克莉丝立刻低垂下双眼，走下螺旋梯。

    我明白了那孩子的心情。明白了那孩子看着我，说我们都是一样时的心情。

    那孩子讨厌这里。讨厌现状。想要到别处去。

    和我一样。

    十七号。

    那孩子知道我的愿望。想要离开这里的愿望。

    我也要去。

    没错，我必须要告诉那孩子。能离开这里的括。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一定可以帮助那孩子。

    只要能瞒着杰卡斯，离开外面的话。

    可是，我不晓得我该怎么做才好。特别是最近，杰卡斯对我变得格外严厉。更何况是在接客的前一天。我不可能跑到外面去的。

    可是在那个时候，上帝对我露出了一次笑容。

    彷佛是一位无情的男人心血来潮，送给我了一个仅有嘴角上扬的微笑。

    马莉在十六号那天过世了。

    是我在负责照顾马莉。虽然已经分配了房间给我，但因为必须要照顾玛莉，所以我都是睡在她旁边的床上。

    她最后的遗言也与以往相去不远。「那个人爱着我。」或是「你一定会大红大紫。绝对会成红牌的。」等等。

    「那个人说我是圣母玛利亚……」。

    玛莉说完便陷入沉睡，等到晚上身体已经变冷。我抱着马莉的脖子向她道别，将已经开始僵硬的手放在胸前交叠。

    一到隔天，我马上告诉了杰卡斯。玛莉过世之后，意外地有好几位仰慕她的姊姊含着泪水聚集在她的床边。我趁着那个空隙回到房间，换上连身裙。

    我有黑色的连身捃。因为在挑选旧礼服的时候，我总是挑选颜色与款式尽可能简单的礼服。我将床单做成的书藏进礼服内侧。

    正当藏好之际，没有先敲过门，房间便被打开了。杰斯卡彷佛在看雕像般地看着我更衣，并开口说道。

    「——玛莉过世了。」

    「太好了。这下子你也没有牵挂了。」

    「真的呢。」

    我一面系上斗篷的缎带。一面答道。

    「我要陪她到墓地去。因为和马莉交情最好的人是我。」

    杰卡斯露出打心底厌恶的表情。当然没有举办葬礼，但比上帝更相信恶魔的杰卡斯，无法将死者不当一回事。也不能长时间放置在这栋府邸。

    「你不要妄想逃走，潘蜜拉。我看过许多娼妇逃走的下场。玛莉婆婆还算是幸福的了。」

    「你真笨，杰斯卡。我怎么可能会做那种事。」

    我第一次对自己不喜欢的男人逢迎献媚。

    此时感到一股动静。杰卡斯身后站着一位打杂的少女。她畏畏缩缩地说道。

    「礼服送来了，杰卡斯先生——」

    「送到这间房间。来的人是克莉丝汀小姐吧？」

    不给杰卡斯有插嘴的余地，我抢先说道。

    克莉丝出现了。

    克莉丝看着穿着黑色装束的我，似乎感到有些惊讶。

    「这么突然真是不好意思，克莉丝汀小姐。我现在必须到墓地一趟。所以才会这身打扮。我很久没有到外头去了。」

    我伪装成感到些许兴奋，说话滔滔不绝的女人。

    克莉丝似乎对杰卡斯心存畏惧。身后站着之前带着一起过来的高个子女人。克莉丝感觉像是被人监视。

    「墓地——是谁过世了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女人。」

    杰斯卡答道。他似乎不打算离开房间。

    我全神贯注地看着克莉丝。问她是打算怎么样离开伦敦。你说出的每一句话，我全都一字不漏地铭配在心。

    「所以我现在没有穿上礼服的必要。我对你的手艺信任有加，克莉丝汀小姐。我会好好处理清款单的。」

    「要在哪里支付款项？『蔷薇色』？话说回来，『蔷薇色』是在哪里呀？我不记得是不是在伦敦。」

    杰卡斯一脸厌恶地打断我兴高采烈的对话。

    「你没有必要知道吧。」

    「是在伦敦。」

    高个子女人说道。克莉丝垂下双眼，打算离开房间。

    我想要抓住克莉丝的肩膀猛摇。我要到外面去。这是上帝让温柔的玛莉离开人世，才好不容易赐给我的机会！

    告诉我去哪里才能见到你。至少告诉我『蔷薇色』程，你住在哪里！

    我能够帮得上你的忙，不论是什么我都会替你承受！

    然而，我却无法说出口。甚至无法显露于表。我面带微笑地收下礼服，房间一关上便转身面对着杰卡斯。

    「真是朴素的裁缝师呢。」

    「真的呢。是裁制成什么样的礼服啊，」

    我收起绝望发出开朗的声音，打开礼服的箱子。

    「你虽然看起来个性倔强，但果然还是个女人呢。一看见新礼服，脸色便整个为之一变。」

    我虽然有听见杰卡斯的声音。却一时忘了回答。

    箱内有一套材料轻盈，宛如拂晓前的橘色礼服，然后角落放着一眼小纸片。感觉是不小心将什么的便条纸放进箱内，是一张写着一行潦草字迹的薄纸张。

    滑铁卢车站，晚上七点，驶往伊夫舍姆。

    纸张上这么写着。

    没有比这一刻更庆幸自己有学习识字了。

    「背叛者！」

    换上黑色连身裙正要走到外面时，发现温蒂站在前方。我大惊失色地看着温蒂。

    温蒂不可能会知道克莉丝的事情。那张便条纸因为被我撕成碎片丢到下水道去了。

    「是你明天要陪睡的男人！德沃斯公卿……是你抢走了我的客人！」

    我吓了一跳。原来是那么回事。

    说起来杰卡斯似乎有说了什么。奥德沃斯公卿喜欢高傲的年轻女人，但温蒂已经变成那副德行了，幸亏有我在。

    「你打算对我的客人做什么！我没有想到你会是这种人！」

    哭天喊地的温蒂哭的丑陋无比。因为你总是那样哭闹，大家才会远离你的。

    「潘蜜拉！」

    杰卡斯在螺旋梯下方大喊。我走近温蒂，悄悄凑近她的耳边。

    「温蒂，我不会抢你的客人的。你问为什么的话……因为我打算在今天逃跑。」

    温蒂双眼圆睁。我意志坚决地注视温蒂，声音低沉地说道。

    「我的东西全都都送给你。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我留下一脸茫然的温蒂，走下螺旋梯。

    不过我却心想着温蒂一定不适合克莉丝所裁制的礼服吧。

    四名男子抬出棺材，我也跟着走了出去。杰卡斯不去。照杰卡斯的说法。光是照顾年老不堪使唤的女人，并为她下葬，自己就称得上十足虔诚的男人了。老鼠男取而代之扛着棺材后方，旁边有一位与玛莉同样肥胖的打杂女人。以及尚在工作的三名漂亮姐姐，还有两名穿着黑衣的壮硕男子跟着。仿佛团团包围住我。

    离开『玛莉亚』，走到考艾的小巷上。镇上的人看见棺材现实画了十字架，之后直到我们是『玛莉亚』的女人后便皱起了眉头。

    我表情沉郁地走在路上。抵达目的之后才能逃跑。等到天色已暗，离『玛莉亚』最远的时候。然后，左右两旁的几个壮硕男人放心地从我身上移开视线的时候。

    我一路上没有哭哭啼啼的。脸上蒙着一层黑色面纱，微俯下脸，慢慢地步行着。老鼠男悄悄地走到我旁边。

    「你想要逃跑的话，我奉劝你放弃吧。」

    老鼠男低声对着我说。我忍不住看向老鼠男。

    「——你在说什么？」

    「每个人都在想同样的事情。立刻就看得出来。」

    我当下想立刻推开老鼠男，逃进小巷里。我的个子比较高，力气肯定也比较大。啊啊啊——可是不行，有两个男人在盯着我。

    「你要怎么做都行。逃跑的话，你的尸首迟早会浮在泰晤士河上；不论你有没有被逮到，你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一样。」

    我说道。

    他一开始只是在自言自语吧。老鼠男嘴里念念有词地走近别的女人。他一定是对每个人都说同样的话吧。

    我偷偷伸手握住藏在礼服里面的地图。是从艾佛利的书中抄下的地图。马莉替我缝的书。一开始连意思都分不清楚，多亏有这张地图，我才得以知道滑铁卢车站在何处。

    我不一样。我有地图也会识字。

    抵逵墓地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杰卡斯似乎舍不得花付给挖坑人的费用。扛着棺材的男人已经上了年纪。

    在挖掘墓穴，将棺材放进里头时，男人的双脚摇摇晃晃的。玛莉似乎比目测要来得重。人明明都已经断气了。监视我的其中一个『玛莉亚』的男人，急忙走到棺架下支撑，另一个人也跟着下去帮忙。

    我再次感谢玛莉。感谢玛莉的体型肥胖。感谢她即使抱病在身，食欲仍然没有衰减。

    我摇晃着裙摆。穿越墓地飞奔而去。

    身后传来女人佣的叫声。男人随即打算追上来。棺架掉落地面，一阵崩裂的声响。

    我可不管了。我拼命地奔跑。

    「等等！潘蜜拉！谁来帮忙抓住那个孩子啊！」

    「谁来抓住那家伙」——假如在人群之中被这么一叫我就没救了，书上这么写着。在小巷里的人发现我之前，必须跑到大街上不可。

    我知道墓地附近有个集货市埸。首先躲到市埸里。之后若无其事地朝滑铁卢车站走去。现在已经超过七点了。

    「让开！」

    我死命地跑。男人从后头追了上来。在路旁开店的男人们疑惑地看着我，判断出我是娼妇之后便装作没有看见。陌生的男人朝我伸出手，另外一个看似他妻子的人抓住了我。我为了甩开男人们拼命挣扎，快要被好几人同时抓住的时候，我发现道路的另一端停着一辆马车。

    然后马车的车门打开了。我停下了身体的动作。走下马车的人是——艾佛利。

    「上车吧，不要紧的。」

    抓住我的男人放开了手。而且『玛莉亚』的男人从身后追了过来。我的眼泪几乎快要流了下来。面向后车，我冲进敞开的的车门里头。艾佛利低声对马车座的人说了一句话，车夫漂亮地挥舞着马鞭。

    我顿时全身瘫软！心想着终于逃过此劫了。

    直到看见坐在马车深处的一名体型壮硕的年迈男人。

    「这可真是个美人。」

    奥德沃斯公卿托起我的下巴。移往自己的方向。

    「比温蒂还要出色昵。」

    「而且还是处女。」

    跟在我后头坐进马车的艾佛利，面对着奥德沃斯公卿说道。与面对我的时候同样温柔诚恳的声音。

    「……是温蒂告诉你的？」

    我虚弱地询问艾佛利。

    艾佛利笑着点点头。

    「因为你是那种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的女孩子。还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温蒂背叛了我。温蒂已经崩坏了。

    一字一句在我的内心回过。温蒂不顾我选择了男人——不，不对。她是无法原谅我打算独自逃跑。

    可是，是我有错在先，因为我告诉了温蒂。

    「我有将你的事情告诉主人。说你是一个漂亮又聪明的出色女孩子。当然，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听了这些话也没有意羲。」

    奥德沃斯公卿伸手摸我的膝盖。我已经没有抵抗的力气。无力地垂下手坐着。布料做成的书掉落书马车的地上。

    「你放心。我的主人会好好地向『玛莉亚』求情，将这埸逃亡当常作从未发生过，也会给你一笔钱。从令以后你就可以过着如梦般的日子。」

    梦那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早就很清楚了。

    我终究是逃不掉的。这就是我的命运。我生存的地方只有那间娼馆，不论是圣母玛利亚或是天使，不存在任何地方。

    驶到一条热闹大街。我被奥德沃斯公卿抚摸着膝羞，眺望着窗外。外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呈现不一样的热闹景象，一这么想，发现这里有铁路，聚集了许多人。

    隔着马车的窗户，我辨认着写在柱子上的文字。滑铁卢车站。四周一片漆黑，而且能笼罩一层浓雾。我将唯一的希望寄托于之上的地方与时间，已经结束了。

    此晴，浓雾逐渐散去。瓦斯灯朦胧地照耀着我。我将视线移向车站，发现到一个人。

    是克莉丝。

    克莉丝提着小包包站在漆黑的车站入口等着我。明明早就超过时间了。

    白雾在克莉丝的位置清楚地散去。我僵着身体凝视那个地方。奥德沃斯公卿那双恶心的手入迷地抚摸着我的身体，此刻我却完全不放在心上。

    「潘蜜拉。」

    克莉丝发现到了我。她的嘴巴动了动。

    克莉丝睁大了双眼，连忙冲来了过来。

    克莉丝过来了。她穿过道路，朝着我的方向跑过来。几乎快被马以及马车撞上。

    我探出身子，手抵在窗上。我的胸部在奥德沃斯公卿的手腕附近，奥德沃斯公卿发出巨熊般的笑声。

    艾佛利偷偷地瞄向这里。

    克莉丝追了上来。小巧的麻花辫子在她的背上跳动。马车缓缓地往前驶，通过车站。克莉丝的脸庞逐渐远去。克莉丝大喊着。

    「潘蜜拉。」

    明明听不见，克莉丝的嘴巴却拼命地动着。

    「——潘蜜拉！」

    为什么？你想要反抗命运吗，

    为什么？

    我在心中想了两次，接着伸出手打开马车车门。

    同时往外一跃。

    艾佛利伸出手抓住黑色斗篷。我扯开胸前的缎带。脱下来的斗篷，在身后飘扬飞舞。

    我在地面上翻滚。跑在后方的马车惊慌地抬起了前脚。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发现额头流着血。路上人山人海，走在附近的通动族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插图414

    我撑起摇摇晃晃的双脚站了起来。虽然黑色礼服沾满泥巴，但我没有时间多看。我马上跑了起来。不晓得是在车门关上的时候被打到还是夹到哪栏，奥德沃斯公卿发出女人般的哀嚎声。

    「克莉丝！」

    「快点！」

    克莉丝在道路另一头朝我伸出手。我牢牢地抓住那只手。

    我和克莉丝不顾前后牵着手奔跑。冲这车站的月台，蒸汽火车正要出驶。克莉丝抓着列车的扶手爬上去，并伸出手。我借着克莉丝的手搭乘上了火车。

    蒸汽火车已经发车。我整个人向前摔在克莉丝身上，我和克莉丝整个人瘫坐在漆黑的火车地板上。

    我看向克莉丝。感到无法置信。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法好好说话。

    列车开始行驶。即将离离开伦敦。朝远方一路驶去。不是在这里，而是到别处去。

    此时——克莉丝笑了出来。

    她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克莉丝朝一脸茫然的我伸出手，抱住我的背。

    「我成功接住你了吧，」

    克莉丝紧紧地抱着我说道。

    克莉丝的手腕细瘦。比我目前为止见过的女人都还要细小。

    可是，那些事情都无关紧要。

    这辆火车的目的地也不重要。

    我慢慢地闭上双眼。将脸埋在深蓝色的肩膀里。紧紧地回抱着克莉丝。第一次落下了泪水。

    ‘

    当时的我感到喜不自禁。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第十二集，这次是一本短篇集。

    在上次的后记中，虽然我写说下一次大概是短篇集或番外篇，不过最后这本变成是前半段曾在杂志刊载过的中篇小说，后半段是新创作的番外篇，如此内容的一本小说。

    前半段的两篇故事，是我在写『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后，开始写『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前所写下的故事，而『名为喜欢的猫咪』也可以说是『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的后话。

    这一阵子，我刚好在写Cobalt特刊的另外一个故事，还有第一本短篇故事集，并且一直拼命地在写中篇故事，另外也在思考关于这一系列故事未来的走向。

    在写『更衣室的高窗』之前，记得我还曾小心翼翼地向责任编辑询问：「该篇登场的主要角色不是少女，这样可以吗？」，然后得到了「也不错吧？」的回答之后，才放心地想说，原来投个变化球也是可以的。

    重新再读过后，渐渐地就熟悉了起来……与其说熟悉，应该说开始在这个时期，会去意识到故事中如核心般的事物。

    后半段的两篇，其长度虽然与杂志上的差不多，不过是以不同的方式写成。比起故事的组成，我是以角色为优先考量写下故事的。

    夏俐的寄宿学校那篇——『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我是想以比尔德所说的话，「那傢伙看来无趣，其实是很有趣的喔」为中心去写书，烦恼着该从什么时期写到什么时期，烦恼到最后干脆就决定写这个年龄了。这个故事如果从比尔德的角度来写，说不定也是很有趣的呢。

    他们成为高年级生的级长时代，也是我的一个构想之一。从这一部分开始，夏洛克就开始变得出色，此时亦正值克莉丝经历许多艰困的时期。

    而另外一篇『幸福的淑女』，则是在写完『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后，我想要再补足关于莫亚迪耶公爵家的事情，尽管想写却又担心不能发表，所以一直很犹豫。后来我忽然之间感觉豁然开朗——既然要在这里犹豫的话，不如就干脆写一写算了——于是便一口气将故事写完。偶尔我也是会受到这样的冲动所驱使。

    这与上一本短篇集里『敞开门扇的玛莉亚』那篇一样，用不同的笔调描绘出了故事。这本与『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那本先读哪一本都好，我会相当乐见大家一起看完的。

    亨利是很固执严肃的男人，亦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单调角色。这个时代拥有政治家或军人性格的人很多，我想，亨利肯定也会被周围的人说是有能力的狂人吧。下一次有时间的话，我希望能够写下关于他与拉薇妮雅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

    由于莫亚迪耶家族是哈克尼尔家族的亲戚，我想应该还会再次出场。

    能够让在本篇故事中担任配角的人成为焦点，实在让我感到相当舒畅愉快呢。

    再来是谢辞。当我写寄宿学校那篇故事的时候，二话不说就借我参考用书的仓世春老师以及您的友人，我真的是非常感谢。仓世老师，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喝两杯吧。

    我在上次的后记中有写到，「好像过去以来都是描写冰山水面上的东西，而现在开始要挖掘出大部分藏在水中的东西」。这连我自己也觉得，这写得好像有点含糊呢？只要传达出那种感觉就好了吗？不过，意外地有很多像是「我明白了」、「原来如此」之类意思的信件或感想寄来呢。连同本篇在内，我觉得若读者能够了解其中的含意，那就太好了。尽管觉得不可以这样耍赖，然而我还是很感谢，谢谢大家。

    秋老师，非常谢谢您。这一次虽然很可惜女孩子的插画不多。但是因为有夏俐的少年时期模样，我擅自地认为应该也足以弥补吧。

    我觉得，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变得温暖了起来。

    我们家的蔷薇正盛开着，第二年虽然只是不停地长高茁壮，然而到了第三年，花朵则是枯萎成一片，要打扫凋落的花瓣实在是相当辛苦。看到这样的情形，觉得蔷薇实在惹人怜爱，因为在不开花的期间，它们其实是一直在储存精力呀。

    今年（2008年）Cobalt杂志换新装改版，而在九月号的全体抽奖活动中，这个系列也会做成小小的广播剧CD回馈给各位读者。

    最初听到消息的时候，也没搞清楚意思，直到电话挂上之后才开始思考，这是表示他们全部都会有声音了吗？然后再隔了一阵子之后，才开始切身感觉到，怎么我好像觉得很高兴呢。

    反正我就是情绪反射神经比较迟钝，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办法马上表现出生气或是欢喜，不过哀伤或开心的时候倒不会这样。有时候也会一面想着「怎么情绪和讲出来的话好像有差距……」，然后又一面讲着话，不过因为这当然也不是能够控制的，让我不禁觉得这真是奇怪的事情。

    所以就是这样，让我又再重新注意起声优这样的工作来。至今所寄来的信件中，也曾有人告诉我希望让谁配上声音（大家不知为何都很在意夏俐的声音，接着是潘蜜拉，然后第三位是克莉丝），我会把信拿出再看过一次的。

    总觉得写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事情……

    接下来的下一本将会继续主线的故事，而故事目前正刚好要进入关键时刻，我想稍微喘口气之后，就来写下充满爱意的故事吧。

    那么，下次再见。

    二○○八年五月

    青木祐子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等均无关系。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本书为『维多利亚蔷薇色』第八集，是本短篇集。

    希望初次阅读的人，以及长期阅读的人皆能以轻松的心情阅读本书。每一话皆会有不同的客人登埸。

    我是以写完本篇之后，再写一篇短篇故事的步调这行，此次收录写敝事是到第五集左右期间所写的。重新阅读过一遍便会发现，我犹豫着要将重心放在谁以及什么上面，以及各个地方的比例分配。

    只有最后一篇『敞开门扇的玛莉亚』是番外篇。是克莉丝与潘蜜拉在十四岁时第一次邂逅的故事。在很久之前便已经构思完成，因为在本篇出现了稍微有关系的埸景，所以这次才会有有会写下这篇故事。这篇的风格略显不同。

    我一直不觉得潘蜜拉是我所创造的，而是从一开始便存在的角色，写了这篇故事让我觉得更加贴近了她。

    我现在在构思的主要角色的番外篇有艾丽丝的故事，以及夏俐的青春寄宿学校故事。虽然不晓得能不能如愿发表。写下来的话似乎会变成迥然不同的故事。

    短篇不单只是环绕着礼服的爱情罗曼史，还会写关于本篇描写得不完全的客串角色的另一面，我也曾尝试造出在这时代的气氛，会有各种形形色色的故事。这些故事或许本来就是属于中短篇取向的故事，希望能有机会我执笔。

    秋小姐，在此郑重感谢你。如您所见，这次的人物与本篇的路线稍微有些不一样。我很高兴这次的女孩子并不是常见的美女，而是该成带着各种韵味的可爱女孩。在这次的客串角色中我最该意艾丽。

    那么先在此停笔。下一集将是在秋天。故事会逐渐步入佳境。

    怨请大家多多指教。

    二OO七年六月

    青木祐子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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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恋之衣服与庞大赌注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开始的一片光明

    台版转自好过有名@泉川生徒会

    六月的明亮光线照入了『蔷薇色』裁缝屋里。

    这是一间不怎么大的橡木色调店面,店主人克莉丝和招牌店员帕梅拉，各自穿着深蓝色以及天蓝色的围裙，忙碌工作着。

    这间裁缝屋还同时兼具两人的住所，面对店铺的走廊左边是楼梯和洗手间，右边则是厨房和克莉丝的工作室，楼梯上去为两人的寝室和起居室。『蔷薇色』因为没有家事佣人，所以两人得分摊繁琐的家务才行。

    严格来说的话，克莉丝比较按部就班且小心，而帕梅拉则是做事有自己一套方式的利落类型。

    才刚是开店的时间，加上『蔷薇色』又是一间高价位的礼服专门店，因此并不需要时时刻刻都有人在店里顾着。为了能立即知道顾客是否上门，店里与走廊相通的门便一直开敞着。

    在起居室将衣物晾完后，克莉丝步下楼梯进到厨房里。

    帕梅拉擦拭着餐具柜下层，在看见克莉丝后便抬起头，疲累地耸耸肩。

    「说真的，已经到了想多请一名店员或是钟点侍女的时候了。」

    「只是一间小店，做好我们两人能力范围内可以做的就好了吧。」

    克莉丝一边从篮子里拿出抹布一边回答。

    帕梅拉有着一头咖啡色秀发和同色眼眸，这样拥有如女演员般美丽容貌的女孩，就连像那样做着家事，都仍散发出吸引目光的华美。实际上，她也的确曾被人询问过要不要去演戏。

    克莉丝和帕梅拉一样是十七岁的年纪，然而她身形娇小，拥有一对绿色眼瞳，黑发编成两束发辫.总是穿着深蓝色的朴素工作服。大部分来到店里的客人.都会将帕梅拉误认为是大名鼎鼎的裁缝师克里斯廷小姐。

    「妳那边都做完了吗？」

    帕梅拉边拧着抹布边问，她用大方格缎带将头发扎成一束。克莉丝点点头。

    「比我想的还要花时间呢。」

    「因为妳这阵子都没清洗嘛，其实我原本还希望连窗帘都一起清洗呢。」

    克莉丝不禁笑了出来。帕梅拉的嘴巴虽坏，但无论如何终究是个认真的人。

    克莉丝可以专心于裁制客人的礼服上，都要多亏帕梅拉一手包办了家务和各种杂事。

    不仅如此，就连像那样忙碌工作时，还不忘要把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帕梅拉表示，如果贩卖员模样漂亮的话，光是那样就会提升店铺的评价，所以她总是穿着克莉丝最新缝制好的礼服。

    「与其清洗，不如换上适合夏天的颜色如何呢？帕梅拉，或许用麻质桌巾铺桌子也满好的。」

    「不错呢，我去找找看那种布料吧。

    「就选漂亮的颜色吧，我会在上头缝些刺绣。」

    「真难得，说要统一用咖啡色才能衬托出礼服的是妳喔。」

    帕梅拉有些意外地望着克莉丝。

    克莉丝只是泛着微笑，视线微微低垂。

    不需要帕梅拉说，她也知道最近自己有些不同了。

    『蔷薇色』的裁缝师——克里斯廷小姐会裁制恋之礼服。只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会使恋情成真的风声，从丽浮山庄扩散蔓延至整个伦敦。

    然而，那并不是真的。

    克莉丝总是只专注于了解客人的心境而已，她汲取客人的快乐，或是悲伤，或是开心.或是明朗的心情，然后制成礼服这样而已。

    克莉丝为了能承接这些女孩的思绪，她始终要让自己保持心灵的空白直到现在。因此,与所缝制出的华丽礼服成对比，克莉丝只穿着朴素单调的深蓝色工作服。就连店面的装潢也大多采用沉稳的绿色和咖啡色。

    可是今天早上，她环顾店里时，忽然间涌上这样的想法。

    为什么我要使用这种颜色呢？白色和粉红色、明亮的绿色、金色、橙橘、水蓝……明明就有好多颜色，我为什么不穿那些颜色、不在那样的颜色里头生活呢？

    当然是因为不适合啊，克莉丝并不是帕梅拉。她不是美女，身形又娇小，甚至也没有能够展现礼服的曲线。

    适合克莉丝的颜色是深蓝色，再来最多就是与双眸同色的暗绿色。

    因为自己没有那样华美的心；因为就算注视自己的心，也没有坦露的必要；因为想要保持空荡荡的内心，所以一直选用那样的颜色。

    因为没有人注意自己；因为不希望有人注意自己。

    明明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克莉丝……妳喜欢我吗？)

    在西北方英格兰的一间小旅店，他这么问道。

    是的，克莉丝如此回应。

    这件事，就连帕梅拉都不知道。

    那个时候，我内心是期盼着的。

    期盼他能够看我，期盼他能够明白我的心意。我喜欢你，我不想被你忘记，尽管有些害怕，但是直到幸福来临之前，期盼你能够接受我。在我心里对你的思慕，就像是耀眼的光辉色彩。

    「——夏洛克他——」

    突然间，帕梅拉的声音唤出了自己心想着的那个人名，克莉丝慌忙地抬起头。

    「咦，什么？帕梅拉？」

    「夏洛克的事情被登在报纸上喔，不过我只在店里稍微看了一下而已。」

    帕梅拉不知何时已经结束清扫，正将袖子卷至手肘处。她从桌上放置的箧篮中，拿出了洋葱。

    「我、我才没有在想夏洛克的事情呢。」

    「是这样吗？所以妳不看就对了，亏我还特别去买回来呢。」

    帕梅拉从筐篮中拿出了报纸，克莉丝仓皇伸出手，表情不禁变得认真。

    「想看吗？」

    「嗯……」

    克莉丝点点头，帕梅拉见状不禁失笑，而克莉丝则是满脸通红地接过了报纸。

    虽然觉得自己实在太容易被看透了，但也没有办法。

    帕梅拉因为抢眼的容貌和好亲近的个性而相当受欢迎，为了看帕梅拉而经过店铺的男性大有人在，她亦习于应对了，但这对怕生的克莉丝来说实在是学不来。

    既然如此，为何夏洛克会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帕梅拉呢……

    还是说『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如此的想法本身，已经是太过自负了呢？那单纯只是客套话吗？

    不是的——如果这样的话，无法说明的事情未免太多了……

    克莉丝相当迷惘。

    明明大家说她缝制的是恋之礼服，却因为至今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导致自己无从判断。

    更何况对方是夏洛克?哈克尼尔，贵族中的名门望族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嫡长子。家世为无可挑剔的孕育政治家之摇篮，甚至在容貌、个性和智慧方面，也是上流阶层中教人另眼相待的青年贵族。

    克莉丝翻开报纸。

    这并不是伦敦大幅印刷的高级正经报纸，而是专门报导贵族轶事的通俗小报。帕梅拉今天早上趁着去买肉类和蔬菜时，顺道去了『挑乐丝的店』这间杂货行，因为帕梅拉和老板挑乐丝交情很好。

    「奥尔索普伯爵家不是下了礼服的订单吗？我有点担心就看了一下报导。毕竟是家族历史比女王陛下还要悠久的名门，我一直在想究竟是怎么样的家族。」

    帕梅拉这么说道。

    「我认为，不要知道这个家族的事情会比较好缝制礼服喔。」

    「这我晓得，可是还是得要先有心理准备才行，我不想害怕退缩嘛。」

    「帕梅拉也有害怕的事情啊。」

    「当然有啊，我偶尔也是会的。」

    克莉丝促狭地嘟起嘴唇。由于帕梅拉个性强势，面对客人时，常常是克莉丝比较胆怯。

    在帕梅拉准备餐点的期间.克莉丝凝神注视厚厚的通俗小报。

    尽管克莉丝识得字，但遇到艰涩的单字就读得很辛苦。

    克莉丝和帕梅拉在十四岁初次来到丽浮山庄时，文字和数字都是克莉丝在看，但帕梅拉没多久就追过了她的程度。

    帕梅拉现在也不时会看些克莉丝从没想过要翻开的厚重书籍或小说，或者是在工作闲暇之余打开手札写些什么。「我和妳不一样，没有任何长处，只能大量阅读而已。」本人虽然这么表示，但除了缝制礼服以外，不会做其他事的克莉丝却很是佩服。

    帕梅拉才是应该和优秀的男子相恋、得到幸福的人……如果她愿意的话，明明随时就可拥有恋人的。

    帕梅拉以熟稔的动作剥下洋葱皮，开始拌入丁香。在那个大锅子中，似乎放着已经处理好的仔牛腱肉了。

    「帕梅拉，我来帮忙。」

    「不用了，这不怎么麻烦，妳去店里就好，只是客人上门的话，不要马上答应接下订单喔。因为如果这边不把奥尔索普家的委托做好的话，他们之后可能就不会再下订单了喔。」

    克莉丝点头。

    前几天奥尔索普伯爵家正式下了订单，不过细节还不清楚，也还没有和伯爵千金当面谈过。

    「我知道，因为对方是富有的贵族，或许不会就只缝制这么一件而已。」

    「可是，就算对方愿意出再多钱，还是要表明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喔。不过，我记得以前曾对对方的佣人说过，『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的说法是谣传，并不是穿上就会实现恋情。」

    「妳不是有点畏惧奥尔索普家吗？」

    「如果工作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帕梅拉无畏地说道。克莉丝闻言便露出笑容。

    「好不容易承蒙对方选择『蔷薇色』订制礼服，我会努力做出漂亮的礼服的。」

    她这么回答。克莉丝早已经习惯客人的无理要求了。

    而且，拥有『想要这样』这般强烈心意的千金小姐，可以让她明确地缝制出礼服。

    帕梅拉在热锅中放入了奶油和洋葱，在加入水之前，先以小火烹煮，使得整间厨房弥漫着甘甜的香气。

    「好像很好吃呢，真期待晚餐。」

    「其实原本是想做咖哩口味的，但很可惜的，因为衣服会沾上味道，所以白天没有办法做。」

    帕梅拉一边抬头看着摆放调味料的架子，一边有些不甘心地回答。

    才刚打扫完的『蔷薇色』店内，隐约弥漫着一股木头香味。

    咕咚咕咚.厨房传来烹煮肉类和蔬菜的声音，日间的光线从窗户照射进来。

    克莉丝轻倚在纵长窗边，摊开通俗小报。

    贵族间的小道传闻消息，主要都是些缔结婚约情事、结婚公告和讣闻。

    还有就是最近颇受好评的剧团女演员的消息——从滑铁卢桥上投河自杀的有钱青年，其实身负巨额欠款的事；新门监狱前公开执行鞭刑，有三百人聚集前来观看——今年温布尔登网球公开赛出赛名单、在艾普森赛马竞技场所举行的奥克斯赛马群的亮相等等……还有身为奥克斯赛马创始的一员，并同时为赛马会顾问的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家，其所养的幼马艾卓安亦将出场比赛。报名费为五十基尼；当天有特别的马车载送往返艾普森赛马竞技场……

    全是一些和克莉丝不相关的话题。

    忽然间她想起来了，于是翻开政治版来看。虽然说是政治版，但因为是通俗小报，当然也不会刊载太难懂的事。

    在报导政治家近况的版面里，克莉丝终于看见她所要找寻的文字。

    就在报导国务大臣亨利?莫亚迪耶公爵家举办宴会的消息里。在那小小的栏框中，与其他与会者的名字并列在一块儿。

    接近名单最末端，夏洛克?哈克尼尔的字样就出现在该处。

    夏洛克没有注记头衔。尽管是将从父亲那边继承公爵爵位的嫡长子.形式上曾以侯爵自称，然而现在的身分并不是议员或军人。夏洛克曾说过，将会在最近的一次选举成为下议院议员。

    (当然，无论如何自然已经拥有上议院议员的席位，家族事业顺利发展，我就算不工作也没有关系——也有贵族不应该劳动这样的意见——不过就我的个性看来，还是不适合悠闲度日。基本上所有事都可以去做，但无论哪一个都没有办法让我由衷地感到快乐。)

    对于自己能和夏洛克一同去到西北方英格兰大地，克莉丝深感庆幸。

    当时形式上是陪同个性急躁的客人前去旅行，一开始虽然不安，然而大概是因为离开了伦敦，夏洛克比以往更坦率而放松。平时说话总是用字谨慎且速度缓慢，但在那个时候，他总会将所想的事情直率地说出口，或是为了无聊的事情发笑。这是第一次看到他毫不在意额头淌下汗水、发丝凌乱，甚至是衣服破损。

    或许他其实没有那么喜欢受到众人瞩目吧。

    克莉丝心里思考着，至今他都是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呢？

    以贵族家长男的身分出生——由奶妈养育——在寄宿学校受教育——上大学，年纪比克莉丝长六岁。

    克莉丝觉得不可思议，自己出生的时候，他早已出生在这世上，并在同一个国家生活着了。说不定，两人还曾经在伦敦擦身而过。

    克莉丝大概是在十岁时开始在『蔷薇色』工作的吧，不过拿针线倒是在那之前早就开始了。在伦敦的一间小店，妈妈以技术高明的裁缝师身分工作度日的时候。

    从店里回到家后，在小小的公寓房间里，一个人拿着针线缝制礼服。只要克莉丝一凑近，什么都愿意教给她。妈妈既美丽又温柔，她最喜欢了，而且妈妈深爱着克莉丝。妈妈那时说过，只要店再大一点、裁缝女工再多一些，有了名气之后，一定会获得幸福的。

    裁缝师，琳达-巴雷斯……

    夏洛克已经察觉是克莉丝的母亲裁制闇之礼服。

    同时也知道闇之礼服的传闻是真的，而且一穿上便会诱发人的负面情绪，至今发生过贵族千金小姐自杀的骚动，也都是因为穿上闇之礼服所导致。

    妈妈一开始也是裁制恋之礼服的。她在伦敦的一间小店『蔷薇色』，抱着纯粹的心情，将爱情献给一名男性。然后，应该是就此便感到满足了。

    但是没有办法，克莉丝心想。

    从克莉丝裁制礼服以来，从克莉丝的礼服开始受到好评以来，店铺逐渐扩大规模，妈妈也变得开始想要获得更多东西。

    (过去也有很重要的回忆，不光只是难过的事情而已。)

    (妳也有幸福的权利。)

    克莉丝再次悄悄看向那报纸上的名字，只看着那个名字。

    好希望他再多说一些，告诉我我没有做错。不对——就算是做错了，就算是那样，爱上谁也是没有关系的。好希望那双坦率的淡褐色眼瞳凝视着我，这么告诉我。告诉我，没有人的内心是空白一片的。

    忘不掉妈妈的事。

    不要紧的。

    在伦敦，似乎有着『蔷薇色』裁制闇之礼服的传闻。

    可是在这里，一旦有提及闇之礼服的人前来，便会马上被帕梅拉请回去。而如果发现了穿着闇之礼服的人，只要由我告诉对方，并让对方脱下就可以。

    就只是这样，克莉丝是这么想的，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怨恨贵族千金的艾丽斯已经不在了。

    再加上，新来的客人艾蒂儿小姐，应该也不是穿着闇之礼服的人……

    克莉丝想起只看过照片的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去年才刚谒见，年约十七、八岁的未婚千金小姐。

    像艾蒂儿小姐那般完美的淑女，心里所思慕的人会是谁呢？一定是同样身为上流阶层、无可挑剔的青年贵族吧。

    克莉丝任由美丽的想象徜徉了一会儿，接着忽然间她摇着脑袋，难道是？

    微微向上爬升一些的阳光，从窗户射了进来。

    莫亚迪耶公爵的宅邸，就位处在伦敦市中心的圣詹姆斯。

    洋溢着十七世纪英国风的古典连栋宅邸(注1）,门口与露台摆置典雅美丽的拱门，大厅中央有座装设烫金扶手的楼梯。中间夹层为本身亦可自成一间房间的宽广走廊，来客可以从该处俯视掀开拉廉进来的客人。

    夏洛克就站在那走廊上与对方热切交谈。

    大厅和走廊都铺有比利时地毯，到处还装饰着花色与地毯几乎相同的花朵。陈列了几张上头摆有冷肉与烫青菜等简单餐点的桌子，还有端着饮料供应客人的侍者来回走动。

    「所以你是反对市民权吗？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

    宴会才刚开始不久，穿着各式各样衣装的男男女女，一手拿着饮料一边嬉笑着，另外有两名男子站在夏洛克面前。

    「我不是反对市民权，我是想表达给予了权力之后，责任也随之而来的意思。并且我认为，对于救济院的罚则规定太过严苛了。」

    「贫困是怠惰的报应，明明是自己的罪过所换来的下场，国家没有拿出钱的必要。」

    ※注1：所谓的连栋宅邸即为两楝以上的房子相连建造.共享一个制墙面的宅邸形式。

    「也有一些情况是光凭努力仍无法改善的，会怠惰是因为没有希望的关系吧。」

    听着夏洛克说的话并点头的人，是身为一间报社经营者的年轻男子。而另一位体型肥胖的政治家，则是因为知道夏洛克是学过政治学的青年贵族，因而处处语带挑衅地讽刺着。

    就在经营者与政治家这回又开始针对教育论争辩之时，夏洛克将装有飮料的玻璃杯凑近嘴边。

    政治家相当热衷于慈善事业，同时应该也有担任救济院的顾问才对。救济院的待遇并不好，那无关乎资金或制度，而是主事者的想法问题。

    由于这是政治家所主办的宴会，像这样打交道，也是只能当作余兴节目的其中之一来享受了。

    「威灵顿爵士，爱德华先生。」

    「诺森伯兰仕女，伊莎贝尔.诺森伯兰小姐。」

    「乔治.巴恩滋爵士，海伦娜?巴恩滋夫人，艾莉思.巴恩滋小姐，米兰妲?巴恩滋小姐。」

    每当有新来的访客，莫亚迪耶公爵家中声音最好听的管家?便会以近乎吵杂烦人的音量，唱出来客的名字。一去到中间夹层，便可以清楚掌握那些人的姓名及样貌。

    最后进门的客人——夏洛克无意间望向在垂着胡须的胖男子身后走进的三个人。

    巴恩滋夫人穿着深绿色的礼服，上身的坠褶强调出颈项至胸前的部分，将肌肤衬托得很迷人。胸前看似柔软的深陷处，是上了年纪的女性才有的美丽。

    而女儿们的穿著，高挑清瘦的那位所穿的礼服，有一朵大红色花朵点缀于裙身。合于身形的无装饰下半身，让花朵分外抢眼。

    另一位娇小而丰盈的女儿，身穿一袭可爱的莲花色礼服，并有白色蕾丝点缀。没有穿上马甲矫正的身体曲线，自然伸展显得可爱，圆润的手腕与母亲十分相似。

    这三个人都不是特别美丽的类型，但却莫名地吸引周围众人的目光。认识她们的女性纷纷走上前，轮流与她们三人拥抱寒喧。

    「看来花朵盛开了呢。」

    削瘦、眼神带倦意的报社经营者——米尔顿说道。他同时也是一位优秀的新闻记。

    「美丽盛装的妇人是英国的花朵。」

    夏洛克一面客套地回答一面心想，巴恩滋一家应该是『蔷薇色』的常客，记得自己曾经在店里遇过。

    这么说来，那件礼服是克莉丝缝制的吗？

    夏洛克的内心忽然间变得柔软。

    在播种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花朵正慢慢绽放。该处于是能形成幸福的空间.他好想让那位温柔的裁缝师看看这幅光景。

    克莉丝现在依旧在『蔷薇色』的小小工作室里，一个人静静地运针缝制吧。

    「夏俐。」

    他听见呼唤的声音而回过头，一名男子就站在那里。

    那是一名身材结实的男子，发色金中带灰?双眼同样是咖啡色里带些灰色。肩膀宽阔，因运动而锻炼得精壮的一双长腿，包裹在作工精细的燕尾服中。

    「是比尔德啊……」

    夏洛克一回应，那位比尔德便微微一笑。

    由于常去的俱乐部不同，再加上最近这阵子自己避免去伦敦，所以在公开场合打照面今年还是第一次。

    「哈克尼尔侯爵，这位是您的朋友吗？」政治家问着。

    「念寄宿学校时的朋友，是有着相同志向的伙伴。」

    「您好，我是比尔德?戴维，父亲是一名子爵。」

    比尔德形式化地打着招呼，同时视线移向了夏洛克。夏洛克趁着对话的中断，借机假装去拿饮料离开现场。

    比尔德很快就追了上来。夏洛克在可以清楚看见大厅出入口的地方停下脚步.将空杯放至桌面。

    「夏俐，我没有想到你会出现。你不是去旅行了吗？」

    「我不会在社交季节旅行。」

    夏洛克边拿起另一杯香槟边说道。

    对方好像从一开始就想说些什么。

    比尔德胸前结的不是领带，而是白色领结。从学生时代开始，他就是一个喜欢拥有新物品与前卫思想的男士。

    然而，流畅自然的动作是与生俱来的贵族才有的姿态。举例来说，就与方才的新闻记者及巴恩滋夫妇完全不一样。

    唯有在这方面，是无论穿上何种服装都无法拥有的吧。

    不过夏洛克当然也不是如外表那般保守的贵族。

    「夏俐，你和莫亚迪耶公爵有交情吗？」

    「我们是远房亲戚，去年接受他的邀请参加狩猎活动，不过我并没有参与打猎。」

    「哦……你也是那么有野心的人啊。」

    比尔德的眼睛瞇了起来，发丝轻落于前额上。柬洋气息的细长眼睛，隠约透露出冷酷，就连处在寄宿学校的同年龄层中，都让人对他抱持着敬畏的心。

    相对的，同样是在寄宿学校里，娃娃脸的肯尼斯.史东纳明明年长三岁，却是人见人爱的类型。

    「野心这样的字眼并不恰当，我只是因为受到邀请而前往罢了。」

    「下次选举你会参选吧。」

    「那是我的义务，还有也得受到社会的认同。」

    「真是贪心的家伙，很多人已经很欣赏你了，毕竟你是哈克尼尔家的长男嘛。」

    「不需要你说。」

    夏洛克罕见地打断了朋友的话，他不想听。

    他说的没错，自己已经充分受到认同。今天也是一样，从踏进这个大厅以来，想和夏洛克谈话的人，接连不断地前来。

    夏洛克瞄了瞄大厅。

    这个宴会的主办人亨利.莫亚迪耶公爵目前不在现场.而与他所属同一政党的夏洛克的父亲艾佛列特?哈克尼尔也不见踪影，想必是在书房里谈论关于新的法案吧。

    向夏洛克攀谈的人、想与夏洛克深交的人，换句话说，就是希望能成为哈克尼尔家—夏洛克父亲的知交的人们。

    夏洛克的心情莫名地烦躁了起来。

    明明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到、明明觉得自己拥有了一切，却又为什么感觉像是一无所有呢？

    原本一直到前阵子都没有过那样的想法……

    餐桌对面有位上了年纪的妇人，以及一位看起来像是女儿的小姐，不时悄悄望向夏洛克两人。

    比尔德以相当在意两人注视的模样挽起了双手。

    「说到莫亚迪耶公爵，他好像有个适龄的女儿，向你介绍过了吗？」

    「女儿……长女吗？」

    夏洛克不经意地问道。

    在莫亚迪耶公爵的乡下宅邸——卡帕比利帝宅邸里时，莫亚迪耶公爵曾暗示要让他与其所溺爱的次女结婚。不过，那并非正式的谈论，因为那个女孩是公爵与情妇生下的女儿。

    比起结婚的事，当时夏洛克对于『拥有妻子的同时，仍让情妇住在乡间的宅邸，甚至产下子嗣』这样的事实还比较吃惊，他看见了始终以为高尚的公爵不同的一面。

    「当然，公爵就只有那么一位女儿而已吧。柯奈莉亚?莫亚迪耶，这位芳龄十八的美丽佳人，我想今天也会出席吧。」

    「没有喔。我是受邀到别墅，或许曾经见过，不过没什么兴趣。」

    果然，对方看来是不晓得莫亚迪耶公爵有情妇的事情。

    柯奈莉亚……所以，她就是在卡帕比利帝宅邸里所介绍的少女——艾苹.莫亚迪耶同父异母的姊姊吧.而艾苹现在这个年纪要在社交圈露脸还太早了。

    一想到去年，每次只要去到哪里，母亲就会向他介绍千金小姐，夏洛克真的觉得受够了，柯奈莉亚也是那一阵子所见到的其中一人。

    我现在还不是结婚的时候——从那时候就开始无数次如此宣称。因为他还希望能继续维持自由之身。

    事到如今他却心想，什么才是自由呢？如果没有详尽义务，那么自己真正想要的柬西就得不到。

    「如果公爵喜欢你的话，对方大概会有兴趣吧。」

    比尔德的话别有含意。带着不想加入战局的意味，夏洛克摇了摇头。

    「你才是吧，喜欢柯奈莉亚小姐吗？」

    「今年见过几次面，我和你不一样，我得自己主动出击才行，如果能够当上议员就好了。」

    「原来是这样啊。」

    夏洛克能够理解。

    要成为议员，拥有法定以上的财产是必要的。如果没有财产却握有权力的话，便会陷入私欲。政治不是工作而是一份使命，所以政治家非得是有洁癖的绅士不可。

    戴维子爵体弱多病，不会在社交界露脸。虽然称为子爵，但是伦敦的家应为租赁，比尔德大概是希望有个经济后盾吧。

    「不只是如此而已。今天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也会出席。」

    「奥尔索普爵士呢？」

    「奥尔索普爵士不会来，他年纪都一大把了。艾蒂儿小姐是爵士上了年纪才生下的孩子，她和柯奈莉亚感情很好。」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个认识的好机会？」

    「没错。再来是关于你妹妹，如果她没有婚约的话，我希望你首先替我介绍。」

    「芙劳拉也在你的备选名单里啊。」

    夏洛克苦笑地望着比尔德，然而比尔德却是一脸认真。

    「谁都希望能拥有哈克尼尔家的千金，无论是生病或其他什么都没关系。安迪.布朗德雷伊虽然是有钱人，却不是贵族，大家都兴致勃勃地看他要怎么取得婚约。」「妹妹喜欢上了也没有办法。」

    夏洛克说道。

    妹妹芙萝蕾丝就是讨厌因为财产、身分而结婚的人，才会一个人深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夏洛克清楚即将成为自己妹婿的男士为人，对此完全没有异议。

    「这我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放弃追求她的希望。」

    「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好像是位名声很好的千金小姐？」

    夏洛克转移了话题。

    他并不讨厌比尔德，只是不想谈论私事。

    而且说到这位艾蒂儿小姐，她也是母亲亟欲促使与夏洛克见面的千金小姐。

    「这连讲都不用讲。虽然政治力方面不及莫亚迪耶公爵，可是奥尔索普家的领地……不，光看那间连栋宅邸就可以知道是什么家世，再加上艾蒂儿小姐那副美貌……在这间屋子里的年轻男士中，没有兴趣的大概就只有你吧。」

    夏洛克将身体轻倚在拦杆扶手上，试图回想艾蒂儿小姐的模样。

    「……想不起来。」

    比尔德一脸错愕。

    「这也是当然的，奥尔索普伯爵大概也明白女儿的价值?鲜少让她在公开场合出现，她可是深居简出的千金小姐啊。」

    「意思就是不会随便找个对象？」「那就是可乘之机。」

    夏洛克望向比尔德，比尔德脸上浮现出无畏的笑容。

    就算没有财产，但因为对自己的魅力抱有自信才说得出这些话吧，夏洛克思考着。比尔德的容貌与脑袋都很出色，性格亦属开朗，从在寄宿学校那时开始，身边总不缺恋人。

    「那么就你来说，你对于我今天出席这场宴会感到开心吗？」

    「这话说得太早了，夏俐。以我的身分，是不够资格拜见艾蒂儿小姐尊容的。

    「自己的恋爱自己想想办法吧。」

    尽管夏洛克这么说，脑袋一边同时又在考虑这样做是否恰当。

    如果艾蒂儿?奥尔索普有了未婚夫，那么母亲也没有办法再对夏洛克啰嗦了吧。

    「柯奈莉亚.莫亚迪耶小姐，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

    大厅响起低沉的声音。周围人们说话的声音，骤然莫名变得小声。

    「来了喔，夏俐。」

    比尔德说着，语气虽然一派悠哉，眼睛却不见笑意。

    夏洛克和比尔德一同从栏杆处望向大厅。

    两位女性从入口的拉廉下方逐渐走近。一位是有着黑发及栗色眼瞳的女孩，另一位金发女孩，则穿着轻软祖母绿色调的礼服。不知是气质抑或是美貌的关系，两人都散发出与他人截然不同的风情。

    两位男士—不知何时现身的莫亚迪耶公爵和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公爵，从大厅的人群之中走了出来。两人都拥有家族相承的传统淡褐色眼瞳——与夏洛克的眼瞳颜色相同，而莫亚迪耶公爵的个子稍微高一点。

    穿着红黑色礼服的柯奈莉亚?莫亚迪耶由父亲牵起了手，身旁的艾蒂儿则是艾佛列特牵起她的手。在艾蒂儿的正前方，正巧摆有一盆高耸的盆树，因此看不见她的脸。

    夏洛克微微皱起了眉头，一只手肘拄在栏杆上，再次望向楼梯下方。全部的人一走动，艾蒂儿才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不晓得是否意识到目光，艾蒂儿忽然像是察觉般抬起头看向夏洛克，与夏洛克对上了眼。那是有如地中海的海洋般，毫无一丝混浊的湛蓝双瞳。

    无论是夏洛克或是艾蒂儿，都没有移开视线。在艾蒂儿的唇边，浮上了一抹温柔的笑容。

    确实很美丽，夏洛克如此心想。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情书

    台版转自桜羽(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在你的亲吻之下，我睁开了双眼。

    这不是梦呀。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上次真的很谢谢您。那一天可以见到您，真的相当地幸福，衷心期盼您也有这样的感受。

    克莉丝汀·巴雷斯

    亲爱的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谢谢你的来信。这是我第一次收到你的来信吧，还是第二次？看到你的信夹在其他信件中实在觉得不可思议，直到读完之后仍是望着信件好一阵子呢。

    其实我正忙着处理许多工作，近来似乎没有办法到丽浮山庄了。明明你现在没有排入工作，正是见面的好机会，一想到这点便感到非常遗憾，世事总难尽如人意呀。

    满怀爱意与尊敬的夏洛克·哈克尼尔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那是我第一次写信给您。请您以工作为重，无须在意我这边。最近因为花朵盛开得美丽，让人心情非常好，我也觉得要好好在工作上努力。夏洛克先生住处庭院里的花朵也同样绽放了吧？虽然蔷薇在秋天也会开花，但希望能在天气转冷前再看一次。

    克莉丝汀·巴雷斯

    亲爱的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离天气转冷还有好一段时间呢。在见到面之前，为了让你能牢牢地记住我，还是先送蔷薇花过去给你，在花朵的香气完全消失之前，一起去吃顿饭吧？希望『蔷薇色』有空的花瓶。

    夏洛克·哈克尼尔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可以的话，要是见面的地点能在伦敦就太好了，你没有必须前往伦敦的工作吗？要是能够先知道你预定前来采购物品，或是与客人见面的时间，那么我会配合时间去接你。

    夏洛克·哈克尼尔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谢谢您送来的花。我最近没有前往伦敦的安排，而且若是有工作的话，或许就没办法与您见面了。毕竟一工作就得尽可能投注我所有的时间，并且会变得早出晚归。但如果我能够空出时间的话，会与您联络的。

    我无论何时总是思念着您，甚至希望偶尔能够忘记。

    克莉丝汀·巴雷斯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希望你别想着要把我忘记呀。如果要到伦敦办事，觉得一天来回太累的话，我会负责找间旅馆的，所以请不要担心。如果是要从车站步行前往的话，我可以送你过去。虽然忙碌，不过几个小时的话还是有办法挪出来的。不过当然，有些日子也无法外出见面，所以在你决定好要来的日期前，若能先联络我的话，我会很高兴的。等候你的到来。

    想成为你的好友夏洛克哈·克尼尔

    这是一个恬适的夏日午后。

    克莉丝坐在『蔷薇色』收银台处，反覆看着已经看过无数回的信件。

    克莉丝下定决心，真的是下定决心才在最近给夏洛克写了封信，然而回信却理所当然似地马上就送来了。克莉丝若要写信，就必须找个可以专心下来的时间，一边好好思考一边下笔才行；不过夏洛克应该是相当习于撰写书信吧。对于任何事情都慢慢来的克莉丝来说，光是这件事就足以让她头昏眼花了。

    克莉丝只见过一次夏洛克的书房。回想起那里的情况，里头有非常多的书，笔和琐碎的文具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俨然就像一位上进青年的房间。最近，他因为在伦敦有了另外一间房子，似乎就较少使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书房了。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位在丽浮山庄，夏洛克的妹妹就住在这间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别墅里。当初夏洛克就是为了订制妹妹的礼服而造访『蔷薇色』，因而成为两人相遇的契机。

    公爵家的长男——夏洛克，在伦敦社交圈以侯爵自称——那个时候想都没想过，身为乡下裁缝师的我，居然会像现在这样互相鱼雁往返……

    「真是的，蔷薇虽然美丽，问题是花开不持久啊。现在没有一个花瓶空着，而且花朵这么漂亮，枯萎了也舍不得扔掉呀，贵族可真是净做些奢侈事情的人们呢。」

    打开与厨房相连的门，潘蜜拉一边碎碎念地发着牢骚一边进到店面里来。

    『蔷薇色』裁缝屋这间老旧的建筑，不仅有工作室和店面，同时也是仅有的两名店员克莉丝和潘蜜拉的住处。克莉丝只要一投入缝纫工作，就会关在工作室里足不出户；相形之下，同时要处理家事又是销售店员的潘蜜拉，就总是来来回回厨房与店面之间。

    潘蜜拉今天将明亮的咖啡色秀发绑在身后，身上穿着一件由白色、茶色与橘色交织而成，带有夏天气息的格纹印染礼服。刚刚似乎是去换了花瓶里的水，只见她身上的麻质围裙沾湿了一块。

    与克莉丝同年的她——尽管十七岁，然而比起身材娇小、将一头黑发绑成发辫、拥有一对绿眸，并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朴素克莉丝，潘蜜拉则是个明艳动人的美丽女孩。一如往常地，光是她踏进店里，就感觉整间店的气氛都活泼了起来。而当她将满满一大把蔷薇花抱于胸前时，更是让人觉得如此。

    两人在十四岁的时候从伦敦来到丽浮山庄，十五岁时开了这间『蔷薇色』。基本上，克莉丝是店主人兼裁缝师，而潘蜜拉是店员，不过关于裁缝店的经营方面，克莉丝则是全面仰赖潘蜜拉处理。

    事实上，若没有潘蜜拉在的话，这间店不可能有办法走到今天这个景况。克莉丝相当怕生，纵然是一位相当有名的裁缝师，当初却连招呼客人都没有办法。

    甚至礼服在一开始得以贩售出去，主要亦是因为潘蜜拉穿着克莉丝缝制的礼服上街走动的关系。而提出这想法的，当然也是潘蜜拉。

    「如果有多余的蔷薇，不晓得送去给戴安娜小姐好不好呢……要做干燥花的话，稍微有点枯萎应该也是没关系的。」

    「对喔，记得她曾说过很难拿到好的蔷薇呢。」

    克莉丝一提起认识的少女，潘蜜拉便同意地点头应和。在她的礼服缝制好之后，戴安娜送来了干燥花作为礼物送给克莉丝和潘蜜拉。克莉丝所拿到的是清新沁凉的草木绿，而潘蜜拉的则是甜美中带点呛鼻的花香味。

    在『蔷薇色』，即便是已经将礼服送交至客人手中，还是会有很多客人以有空间为由，到店里来聊一聊。因此，潘蜜拉总会随时备妥上等的红茶和美味的点心。

    潘蜜拉开始用手边现有的纸将蔷薇包起来。过了盛开期的花朵没有办法装饰在店内，但无论是克莉丝的房间、店面隔壁间的厨房，还是楼上两人的寝室与客厅，全都已被夏洛克所送来的蔷薇占满了。

    「话说回来，那个男人居然这么有诚意。」

    潘蜜拉一面将蔷薇花束整理得漂漂亮亮，一面不可置信似地说道。

    「唔……嗯，是啊。」

    克莉丝小声地回答，视线并再次落至信上。

    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虽然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夏洛克的赠花，不过以前送来的是少少的铁线莲。

    这一次则是满满一大束的蔷薇花，而颜色亦是毫无掺杂一丝黑的鲜艳红色，以及看来轻柔如烟雾般的白色。潘蜜拉依照每支花瓶的不同调换配色，愉快地享受置身不同的氛围之中。

    这些花并不是因为刚好有园丁修剪下来，而顺便委托送来的花朵。克莉丝没有对潘蜜拉说，这是因为自己在先前的信件中，写了暗示希望在蔷薇开花时见面的信。

    明明不是马上——而是在秋天到来之前的意思，夏洛克却还是送了这么多的蔷薇花过来。

    这样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看见，始终盘据在脑海挥之不去，真教人苦恼。偏偏还有工作要做呀。

    「园丁弄错数量了吗……」

    「我想不是喔，夏洛克说过伦敦的宅邸还没找到佣人，现在只有钟点女佣每天会过去而已。他说因为晚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所以想要找个可以信赖的人。」

    克莉丝回想起夏洛克，他说这话的表情与话语内容相反，根本是一副乐得轻松的模样。夏洛克尽管身为贵族，却什么都能够自己处理，反而还比较希望能够一个人独处。

    「他这样告诉你呀？」

    「嗯，就在他告诉我伦敦那边的地址时。」

    克莉丝害羞地说道。

    那一天，也是夏洛克向克莉丝表明喜欢她的那天。当时天空飘着小雨，由于想一个人静一静而到外头走走，两人竟因此而相遇了，就在那个黄昏之日。

    「你回信了吗？」

    潘蜜拉换了个话题。克莉丝望向信件，在稍微思考了一阵子之后，将不晓得该如何回信的那一部分折起，递到潘蜜拉面前。

    「什么，我也可以看吗……他信上写希望你在伦敦住一晚？」

    「嗯。那个……像这种情况，应该要怎么做？一定是拒绝比较好吧？」

    「呃……这种事『英国淑女教养手册』上应该会写不行吧，不过你想要怎么做？」

    「我……我不知道。」

    克莉丝低下头，把信件折好。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并不是不愿意，当然也很想见夏洛克。

    淑女的礼教这种事，其实克莉丝不怎么在意。她明白决定要穿什么衣服是一个很重大的关键因素，然而身为裁缝师的克莉丝，缝制礼服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客人的心意。

    来到『蔷薇色』的客人——尤其是少女们，有很多人总会被「应该要这么做才对」的想法限制住了自己的心，看不清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自小就开始正式缝制女性礼服的克莉丝，这是从孩童时代以来第一次终于知道客人内心迷惘的感受。

    「那个人……一定很习惯这种事了。」

    「……不，肯定不习惯的。」

    「你这么认为？是这样吗？」

    克莉丝回问潘蜜拉。

    潘蜜拉回望着克莉丝，就见她双颊又再次变得绯红。潘蜜拉投降地摇摇头，开始用手边的缎带绑上花束。

    「不可以告诉夏洛克你把信给我看喔。就当作我没有看，也没有从你那里听到什么。毕竟那个爱面子的男人是那么努力地想要好好守护你，你也得要好好珍惜重视对方的心意，这才是合乎礼仪嘛。」

    「唔、嗯！」

    「放心，这一定是一封『好的信件』，克莉丝。」

    「有好的信件和不好的信吗？」

    克莉丝将信收进口袋里，起身离开椅凳并转向潘蜜拉。潘蜜拉虽然开口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又没说了，只是露出微笑。

    「有很多情况，毕竟也有连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在说谎的男人，不过你就相信内心现在的直觉吧，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告诉我。虽然我不会说什么好听话，但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喔。」

    「嗯，谢谢你，潘蜜拉。」

    「太好了呢，克莉丝。」

    潘蜜拉露出灿烂的微笑。

    那样的潘蜜拉看起来，仿佛一朵盛开的大蔷薇花，克莉丝心想。这就是为什么她能够掳获大多数前来『蔷薇色』的男性的心。克莉丝害羞地笑着，并将花束抱在胸前。

    「我送蔷薇去给戴安娜小姐喔。」

    克莉丝紧紧抱着花束，离开了店里。

    同时内心想着，如果拜托戴安娜的话，她是否会愿意帮忙做有这蔷薇香气的干燥花呢？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谢谢您的邀请。我实在不是很清楚自己想怎么做，可是若能够舆您见面，我会很高兴的，唯独这一点我可以确定。

    如果要前往伦敦时，我会通知您。因为还有店里的事情要忙，我想能见面的时间大概会只有黄昏的一小段时间而已，这样您是否也愿意呢？

    克莉丝汀·巴雷斯

    「这是傍晚送达的信件。」

    「谢谢，今天可以回去了，珊卓拉。」

    夏洛克回到宅邸，从钟点女佣的手上接过信件盒，马上就进到书房里去。

    他吩咐过珊卓拉不需将邮件分类，直接交给自己就好。

    每天来到宅邸工作的侍女珊卓拉，是个长得还算漂亮的三十多岁寡妇。因为有两个小孩就住在离这儿有段距离的公寓里，所以她希望每天来回工作，而不要住进宅邸里头。介绍函上有写到，珊卓拉可以一手包办家事，也是个能够信任的人，不过却不是机灵聪明的类型，而实际上她也的确如此。

    最近，夏洛克住进了位在伦敦最高级地段——兰贝斯的宅邸里。隔着泰晤士河的哈克尼尔家有他的房间，虽然会来来去去的，不过如果对于兼做工作与生活的空间来说，那里佣人和访客太多了，反而不适合。原本夏洛克就是注重实用胜过形式的人。

    得知夏洛克要住进另一间房子时，他的母亲——苏菲亚·哈克尼尔公爵夫人，便想要介绍几名优秀的佣人给儿子，然后全都遭夏洛克回绝。一想到母亲可能会假藉担心儿子一举一动的名义，派她身边信任的侍女过来，夏洛克就觉得害怕。

    由于夏洛克很少在家里用餐，所以不需要专职的厨师，他想要的是可以负责驾驶马车，并且能够交付繁琐工作的男性仆人。

    其实，他本来是希望能带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年轻总管克劳德来的，但因为这样对克劳德来说等于是降职，让夏洛克没有办法说出口。

    夏洛克一进到书房，马上检查来信。

    克莉丝的信件，就夹在几封与公事、社交活动相关的信件之中。

    夏洛克将其他的信件搁在书桌上，拆开克莉丝的信。他坐在长椅上并交叠起双脚，然后取出信纸。

    一开始还能保持平静，不过越往下读他就越不禁莞尔。

    克莉丝书写的文字相当工整又可爱。尽管每一笔一画都看来生涩，不过就整体书信看来，仿佛一张图画般具有协调感。或许在无意识之间，连行距和字句的排列配置都考虑进去了也说不定。这种不可思议的书写方式，在上流阶层淑女那种装模作样的矫饰文字中是看不到的。

    夏洛克就是喜欢克莉丝这种自然的感觉。无论是工作或是不工作的时候，克莉丝总是那样沉静而泰然自若，但这并不代表她笨拙，偶尔她也会一点一点地吐露出如宝石般的话语。

    夏洛克一想到克莉丝不是拿缝纫针，而是为了自己改拿起笔编织文字的身影，内心对克莉丝的珍惜怜爱又更加深了。

    （我也喜欢你。）

    克莉丝湿润的绿眸和那楚楚可怜的声音，又再次复苏于夏洛克心中。

    那个奥克斯赛马之日——第一次与克莉丝约好要见面，却因故无法赴约之时，夏洛克有那么一瞬间，被其他的女人——美丽的伯爵千金小姐艾蒂儿吸引了。从那之后，尽管他感觉到克莉丝隐隐约约的疏离——尽管他其实真的有点坐立不安——然而，那不过是从自己的歉疚感而来，名为杞人忧天的情绪吧？

    克莉丝是因为在意艾蒂儿，所以才对我保持距离的。

    但是，那已经不是问题了。

    夏洛克已经向父亲拒绝与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的婚事，艾蒂儿小姐自己亦清楚地表明，她没有那个意思。虽然艾蒂儿受到打击（如果她也喜欢我的话，那就会是很棘手的事情），却倒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他并不讨厌艾蒂儿，夏洛克心想。对于无论发生何事总维持着尊严骨气的人，夏洛克是心存敬意的。尤其是奥克斯赛马那天的她，真的很出色。

    当时艾蒂儿身上那件礼服，就是克莉丝所缝制的……

    （克莉丝一定会缝制暗之礼服，就像琳达也会缝制恋之礼服一样……）

    （或许是吧。）

    回想起好友肯尼斯的话，夏洛克忽然间心里一沉。

    然而，夏洛克又马上挥开这样的想法，毕竟关于这件事他已经思考过很多次了。

    不管克莉丝的礼服有魔力也好，没有魔力也罢，克莉丝本身都不带有恶意。不要说缝制暗之礼服了，克莉丝根本是憎恨，甚至还拯救了好几名不得已穿上暗之礼服的千金小姐们。就算她在认识夏洛克之前的孩提时代，曾经与暗之礼服有任何的牵连，有错的人也不是克莉丝，而是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

    我是在清楚克莉丝母亲的事情的情况下，向克莉丝表明爱意的。

    克莉丝的母亲是罪犯也没有关系吗？无所谓。那么如果克莉丝本身也是呢？

    克莉丝无论何时总是只缝制着礼服而已，她并不是罪犯。

    我相信克莉丝，也可以保护她。只要将她的母亲绳之以法，还给克莉丝自由就好了。『蔷薇色』也是一样，只要我愿意，总会有办法的，因为我有能力。

    夏洛克毫不犹豫地在内心做出如此结论，并将信纸收回信封内。然后在他收入信封的瞬间，却又涌现出想再看一次信的冲动，面对这样的自己，夏洛克不禁苦笑地站起身。

    ……我一定是哪里有毛病吧。

    不过，他实在是无法放开克莉丝。

    克莉丝是我的，而且克莉丝所爱的男人，也只有我一个。

    真的很不可思议，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情。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克莉丝，夏洛克心想。不管她想要什么，或者是有任何要求都没问题——或许应该先将这些告诉克莉丝才对，告诉她，她拥有这样的权利。

    （至于结婚……结婚这种事不过就只是制度而已。）

    夏洛克绕到书桌前，将信笺收到最上层的抽屉并锁起。那里头放着一把银色拆信刀，以及克莉丝至今寄来的三封信。

    夏洛克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拿起原先放在桌上的笔并蘸了蘸墨水。面对手边现有的纸张，夏洛克开始流畅地写起回信。

    克莉丝

    我觉得只有傍晚的时间似乎不太够，不晓得你是不是可以找一天休息的时间，来伦敦一趟？如果可以的话，告诉我预计要来的时间。我会安排时间，并将头等车厢的车票送过去给你。在这里的一切你都不需要担心，如果你愿意来，我不仅会很开心，也打算先去预约可以充分保护个人隐私的餐厅——

    你亲爱的

    满怀爱意的

    你所爱的人（当然我也是）夏洛克，哈克尼尔

    写得这么露骨，克莉丝看到一定会害怕的吧！要是被认为别有居心的话，那可怎么办才好啊！

    夏洛克将草稿揉成一团，扔在桌上。他双肘撑在桌面，撩起了浏海。

    上一次在信里，不是还提到了旅馆之类的字眼吗……

    所以这次她才会这么晚回信，真是糟糕。

    夏洛克将草稿撕得粉碎。

    然后小心地放进烟灰缸里，点燃火。

    这种信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就像学生时代谈恋爱不得不寄出的信件一样，最好都用公式化的文体书写比较好，这夏洛克很清楚。可是这真的很难。平常不管写信给谁，他其实都很少重新写第三遍的……

    蔷薇仍持续盛开着，放下手边的工作来到我身旁吧。趁你还记得那天的吻之时，好希望我们两人能单独见个面。难道你不这么想吗？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话，让我来告诉你吧。

    好想要这么写啊（不，就说这样会造成误会呀！）。

    话说回来，难道写成比较公式化的文章，不会让克莉丝就这样与我渐行渐远吗？克莉丝不习惯与男性往来，也没有自信，会不会因为不相信我的爱情，因为阶级的差异而最后选择放弃呢？

    ——我得谨慎一点才行……

    夏洛克警告着自己。

    桌上燃烧的火焰因风的吹送而摇动。

    冷静下来，现在还太早，不能一下子就采取行动。克莉丝的个性、过往的事情，还有我自己本身的问题，眼前还有很多需要考虑的事情。

    正因为克莉丝是劳动阶级的人，他得更谨慎一点才行。

    仔细确认重要的事物，一一地去突破的话，就可以打开通向未来的道路。就像一直以来面对的所有状况，照理来说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夏洛克注视着燃烧殆尽的情话爱语，同时想着克莉丝。

    除了两人之外，其他人谁都不晓得。没有任何退路，也没有任何约定，拥有的唯独心意相通的恋人。

    还不到被卷入强风的时候。

    得小心翼翼不去碰坏，不让其消失，要非常谨慎地……

    像守护微小的火焰一般，得好好地保护才行……不想让火焰熄灭。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为了被掳获

    虽然是夏令时间，但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夜晚。

    莫亚迪耶公爵的宴会在傍晚时分开始，因为没有所谓的晚餐宴席或舞会，于是就变成年轻小伙子及在权贵身旁跟前跟后的绅士们的俱乐部。艾蒂儿身旁只有一名侍女布里姬跟着而已。

    一辆双头马车在连栋宅邸前方停下，艾蒂儿接着在布里姬后头下车。

    她今天的礼服为祖母绿雪纺纱，尽管配戴着真正的祖母绿宝石首饰，但其实她并不怎么喜欢。因为自己的眼睛是明亮的蓝色——而且又有一头淡色金发，所以她讨厌无法衬托出蓝色和金色的颜色。

    不过，艾蒂儿当然没有将这想法说出口。

    「小姐，怎么了吗？」

    一踏进屋内，汉诺瓦便早已等在那里。

    他从以前就在奥尔索普家担任管家，尽管身为一介佣人却拥有领地，他就是如此身分的男子。他是布里姬的父亲。同时也是负责教育艾蒂儿的人。

    从艾蒂儿小时候开始就待在她身边，总是在比双亲还要接近的地方看得见他。

    「有点累呢，汉诺瓦。」

    「这是当然。」

    汉诺瓦以平稳的声音回答。布里姬为艾蒂儿脱下斗篷，小巧的祖母绿银耳饰在耳边发出叮钤声响。艾蒂儿走上螺旋梯，进到自己专属的更衣室里。

    虽然说是更衣室，其实就是一间宽阔的相连套房。艾蒂儿走到暖炉前，一边望着挂镜一边拿下耳环。

    这时敲门声响起。汉诺瓦随之进到房间里，手上还拿着装有一些简单食物的托盘。

    「艾蒂儿小姐，今天的宴会如何？」

    「我有和莫亚迪耶公爵、哈克尼尔公爵……以及其他的许多人交谈，还有新闻记者。」

    「请尽量不要和市井小民来往。」

    「我明白，可是我不想失了礼数。哥哥他似乎是因为去赛马会的关系晚了一点，还说奥克斯的第一优胜候选马果然是艾卓安。男性们真的很喜欢马匹呢。」

    「想必是因为哈克尼尔公爵在场的关系吧。」

    艾蒂儿透过镜子瞄了眼汉诺瓦，她什么都没回答，只是继续将首饰取下。镜子前的大理石上，随意摆放着绿色及银色珠宝，这些是奥尔索普家从以前流传下来的珠宝，无论哪一个都有数百英镑的价值。

    终于将所有的宝石饰品取下，艾蒂儿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镜子。金色发丝，澄澈的蓝色眼瞳，鼻唇线条优美，胸部无须紧束即相当丰满，还有修长的手脚。

    今天也很美丽——尽管被如此称赞了，然而她不禁怀疑那是真实的吗？实际上，所谓的女人，就算将一切的装饰品取下之后，不晓得也可以说是美丽的吗——？

    既然这样的话，就没有装饰的必要了不是吗？艾蒂儿如此思考着。大家是希望自己看起来比实际上的模样更好才打扮自己的。不对——如果在所有人的面前都是装扮着自己，那么装扮过的美丽姿态才是真正的模样。

    镜中反映出桌子，艾蒂儿看着摆饰在上头的水果，那绝不会腐坏的美丽果实。

    「艾蒂儿小姐，您今天同样是相当美丽呢。」

    「谢谢，汉诺瓦。可是，我不会再穿这件礼服，也不会再戴这个祖母绿宝石了。」

    「那么我现在立刻拿走，不再让您看见。」

    汉诺瓦拿走她在镜子前所取下的装饰品。布里姬来到艾蒂儿身后，开始协助她换上衣服。布里姬拥有东方人风情的黑发、薄唇及长睫毛，也是一位美丽的女孩。

    「说到礼服，艾蒂儿小姐，我认为有缝制新礼服的必要，所以已经去委托裁缝屋了。最近就会过来丈量尺寸，到时候再麻烦您了。」

    艾蒂儿穿着一身白绢材质的薄衣裳，在镜前坐下的同时叹出一口气。

    「真麻烦呢。」

    「这是您的义务。」

    「是哪里的裁缝屋呢？哈兰德店里有失礼的裁缝女工，希望这次不要再是那间了。」

    「这次是委托『蔷薇色』裁缝屋。」

    「『蔷薇色』……就是那间缝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屋？」

    「似乎就是喔，小姐。」

    艾蒂儿对着镜子微微一笑，而汉诺瓦也连带受到影响似地初次展露笑容。

    「我没想到真的有呢。」

    「伦敦那间已经歇业，现在在丽浮山庄。店的规模比想象中还要小，裁缝师是一名年女性，我认为不致于给小姐带来不快。风评不错，理当有委托的价值吧。」

    「是啊，我一直想拜托对方缝制看看呢，真开心。」

    艾蒂儿边笑边摇着变轻的脑袋。布里姬仔细地梳理着头发，稍微扎束后垂至肩头。她将准备好的直条纹家居服拿过来，让艾蒂儿穿上。

    「今天柯奈莉亚小姐也一同出席呢。」

    「嗯，因为是柯奈莉亚的父亲举办的宴会。」

    「和宫廷的舞会或晚宴不同，有很多男士前往对吧……」

    艾蒂儿让布里姬为她扣好棉质家居服的后背处，同时从镜中望向汉诺瓦，汉诺瓦也正望着镜中艾蒂儿的表情，看来是躲不掉了。

    「见到夏洛克？哈尼尔先生了吗？」

    艾蒂儿叹着气回答：

    「见到了。」

    她早就知道汉诺瓦打从一开始想问什么。

    「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

    「今天已经累了，汉诺瓦，我们之后再谈。」

    布里姬正在整理裙子的紊乱处。棉质家居服穿起来，无论是肌肤或心灵都感觉舒适。汉诺瓦的心情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行过礼后便走了出去。结束替小姐更衣如此重大工作的布里姬，也跟着在后头离开。

    艾蒂儿在镜子前面站定，她现在的模样看起来比方才还要幼小得多。明明没有化妆，眼睛却好像稍微大了一些。

    现在的自己，并不是盘起头发、以高价礼服打扮妆点的伯爵千金小姐，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艾蒂儿。

    「我回来了。」

    艾蒂儿缓缓地说着，将唇瓣凑上镜子并轻轻地一吻。

    同时像是与自己无关似地，回想起刚刚的自己。

    走过莫亚迪耶公爵宅邸大厅的入口处时，艾蒂儿是完美的伯爵千金。

    她已经习惯了众人注视的目光。自从去年到宫廷谒见以来，周围的人们是以什么样的眼光看待自己，她早就一清e二楚了。

    她已经好久没有出席以社交为名的场合。最近，母亲和哥哥代替疗养中的父亲，谨慎地为艾蒂儿挑选外出的场所，如果不是有那样格局的家族，就无法参加晚宴和舞会。

    没办法，她只能与感情融洽的柯奈莉亚彼此造访双方家里，或是到海德公园散散步，可是她不能像柯奈莉亚那样简单地拜托一位男性陪同，实在没有比这更不方便的事了。在艾蒂儿的身后，有布里姬这位看护人紧紧跟着，就连在骑马道上骑马，即便是与男士们擦身而过，除了打招呼之外，也不能有其余交谈。

    所以决定和柯奈莉亚一同出席莫亚迪耶公爵的宴会时，她真的很开心。不仅可以和女性友人交谈，还能亲眼看见时下流行的礼服及饰品。或许会遇到鲁莽男性失礼的注视，不过到时候只要像往常I样好好应对就好了。

    相对的，自己要露出平时绝不示众的白皙手腕，并且配戴祖母绿宝石首饰。

    宴会比艾蒂儿所想的还要盛大。她一踏进大厅，主办人莫亚迪耶大臣和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公爵为了护卫陪同，两人便走上前来。

    当她面带微笑挽住对方的手时，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

    艾蒂儿往大厅中间夹层望去。

    那里有位男士目不转睛地盯着艾蒂儿。

    沉着的淡褐色眼瞳，宽阔的肩膀，手肘轻轻地靠在栏杆上。

    那名男子——青年，恐怕从离开大学以来就再也没有过这样的站姿吧。长长的浏海有如少年一般。男子并不是在打量艾蒂儿？当然也不是以欣赏的眼光注视。

    艾蒂儿随即便明白那人是贵族，并且对他回以微笑。

    「夏洛克。」

    牵着艾蒂儿手的艾佛列特注意到了。

    于是夏洛克移开撑在栏杆上的手，缓缓步下阶梯。

    「艾蒂儿小姐，这是我的儿子夏洛克。才刚大学毕业一年，现在正让他担任我的秘书。」

    经由艾佛列特介绍后，夏洛克便优雅地行礼。原本以为是黑色的燕尾服，仔细一看原来是深灰色。

    夏洛克身材高挑，当他鞠躬致意时，长长的浏海便在前额落下暗影。眼瞳的淡褐色比父亲的还要深浓？脸庞亦没有父亲那般紧绷的线条。

    「您好，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

    「我有听说过您的事情。」

    「如果是好的方面我会很开心的。」

    在耳朵深处静静回响似的声音，那是以正确的发音说的话。

    艾蒂儿这时明白，为什么汉诺瓦要力劝自己今天来参加这个宴会了。

    在平常的对话中，她总会不经意听到关于夏洛克的事情。

    夏洛克。哈克尼尔——哈克尼尔公爵家俊美的长男，比艾蒂儿年长五岁，将来会继承哈克尼尔公爵的广大封地和伦敦的土地，还有各式各样的委员身分及俱乐部的权益。

    父亲似乎同样也有政治上的野心，不过这除了证明他有智慧之外，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小姐，最重要的是两人是否同属一个世界的人。这个是您在与对方见面才会知道的事。他就如同汉诺瓦所说，符合了最重要的条件。艾蒂儿再次对夏洛克展露微笑，这是表示合格的记号。

    「夏洛克先生，好久不见。」

    身旁的柯奈莉亚微笑打招呼，看来两人原本就认识。

    「午安，柯奈莉亚小姐。」

    「直接叫我柯奈莉亚也没关系的。父亲，您说是不是？」

    「当然。」

    「好久不见，公爵。上次见面已经是去年受您邀请的事了。」

    夏洛克和莫亚迪耶公爵握手，一旁的柯奈莉亚惊讶地抖了一下肩膀。

    「夏洛克先生，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我怎么都没有听说父亲邀请您前来？」

    「社交圈暂停活动的时候，不是有来这间宅邸——啊，我来为您介绍，这位是我的朋友比尔德。」

    夏洛克一介绍完，在他身后的金发男子便走向前。

    「我是比尔德？戴维。在场每一位都曾经见过——唯独您是初次见面，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您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美丽啊，我的眼睛简直要对至今度过的每一天感到懊悔了呢。」

    「午安，比尔德先生。」

    艾蒂儿形式化地向比尔德行礼。尽管目光曾经停留，却没有放在心上。金中带灰的头发及隐约带着锐利的淡色眼瞳，和夏洛克站在一块，就好像一组黑白对照图一样。

    「我和夏洛克是同一所大学喔。」

    「从寄宿学校开始就同校了，不过他大致上都是位居第一，我则是第一一名。真是懊恼的回忆啊。」

    「请不要当真，公爵。比尔德的口才之好，绝对说不过他的。」

    听见比尔德的话？夏洛克苦笑地纠正。

    「父亲，请不要开始提政治的话题，我们没有办法参与。」

    「说得也是。」

    莫亚迪耶公爵及艾佛列特放开千金们的手，以眼神示意两位年轻人「之后就交给你们了」，接着致意过后便离开。

    夏洛克稍微注视着那背影一会儿，然后转向艾蒂儿。

    「我们去拿点饮料吧，艾蒂儿小姐、柯奈莉亚小姐，这里太引人注意了。」

    夏洛克从艾蒂儿的身旁缓缓迈步离开。

    艾蒂儿有些不快。

    尽管这非他所愿，不过由于父亲如此交待，他也只好陪同。而且，他也不晓得艾蒂儿注意到了。艾蒂儿心想，自己不被放在眼里呢。

    柯奈莉亚对此毫无所觉，一面和比尔德谈话一面接着离开，她的手已经挽着比尔德的臂弯了。

    「比尔德，今天过来时若能在大厅等我们就好了。」

    「我会当真喔，柯奈莉亚。」

    「夏洛克先生也是。最近这一阵子都没有见到您，我一直等着希望能和夏洛克先生说话。」

    「柯奈莉亚小姐，我前一阵子去旅行了。」

    「是因为在意那个蒸汽火车的事件吗？」

    夏洛克看来似乎倏地一僵。

    艾蒂儿望着柯奈莉亚，柯奈莉亚像是打探似地，而比尔德也像是第一次听说般，藏不住充满兴致的目光，直直看着夏洛克。

    「……不是的，我并没有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喔，柯奈莉亚小姐。」

    「我想喝香槟，麻烦夏洛克先生了。毕竟机会难得，大家一起举杯吧。」

    艾蒂儿打断交谈似地开口。

    夏洛克从男侍者那里拿来饮料，然后将玻璃杯递给艾蒂儿，眼神中可以看得出微微带着感谢之情。

    将四杯都分给大家之后，比尔德轻轻地举起玻璃杯。

    「要为了什么举杯好呢？以我来说的话，我想要为我们往后的友情，以及今天两位小姐的美丽举杯。」

    「夏洛克先生呢？」

    柯奈莉亚撒娇似地问道。夏洛克展露出笑容，虽然平静沉稳时看来冷漠，不过偶尔一笑，便使整个人的感觉为之不同。

    「如果在这里说是为了英国的未来等等，恐怕会一口气失去三位朋友吧。」

    「那种话就留在父亲的书房里说吧，是不是啊，艾蒂儿？」

    「无论夏洛克先生说什么，我都尊敬。」

    「但尊敬是无法发展成为恋情的。这你也很明白吧，夏俐，你来说说话啊。」

    「让我们为两位的美丽——举杯！」

    夏洛克这么说道，在倾杯喝下之前，视线微微瞄向艾蒂儿身后。四人都将玻璃杯凑近嘴边喝下。

    「尊敬是无法发展成为恋情的，这是什么意思啊，比尔德？」

    「话可是不能说得这么明白的喔，柯奈莉亚。」

    「明明是自己先说的。」

    夏洛克在看什么？艾蒂儿假装环顾大厅而转向-旁，寻找刚才夏洛克视线的投射处，脸上的笑容顿时凝结。

    有一群人隔着艾蒂儿的席位在后方谈笑。脸朝向这边的人，是再怎么说都像是暴发户的三位中产阶级女士。一位是上了年纪的妇人，另外两位则应该是她的女儿吧。

    三个人都不是美女——不，是美丽的——艾蒂儿的确从夏洛克的眼瞳中看见了赞赏。那并不是对自己，而是对那些女子。

    在被发现自己在意那些女子之前，艾蒂儿赶紧移回视线，在内心里分析着。

    美丽的并不是那些女性，而是她们的礼服，是那穿在身上装饰的物品。举手投足称不上优雅，然而就连那样都让人感觉怜爱。

    只是，那并不是问题所在。

    方才所感觉到的心情，对眼前的夏洛克所涌上的不快又再次复苏。夏洛克在为了我举杯之时、在称赞我的时候，却是看着其他女性而不是我。明明和我比起来……明明本来是跟我无法比较的……

    艾蒂儿悔恨地心想，为什么我今天要穿这样的礼服来呢？以前明明就觉得我不适合祖母绿的，其实有更多更好的礼服……

    「艾蒂儿妳怎么了？妳认为尊敬在谈恋爱时是必要的？」

    柯奈莉亚向艾蒂儿问道。她与比尔德之间，始终谈论着关于恋爱的话题。

    「我根本没有想过那种事呢。」

    柯奈莉亚大概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意思想询问艾蒂儿的意见，说话颇为小声。

    「我认为那是最重要的喔，不过这与比尔德的意见不同。」

    「也有德高望重的绅士爱上无知侍女的例子，两人彼此都是真心的。」

    「不是的，那只是单纯的同情，与觉得小狗小猫惹人怜爱是一样的道理，我也觉得家里的猎犬相当可爱。如果不门当户对，对话应该也无法成立。」

    「居然说绅士和侍女？这种例子太过极端了呢，比尔德先生。」

    艾蒂儿说道。眼见艾蒂儿向自己说话，比尔德因而高兴地眨着长长的睫毛。

    「夏洛克先生有什么想法呢？」

    柯奈莉亚询问。夏洛克顿了一段时间后表示：

    「尊敬是必要的，可是我认为，阶级不同对话就无法成立这点是不对的。」

    「这家伙无论对什么事，都认为理解对方是最重要的事。在要去理解野蛮人们的的期间，美国的北部获胜、苏伊士掀起了叛乱、开普殖民地局势不稳定。如果要脱离这种萧条的情况，不用强权的话是不行的。」

    「萧条是什么意思？」

    柯奈莉亚询问。

    「好了，比尔德。」

    夏洛克小声地责斥。

    「夏洛克先生认为即使阶级不同，恋情依旧可以成形吧？」

    艾蒂儿询问，因为她想起夏洛克目光所投射的中产阶级千金们。

    夏洛克闻言于是瞇起了淡褐色眼睛。

    「我是这么认为没错，因为毕竟恋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哦……比尔德发出甚感意外的声音，柯奈莉亚则不满似地嘟起了嘴。

    艾蒂儿着实吓了一跳，夏洛克应该也有将自己和柯奈莉亚列入未来的结婚对象才对，没有想过他会讲出这样的想法。

    「夏洛克先生刚刚提到了『恋爱』，呢，所以并不是结婚。结婚对象的话就不一样？看来您还打算逢场作戏？」

    艾蒂儿心想，柯奈莉亚今天特别执拗呢。

    男性说出这种事，女性要不好意思地飞快带过才是检点，十几岁的淑女是不应该响应讨论的。

    「我不会那样做的。」

    不知夏洛克是否也在想着同样的事情。他毫无玩笑之意，只是望着柯奈莉亚温柔地答道。

    「星星还没有出来呢，这房屋应该要有露台才对，柯奈莉亚小姐，可以为我们带路吗？」

    「好的。」

    柯奈莉亚放下杯子，往前走去。当夏洛克要接着在比尔德和艾蒂儿后头离开时，有人叫住了他。

    「夏洛克。过来这边，我向你介绍一个人。」

    那是来自艾佛列特的声音。

    「好的，我马上过去——不好意思，比尔德、艾蒂儿小姐、柯奈莉亚小姐，不好意思我先离开。」

    夏洛克的声音不一样了，他随即便准备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艾蒂儿伸出手，抚上夏洛克的手臂。

    由于夏洛克并没有牵起艾蒂儿的手，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的接触。

    夏洛克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艾蒂儿。

    「这里有露台喔，如果您那边结束了要不要过来呢？」

    艾蒂儿如此表示。夏洛克在沉默了数秒后，以低沉的声音回答：

    「可能会需要一段时间，我没有办法保证。」

    「那么我等您。」

    「不用，如果很快就结束的话，我会去找各位——艾蒂儿小姐，您觉得无聊吗？」

    「您认为我不开心？」

    「不是的，只是有时候也是会觉得无趣，因为我也是如此。」

    夏洛克以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拿开艾蒂儿的手，而比尔德和柯奈莉亚这时已经开始步上阶梯了。

    「那么再见了，艾蒂儿小姐。」

    夏洛克抬起艾蒂儿的手，轻轻地行了个绅士礼。他到最后都没有失去该有的礼仪。那么再见了——但他并没有说是『今天』。

    「艾蒂儿。」

    在螺旋阶梯中央，柯奈莉亚传来呼唤。

    艾蒂儿缓缓转过身，仰起头，自己已经不会再主动叫住他了。

    真是个有趣的人，艾蒂儿心想。

    就如同汉诺瓦说的一样，沉静、优雅却显得有些不羁，相当富有魅力。

    与至今所见过的人不同的是，他并不会特别想得到我的关注。这是当然的吧，对他来说，他根本不需要奥尔索普家的财产，所以和我一样是站在选择结婚对象的立场。艾蒂儿认为，他也一样是武装着自己吧。

    夏洛克将汽车停放在莫亚迪耶公爵的马厩最角落。

    那是一辆水蓝色的汽车——小梅费尔号。

    他与美国籍机械工莱利结识，经过莱利些许改造，小梅费尔号现在可以行驶比过去更遥远的路程。

    即便宴会结束，长夜仍漫漫。尽管父亲艾佛列克邀他一起去赛马会，不过他拒绝了。身为在各地拥有马场的哈克尼尔家的长子，讨厌马是他的致命伤——实际上，爸爸认为这是夏落克唯一的缺点也说不定——夏洛克坚决不与马匹扯上关系。而赛马会名誉顾问的头衔，他尽管抱歉却一点也没有接替父亲的意思。

    其实，夏洛克甚至在考虑将马场改为汽车试验场的可能性。比起法国和德国，英国在汽车的开发和普及上都比较晚，如果有像莱利那样的男性，说不定哪天就会追上美国了。

    比尔德或许粗野，然而他的开拓精神是不容小觑的。虽然不应该对自己没有信心，但如果对于不同的想法只是觉得轻蔑的话未免可惜。

    莱利和他约定好了，如果新的装置完成，会在卖给其他公司前先让他看看。相对的，夏洛克响应莱利的约定是，如果欧洲开发出新技术，并且有能够运用在市面上的点子的话，会通知他。这些事情也都是建立在莱利清楚夏洛克的身分上，他乐观又相当精明，也不晓得他会从自己这边得到什么好处。

    可是，夏洛克喜欢这样打交道的方式。说不定，甚至比在社交界因圆滑周到的交谈而受到众人尊敬还要喜欢。

    为了避免马匹受到惊吓，他倚着汽车等待前面的马车全都离开，这时他看见比尔德从宅邸门口处大跨步走来。

    「夏洛克，你不去俱乐部吗？」

    「我对奥克斯赛马没兴趣，你要去吗？」

    「我已经和柯奈莉亚约好了，现在正在等她换衣服。」

    比尔德微微一笑，夏洛克也露出同样的笑容，两人并肩倚靠着车身。

    「真麻烦。」

    「还好啦，如果你也一起去的话，就可以邀请艾蒂儿小姐了。」

    「抱歉，我并不想配合你的野心。」

    「没看到哈克尼尔公爵一副乐观其成的模样？」

    「乐观其成的人是我的母亲。虽然我认为艾蒂儿小姐是相当不错的千金小姐，但是我现在不想把时间花在这种事情上。」

    「你还是一样是个冷漠的男人啊。」

    比尔德将手伸向夏洛克凌乱的浏海，夏洛克则在他手碰触到之前一把挥开。比尔德在私底下会变得比较随便，只见他耸耸肩说……

    「我认为跳过恋爱直接结婚比较有效率，女人她们啊也是这么想的。不时会提到爱人、被爱，受到对方火热的求婚后结婚，希望对方是贵族或者是本身要有财产等等之类的。不可能作为结婚对象的男人，她们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放在眼里。」

    「柯奈莉亚不是也曾经表示，她认为门当户对很重要，能这样坦率也好。」

    「我想那也只是嘴巴上说说而已。」

    「是这样吗……」

    夏洛克的视线顿时往下一落。

    他想起了『蔷薇色』，想到那些渴求恋之礼服的众少女们。

    她们在谈恋爱之前已经先筛选过条件了吗——不，她们和自己所属世界的恋爱，就意义上来说是不同的。

    「这辆车真不错，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是你驾驶吗？」

    比尔德换了话题，夏洛克因此松了一口气。

    「是啊，今天我晚点还有约。」

    比尔德意味深长地瞇起了眼睛。

    「跟女人？」

    夏洛克不禁苦笑。

    「是肯尼斯？史东纳，他如愿当上事务律师（注2)了。」

    ※注2：在英国律师有所谓的诉讼律师(Barrister)和事务律师(solicitor)之分。二者分别又称大律师和小律师。按照英国及部分英国殖民地的法律规定。只有诉讼律师才能在上诉法庭上替当事人进行辩护或诉讼。

    「哦……我想起来了，他在学校的时候就一直有这样的表示。我不认为自己适合——关于男爵千金的事呢？」

    「……怎么连你也知道啊，不要乱传一些奇怪的事啊。」

    夏洛克说道。

    肯尼斯是两人共通的朋友，由于和夏洛克常去同一间俱乐部，所以两人常常碰面。大约在一年前，肯尼斯和伊修丹顿男爵千金凡妮坠入情网，不过因为一开始凡妮有未婚夫，一时之间还传出丑闻。

    尽管澄清了许多的误解，最后受到认同正式成为恋人，然而凡妮的父亲不答应让两人结婚，因此很难说受到祝福。即便肯尼斯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然而身为地方身分地位不高的领主的第三位儿子，又没有财产，也是婚事不被允许的原因之一。

    「我才没有乱讲，我只是认为明明还可以找更富有一点的千金小姐，当然爵位对律师也不是那么必要。」

    「情况或许只有当事人自己才知道吧。」

    要不要和比尔德谈谈『蔷薇色』的事呢，夏洛克脑海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会成就恋情——听到这种事，比尔德恐怕只会嗤之以鼻，他会说穿上礼服也是经过计算的吗？或者是认为，如果有那么方便的事，那谁都会想试试看呢？

    所谓的恋爱，明明就不是经过计算才能得到的。

    ……反而该说，如果能计算的话该有多好。

    「这样继续聊好吗？比尔德，你时间方面……」

    「啊，差不多了。」

    比尔德拿出怀表，身体离开所倚靠的车子。

    「如果来到伦敦要跟我联络喔，夏洛克。反正你会去威斯明斯特吧，也可以来我家，再麻烦你帮我告诉肯尼斯一声。」

    「好。」

    夏洛克回答。

    待比尔德从视野里消失后，他便发动引擎，坐上汽车。

    就连离开宅邸的时候也一样，并没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而花坛里的花朵，像是人工装饰品般一同整齐绽放。

    莫亚迪耶公爵真是无懈可击，无论是宅院、庭院，甚至连每一个佣人都谨守礼仪地工作。

    怎么想得到这样的公爵，竟让结婚前的恋人以情妇的身分暗藏起来。甚至还生下了孩子。

    一想到情妇这样的字眼，他内心莫名地开始翻腾。

    夏洛克从马车所通行的摄政街道弯进岔路里。肯尼斯的伦敦事务所在伦敦的柬边。

    (因为毕竟恋爱是两个人之间的事。)

    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回答呢？夏洛克不禁感到懊恼。

    都是因为艾蒂儿的问题来得太过突然了。

    艾蒂儿很美丽，夏洛克心中不带任何波澜地回想着。柯奈利亚也很漂亮，不过就是有些不同，然而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究竟是哪些地方不一样。

    克莉丝不习惯将自己所想的事情说出口，所以他只能努力按捺，温柔地询问。只是他内心深处总有着确信，克莉丝绝不会说场面话的。

    (克莉丝……妳喜欢我吗？)

    (是的，夏洛克。)

    夏洛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伦敦——不，要不要在丽浮山庄租一间房子呢？租在克莉丝能去的地方，这样一来。就无须顾虑任何人的眼光，随时都能见得到面。

    如果这样的话，像今天就能够见面了。

    像今天他没有工作，又知道双亲会晚归的情况下。便特地安排与肯尼斯在宴会结束后见面，因为他有十分私人的事情要拜托肯尼斯。

    暮色已然笼罩，星星也可看见，而道路在夏洛克的眼前一分为二。

    右边是前往伦敦东边的道路，而左边的话，就会一路开到伊夫舍姆——通往丽浮山庄的道路。

    假设现在前往『蔷薇色』的话，怎么样呢……

    (真是愚蠢，就算现在出发到丽浮山庄，抵达时也已经是深夜了。)

    而且和肯尼斯约好见面的事怎么办？

    是啊，明明也很清楚的，明明也很清楚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

    既然这样，那么回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如何？在明天一大早找克莉丝出来呢？就算是邀她出来，又该说什么好，他说不出负不起责任的话语。

    车速慢慢减缓，拖着噗休的声音停下。察觉情况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夏洛克下了车，透过云隙间可以看见星星。

    来到汽车引擎罩的夏洛克伸手抚上胸口，克莉丝的话在心中翻涌。

    克莉丝喜欢我。

    脑袋里全是这件事，始终萦绕不去。

    她也会——像这样想着我吗？偶尔也会像这样吗？

    明明清楚听见了克莉丝的回答。夏洛克却还是好想再次确认，那是真的吗？希望对方用不一样的字眼再次告诉他。

    如此一来——如果那是真的的话——

    (结婚对象的话就不一样，看来您还打算逢场作戏？)

    ……不是的，当然不是那样。

    夏洛克将手摸向曲轴。

    他回想着艾蒂儿。奥尔索普和柯奈莉亚。莫亚迪耶——还有其他华丽的女性们。

    不可思议的是，记忆中的那些女性越是美丽，他就越想见克莉丝。

    夏洛克呼出一口气，发动引擎的时候可得专心才行。

    他转动曲轴，一次就发动了。

    ——这样的状态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什么时候才能随心所欲呢？

    ——夏洛克回到驾驶座，正要慢慢往前开去的时候，脑海中突然间浮现应该告诉克莉丝。

    克莉丝，哪天我们一起去某个地方吧。

    这是什么意思？

    夏洛克不禁对自己失笑，将方向盘朝向右边转动。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蔷薇色』裁缝屋

    潘蜜拉正在『蔷薇色』的厨房里将蛋打发。

    「你们过来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因为克莉丝她啊，竟然在我打蛋的时候说要出门一趟。」

    帮忙潘蜜拉按住碗的，是红发少女斐莉儿。待在旁边炉火处，一头耀眼金发成卷发状的爱德，从刚刚就一直板着脸搅拌牛奶。

    「我还在想我要是没来就好了咧。」

    「这样啊～～？既然这么想的话，那你就回去好啦，爱德。不过相对的，克莉丝、潘蜜拉和莉儿我三个人，会一起分掉潘蜜拉好吃的新作品卡士达奶冻喔。」

    斐莉儿一这么说，爱德随即闭上了嘴巴。

    斐莉儿是年约十岁的伯爵千金，爱德则是名门军人家族的十五岁长男，这两人虽然是生活在那样阶层的孩子，却与克莉丝和潘蜜拉的交情很好，常常会前来拜访。

    「我没有被算进去吗？」

    在爱德身旁苦笑着的是安东尼。由于他是爱德的远亲监护人，总是像个仆人般跟着爱德。有着一头黑发，是个长得还算俊美的青年。

    安东尼从刚刚就忙着将鱼鳔煮化开来，让它形成胶状物吉利丁。

    「反正安东尼和爱德就是一组的嘛。」

    「好过分呀。」

    「哪里过分啊！」

    爱德微微瞪了眼安东尼，然后又转向潘蜜拉说道：

    「克莉丝去哪里了？」

    「她到伊夫舍姆那边看布去了，最近因为没有新的工作进来，所以她说想多去四处看看。」

    「自己一个人去？」

    「是啊。」

    潘蜜拉一副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回答道，不过其实她心里也是很惊讶的。

    克莉丝一直以来都很内向害羞，她的工作就是关在店里缝制衣物而已，其他像买东西或是要站出来面对他人等工作，都是由潘蜜拉负责。然后这一次，克莉丝却主动说要去伊夫舍姆买东西。

    伊夫舍姆是位在伦敦和丽浮山庄中间处的城镇，那里因为有间名为维纳斯的剧院，所以会有众多演员或来看戏的观众们来往，因而相当热闹。

    潘蜜拉认为克莉丝会这么做，说不定是因为考虑到，接下来要去伦敦与夏洛克见面的关系。应该可以说是行前练习吧？至今，她们两人除了工作之外，几乎都不会去到伦敦，而且不管工作得再晚，也不会在伦敦住下，一定会回到丽浮山庄。

    除了工作之外——说到这个，潘蜜拉想起克莉丝为了与夏洛克见面，去到奥克斯赛马会场的那时候……

    一想到当时，明明是夏洛克自己提出邀请却遗失约这件事，潘蜜拉真的非常火大，但是想当然，克莉丝并没有生气，只是独自一个人一直陷在低迷的情绪之中。

    然后，不晓得夏洛克是向克莉丝道歉还是表明了心意，因为现在的克莉丝反而从颓靡中完全振作起来，甚至为了夏洛克拼命地想要变得更积极一点。

    ……感觉这样……很危险呢。

    潘蜜拉一面在蛋黄里洒上砂糖，一面如此思考着。

    她过去一直以为，克莉丝应该是更冷静一点的。

    克莉丝看来很沉稳，并不是会随之起舞的人。她可以感受到客人的心境并藉此缝制出礼服，像这种事情不光只需要技术，正因为那副模样的克莉丝秉持着客观，并不会被周围事物所影响，能够依自己的判断采取行动，才做得到这件事情。

    潘蜜拉望着装饰厨房的花瓶里插满满的蔷薇，轻轻地叹了口气。现在无论夏洛克说要做什么，克莉丝似乎都会听从的样子。（而且夏洛克又像是会用自以为是的口气命令人去做什么，或者是不要做什么的男子！）

    像这种女性谈恋爱的结果，潘蜜拉曾经看过。

    先是深陷其中，然后被利用，并且在玩腻之后，因年华老去而遭抛弃。接着往后直到死去之前，都凭着回忆所爱的男人的名字，以及对方曾经是多么温柔、过去两人的恋情有多美好来度过一生。

    不对——潘蜜拉摇摇头，在打蛋器上加重了力道。拿娼妇做比较，这样对克莉丝也太失礼了，毕竟克莉丝是自己选择投入恋爱的。

    而且夏洛克是个负责任的男人，想来他对克莉丝是认真的。还有克莉丝，她也不是那种没有男人就无法活下去的女性（真的吗？）。

    想到没有男人就无法活下去的女性，潘蜜拉的脑海里就浮现了一名从未见过面的女性。

    克莉丝缝制暗之礼服的母亲——琳达·巴雷斯。

    自从夏洛克对爱丽斯开枪以来——就是那名居中牵线仲介暗之礼服的女子；尽管这名字从来就没有传到潘蜜拉耳里，但潘蜜拉不知为何就是感觉事情还没结束。

    当克莉丝以晦暗的眼神望着她，并问她说「若害怕的话，你觉得我们逃走好吗？」之时，潘蜜拉才忽然察觉到，克莉丝会犹豫该不该逃走，是不是因为除了夏洛克之外，还有别的原因？是不是还有什么与暗之礼服有所牵连的？潘蜜拉思考着。

    克莉丝曾说过琳达已经死了，但那是真的吗？

    为什么柯奈莉亚·莫亚迪耶那时会藏身在森林里呢？

    还有——潘蜜拉瞄了眼正在过滤吉利丁的黑发男子。就连安东尼也有一件暗之礼服，是一件大约给十岁小孩穿的。而那件衣服，似乎正好是克莉丝在十岁时拥有的物品。

    潘蜜拉不愿想太多，尤其是在克莉丝这么幸福的时候，她不想做出扫兴的事情，然而潘蜜拉有不得不去思考这些事情的理由。

    在她们接连完成奥尔索普家、莫亚迪耶家等权势贵族的委托之后，『蔷薇色』的工作顿时减少了许多。

    （克莉丝汀小姐……『蔷薇色』的礼服是暗之礼服喔！）

    潘蜜拉想起莫亚迪耶夫人，也就是朵洛西亚夫人的话语。

    如果某处正流传着暗之礼服是『蔷薇色』所缝制的传言，那这个误会非得澄清不可。克莉丝所缝制的礼服是与暗之礼服相反的东西，明明克莉丝至今还救了好几名要穿上合之礼服的女孩呀。

    「吉利丁已经做好了，接下来呢？潘蜜拉。」

    「把温牛奶加进去。还没有沸腾对吧，爱德？」

    「还没有啊，我有注意在看着。」

    「嘴上虽然抱怨，还是有认真在做不是嘛。」

    潘蜜拉说道。

    爱德第一次来到店里时，有着简直跟女孩子一模一样的可爱模样，似乎还会穿姐姐的礼服，不过在短短的时间内，他不仅长高了，体格也逐渐变得结实，看来现在也穿不下女装了。

    「毕竟终于要去上学了嘛，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那可不行。」

    斐莉儿将月桂树的叶子放入锅中，同时这么说道。

    这时，爱德忽然不安似地移开视线，沉默了下来。

    爱德因为旧疾逐渐痊愈，确定九月开始要转入民间公立寄宿学校就读。尽管至今也都有念书，可是却没有与其他同年纪的少年接触过，这点似乎让他相当地不安。

    「爱德少爷，关于学校的事情，就如同上次我向您报告的，如果爱德少爷您不愿意的话……」

    「嘴巴上是这么说，但如果我走了，安东尼还不是高兴自己可以自由了？前一阵子，我看到你在写履历表了。」

    安东尼被爱德如此指责，视线在半空中游移并说不出话来，看来大概是被说中了。只见安东尼像是要模糊焦点般转向锅子，开始将吉利丁煮化开来。

    「绝对没有这回事，爱德少爷，我只是——」

    「算了，反正给安东尼教的话也上不了大学，所以这样也好啦。」

    「没问题的，爱德，毕竟你已经比之前更会讲话了。」

    潘蜜拉迅速地替两人的对话作结。

    话虽然说得讽刺，但基本上爱德好像也是有在考虑安东尼的事情。

    的确，就算他身体不好，然而要一直维持饱受溺爱的富家子弟与监护人的关系，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其实爱德的年纪也渐渐不再能被称为少年了。

    这时，潘蜜拉朝店里望去。

    似乎没有马车前来，可是却感觉有人上门。

    「我觉得好像有客人来了，我先去店里。安东尼，不好意思，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潘蜜拉将装有蛋黄的碗，递给手边正好告一段落的安东尼。

    「呃，所谓接下来是——」

    「等吉利丁全都溶化之后，将月桂叶取出，再放入蛋黄转小火煮几分钟。看它变成黏稠状时，就移到容器里面，餐具柜里要拿哪一个都可以。等冷却凝固就完成了，记住了吗？」

    潘蜜拉在镜子前面稍微整理了下头发，然后转向安东尼粲然一笑。安东尼有些心慌狼狈地看着潘蜜拉，又赶忙点点头。

    潘蜜拉拿下了围裙，走进店里。打开门，一名带着宽边黑帽的男子，正好从店门口走了进来。

    「先生，欢迎光临，您是第一次过来吗？」

    潘蜜拉堆起制式的笑容，迎向客人。

    男子一面拿下帽子一面看着潘蜜拉。潘蜜拉看着对方的模样，停下了脚步。有股柔和的香气飘荡在空气之中。尽管对男子的长相没有印象，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似地——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喔，潘蜜拉小姐。以前我们曾经在路上碰面过，就是曾经想要更认识你的那个人。」

    「——啊！你是那个时候的……我记得喔。」

    潘蜜拉开朗地说道。

    这么说起来，他就是以前曾经在路上擦身而过的那名男子。潘蜜拉对于他那一身黑衣的细瘦体型还有印象。

    「我叫做基尔雷，那个时候我很想再多跟你聊聊，但因为你说『蔷薇色』是裁缝屋，如果没有需要礼服的女性的话就不行，然后就把我甩在一旁了。」

    「我有说过那样的话啊？」

    「对，你有说过。所以，我今天是要正式来委托订制礼服的。」

    基尔雷笑脸盈盈，讲话毫无犹豫。拿开帽子的脸庞，看起来就像是诚实的仆人，但年纪则看不出来。三十岁——四十岁——不对，应该再多一点吧？脸上不仅有皱纹，声音也隐约有点干哑，说像老人也是有一点。

    「基尔雷先生，您请坐。今天因为克莉丝不在的关系，由我先听听您的要求，我会再转达给克莉丝的。您需要什么样的礼服？」

    潘蜜拉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看来要穿礼服的女性并没有来，如果是之前的话，这时候通常都会告知对方，请需要礼服的本人于克莉丝在的时候再来一趟，不过因为最近客人减少的关系，潘蜜拉的姿态也摆得比较低。

    而且基尔雷的黑色大衣看起来是高级品，他或许不是佣仆之辈，说不定本身也是阶级在某种程度之上的男士。

    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知其年龄的男士就在自己眼前，而坐着的自己——正熏着那感觉轻飘柔软的香气。潘蜜拉感觉自己好像从很久以前，就预想过这样的场面。

    基尔雷坐在长椅上，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一个黑色相片匣。而潘蜜拉才正在想得端茶来才行，随即就见到与走廊相连的门打开来。

    从门那头走出来的，是缓缓推着推车的斐莉儿，而在她的身后，则是围着宽松白色围裙的爱德。

    潘蜜拉差点要笑了出来，她几乎可以想像厨房里发生了什么情况。看起来最机伶的安东尼尽管注意到得端茶出来招待客人，但是因为手没有办法离开锅子，于是斐莉儿就自告奋勇地说「让莉儿端去！」，而爱德因为被两人注视着，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帮忙——

    「先生，请喝茶。」

    斐莉儿装模作样地说道，爱德则锵地一声将茶杯放到两人面前。

    尽管端上茶的方式很粗鲁，茶叶也是用平常在喝的那种，不过就算过关吧，潘蜜拉给了他们及格的分数。之后不好好谢谢他们三人可不行呢。就因为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份工作才显得有趣。

    「啊，这是……」

    基尔雷有些诧异似地看着斐莉儿。斐莉儿露出灿烂的笑容，朝他点了点头打招呼，接着因为注意到身后的爱德一脸傲慢的表情，便强行按下他的头行礼。

    「……刚刚那两个孩子是……？」

    「是我的朋友，有时候他们会过来帮忙。」

    待两人推着餐车消失在门的另一端，基尔雷便如此问道。潘蜜拉则是带着微笑。要是他知道斐莉儿是伯爵千金，而爱德是赫赫有名的将军的小孩，大概会相当地惊讶吧。

    潘蜜拉喝了口红茶，托两人的福，让她从刚刚浮现的软弱心情中重新振作起来。

    「这位女性希望能请你们替她缝制礼服。」

    基尔雷重新回到正题，潘蜜拉仔细地望向照片。

    这张照片感觉不像是为了纪念而拍的，那明艳动人的笑容，就像是女演员的明星写真一样。身材看来不差，不过因为只拍到胸部以上而已，所以不晓得是什么样的体型。

    「她是我的朋友西蕊尔·马克布尼，因为工作的关系需要一件礼服。她现在人在伦敦的一间旅馆里，如果方便的话，不晓得是不是可以请你们过来伦敦一趟？」

    「伦敦吗……」

    潘蜜拉带着复杂的心情问道。

    克莉丝现在应该很想去伦敦吧——正确来说，应该是很想见夏洛克一面。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站在潘蜜拉的立场，她希望克莉丝先不要被卷入夏洛克的步调之中，直到心情变得更稳定之前。不过，这种话她没有办法对克莉丝说啊……

    潘蜜拉心里真正的想法，是想告诉夏洛克，要他再放慢脚步多给一些空间，毕竟他岁数也比较长（然后顺便再给他个几拳，这纯粹是出于个人的心情）。

    「是的。不过当然，『蔷薇色』没有办法马上答应接下委托这点，我是明白的。即便是克莉丝汀小姐在与西蕊尔小姐谈过之后，仍是不接受委托的话，我们一样会负责支付来到伦敦的费用，包括来回的头等厢车票和一晚旅馆的住宿费。」

    「我们可以当天来回，所以旅馆费用就不需要了。要不要去到伦敦，首先我还是得问过克莉丝，之后才能给您答覆。」

    潘蜜拉回答道。

    「克莉丝汀小姐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她今天晚上会回来。决定好要不要过去之后，我们会马上写信告知您。我是否可以暂时借用这张照片呢？」

    「很抱歉，这张照片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基尔雷以恳切有礼的口气回答，并将照片收入口袋里。

    「至于前来的地点则是在埃莉诺旅馆，就在伦敦的格雷斯街一带。其实，这件礼服关系到西蕊尔的人生，麻烦请务必传达给克莉丝汀小姐。」

    「我知道了。西蕊尔小姐是属于上流阶层的人吗？」

    「不，她并不是贵族。是一位努力工作的女性，就跟你一样。费用的部分我会负责处理，请不用担心。」

    基尔雷淡淡一笑，又补充道：

    「我真的想替你缝制礼服，你还是不能接受我这份心意吗？」

    「多谢您的操心，我所穿的都是最高级的礼服。」

    潘蜜拉回答。比起一开始，她对这名男子已经不再抱有警戒之心。

    送基尔雷离开后，潘蜜拉拿着茶杯一回到厨房，爱德便率先开口问：

    「那个人是谁啊？」

    「什么是谁，就是客人呀。」

    潘蜜拉避重就轻地搪塞过去，将茶杯放下。

    而在桌旁将袖子卷至手肘处的安东尼，则正小心翼翼地将卡士达酱从锅中倒入烛烤盘里。

    克莉丝回到『蔷薇色』时，已经是夜晚时分了。

    那天早上，当她发现今天没有工作要处理时，无论如何都很想外出走走。

    只要待在工作的地方，好像就会不停地重复看着信件，好像就会忍不住将一切都告诉潘蜜拉；明明不会有结论，却好像还是会陷入该怎么办的思绪之中。

    妈妈……

    从梅森酒店到维纳斯剧场——克莉丝走在伊夫舍姆这条因为工作来过好几次的最热闹大街上，同时想着琳达·巴雷斯。

    相隔三年再次见到了妈妈，就只有那短短的数分钟而已。

    我们两人一起加油吧，克莉丝这么说着。而妈妈则告诉她，没有办法抛下修。就与克莉丝在十四岁那天，下定决心离开时的情况一样。

    （为了你，我并没有做恋之礼服，而是做了暗之礼服喔。）

    为了你——这是多么甜美的一句话呀。

    妈妈一直以来总是为了某个人缝制礼服，想必现在也是。

    就算有某个人遭遇不幸好了，就算克莉丝相当地寂寞，要求妈妈不要再为了修缝制礼服却仍不被接受时，妈妈也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幸福才这么做的。妈妈总是只考虑着别人。

    那一切，都只是出自于爱。

    为什么妈妈会喜欢上修呢？克莉丝始终在思考着，然后开始恨起妈妈，厌恶暗之礼服，也憎恶着修。那个让妈妈丢下克莉丝，丢下裁缝屋，无论献上多少爱情都没能让妈妈幸福的男子。

    可是，现在克莉丝明白了。

    她明白了或许——这种事是没有什么理由的。

    妈妈只是深陷恋情之中而已。

    那是好还是坏，克莉丝不清楚。而现在就连克莉丝也将工作——一直那么重视的裁缝屋工作放着不管，在平日的时间，一个人去到热闹的城镇里。

    妈妈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克莉丝，你有在听吗？」

    潘蜜拉的脸庞逼近眼前，克莉丝这才被拉回到现实之中。

    两人的面前，放着装在煱烤盘里的卡士达奶冻。

    「啊……嗯，潘蜜拉。」

    「嗯什么呀，这可是工作喔，客人是一名叫做西蕊尔的女性，而来到店里的人是一位叫做基尔雷的人，他说他们两人是朋友，还说会支付去到伦敦的交通费用，就算谈过之后不接受委托也没有关系。」

    「——基尔雷！」

    克莉丝飞快地望向潘蜜拉。

    这与服侍修的仆人同名呀，而且也是找来了克莉丝，还在她面前将妈妈带走的那名男子。

    「——是什么样子的人？」

    「长得很漂亮喔，不过对方给我看的照片只有脸而已，有点像是明星照的感觉，所以实际上是什么样子就不知道了。年纪……我想大概已经超过二十了吧。」

    潘蜜拉以为克莉丝问的是西蕊尔的模样，这也是当然的。克莉丝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问道：

    「潘蜜拉觉得呢？」

    「嗯，这个嘛……」

    潘蜜拉挽起双手，难得地犹豫了起来。

    「感觉起来基尔雷先生是认真的佣人，给人的印象不差。比起奥尔索普家的汉诺威管家还要好多了，而且好像也满有钱的。」

    「这样的话，潘蜜拉为什么犹豫？」

    「嗯……我不知道说出来好不好，总觉得他好像对我有意思。」

    潘蜜拉很认真地觉得困扰，克莉丝见状不禁笑了出来。这是克莉丝所无法明白的烦恼。

    「这种事至今也发生过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他好像是纠缠不休的那种类型。算了，这说不定是我自以为是的想法而已。其实，我原本是打算在你的状况完全恢复之前，都不接受任何得到伦敦的工作。」

    克莉丝惊讶地回问：

    「为——为什么？」

    潘蜜拉瞄了克莉丝一眼。

    「那里不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呀，我对那边也没有什么好的回忆，你不也是一样吗？虽然是没有详细问过你啦……」

    克莉丝低下头来。

    潘蜜拉曾经在伦敦边缘工商业区的娼馆当过杂工。就像克莉丝想从『蔷薇色』——缝制暗之礼服的母亲身边逃开一样，潘蜜拉也非常、非常想脱离那间娼馆『玛丽亚』，重获自由之身。

    在遇见潘蜜拉之后，克莉丝离开了伦敦。

    然而，克莉丝现在又打算回到伦敦。这点潘蜜拉大概也注意到了吧？

    「可是……那里也有很多美丽的地方呀。」

    「是呀，像是郊外的公园那里我也很喜欢。可是位在中心的地区，对于像我们这种人是很冷漠的，如果自己心里不坚强一点，很可能会受伤的。」

    「潘蜜拉不是也说过，我并没有那么软弱吗？」

    「——如果不是与贵族有关的事情的话啦。」

    「你是指……夏洛克的事吗？」

    克莉丝有些难受地看着潘蜜拉。克莉丝一直以为，无论自己作什么决定，潘蜜拉都会支持的。

    「——那也有包含在内，不过你不要误会喔，如果你能与夏洛克顺利地走下去，我可是会非常高兴，我是真的这么想的。而且，像是凡妮小姐和派翠西亚小姐也都是住在伦敦呀。」

    听见潘蜜拉提起过去几名客人中的少女们，让克莉丝安心不少。她们都是相当可爱而坦率的女孩，在伦敦也是有很多像这样的少女呢。

    克莉丝拿汤匙舀向卡士达奶冻。这个斐莉儿有帮忙的甜点，硬度吃起来恰到好处，在嘴里融化的口感也很好。

    「我会去跟西蕊尔小姐见个面，而且伦敦有些地方我也想去看看。」

    「好，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写信过去给对方。」

    潘蜜拉在结论出现之后，便不再犹豫似地以果断的语气继续说道。

    「坦白说，要是拒绝也很可惜。不过因为还是有点不安，我也和你一起去吧。至于和夏洛克见面的事情，这点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克莉丝不禁缩起了脖子，咽下卡士达奶冻。

    「唔、嗯。」

    「虽然我说这话可能是多管闲事，但如果你遇到讨厌的事情，要直接说不喔。毕竟夏洛克他呀，也不是什么事情都那么完美的男人。」

    潘蜜拉以汤匙挖下一大口卡士达奶冻，同时如此说着。

    尽管克莉丝不明白潘蜜拉的意思，仍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因为工作的关系决定要到伦敦去一趟了。由于有事情要处理，我想大概会在下午三点或四点的时候结束，之后的时间应该就可以见面了。

    回程预计搭五点的蒸汽火车，如果只有五分钟的见面时间也无妨的话，无论要约在哪里我都可以过去。不过，若是您工作繁忙的话，请不要勉强抽出时间。

    克莉丝汀·巴雷斯

    马车在埃莉诺旅馆门前停下，克莉丝和潘蜜拉依序步下马车。

    从滑铁卢车站并不是走不到埃莉诺旅馆，但克莉丝和潘蜜拉在拜访初次见面的客人时，都会尽量不要选择以步行的方式前往。毕竟若对方是在某种程度以上的阶层，有时候「用走的」会被对方看轻。

    「规模虽然小，但是相当漂亮的旅馆呢。」

    「嗯。潘蜜拉到这边就可以了，你就直接搭乘载客马车过去吧。和伊恩医师约好了吧？」

    克莉丝说道。

    两人商量好要到伦敦的时候，与潘蜜拉交情甚好的伊恩医师，便高兴地邀请了潘蜜拉一同游玩。

    得知这件事的克莉丝，也赞同地要潘蜜拉去见个面。与伊恩见面后的潘蜜拉，表情总是变得柔和，而且这样一来，潘蜜拉也不需要待在旅馆大厅，一直等到克莉丝工作结束。

    「嗯……这、是啊。」

    潘蜜拉难得讲话暧昧含糊。明明潘蜜拉也对伊恩医师抱有好感的，这种反应是为什么呢？克莉丝想着。

    「好了，那我走罗，傍晚跟你约在公园会合喔。在见夏洛克之前可以先跟我说一声吗？不然我也不晓得情况。」

    「工作一结束，我会先来找潘蜜拉的。」

    「工作的事我不怎么担心，不过你还是加油喔。」

    克莉丝站在路旁，一直望着潘蜜拉所搭乘的马车远去。她穿戴着一如往常的深蓝色工作服及阔边女帽，手上拿着一只皮箱。

    待马车一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克莉丝抬头望了眼埃莉诺旅馆，接着缓缓地转过身背对该建筑，开始沿着道路走去。

    对克莉丝来说，这是一条令人怀念的道路。

    尽管埃莉诺旅馆这个名字她是第一次听到，不过一听到住址她就想起来了。

    伦敦的格雷斯大街……是过去『蔷薇色』曾在的场所。直到三年前，克莉丝和母亲两人都还相依为命地一起同住的地方。

    克莉丝抛下妈妈，离开了伦敦。当时的『蔷薇色』规模逐渐扩大，店里也有许多的裁缝女工，然而缝制重要礼服的人就只有琳达·巴雷斯女士，和其女儿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而已。

    不对——其实支撑着伦敦『蔷薇色』的人，是克莉丝。

    与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当时无论再怎么有名，克莉丝始终没有在台面上露脸，所以除了直接有接触的客人之外，其他谁也不晓得克莉丝是年纪那么小的少女。克莉丝开始工作的年纪早得令人惊讶，并且一个人独自做着好几人份的缝纫工作。

    克莉丝不在的话，『蔷薇色』便会垮掉，这点她也很清楚。

    然而就在克莉丝十四岁的时候——妈妈像是怕克莉丝消失般，开始监视着她。

    从那个时候开始，妈妈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妈妈了……

    克莉丝走在格雷斯街上，往一条小路弯进去，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条路有那么一点点与丽浮山庄相似。

    与潘蜜拉一起来到那个车站的时候，她对潘蜜拉说——那么，我们就在这边下车吧。

    要在这里做什么？潘蜜拉这么问她。我可以做些什么？

    潘蜜拉当时也是个十四岁的孩子，没有自信也感到恐惧，但觉得得想办法做些什么生存下去才行，就只拥有一股脑儿往前冲的心情罢了。潘蜜拉额头上流着血，身上穿着尺寸不合的老旧丧服。两人都战战兢兢地怕被人发现而蜷缩在蒸汽火车的角落，因此浑身沾满了尘埃。

    克莉丝回答说，我做衣服给你。只要穿上了新的衣服，一定就会知道了。你一定会变得非常漂亮的，潘蜜拉。

    克莉丝能想到的只有这些——然而，克莉丝自己除了深蓝色工作服之外，也没有其他可以穿的。

    克莉丝是从店里头偷了钱（没错——就是偷来的！）来到这里的。两个人窝在车站前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潘蜜拉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拿了面包回来。潘蜜拉仔细地将面包掰下一半，递给了克莉丝，潘蜜拉说，今天早上给我面包的那个人的模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城镇，一定是个很好的城镇。

    洗过脸的潘蜜拉恢复了精神，对克莉丝说，得找到一间房子住下来才行。

    克莉丝，人没有一个屋檐是无法生存下去的。要好好找到一间——不是别人，而是属于自己的房子才行。说着这话的潘蜜拉，额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

    克莉丝在伦敦的格雷斯街上走着，就是原本『蔷薇色』的所在之地。

    那个地方——竟变成了一间新的红茶馆！

    克莉丝不禁要失笑。

    她们两人在丽浮山庄，找到了一间老旧而不再营业的红茶馆，改装之后做为裁缝屋，然而曾几何时，原本的『蔷薇色』居然变成了红茶馆。就好像迷路的孩子迷失到最后，好不容易来到的场所，竟然是当初所在的地方那样。

    克莉丝确认着店面规模，并绕到通往红茶馆的路径去。她其实就是想来看看这个地方的。

    『蔷薇色』的正面变成了红茶馆，原本『蔷薇色』在里头是有一处玄关的，然后缝制礼服的地方就在该处的后半部。楼下是厨房和工作的场所，楼上则是租人的房间，其中一间就是克莉丝和琳达两人住的地方。

    在『蔷薇色』还没有名气之前，大约是克莉丝才五、六岁的时候，『蔷薇色』是在一间小小的房间里，从琳达自己一个人缝制礼服贩售起家的。

    只是转了条不同的路，街景就顿时截然不同了。与外面的热闹大街不一样，这里隐隐约约飘散着酒味。

    在过去『蔷薇色』的后门玄关处，如今变成了一间酒馆。入口点着红色煤油灯，外头则是挂着一块写着『方舟』的不起眼招牌。

    方舟。

    小小的酒馆似乎也同时提供餐点，里头相当热闹，大白天地就有几名男性客人了。透过窗户所能看见的，就只有克莉丝过去居住时曾为厨房的位置，里头放着几张餐桌而已，内部装渍则似乎没有多大的改变。

    房间现在是什么样子呢——明明妈妈已经不在了——

    克莉丝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里头看看，然而脚步还是停滞不前。就连平常都已经苦于独自前往热闹的地方了，现在要克莉丝进去酒馆更是不可能的事。

    好不容易都来到这里了……

    克莉丝站在离酒馆稍远处，紧紧拿着皮箱并望向酒馆。没办法就这么离开——又无法进去。基尔雷——等等说不定就会见到他了呀……

    克莉丝开始觉得呼吸困难，喉咙也干燥起来。察觉到这情况之后，克莉丝便闭上眼睛，慢慢地吐出气息。

    她脑海中浮现出夏洛克的身影，那个坚强的人、勇往直前的人。希望自己能成为配得上他的人——并不是这样的，克莉丝只是希望能够被爱而已，可是又想逃开……不对，想逃的话随时都可以。

    我得……拿出勇气来才行。

    至今在很多情况下，克莉丝都曾努力为了某个人拿出勇气来，而那应该也没有错才对。

    这一次，克莉丝要为了自己鼓起勇气！

    呼吸开始逐渐恢复顺畅，克莉丝缓缓地扬起了脸。

    进到那间建筑物里，说不定就可以知道有关妈妈住在哪里的线索了——就算里头有大幅的变动，过去居住时的残影已经一丝不留，然而只要亲眼看到，一定就会有意义的。

    「……克莉丝汀小姐？你是克莉丝汀小姐对吧？」

    突然间，一道声音从背后叫住她。克莉丝的心脏顿时因害怕而紧纠成一团。

    看见那惊惶似地注视着自己的绿色眼瞳，让西蕊尔的内心隐约涌起了满足感。

    ［插图］

    最近，她与交情不深的基尔雷再次相遇。

    基尔雷对西蕊尔说：「我一直在找你，为了你的将来，让『蔷薇色』替你缝制礼服吧。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要把握还是要毁掉这个机会都在于你，不过要达成目的，就得先抓住克莉丝的心不可。」

    喜悦和期待在西蕊尔的内心翻腾着，同时脱口回答：「我愿意！」

    「是、是的——我——我是克莉丝汀……小姐。」

    那般惊慌畏缩的害怕模样，让西蕊尔忍不住想紧紧抱住眼前这名娇小的少女。长发编成两束发辫，还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十七岁居然会是这副模样！我在十七岁的时候，已经知道要怎么样吸引他人的目光了，甚至还有男人对我吹口哨呢。

    十七岁——想到克莉丝离开『蔷薇色』之后的三年时光，西蕊尔就不禁要气得咬牙。这孩子明明就拥有伦敦的『蔷薇色』，然而不要说那间裁缝屋了，她甚至连自己的母亲都抛弃，现在居然还敢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回到这种地方来！

    如果伦敦还有『蔷薇色』的话，如果有这女孩替我缝制礼服的话，我现在就不会烦恼成这样了。

    抑或是说，如果我是个拥有一头咖啡色秀发的人就好了！顶着一头红褐色头发站在舞台上太惹人注目了——西蕊尔好几次都被舞台剧导演这么说。还有啊，你那个像老旧厨房椅子的眼睛颜色也是一样呀，长得是还可以，不过这样的话我们没办法用你喔。

    这小女孩明明就拥有跟翡翠一样明亮的眼瞳，却都不想想要怎么好好使用！

    「我的名字叫西蕊尔·马克布尼，我听基尔雷说，你想要跟我谈谈是吗？」

    「啊……是的，那么……您就是西蕊尔小姐……？」

    「离我们约好的时间虽然还有点早，不过基尔雷有告诉我，克莉丝汀小姐可能会去以前的『蔷薇色』一趟，看来的确如此呢。」

    「您知道——以前的『蔷薇色』吗？」

    「是啊，我以前曾经穿过琳达女士的礼服，我啊，过去很常来『蔷薇色』喔。」

    克莉丝面对这位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所见到的客人，一面露出了困惑的眼神，一面又不时地暗暗注意着『方舟』那里。

    在『蔷薇色』关闭后所开设的酒馆，过去克莉丝和琳达就曾经住在那里的楼上。

    克莉丝应该很想看看过去自己所抛弃的店以及住处，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吧？

    可是，这种话没有办法在客人面前说。记得克莉丝汀小姐应该是异常的消极软弱才对。

    一思及此，西蕊尔便更加高兴，悄悄地一把抱住克莉丝。

    克莉丝相当娇小。西蕊尔身形修长，而且因为身上穿着马甲紧紧地束着腰身，俨然就像是克莉丝可以埋在胸前般的体型。

    「在这种地方遇到，让你吓了一跳吧？你真是可爱。不过，这里不是像你这种人进去的地方喔，好了，我们去埃莉诺旅馆吧。」

    「那个……可是……」

    「你好像很在意那栋建筑物，不过就算看到里头也还是什么都不会知道的。就像你现在看到的，样子已经都不同了。现在比较重要的是，我真的很想跟你聊聊，并且告诉你，我有多期待你帮我缝制礼服呢。」

    西蕊尔放开克莉丝。将手伸向克莉丝背后，强行让克莉丝转了个方向。在转进大马路之前，克莉丝稍稍回过了头。为了让那张脸望向自己，西蕊尔堆起最灿烂的笑容，继续热烈地说着话。

    埃莉诺旅馆是一间平实的旅馆，尽管规模不是很大，大厅也没有什么装饰，然而整体皆以木头为主，并且搭配上沉稳的色调，而壁纸亦是采用令人感觉平静的茶色。

    克莉丝被西蕊尔牵着手，走进旅馆之中。

    西蕊尔的笑容没有间断过，尽管身形纤细，胸前却相当地丰满。一笑起来便显得明艳动人，是一位模样开朗的女孩。

    西蕊尔露出大大的笑容。

    「我是女演员喔，在三年前曾请琳达帮我缝制过礼服，那时我十九岁。还以为『蔷薇色』怎么突然倒闭了，没想到一下子又在丽浮山庄开起店来，客人们全都吓一跳呢。」

    「——经营相关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我只是……离开了裁缝屋而已，丽浮山庄的『蔷薇色』与伦敦没有任何关系。」

    「但这可让客人很困扰呢——哎呀，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这跟你没有关系，大家都明白的，别担心。」

    西蕊尔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并细看着克莉丝的脸。一直目不转睛地被注视着，让克莉丝差点要萎靡的心情又重新振作。

    「——非常谢谢您。西蕊尔小姐也曾经到过伦敦的『蔷薇色』呢。」

    「是啊，毕竟那时候我是个什么都还不懂的新人，一直都只能演些小角色，相当地辛苦，后来因为穿了她的礼服才开始受到注目。就是马克白夫人！真令人怀念呀，我一直很想演坏女人角色的，琳达对那样的工作也很在行呢。」

    「您是演员啊……」

    克莉丝穿过连接旅馆大厅的走廊，并这么说道。

    听她这么一说，西蕊尔散发出的气息的确像是习惯受人注目一样。

    克莉丝对西蕊尔没有印象，由于伦敦『蔷薇色』规模相当地大，她当然不可能清楚所有的客人，而且当时一缝制完礼服，客人的事情就马上忘得一干二净了。克莉丝从来就不知道，妈妈曾经缝制过女演员的戏服，但是有这种事也不奇怪。

    克莉丝一边听着西蕊尔游说怀念的过去，同时感觉到那微小的决心开始崩毁。像这种情况，不是照往常一样工作就好了吗？造访过去的住处又能怎么样呢？就算看到了房间，琳达也不可能在那里，时光也不可能倒流。更不可能因为这样，就重新拥有妈妈。

    「你是觉得……我看起来不像演员？」

    听见克莉丝的话，西蕊尔像是有点纳闷似地偏着头回问。克莉丝吓一跳地看向西蕊尔。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起过去与舞台剧有关的工作。」

    「你是说玛格丽特，贝尔？她是很棒的女演员呢，有着贵族的出身，去年好像还与剧作家结婚了。你喜欢她呀？」

    西蕊尔微笑地问道，克莉丝则没有办法回答。

    她曾替相当受欢迎的女演员玛格丽特，贝尔，缝制过舞台服装是事实。虽然和潘蜜拉一样关注玛格丽特，但不知为何现在就是无法坦率地开口称赞。

    毕竟就算是玛格丽特，提到其他女演员时也是一副神经紧张的样子。

    对了，这么说来，玛格丽特与西蕊尔给人的感觉也是有点像呢，克莉丝心里这么想着。玛格丽特是外表看起来热情而自尊心颇强的女性，而西蕊尔则是看起来沉稳，然而情绪的起伏或许相当剧烈也说不定。

    玛格丽特的情况是随着工作逐步进行，同时就慢慢地可以看清她深藏在内心的哀伤……

    西蕊尔站在一扇房门前，然后打开门。

    房间里头没有其他人，也不见基尔雷的身影，就只有一张床。

    克莉丝像是松口气似地，却又像是遗憾似地带着如此复杂的心情环视房间，里头并不怎么宽敞。

    「你之前知道我的名字吗？」

    「不——呃，我不是很清楚名人的名字等等的事情，很抱歉。」

    「对喔，这么说来，记得你很内向胆小，从以前就是如此了吧。」

    「……是的。」

    不要逃避过去的事情，要全然接受，尽管内心这么想着，但一被提起的时候还是不禁会感到惊惶。克莉丝依然站在原地，畏畏缩缩地开口：

    「嗯……不好意思，是否可以给我一杯水呢？我……有点紧张……」

    「哎呀，真是抱歉。」

    西蕊尔亲切地笑道。她拿起床边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后递给克莉丝。

    「我们今天好好谈一谈，可以吗？如果愿意接下委托的话，也可以直接丈量尺寸喔。我一直很期待能跟你聊一聊呢。」

    「今天虽然有其他的事情，不过到黄昏之前都没关系。」

    「要跟其他人见面？」

    西蕊尔口气平缓地问道。

    「啊……是的。」

    「约在什么时候？」

    「三点……半的时候。不过，我想应该不需要花费那么多时间。」

    克莉丝害羞地说着，明明已经打定主意，工作的时候不要去想夏洛克的事。

    现在才中午，想想过去所需的时间，应该三点前就会结束。其实克莉丝也很少在工作之后还有别的事情，却唯独今天被这样问，不免感觉怪异。

    「哦……」

    西蕊尔露出了微笑。感觉好像被看穿心思一样，克莉丝的脸微微地涨红。

    「那么，你会接下我的委托吧？我一想到这件事就好不安呀。」

    「您是需要在什么场合穿的礼服呢？」

    「我需要的是晚礼服，可以让我看起来更漂亮的礼服，可以让男性对我倾心的礼服。我想要穿着那件礼服，获得下次演出的角色。」

    「晚礼服……」

    克莉丝稍微拉开了点距离，注视西蕊尔。

    红褐色的头发没有作任何的保养或整理，就只是简单绑在身后而已，如果上点油呈现出光泽的话，看起来应该会像燃烧般的火焰一样吧，良好的姿势再加上纤细而紧实的体态，要是穿上礼服会更显出身材的姣好吧。

    最重要的是，克莉丝感觉到西蕊尔散发的强烈力量——欲望。那正是与玛格丽特相似的东西。

    玛格丽特在『乐园』一剧的演出获得了大成功，在演出结束之后，表演者及诸位舞台剧相关人士都前去与克莉丝交谈，向她表达慰问辛劳与感谢之意。在那之前，克莉丝都没有办法与粗里粗气的男人说话，之后却一点都不感到害怕，教她相当不可思议，却也感到开心。那真是做起来相当值得的工作呀！

    妈妈也是带着这样的想法，缝制女演员的衣服的吧。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些事——不过，那都是克莉丝尽量叫自己别去想的。或许可以问问西蕊尔，若她愿意告诉自己过去琳达·巴雷斯的模样，那大概就可以明白妈妈的心情吧。

    为什么基尔雷要委托克莉丝，缝制西蕊尔的衣服呢——？

    「……我明白了，西蕊尔小姐。我接受您的委托。」

    在思考过一会儿后，克莉丝这么表示，而西蕊尔一听到，脸上顿时绽放出光芒。那真是一张天真无邪的笑容呀！西蕊尔牵起克莉丝的手说：

    「谢谢，我真的很高兴呢，克莉丝。东西先放下来，我们先请人送茶过来吧。」

    「我不用没关系，我希望可以一边量尺寸一边与您谈一谈。」

    「别这么说，埃莉诺旅馆会送来相当好的红茶喔，而且我也想告诉你关于之后要演的角色。我喝咖啡比较好吗……还是要来份三明治套餐？」

    「我、我不需要餐点，西蕊尔小姐，在丈量尺寸的时候不要吃东西会比较好。」

    「那太可惜了，其实我没有吃中餐，空着肚子都快要昏倒了，我会马上吃完的，所以唯独这点我没有办法奉陪。你先请坐，好不容易过了这么久终于又委托了『蔷薇色』嘛，当然不能让你工作完，就立刻说再见离开呀。」

    克莉丝无奈只好在长椅上坐下。

    听客人谈话是很平常的事情。以克莉丝来讲，她一边丈量尺寸一边直接接触客人的肌肤的话，比较好掌握对方的心情，不过若对方说饿肚子，那也没办法勉强。

    「那么我叫侍女过来罗，你从丽浮山庄过来也累了吧，好好休息一下。」

    西蕊尔看似温柔地微笑着，并离开了房间。

    克莉丝从皮箱中拿出围裙与卷尺，同时张望着四周。

    她看见床旁的边桌上有个小时钟，于是便安下心来。克莉丝悄悄接近床边，将时钟调整到可以看清楚的位置。

    尽管唯独在今天想要早点结束工作，但她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打算随便做做。

    克莉丝准备就绪，安静地等待西蕊尔回来。不要再想些其他的事情了，克莉丝心想，就像往常一样工作吧。与西蕊尔谈话，碰触她的肌肤，并且掌握西蕊尔所想要的东西，将最适合她的颜色和样式，以及熊熊燃烧的心意缝制成礼服。

    然而，西蕊尔却迟迟都没有回来。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视野良好的房间

    克莉丝和帕梅拉搭乘厢型马车，前往伦敦的梅菲尔区。

    从摄政街一穿过海德公园，便可以看见整排伦敦最为豪华的宅邸房舍乍现于一角。

    在马车里，坐在最右边的人是克莉丝，中间是帕梅拉，然后最左边则是奥尔索普家的管家汉诺瓦。座位铺设花朵图样的红色底布，并采用金色饰品点缀，即便坐了三个人亦十分宽广。

    克莉丝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帕梅拉则罕见地将头发扎起，身上穿着一件才刚缝制好、颜色艳绿且装饰简单的礼服，颈项及手腕处所配戴的白色蕾丝，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其实步行就能去到宅邸，然而汉诺瓦却是不由分说地派来了马车到车站接送。他表示，没有人是走路来奥尔索普家的，而且两位也不可能坐载客马车吧？他很清楚『蔷薇色』没有马车。

    在经过塞维尔街时，克莉丝和帕梅拉望着成排的高级裁缝店。亨利。普尔、弗雷德里克。沃斯等等，全是克莉丝从没听过的名字，那一扇门肯定是超乎想象的沉重吧。老旧红茶屋改建的『蔷薇色』店铺，与之前完全不同。

    「拿破仑三世的御用裁缝店呢。」

    帕梅拉喃喃说道。

    身旁的汉诺瓦瞥了帕梅拉一眼，视线又再度回到前方。

    「您很清楚呢，法国的最新流行总是会先来到这一带。」

    「我也只是知道名字而已。」

    「其他喜欢的设计师呢？」

    克莉丝带着不安的表情望着帕梅拉，帕梅拉无可奈何只好回答。

    「像是珍？浪凡，还有……在巴黎？那名字我忘记了，不过记得有个有趣的制帽师。」

    「『蔷薇色』果然不是省油的灯，是女装设计师呢。」

    (女装设计师是什么？)

    克莉丝碰了碰帕梅拉的手肘，以嘴形悄悄询问。

    (并不是一直在缝制衣服，而是打造款式并且贩卖的裁缝师。)

    (……呃，所以那是……)

    (就是在说妳。)

    「有没有去过法国？」

    帕梅拉望着克莉丝。

    克莉丝以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没有……没有去过。」

    「下次可以去看看，一直有新的流行出现。那么有去过佛罗伦萨吗？」

    「不……我没有离开过英国。」

    「那么『蔷薇色』目前关注的是什么？」

    克莉丝顿时为之语塞，这是她第一次被问到这种事。

    「您觉得美国现在正流行的短衫怎么样？」

    「呃……」

    尽管没有特别意识到那就叫做短衫，不过克莉丝已经缝制过无数次。上衣和下半身衣物分开的利落剪裁风格裙装，她认为适合劳动女性穿着。可是，这和所关注的东西不同。

    汉诺瓦等待着克莉丝的回答。克莉丝低着头思考，努力挤出话语。

    「呃，我不太清楚那叫什么。不过在杂志上看见东方国度的服饰时，曾考虑下次要来尝试缝制看看。」

    「东方？是中国吗？」

    汉诺瓦轻轻皱起了眉头。

    帕梅拉紧张地窥看着克莉丝，然而并没有她搭话的空间。

    「我、我是在万国博览会的介绍上看见的。有花色相当特别的布料……然后，腰部是不怎么紧束的线条，并且……使用许多草木色调……」

    克莉丝结结巴巴地说明着，而汉诺瓦则陷入沉默。

    克莉丝就快要哭出来，可是也不能寻求帕梅拉的帮忙，只得不停地回应。

    「很抱歉我记不太清楚，不过如果尝试缝制看看，或许可以回想起来。」

    「是和服吗？」

    「啊……好像是的。」

    「曰本的风尚是巴黎流行的指标，但是接下来会如何演变我是不清楚。为何您会知道这种事情？」

    「不是的……我当然不晓得，只是有这种想法而已。」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接受这项工作是错误的决定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帕梅拉面带怒意地伸出手，紧紧握住克莉丝的左手。

    「——我们到了。」

    汉诺瓦说道。

    马车驶入了一栋即使在梅菲尔区，却仍显得格外宽阔的连栋宅邸。

    虽然称之为连楝宅邸，不过这根本不是一个家，而是一栋宏伟的宫殿建筑，甚至还有门房。明明位在挤满纵长住宅的伦敦，然而这间建物却有着可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媲美的广大，并且有着维多利亚王朝式的曲线，相当地美丽。

    一踏进光是空间就可以容纳进整个『蔷薇色』的玄关处，便有两名侍女在该处等待。玄关处，还有个比克莉丝还要大的马形装饰品。

    汉诺瓦以熟稔的动作递出帽子，较为年轻的侍女则准备拿过克莉丝的外务包，克莉丝于是慌张地表示不用了予以拒绝。她感觉那样就好像要拿走自己手中为数不多的筹码一样。

    走廊绵延冗长，全员以汉诺瓦、克莉丝和帕梅拉、侍女这样的顺序缓缓往前走。

    「艾蒂儿小姐已经等候多时，看来您的助手只有一位，还需要其他几个侍女吗？」

    「不，不需要侍女。因为丈量尺寸我都是自己一个人做。」

    克莉丝说道。汉诺瓦的视线移向了帕梅拉。

    「那这位不是助手吗？」

    「汉诺瓦先生，我对于裁缝的事情一窍不通。如果能让我在其他房间待到尺寸丈量完毕的话，那么就太好了。」

    「这样的话，我要和谁定契约？」

    汉诺瓦停下脚步转身问道。

    契约。

    帕梅拉看着克莉丝，克莉丝仓皇地摇了摇头。

    如果再继续与汉诺瓦谈话下去，恐怕身体会撑不住的。她希望早点与艾蒂儿见面，进行尺寸的丈量。

    「事务方面由我来接洽，汉诺瓦先生。克莉丝要面对艾蒂儿小姐的内心想法，那是最为重要的。若有什么事情要谈，请各位找我谈。」

    「我知道了。布里姬，带克里斯廷小姐过去，有任何需求全都听凭她所说的。帕梅拉妳这边请。」

    留下克莉丝和与被唤为布里姬的侍女，汉诺瓦步上走廊途中的某个阶梯离开。帕梅拉也跟在后头并轻轻转回头，似乎告诉着克莉丝要加油喔。

    帕梅拉也是喔，克莉丝以带着如此含意的眼神点点头。

    「克里斯廷小姐，就是这里。」

    布里姬如此提醒。她是一位黑发的美丽侍女，尽管身为侍女？却有着窈窕而清雅的外貌，露在侍女服外的手腕相当纤细。

    克莉丝鼓起勇气。跟在布里姬后方迈出了步伐。

    「午安，艾蒂儿小姐。这位是裁缝师克里斯廷小姐。」

    克莉丝在房间敞开的门扇前，深深低下头鞠躬。

    「午安。」

    房间宽广而昏暗，可以看见有白色大理石装饰的暖炉、螺旋与花朵盘绕图样的地毯，另外所有宽阔的窗户全都用薄薄的窗帘覆盖着。

    待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便看见房间中央有一名少女。

    少女穿着蓝白直格纹礼服，袖子柔嫩蓬鼓，裙子的长度则到露出脚踝。胸前为圆形前襟，腰际处结有大大的缎带。

    艾蒂儿彷佛是从浪漫派画作里走出来的少女一般。十七岁——说不定有十八岁，拥有如婴儿般通透的肌肤，看起来天真无邪，嘴唇小巧粉嫩，鼻子曲线优美，金色发丝打理成卷发垂至肩部。

    ——苍白，多么苍白的人啊，却怎么会如此美丽呢。

    克莉丝一瞬间忘却了工作，只是出神地望着艾蒂儿，感觉与过去在照片上看过的模样有些不同。

    艾蒂儿两边的嘴角漂亮地勾起。

    「您好，请进。」

    「不好意思。」

    克莉丝进到了房间里头。暖炉前方有大小长椅，还有一张大桌子。另外还可看见房间角落处有一面大镜子。

    「艾蒂儿小姐，桌面是否可以让我使用呢？」

    「可以，克里斯廷小姐。」

    「请您叫我克莉丝。」

    「真是可爱的人呢。」

    「谢……谢谢您的夸奖。」

    尽管克莉丝为此吃了一惊，然而那对艾蒂儿来说，似乎只是无意义的话语。艾蒂儿走到镜子前，接着转过身。

    「帮我脱掉。」

    「好的，请您稍等一会儿。」

    克莉丝点点头。不会独自更衣的千金小姐并不在少数。

    在桌面打开外务包，克莉丝从里头拿出深蓝色围裙围起，并将卷尺放入口袋里。

    克莉丝走向艾蒂儿。她的身材高挑，体型秾纤合度，一靠近便觉得比方才在远处看时显得更加成熟。

    艾蒂儿的礼服如孩童服般剪裁简单。但是与身形十分贴合，绝对是由最好的裁缝师所缝制的。克莉丝爱怜似地解开背后的钮扣，松开腰际的缎带并脱下礼服。

    「比布里姬还熟练呢，克莉丝。」

    「谢谢您的夸奖。」

    即便只穿着贴身衣物，艾蒂儿一点也不觉得害羞。这就证明了她习惯有佣人的服侍。就像是在宠物前面裸身也无所谓般地自然，她毫不在意裁缝师的视线。

    艾蒂儿身上的马甲是布做的。克莉丝将马甲脱下，隔着衬裙和衬衣丈量尺寸。

    尽管没有如穿马甲般紧紧地束起，腰围却是相当纤细。看见她那细瘦修长的手臂，便能想象得到，藏在底下的一双脚同样是如此美丽细长。胸部无需托起便已相当挺立，唯有肩部略嫌瘦弱，线条称不上滑顺。纵使吃太多发胖，这里要长肉也是最后的事吧。

    克莉丝将卷尺环上颈部周围，同时目光移向形状漂亮的锁骨。

    「裁缝师，尺寸并没有量得很精准呢？没有助手在身边，记得住吗？」

    艾蒂儿说道。克莉丝注视着艾蒂儿表示：

    「是的，我会记起来之后写下来，所以没问题的。」

    「之前的裁缝师都很大费周章呢。不仅要量腰围、身体尺寸，还有手臂大小三个地方，接着是脖子，用不到的脚部尺寸，甚至还要连指头的粗细都丈量出来呢。我对这种情况感觉不太舒服，希望妳不会做那样做。」

    克莉丝露出微笑。

    「我不会的。不过，我明白那样做的理由。」「怎么说？」

    「因为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息息相关。」

    「可是既然没有打算作手套，那么有测量指头粗细的必要吗？」

    「看了指头，就可以明白平常是否使用指头部分；而如果看到脚，便会知道其喜好是散步还是骑马。」

    「如果想知道这种事，为什么不问我就好了呢。」

    克莉丝回到桌边，在手札上记下数字，同时她说：

    「裁缝师想知道的并不是指头和脚部是不是有在使用，而是艾蒂儿小姐的兴趣和生活，如何反映在内心与身体上等等。自己无法看见自己的背影，就算询问本人也不会知道。至少，我就是这样。」

    「……嗯。」

    艾蒂儿扭动穿着衬衣的身体，照向镜子。像是想确认自己看不看得到自己的背后似地。

    「听说如果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能实现恋情对吧？」

    克莉丝垂下视线，跪在艾蒂儿的脚边。

    「的确有那种谣言在流传……」

    「我听过许许多多的传言，像是妳缝制起人们的恋爱心情等等。也就是说，妳能看见我所看不见的背影，就是这个意思吧。」

    克莉丝一面收起卷尺一面抬头望向艾蒂儿。

    「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看不看得见。只是，我希望能尽量将艾蒂儿小姐的心境表现在礼服上而已。」

    「要看是不是能做出漂亮的礼服，这还满令人害怕的呢。我想知道妳现在看到我有什么想法呢？」

    艾蒂儿的脑筋转得很快，她比克莉丝更早理解到克莉丝的话，那当然不是瞧不起克莉丝。这是她直率的想法，当然也有观察克莉丝反应的意思。

    克莉丝不甚明白，只能将眼前所注意到的说出来。

    「我想，或许您是有点勉强自己，艾蒂儿小姐。」

    艾蒂儿的身体错愕地一震。

    「……为什么妳会这么想？」

    「因为一开始汉诺瓦给我看的照片上，那盛装打扮的模样，与现在实际上见到的您感觉不一样……我想大概艾蒂儿小姐不是为了眼前的人，而是为了拍下的照片及让远方的人也能看见，因而塑造出自己的表情和身材吧。您是不是还进行饮食控制呢？从艾蒂儿小姐的骨架来看，其实多长一点肉也没关系的。」

    艾蒂儿展露出笑靥，犹如光芒迸射般微笑着。

    「这个年纪的女孩在所有男性面前，总是希望自己看起来纤细娇弱呀。而且，人们从远方看妳时，只有长相好看是不会被认为漂亮的。虽然妳不是贵族，但是没有这样的认知是不行的。」

    「实在非常抱歉说了自以为是的话。」

    「可是有照相机这种东西就没办法了。」

    艾蒂儿说话的声音似乎含带着不满。

    「好一阵子前，我曾经承接过一位身为女演员的客人所下的订单，现在就和当时的感觉很像。」

    「女演员……妳是指玛格丽特？贝尔吧。我知道妳曾经替她缝制过礼服。虽然人们对她有诸多不同的评价，可是她穿上妳缝制的戏服之后，不但舞台剧演出成功，并且也拥有很棒的恋情。」

    「那并不是礼服的力量，玛格丽特小姐原本就是一位相当出色的人。」

    「就算妳再怎么说那并不是礼服的影响，但是穿上『蔷薇色』的礼服而使情况产生变化却是不争的事实。」

    艾蒂儿有些冷淡地说道。

    「有没有变化……玛格丽特小姐订婚之后，我还没有见过她，所以并不清楚。」

    艾蒂儿忽然之间笑了。让人感觉到这是她第一次自然流露的表情，并非刻意表现出来的模样。打从一开始，她就不是为了想要驳倒克莉丝而说这番话的。

    「截至目前为止……有没有像是对象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但男性却是对穿着『蔷薇色』礼服的女性心动的例子呢？」

    「那样的状况的确有听说过，只是男性一开始是怎么想的，这就不清楚了。」

    「那么让冷淡如冰的绅士转而注意自己呢？」

    「嗯……曾有过感情不睦的夫妇重修旧好的情况。两个人解开了误会。另外像是冷淡的恋人变得相当热切，如此令人开心的故事也曾经听过。然后……想让喜欢的男性转而注意自己，可是因为对方已经有了喜欢的女性，最后并没有实现恋情，像是这样的例子也有，有很多不同的情况。」

    「好有趣。那位无法实现恋情的人漂亮吗？」

    「是一位相当可爱的人。」

    「可爱啊……」

    艾蒂儿微微一笑。

    「谢谢妳，克莉丝。不要紧的，因为我从没有想过要用礼服来展现自己的美丽。如果还有需要什么东西，请告知汉诺瓦。」

    「不好意思……如果您有任何想说的话，请随时告诉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艾蒂儿只是笑笑地带过克莉丝的话语，然而忽然间，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思考着。

    「克莉丝……我看起来像是觉得无聊的样子吗？」

    艾蒂儿从镜子中凝视克莉丝。

    「……是的。不……我不知道。」

    「嗯——叫布里姬过来，要她帮忙穿礼服。」

    艾蒂儿说道。

    克莉丝让艾蒂儿穿上刚才脱下的礼服，仔细扣起钮扣，打好缎带。艾蒂儿紧盯着镜子。

    「那么，不好意思我先离开了，艾蒂儿小姐。」

    「谢谢妳，克里斯廷小姐。」

    艾蒂儿直到最后始终维持着礼教。克莉丝在鞠躬致意后，便离开房间。

    房门沉声关上，克莉丝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另一端的布里姬逐渐走近。

    艾蒂儿小姐。貌美如花的伯爵千金。

    苍白的少女姿态，仍深深烙印在克莉丝的脑海里，还有那位最初在照片上见到的完美千金小姐。克莉丝还没有厘清。

    克莉丝婉拒布里姬为她带路，慢慢地步下阶梯。

    为避免那两个幻影消失，克莉丝在脑海中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回想着艾蒂儿的模样与舌玉口。

    「我希望在裁制艾蒂儿小姐礼服的期间，请不要裁制其他客人的礼服。」

    汉诺瓦如此说道。

    会客室里，在彷佛一坐下就会深陷般的长椅上。帕梅拉与汉诺瓦两相对坐。长椅和靠垫皆是用上等的缎料制成。

    汉诺瓦一进到房间里，便抛开至今所维持、若无其事的态度，目光锐利地看着帕梅拉的礼服。帕梅拉明白那样的目光，她以能呈现礼服最为美丽的角度坐下，强调似地将细长双手环抱在胸前。

    「您不用担心。裁制客人的礼服期间，并不会同时缝制其他客人的礼服，克莉丝相当投入工作。」

    帕梅拉回答。

    这回虽然她们不是第一次承接贵族的订单，却是首次接到并非出自于对恋之礼服的兴趣而来的委托，而在事务方面似乎也要求谨慎地行事。

    回想起克莉丝不安的脸庞，帕梅拉对于自己为以防万一而陪同前来深感庆幸。克莉丝不仅怕生，对于事务方面的交涉更是畏惧。

    当然，她并不担心有关于礼服的事情。如果千金小姐和克莉丝都没有问题的话，想必可以缝制出比任何一间高级裁缝屋还要出色的礼服。在这样的认知之下，帕梅拉因而能够沉稳地回答出该回答的问题。

    「可是，在礼服订制的期间，哪天又会有其他委托上门的情况吧。因为这样的关系，所以我们希望能避免造成这边的缝制延迟。我不会要求要一直这样，不过最近这一阵子请暂时空出来，今后希望也能以我们的委托为优先。」

    「您愿意下好几件订单吗？」

    「因为无法多些选择的话不太方便，如果能全心做完所有我们的礼服，那么就太好了。」

    「您的意思是，要『蔷薇色』拒绝其他客人的订单是吗？」

    「是的。」

    帕梅拉沉默了。

    对『蔷薇色』来说，因为听了传言而上门要求订制恋之礼服的客人就另当别论，其他有些客人是会按季节固定下订单的。像是中产阶级的巴恩滋家族等等，每当有社交活动时，就会委托订制夫人和女儿的礼服。

    就算是在克莉丝因为身体不堪负荷而减少工作量的时期，唯独那些客人的订单不会回绝。

    「虽然机会难得，可是『蔷薇色』毕竟是一间小店……还是得好好重视老客户才行。」

    「我明白妳的想法，这样的话，奥尔索普家就成为常客吧。无论如何，小姐的身分就是得定期做新的礼服才行。」

    「定期？往后都一直会继续吗？」

    帕梅拉回问。汉诺瓦以相当从容悠闲的态度点点头。

    「正是如此，就多增加一间委托的裁缝屋吧。只不过，要艾蒂儿小姐喜欢这次的礼服才行。」

    「我想那大概是不成问题的。」

    「这样的话妳也不需要担心，到时候贵店就会变成有许多上流阶层的客人造访。如此便可以推拒至今上门的客人了吧。」

    帕梅拉侧头转向一旁，假装望向窗外让视线从汉诺瓦身上移开。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修剪整齐的庭园。

    这是好事吗？就如同当初接下订单时的想法一样，对『蔷薇色』来说，这是个以做为高级裁缝屋来打响名号、增加收入的机会吗？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就可以再增聘新的贩卖店员，而且克莉丝也能雇请技术高明的裁缝女工做为助手了吧。找专属的马车、兼任马车夫的男性家务佣人，或许还能够搬迁店面，扩增为更大型的店家也说不定。

    可是，克莉丝对这些并不奢求。小小的一间店就好，想要在狭小的地方缝制礼服，她就是这样的人。拥有名气对克莉丝来说，究竟算不算是幸福——

    当然，帕梅拉已经对现状感到相当满足。她喜欢打理家务及杂事，客人会在适当的时间分别造访；而在丽浮山庄，她个人本身也有许多与自己交好的朋友。

    因为营业额的增加，于是有了储蓄，偶尔会和克莉丝去看舞台剧或买书。或是与男性朋友伊恩或詹姆士一起喝茶，都相当地快乐。

    更何况，那些从『蔷薇色』在丽浮山庄还默默无名时便给予支持的客人，都是对『蔷薇色』有恩的人。纵然巴恩滋家没有委托新的订单，然而往后的礼服，也当然视为可以承接的订单而安排在预定之中。

    但反过来想。帕梅拉也希望克莉丝的礼服能再获得更多的好评。再加上……

    「……这还不知道呢，总之至少得先做好一件。常客的情况也得考虑，最重要的是得先和克莉丝讨论过才能决定。」

    帕梅拉罕见地犹豫回答道。

    帕梅拉思考到关于克莉丝和夏洛克的事。

    克莉丝和夏洛克。

    克莉丝喜欢夏洛克。尽管先前始终为此烦恼，然而数个礼拜前去了一趟西北方的英格兰大地之后，表情便彷佛已不再带有迷惘。

    可是，应该也没有考虑过结婚的事吧。因为这打从一开始根本就是不可能，区区一名裁缝女工要和富有的贵族青年结婚这种事，简直是异想天开。

    帕梅拉明白这样的情况，所以不管一年也好两年也好，只要两人(其实她只在乎克莉丝，夏洛克怎么样都无所谓)能够幸福就好了。

    但是，如果克莉丝受到社交圈的认可的话……

    帕梅拉眺望着外头，那清一色为浅色调的美丽庭园，还有高耸大门前方那宽广、铺整的幻道路。

    那么多少会增加一点可能性吧。克莉丝虽然不是贵族，但如果能成为住在梅菲尔区和圣詹姆斯的贵族们都熟知的女装设计师，如果变成足以与贵族匹敌的有钱人；就算是被当成暴发户而受到认同，并且接到社交圈的邀请函的话……

    倘若夏洛克的爱是真的，不将克莉丝的才能和工作看为轻蔑，而是引以为傲的话；如果能跨越阶级差异所带来的阻碍，好好地守护克莉丝的话……

    如果有任何我能做的，我都愿意去做，帕梅拉如此心想。克莉丝对经营这方面一窍不通，所以就算要我努力学习，成为恐怖的女老板，差遣佣人并处理店务也无所谓。

    「那么关于这次的委托，我们就决定先订制第一件吧。我们想要的是一件午装女服，准备出席奥克斯赛马会时穿的。以往艾蒂儿小姐在许多人参加的聚会上总是相当美丽，不过这次不同，要更胜于众人的美丽，唯独希望能够紧紧抓住一名对象的注意力。」

    汉诺瓦如此表示。帕梅拉重新转回前方。

    「『蔷薇色』的礼服并不是为了所有人，我认为就因为是为了独一无二的对象订制，所以才会合适。」

    「我们正是如此期盼。」

    汉诺瓦表情不变地说着，然后站起身。

    「那么，请稍待片刻。如果丈量结束，我们会将克里斯廷小姐带来这里。回程会送两位回去，请不用担心。」

    「好的。」

    帕梅拉点点头，总之已经完成一项工作了。

    离克莉丝过来还要一段时间吧，如果有带什么柬西来打发时间就好了，就在帕梅拉这么一想的时候，汉诺瓦立刻就这么表示：

    「那扇门进去是一间图书室，您可以随意在里头消磨时间。将书本携带出房间的话可能不太方便，不过架上的书全都可以翻阅。」

    「非常谢谢您。」

    帕梅拉不由自主地展露笑颜。房间是两间相通的，图书室是在不靠走廊的那侧、有另外一扇门的地方。

    汉诺瓦离开之后，帕梅拉马上站起身走向红木门扇。

    门另一头的空间比『蔷薇色』的店面还要广大。书本满满地排列至天花板，原本以为已经到墙壁，然而另一头还有空间，书架像是屏风般将房间区隔开来。

    靠近门的地方是摆放流行和建筑等杂志，角落部分则是给孩子们看的冒险小说、罗曼史小说，而再往里面走似乎就是比较艰涩的书籍。

    帕梅拉从书架上拿了本杂志快速翻阅着，随后又放回原位。

    既然机会难得，她想要看看只有在这里才看得到的书籍。

    随着手上拿的书越来越厚的同时，她忽然想到要不要跟伊恩医师讨论看看蔷薇色的事情呢？

    伊恩是一名医师，虽然不认为他有经商的能力，但唯独会恳切给予意见这点是错不了的。明明是已经超过三十岁的男人，不时仍会说出教人意外的想法。

    帕梅拉和克莉丝不同，她并不是会将事情累积在心里自己考虑的人，她大概都会去找人聊聊或是看看书籍和杂志，参考许多的意见。

    说到这，前一阵子她从其他男性友人那里得知伦敦聚集了许多有趣的事物，并对她提出了邀约。偶尔答应那种邀请说不定也满好的。

    如果，他——安东尼——没有与闇之礼服有任何关连就好了。

    闇之礼服。

    讨厌的字眼，帕梅拉心想着并打了个寒颤，真的是相当讨厌的字眼。

    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所做的礼服，是会给人带来负面情绪的礼服。克莉丝对于闇之礼服的存在感到恐惧。

    安东尼想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带着礼服前来向帕梅拉确认。

    当时安东尼似乎也陷入迷惘，最后终于解开误会，重新站了起来，并且似乎对帕梅拉抱持着莫大的感谢之情。

    虽然这样就认为他与闇之礼服有所牵连，或许是考虑太多了。

    因为再怎么说，艾丽斯——就是将闇之礼服拿给千金小姐们的那个女人，早就已经被逮捕了……

    「——所以是射中了呀，开枪射中了那个叫艾丽斯……脑袋奇怪的女人。」

    突然，她听到一道女声说出自己正在想着的名字，帕梅拉不意间吓了一跳。

    「夏俐吗？是蒸汽火车那件事啊？」

    回答的是一道温柔的青年声音。两人都以贵族阶级的口音说着话。

    「是啊，比尔德，我听父亲说的。夏洛克先生会用枪吧？」

    「他从以前就满拿手的。不只是枪，他擅长使用各种精密的器具。」

    说话声从书架另一头传来，看来只有两个人而已。

    「官司差不多结束了……可是是否有必要对女性做到那种地步，父亲为此感到不可思议呢，而且只有马车夫一个人的证词。」

    「夏例没有站上证人台吗？」

    「好像是无法强制他上去的样子。」

    「这么说的话，是逃走了啊？」

    帕梅拉很不高兴。

    她并没有偷听的嗜好，而且内容又是与夏洛克有关。

    夏洛克并不是逃走，帕梅拉心想。

    夏洛克枪击艾丽斯那个恶梦之夜，克莉丝和帕梅拉也在蒸汽火车里。夏洛克让克莉丝和帕梅拉逃走，他是为了保密这件事才避开作证的。

    因为有那件事，帕梅拉才开始对夏洛克产生信任。

    帕梅拉走向窗边的单人座椅，故意让地板发出碰的一声。

    她想让对方知道『这里有人哟』。

    谈话声戛然而止，接着在书架另一头看见金发男性，然后是黑发女性的头。帕梅拉脸朝下，装出沉浸在书里的模样。

    「你不过去吗？比尔德。艾蒂儿也一定在等着呢。」

    女性突然改变了语气。

    「当然是不能去打扰女士换装嘛，我还是避开的好。」

    「唉呀，是呢……」

    这两位是艾蒂儿的客人吗？无论如何，最好佯装不知情到底，于是帕梅拉依旧维持背对的姿势，就在这时，金发男性的脸庞突然凑近探看。

    帕梅拉受到惊吓，整个身体往后仰，男子露出白皙牙齿要绽开笑容之时——一看到帕梅拉的脸，表情立刻变得有些严肃。

    一副贵族气息的男性，金色发丝中掺杂点灰，有一对咖啡色的眼瞳及高挺的鼻梁，端整的下颚。长相虽然俊美，却感觉不到像夏洛克那样自然流露的良好教养。

    「妳一直在听吗？」

    比尔德——是这个名字吗——缓缓地说道，那声音耳朵听来温柔。

    「我只是刚好在这里而已，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帕梅拉简短地回答。

    如果是针对刚刚说的话想堵住她的嘴，那么这就是无谓的担心。抑或是为了排遣无聊，于是调侃捉弄在这种地方看书的女人呢？无论如何，她一点都不将对方放在眼里。

    可是，在客人的房子里遇到他人当然不可能冷淡以对。

    「以我的立场来讲，我希望妳当作没有听到。不管是这个家的人，还是刚刚话里所提到的友人，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请放心，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没办法相信啊。妳是哪里的人？佣人是不可能穿这种礼服的。」

    比尔德伸出手，想要窥看帕梅拉正在看的书的书背。帕梅拉下意识地将书本拉近自己，而比尔德的视线则微微扫过她的胸前。

    「我是『蔷薇色』裁缝屋的奥斯汀。」

    帕梅拉不情愿地回答。

    「哦……对了，这么说来，我曾听柯奈莉亚说过，艾蒂儿小姐正委托裁缝师缝制礼服，怪不得。」

    比尔德弯细了眼睛。

    「名字呢？」

    「……帕梅拉。」

    「好名字，像小说家一样。我是比尔德。戴维，父亲是子爵喔。」

    「谢谢您的夸奖。」

    说到贵族，为什么这些人一开口总会先说赞美的话呢？帕梅拉涌上了不耐。而且见人开始得意松懈之时，他们便给予犀利的嘲讽，然后还装作没察觉，但却在背地里嘲笑。

    就连夏洛克一开始也是如此。

    「那么我就相信妳吧。对了，帕梅拉，妳有没有觉得能跟我们拉近距离深感荣幸啊？」

    「可惜缘分就到此为止了。我无意破坏你和刚才那位女性的感情。」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应该在这个时候发笑吗？居然和过度自恋的女孩说话！说到『蔷薇色』，就是缝制恋之礼服的店吧，看来店员也总是对恋爱一事相当敏感呢。」

    「随您高兴想怎么笑，总之那就是所谓的持权。」

    帕梅拉阖上书本，走回到书架，将书放回原本的位置后转过身。

    在回到房间之前，她于门前站定，就这么一次注视着比尔德。

    比尔德也回望帕梅拉，帕梅拉调整好呼吸，慢慢地说道：

    「能和您认识真是荣幸呢，比尔德先生。下一次，请务必带您所爱的女性一同光临『蔷薇色』。」

    帕梅拉弯下腰，正式地行过礼后离开圆书室。

    身为一位优秀的贩卖员，该说的话就只有一句。

    在门扉阖上之际，背后传来比尔德抑制不住的笑声。

    艾蒂儿端坐在镜子前方。

    布里姬已经重新整理好她的头发，明明是一如往常的脸才对，内心却不知为何躁动。

    克里斯廷小姐——与缝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谈话这件事，对艾蒂儿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问题。的确是有些犀利没错，不过无论是汉诺瓦也好，其他的友人也好，大概都有着那样的犀利。尽管汉诺瓦曾说她土气又年轻，然而自己打从一开始就对裁缝师的外貌或年龄之类的事情没兴趣。

    更重要的是，艾蒂儿也被自己所说出的话吓了一跳。

    (——我看起来像是觉得无聊的样子吗？)

    难不成，真的是那样吗？这就是我所看不见的背后吗？

    您觉得无聊吗？如此询问的人是夏洛克……

    敲门的声音响起。

    「艾蒂儿，是我哟。」

    艾蒂儿回过神并站起身。柯奈莉亚是唯一一个不用经过约定就得以前来造访房间的朋友。

    「柯奈莉亚，怎么了吗？」

    「没什么事啊，只是想给妳个忠告以及——有个朋友想见妳，就顺便带他一起来了，妳猜是谁呢？」

    艾蒂儿望着柯奈莉亚。完美的举手投足与优雅的微笑，教人分不清是冷淡还是温柔的淡褐色眼瞳悬于眼睛里。难道是——

    「——最近认识的人？」

    「猜对了，我今天是和比尔德一起来的。由于妳那时正在丈量尺寸，我们就没有过来了，我想他应该还在等妳。」

    「嗯，不好意思，我马上过去。」

    艾蒂儿小心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失望，同时如此回答。

    如果是夏洛克的话就好了——不对，如果他是会去拜访才刚认识的女性家的人，那么艾蒂儿会轻视他吧。

    「那么，忠告是什么呢？」

    艾蒂儿努力以平静的表情问道。

    柯奈莉亚罕见地踌躇着，不过又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说：

    「今天，我询问了关于妳所委托的裁缝屋——是叫『蔷薇色』吧？」

    「是啊。」

    艾蒂儿回答。有谁说了什么传言吗？得叫汉诺瓦去阻止才行，艾蒂儿这么想着，柯奈莉亚对这些流言传闻很有兴趣。

    「不要比较好喔，我有听到很不好的风评。」

    「如果是恋之礼服的谣言，我没有特别放在心上，毕竟我也不是为了谈恋爱才委托缝制礼服的，只不过因为对方是技术高明的裁缝屋，才想请她做做看罢了。」

    「不行的，我听到的是更糟更糟的谣言喔。」

    「什么谣言？」

    柯奈莉亚一直注视着艾蒂儿并摇摇头。

    「『蔷薇色』是一间危险的店，只要用『夜想』这个名字调查就知道了。我认识一个人，曾经因为那间店而成为爱情的俘虏，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

    艾蒂儿回望着柯奈莉亚，往常那理智的栗色眼瞳，看起来好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颜色。柯奈莉亚有点歇斯底里了呢，艾蒂儿心想。明明平常还满冷静的，可是这阵子以来一直是这样，比方之前在那场宴会上与夏洛克的谈话，也是莫名地执拗。

    然后像今天。一听见艾蒂儿要订制恋之礼服，甚至连安排要拜访都没有“就赶过来阻止。

    难道柯奈莉亚喜欢夏洛克吗？

    为什么我满脑子都在想着他的事呢？

    胸口莫名地騒动，艾蒂儿从柯奈莉亚身上移开了目光。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好想见面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虽然那天我也安排了工作，不过傍晚的话有时间可以见面。我会在三点半时到摄政公园的露台前，所以希望你能在那时候过来，并尽可能不要迟到。

    你一定非得当天来回不可吗？希望你能答应让我帮忙找个留宿之处，那天晚上我有无法推辞的事情，不过隔天下午我并没有其他的安排。如果你愿意住一晚，隔天我们可以一起用中餐，也可以去逛逛百货商行。关于这件事，我们见面的时候再谈。

    对了，其实再过没多久就是我的生日，你的生日是在什么时候呢？连这种事都不晓得，真是让人不敢置信。期待早点与你碰面，尽情地聊一聊吧。

    夏洛克·哈克尼尔

    「唉，我真的很开心，没想到你愿意答应再陪我出来。」

    尽管离约定的时间还久得很，不过伊恩早就在摄政公园门口徘徊等待，一看到潘蜜拉步下载客马车，随即趋步上前。

    伊恩是年约三十的医师，然而像这种时候真的是相当坦率。伊恩有个相当喜欢骑马的兴趣，身材结实而高挑，并且长得一副亲切的模样。今天帽子、眼镜和手套三样东西都戴齐了，西装大衣也不像平常那样陈旧皱折，而是崭新的一件。

    潘蜜拉有些慌张地垂下视线，其实她原本是想让自己提早先到，做好心理准备的。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其实站在我的立场，是想再多带你去其他地方逛逛，不过既然你说喜欢这里的话，我也觉得很开心。」

    「我不是很清楚其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不过我喜欢这里。」

    「我家也在这附近喔，呃……我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你吃过午餐了吗？」

    「和克莉丝在蒸汽火车上吃过了。」

    「这样的话，傍晚的时候也可以和克莉丝汀小姐一起吃些点心。」

    在这晴空之下，走在四周都是草皮包围的一条路径上，令人感觉相当舒服。伊恩始终带着盈盈笑意，惹得潘蜜拉也几乎要笑出来。

    伊恩面对其他女性也是像这样吗？事实上，潘蜜拉从来没有看过伊恩真的发脾气，或是心情不好。不晓得是不是因为那副有点傻气的外表，让人就算初次与这名男子见面也不会紧张，就连克莉丝面对伊恩也能放松。

    「克莉丝傍晚的时候要与夏洛克见面喔，要是打扰了他们就不好了。」

    「夏俐和克莉丝汀小姐啊？……这个是……？」

    「感觉看来发展还算顺利，克莉丝她也总是满脑子都在想着这件事。伊恩医师，你应该不会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吧？」

    「呃，不……真的不清楚！」

    尽管伊恩一瞬间显得错愕，但随即赶忙摇摇头。看来他虽然多少知道一些，但的确没想到会到现在这种情形，是听潘蜜拉这么一说才意识到。

    「这样子啊……那还真是很棒的事情呀……」

    「如果单纯是很棒的事情就好了，但我还满担心的，可是我又不想变成一个只会出一张嘴的爱管闲事怪女人……」

    「没有人会觉得你爱管闲事的。」

    「不晓得克莉丝要不要紧呢……」

    「我从夏俐小的时候就认识他到现在，他就是像那样温柔的男士，我觉得他与克莉丝汀小姐还满适合的。」

    潘蜜拉想知道的并不是两人个性适不适合，而是贵族男士与劳动阶级女性交往的问题，不过伊恩似乎没有想到那一层去，潘蜜拉不禁苦笑。

    伊恩带着微笑缓缓地步行着。公园里只偶有一些散步的男女出现，潘蜜拉也戴着帽子和手套，并穿着一件全新的印染礼服，说她是中产阶级家庭的小姐也不奇怪。周围并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两个。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潘蜜拉心想。如果可以一直像这样悠哉地，如同云朵般地散步下去就好了。

    「我……我今天来，是有话想对伊恩医师说。」

    在散步了一段时间后，潘蜜拉决定说出口。

    「你想说——什么？」

    伊恩开口问道，依旧面朝着前方。

    高高的肩膀正透露着紧张，大概是可以猜想得到内容吧。

    「关于之前伊恩医师问我的事情，我想了很多很多，然后……我决定要回绝。对不起，因为你那些话用在我身上实在是太可惜……」

    潘蜜拉尽量不去看伊恩的脸，一鼓作气地将话说完。

    伊恩紧张得肩膀顿时停住。

    潘蜜拉也站住了脚步。

    潘蜜拉感觉到胸口的刺痛。

    伊恩提出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是在一个多月前的事情，那时候也是潘蜜拉开始有将伊恩当作恋爱对象的想法。

    她并不讨厌伊恩，不对——即便是以看一名男性的眼光来说，她也是抱持着好感的。

    尽管不是明确的恋爱之情，然而只要与伊恩在一起，潘蜜拉就感到安心而愉快。而且最主要的是，那绝不花言巧语的性格，让潘蜜拉尽管惊讶却是感到尊敬。就算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安心地交付他，然而潘蜜拉并没有特别想被男人好好呵护的想法。

    即便是伊恩那被说成怪人的笨拙之处，潘蜜拉也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好好应对，并且反而可以成为他的助力。

    曾经在某一次，潘蜜拉看见伊恩与其他想跟伊恩多聊聊的女性在一起时，她发现自己感到焦躁不安。

    那当下她决定——那就接受吧，并且在心中不断描绘着与伊恩两人相处时的情景。

    可是，理性反驳了自己。

    对潘蜜拉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蔷薇色』和克莉丝，在经历过一番辛苦才拥有的小小房屋——与伊恩在一起的话，应该可以打造出比这更豪华的房子吧？

    还有，伊恩并不知道潘蜜拉的出身。

    她没有做出结论。正因为伊恩拥有如此诚实的性格，她才觉得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这——是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伊恩静静地望向潘蜜拉。

    「——不是的。」

    「嗯，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既然这样的话，我没有办法接受。如果你是因为讨厌我的话，那就另当别论——还是说，难道你有其他喜欢的男性？」

    伊恩相当严肃，眼睛如孩童般澄澈。

    「没有，只是——我还有克莉丝和『蔷薇色』的事情……」

    「如果这是你拒绝我的原因，那根本没有关系。之前我也说过了，因为我喜欢工作时候的你，我并不想夺走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如果是因为裁缝屋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严重问题，请你告诉我。我希望能够帮助你，而且我也可以，请你相信我，毕竟我被叫怪人可不是叫好听的喔。」

    伊恩急切地说着。潘蜜拉与其四眼相对，内心已感觉到焦躁。

    「如果和我结婚的话，会让伊恩医师受伤的。」

    「那也无所谓，因为我是医生。」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潘蜜拉唯独嘴角露出了微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告诉你吧，伊恩医师，我是个孤儿。」

    伊恩医师看着潘蜜拉，带着几丝的讶异。

    「——孤儿？」

    潘蜜拉垂下了视线。

    「我并不晓得自己的出生年月日，那时还是个小婴儿的我，好像就只裹着薄薄的一块布被丢在一间房子前。我就躺在一本取代床的书上，那个作者的名字就变成了我的名字。可是不要说书了，我根本连字都不会看。在我十四岁遇到克莉丝之前，都一直是生活在伦敦最底层的环境。基本上……住在像那种地方的孩子会是什么情况，你很清楚吧，伊恩医师？」

    潘蜜拉飞快地说道。好不容易可以抬起头，直视伊恩了。

    伊恩的嘴巴微微张着。

    潘蜜拉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头——太好了，她如此心想。没有被感情牵着走而接受求婚真是庆幸。那将会带给眼前这个可爱的人，无可弥补的伤害呀。

    潘蜜拉心情变得坦荡舒爽，一想到往后可能没办法再像这样见面了，内心便有些感伤，但就算对方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潘蜜拉看着伊恩，并微笑以对。而伊恩依旧望着潘蜜拉，脸上不见笑容。

    「也就是说——你在十四岁之前，都是住在伦敦东区……不晓得自己是哪里人，也从来没有受过教育的意思是吗？」

    「对，就是这样。」

    「这就是你拒绝我求婚的理由？」

    「对。」

    「我没有办法接受耶。」

    伊恩整个人正面朝向潘蜜拉，认真严肃地深深望进潘蜜拉的眼瞳。

    「——什么？」

    潘蜜拉想都没想就回问出口。

    伊恩交叠起双手，呼……地叹出一口气。

    「如果你是在意这种事，早点告诉我不就好了。我不是说过了吗？如果你是因为讨厌我那就另当别论，或是喜欢上别的男性也是。但除了这些理由之外，其他的我都没办法接受。」

    潘蜜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伊恩。

    「伊恩医师……我连我的双亲是谁都不知道喔，而且——或许是伊恩医师所不能想像，那种曾经犯过罪的女人也说不定呀。」

    「你不是，万一真的有那也不是你的错吧，这一点我只要看现在的你就明白了。」

    「那只是伊恩医师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的一厢情愿并没有错，谢谢你现在愿意将一切都告诉我，那是相当痛苦的回忆吧？不要紧的，虽然我表达得不是很好——但是像这些过去，我会当成自己的事情一般，我可以好好保护你的。」

    潘蜜拉实在哑口无言，他居然还说什么谢谢。

    「就算伊恩医师这么想，四周围的人可不这么认为喔。」

    「如果你是指我们家的话，这你不需要担心。我的家人们都很随和，母亲现在还是在做护士的工作，而且哥哥的妻子也是在异国认识的外国人，哥哥嘴上最常挂着的一句话就是，每一个人身体里面都是一样的。我想大家如果知道你的存在一定会非常高兴的。话说回来，身为医师的好处就在于他如果医术高明，其他人是不会对他的血统背景等等问东问西的。啊～～真庆幸我是医生呀。」

    伊恩露出了笑容，转眼就接受了潘蜜拉所说的事情。

    潘蜜拉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一直凝视着伊恩。

    虽然以前觉得他迟钝，但是像这么单纯乐观真的好吗？伊恩明白她刚说的吗？不对——他一定是明白的吧。

    可是，潘蜜拉还有没向伊恩坦白的事情，就是自己出身于娼馆这件事。

    她并没有接过客人，这方面并不是问题。

    但妻子是孤儿与妻子曾经在娼馆待过这点，根本就是两回事。

    「你对我保密的事情就只有这些了吗？潘蜜拉小姐。」

    「呃——嗯、是的。」

    「既然这样的话，我并不放在心上。请你与我交往，如果没有办法决定的话，我会等你的。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想和我交往的话，请告诉我你讨厌我。听你说出这句话，我就会放弃了。为了你，我会干脆地转身离开。」

    伊恩在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笑容消失了。

    说讨厌——

    潘蜜拉注视着伊恩。

    伊恩一脸严肃，等待着潘蜜拉的回答。

    就算是说谎或什么也好，只要说我讨厌你，伊恩就会接受，没有什么事情会比这个带给伊恩更大的打击了。潘蜜拉只要照原先预定，回复到往常干练的店员模样，照顾好克莉丝，并同时处理好裁缝屋的事情就够了。

    但是，潘蜜拉实在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真是坏心呢，伊恩医师。」

    潘蜜拉发出了前所未见如撒娇般的声音，没辙地呢喃道。

    伊恩听了那回答，打从心底开心地笑了。

    三点二十分的时候，夏洛克抵达了摄政公园。

    尽管克莉丝表示不管哪里她都会去，但要是叫她到西敏市，那肯定是会晕倒的。时局不安定，再加上又有许多议案要审理，议员们也都杀气腾腾的。夏洛克也是在见到克莉丝之后，就非得赶快去餐会不可。而且那行程也是为了配合夏洛克的时间，从黄昏移到了晚上。

    他不确定克莉丝有没有办法一个人去到餐厅，天气晴朗的话，最适合去的地方就是公园了，而伦敦最漂亮的公园就在圣詹姆斯一带，但那附近都是贵族们注视的目光。虽然克莉丝似乎很喜欢汉普斯特周围宁静的街道，但很可惜的是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在思考了许许多多之后，最终夏洛克还是选定了摄政公园。去该处公园的中产阶级比贵族多，而且幅员辽阔，没有那么多他人的眼光。如果时间够的话，也可以带克莉丝去伦敦动物园，让她看一些珍奇异兽。

    这真是普通的行程呀——当脑海浮现出这般念头的同时，夏洛克几乎要对苦恼于约会地点太平凡的自己苦笑。

    可是，克莉丝当然不会清楚伦敦四周位置，而且不这么做的话又见不到面，所以也只能这样。

    像这些事，夏洛克就希望能够做得名正言顺一点。比如说每个礼拜的什么时候在哪里见面；或是在两地中间点的伊夫舍姆，找寻可以两人共处的场所，在我有空的时候，克莉丝便可以过来之类的。

    ……不对，克莉丝是有工作的人。

    夏洛克在长椅上坐下，一边远眺着油亮的草皮，一边交叠起了双脚。

    他从胸前的口袋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三点四十二分，克莉丝有些迟了，是因为还在工作吧？

    夏洛克叹了口气，望向摄政时代风格的大露台。

    不管用什么方式，也无法带克莉丝出席晚宴或是舞会吗？（不对，克莉丝并不是那种个性的人。虽然像跳舞这种事，只要我教她就可以了……）或者我减少一些工作——（……认真的吗？）

    抑或是在伦敦开设『蔷薇色』？如果是克莉丝，一定会成功的吧。

    像开店资金这种小事，就由我来……才光是在想这些，脑海中就立即隐约浮现出潘蜜拉。在此同时，夏洛克在路的另一头看见了她的身影。

    夏洛克惊吓地身子顿时一缩，那并不是幻觉。

    「啊，这不是夏俐嘛！」

    潘蜜拉身旁的伊恩一看到夏洛克，脸上顿时迸出光芒。

    「我正与潘蜜拉小姐在聊天呢，克莉丝汀小姐还没来吗？」

    两人朝夏洛克走近，尽管伊恩心情看来很好的样子，夏洛克却笑不出来，只是以僵硬的表情来回望着潘蜜拉和伊恩。

    「……你也和克莉丝一起来？」

    「我只是因为担心才来，不会打扰你们的。」

    潘蜜拉冷冷地说道。夏洛克为避免自己松了口气的心情被察觉，还故意不悦地表示：

    「有我在不需要担心吧？」

    「就是因为你我才担心呀。」

    潘蜜拉以往常轻松的口气回了夏洛克一记，接着突然压低了声音。

    「……虽然我不想说这种话，不过你可要好好珍惜克莉丝喔。」

    夏洛克望着潘蜜拉，潘蜜拉并不带任何笑意。大大的咖啡色眼瞳里映着太阳光，射向了夏洛克。风吹过来，宽边帽檐下的发丝遮盖住了脸庞。

    尽管夏洛克想回嘴说多管闲事，就像过去被潘蜜拉狠狠教训时一样，然而这次他却说不出口。不知怎么地，夏洛克的视线从潘蜜拉身上避开。

    「——这不用你提醒。」

    「那就好，我一直很想听你亲口保证。现在几点了？」

    「三点五十三分，虽然克莉丝信上写三点或四点结束，不过需要这么久吗？」

    「如果专心听客人讲话，的确会有拉长时间的情况。有时候甚至还得等上一阵子，才会被带到客人房间……不过我觉得这一次应该不会有这种情形。很难说，毕竟也不晓得会有什么状况。」

    「对方是贵族吗？」

    「不是的，是有工作的女性。」

    夏洛克稍稍安心了一点。这样的话，应该就与暗之礼服无关吧。

    自己对于暗之礼服的事情，是不是有些太神经质了？夏洛克暗自思忖。

    「你会待到几点？」

    「我想过五点之后离开，不过因为怕一不小心错过了，所以就在这边等着。克莉丝来了的话，我会开车送她去车站的。」

    「也可以让我坐上车吗？」

    「——不行。」

    「明明就只是开开玩笑嘛，对不对？」

    潘蜜拉向伊恩问道，而一旁的伊恩听了只是边笑边点头。

    「像这种时候就很想要有个仆人吧，夏俐。」

    「我现在有在找。」

    「哦，正在招聘吗？」

    「对，我希望是没有家累的男性，虽然已经看过几名，但都回绝了。如果有适合的男性就介绍给我吧。希望能力是有到某个程度的绅士，经历的部分我不太在意。」

    「人选的话，我现在心里也不是没有……」

    潘蜜拉以别有含意的口气说着，然而她瞄了眼伊恩，就此没再开口。

    「是『蔷薇色』的客人？」

    夏洛克认真地询问。

    「嗯，我会当开玩笑问问看，不过你不要太期待喔。」

    「我知道，这也不是很紧急的事情。话说回来，你们也是很久没见了吧，不用在意我，你们两个就去享受你们的时光吧。」

    夏洛克这么说着。尽管伊恩在夏洛克和潘蜜拉的身旁满脸笑意，不过夏洛克也是明白伊恩的心情。

    听了夏洛克说的话，潘蜜拉注视着伊恩，脸上挂着微笑。

    伊恩则有些不好意思地回以笑容，伸出手臂。

    （……搞什么……其实潘蜜拉也会露出这种笑容的嘛……）

    夏洛克看着融洽离去的两人不禁感到刺眼，也不想想是因为自己开口催促的。原本现在的自己，应该是和克莉丝像那样走在一起才对的。

    夏洛克看看时间，已经四点十一分了。

    如果是四点结束的话，那还有三十分钟，克莉丝应该会来才对。而且她也得赶上回程火车的时间。

    他没有办法再继续望着流逝的时间，夏洛克藏起焦躁，阖起表盖。他站起身，开始步行于林木之中。

    居然迟到这么久，克莉丝究竟是在想什么啊！相对的，我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克莉丝今天在这里住下。潘蜜拉则当然是请她回去（不对，还是潘蜜拉也一起比较好？）。不仅要问问克莉丝到底怎么看待我的事情，并且告诉她让她明白，如果真的喜欢我的话，即便要稍微调整一下工作，也应该以我的事情为优先。我也是做了一些牺牲，克莉丝要作些改变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车内接吻，并轻声告诉她，不要回去。即便如此克莉丝也还是要回去的话，那就表示她还不够爱我。既然这样的话，我也有我自己的考量。

    总之，先前毕竟是暂时分开了一段时间。就算只有几分钟也没关系，我们得见上一面，并确认彼此的心意才行，现在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克莉丝，你现在在哪里？

    快点——过来我身边。

    阳光透过林叶洒下的光点教人目眩。夏洛克抚过上头有着鲜绿青叶的树枝，同时抬头仰望天空，缓缓地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

    「稍微休息一下，让我喝口茶吧，克莉丝？」

    西蕊尔说道，在贴身衣物外披上长袍。

    克莉丝在丈量尺寸上并没有用到太多时间，只是将卷尺上的数字记在脑海里，之后再写进手札罢了，比起尺寸这些数字，客人本身的体格和身材柔软度，以及习惯动作，和最重要的就是客人自身的期待——这通常是恋爱方面的比较多——掌握这些才是缝制礼服的重要关键。

    所以采量尺寸的同时，如果了解了什么、明白了客人什么样的心思，没多久就可以结束了。

    西蕊尔披着长袍坐在长椅上，并喝起了茶。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克莉丝已经请侍女来收拾走用剩的午餐了，不过西蕊尔表示她口渴，所以并没有将茶壶撤走。

    西蕊尔好几次总说着真的很抱歉，接着就要休息。客人都说自己是容易疲倦的体质了，克莉丝自然是无法反对。

    「你不喝茶吗？」

    「我不用了，现在比较重要是继续丈量……」

    「啊——真的很抱歉呢，克莉丝，你希望早点结束工作吧。」

    「不，没有这回事。」

    克莉丝握紧了卷尺，不好好用心并将注意力放在客人身上是不行的。

    「您不用在意我的事情，因为我一心只想为西蕊尔小姐缝制出最棒的礼服而已。这件礼服对于选角一事来说，很重要吗？」

    「嗯，是啊。『蔷薇色』的礼服虽然是恋之礼服，可是据说也是会让梦想实现的礼服，这个传言在女演员之间很盛行呢。你真的不晓得吗？」

    「是的，很抱歉。就如同我刚刚所说的，在伦敦『蔷薇色』开店时期，我从没有在店里出现过。不过现在我很庆幸，自己能走出来与客人有更多的深谈。之前那个时候，真的非常害怕面对人。」

    尽管这段话已经说了好几次，克莉丝仍是努力地重复说明。

    边桌的时钟指向三点二十分。

    夏洛克大概已经出发前往约定地点了吧？

    尽管客人吃了东西又喝了茶，还延续着喋喋不休的谈话，然而克莉丝在内心庆幸耗费的时间并没有想像中的多。

    「不好意思，让你在一旁等着，我真是粗心呢。」

    西蕊尔又再次喝了口茶之后，一脸抱歉似地站了起来。克莉丝于是放下心来，正准备趋步走近，西蕊尔却轻轻闪过身，去到镜子前站着。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老是被说粗心。虽然觉得至少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会有所改变，却始终都苦无门路，而这个心愿现在在这里实现了喔，能在这件事上与基尔雷有同样的想法，真是太好了。」

    「可是……西蕊尔小姐不是曾在伦敦的『蔷薇色』订制过礼服吗？」

    克莉丝一这么询问，就见西蕊尔有些惊慌地注视着克莉丝。

    「——是那样没错，不过就只是订制而已，我的礼服由其他女演员穿走了，然后成功演出了戏剧，也是有发生这样的事呢。」

    「那……您不是说有演过马克白夫人？」

    「我没说有演过啊。不是说我那时候还是个新人吗？如果那个时候有『蔷薇色』的礼服，我觉得马克白夫人这个角色一定是我的。」

    西蕊尔的话听来实在像狡辩。由于与自己所认知的不同，克莉丝开始感觉混乱。西蕊尔不是在第一线活跃的女演员吗？

    不过，克莉丝当然也不是因为她有名气，才接下这项委托的。

    只是克莉丝感到不知所措，丈量工作在断断续续中也完成了近一半，然而她却还掌握不到西蕊尔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虽然西蕊尔嘴里一直说想要获得角色，但是看她的模样又不像玛格丽特·贝尔那样，充满对演戏的热情，克莉丝真的被弄糊涂了。源源不停涌现的，全是对于自己怀才不过的过去，类似感到悔恨的思绪。

    还有，基尔雷的事情也令人摸不着头绪。

    妈妈爱人的仆人——尽管觉得妈妈就在他身旁，但是——他和西蕊尔那位朋友是同一个人吗？

    「基尔雷先生是您的朋友吧？」

    「是啊，他这次是在某个地方找到我的。他说他在找可以演出卡珊德拉——一个美丽占卜师角色的女演员，为了要重新诠释这个在过去，是穿着你妈妈所缝制的衣服演出的角色。」

    「以前演出这个角色的，并不是西蕊尔小姐——」

    「对，这次就要由我来当主角了。基尔雷还记得以前我穿着那礼服，化身成为卡珊德拉的姿态。」

    西蕊尔如身陷梦境般地说道。

    克莉丝已经不再指出她的矛盾之处了。过去妈妈做的礼服是为了西蕊尔做的吗？还是其他什么人的东西？这些就算不知道也无所谓了。

    在西蕊尔身后的克莉丝，停下手望着镜子中的西蕊尔。在她说到卡珊德拉的时候，克莉丝觉得第一次在西蕊尔的眼中，似乎看见了某种不一样的光芒。

    「那么，希望您这一次可以得到那个角色。」

    「嗯，是啊。」

    「那个角色……在剧中是没有谈恋爱的吗？」

    「什么？」

    西蕊尔透过镜子望着克莉丝。

    「为什么这么问？」

    「呃……因为……如果有说错请恕我失礼了。因为我想如果是美丽的女性角色，在剧中都会有对手戏，有恋爱的编排也不奇怪吧。更何况，我的母亲原本就相当擅长替恋爱中的女性缝制礼服。」

    西蕊尔的目光闪避着克莉丝，依旧神情慌张地看向了地板。

    「爱情戏……有喔，不过最后遭到背叛而死。」

    「这样啊——」

    如果是悲剧收场的话，感觉不是很容易缝制。克莉丝于是放弃询问故事内容。而且想到若是一开口问，西蕊尔很有可能又会开始滔滔不绝，这让克莉丝却步。

    美丽的占卜师角色。母亲为此缝制出了什么样的礼服呢？克莉丝走近西蕊尔，将长袍褪至地上。

    克莉丝抚摸裸露的肩膀，西蕊尔相当地柔软，而腰部因为穿着马甲束得过紧的关系，将肉全都挤上胸前。虽然说是二十二岁，但是感觉好像再更多一点。

    「克莉丝，想看看琳达的礼服吗？」

    西蕊尔仍是望着镜子，如此向她问道。

    克莉丝惊讶地抬起头，胸口剧烈跳动。

    「妈妈的礼服——遗留着吗？」

    「嗯，因为很适合我嘛，是我的东西哟。我想，跟基尔雷说一声的话，应该就可以拿过来的，下一次就让你看看。」

    「好的，麻烦您了。」

    克莉丝不由地以认真的口气请求。

    西蕊尔热切诉说的时期，就是大概三、五年前的时候，那时妈妈的确缝制了很多礼服。店里的礼服交由克莉丝去做，她自己则是负责私人的委托。而女演员的服装，肯定也是当时的委托之一。

    只要能够碰触到妈妈那时候缝制的礼服，说不定就可以明白妈妈的心情了。

    尽管害怕与基尔雷见面，但只要西蕊尔愿意同行的话……

    克莉丝接着继续丈量的工作，在开始之前她先瞄了眼时钟。

    三点四十五分。出于对夏洛克的歉疚，让克莉丝几乎想要祈求时钟的指针，拜托再走慢一点……

    可是，在意这种事是不行的——她好不容易才终于掌握了一点头绪，不管是对妈妈的事情，还是对西蕊尔的心境。

    克莉丝急忙结束丈量并收拾好物品，接着请载客马车过来，大概又用了三十分钟。

    夏洛克愿意等待一个多小时吗？毕竟信上写了大概三点或四点结束（而且那也已经是抓得比较宽松的时间了……），如果告诉他工作是在四点的时候结束，四点半到达的话，不晓得他是否会接受……

    可是就算这样，也只能相处数十分钟而已。夏洛克说了晚上还有事情，而且克莉丝也非回去不可。虽然夏洛克在信中有提到希望她能住下来——如果那么做的话该有多好……尽管克莉丝如此心想，然而还有工作在身，而且也不可能突然对夏洛克如此开口要求。

    明明好不容易才能见到那个人的啊……

    无论是那贵族般的端正侧脸也好，略带害羞的笑颜也好，凌乱拨起浏海的习惯也好，在短暂思考过后，从嘴里发出的刚硬声调也好，无论是什么，克莉丝光一想起内心就满是澎湃的情绪，就如同盛夏中的水源，如同寒夜里的暖被，克莉丝是如此地需要夏洛克……

    「哎呀，都已经么晚了呢，我请人端上新的茶吧。」

    「啊、请等一下，先不要动——马上就好了。」

    克莉丝都已经这么说了，西蕊尔还是抽开克莉丝的手站着，克莉丝则以目光跟着西蕊尔的身体。

    「啊，不要动比较好对不对……」

    「——不，没关系的。」

    克莉丝放弃了。

    她不再坚持要精准量出尺寸这件事，其实用目测的方式也不是不能缝制出来。克莉丝在手札上写下大略的尺寸，然后将卷尺收起来。

    「今天非常谢谢您，也谢谢您还惦记着过去的『蔷薇色』，我会为西蕊尔小姐做出最美丽的礼服。」

    稍微看了下时钟，快四点了。

    克莉丝心想，祈求奏效了，时间过得比她以为的还要慢。尽管相当急迫，但或许还来得及，夏洛克！

    接着，西蕊尔注意到克莉丝的视线便说道：

    「那个时钟有慢一点喔，虽然偶尔会调准，不过放着的话就会渐渐又变慢了，常常时间都不对呢，真让人困扰。」

    克莉丝听了相当地错愕。

    「那么——现在是几点了呢？」

    西蕊尔缓缓地披上长袍，从桌子的抽屉中拿出怀表。

    「已经五点了——哎呀！糟糕我现在才想到，你是不是说与其他人约好了有事？真抱歉，我没有注意到，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吗？」

    西蕊尔将双手交叠于胸前注视着克莉丝，以打从心里感到过意不去的语气，向克莉丝道歉。

    「你……虽然觉得不可能，不过你应该不是忘记约定了吧？」

    当克莉丝一来到大厅，就见到潘蜜拉和伊恩并肩坐在最深处的长椅上。

    潘蜜拉首先注意到克莉丝，她站了起来。纵然帽子拿下来了，但她身上华美的印染礼服，让潘蜜拉即使站在高格调的旅馆里也毫不逊色。

    「——夏洛克呢？」

    尽管内心明白答案，克莉丝还是这么问着。

    「回去工作了。虽然有问他要不要一起过来旅馆这里等你，不过他说有会议要进行还是什么的，不能迟到。」

    「生气了吗？」

    「嗯，算是生气了吧。不过因为夏洛克也在奥克斯赛马那天失约，所以说就算扯平了，虽然他一直碎碎念着情况又不一样之类的就是了。最后看起来，他比较像是在担心你，而不是生气。还说之后要告知他你究竟要不要紧，这件事伊恩医师会帮忙的。」

    「幸好不是出什么问题呀。我会告诉夏俐说是因为谈话时间拉长才迟到的。这么重视客人才是『蔷薇色』呀，夏俐也会理解的。」

    「……嗯，谢谢你们。」

    克莉丝朝伊恩低头致意，而潘蜜拉则小声地问克莉丝：

    「里面没有时钟吗？」

    「有是有，不过慢了。」

    「那也没办法了，记得写封信过去喔。」

    「嗯……」

    这时，一名穿着橘色礼服的女性从走廊过来，是西蕊尔。

    西蕊尔东张西望地搜寻着大厅，随后发现到克莉丝的身影。

    「克莉丝汀小姐，我真是不知该怎么表达我的歉意才好——」

    西蕊尔转身走向三个人所在之处，潘蜜拉端正姿势，低头行礼。

    「我是『蔷薇色』的店员潘蜜拉。您是西蕊尔小姐吧，这一次感谢您的委托。」

    西蕊尔眼瞳中绽出光芒。

    「啊，真是抱歉，都是我不好，拖住克莉丝小姐，明明已经知道她之后还有约，却完全将时钟慢了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没来得及赶上都是我的错。」

    「——没关系的，西蕊尔小姐，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克莉丝无力地说道。

    「这样不好，克莉丝汀小姐。我造成了你的困扰，要是因此而拒绝接下我的委托，那可怎么办才好，一想到这个我就担心得不得了。」

    「西蕊尔小姐，我们不会拒绝缝制您的礼服。」

    「是吗？那么就麻烦你罗，我真的是感到相当地抱歉。」

    西蕊尔最后柔柔一笑，朝克莉丝点了点头道别。

    「还满漂亮的呢。」

    潘蜜拉一边望着西蕊尔消失在大厅的另一头，一边说着，口气并不是很认真。

    「嗯，是啊。当然还是你们两位比较漂亮……」

    伊恩说着，顿时被左右两边的人看了一眼，不晓得是误解了什么，只见他咳了一声。

    「总之，请两位坐上马车吧，我送你们到车站。不快一点的话，等你们回到丽浮山庄都已经三更半夜了，真希望直达的火车能够早点开通就好了。」

    「克莉丝，我们就在车上吃点好吃的东西吧。」

    「嗯。」

    克莉丝点点头。

    一想到夏洛克的事，就因为抱歉和悲伤的情绪让她几乎想要哭出来，然而因为有潘蜜拉和伊恩的贴心，克莉丝渐渐地能放下心情。

    走出旅馆之际，克莉丝稍微回过头看，却顿时吓了一跳，因为她看见了一袭橘色礼服身影。西蕊尔在大厅另一头一直注视着三人，然而就在克莉丝回头之时，她马上又悄悄地隐身入走廊之中。

    是有什么东西忘记拿吗？虽然觉得她该不会是暂时离开了一会儿，后来又为了看克莉丝三人而回到大厅来，可是……

    克莉丝回想起自己在西蕊尔的房间里，所度过的漫长数小时。

    一开始她确认时间的时候，时钟应该是没有慢的。

    不可能吧……克莉丝心想。

    知道克莉丝一直暗中注意着时间，西蕊尔当然不可能做出特地拨慢时钟这种事。

    可是，克莉丝在一开始的几十分钟间，曾离开位子去叫侍女过来。可以麻烦你去找侍女过来吗？西蕊尔是这么说的。

    接着之后再看看时钟，位置好像改变了——她当时的确曾浮现这样的想法。

    不会的——西蕊尔不可能做这种事，这没道理。

    克莉丝摇摇头，坐上了马车。

    虽然没有办法说已经掌握西蕊尔的心境，不过至少稍微明白了一些。西蕊尔并没有黑暗的心灵，她是一名单纯的女性，而且的确是在追寻着某样事物。

    存在于西蕊尔体内的——是一种名为孤独的东西。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真的很抱歉，我是很想见您的，可是时间上却来不及。抱歉，我真的很喜欢您。

    克莉丝汀·巴雷斯

    亲爱的克莉丝

    上次的事不要在意，我明白你有工作在身。我也一样想见到你，但也没有办法勉强离开。只不过，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下个礼拜我有事情要去一趟丽浮山庄，请为我空出几个小时，我会在星期三的下午去到『蔷薇色』。

    你所深爱的夏洛克·哈克尼尔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伦敦的东边城镇

    肯尼斯的伦敦事务所就在伦敦东边城镇。

    身为合伙人，所开设的罗德里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是在丽浮山庄第一大的街道上，肯尼斯在那里也有一间宽广的办公室，并且还有一名杰出的秘书-不过最近他在伦敦的佛里特街上租了一间两房相通的公寓套房。

    有一半的理由是因为希望在伦敦也能有个据点，另一半则是大概为了能和住在伦敦的恋人见面，还有方便让夏洛克造访。

    要与恋情遭到双亲强烈反对的男爵千金继续交往下去并不轻松，肯尼斯以他的做法努力，希望能在不伤害到任何人的情况下结婚。

    肯尼脉曾喃喃念着，如果我有财产就好了。恋人的男爵父亲收入并不多，为了保持贵族的形象，因此希望将唯一的女儿嫁给富有的家庭。

    凡妮尔？伊修丹顿男爵千金芳龄十九，如今已犹似盛开的花朵般美丽。也有要求缔结婚约的人。就其他男性看来，由于肯尼斯无论是出身或容貌都很普通，要有机会的话，这说不定是影响的关键原因。

    以夏洛克来看—他最近是这么想的，当爱上一个人的理由无法具体说明时，那种情感才是更加深切的不是吗？如果是因为身分或财产这些条件才喜欢的话，那么当那些条件都没有了的时候，感情也就随之消失了。

    不对，我当然不是想否定上流阶层的不成文惯例。

    只是，心情是无法否定的……

    「夏俐，你有在听吗？」

    夏洛克被肯尼斯的声音和咖啡香拉回现实世界。

    夏洛克坐在事务所坚固的长椅上。肯尼斯一面将咖啡端至夏洛克面前的桌子上，一面述说着事情进行至今的状况。

    「啊，我有在听。艾丽斯拒绝会面是吧。」

    「毕竟我没有熟识的人，想帮忙也没有办法。」

    「……抱歉，拜托你做了莫名奇妙的事。」

    夏洛克叹了口气。

    其实原本夏洛克想亲自前往艾丽斯所在的米尔班克监狱，但是没有办法。因为父亲严厉地喝令他，如果往后还想要在社会上出人头地，就不要再插手管这件事了。

    「我在想，干脆到考艾的酒馆去委托订制闇之礼服看看，再让某个人穿上闇之礼服。只不过，得要很小心注意。」

    「……设圈套吗？我也有想过……」

    肯尼斯端着自己的咖啡，走近窗边。堆在窗边的一迭陈旧报纸差点就倒塌，他惊呼一声将其撑住。

    尽管有书桌，但这里比夏洛克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房间还要狭小，就连书架也不够用。桌面有溅出的咖啡渍，地板上平堆着法律相关的书籍。

    而那张书桌中央，甚至还有只胖猫舒舒服服地睡在那里。看那样子，人类要工作的时候，空间还得缩小才行吧。

    夏洛克是最近这阵子才来到这个地方。

    其实他并不希望与朋友太过深交，可是唯独这次不同。如果调查闇之礼服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有人帮忙的话，或许肯尼斯在身边会比较好一点。

    不过这是有经过正式委托的，并且付与该有的报酬。尽管与原本事务律师的业务性质完全不同，不过比起纷争的调停或是公式化的文书制作，肯尼斯本来就是比较擅长于麻烦的调查工作类型。从这件事变成工作开始，他似乎真的是对此充满了兴趣。

    「可是，那还要再多做一些调查。引出人心黑暗面的礼服——这种事，实在是太危险了。我想知道瓦内特小姐真正的想法，如果是穿上闇之礼服促使自杀的话，就与工作有关。」

    夏洛克点点头，瓦内特小姐是一位优秀的秘书。

    至少能够分辨得出闇之礼服就好了，但夏洛克完全不明白如何分辨。闇之礼服就如同恋之礼服，毋宁有着让对方看来深具魅力的特质。

    难道应该称赞，不愧是琳达。巴雷斯才能缝制出的礼服吗？

    夏洛克拨起浏海。

    克莉丝的才能是来自于母亲琳达吗……身为母女，却是走向正反两方的路。

    如果真是如此，区分出明暗的关键是什么呢？

    「在去年，得知的被害人一共有五名，这样可以吗？」

    肯尼斯以公式化的语气，将打字机所制成的文件念出。

    「公爵千金——你的妹妹，芙萝蕾丝。哈克尼尔。女演员玛格丽特。贝尔，男爵千金凡妮尔。伊修丹顿，不过凡妮只有受赠闇之礼服而已，她拒绝穿上。然后是公爵千金艾苹？莫亚迪耶，以及女伯爵伊夫林。特里维西克。」

    「我想……说不定那些人身边的女性们也有。」

    夏洛克答道。

    这一件件的事情都与许多人们的想法息息相关，好比铁道王的女儿派翠西亚？索尔斯巴利，她的举止就让人觉得相当怪异。然而，那是她原本的个性呢？还是因为穿了闇之礼服所造成的影响？像这样的说法并没有真凭实据。

    而且话说回来，甚至也有连本人都没有察觉自己身穿闇之礼服的情况。虽然不太确定，但说不定闇之礼服比较适合用在容易表现出反应的人。

    「其他还有什么？」

    肯尼斯询问。

    「还有过去发生的事。拉薇妮亚……就是莫亚迪耶公爵的爱人，也就是艾苹-莫亚迪耶的母亲，她在八年前病死了。五年前，麦道斯将军的孩子们，爱德华多？麦道斯及沙伦。麦道斯穿的是小孩子穿的礼服，克莉丝说那礼服是闇之礼服。」

    「小孩子穿的礼服？为什么克里斯廷小姐会知道那件礼服？

    「安东尼……麦道斯家的佣人留下来当作证据，似乎向克莉丝求证过了。」

    「嗯……不晓得有没有办法拿到手……」

    「我去问问安东尼，应该是没有丢掉才对。那似乎是他偶然从修伯特。克莱因爵士那里拿到的。」

    夏洛克说道。

    肯尼斯缓缓地啜饮着咖啡，目光微微变得锐利。

    「修伯特。克莱因爵士……是琳达-巴雷斯的情夫吧？」

    「两人来往就是『蔷薇色』在伦敦最为繁盛的那一阵子。琳达消失后差不多同一时间，他也从伦敦消失不见。」

    「……原来如此。那么现在『夜想』的店主人呢？」

    「可能就是她。」

    夏洛克如此回答。

    『夜想』是与闇之礼服有关的暗语，是店名还是暗号并不清楚。就肯尼斯调查过的范围来看，有这名字的裁缝屋不在伦敦。

    「再来就是……我想芙劳拉的礼服没有留下来。毕竟想要早点忘记那时候的事，而且无论如何都曾经是艾丽斯的柬西嘛。凡妮尔小姐呢？」

    肯尼斯耸了耸肩，视线转向在桌上睡觉的胖猫咪。

    「猫咪受伤时，闇之礼服被拿来当作包扎的绷带，因为上头沾满血渍就丢了。那原本就是看到就会想丢弃的东西吧。」

    夏洛克点点头。

    「艾苹小姐那边问起来比较麻烦。毕竟她是莫亚迪耶公爵——神经敏感的女儿，拉薇妮亚的礼服好像全部都有保存下来，可是克莉丝说那不是闇之礼服……」

    「是真的吗」

    夏洛克与肯尼斯瞬间目光交会。

    克莉丝绝口不提琳达的事情，她一直保护着母亲。

    所以夏洛克并没有向克莉丝询问任何事，因为他打算让琳达？巴雷斯被逮捕。

    如果说克莉丝因为母亲的事情而对夏洛克感到愧疚，那根本是无谓的顾虑。因为罪是属于犯行的人的。等琳达正式被逮捕之后，他打算这么告诉克莉丝。

    「据说玛格丽特现正处于长期公演的时期，那伊夫林。特里维西克呢？」

    「她在北英格兰的朋友家里，是一名冷静的女性。」

    夏洛克表示。

    他曾经与伊夫林一起用餐。夏洛克对于即便离开了社交圈，唯独仍保持着自尊的伊夫林颇有好感。虽然她是被艾丽斯唆使的，但伊夫林穿着闇之礼服这件事仍让他不敢置信。

    「特里维西克家就在克莱因爵士家旁边，所以说不定早已经卷入了闇之礼服事——特里维西克伯爵是因为事业失败而开枪自杀死的。」

    「……这可一点都不有趣。」

    肯尼斯严肃地喃喃说道。

    这种因为股票和事业的牵连而导致封地丧失、家道没落的故事已经听太多了。从以前应该是名人仕绅居住的区域，如今林立着许多被称为暴发户的中产阶层房舍，交替的速度之剧烈，已经没有人记得关于克莱因爵士的事了。

    「『蔷薇色』以前的客人呢？」

    「啊，那我倒是没有想过。我想那最多应该是三年前的事吧，就算有人见过琳达-巴雷斯也不奇怪……」

    夏洛克的声音越来越小。

    可能曾经是『蔷薇色』顾客的人们——换句话说，就是身在一定富裕程度阶层的女士们，那自己究竟要如何、并用什么方式来向她们询问才好呢？还穿着三年前礼服的女士应该不多吧。

    「……很难开口询问。」

    「这你就不用去了，你去的话绝对会露出破绽的。」

    「是啊……」

    夏洛克应道。在社交圈，面对不认识的女士一开口就提及裁缝师的事情，势必会被对方以莫名其妙的脸色对待。毕竟，原本夏洛克。哈克尼尔公爵长子原本是冷漠如冰一般的男性。

    「说不定伊夫林？特里维西克还记得克莱因爵士。还有——休贝尔见过琳达和克莱因爵士两个人，那家伙以前是特里维西克家的马车夫，大概是基于邻居的情谊吧，他曾经替克莱因爵士载送过琳达。要叫他来吗？」

    「叫他来吧，夏洛克。」

    夏洛克让咖啡杯就这么放着，他站起身。

    他就是想过事情可能会有这样的发展，所以今天才会搭马车过来。

    虽然讨厌马匹——尤其那张嘴巴他是绝对不想碰到的地方，而休贝尔则相反，他绝对不会让搭乘马车的人碰到马匹，这是由他担任马车夫的好处。

    「休贝尔。」

    他走下楼梯穿过厨房，一开口呼喊，在马路旁照料马匹的休贝尔便回过头。

    他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男性，长长的黑发在后背扎成一束，脸上没什么笑容，蓝色的眼瞳有如玻璃珠一般，胸膛厚实、五官深邃，隐约带点外国人的味道。白色衬衫加上黑色裤子，还有同色的皮带环在腰上。

    「什么事？夏洛克。」

    「过来，有话跟你说。」

    夏洛克说道。

    当他在蒸汽火车开枪射击艾丽斯时，休贝尔也是在场的其中一人。事情发生之后，夏洛克聘请他担任哈克尼尔家的马车夫一职。

    休贝尔自然地固定好马的鼻尖处，跟着夏洛克进到公寓套房里。

    不晓得是原本就没什么忠诚心可言，还是说在审判时所有的证言都是交由他发言而感觉抓住了把柄，当旁边没有其他人的时候，他对夏洛克的态度就变得粗鲁。

    与对待他原先的主人，也就是他的恋人伊夫林。特里维西克女伯爵时的态度完全不同。

    一走近房间里，肯尼斯便微微一笑，伸出手。

    「我是肯尼斯。史东纳，休贝尔。沙利夫先生，我一直想跟你好好聊一聊。」

    「……你好。」

    「坐吧。」

    两人握了握手，休贝尔一面以桀惊不逊的目光望着肯尼斯，同时在方才夏洛克所坐的长椅上坐下，这并不是他第一次与肯尼斯见面。由于与休贝尔坐在一起颇为奇怪，夏洛克便让身体倚着正对面的房间墙壁，双手于胸前交迭。

    「所以要说什么？闇之礼服的事情吗？」

    休贝尔问。他知道夏洛克在追查琳达？巴雷斯。

    「是啊。我们明白你只是受特里维西克伯爵——伊夫林小姐的父亲所托，协助载送琳达而已。我们现在想知道的是之后的情况。」

    「我什么都不知道喔。」

    「修伯特？克莱因爵士和琳达-巴雷斯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肯尼斯询问。休贝尔瞇起了他蓝色的眼瞳。

    「三年前……一到家门口，克莱因爵士便迎上前要我将琳达送去公寓。特里维西克伯爵曾告诉我，只要克莱因爵士开口，全都听任行事。我去到『蔷薇色』……」

    「是在伦敦格雷斯的『蔷薇色』吧。」

    「对，我坐在驾驶座，送琳达回去位在考艾的公寓……就这样而已，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琳达什么都没说吗？」

    「或许有，但是我不记得了。」

    「身上有带钱吗？」

    「带着一枚金币。她一直都是如此，拿着那枚金币就到琴酒殿去喝酒。」

    「从此之后就没再与克莱因爵士见面了啊。克莱因爵士是搬走了吗？」

    「那时候因为许多事情发生而很混乱，我不记得为什么最后他不见人影了。」

    「所谓的混乱，你是指特里维西克伯爵自杀之后吧？」

    肯尼斯是想要打听什么呢？他的表情不见严厉，反倒显得温柔。

    「沙利夫先生，麻烦你告诉我修伯特？克莱因爵士和琳达？巴雷斯的模样，是胖还是瘦？漂不漂亮？头发又是什么颜色？」

    休贝尔沉默了一会儿，悄悄望向夏洛克。

    接着，他缓缓开口说道：

    「……你问这些打算要做什么？」

    「我想知道琳达的事情啊，如今知道琳达和克莱因爵士事情的人，除了艾丽斯之外，我就只想得到你和特里维西克家的人了。如果你不能告诉我的话，最近我会去找伊夫林的母亲——不对，她已经再婚了——或者是去找伊夫林。特里维西克女伯爵了。」

    「……你想问伊夫林什么？这样没有意义吧！」

    休贝尔以出乎意料的激动说着。

    「那你就告诉我……为什么不说？」

    肯尼斯咄咄逼人地问着，休贝尔抬起头。

    「如果你要去找伊夫林，我也一起去。」

    休贝尔的蓝色眼瞳里，似乎闪动着某种廹切的光芒。

    夏洛克顿时觉得动容。

    他认为休贝尔尽最大的努力去认真爱着伊夫林。女伯爵与马车夫——无以回报的恋爱走到最后，没有好好道别，甚至连再会的约定都没有的话，会感觉不安也是理所当然。

    「不行，不可能带你一起去的。」

    「这样的话我不会再说任何一句话，也不会再帮忙了喔。」

    「反正都是知道的事情。隐瞒不说的话，我会无缘无故怀疑你喔。」

    「就怀疑吧，我已经习惯被怀疑了。」

    「不要呕气。」

    肯尼斯从书桌上拿起香烟盒，取出一根打算递给给休贝尔，然而休贝尔摇摇头，肯尼斯便放弃似地拿回香烟问道：

    「你刚刚说习惯被人怀疑了是怎么一回事？休贝尔。」

    「你问在那边的主人吧，我无论在哪里都不受欢迎。」

    肯尼斯叹了口气，他在长椅旁蹲下，视线与休贝尔等高。

    他用比刚刚讲话更为低沉的声音开口表示：

    「沙利夫先生，不要说难听的话，你也认真地过着生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所给的薪水，是你到目前为止拿过最高的吧，看重你身为哈克尼尔家技术高明的马车夫身分。好好的工作存钱，迎回伊夫林小姐就好了。」

    「所以我才要你带我去北英格兰啊。」

    「我讨厌交换条件，这是为了生存养成的坏习惯。伊夫林小姐是那样出色的女性，一定也在等着你。棘手的事情，夏俐总会有办法处理的。」

    「如果去到北英格兰，我会将你的情况转达给伊夫林小姐，也会问她的心意。所以，在这之前你就先告诉我吧。关于琳达向你透露的事情，还有克莱因爵士所说的话，你应该还有记得旳吧。」

    「那种事……你去问克莉丝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不问克莉丝呢？那个女孩是喜欢你的吧。」

    休贝尔看着夏洛克说道。

    「这与克莉丝无关。」

    夏洛克回答。

    休贝尔的视线游移，像是在犹豫什么似地，来回看着肯尼斯和夏洛克。

    虽然休贝尔会察言观色，但像这样失去冷静倒是第一次。眼神变得空洞，发丝凌乱地垂落额头。

    「……我不要。」

    休贝尔最后终于开口，用着低沉而笃定的语气表示。

    「真是顽固啊。」

    呼……肯尼斯吐出一口气。

    「……那我也只能找别的方法了。」

    「很遗憾，我也是曾经想要说的。」

    休贝尔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接着缓缓地站起身。

    或许是已经有所觉悟，在他身上已经看不见迷惘。

    肯尼斯回到书桌，拿出一张名片。

    「休贝尔……我可以这样叫你吗？如果你想说的话请跟我联络，二十四小时都可以，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多久我都会等。如果我不在的话，请你转告瓦内特小姐。」

    「不巧的是，主人的限制很严格。」

    「基于朋友的交情，我会帮点忙的。」

    肯尼斯朝夏洛克笑了笑。

    「要回去了吗？夏洛克，需要载送吗？」

    「你先回家吧，休贝尔。」

    夏洛克说道。

    他认为休贝尔也必须要有冷静思考的时间。

    休贝尔虽然不忠心，却不是一个不明智的人。至少休贝尔没有将开庭时替夏洛克站上证人台的事情拿来当挡箭牌。

    休贝尔接过名片，不加思索就要走出房间。肯尼斯则朝着那道背影问：

    「休贝尔，你知道『针』吗？」

    休贝尔身体微微一震。

    「……那是什么？」

    「不晓得的话没关系，抱歉占用你的时间。」

    肯尼斯以平静的声音说着。

    门关上了，夏洛克倚在窗边，同时对肯尼斯说：

    「让休贝尔见见伊夫林小姐如何？工作总有办法调整的。」

    「他可以相信吗？」

    待看不见休贝尔的背影后，肯尼斯瞬间变得相当不愉快。他当场就驳回夏洛克的话，重重地往长椅坐下。

    透过窗户往外望出去，夏洛克思考着琳达。巴雷斯的事情。

    琳达与克莉丝——这对母女在伦敦是如何度过的呢？克莉丝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着母亲去情夫那里的呢？然后——克莉丝又是如何离开琳达身边的呢？

    两人同样都是技术高明的裁缝师，克莉丝才十四岁。夏洛克曾经问过琳达的事情，克莉丝的回答是已经死了。

    克莉丝抛弃了母亲吗？还是说，是被抛弃的呢——？

    夏洛克不明白。

    对于休贝尔如此顽固的理由，他也不明白。那是夏洛克所无从想象的世界。

    陷入沉思的肯尼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书桌上的猫也彷佛受到影响似地打了个呵欠。

    不知不觉间，房间已经变得昏暗，从窗户这边可以看见煤气灯的光芒明亮耀眼。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绅士的风范

    「我是安东尼·史卓特，夏洛克先生。」

    「进来。」

    听见门外头的声音，夏洛克随即回应。

    他人现正位于伦敦的书房里。待夏洛克一点头，安东尼便走近夏洛克的书桌前。一头黑发加上黑眼睛，年纪大约是二十五前后——外表会看来年轻，大概是因为他一直以来都照顾着像爱德那样的小孩吧，充满南欧气息的长相看来还不差。

    安东尼并非第一次与夏洛克打照面。当夏洛克知道潘蜜拉想要介绍过来的男子是安东尼时，尽管感到意外，不过现在这样看来，也觉得安东尼是个颇为认真的人。即使有点紧张，不过总比傲慢无礼要来得好。

    「你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经历的工作经验呐，安东尼，不过照顾爱德华多·麦道斯想必是满辛苦的。为什么突然想来当仆人呢？」

    夏洛克一面看着安东尼的履历一面问道。

    「关于这点过去我也曾提过，虽然我是爱德少爷的监护人，但其实我与麦道斯将军并没有血缘关系。在雪伦小姐定下婚事，而爱德少爷的身体又逐渐转好，也确定要进入寄宿学校就读的情况下，我认为自己不能再一直仗着将军的好意，留在麦道斯家了。」

    安东尼注视着夏洛克，不疾不徐地表示。

    夏洛克抬头望向安东尼，眼神里不仅没有不可一世之气，再想到他对爱德的用心，就足以证明这个男人，怀有一颗如同猎犬般的忠诚之心。

    「你曾经碰过枪吗？」

    夏洛克询问。

    安东尼身体微微一震，不过依然维持一贯的口吻回答：

    「我会用，麦道斯将军曾经直接教我用枪方式……但我不怎么喜欢。」

    「机械方面拿手吗？」

    「机械……是维修平常所用的一些器具吗？」

    「嗯，大概就是那些，因为我不太想再增加佣人。你会排斥做打杂的事情吗？」

    「不排斥。波顿庄园里除了爱德少爷之外，就只有我一名男性。爱德少爷不喜欢让陌生男子进到屋里，所以像是照顾马匹或是四处有什么东西需要修理，都是由我来处理的。」

    「有做过文件方面的事务吗？会不会读写和算数？」

    「不晓得您要求到什么样的程度，不过因为将军长期不在家，麦道斯家的财产和家庭收支都是由我负责管理，并且也教爱德少爷和雪伦小姐念书。」

    「虽然是监护人，不过还得充当马夫或是管家、家事女佣和家庭教师是吗？但是，无论哪一项都只是兼职，不足以当作经历写在履历上。算是被充分利用了呀，安东尼？」

    夏洛克来回看着安东尼与履历。

    安东尼那看似认真的眼神里所散发出来的光芒，隐约地增强了。

    「我很感谢麦道斯将军，其实我只是夫人的远亲，将军却甚至让我去学校就读。而且多亏爱德少爷和雪伦小姐也很喜欢我，我对于待遇并没有任何不满。」

    「你会说什么语言？」

    「法语是我的母语，如果是其他国家的语言，简单的多少都会一些。」

    「会不会作菜？」

    安东尼露出讶异的表情。

    「没有厨师吗？」

    「平常都是交由钟点女佣来处理，如果女佣不在时，可以帮忙作一点宵夜就好了。」

    「这样的话，我会去学会的。」

    夏洛克将履历表置于桌角放好，然后站起身。

    「你有什么要求？」

    夏洛克在书房的窗边踱着步伐，拉开半垂的窗帘。明亮的光线射入房间里，夏洛克缓缓地转过身。

    安东尼眩目地眨了眨眼。

    看看夏洛克的表情，他似乎明白自己被采用了。安东尼顿时飞快地开口表示：

    「我的要求就如同信里所写的，最重要的就是爱德少爷的事情——」

    「这我有听潘蜜拉提过，身为波顿庄园的管理人，又是爱德华多的监护人，你希望可以在两者之间来回。这没有关系，我也不是想要监视人，在前往丽浮山庄的时候，顺便去波顿庄园就可以了。只不过，如果你将那边的工作优先于我的话，这我是不会允许的。」

    安东尼凝视着夏洛克，他第一次犹豫地低下了头，讲话亦有些结结巴巴。

    「好的。但是……如果——爱德少爷任性起来……」

    「如果你还是决定，不管爱德任何时候任何事要你过去，而你都要遵从的话，那现在就马上从我面前离开。自己的仆人将其他人当作是主人，这种感觉并不好。」

    「——好的……我明白了。」

    安东尼考虑了几秒钟之后如此回答，看来处于消沉的情绪之中。夏洛克面对这位新仆人的坦率，心情多少也变得体恤地补充道：

    「如果是攸关性命的事情，当然就另当别论。休假的时候要去见谁是你的自由，如果做好分内的工作，我是不会罗唆的。爱德华多很寂寞或是要去哪里之类的事情，无法构成离开工作的理由，我的意思就是这样。」

    「是的，那么往后请您多多指教。」

    安东尼低下头鞠躬。温润的风从窗户吹了进来，窗帘随之摇动。夏洛克靠着窗缘，同时询问安东尼。

    「如果主人以痛苦的表情叫你拿毒来，你会怎么做？安东尼。是默默地交出来，还是询问理由？或是说自己手边没有？」

    安东尼望着夏洛克，思考了数秒钟。

    「我会默默地交出去，夏洛克先生。」

    「为什么？」

    「您绝对不是会自杀的人，如果您需要毒药的话，一定是有什么正当理由才对。如果是爱德少爷的话——我想我就不会交给他……」

    夏洛克怱地笑了。

    他坚定地朝安东尼走去并表示：

    「从玄关附近的房间里挑一间吧。明天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管家克劳德见个面，决定好待遇，顺便先将汽车的维修整备方式学起来。后天下午整理好行李，来这里报到。」

    「是。」

    「其他还有什么疑问吗？」

    「请问——有什么喜欢或讨厌的食物？」

    「我又不是爱德华多。」

    夏洛克苦笑回应。爱德看起来就像是个偏食的少年。

    安东尼似乎是真的打算要向厨师学作菜，真是值得信赖。

    夏洛克站在安东尼前面，伸出了右手。

    「不要太过谦卑，安东尼。我并不是完美的人，就跟你一样，总之往后就好好相处吧。」

    安东尼战战兢兢地看着夏洛克，并回握了手。这会儿终于露出了点笑容。

    安东尼敬了个礼后离开，夏洛克在窗边望着外头。

    踏出门的安东尼回头，眩目似地望了一眼宅邸。

    随后快步走向宽阔道路。不是那么高级的黑色西装大衣，被风吹得贴在脚上，即使如此他也毫不在意。说不定他现在脑海里，正拼命地在分配今后该做的工作。

    那也是当然，要是把我的工作与照顾爱德华多相提并论，那可就困扰了。

    虽然没有工作过，还不晓得他的实际能力如何，不过夏洛克基本上已经算是满意了。安东尼虽然有着佣仆该有的样子，但偶尔不太能压抑自己的情绪。一开始在俱乐部遇到的时候，一直以为他实际上是个很热情的男子。这比过度顺从的男人好多了。

    唯独与爱德华多的牵连是多余的，不过安东尼与哈克尼尔家或是其他上流阶层的人们，都没有任何交集。

    常常出入『蔷薇色』，而且似乎也深受潘蜜拉信任（这点很重要！）。当我很想与克莉丝取得联络的时候，他应该也不会问东问西便听命行事吧。

    还有，安东尼也知道暗之礼服的事情，并不需要仔细说明。

    夏洛克忽然间陷入沉思，转身背对窗户。

    他靠在窗边，视线正好落在书桌前方。

    他想起了几个礼拜之前，站在桌前向他辞职道别的那位高大仆人。

    到头来——其实我是想聘用休贝尔当我专用的仆人吧，夏洛克心想。

    休贝尔是在调查暗之礼服的时候，被聘为哈克尼尔家佣人的男子，而他在上个月底辞职了。

    纵然照顾马匹的技术一流，但最后还是待不到一年就离开了。

    他是一名充满男子气概的俊美马夫。长长的黑发在身后绑成一束，即便给他制服，他仍是不脱去一身的白衬衫和马靴。即便是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佣人之中，始终都是特立独行的一人。

    他明明是个令人摸不透的男子、不着边际的男子，我却仍尽可能地对休贝尔抱持着敬意，这反而是因为他并非绅士的缘故。甚至也知道他与暗之礼服有牵连——身为爱丽丝的继任者，或许还有仲介暗之礼服的交易。

    但休贝尔直到最后，仍是没有对我敞开心房。

    他只有留给夏洛克一句话。当时虽然明白他想说的意思，但是现在想想，休贝尔是不是还话中有话呢？

    要好好地爱一名女性就必须——只考虑眼前的事。

    （明明自己就还与暗之礼服有所牵连……）

    夏洛克走向书桌，同时摇了摇头。不要去想其他多余的事情。

    夏洛克想起安东尼所持有的一件暗之礼服。

    那是十岁少女穿的衣服……一件绿色礼服。而那件衣服，也是在克莉丝差不多十岁年纪时被缝制出来的。

    琳达的情夫——名为修伯特的男子，将衣服拿给了麦道斯家的长女，然而那究竟是琳达做的还是克莉丝做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不对——是琳达缝制的。

    当时的克莉丝——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会缝制礼服。

    夏洛克想了想，应该要向爱德华多·麦道斯和他的姐姐问问看，关于大概在七年前他们收下这件礼服的情况。毕竟安东尼已经不记得了。

    夏洛克希望能够逮捕到琳达。即便至今情况始终未明，他只是出于自身好奇心使然而调查，但是因为与克莉丝的关系从朋友逐渐往前进展，目的也就此开始变得明朗。

    断绝克莉丝与暗之礼服的牵连，我会将克莉丝从这些折磨中救出。

    我要证明缝制暗之礼服的人只有琳达而已，并且消灭暗之礼服这一类的东西，然后将琳达转送至合适的机关。虽然必定得顾虑到克莉丝的心情，不过最后仍是会感谢我的吧。

    然后——让克莉丝的热情，只全心全意向着我一个人。

    其实最好的情况，是克莉丝能够辞去裁缝师的工作。这样就不需要思考暗之礼服的事情，一切便没问题。但是克莉丝是天生的裁缝师，唯独这一点他也只能认同接受。

    更何况，夏洛克好喜欢克莉丝那缝纫时的一双小手。

    一旦没了暗之礼服，克莉丝就可以幸福地缝制恋之礼服了，一直到永远。

    只不过，客人必须经过挑选，不能再一直替直接找上门的来路不明女性缝制礼服。

    尤其像那些需要花那么久时间谈话的客人，就更不用说了。

    夏洛克回忆起上次在公园发生的事情，内心稍稍涌上不快。

    ……结果他等了一小时半，却还是没能见到面。即使现在回想这数年来，也没人让他等过这么久的。一时之间不禁真的激动地想着，她究竟是想怎么样！

    不过在试着压下怒气之后，想想有工作在身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克莉丝也寄来了一封相当坦诚的信件。

    当听到潘蜜拉说，与客人约定见面的场所是在埃莉诺旅馆时，夏洛克十分惊愕。埃莉诺旅馆，就是名为柯伯特女士的裁缝师所入住的地方。

    柯伯特女士就是琳达的可能性，到目前都还没有消除。

    夏洛克陷入了沉思。

    关于暗之礼服的事情，一切都无法跳出推测的范围。这实在教人烦躁。这都是因为理当是受害者的女性，从不主动出面指证的关系。就连那位自尊心高的艾蒂儿也一样，所以夏洛克与肯尼斯——夏洛克一位身为律师的朋友——才无法对柯伯特女士具体指出质疑。

    夏洛克心想，正因为如此，他最近才必须见克莉丝一面。

    星期三的下午——这一次真的是约好了。如果去到『蔷薇色』的话就不会拖拖拉拉地，很快就会让两个人单独相处，毕竟他们好久没有见面了。

    ……可以的话，他也尽量不想提到暗之礼服。

    一想到与克莉丝见面，他就会自然地想要确认真相，内心因而涌现出矛盾的情绪。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粗率鲁莽的问话破坏了气氛，无聊的话题只要工作这么一项就够了，他只希望两人独处并看着彼此的脸庞，聊聊各自的事情就好。

    这件事就之后再来想吧。夏洛克摇摇头，从书桌上拿起安东尼的履历书。

    在准备送回去给克劳德之前，忽然一瞬间，他心里萌生出莫名的忧虑。

    要是潘蜜拉对安东尼说了什么，安东尼还会乖乖地站在我这边吗？

    ……夏洛克心想，为以防万一，连这点也一起提醒他吧。

    「是安东尼……成为夏洛克的仆人啊……」

    潘蜜拉在餐车上将茶倒入杯中。伊恩坐在『蔷薇色』的长椅上，以复杂的表情望着潘蜜拉。

    「哎呀，我觉得很好啊。没有人像他那么习惯被任性的男人使唤了，最重要的是，比起其他不认识的人，这样夏洛克要来『蔷薇色』也变得比较容易吧。」

    「……这点就是问题所在……」

    「夏洛克需要一个贴身仆人这点，不是医生你说的吗？」

    「是我说的没错，潘蜜拉小姐。」

    伊恩一脸苦恼地注视着潘蜜拉，潘蜜拉看了不禁要露出苦笑。

    客人对潘蜜拉微微抱持着好感，这是常有的事情。尽管安东尼因为出现在一个满好的时间点，两人相处时间也比其他客人来得多，但是吸引客人目光也是潘蜜拉的工作之一，所以这种事无须担心。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伊恩医师。我和安东尼是好朋友，他也从没对我说过什么；而且，医师你自己也没有想过安东尼不能来店里吧。」

    「……我没有……说那种话的权利。」

    「说什么权利的，不要想得那么困难。简直就像夏洛克一样呢。」

    潘蜜拉笑笑地将红茶端至伊恩面前。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马车的声响。

    潘蜜拉望向窗外，该不会是夏洛克吧？因为有时候他也搭马车过来，而且今天他与克莉丝约好要见面。

    「午安。」

    店门扣了开来。

    「哎呀，午安，安东尼。你和夏洛克一起来吗？」

    潘蜜拉问道。进门来的人是安东尼，不晓得是不是还不习惯工作，感觉看起来好像瘦了一点。

    「喔，不是的，他开车过来，他说在丽浮山庄的时候不用那么拘束。我来主要是……啊！」

    安东尼进入店里发现到伊恩的存在后，吓了一跳似地缩了缩身体。

    伊恩朝他点点头，而安东尼也尴尬地低头打招呼。

    「午安——潘蜜拉！我们来玩了！」

    从安东尼身后窜出来一道红色身影并奔上前，那是斐莉儿。跟在后头出现的爱德，则是一如往常的别扭模样。

    「哇，欢迎两位大驾光临。」

    「我去找爱德玩的时候，正好安东尼过来，真是太好了呢。」

    斐莉儿噗通地跃向潘蜜拉，潘蜜拉带着笑容抱住斐莉儿。

    「你们随便找个位子坐喔，幸好上次做了很多卡士达奶冻。」

    「——克莉丝呢？」

    爱德连招呼都没打就问道。

    「她在里面，你先别去吵她。」

    「在忙工作？」

    「嗯，就是那样。呃，我得去端茶出来才行。」

    「莉儿也来帮忙！」

    「真是太感谢你了。」

    潘蜜拉随口带过爱德的问话并转过身，斐莉儿也兴高采烈地跟上去。潘蜜拉微笑着打开门。

    「午安——」

    就在这个时候，又再次响起了一道声音。转过头看，原来是布料商詹姆士正搬一个大箱子进到店里来。

    夏洛克开车驶向『蔷薇色』。

    他今天穿着蓝灰色西装大衣搭配上水蓝色领带，汽车才刚由安东尼在克劳德的指导下维修过而已。他会是个很好的随侍——克劳德放心似地向夏洛克报告。然而过去当克劳德提到休贝尔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副不安的口吻。

    尝试让安东尼工作的这几天里，他对于日常的行事业务并没有任何问题。

    夏洛克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要战战兢兢地。

    对自己的判断没有信心，是来自于没有知识的关系。夏洛克将图书室的钥匙交给安东尼，并交代他不管是经济的书籍还是八卦小志，总之都先看过一遍。

    如果安东尼学会选择取舍这一些资讯的话，那他将会比较轻松。

    再来，关于『蔷薇色』——有时候或许会有些莫名的命令，那些事情你就当作没看到（不对，是要懂得察言观色），夏洛克如此向安东尼说道。在上流阶层里，有所谓说长道短的社交圈，这你明白吧？

    安东尼瞬间带着想要回问什么的眼神望向夏洛克，不过却仍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声「是的」。

    ……安东尼是个好仆人。

    夏洛克愉快地驱车前进。由于在出门时并没有被妹妹抓住，所以比预期得还要早出门。夏季的白昼很长，一想到可以让克莉丝坐在自己旁边，并且开车四处去，夜晚时分两人一同享用烤牛肉，夏洛克的心里便雀跃不已。

    「欢迎光临——啊，是夏洛克。」

    『蔷薇色』的门一打开，潘蜜拉便以开朗的声音招呼。

    而夏洛克则顿时说不出话来。

    店里头，出现了好几张自己熟悉的脸孔。

    伊恩坐单人椅，安东尼、爱德和斐莉儿则一同坐在长椅上，潘蜜拉与另一名马脸男则拿了张凳子，围坐在桌子旁边。桌上有红茶，还有五颜六色的布块摊放在桌面。

    ……这个庞大的阵容是怎么一回事啊？什么时候『蔷薇色』变成这样了？

    「詹姆士拿布料过来，大家正一边喝茶一边看布呢。」

    「带（太）漂亮了、带（太）漂亮了！莉儿好像对流行打扮越来越感兴趣了呢～」

    「夏俐要不要也过来这边坐呀？」

    「……不，我不用。」

    在安东尼准备从长椅上站起身的时候，夏洛克如此表示。他慢慢地退到后方，将手肘靠在收银台上。

    「我做了口感结实的卡士达奶冻喔，你要不要也吃一些？」

    「……不了，克莉丝呢？」

    「不要那么着急，先喝一杯咖啡吧。」

    潘蜜拉站了起来。

    伊恩满脸笑意地望着斐莉儿边讲话边看布。伊恩、安东尼，还有另外一个人虽然也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但偶尔一对上视线，就会吓得赶快避开目光。

    克莉丝到底在哪里？在工作室吗？

    夏洛克感觉碰了一头灰，他始终拿着帽子并交叠着双腿，因为所有的帽架都已经满了。

    这时——门打了开来。

    是克莉丝。桌子周围的人纷纷望向该处，爱德讶异地瞪大双眼，其余的三名男士则不禁露出了笑容。

    「潘蜜拉，那个，我——啊！」

    克莉丝出声叫着刚好在门边的潘蜜拉，接着就发现到夏洛克。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她身穿一如往常的深蓝色工作服，并将一顶深蓝色的帽子拿在胸前。然后，她头发不一样了。那一头秀发在身后轻轻绑起，并结上了绿色的缎带。眼瞳大大地闪动着光芒，辉映着克莉丝的脸庞，樱花色的唇瓣，看起来比往常还具有光泽。

    「嗨。」

    夏洛克轻轻扬起手。

    克莉丝小小声地朝夏洛克说午安，脸颊微微泛红。夏洛克想要说些好听话，然而见到克莉丝那副可爱的模样，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克莉丝，你过来一下。」

    「啊，等一下——潘蜜拉。」

    潘蜜拉一把拉住克莉丝的手，将她带回门的另一头。

    「总觉得克莉丝汀小姐，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呢。」

    一关上门，伊恩开心似地说道。

    「因为头发不一样了啊！」

    「咦，是这样吗？」

    「是啊，你为什么会没注意到？」

    「不过，我想应该不只这样喔。最近来我的店里，也变得比较常开口讲话了。」

    「夏俐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突然被伊恩这么一问，夏洛克只是冷冷地回应。

    「哥哥真是的，好冷漠喔。」

    斐莉儿不满地鼓起了脸颊，不过他才不管。

    其他几名男子又懂什么，明明都是冲着潘蜜拉来的，不应该只是因为有趣就聊起克莉丝的事情。

    话说回来，克莉丝到底在做什么，应该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吧！

    「总觉得有点讨厌，像现在这个样子。」

    夏洛克压抑下怒气之后，就见爱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眼前。

    「——这样子是指？」

    「就是像这样子啊！几个人众在一起，说一些流言什么的，大人全都是这个样子。」

    「你当然不会了解社交的必要性。」

    夏洛克将自己的事情摆到一边不管，以不悦的声音说道。爱德顿时有些生气了。

    「我了解，我比你还知道那愚蠢的程度，因为我是在旁边看的人。」

    「不要讲得好像你一副都知道的模样，你也一样，不管再怎么讨厌，有一天也还是会踏进去的。」

    「我才不会呢。」

    爱德曾几何时已经长高了不少。可能比克莉丝还高吧，夏洛克这么一想就几乎要感到不快，但是因为克莉丝不可能将爱德视为对象，夏洛克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心情。

    ……我真是的，究竟在烦躁什么啊！

    「对了，我有事情想问你，爱德华多。」

    夏洛克想起了一件事，开口向爱德询问。本来是想透过安东尼的，不过既然现在这样的话就顺便问好了。

    「——怎样？」

    爱德面向夏洛克。蓝中带灰的眼瞳周围，镶着如女孩子般的金色睫毛，眼神里透露出些微的紧张。夏洛克以沉稳的声音询问：

    「——就是关于安东尼手上那件小孩子穿的礼服。大概是在七年前——你的姐姐雪伦·爱德华多获赠的孩童礼服，你也穿过那件衣服吧？你还记不记得给你们衣服的人是谁？」

    爱德凝视着夏洛克，眉头间微微地皱了起来。

    「——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需要告诉你理由。记得还是不记得？」

    「为什么你想知道这件事？」

    「你还记得是吧？爱德华多。」

    爱德尽管看着夏洛克，却不高兴地移走了视线。

    「我不记得，而且就算记得也不会告诉你。」

    夏洛克想要继续追问，只见爱德已经回复到往常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就好像在说「我才不奉陪呢」一样。

    围在桌旁的斐莉儿和伊恩聊得相当开心。夏洛克的心中，再次涌起不明所以的激动情绪。

    「怎么回事，你不是要穿新的衣服吗？」

    潘蜜拉拉着克莉丝的手，从走廊进到厨房。

    克莉丝垂下了眼睛。

    「我稍微试穿了一下……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不过有试着绑了头发……」

    「在奥克斯赛马那天不是有穿过了吗？」

    「……嗯。」

    「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吧？」

    潘蜜拉的手拍上额头。

    与夏洛克约好要在伦敦见面的奥克斯赛马那天，克莉丝头一次穿上不同于深蓝色工作服的礼服，去到了约定的地点，然而夏洛克却没有出现。克莉丝一定是想起了那天的事情，因此而感到退缩害怕了吧。

    「拜托你忘记那天的事情吧。不过，既然夏洛克都已经来了，今天也只能就这样出门了。」

    「嗯，抱歉，潘蜜拉，多亏你还努力帮我想了那么多。」

    「没关系啦——啊，等一下，克莉丝。」

    潘蜜拉叫住准备踏出厨房的克莉丝，解开她身后绑在头发上的缎带。潘蜜拉一面仔细地重新打好结，一面以俐落的口气说：

    「帽子不要压太低喔，这样头发会乱掉的。你有带着我的手镜吧？夏洛克不在的时候，你偶尔要检查一下自己的脸喔。如果始终找不到适当的时机，你就假装说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跑进去，再拿出来看。」

    「嗯。」

    「记得不要喝太多水。如果累了的话，就叫夏洛克让你休息一下。还有，如果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不要管在哪里了，直接找辆马车立刻回来喔。」

    「奇怪的事情？」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不过我想夏洛克也不是笨蛋，应该是不用担心的。你也可以问问看夏洛克喜欢你穿什么样的衣服，如果夏洛克说这样好的话，那你倒也没有改变的必要。好，可以了！」

    潘蜜拉替克莉丝将头发重新绑好，并为她戴上帽子，顺了顺深蓝色工作服的线条，让克莉丝戴上手套之后，再拿绿色披肩从肩头盖下。提包也不是拿平常工作用的那个外务包，而是潘蜜拉的绿色小袋子，最后将口红与蜂蜜交互涂在唇上。

    在短短时间内打理好之后，潘蜜拉稍微拉开了点距离检视克莉丝，然后点点头。衣服虽然跟平时一样，不过光是稍微改变往常朴素单调的部分，看起来就显得华丽亮眼，而且本来克莉丝长得就不差了。

    「真是漂亮，克莉丝。第一步是最重要的，加油喔。」

    「唔、嗯。」

    克莉丝害羞地点点头，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潘蜜拉和克莉丝走进了店内。

    「克莉丝好漂亮喔～～」

    由于斐莉儿率先开口并跳上前，克莉丝于是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在桌边的男士们都带着满脸的笑意，虽然全别开了视线聊天，不过每个人眼中都纷纷浮现出好奇与赞赏的神色。潘蜜拉仔细观察过后，再望向收银台前的夏洛克。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会，不用放在心上。」

    唯独夏洛克遗是保持一贯的冷淡表情，他不带温度地回应并拿着帽子。

    「我们今天会晚点回来，潘蜜拉——克莉丝，走吧。」

    「啊，好的。」

    夏洛克对潘蜜拉抛下那句话后，也没有牵克莉丝的手，就迳自走向店门口离开，而克莉丝则赶忙穿过店内从后头追上。现场就只有爱德一个人板着脸回到座位，很大声地喝起红茶。

    「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克莉丝。」

    车子开始往前驶动之后，夏洛克开口问道。

    克莉丝放下心来报以微笑。因为看夏洛克都一直没开口，还以为是不是仍在意着伦敦没见到面的事情。

    「我不清楚坐车可以去到哪里，你想去什么地方？」

    「晚上打算要去『普里阿摩斯』，不过其他地方还没有决定。」

    夏洛克粗率简短地说着。

    然而，他并没有生气。想来必定是内心里做了许多安排吧。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却与夏洛克碰面——像这样见面本身就是目的，尽管令人感到难为情，却是相当快乐的。

    「我、我有点紧张，总觉得心里很激动……没办法立刻想到要去哪里。」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晓得呐。」

    也就是说，夏洛克内心同样是满腔的思绪。车子离开丽浮山庄，直直朝北边前进。

    「——就这样开着车一直去到遥远的城镇吗……」

    「你想去很远的地方吗？夏洛克。之前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呢。」

    「如果在附近，其实也就代表没有办法两人独处。」

    「并不是独处——」

    而是「自由」吧？这个人一直很希望哪天可以获得自由，不过或许本人没有意识到。

    但克莉丝不会说出口的，因为不要说比较好。

    随着车子往前行，夏洛克的心情似乎渐渐地平稳和缓下来了。四周围的建筑物逐渐减少，经过牧场的时候，他将帽子拿下。头发任由风吹动，似乎让夏洛克感到十分舒畅。

    「不要欲言又止的，克莉丝。」

    「不好意思，呃——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我们就真的去远一点的地方如何？就算开到了不认识的道路，也一直向这样往前进……」

    夏洛克注视着道路前方。

    「没有目的地的话，会迷路的。」

    「如果没有目的地就不会迷路。」

    夏洛克苦笑着，从胸前拿出怀表。

    「现在几点？」

    克莉丝从夏洛克手中接过怀表，那是一个沉甸甸地，镶着美丽雕刻的金色怀表。

    「下午两点。」

    「——那么我们往前开，路边如果有看到什么就进去吧，四点的时候回程，六点时去『普里阿摩斯』，这样可以吗？」

    「其实也不用定得那么详细……」

    「已经习惯了。这样好吗？」

    「好的。」

    克莉丝点点头。夏洛克看着克莉丝，这会儿终于不禁露出了笑容。

    克莉丝也微笑以对。

    夏洛克的话语反而还比平常更生硬冷漠，尽管如此，气氛却令人感觉相当地幸福。

    「今天头发有点不一样呢。」

    克莉丝有些吓了一跳，随后低下头。果然，他不可能没有注意到。

    「嗯……虽然我觉得像平常那样就可以了，不过潘蜜拉说还是稍微改变一下比较好。」

    「看起来比较成熟，总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克莉丝低着头，因为听了这话而开心。

    夏洛克的侧脸端正而看似有些冷漠，因为在开车的关系，夏洛克不会转头回望，因此克莉丝可以安心地尽情看着夏洛克。

    「那个……我想……往后想要尝试一些其他颜色的衣服看看……」

    「——为什么？」

    感觉夏洛克不太赞成的样子，让克莉丝涌上了不安。

    「不适合——我吗？」

    「不是的——唔……」

    「这样啊……」

    「不是的，当然适合呀。只不过在裁缝屋里，客人都是冲着潘蜜拉来的吧，就像今天那些男性客人也是。」

    克莉丝有点难过，虽然自己已经习惯被拿来和潘蜜拉比较……

    「对。」

    「我要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也不用变得那么僵硬嘛。」

    夏洛克在嘴里喃喃说着并拨起了浏海，好像在自言自语一样。夏洛克这时转换了话题。

    「前方好像有个公园，要去吗？」

    「好的。」

    「我开车的时候，就没办法好好看着你了。」

    夏洛克嘀咕着，并转动方向盘。

    克莉丝感觉到双颊冒上了热气，两手在膝盖上紧紧地交握。一到公园，得想办法拿出手镜来看看自己才行，克莉丝如此心想。

    抵达『蔷薇色』时，已经是夜晚时分了。

    待克莉丝下车后，夏洛克也跟着走出车外。由于『蔷薇色』早已打烊了，两人便绕到里边平时生活出入的门口。

    「——我只是举个假设，你有想过要在『蔷薇色』装设电话吗？如果没有的话，你也可以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情需要紧急联络的时候就很方便了。」

    夏洛克站在玄关前说着。似乎像是考虑了一阵子之后，才终于说出口的感觉。

    克莉丝有些不知所措，她紧抓着手里的帽子和袋子上的提把。

    她知道电话这种东西，就算是在丽浮山庄，邮局或是大型店家里都有设置。潘蜜拉似乎偶尔会使用，不过克莉丝就从没用过。

    「朝着没有人的地方讲话……我会有点害怕，总觉得好像在跟幽灵讲话一样……」

    「别说些奇怪的话。」

    夏洛克听了不禁苦笑。

    「你不喜欢写信吗？」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写信……就只有文字而已。」

    信上就只会有文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克莉丝觉得夏洛克的话好奇怪，脸上因而露出了微笑。今天的夏洛克偶尔会说出一些莫名的话呢。

    「那么，可以的话——我会尽量去到伦敦的。」

    「那就麻烦了。」

    夏洛克有些不好意思似地说着。

    忽然间，两人陷入了沉默。夏洛克伸出右手抚上克莉丝的脸颊，抬起她的脸庞。

    克莉丝害羞地低垂着视线，用自己的左手覆盖上夏洛克的手。大大的手掌离开脸颊，手指静静地交缠在一块儿。

    高级手套所包覆的手掌有些粗糙，上头也沾了些尘埃，或许是一直开着车的关系吧。

    夏洛克即使到了『普里阿摩斯』也没沾半滴酒，他说——因为我得送你回家。

    「你在担心什么吗？」

    克莉丝放开手，仰头望着夏洛克。就见夏洛克稍稍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克莉丝淡淡一笑。

    「——没有，晚安，夏洛克。」

    「叫我夏俐就好。」

    夏洛克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冷淡、却又温柔了。克莉丝红了脸颊。

    「潘蜜拉？」

    从玄关处望入里头是一片漆黑，不过可以隐约看到楼梯间有着微弱的光线。克莉丝察觉到人的气息，便出声呼唤。

    在隔了一小段空白之后，潘蜜拉悄悄从楼梯间探出头。

    「那个……我听到车子的声音就下来看看，因为你一直都没进来，正准备要回到楼上呢，并没有打扰你们的意思喔。」

    潘蜜拉一面确认着克莉丝与出门时没什么不同的身影，一面解释。讲话莫名地飞快。

    「抱歉，其实你可以先睡的。」

    「那当然是不可能罗，我还想说要是夏洛克想喝杯茶的话，就要去准备呢。不、不过，我并没有打算要出现，这是当然的。」

    「可是夏洛克说，他明天一早还有事。」

    克莉丝羞赧地表示。

    一想到潘蜜拉所持的煤油灯，正映照着方才夏洛克所碰触的脸颊，克莉丝便感到难为情。

    「你意思是说，他明天要一大早起床，却还跟你出去到这么晚呀？」

    「……嗯。」

    克莉丝点了点头。

    潘蜜拉既错愕又像安心似地，带着复杂的表情点着头，揽住克莉丝的肩膀。

    「太好了呢，克莉丝。」

    「嗯，都是多亏有潘蜜拉呢。」

    「你是真的这么想的吧？」

    「嗯！真的喔。」

    潘蜜拉一把紧紧抱住克莉丝，这令人害羞的举动，惹得克莉丝笑了出来，伸手搔着潘蜜拉那裹在棉织睡衣底下的平坦腹部。讨厌啦，潘蜜拉一边如此说着一边也对克莉丝还击。

    不知为何，这晚教人想起了『蔷薇色』刚开店时，第一次有客人上门的情形。

    夜晚『蔷薇色』的楼梯下，克莉丝与潘蜜拉嬉闹了好一段时间。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恋爱的箭疾射

    帕梅拉心想，她不晓得自己喜不喜欢伦敦这样的城市。

    帕梅拉所知道的伦敦，是泰晤士河的南边——也就是说，即便是在伦敦柬区(注3）里，仍是属于低阶层的区域。是一个有集货市集的腐烂蔬菜气味，和河川里的鱼臭味交相混杂的城镇。

    一眼望去，在南华克中心最容易注意到的考艾那里，帕梅拉就在那边最大间的娼馆里打杂度曰直到十四岁。在与克莉丝相识来到丽浮山庄之前，她几乎没有离开过考艾。

    即便同样是伦敦，西区就完全是不同的城镇——不对，是不同的人所住的不同的国家吧。

    尽管看着威斯明斯特的寺院和国会议事厅的大时钟很开心，然而四处的公园及庄严的建筑物，像帕梅拉这样的女孩是进不去的，但她也没有想过要进去。只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外貌是可以融入那里的气氛，但实际上心情却是格格不入。就算去到那里，顶多也只是去邮局或者是银行，再不然就是到杂货行买东西而已。

    第一次去到真正贵族的连栋宅邸—梅菲尔的奥尔索普家时，汉诺瓦以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告诉两人可以在宅邸住下来，然而两人甚至连讨论都没有，同时坚决地婉拒了这项提议。

    汉诺瓦明明是一名佣人，却是会让自己莫名紧张的男性。

    「说到赛马，德贝赛马虽然也很有名，不过奥克斯赛马和圣来杰赛马，同样有超过百年的历史喔。艾普森赛马竞技场比顿卡斯特赛马竞技场还要近，观众人数也不相上下。」

    而这个人是可以莫名让人感到放松的男性，帕梅拉望着身旁乐观的伊恩的模样，同时如此冷静地想着。

    两人所在的位置，是在坚固黑色厢型马车的驾驶座上。天气纵然晴朗，但不时会有冷风吹过驾驶座，帕梅拉便得按着宽边帽子。

    有了伊恩的说明，从驾驶座上所看见的伦敦与至今所看到的又不一样了。

    伊恩是往返于丽浮山庄住所的医师，为了避免紧急时无法行动，他总是不找马车夫而是自己执鞭驾驶，因此对于伦敦周边的情况相当了解。

    骑马所锻炼出来的身材显得结实，其实除去黑发中掺杂有一些白发这点，明明模样也还不错，然而如今已超过三十岁却仍是单身。工作方面的评价还满好的，可是不时会忘记帽子或眼镜，或者是早餐所吃的果酱沾在胡须上等，总是不乏诸如此类的微小失态，因而被说是奇怪的人。

    ※注3：传统上为工人居注区。

    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伊恩从刚刚就一直在谈论关于奥克斯赛马的事情。尽管帕梅拉没有那么有兴趣，他也毫不在意。

    「贵族是在正面看台，而平民则是在自由座，人潮几乎要填满一哩半的赛马场，还有很多食物，场面相当壮观喔。」

    「正面看台是上流阶层的人进去的地方吧？」

    「是啊。每个人一定都有座位，要进去那里得要有赛马会的介绍信才行。像我这样的人想进去的话也是可以，只是我其实比较喜欢塔持萨尔区与银圈区(注4)的位置。以蒸汽火车来比喻就好像1一等舱一样的地方，应该说是可以感觉到马与人的体温——」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帕梅拉明白了，奥克斯赛马对奥尔索普家来说也是别具意义。

    的确，在所有阶层的人们都会聚集前来的场合上，当然不可能穿着不对的礼服。

    伊恩开心似地点点头。

    「是啊。」

    「如果平民可以去的话，我也可以进去吧。」

    帕梅拉若无其事地说着，伊恩闻言脸随即兴奋地涨红。

    「当然，妳不用担心！我会去接妳的，那天我休息。我也曾经说过吧，如果妳想去的话，不管哪里我都可以带妳去的！」

    「也不是想去，只是如果可以看到客人穿着礼服出现在社交场合的情况，那就还满想看看的。平常只是将礼服交给她们就结束了。」

    「哦，这是很棒的想法。」

    像是认同伊恩说的话似地，眼前的马匹也阵阵摇动着屁股。

    马车行驶在卡姆登区，方才的喧嚣宛如作梦似地恢复了宁静，曾几何时甚至听得到小鸟鸣叫。道路另一头有着白色大理石露台？好像将公园的东西两侧镶上边一般的摄政时期风格建筑。

    「这一带也是我很熟悉的场所，哈利街就是所谓的医师街，而旁边那里就是摄政公园。」

    「稍微走远一点就是不同的地方呢。」

    帕梅拉张望着左右说道。

    从伦敦搭蒸汽火车到丽浮山庄需要五个小时——今天一大早就出门。是勉强可以一天来回的距离。即便因为工作来到这里，却从来没有观光过。

    ※注？塔特萨鲥区与银圈区都是给家庭或是较为平民阶级的观众进去，能够近距离群到或感受到马匹，还有赛事开始前的马匹展示，以及令人激动的赛事结果？穿着方面亦可以随兴、不受拘束。

    「是啊，所以我才会总是绕远路回家。因为这比起去绅士们的夜间俱乐部还让人平静。」

    伊恩熟稔地在宽广的街道上绕行着，然后在露台右边的地方停下马车。

    他急忙从驾驶座下车，朝帕梅拉伸出手。在绕过马的前方时，脚在地面上滑了一下，不过总算是幸免于摔向一旁。

    「帕梅拉小姐，请下车。」

    「谢谢，伊恩医师。」

    伸来的手套已经脏到发黑，想必是很常用的手套吧。

    帕梅拉苦笑地握住那只手下了马车。

    看见帕梅拉对自己微笑。伊恩莫名地感到害羞，不禁咳了一下。

    「呃…………真是不错的场所呢，这条路好安静。」

    摄政公园的草皮上有条舒服的小路延伸而去，远处还有一座湖，帕梅拉跟着伊恩往前走。

    她拜托伊恩，希望他能带自己去伦敦西区走走。由于对自己去到奥尔索普家时莫名的畏缩感到懊恼，所以她希望能习惯贵族们会去的场所弥漫的气氛。

    可是，伊恩似乎误会什么了，马车光是行驶在一些他自己喜欢，而且人也少、建筑物也少的道路上。尽管刚开始有些困扰，不过在半路上她转念一想，偶尔这样也不错吧。

    「新的客人要来欣赏奥克斯赛马吗？」

    漫步一阵子之后，伊恩终于不再谈自己热衷的话题。帕梅拉一边享受着太阳光一边点点头。

    「这我只在这里说喔，是名门贵族千金小姐的礼服呢，客人相当漂亮。」

    「哦，那真是太好了。」

    「也不能说全是好事。毕竟不能搞砸——而且虽然不能讲得太明白，不过客人果然还是期待做出恋之礼服的样子。」

    「克里斯廷小姐怎么说呢？」

    「她好像有掌握住一些思绪了，并没有因为是上流阶层就害怕喔。为芙萝蕾丝小姐缝制那时候也是这样，在这方面她比我还要勇敢。」

    帕梅拉想起克莉丝并这么说道。

    与汉诺瓦见面的时候好像随时都会昏倒一样，不过尺寸丈量结束后到要开始工作时都和往常一样。无论对方是伯爵千金还是劳动者的女儿，克莉丝都只是以相同的方式一如往常地裁制礼服罢了。

    「这样不是没问题了吗？」

    「说得也是。总觉得听你那样一说，好像也觉得没问题了呢。」

    帕梅拉说道。的确，一旦望着在高远天边闲适飘荡的云朵，感觉一些小事都能变得顺遂。

    反正，未来的事情谁晓得呢。

    「这一阵子虽然觉得不安，不过心情变得比较轻松了。谢谢你，也有其他友人邀我来伦敦，不过能跟伊恩医师一起来真是太好了呢。」

    「其他友人？」

    伊恩倏地肩膀一震。

    「那是那个……」

    「如果你是想到奇怪的方向，那就错了。」

    帕梅拉赶忙解释。

    「不是只有两个人，而是找了一大堆人过来，因为女生不够的关系才找我的。我已经拒绝了，而且无论如何，我这次并不是因为想来伦敦玩，而是想去许多地方看看。」

    「那个人是……有一次到店里去的黑发男性吗？记得是叫做安东尼。史卓特先生是吗？」

    帕梅拉的视线慢慢从伊恩身上移开，假装望着路旁的花朵。

    安东尼与伊恩曾有一次意外见到面。特别记在心上还满奇怪的，或许是偶然间顺口提到了名字吧。

    帕梅拉转向一旁润了润嘴唇，罕见地飞快说道：

    「这应该是每天穿克莉丝的礼服的好处吧，客人会开玩笑地对我说很多事情。无论是哪一位来到店里我们都很欢迎。」

    「不，我想……这不只是礼服的关系……」

    伊恩的声音陡然一沉。

    「那个……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很奇怪，不过史卓特先生向妳——提出了交往的要求吗？」

    「没有，并不是交往什么的，单纯只是一个小小的邀请而已。」

    怎么好像在解释一样，帕梅拉边想边回答。明明也没有义务要解释的。

    伊恩曾经对自己说过类似告白的话语，偏偏那个时候是『蔷薇色』最困难的时候，并不适合给出答案，于是就不了了之。她也打算往后就一直维持好朋友的关系。

    「所以——妳现在心中并没有特定的人选吧？」

    「之前我也曾经说过了吧。伊恩医师。『蔷薇色』现在工作繁忙，我没有时间与任何人交往。」

    帕梅拉一说完，伊恩便短暂陷入了沉默，接着下定决心似地问道：

    「帕梅拉小姐，要不要以我的女伴身分一起去奥克斯赛马会呢？」

    帕梅拉望向伊恩。伊恩并没有看着帕梅拉，他始终盯着前方，带着肮脏手套的手两相交握。一向温和亲切的脸庞却难得地绷紧，彷佛做出了某种决断般紧咬着唇瓣。

    女伴……

    帕梅拉在心中反复思考着这个字眼，感觉到这与他至今说出的话语有着不同的沉重感。

    虽然想以谈笑含糊带过，现在的气氛却不容许她这么做。

    「以伊恩医师来说，如果需要女伴的话，应该有很多人可以找不是吗？」

    帕梅拉谨慎挑选着话语开口。

    「我希望是妳。」

    伊恩的脚步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断然地说着，眼神凝视着道路上的一处。

    「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不过我一点都不了解你喔，伊恩医师。医师也对我的事情毫无所知吧？」

    「帕梅拉小姐，我只要现在站在这里的妳就够了。」

    伊恩缓缓地表示。帕梅拉也停下脚步，注视比自己高大的伊恩身穿咖啡色西装大衣的模样。颈后的毛发微微卷翘，并没有戴帽子。他通常会忘记戴手套或者是帽子其中一种。

    伊恩是浪漫主义者，帕梅拉相当清楚。

    她心想，如果是个性不好的女生，或许会拿这样的告白来开玩笑，当作自己战利勋章也说不定。伊恩就是因为总是很认真，谈恋爱才会如此笨拙。年过三十了，却都没有任何恋人的传闻也是这个原因吧。

    帕梅拉有所觉悟，她静静地吸入一口气。

    「我不是爱情小说的女主角，伊恩医师。我想你也明白，我是一个非常强势的人，一点也不温柔，而且女性不可能永远维持美貌的。」

    帕梅拉尽可能以温柔的声音说着，然而伊恩却打断帕梅拉的话。

    「对我来说，妳永远都会是这么美丽。」

    「还有刚刚也说过，我有工作在身，对于『蔷薇色』我看得比任何男性都还要重要。」

    「妳这么忙碌，有医师在身旁比较方便。」

    伊恩就像是纠缠不休的小孩一般，教人无法想象他是大自己十五岁的男性。

    「……伊恩医师，你身边没有什么女性吗？」

    帕梅拉坦白地丢出问题。

    连讲都不用讲，自己与淑女该有的美德相去甚远。基于工作性质而注重外表，然而光这样是无法维持恋爱的。

    伊恩的脸庞顿时堆起阴霾。

    「对于我这个年纪还单身并独自居住的情况。妳也觉得奇怪，认为我是个奇怪的人吧。」

    「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你没有看这世界女性的眼光罢了。」

    伊恩看着帕梅拉，两人注视着彼此，伊恩躲开了目光。

    「我当然也有过不少机会——像是别人介绍女性给我等等——至今却都维持不久。」

    「那是为什么呢？」

    「我不晓得——不过女性事实上会对很多事情抱持不满。简单来说。像是我一会儿忘记帽子、忘记生日，或者只要两人一起去餐厅就遇上公休等等。然后，有时候还得突然去病患那里才行。」

    「我说不定也会说同样的话喔。『为什么老是忘记帽子呢？我没有办法跟那么邋遢的人交往！』『明明今天已经约好了，为什么要工作呢？是病患重要还是我重要！』」

    「妳会说吗？」

    「是不会啦。」

    伊恩-瞬间瞪大了眼睛，听见帕梅拉的话后表情便和缓了下来。

    伊恩这才终于露出笑容，恢复至平常有些不修边幅但显得悠哉的表情。

    「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过我说这些并不是要告诉妳不要抱怨——我希望妳明白的是，我并不是因为妳长得漂亮或者是因为在我身边，就向妳提出交往的要求。」

    伊恩再一次望向帕梅拉。这次，他没有躲开。停顿了一会儿后他说：

    「我想说的是——我喜欢妳。」

    伊恩的表情里，看不见任何计算或虚伪。帕梅拉不知为何顿时感觉无以自容。

    「不过只有那样的话，恋爱是没有办法成立的。因为我和伊恩医师之间存在着很多差异。」

    「怎么样的差异呢？年龄吗？还是妳不喜欢我呢？」

    「不是的，我喜欢伊恩医师，但是爱的话……可能没有。差异点在于生存的方式。」

    伊恩听到『喜欢』便笑了，眼睛好像要滑落似地，他赶忙伸出手压回鼻梁，就这么望着帕梅拉，频频点着头。

    「那样的差异不是问题，我的年纪或许不太适合妳，但是这个差距让我比其他年轻男性拥有更大的包容性。妳虽然也有严厉的地方，可是我认为妳是很温柔的人，工作时候的身影相当有魅力，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就算妳与所谓理想中的淑女不同——不，正因为如此，我才很乐于支持妳。」

    「伊恩先生……我……」

    「请答应我吧，没问题的。若要问我原因，我想是因为被妳的谦虚所吸引，这是妳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请跟我交往吧。」

    伊恩清楚而断然地说道，帕梅拉则沉默不语。

    真是太没警觉了，她心想。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她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帕梅拉内心正动摇不已，由于伊恩的话语太过单纯坦然，反而让她没有办法打马虎眼带过。虽然有过好几次类似于被告白的经验，偏偏因为伊恩的话语而动摇……

    现在难以面对的是，帕梅拉自己多少有点感动。

    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真的喜欢上了。

    「那样的话，总有一天，妳也会成为我的……呃……支持……不，还是不要说太多未来的事。答案——当然是没有办法马上告诉我吧。」

    伊恩强硬地说完之后，大概是对于自己说的话感到尴尬，脸上浮现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帕梅拉闻言便慌张地表示：

    「……请让我考虑一下，伊恩医师。」

    「不论多久我都会等。只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妳能早点告诉我，我还有好多束西想要让妳看看……我想在那过程当中，喜欢也是有可能转变成爱。首先，我们只要慢慢地变得更加亲近就好了，未来的事情就先放着——不对，这是到时候要考虑的事情……」

    尽管伊恩好一段时间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同时又兀自涨红了脸，不过心情似乎已经恢复平静了。他在起脚前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又再跨出一步后停下来。最后终于将左手若无其事地——虽然是这么说，不过意图很明显——往旁边伸出。

    帕梅拉苦笑地挽着那手臂，伊恩顿时面红耳赤像个孩子般地笑了。两人一同迈出步伐。

    「……伊恩医师的出生地是哪里呢？」

    帕梅拉这么一问，伊恩的脸庞顿时绽放出光芒。

    「伦敦。葛洛普家世世代代都从医，虽然父亲已经过世，不过还有母亲和兄弟。丽浮山庄的房子是属于我所有，我名下也有交付信托的财产。生活方面不需要担心喔！

    「这样啊……」

    「如果有任何担心的事情，什么都可以问我。」

    尽管伊恩挺起了胸膛，帕梅拉的心情却是变得复杂。

    如果他的出身和家庭背景没那么出色就好了。

    说不定，伊恩还不晓得所谓的娼馆实际上是存在的。

    她心想，像这种时候若可以任由自己的情感支配还比较好呢。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干枯的花束

    克莉丝

    上次谢谢你，我很开心。虽然觉得还有很多应该说的话，不过一下就忘记了。下次何时可以见面呢？我无意打扰你工作，但是因为我也相当忙碌，可以的话希望你能优先考虑这件事，我想现在是很需要彼此一起努力的时期。

    关于礼服的事情，裁缝屋里已经有潘蜜拉了，我想你不需要特别换上其他衣服的。

    夏洛克·哈克尼尔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谢谢你，我也非常地开心。不过，如果有好好听你说想说的话就好了呢。在工作方面虽然是可以调整，但这样是不行的。只要和夏洛克先生在一起，我就感到满足了。

    我想最近还会因为工作去一趟伦敦，到时候会联络你。

    你就宛如一池冰冷而美丽的清水。

    克莉丝汀·巴雷斯

    夏洛克在伦敦的书房里，靠在窗边读着信。

    克莉丝写道，只要在一起就感到满足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其实自己应该不是会令人感到安心的个性才对。克莉丝的话语对我来说，还有很多未知的部分。

    ……这难道不是阶级不同的问题吗？

    坦白讲，夏洛克并不明白自己与克莉丝相处的那数个小时内，表现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

    两人四处散散步，或是开车在陌生的路径上时，尽管肚子饿了也不愿回到人多的地方，就在那附近买些简单的食物，一起在公园里吃完。晚上去到『普里阿摩斯』，尽管眼前就有饮料和甜点，两人却始终只是一直交谈着。

    想说的话说不出口，想问的问题没办法问，想做的事情也都没能做。

    ……但是，夏洛克也觉得那样就足够了。

    克莉丝看来一副恬适又幸福的模样，也的确相当习于倾听，让夏洛克不禁一直聊下去。

    只要克莉丝一在身边，便会让他感觉到日常的许许多多问题，都只是枝微末节的小事，然而在愉快的反面，他也觉得自己这样子并不行。

    如果能在每一天结束之际见到克莉丝就好了。

    （……我在想什么啊。）

    夏洛克一边折好信纸，一边注视着窗户倒映的自己。那熟悉的榛木色眼瞳，还有乌黑发色——一如往常。冷静下来，要处理的工作还很多。

    夏洛克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他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始终没办法踏出那一步。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不是都已经思考过无数次了吗？

    自己能够将那个如宝石般的女孩交给其他男性吗？甚至不用说出口，两人明明都知道彼此互相有着好感（不对——这难道就是那个吗？该不会就是名为爱的情感吧？这种并非只有焦虑，还渴望着对方、想更了解对方，或是希望对方了解自己的心情！）。

    「夏洛克先生，嗯……有您的访客。」

    房门被敲了敲。

    「进来，安东尼。」

    夏洛克说完，就见安东尼不知为何垂着眼走进房间。

    「敲了房门之后，就算没听到我的回应还是可以直接进来，安东尼。我不希望被打扰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夏洛克走到书桌前，同时这么说着。他将信件收入抽屉，然后锁上。

    「好，我知道了。」

    「今天应该没有安排会客才对，是谁？」

    「那是因为——」

    「——如果是我的话，你就很想叫安东尼打发我回去吧，夏洛克。」

    循着声音望去，不知何时上门的爱德一副随便的模样走近门口，看着夏洛克。一头柔顺及肩的卷发依旧宛如少女一般。

    「……你说的客人就是这家伙？」

    「是、是的。呃——我明白得先约定好时间才来，但是……」

    「解释就不用了。有什么事情？爱德华多。安东尼一不在，你就寂寞得不得了了？」

    夏洛克一面拉开书桌前的椅子一面说，爱德顿时生气地踏进房间里来。

    「一开始是你说要我告诉你的耶，夏洛克。就是关于七年前，将暗之礼服交给我们的人那件事。毕竟那时候我也在现场，与雪伦一起。」

    夏洛克依然坐着，仰头望着爱德华多。他是特别来告诉我这件事的啊？

    「既然是这样，我就先谢谢你了，爱德华多。坐下吧。」

    安东尼将门关上。

    看着夏洛克认真的样子，爱德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告诉你是没有关系，但我有个条件。」

    夏洛克努力地保持自己脸上的表情，他看着爱德问：

    「——什么条件？」

    「告诉我克莉丝的事。你……上次不是带克莉丝出去吗？一副就像恋人的样子……」

    「这跟你没有关系。你的条件是什么？」

    「你和克莉丝——已经是一对恋人了，可以这么说吗？」

    「事实就如同你所看到的。」

    尽管他一直觉得爱德对克莉丝抱有超乎必要的恋慕、依赖，但甚至到了出现占有欲的地步吗？

    可是，对一个孩子燃起竞争意识也不能怎么样。

    这样想来的话，夏洛克开始觉得爱德记得七年前情况的这件事还真怪。

    人在后头的安东尼表情紧张地望着爱德。毕竟在夏洛克面前，他就算想要维护、帮助爱德也是没办法吧。

    「——如果有事情想问我的话，我希望你不要用对待小孩子的态度对我。」

    爱德一屁股往夏洛克桌前的长椅用力坐下。双手恣意垂挂在椅背上，接着翘起了二郎腿。

    夏洛克感到烦躁，这名少年喜欢讲话耍弄别人是吗？想要在口头上扳倒我，让他自己心情好一点是吗？这的确也是一种社交手腕，不过我并没有那么多闲功夫。

    「那也是条件？」

    「是喔。」

    「我明白了，那我从今以后不会再以面对小孩子的态度对待你——」

    夏洛克从书桌前站起身。爱德扭头看着夏洛克的脸上，闪耀着胜利的光芒。夏洛克直直朝长椅走近，从椅背后方一把揪起爱德的耳朵。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爱德华多！」

    爱德发出了哀叫声。夏洛克不管安东尼慌张地奔上前来，只是清楚明白地告诉爱德：

    「如果不想被人当做小孩子对待的话，你就要有大人的样子！坐姿不要随随便便地！与他人见面的时候，不应该因为认识仆人，就大刺刺地踏进房门，要先提出会面的请求！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没有尽到义务就要使用权利的话，那你如果不是小孩，就是窃贼！」

    「好痛！耳朵要断了啦！安东尼！」

    「爱爱爱爱德少爷……！」

    夏洛克转头瞪了安东尼一眼，安东尼就这样伸长着手，却依旧只能站在原地，无法再靠近两人一步。看见爱德都快要哭出来了，夏洛克才终于松开手。

    「我知道了啦，你根本不想听我说吧！我好不容易才想讲的耶！」

    爱德一边捂着耳朵，一边以哭泣似的声音说着。

    「我是在告诉你，你那种态度太孩子气了！」

    夏洛克怒气冲冲地念着，然后绕到了长椅前方。

    他站在爱德的正前方，眼神直视爱德，然后弯身鞠躬。

    「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这一次真的相当感谢你的好意，请告诉我相关的消息。」

    夏洛克缓缓地以低沉的声音说着。

    抬起头，就见爱德也已经放下粗鲁翘起的脚，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则乖乖地置于膝盖。

    「爱德华多先生，请问你是否记得将礼服交给你们的修伯特·克莱因爵士？」

    「——拿礼服来的不是男人喔。」

    爱德已经不再有任何反抗模样，他一面吸着鼻子一面开口说着。

    夏洛克听了，单边眼睛顿时犀利地眯了起来。

    琳达在持有暗之礼服的修身旁吗？缝制那件暗之礼服的人，果然是琳达？那琳达是柯伯特女士吗？

    「所以是女的？」

    「对——她有提到自己是女演员，大家都很讨好她。」

    「女演员？名字呢？」

    「我不可能连女演员的名字都知道的。」

    夏洛克一这么问，爱德才终于像是恢复了点精神，撇头转向一旁。

    「西蕊尔·马克布尼呀……在我所知道的人里头，好像没有一个叫这名字的女演员呢，克莉丝。」

    克莉丝在收银台处，与潘蜜拉一起喝着茶。

    旁边放着装有布料样本的篮子，以及几本杂志和报纸。

    「可是，西蕊尔小姐有告诉我，她虽然不是很有名，但的确已经是一名成功的女演员了。大概在三到五年前开始活跃于戏剧……尽管那时候还是新人，但这次将要演主角，她是这么说的。」

    「卡珊德拉是吧，像那种题材的舞台剧似乎都没有造成话题呢，不管是三年前或是现在。」

    「那——『马克白』呢？」

    「记得四、五年前，那出剧好像有在维纳斯剧院演过的样子，可是诠释马克白夫人的是另外一个女演员，至于配角的名字我就没那么清楚了。」

    克莉丝不知做什么好，随意望向放在收银台前的布料。

    这次所准备的是颜色浓烈的对比色，克莉丝选用了深暗的粉红色和绿色，材质方面则是使用质地较厚的绢丝织物，另外还有一块做手提袋用的绢织布。

    西蕊尔希望得到的角色——尽管很想知道妈妈以前缝制的礼服，是什么样的衣服，但因为就连饰演什么角色都不晓得，那也无可奈何。

    「不过，以前的事情我不清楚呢。虽然我比你多知道一些流行和时事，但如果不是有名的戏剧就也不会注意。西蕊尔小姐会不会是不喜欢在这种小报上露脸啊？就像是玛格丽特小姐，也有过那种时期一样。」

    「嗯……我想玛格丽特小姐是那样没错吧。」

    克莉丝也不知其然地含糊说着。

    说到女演员，就会不禁拿来与曾经接受过一次委托的玛格丽特·贝尔相比较，看来潘蜜拉也是如此。

    玛格丽特是一名性情较为暴躁的女性，可是却打从心底胆怯，不管是对自己的演技、角色，或是受欢迎的程度，她都感到担忧疑虑。

    克莉丝认为，西蕊尔与玛格丽特不一样。西蕊尔有着温柔的声音、沉稳的态度，以及——不甘心。西蕊尔并没有提到对于角色的喜爱或是热情，只是一直说着，因为过去有穿上琳达的戏服而获得角色的女演员，自己也要像她一样，这次将要穿克莉丝的礼服得到角色。

    不知为何，克莉丝总觉得西蕊尔并不会拒绝报纸的采访。

    西蕊尔比当红女演员玛格丽特还要有自信，这种事情实在是奇怪。

    潘蜜拉摇摇头，阖起杂志书页。

    「一直忍不住拿她与玛格丽特小姐比较，这样不太好对吧，克莉丝。在很多方面来说，那个人是一个满奇怪的人，而且身为当红女星又结了婚，其实想必早就忘了我们。」

    「是啊。」

    听了潘蜜拉的话，克莉丝于是反省起自己。将两名女演员拿来做比较，对她们两人来说都是失礼的一件事。

    「我们要不要联络看看卡俐娜小姐呢？毕竟卡俐娜小姐曾送我们贵宾席的票，而且我想她一定还记得我们。」

    「不用了，那也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因为我现在只专注在西蕊尔小姐身上，并缝制礼服。说不定，还必须再去一趟伦敦。」

    「伦敦呀……说得也是，或许今后要慢慢习惯比较好吧。」

    潘蜜拉带着叹息说道。

    克莉丝抬起头，错愕地眨动着眼睛。她明白潘蜜拉的意思，血液亦冲上了脸颊。

    潘蜜拉是在想克莉丝与夏洛克见面的事，不过其实克莉丝只是想到西蕊尔的事情而已。

    「不是这样的，潘蜜拉。工作和他……他的事情是两回事，我并没有那样想过。」

    「哎呀，是这样啊？」

    「——嗯。」

    克莉丝点点头。

    她当然希望见到夏洛克。她也曾偶尔在忽然间，脑海里浮现他的话语和身影，因而兀自感到狼狈。

    只不过在最近，夏洛克占满脑海已不是令她困扰的事了，而是好像夏洛克在克莉丝的内心深处找到了一个位置，然后就长据于该处一样；有时候笑着，有时候变得冷淡，甚至偶尔会生气。

    我喜欢他——和他也喜欢我这件事，光这样的一件事情，就足以令人满足得浑身近乎麻痹。

    克莉丝心想，这就是我的恋情吧。我只渴望着那仅有的一样，最重要的事物。

    「如果你那么想的话，那就好啦。」

    潘蜜拉安心似地说着，开始收拾散乱的杂志。

    这时，『蔷薇色』的门打了开来。

    「欢迎光临——」

    两人一道扬声招呼，在看见上门的女性后露出了笑容。进来的客人，就是方才正好聊到的西蕊尔。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丽浮山庄。

    从车站一路提着沉重的行李步行，西蕊尔的口中一边还抱怨着『蔷薇色』离车站很远的事——我明明是女演员，为什么还得走在这种地方。

    这当然是因为基尔雷拜托她的。当她提到克莉丝想要看琳达的礼服后，基尔雷便表示，就让克莉丝汀小姐看看琳达的礼服。克莉丝看见琳达的礼服而有所触发后，便能替西蕊尔做出更为出色的礼服吧，虽然克莉丝或许会感到痛苦。

    为什么？西蕊尔受好奇心所驱使如此询问。为什么克莉丝看见琳达的礼服会痛苦？

    这由你自己亲眼看看就会晓得了，基尔雷如此表示。

    基尔雷有时会说出奇怪的话语。

    就像他找克莉丝来的事情，西蕊尔觉得明明约在伊夫舍姆的梅森酒店就很适合——那边不仅离维纳斯剧场近，也比较知道怎么接待女演员——最后却还是去到埃莉诺旅馆。多亏于此，克莉丝还假藉工作之名到伦敦游玩了不是吗？

    克莉丝今天也没有进行缝纫工作，而是待在收银台处。明明之前听闻她是很投入工作的，看起来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呢，西蕊尔在内心对克莉丝感到轻蔑。

    「午安，克莉丝汀小姐。我是西蕊尔，工作方面还好吗？」

    「欢迎，西蕊尔小姐。」

    克莉丝从凳子上下来，并如此招呼着。

    「我去端茶过来。您喜欢甜点吗？西蕊尔小姐。」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从收银台内侧走向房间深处门扇的人，是潘蜜拉——在旅馆见到的那名女孩。她在清爽的白色麻质洋装外，还围了件可可色的围裙。

    以一名店员来说，她实在是太过漂亮了，西蕊尔心想。她一定有恋人吧？不过，可以恃美貌而娇就只有现在这时候喔，因为美女这种东西很快就会令人生腻的。

    「我今天来，是因为有个东西想让克莉丝汀小姐看看，就是上次说的那件礼服。」

    正转向长椅的克莉丝，脸色顿时变得僵硬，西蕊尔毫不在意地将塞有礼服的一只大箱子摆到桌上。

    「这是妈……过去的『蔷薇色』所做的礼服吗？」

    「对，也就是戏服。卡珊德拉穿上这件衣服谈了场恋爱，然后，每个夜晚各要死过一回。在幽暗之中，被周围的所有人背叛呢。这与一般的『蔷薇色』很不一样吧？看过这件礼服的人们都说，如果『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那这件就是暗之礼服喔。」

    西蕊尔从箱中取出礼服。

    如黑夜般幽合的黑色礼服，胸前有一朵黑色蔷薇装饰。

    「请问——这件礼服是取名为——」

    克莉丝杵在原地，注视着西蕊尔询问。

    西蕊尔笑了。基尔雷有说要让克莉丝知道礼服的名字，不过既然克莉丝在这里便主动提起，倒是让西蕊尔省去了麻烦。

    「礼服的名字是叫——『夜想』喔。」

    「——这样啊……」

    就如同基尔雷所说的，克莉丝露出慌张不安的神色，这让西蕊尔感到满足。

    「要不要紧？你脸色很差呢，克莉丝汀小姐。我们还是把礼服收起来吧？」

    西蕊尔状似担心地问着，不过当然，她只是说说而已。就算克莉丝点头，她也不打算收起来。西蕊尔不等克莉丝作出回答，便将礼服往自己身上比着。

    「好漂亮，这还能穿对吧。可是，我才不想穿旧礼服呢。」

    「琳达·巴雷斯……是为了谁缝制这件衣服？」

    西蕊尔的身体诧异地震了一下。

    为什么克莉丝会知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接着，西蕊尔偷瞄了瞄收银台那端，似乎用摆放红茶的层架改造的，老旧的层架上塞满了杂志，难不成克莉丝和潘蜜拉还对演戏的事情调查了一番吗？

    「——这当然是我的啊。我不是也说了吗？这件衣服最适合我了，大家也都是这么说的。」

    「……可是，穿这件衣服的另有他人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啊？」

    「就是穿上这件戏服演出卡珊德拉的女演员，这件……原本不是属于她的吗？——那个人是谁呢？」

    西蕊尔愠怒地绷着脸。看来克莉丝是怎么样都不认为，这件戏服是西蕊尔的东西就对了。

    当然，西蕊尔是穿过这件衣服的，尺寸完全相符。那个女演员还曾笑说，你穿起来刚刚好呢。

    那个女演员——艾拉·柯伯特，华纳得到琳达所做的礼服，出演了马克白夫人和卡珊德拉。

    而我被允许的，就只有当艾拉不在的时候，可以偷偷试穿这件戏服一会儿。

    明明我也是如此渴望对方能为自己缝制一件，那么一来就会成功演出角色。

    可以证明此事的，就是——西蕊尔回忆起基尔雷说的话。只要你也去向克莉丝开口，请她帮你缝制礼服就好了。

    「不对，这是我的，因为我和艾拉就连尺寸都一模一样。艾拉已经有年纪了——虽然她看来年轻，但其实那个时候已经超过四十岁了呀！所以，才会由我替她上台，或是换上她的衣服。可是，她却故意刁难我还到处耍手段，让我无法得到任何一个角色啊！」

    「那位名叫——艾拉的人，就是穿上这件戏服的人吗？」

    「不对！我不是说了这是我的吗？就算那个时候并不是，但从今以后都是属于我的了啊！像这种东西不管是谁的都无所谓吧！」

    西蕊尔的口气最后终于变得粗暴。原本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居然给我得寸进尺？

    克莉丝这才惊觉失礼，小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潘蜜拉从厨房推着餐车出来，看见西蕊尔面前的礼服，没来由地皱起了眉头。

    「抱歉，西蕊尔小姐——您请坐。」

    「——好的，克莉丝汀小姐，不好意思。」

    西蕊尔勉强地道了歉。克莉丝一副晦暗的脸色，潘蜜拉的表情也变得怪异。

    西蕊尔一面将戏服塞进箱中，一面让内心冷静下来。

    都已经是三年多前的事情了——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的事情。

    我本就应该演得来遭背叛而死的占卜师角色才对。所以经过了三年的时间，我将会因为那个角色而受到瞩目。

    克莉丝和潘蜜拉正看着自己。明明一直觉得她们只是年轻小女孩，却都说着试探的话语。

    好不容易来到『蔷薇色』了，克莉丝却只有那么一次露出痛苦的模样。丈量尺寸时，她焦虑地频频望着时钟的模样，还比较难受的样子呢。

    如果不能像那时候一样感受到痛快的话，她也不想陪克莉丝玩这种游戏。

    只不过——要是拒绝缝制礼服那可不行。让克莉丝替她缝制礼服，是基尔雷所提出的条件，而且事实上，柯伯特也的确因为穿了琳达的礼服，使得演出大为成功。

    西蕊尔在自己脸上堆起笑容后，望向克莉丝。

    「抱歉，让你看到我奇怪的一面。偶尔就是不小心会陷入角色里，女演员就是会这样。」

    「请问——西蕊尔小姐……」

    克莉丝战战兢兢地开口。

    「西蕊尔小姐，请您告诉我，虽然您曾说基尔雷先生是您的朋友——两位是什么样的关系？西蕊尔小姐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

    西蕊尔注视着克莉丝。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询问这种问题。

    「我没有——家人。」

    「没有吗？」

    「对——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吧，不过我毕竟是女演员，就算这样也无妨。像玛格丽特·贝尔那样，可以将贵族出身这件事当作卖点，那就另当别论了。不过我又不是那种身分……」

    「那么，基尔雷先生呢？」

    西蕊尔眯起了眼睛。基尔雷曾说，她会说出我的名字，并向你探询。

    「基尔雷是一位人非常好的朋友，他能够认同我的才能喔。」

    「这样啊……」

    西蕊尔从克莉丝身上避开视线，转而望向摆在桌上的红茶和甜点，甜点是盛在白色瓷盘里的冰卡士达奶冻。红色果酱浓稠地淋于上头，看起来十分地美味。

    「好棒的甜点呢，是你做的吗？」

    西蕊尔的视线从克莉丝转向潘蜜拉。

    「是的，请务必品尝看看。」

    潘蜜拉像是突然间被问话而吓了一跳似地，不过仍亲切地微笑回答。

    这个卡士达奶冻果然是这女孩做的，这间裁缝屋并没有其他店员。

    「谢谢。我最喜欢甜点了，还会四处到有名的店吃吃看呢。」

    西蕊尔露出大大的笑容，望着潘蜜拉。

    「……虽然说这种事……是肯尼斯比较拿手……」

    夏洛克拿出明星照一面说着，一面将其与桌面上的照片一同摊开来。

    「呵呵～～莉儿想要被感谢喔～～因为人家从来没有想过，哥哥居然会说想要看女演员的明星照呢！哥哥你看，这个人就是莉儿最欣赏的喔。」

    斐莉儿坐在夏洛克对面，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打开抱着的箱子，从中拿出照片。

    夏洛克围在桌边，身旁有爱德，对面则是斐莉儿和安东尼。夏洛克瞄了眼安东尼，安东尼便会意地站起身。

    「斐莉儿小姐，我们去会客室吧。珊卓拉女士应该正在烤一些好吃的点心喔。」

    「啊，如果是点心的话，拿到这里来就好了哟。」

    「这里是书房，我可不想弄脏。」

    夏洛克连看都没看斐莉儿的脸就迳自说着，斐莉儿于是不高兴地嘟起了脸。

    「什么嘛，都是因为哥哥说了，莉儿才把人家的收藏全拿过来的耶！以后再出现更漂亮的美女，我也不要告诉哥哥了！」

    「总之，先挑出黑发或是发色相近的——莉儿，你可以先去图书室看看绘本，你也已经习惯珊卓拉了吧？」

    「那么这边请，斐莉儿小姐……」

    安东尼站起身呼唤着斐莉儿，然而斐莉儿无视于他的话语，整个人直挺挺地杵在夏洛克面前。

    「真是的，这是什么意思嘛，哥哥！人家就趁这个机会好好说清楚，莉儿一直对哥哥对待淑女的态度抱有很大的质疑！」

    「——点心我要吃掉了喔，我想应该已经烤好了吧。」

    爱德兴致索然地突然站起身。

    他离开长椅往门口走去，在手碰到门的瞬间瞄了眼斐莉儿。

    「如果想吃的话就快点过来，莉儿。这里的甜点外面可是吃不到的，毕竟不是给我们这种人吃的。」

    「真是的～～就连爱德都这样，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对人家说这么甜美诱惑的话啦！」

    斐莉儿一边发着脾气，一边来回望着桌面和门口，最后大概还是很在意爱德的关系，她快步穿过桌子之间，离开房间。

    安东尼松口气似地确认过门关好后，重新落坐于夏洛克的对面。

    「关于克莱因爵士的随从，你还记不记得？」

    夏洛克挑选着照片，同时询问安东尼。

    「啊——是的，抱歉。我想克莱因爵士应该有请马车夫驾马车……但是长相的话，我就不太清楚……」

    「什么样的马车夫？」

    「抱歉，实在是因为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安东尼一脸歉意地说道。

    不过也的确会这样没错，夏洛克心想。七年前的事情，印象会变得模糊也是正常的，更不要说当时的安东尼，还得要拼命守护着十岁的雪伦和八岁的爱德华多。

    爱德华多的记忆力好过头了。

    是印象相当深刻吗？

    （我记得喔。你说那天的事情是吧，在初夏的某一天，我们去拜访了特里维西克伯爵家，是我先注意到雪伦的裙子后面沾有血迹，我一说出来之后，雪伦显得很尴尬，然后那边的女人就全都聚集过来，造成了一场大骚动。我很想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但不管我问再多次，都没有人要告诉我。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名叫克莱因爵士的客人，他的那位不知是女演员还是恋人的女性友人，就拿出一件说是正好有备用的孩童礼服，雪伦被那个女人牵着手，然后换好那件衣服出来，那是一件绿色的儿童礼服。

    我那时候觉得很无聊，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女演员还是什么的，不过她好像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看着雪伦。我一问说雪伦发生什么事了？她就装腔作势地说，是你不用知道的事情。所以我才会暗自决定，哪一天我一定要穿上那件衣服——）

    ……所谓的女装癖这种事情，夏洛克无法理解也不打算实行。

    但唯独这一次，可以说是幸好爱德对于礼服感兴趣吧。

    「虽然我也试着问过雪伦小姐，但小姐似乎不太记得了。关于这件礼服的事情也是——在这之后，姐弟俩都一时之间变得奇怪——像在麦道斯将军喝的东西里下毒就是一个例子，雪伦小姐在精神方面并不是那么地坚强。」

    「被害者的意见不太能当作参考啊，因为暗之礼服会束缚女性的心灵。不用担心，我对软弱的人是采取温柔对待主义。」

    「那个……那么也对爱德少爷……多少再……」

    「爱德华多只会任性而已。」

    夏洛克断然拒绝安东尼的请托。

    安东尼放弃了这个念头，开始看起桌面泛黄资料上所写的姓名。

    「琳达·巴雷斯……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女演员。那如果不是的话，是叫做柯伯特吗？」

    「不要只调查最近，再把时间往前挪一点调查看看。以七年前——到约三年前作为重点调查，我想年纪不会小于二十多岁后半，得是现在会有个十七岁女儿的年纪。」

    「……好的。」

    安东尼表情显得复杂。他明白那十七岁的女儿，就是在指克莉丝。

    夏洛克挑选照片的手停了下来。在明星照之中，出现了一张莫名眼熟的女性脸孔。

    如同洗链的女演员般露出动人的笑容，黑发高高盘起，薄唇妖艳地勾起，眼瞳颜色深浓，但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身上则穿着大低胸的礼服。

    这人与柯伯特长相相似。

    而且——不只像那名女士，另外也像某个人——

    「——就是那个女人喔！」

    这时才发现爱德已经来到身后，越过夏洛克的肩头看着照片。

    夏洛克回过头问：

    「将暗之礼服拿给雪伦小姐的女性，就是长这样？」

    「错不了的。就算稍微上了点年纪，化妆和发型也不一样了，但绝不会弄错的。那个时候，这个女的就陪在叫做克莱因爵士的男子身旁，一起去到特里维西克伯爵家。你呢？和你见过的裁缝师是同一个人吗？」

    夏洛克陷入了一阵沉默，他没有办法立刻回答。

    夏洛克在埃莉诺旅馆见到的，那名自称柯伯特女士的裁缝师——曾经替艾苹·莫亚迪耶缝制暗之礼服。这件事，夏洛克是从莫亚迪耶公爵夫人那里听来的。

    当时，他还以为是琳达·巴雷斯使用假名……结果事实上，他与柯伯特见面的房间相当昏暗，让夏洛克只留下对方讲话高低起伏剧烈，以及那张艳红嘴唇的印象而已。

    与照片上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吗……虽然被这么问，而夏洛克自己也这么认为，却无法断言。

    因为夏洛克有个习惯，他不太会去看对自己有兴趣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难道你忘了吗？明明我就还记得七年前只看过一次的那张脸耶？我记得有听说过你头脑很好才对。」

    「——这跟脑袋没关系。」

    夏洛克听了爱德的话感到不快，他将照片翻至背面。

    照片背后，以简洁的字迹写着『艾拉』。

    还有『马克白』，这个则是如剧名般以大写字母写下的标题。这并非斐莉儿的字迹，除了斐莉儿的收藏品之外，夏洛克还拜托朋友开的律师事务所，蒐集了明星照过来。

    「那名叫艾拉的女演员呢？安东尼。她好像在哪里有演过马克白夫人这个角色。」

    「目前正在调查中。」

    正区分着剧本的安东尼回答。

    爱德望着夏洛克面前的其他照片。

    「有什么觉得在意的吗？爱德华多。」

    「没有……只是在想里面有没有克莉丝这次的客人，不过我也只看到佣人而已，因为那个人好像也拿了一张这样的照片。」

    夏洛克看向爱德，爱德一脸严肃。

    「女演员的照片吗？那你有没有看到长相？」

    「……只稍微瞄到一眼而已，当然没有印象，不过这里面好像没有。」

    「所以不是艾拉啊……」

    夏洛克思考着。说到这一次的客人，就是造成克莉丝没能与夏洛克幽会的那个女人，目前住在埃莉诺旅馆。

    「夏洛克先生，在三年前好像有一名类似像这个样子的黑发女演员。」

    看着剧本的安东尼插话说道。

    夏洛克与爱德停下对话，望着老旧剧本的封面。

    剧名是『卡珊德拉』，演出地点是维纳斯剧院，而该名女演员的名字则为艾拉·C·华纳。

    「年龄不是很清楚，但这时候至少也有三十五岁以上，现在超过四十岁了。一头黑发又名为艾拉的女演员，应该就只有她一个人。C应该是柯伯特的C吧？」

    「……华纳？」

    夏洛克低声念着，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夏洛克思考了数秒，接着一脸错愕。

    「夏洛克？到底怎么了啦？」

    「……这……不会吧！」

    夏洛克看着明星照。

    他看照片的时候，就觉得里头的人长得像某一个人，现在他知道了。

    夏洛克曾经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还有某次的戏剧上——看过这张脸。那次饰演了一个恶魔的角色。

    不会吧——那个女的怎么可能就是琳达·巴雷斯……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夏洛克马上否决这样的想法，毕竟她是二十几岁的人啊。夏洛克再次念着那个名字，看向手边的明星照。尽管这张照片已经是几年前的了，但最少也有三十岁。再说，名为华纳的这个女子，根本不可能是克莉丝的母亲。

    母亲——？

    夏洛克记起在旅馆见到的柯伯特女士，她在看了那件孩童穿的暗之礼服后，眯起了眼睛。华纳——

    夏洛克见到的柯伯特，与克莉丝并不相像。

    不管是这张照片，还是旅馆的女人，抑或是那个恶魔——爱丽丝·华纳，都与克莉丝不像，反而都是与克莉丝极为相反的女人。相同之处，就只有黑发和娇小的体型而已。

    可是，所谓的女演员是拥有多面演技的生物。不是只有女演员，而是女人都是。

    而那个恶魔不也是化为无所不在的人类，如此生存下去的吗——

    「——安东尼，联络莫亚迪耶公爵，告诉他我有很紧急的事情——得与柯奈莉亚小姐和艾苹小姐谈谈。」

    夏洛克整个人埋坐在长椅之中，呢喃似地命令着。

    爱德凝视着夏洛克。

    不久，门的另一端传来了斐莉儿愤怒的脚步声。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看不见的背影

    克莉丝在工作室里将布料摊开。

    眼前是各种的蓝与白色布料，是最适合艾蒂儿的颜色。

    真的吗？克莉丝如此间自己。艾蒂儿那不可思议的蓝色眼珠，微微渗染着一点绿，犹如夏天的地中海——实际上，克莉丝并没有见过真正的地中海，然而脑中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这就是地中海』的颜色。

    这想必是艾蒂儿想展现的。

    我是蓝色的，她这么认定着。众人想要看见，靠近，但自己对于那种事情却毫不知情，她是做出如此决意的一弯澄澈净水。布满阴霾的多佛海峡、格林威治，还有下雨天的泰晤士河的颜色一既不清楚，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到得了，然而唯有漂亮的地方是一定要尽入眼底。或许——伦敦的西区那里，这一生都没有机会踏进去吧……

    伦敦西区。克莉丝吓了一跳，那是最不适合艾蒂儿的地方，那是找不到任何一块澄净颜色的地方。为什么会浮现这样的念头呢？

    寻找与这个蓝同色的布块，寻找最适合的蕾丝，让袖子蓬鼓——不对，这样不行。袖子要特别优雅并让肩头呈现浑圆一点的线条才行——克莉丝叹了口气。我所缝制的，并不是艾蒂儿小姐所期盼在他人眼里看起来的模样，不是完美的伯爵千金礼服。

    桌子的抽屉里有张汉诺瓦给的照片，可是她并不打算拿出来看。因为对着某人——对着摄影师微笑的艾蒂儿小姐是另外一个人。

    （克莉丝……我看起来像是觉得无聊的样子吗：）

    克莉丝的手按在桌上，竖耳顿听艾蒂儿的声音。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呢：

    唯有在讲出那句话的时候，克莉丝仿彿可以看见在艾蒂儿深处的颜色。艾蒂儿的期望，热切期盼的事物。

    一旦碰触到女性的身体呢，便可以知道那个人在渴求什么吧。

    克莉丝回想起在很久以前，让小小克莉丝拿着针，如此温柔告诉她的声音。

    所以呀，在丈量尺寸的时候，要看着女性的眼睛，碰触女性的身体，这些就会悄悄地告诉你，她最为渴切的愿望喔。绝对不要被发现喔，因为就连那个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渴望什么嘛。

    艾蒂儿的身体——艾蒂儿渴望的事物。

    艾蒂尔觉得无聊，其实希望能多点刺激。

    艾蒂儿小姐说不定有喜欢的人，克莉丝是这么想的。不过连自己都还没有察觉……而且，说不定就连自己都不知所措。自己总是被爱、被赞赏的一方，现在却成了爱人的一方，像这样的情况是始料末及的。

    克莉丝忽然间微微一笑。

    多么简单的事情，女孩子们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希望那个人能转身注视自己，比起被许多人赞美，更希望只被那唯一的一位看见。

    叩、叩。

    就在克莉丝花了好一段时间，终于得出结论的同时，克莉丝注意到有人敲了敲店门。

    克莉丝猛然意会过来而扬起头，然后望向窗户。虽然窗帘拉上，不过有人敲打了窗户。

    为什么会这样？潘蜜拉应该在店里才对的。

    克莉丝走向大桌子另一头，拉开窗帘——随后轻轻地倒抽了一口气。

    「克莉丝。」

    克莉丝的身体为之一僵，蓝色玻璃珠般的眼瞳，发色乌黑，身材高大。旁边还有一辆黑色马车。

    站在窗外的是她认识的男性，从五年多前就认识了，直到最近又才再次见面。

    「休贝尔……」

    「有话跟你说，可不可以出来一下？」

    休贝尔粗鲁地问着。

    「如果你来店里面，我就过去。」

    「不行，我不想让潘蜜拉知道。」

    克莉丝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杵在原地。

    休贝尔-沙利夫……以前完全不知道名字。

    当时在伦敦的『蔷薇色』——这个男子来到母女两人住的小公寓，带着妈妈离开并让她坐上往考艾的马车。克莉丝去到考艾寻找妈妈，这名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并带她回家。这名男子亦曾拿刀对着克莉丝，要她缝制阁之礼服。

    自己不仅告诉潘蜜，拉琳达已经死了，甚至也没有说出和休贝尔早在伦敦的『蔷薇色』时期就认识了，而潘蜜拉也没有问。

    「我也有事要忙，不能停留太久，快点出来。」

    休贝尔语气烦躁地说着。大概是在煮什么菜肴吧。可以听见潘米拉的脚步声从厨房传来。

    「什么事？」

    「琳达的事，很重要。我想先跟你——说一声。」

    『……请你回去。』

    克莉丝拉上了窗帘。

    「你知道琳达裁制恋之礼服的事情吧，克莉丝……」

    窗帘依旧拉起，克莉丝就这样将难以开关的窗户喀搭喀搭地关上，然后上锁。接着再奔向隔壁的窗户以及其他墙面的窗户，重复同样的动作。然后她转身背对窗户，捣住耳朵。

    她知道休贝尔不是坏人。

    休贝尔是为了救恋人伊芙琳而四处奔走，还保护了克莉丝不是吗？而且，现在还在夏洛克那里认真地工作。

    休贝尔的愿望，就只有和伊芙琳在一起而已，从很久以前就是如此。两人分开已经过几个月了呢？焦躁又心思慌乱的最大理由，就是因为无法见到心爱的人。

    妈妈是温柔的人，是个谈过恋爱的美丽女性，总是一心为我的幸福打算的人。那是我全部的回忆。

    （想想客人的心情，克莉丝，爱上一个人的心很美吧。）

    终于感觉外头没有人在了。

    克莉丝悄悄放开坞着耳朵的手，呼吸恢复平稳。

    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事物上。她突然觉得清爽的蓝色显得多余，因为最漂亮的海色艾蒂儿小姐自身早已拥有。

    克莉丝闭上眼，然后再睁开。她一次都没有看过照片，不过也没有必要了。艾蒂儿已经存在于克莉丝的心中。

    「潘蜜拉，快点，麻烦你帮忙去一趟布料商詹姆士的店——」

    克莉丝将休贝尔告诉她的话语全都抛开，打开工作室的门，走向店里。

    克莉丝待在工作室里裁剪布块。

    「克莉丝。」

    一道声音傅来，克莉丝这才注意到有人敲了门而转过头，潘蜜拉在门那里以一副抱歉的表情望着她。

    难得的情况呢，克莉丝心想。她开始进入工作的时候，潘蜜拉总会顾虑克莉丝，尽可能由自己来处理家务及招呼客人。

    潘蜜拉安静地滑进了工作室，走廊瀰漫着上等红茶的香气。

    有客人呀，克莉丝想着。而潘蜜拉像是读取了克莉丝如此的心情般低声说：

    「现在方便吗？艾蒂尔小姐来到店里了。」

    克莉丝讶异地眨了眨眼睛，她将手上的剪刀放在桌上。

    「……为什么？」

    「她是去拜访住在丽浮山庄的友人顺道过来的，说不定有事想要谈谈。」

    「我马上过去……那个……那位佣人也一起……：」

    「汉诺瓦没有过来，只有一位侍女跟着。」

    「啊……太好了。」

    「我也是松了一口气呢。」

    克莉丝下意识地说出了真心话，潘蜜拉听到便以低沉的声音微微笑着。

    关上门，克莉丝整理整理自己的模样，拿下围裙后去到店里头。

    一从走廊进去到店里，便感觉到店内比往常显得更加明亮。

    「午安。」

    艾蒂儿坐在长椅上，看见克莉丝便微微一笑并站起身。

    膝盖轻轻一弯行礼，稚气的举动惹人怜爱，十分适合水蓝色丝绸。蛋型的美丽脸庞无论怎么看都不会腻，让人忍不住直盯着不放。

    收银台处，丈量尺寸时为她带路的侍女里姬，静静地坐住那里。她并不是穿着侍女服，而是深紫色裙子以及绑有缎带的短衫。

    「承蒙您的光临，艾蒂儿小姐。」

    「这是我第一次来，真是一间很棒的店呢，克莉丝汀小姐。然后是，叫潘蜜拉小姐吗？」

    艾蒂儿直直望着克莉丝和潘蜜拉的眼睛说道。潘蜜拉将最高级的茶杯端至艾蒂儿面前，那是一杯色泽宛如融入红蔷薇花瓣般的红茶。

    「谢谢您。」

    潘蜜拉说道。

    艾蒂儿很率直。她并非小心斟酌，而是因为她不会以轻蔑的态度看待任何事物。

    或许因为她是得天独厚的真正贵族吧，克莉丝心想。受到人们羡慕、尊敬是理所当然的，没有被人讨厌那回事，所以无论对任何人都能以温柔相待。

    大概是与夏洛克同一类的人。

    艾蒂儿的视线望向窗户，窗外并没有那样宽阔的景色，然而却是安静的，还可以听见某处傅来的小鸟呜叫。克莉丝与艾蒂儿同样部没有端起红茶，只是笼罩在红茶香气中。

    大概是要端出什么点心吧，潘蜜拉站起身消失在走廊外。

    「真的是很棒的店呢。我……今天就不要去拜访，整天都待在这里也很好。」

    艾蒂儿再一次喃喃自语似地说道。

    坐在凳子上的布里姬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克莉丝则露出沉稳的微笑。

    「如果您喜欢的话，请尽量留在这里。客人并不常过来，马车可以先停在此，到附近散散步的话，我想也很不错。」

    「我不会在外头行走的。」

    艾蒂儿以轻柔的声音回答。在礼服裙脚边，隐约可见有着闪耀珠饰妆点的蓝色鞋子，仿佛一走动，马上就会起水泡似的柔软鞋子。

    「今天已经去拜访了那一位是吗。」

    「嗯，不过并不是正式的邀请。去造访了与我交情很好的朋友——柯奈莉亚，她家亲感的马场。柯奈莉亚有一匹相当漂亮的栗色马，而且那一家人也恰巧有位年纪相仿的小姐。」

    门这时候打开，潘蜜拉静静地出现。餐车上盛放装有红色果冻的小碟，汤匙也是用最为高级的。

    「这附近很适合骑马兜风呢。艾蒂儿小姐，您喜欢马吗？」

    「喜欢？」

    艾蒂儿诧异似地说着。尽管兴致昂然地看着眼前的果冻，却没有伸手。

    「这无关乎喜欢或讨厌，只是一种风雅。」

    「可是，并不是只有这样。所谓的喜欢——举例来说——您喜欢礼服吧，毕竟您还特地来到这里。」

    「因为我和柯奈莉亚约定下午见面，想在去之前先来这里的。」

    「若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的话，下次请务必带您那位朋友一起来。」

    「我不打算带柯奈莉亚过来。」

    艾蒂儿微微皱起眉头。如此一来便显露出忧愁的神色，她晓得这样看起来更加美丽吗？

    克莉丝悄悄望了一眼位在收银台处的布里姬。

    因为有点距离，所以应该是听不见所有的对话内容才是。只不过，总觉得她那股气息绝对是知晓对话内容。对优秀的家庭佣人来说，无论主人说什么都要佯装没听见，然而布里姬又是怎么想的呢？

    「觉得不要让您的朋友知道比较好吗？像是自己的心情或是礼服的事情等等？」

    克莉丝稍微小声地问道。忽然，艾蒂儿低下了头。

    「嗯……我有想询问的事情，不是很重要的事。是关于所谓看不见的背影。」

    看不见的背影，这是克莉丝曾经说过的话语，艾蒂儿一直记着。

    「或许和艾蒂儿小姐想的不同——不过，我常听客人聊她们恋爱的事情。」

    艾蒂儿顿时笑了起来。

    「果然犀利呢，克莉丝汀小姐，我那时候也是这么认为。」

    「我不并清楚自己是否犀利，只是希望能帮得上忙。」

    「说得也是。如果真的如同传言所说？『蔷薇色』的礼服具有力量的话，希望能够帮助我。后来我有听见其他一些事，想了很多。」

    「您告诉我的话，我不会向任何人说的。呃……不过其他的事是指什么呢？」

    克莉丝忽然在意地问道。

    艾蒂儿像是察觉到她那样的心情般回答？

    「是柯奈莉亚告诉我的。她告诉我不要订制『蔷薇色』的礼服，还说有人就此成为恋爱的俘虏而深陷不幸。所以，我今天才会来这里。」

    克莉丝看着艾蒂儿，不明白她说的意思。

    「她说不要订制……？」

    「嗯。比起『这里的礼服很棒』这样的名声，被说是『不要订制那种礼服』的评价，基本上就不是可以信赖的东西吧？」

    克莉丝没有做出回答，然而艾蒂儿只是纳闷似地望着克莉丝，其中不包含任何一丝恶意。

    「那位朋友……柯奈莉亚小姐说这句话是什么用意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平常并不是会对我的礼服有意见的人。我不晓得该怎么办，到底应该要相信你还是柯奈莉亚……然后我做出了决定。」

    「……您决定相信自己吧？」

    克莉丝一说出口，艾蒂儿便如勾勒图画似地扬起唇瓣笑着，并且发出让人想永远都能听到的笑声。

    「是的。然后，我就过来找你了。而现在，我决定要向你订制礼服。理由是——没错，因为这间裁缝屋是一个相当舒服的空间。」

    克莉丝注视着艾蒂儿。宜人的清风自开敞的窗户吹送进来，克莉丝凝视着窗外。

    「这问店的用品是我和潘蜜拉一个一个搜集而来的，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不过是从一开始什么都没有的情况，积蓄金钱慢慢买来的。」

    「这方面我不是很明白，不过感觉相当协调。」

    「我们从没有考虑过协调之类的事情。」

    「我总是会考虑呢。并不喜欢突兀的感觉，因为那样很不平静，我希望能永远冷静镇定。」

    「所谓的冷静镇定是指什么呢？」

    「理所当然的事情就理所当然地发生，像这样的感觉。」

    克莉丝微微笑着。

    这样的话，或许艾蒂儿不怎么沉稳呢，如果是爱上了一个人就会这样。

    恋爱是会造成不平静的。将自己的思绪深藏于心，莫名地感到焦躁，可是常常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愉快而满足，这是自己也无计可施的事。

    「上一次，汉诺瓦告诉我，订制礼服并不是为了要让大家注视艾蒂儿小姐，而是为了一个对象要订制礼服。」

    「是的，汉诺瓦是最为积极的。」

    「对象是怎么样的人呢？不是……未婚夫？」

    克莉丝说道。她认为就算有中意的人，想必也还没有缔结婚约。

    艾蒂儿蓦地颓丧无力。

    「所以是理所当然的对象呀。可以说是最好的条件了，不只是身分，容貌和能力也都很出色的人。」

    克莉丝点点头。艾蒂儿小姐一边说着那些话语，一边像是有些烦躁地说给自己听一般。

    「对方是——很出色的人，然而我却莫名地觉得不安。」

    「你很清楚呢？」

    艾蒂儿注视着克莉丝。

    「听您说我就明白了。而且，我认为那是很美好的事情。」

    「不，我希望能弄清楚。意思就是，应该要怎样做。是否可以接受就这样与对方缔结婚姻？至今也有许多人提及婚约的事，但因为很多条件不符合就拒绝了。」

    「如果您要听听我的想法的话，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那么多好的对象却没有办法接受呢？」

    「是啊，所以才会何这么奇怪的心情。」

    艾蒂儿轻轻按着额头，缓缓地表示：

    「对我来说，不仅条件是最好的，对对方来说更是如此。身边的人一定会说你还年轻吧，可是我不想像柯奈莉亚那样玩恋爱游戏，而且我们浪人结婚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为什么我却是这么地不安呢？」

    艾蒂儿对克莉丝说这些话的同时，好像也是用这些话在问着自己。艾蒂儿虽然是名少女，却很清楚自己在周遭人眼里看来是什么模样，她知道得太清楚了。这种时候，克莉丝就只要说一两句决定性的话语就够了。

    「我想，您应该是喜欢那位先生吧。」

    「喜欢？」

    艾蒂儿受到惊吓似地发出声音。

    「是的……如果我说错的话很抱歉。我的意思是，是否太过在意那个人呢？明明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这样……」

    艾蒂儿凝望着克莉丝，静静地开口说道「那么，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呢？不对，像这种情况，女性该怎么做？」

    艾蒂尔没有否认。

    「只能等待心意成熟。由于艾蒂儿小姐可能会被要求缔结婚约情静心等待，那么事情自然就会解决了吧。」

    「……我不喜欢那样，我想要做些什么呀。」

    艾蒂儿说道。

    艾蒂儿所渴望的是他的心，这并不难。

    克莉丝心想，一直以来，只要是艾蒂儿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吧。不只是因为出身，为了行为举止得宜，维持修养及美丽的外炭，她想心是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艾蒂儿聪明并且相信自己，所以才对于无法掌控的情感如此不安。

    「那么，您去和那位男性说说话如何？不要被家里或周遭旁人的声音所影响，就随着自己的心意。」

    「嗯……看来这次拜访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果然是对的吧。」

    克莉丝正要点头，却没有办法了。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站在艾蒂儿身旁的青年。一位完美的贵族姿态浮现眼前。

    难道……克莉丝心想，该不会……

    「那位男性……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吗：」

    「是的。他喜欢奥佛西地昂斯宅邱更甚于伦敦呢。他是柯奈莉亚的远房亲感，而且有位体弱多病的妹妹，所以这次也同时一起去探望。」

    克莉丝一时之间答不出话来。她将端在膝盖上的红茶一放至桌面时，汤匙直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

    「那位男性……说出名字也不要紧。夏洛克-哈克尼尔并没有任何会造成不安的因素。不仅仅是家世方面，他也是一位优秀的人，是一位绅土，我想他很适合我。但是我却唯独这一次没有照着汉诺瓦说的去做，我认为要自己确认才行，像这样的情况还是头一遭。所以在见到他之前，我想先来见你，听听你的意见。」

    夏洛克，夏洛克和艾蒂儿。

    「决定……婚事了吗？」

    「还没有正式决定。因为接下来还会见好几次面，会演变成那样的情况吧。因此我想要订制礼服。对方虽然积极，可是我的父母亲却还没有做任何打算。」

    「一定会……喜欢上的。越了解对方——就会越喜欢……」

    「——你怎么了？脸色很难看呢。」

    蒂儿说着并将红茶放在桌上。克莉丝已经无法再思考任何事情了。

    自己究竟该做些什麽才好？就连是要站起来还是要露出笑容部不知道。

    「……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布里姬——潘蜜拉小姐呢？」

    布里姬安静地站起身，走向克莉丝。克莉丝想要勉强站起来，却只是让单人椅响起叩咚的声响。这时潘蜜拉从厨房里出现。

    「要不要紧？有没有拿提神的药过来？」

    「我去拿。艾蒂儿小姐，不好意思。」

    潘蜜拉慌忙又回头去拿来掺有白兰地的水。

    「……不要紧的，谢谢您，艾蒂儿小姐……不好意思。」

    克莉丝将潘蜜拉拿来的水杯凑近嘴边。

    艾蒂儿站起身抚摸克莉丝，带着手套的手是前所未见的高雅，犹如白鸟的羽毛一般。

    「或许是我突如其来的造访害你受到惊吓了，不过多亏这样，我的心情才终于平静下来。谢谢你，克莉丝汀小姐。」

    「真的很抱歉，我已经没事了，很高兴您能来到这里。」

    「是啊，说不定还会来呢，这里真的是很舒服的地方。在那之前，礼服就拜托你了。」

    「……好的。」克莉丝勉强堆起笑容说道。

    艾蒂儿由布里姬为她戴上帽子，在镜子前仔细地整理衣着，克莉丝则是站在后头帮忙。

    平常必然会说出的那句话——为了艾蒂儿小姐，我一定俞做出漂亮的礼服——这句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克莉丝在店前目送艾蒂儿直到坐入马车里。

    「克莉丝，怎么了？」

    马车逐渐驶离。一回到店里，潘蜜拉便担心地询问。

    「没什么事。」

    克莉丝努力作出回答。从店里来到走廊，克莉丝快步走进工作室，反手将门板上。

    当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她顿时瘫倒在门下。

    夏洛克的未婚妻。

    （克莉丝……你喜欢我吗了。）

    克莉丝记忆里的夏洛克脸庞开始粉碎。就算与其他人结为伴侣，这也是绝对不会消失的心意，他是我永远无法拥有的人。

    这些自己明明都很清楚。

    布料放在桌上，鲜艳的少女恋爱之色在眼前大大地摊开。除此之外，她什么都看不见。

    越过和缓的山丘，就可以看见远方大树下已准备好餐桌。

    餐桌以白色桌巾覆盖，几名侍女正送来餐点和饮品，布里姬也在其中。

    「看到夏洛克先生了，在那边。」

    柯奈利亚在艾蒂儿身旁驾驭着自豪的栗色马，一面灵巧地拉着缰绳一面扬起了兴奋的声音。她穿着紫色上衣，帽子上有同色的艳丽花朵装饰，漂亮地衬托出黑发，骑乘的马匹就是那匹完美的粟色马。

    「什么就请各位自由使用牧场嘛，居然就只有这样而已，虽然从以前就不懂人情世故，但毕竟难得来拜访了呀。」

    比尔德说道。他穿着诺福克上衣，而艾蒂儿和柯奈利亚也是一样，不过是一身轻便的打扮。艾蒂儿那与上衣同样蓝灰色的帽子上头，垂下一层薄薄的面纱覆盖住她的脸庞。

    艾蒂儿的黄褐马匹唯独脚边的部分是白毛，比尔德的马则是比柯奈莉亚的马还要深色一点的栗色马。三人的马里，就属柯奈莉亚的栗色马——索利努最富含光泽，有着一副完美的躯体。即便三个人同行，仍自然会注意到柯奈莉亚的马。

    夏洛克则在附近阴凉处直接坐在草地上看着书。他没有戴帽子，浏海披风吹乱，他觉得烦扰似地往上拨起，模样简直像个趁唸书空隙来到外头晒太阳的学生一般。

    夏洛克注意到情况于是合上书本，餐点摆设等等已经准备好了。只见他摇动着手，像是在指示将马绑在树荫之下。

    「如果要来用餐的话，夏洛克先生明明也同样骑马就好了嘛，又不是另外有工作啊。」

    「艾蒂儿不晓得呢。偷偷告诉你，这话我只在这里说喔——不对，还是不要说比较好呢？」

    「有什么事吗？」

    虽然比尔德咯咯笑道，不过他了然于心地放松了缰绳。

    「他不喜欢马喔，搭马车也总是心不甘情不颐的，您不知道他开一辆水蓝色的汽车吧。」

    「车——？以前我曾经在法国坐过。夏洛克先生搭乘那样吵扰的东西吗？」

    「那不是给淑女坐的哟。」

    「就算不喜欢，至少会骑马的话就好了。毕竟哈克尼尔家是赛马会的干事，又是从最开始的德贝赛马便开始参与的家族。」

    艾蒂儿一面心想一面若无其事地说着，稍微扫去一些不安的阴霾了。

    夏洛克没有接受骑马的邀约，并不是因为拒绝艾蒂儿，而是因为不喜欢马的关系。

    三人将马拴在树丛处，马夫立刻就上前接过马辔。山丘另一头有条潺潺小河，可以看见有好几匹拿下马鞍且毛色亮丽的马。

    确定三个人已经下马之后，夏洛克便走近他们。柯奈莉亚露出微微的一笑。

    「谢谢您为我们准备餐点，夏洛克先生？」

    「如果没有马匹在附近就更好了。」

    夏洛克领着大家去到餐桌。布里姬走向艾蒂儿，拿起面纱为她整理头发。

    餐桌铺上了白色餐巾，男仆打开篮子，从里头拿出面包与冷肉，还有甜点及水果，饮品则有蔓越悔果汁及红酒。艾蒂儿没有吃甜点，将肉夹在面包里慢慢地吃着。

    天空高挂着云朵，阳光不时从云朵间隙中洒落。

    艾蒂儿暗自庆幸不是晴天。没有戴面纱的脸经过阳光一晒，很快就会长出雀斑的。

    像这种时候，她就很羡慕柯奈莉亚那十分能承受日晒的肌肤。不过，穿上显露颈项的礼服时，当然是柔嫩似水的白皙肌肤最是美丽。

    「对面那匹是艾卓安吧，是否可以过去看看呢？夏洛克先生。」

    看见小河对面的黑马，夏洛克眯起了眼斜视着。那里的三匹马是在奥克斯赛马出赛的幼马，看起来特别强健而耀眼。旁边有三位马夫，各自照望着他们的马匹。

    「当然可以，不过我就不过去了。走近的时候请小心一点。」

    「真的不太喜欢呢。应该有人说过，若您骑马的话就相当完美了吧。」

    柯奈莉亚窃窃地笑着。

    「是啊，只是我并不想要完美。」

    夏洛克苦笑地说着。艾蒂儿顿时涌上了不安。

    「还满意外的呢，夏洛克先生。我一直以为您希望自己无懈可击。」

    「在不久之前是这么想的没错。」

    「不过讨厌马匹这点比较令人难以置信，明明马是那么美丽。艾卓安是哈克尼尔家的名马，有圣西门的血统呢。」

    柯奈莉亚的眼睛闪闪发光。她一吃完饭便迅速起身，走向索利努。

    「真的是很喜欢马呀。」

    比尔德说着，并且在从后头慢慢走上前。虽然他听起来像是觉得错愕，但如此充满感情的口气是至今从没有过的。

    艾蒂尔唯独嘴角形式化地浮现微笑，她悄悄地看了眼夏洛克。柯奈莉亚热情群放而充满魅力，不过她认为外表上还是自己占优势。

    「您觉得这样的情况愉快吗？还是觉得无趣？」

    待柯奈莉亚和比尔德走远后，艾蒂儿如此问夏洛克。

    「很愉快，能和美丽的女性一阿用餐，怎么会无趣呢。」

    夏洛克以惬意的口吻回答。

    「您上一次曾说过，有愉快的时候，也有觉得无趣的时候。」

    「我有说过那样的话啊？」

    「是的，并且还问我是不是也是如此。」

    「那真是抱歉，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是不会觉得不开心。」

    「像我这样的人？」

    夏洛克望了艾蒂儿一眼，浮现出有些戏虐的笑容。

    「你应该十分清楚，只是希望我说出来吧，艾蒂儿-奥尔索普伯爵干金。连同这点在内，年轻的男性们部说你相当具有魅力。」

    「可是，我认为你也是一样。你觉得无趣而且不相信任何人，这点我很清楚。」

    「我和你是不一样的，毕竟没有人像你这么出色。」

    后来补充的那句话像是解释一样，夏洛克面露微笑。

    艾蒂儿觉得有点心烦意乱。

    夏洛克和艾蒂儿同样有着包袱，正因为是艾蒂儿，所以才会明白这点。

    艾蒂儿是真心的想知道，然而夏洛克却想要含糊带过。

    正当她思考着要回敬一句尖锐、表面听来谨慎的话语时，身旁的夏洛克却突然倒抽了一口气。

    「柯奈莉亚小姐……」

    夏洛克低声轻喃，艾蒂儿望向柯奈莉亚，柯奈莉亚走到树丛，正准备要骑上索利努。

    正当她状似熟稔地踩上马钟时，一时失去了平衡。

    这是很基本的失误。树丛有段差，左脚无法维持重心。如果是初学者一定会使用踏板，不过因为柯奈莉亚实在是一副经验老道的摸样，马夫也就没有注意到这点。

    柯奈莉亚为了保持平衡，踢了索利努的腹部。索利努扭动着马头，而柯奈莉亚为避免摔落则是抓着缰绳，从一边拉扯着。

    「去压住！」

    夏洛克转过身对着远处的佣人叫道。索利努开始往前奔跑，它朝着餐桌的方向冲来，柯奈莉亚不禁发出了尖叫。

    「危险啊，柯奈莉亚！」

    「往后退，艾蒂儿小姐。」

    夏洛克让因为太过害怕而动弹不得的艾蒂儿藏在自己身后。而索利努看见佣人们冲了过来，于是便转到另外一个方向。

    山丘另一头有几匹低着头的马，没有戴上马辔。其中一匹黑马——艾卓安的耳朵抽了一下并朝向前方。

    这时索利努看到了艾卓安。柯奈莉亚慌忙地拉扯着缰绳，却仍无法保持平衡。索利努挣扎地转过头，开始奔向山丘另一端。

    比尔德在后头不远处追着柯奈莉亚，迅速地骑上自己的栗色马并踢向马腹，往柯奈莉亚奔去。

    索利努奔向河边，想要接近艾卓安。

    柯奈莉亚的整张脸孔发僵。

    马讨厌水，如果去到河川就只会停住或是急跳。

    这时——山丘另一头有一名马夫，他动作飞快地拉住一头套着马鞍的灰色马匹跳了上去。

    那名男子微微抬起臀部驱策着马匹奔上前。

    在快接近河川之前，他轻轻地仲手抚上马匹。将『要在这里跳喔』如此坚定的讯息傅递给马匹之后，灰色马没有减速就这么腰低后半身，然后毅然决然似地跃起。

    灰色马抬起前脚纵跃，那彷彿在半空中停滞似地美丽跳跃。河面映照出马匹的腹部。

    索利努注意到越过河川的灰色马而扬起了马头，男子骑着灰马驱近索利努旁边，与其并行。索利努走离河川，男子便一面以马靴压制着灰色马，一面抚摸索利努的马头。

    索利努像被施了魔法般往前走去，男子缓缓地安抚着索利努，同时让灰色马保持并行，速度也慢慢地减缓下来。

    这时，比尔德终于自后头追上。

    尽管柯奈莉旺姿势歪斜，但因插索利努的速度逐渐降下而终于冷静地握好了缰绳。总算是调整好了姿态，开始与比尔德并行骑去。

    那名马夫瞥见比尔德过来之后，便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又再次跳过河川，驱策菩灰色马离开。

    「……太好了。」

    艾蒂儿放下心来呢喃着。

    夏洛克也同意地呼出一口气。不知不觉中夏洛克的肩膀与艾蒂儿靠得极为贴近，夏洛克注意到后随即拉开距离。

    「看来您不喜欢马是真的呢，居然没有追过去。」

    艾蒂儿说着，勉强还可以出言讽刺。

    「不管是去追敌人还是保护被丢下的淑女，两边都是必要的工作。无论如何，幸好柯奈莉亚小姐没有发生意外。」

    「这部是多亏了那位马夫，要不要叫他过来呢：」

    「说得也是。」

    夏洛克转向后方。吩咐佣人去找马夫过来。

    柯奈莉亚再次将马匹拴在树丛，惨白着一张脸回来。比尔德则撑着下马的柯奈利亚。

    河川另一头的年长马夫一边拿下帽子一边走近。大概是被命令的吧，方才那位黑发男性不情不愿地跟着从后头过来。

    「很抱歉！请问您有没有受伤呢，小姐？」

    「我没有受伤。」

    柯奈利亚抖着声音回答。

    「不好意思，麻烦移动到别的地方吧。艾卓安的确是匹名马，不过待在附近太危险了。」

    夏洛克命令道。在年长马夫点头之前，黑发男子低声嘟哝着：

    「跑得快的马激动粗暴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算是这样，休贝尔？」

    夏洛克一点发怒的迹象部没有，只是打断他的话语。叫做休贝尔的男子沉默以对。

    他的身材高大，蓝色眼瞳仿彿清澈可探，端整的脸孔骨架分明。身为佣人，却隐隐散发出桀骛不逊。黑色长发在背部的一半处绑起，并没有像其他马夫一样穿着灯笼裤，身上则穿白衬衫。

    「还是很感谢你，做得很好。」

    夏洛克说着，年长的男性硬是让休贝尔低下头致意，接着他们俩便走回马匹所在的地方。

    「那个人叫做休贝尔啊。」

    一直注视着马匹在河川另一头移动着的柯奈莉亚，如此喃喃说道。比尔德趁着如此的混乱，像是在宣示什么似地紧紧揽住柯奈莉亚的肩膀。

    夏洛克回到自己的房间，自窗边往外望去。

    柯奈莉亚和艾蒂儿回去了。用过午餐、骑马，然后还去了芙萝蕾丝的房间。三人相当健谈，丝毫没肖给芙萝蕾丝带来不快的感觉，而芙萝蕾丝也比以前更常开口聊天了。

    夏沼克也没有不好的感受，与活泼而漂亮的女孩一同享用好吃的佳肴，像这种事情自然无须觉得不开心。虽然柯奈莉亚的爱马失控，不过休贝尔很快就作出反应救了她，果然是在重要时刻就会派上用场的男人。

    这次的聚会让他知道柯奈莉亚对马的事情很在行，而艾蒂儿则喜欢弹钢琴与旅行。如果是艾蒂儿的话，无论去到哪里都很受欢迎吧。

    如果告诉双亲的话想必会乐见其成吧，夏洛克一面思考一面衷心期盼着，最好不要有提起的机会。

    现在他不想和任何人提到关于婚约或是男伴之类的事——坦白说，连去想都觉得不愿意。

    「夏洛克。」

    听见敲门声后回过头，看见比尔德站在那里。

    他轻轻扬起手，接着进到房间里面来。

    还是这种态度，可是并不粗野。看见对方旁若无人的态度，自己也不需顾虑而落得轻松。比尔德将那样的步调掌握得很好。

    「比尔德，你不是去柯奈莉亚小姐的住处吗？」

    「我得在明天之前回到伦敦才行，有工作要处理。」

    「抱歉没有办法招待晚餐，我等一下也有事情。」

    「那真是遗憾。」

    或许是要开口说些事吧，比尔德以半认真半开玩笑的口气说道。

    「只是我也没有想再要求更多了。和柯奈莉亚小姐已经相当熟稔，也知道了一些事情，比方像是艾蒂儿小姐欣赏你？」

    「艾蒂儿小姐只是听父母亲的话才在意我罢了。」

    「不只是那样的，不过以我来看那样很好。也就是说，我想之后有没有办法变得再更亲近点呢。之前也有说过吧，我们四个人一且去骑马道如何？」

    「我拒绝，不是因为艾蒂儿小姐的关系，而是汽车没有办法开进公园。」

    夏洛克走进书桌。呼……比尔德叹了一口气并在长椅上坐下。

    「还有一件事，大概是你会有兴趣的话题。我是听柯奈莉亚说的……我这样讲，你有头绪了吗？」

    「没有。」

    夏洛克平静地回答，然而他并不是没有想到。

    应该是莫亚迪耶公爵家的二女儿……情妇的女儿，艾苹小姐的事吧。

    或许是处境令人同情的女儿惹人怜爱，比起柯奈莉亚，公爵更担心艾苹，十分积极地为她寻找结婚对象。这是比尔德会有兴趣的话题。

    「蒸汔火车的事情啊。」

    夏洛克不动声色地看着比尔德。

    「那件事不要告诉别人。」

    「所以是真的吗？」

    「是真的。只不过，不想被我——夏洛克-哈克尼尔看轻的话，就不要说出去。我还想继续跟你当朋友。」夏洛克说道。

    虽然不想拿身份来威胁别人，但如果对方做出同样的事情的话就没办法了。在那列疾驶的列车上，第一次对着女性开枪时时，夏洛克早已经决定如果是为了要保护的事物，无论做什么他都愿意。

    「原来如此。我也是一样的。」

    比尔德做出承诺，转变速度之快。夏洛克继续说道：

    「所以除了骑马之外，当你觉得自己一个人很尴尬的话，我就陪你一起。与千金小姐门有关的事情。我不会帮忙不会阻挠，但是对我来说，假如这样可以对父母亲有所交代的话也比较好。」

    「事实上你今天不觉得愉快？」

    「怎么会，两位都是很出色的千金，而且我从来没有见过比艾蒂尔小姐更漂亮的人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比尔德认真地说道。像是要展露一双长腿似地站起身，他走向门口。

    「今天有什么事情？如果是要去俱乐部的话，我陪你一起去。」

    「不是，是不同的场所。」

    「真可惜，那么再见囉。」

    「嗯。」

    门接着关上。夏洛克的视线再次眺望向窗外，还不到黄昏时分。

    他心想，时间能不能走快一点呢？最近，就连晚餐时间都难得有空下来的机会。

    时间已经来到傍晚。一走进『蔷薇色』店里，人在收银台里的潘蜜拉便抬起头，刚刚似乎是在记录帐务的样子。夏洛克轻轻扬起手，拿下帽子。

    「啊。你来了吗，夏洛克。克莉丝正在工作哦。」

    「这样啊……今天的晚餐呢？」

    「已经煮好了。反正现在也没有办法承接新的订单，我想早点打烊。而克莉丝也喜欢番茄燉煮鸡肉……」

    「呃……说得也是，燉煮餐点还是要放一个晚上才比较好吃。话说回来，我有收到露易丝的晚餐邀约呢。」

    「她现在在工作室？我进去的话不太好吧。」

    「去看看吧，她现在有点无精打采。」

    「无精打采？为什么，。」

    「跟客人说完话之后，她好像就变得很消沉。这种情况有时候会发生。如果和客人持着同样的心情，就会跟着烦恼或者是悲伤，不过我认为这次的客人并不是那种类型。」

    「她要变坚强一点才好。」

    「没办法，毕竟她就是那样嘛。」

    潘蜜拉打开走廊的门，从厨房瀰漫出阵阵熬煮中的蕃茄香气。夏洛克走在走廊上，于工作室前停下脚步。

    瞄了眼店里，门已经关上。夏洛克调整好领带，拿下手套放进口袋中。

    「克莉丝。」

    一敲门，里头便有所动静。

    夏洛克轻轻打开门。

    工作室里一片昏暗，因为拉上了窗帘的缘故。克莉丝站在桌子前方，她回过身。见到夏洛克后吓了一跳。

    夏洛克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好像很久没有见到这个蓝色工作服包裹的娇小身躯了。黑发编成两股辫子，绿色的眼瞳泛着微湿的光芒。

    「克莉丝，不好意思，在你工作中的时候……可以吗：」

    「可以……不行的，那个……」

    他心想，克莉丝的确相当消沉。像是勉强自己张开口挤出话语一样。以前也曾经陷入这种状态过，当时她在两人谈话中慢慢地恢复了精神。

    「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用晚餐？因为潘蜜拉好像有事情的样子。虽然是曾经去过的地方，不过有间我常去的俱乐部……」

    「——不行的。」

    「『普里阿摩斯』里也有包厢——可以两个人独处。」

    「不行。」

    克莉丝摇摇头。

    夏洛克见状便反省起自己，克莉丝明明就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像现在这么没精神说不定比平常更讨厌有我以外的男性存在的地方。

    「没有食欲的话，要不要去哪边逛逛？或许会让心情好转，我们可以去人少的地方。」

    「不……总觉得很难受。」

    「——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吗？」

    尽管夏洛克有些困惑，他仍是进到房间里。克莉丝吓了一跳，身体抵向桌子。

    「……对不起。」

    「不，没关系的。我不会勉强你。怎么了？」

    夏洛克走向克莉丝，想要执起克莉丝的右手。一被夏洛克的手指碰触到，克莉丝顿时身体一缩，像是碰到灼热的东西般将那只手甩开。

    「……对不起。」

    克莉丝甚至没有望向夏洛克错愕的脸庞，只是如此说道。

    「对不起，我现在——不行。」

    「不行……为什么？」

    夏洛克问。

    克莉丝看起来也不像是否定自己。

    克莉丝的双手藏在身后。

    夏洛克就这样维持着伸出手的姿势。尽管注视着克莉丝，视线却没有与克莉丝交会。

    为什么？明明克莉丝——是喜欢——我的……

    夏洛克想要向克莉丝问清楚。摇动她的肩膀，硬是将她藏在身后的双手拉开，好想紧握直到粉碎为止。为什么？

    （不是很庆幸能遇到我？不想再见到我了吗？我——是那么地想见面……）

    （明明喜欢着我——明明看着我的眼睛回答了「是的」……）

    「……对不起。」

    克莉丝别过睑，害怕似地挪开身体，自夏洛克身旁离开。

    夏洛克发现到，让克莉丝感觉害怕、感觉受威胁的那个人正是自己。甚至也察觉，克莉丝打从心底希望夏洛克出去的念头。

    「……我知道了。」

    夏洛克转过身。

    就这样离开房间，关上门。

    在门板上的那一剎那，波动的情绪中涌现类似愤怒的感受。

    自己甚至还拒绝了邀约。

    艾蒂儿、比尔德和柯奈莉亚——她们想找我都还没办法。

    克莉丝总是对客人说，随时都欢迎您过来。明明就算勉强也会搭话的，如今却没有告诉我任何理由，只是一直道歉。这是对待喜欢的男性的态度吗，。

    当我说接下来会比较忙碌，不能像以前一样常常过去『蔷薇色』时，她露出那种落寞的表情又算什么？

    如果我握紧了克莉丝的手，克莉丝就会变得有精神——这种想法是我的错觉吗？

    明明一直认为就算什么都不说，仍是有办法能够心意相通。

    结果，克莉丝对我并不像我想的那样。

    门扇依旧紧闭，里面一点声音部没有。

    自己也很清楚脸上笼罩着如冰般的神情。

    踏进店里，在收银台处的潘蜜拉一脸意外地看着夏洛克。

    「啊，如果你要等的话我去端茶过来。」

    「不用，我要回去了——麻烦帮我告诉克莉丝，不好意思，打扰她工作了。」

    留下一脸惊讶模样的潘蜜拉，夏洛克戴上上帽子，以怅然的表情离开了店面。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邪恶的占卜师

    「午安，夏洛克。你还真的过来了呢。」

    夏洛克望向走进会客室的女孩，同时抬起头。

    柯奈莉亚·莫亚迪耶，与夏洛克有远亲关系的十八岁女孩，正如滑步般地走了过来。

    深咖啡色的齐浏海，让她看起来比先前见面的时候还要成熟一点，身上则穿着黑色、绿色与金色交织而成的洋装。东洋风情的特殊配色，相当适合如少年般削瘦的柯奈莉亚。

    「午安，柯奈莉亚小姐。」

    「不用起来没关系。我刚叫人送茶过来了。不用对我这么客气，叫我柯奈莉亚就好。」

    戏谑的态度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过与过去见面时相比起来，感觉她那股憎恨恶意好像已经拔除了。

    是因为克莉丝为她缝制了礼服吧？夏洛克如此思忖。

    「艾苹小姐呢？」

    「还在玩，叫不过来呢。如果你比较想见艾苹的话，我现在马上去找她过来？」

    「不用了，分开讲比较好。我今天前来拜访，是有样东西想麻烦你看看。」

    「什么？」

    「就是这张照片，不过是好几年前的东西了。」

    夏洛克将照片递给坐在对面长椅上的柯奈莉亚。

    艾拉·C·华纳的照片……七年前拥有孩童用礼服的女人——也是与修伯特·克莱因爵士过从甚密的女人。

    「——以前的女演员？还是贵族女性？」

    柯奈莉亚问道。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吗？」

    「对。」

    柯奈莉亚回答得毫不迟疑。

    尽管柯奈莉亚应该有与柯伯特女士见面，但她看起来似乎不需要思考就可以确定。然而，夏洛克无法就这样结束话题。

    「谢谢。其实我想问的是柯伯特女士的事情，就是在『夜想』的礼服裁缝师。你知道她吧？我听说你为艾苹小姐订制了那里的礼服——你有与裁缝师柯伯特女士见面吧？」

    「……是妈妈告诉你的吧。」

    「对，这名女性不是柯伯特女士吗？有没有相似之处？还是化妆方式改变了？」

    柯奈莉亚打从鼻子哼笑出声，然而没有再次看向照片。

    「柯伯特女士没有这么艳丽的一张脸啦——你说可能与化妆有关——想用那种方式蒙骗，我可是会看得一清二楚的。如果想知道柯伯特的事情，要不要去一趟埃莉诺旅馆看看？」

    他已经去过了，再说夏洛克的疑问是柯伯特女士和艾拉，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夏洛克开始糊涂了，柯伯特女士与这名女演员是不同的人吗？那这样说来，柯伯特女士果然不是琳达·巴雷斯吗？琳达并没有缝制暗之礼服吗？

    还是说在七年前，将礼服拿给雪伦·麦道斯的女演员，纯粹只是克莱因爵士的情妇，与琳达并没有关系？

    看来最近得再找个时间，去见见柯伯特女士不可了——可是，凭我自己有办法判断出，柯伯特女士和这张照片上的女子，艾拉·柯伯特·华纳是否为同一个人吗？应该要找谁一起去吗？找柯奈莉亚如何——还是问爱德华多（我要拜托那家伙！？）？

    「我希望你不要对我们有莫名的怀疑，夏洛克。如果你担心暗之礼服的事情，我告诉你，我们莫亚迪耶家没有一个人与那种事有牵连，要怀疑的话，先看看你自己吧。」

    柯奈莉亚一口就挑明讲出了暗之礼服，夏洛克因而眯起了单边眼睛。

    这个女孩就像是明白整个情况，因而在保护谁一样。

    「看看我自己？」

    「对啊，就是你那个长头发的马夫。」

    「——休贝尔已经辞职了。我要怀疑他什么？」

    「我才不晓得呢，只是觉得他不能信赖罢了。」

    柯奈莉亚又在隐瞒什么事情了。夏洛克接过照片，又再次仔细端详。

    尽管他深深地觉得自己所见到的女性就是这个人，可是却没有把握。而且夏洛克见到柯伯特的时候，心里也有着对方好像女演员的想法。

    「柯伯特说过自己眼睛不好，这是真的吗？」

    夏洛克换了个话题。柯奈莉亚讶异地看着夏洛克。

    「我不晓得这件事呢。」

    「如果你说她长得不艳丽，那么是像什么样子？美人吗？」

    柯奈莉亚思考了一会儿。

    「是满漂亮的人，不过并不特别突出就是了。跟那个人很像喔，就是『蔷薇色』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眼珠的颜色也很像，艾苹似乎也因此很喜欢与克莉丝汀小姐相像的柯伯特女士喔。」

    夏洛克缓缓地抬起头，望着柯奈莉亚。

    柯奈莉亚不解地回望着夏洛克。

    夏洛克率先移开了视线，表情依旧不变地将照片收进口袋中。

    「夏俐，有时间吗？」

    离开会客室正步下楼梯的时候，亨利·莫亚迪耶叫住了他。夏洛克一回头，就见到公爵快步从夹层走廊过来。

    「工作的事情吗？公爵。」

    「不，是私人的事情。如果你赶时间的话也没关系。」

    「您请说。」

    「那么就到书房来吧。」

    亨利是一名国家大臣，夏洛克也有替他分担责任的立场，所以自然是没有办法拒绝。夏洛克爬上阶梯，走进亨利位于北侧的书房。

    「坐吧，夏俐，要抽烟吗？」

    「我不用，茶也不需准备没关系。请问是什么事情呢？」

    「我是从艾佛那里听来的，就是关于『蔷薇色』裁缝屋，那位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的事情。」

    夏洛克扬起头。

    亨利一派地冷静，他与夏洛克同样有着叫人参不透的榛木色眼瞳。

    艾佛是夏洛克的父亲，亦即哈克尼尔公爵。

    父亲知道克莉丝的事情，当然不会觉得高兴。

    「——我可以要杯水吗？公爵。」

    「需要酒吗？」

    「因为还没吃晚餐……算了，那么我就喝一些，我要加了水的。」

    亨利站起身，从书架上拿下水壶，房间内响起水倒入玻璃杯中的声音。

    「所以是真的？」

    夏洛克交叠起双脚，并拨着浏海。

    应该要说，这是我私人的事不便回答吗？——如果问这件事的人不是亨利，假设是一国首相好了，夏洛克就会这样回答了吧。

    「——是的。」

    夏洛克答道。

    桌面上，摆着装有琥珀色液体的水晶玻璃杯。亨利站在夏洛克斜后方，自己也同样拿着玻璃杯；与平常神经质的模样不同，略微散发出和蔼的气息。

    「我知道园游会的事情了。我想朵洛西亚是失态了——不过她偶尔就是会情绪不稳定，但连你也做出那种事情是不可以的，夏俐。虽然尽量防止下人们去说长道短，但是要百密而无一疏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要继续维持与克莉丝汀小姐的恋情，就必须要认真想想对应方式。」

    「造成您的麻烦了。」

    夏洛克说着。

    他早有觉悟会传出流言了。但在那个地方，除了那么做之外还能怎么办呢？

    虽然说早就有觉悟——但在被具体地指明出来后，自己所做之事的严重性就重重地压上心头。

    「那件事就算了。你爱那个女孩吗？」

    夏洛克低着头，在父亲询问他时，并没有问到像这样的问题。

    夏洛克一把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往嘴边凑近。那威士忌的滋味比预期得还要浓烈。

    亨利的意图实在很难让人摸透，他难道是想说，爱情这种无足轻重的东西就别想了吗？还是与夏洛克的父亲一样，就当作只是一时留恋的娼妇，赶快结束掉吧——亨利想要这么说吗？

    明明自己本身就藏起情妇，甚至生下了孩子，还想对他说这种话吗？

    「我有没有办法帮你？要不要跟我谈谈看？」

    夏洛克望向亨利。亨利并没有责怪夏洛克，他只是一边喝着威士忌，同时看着夏洛克。

    「帮我是什么意思？」

    「我信任你，恐怕更胜于你的父亲，我不想罗唆一些无聊的小事，而且我认为自己是在这个国家里，最能够理解你想法的男人。」

    夏洛克明白亨利所指的，就是被他藏在乡下生活的拉薇妮雅——那位因为阶级低下而无法结婚的情妇这件事。亨利去年抛开一丝不苟的政治家面具，向夏洛克道出与拉薇妮雅过去恋爱的事迹。

    换句话说，亨利不只是把夏洛克当成朋友的儿子而已，甚至亦认定是与自己对等的朋友。

    夏洛克垂落着视线，态度稳重地望着桌面说：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是我一位很重要的女性。」

    夏洛克首次对他人吐露自己的心意。

    「关系很深入吗？」

    夏洛克的右手紧紧握住了玻璃杯。当然，他虽然也明白这是一定要确认的事情，然而内心还是涌上了近似于愤怒的情绪。如果这里是在俱乐部，他应该就会站起身，离去之际还会丢下一抹轻蔑的视线。

    「没有。父亲也曾经这样问过，但我们并不是那样的关系。曾经见过她并交谈过的你，应该也能够明白才对，公爵。她并没有任何野心，而且——如果你认为克莉丝是对我要了什么手段，那么你就错了。」

    夏洛克以明确坚定的口气说着。

    「你的意思是，你们两人是相当精神层面的关系？」

    「——是的。」

    「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这种事我实在无法想像，不只对她。」

    「假设艾佛明天发生什么万一，就非得去考虑这件事了。」

    夏洛克注视着亨利。承受权利之事，即为克尽义务之事——当然，身为承续传统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夏洛克感觉身体里逐渐涌上无力感，他将头靠往椅背。

    「——是啊，这我明白。」

    「所以我才说，我可以帮助你。毕竟我也曾经历过那样的时期——不知所措，也没有多少时间。」

    「我深感同情，公爵。拉薇妮雅是一位美丽动人的女性．这件事看艾苹小姐就知道。当然了，公爵夫人亦十分出色。」

    夏洛克如此表示。比起勉强讲出真心话，说些客套的场面话还比较轻松。然而，内容空泛却是无法隐藏的。

    「你对柯奈莉亚有什么看法？」

    亨利突然间改变了话题。

    「什么？」

    夏洛克回问。亨利依旧拿着玻璃杯，来到桌旁，不发出一点声响地来到对面坐下。

    「不是艾苹小姐——而是柯奈莉亚小姐吗？」

    夏洛克仍然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反覆地念着。

    公爵以前曾经问过他，要不要考虑看看与艾苹结婚？但是这次却变成柯奈莉亚。亨利用力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中意艾苹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但是关于你的情况，就算对艾苹说了，她也不会明白的吧。柯奈莉亚则不同，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也会默默承受一切的。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那么在扶育一个家庭的同时，也可以让你满足恋爱方面的需求吧，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可以安心地继续和裁缝师的恋情。最重要的是——如果你可以成为我的女婿的话，我考虑将我所拥有的权利，以及政治方面的职务传给你。」

    夏洛克深深凝视着亨利。

    他明白亨利话语的意思，却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回答才好。

    亨利正叫夏洛克也做和他自己一样的事情。在迎娶一个完美正妻的同时，还拥有一位情妇。

    「……那杰瑞米呢？」

    夏洛克隐藏逐渐升高的防备心，提起亨利的长男。他现在人就读于寄宿学校，哪一天大学毕业后，会回到莫亚迪耶家继承家业。

    亨利并不需要女婿。

    不过，亨利摇摇头。

    「杰瑞米不行啊。他跟你不一样，管理财产之类的事情还可以胜任，但不适合作为一个政治家，毕竟成绩也不好，或许也当不上学校的级长吧。」

    亨利淡淡地说着。口气像是不带任何感情，只是陈述事实。就像他在委员会上指出法案的缺失一般。

    「……」

    夏洛克重整好姿势，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

    尽管听见对方说信赖自己令人感到光荣，然而一想到亨利那位还在少年阶段，就被父亲下了如此残酷判断的长男，夏洛克就无法表露喜悦之情。

    还有，对方明明是早就拥有情妇的男子，仍是得被推出来成为正妻的那位长女，也是一样的可怜。

    夏洛克不禁心想，或许自己对亨利，莫亚迪耶公爵一点都不了解吧？

    「……抱歉，柯奈莉亚小姐的确是一位深具魅力的女性，但我从来没有想过结婚这件事。或许——柯奈莉亚小姐的想法也是跟我一样吧。」

    夏洛克一面选择着话语，一面如此回答。

    「我还没有对柯奈莉亚提这件事，但我想如果说了她应该会答应的。我认为你对女性来说，是相当有魅力的。」

    「……没有这回事。」

    「这是事实。我也知道你与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曾经论及婚嫁，正因为如此我才说的，如果非得跟某个人结婚的话，我希望你能了解，比起奥尔索普家，莫亚迪耶家族对于爱这一点，在态度上是比较宽容的。即便你现在不明白，但我希望你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能想起此事，我是你的同伴啊。」

    「非常感谢您对我的用心。」

    夏洛克带着复杂的心情回答。

    他开始后悔踏入这间房间了。

    潘蜜拉在厨房准备红茶。

    藉由西蕊尔这次来拜访『蔷薇色』，克莉丝似乎已经掌握到了某些想法。但是，潘蜜拉对于西蕊尔，却开始怀抱着没来由的不安。

    至今也遇过了许许多多的客人，包括有钱的任性女孩，也有光只顾着说她想说的，会在见面之后让人急遽陷入疲惫的女孩子。有时候也会遇到像艾苹那样，因为家里的事情比较复杂，必须要细心谨慎对待的客人。

    然而尽管觉得麻烦，也从不曾因她们的性格而想要回绝工作。更不用说，潘蜜拉也从不觉得这些女孩讨厌。相较于那有话就说的个性，潘蜜拉对待别人的容许程度也较为宽厚。

    ——潘蜜拉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西蕊尔乍看之下颇为沉稳，看起来控制力很好的样子，然而却不知为何会让人觉得不想与其深交。在西蕊尔瞄向潘蜜拉的那一道眼神中，隐藏着尖锐的情绪。

    潘蜜拉自认这次做出了最为好吃的卡士达奶冻，西蕊尔却大半都没有动，不过她当然不是因为这样才对西蕊尔有意见……

    再来，就是西蕊塞在箱中的那件黑色礼服。

    那件衣服——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西蕊尔真的是女演员吗？」

    克莉丝从工作室走了出来，潘蜜拉朝她说道。

    由于克莉丝开始着手缝纫工作，所以看起来有一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潘蜜拉将淋上甜酱汁的卡士达奶冻摆在克莉丝面前，并将红茶倒入茶杯中。

    「——咦？」

    悠闲品尝着红茶香味的克莉丝，纳闷地回问。

    潘蜜拉拿着自己的红茶，于克莉丝对面坐下。

    「虽然我不想这样，好像讲客人的坏话似地……不过从那次之后，我也有试着问过朵洛西亚和露意丝，但都没有人听过叫西蕊尔·马克布尼的女演员呢。而且还说『卡珊德拉』这出戏，只有在三年前演过那么一次，也没有受到那么热烈的回响。」

    「那么演主角的人呢？」

    「并不是西蕊尔，而是一位叫艾拉的人喔。」

    「艾拉……」

    「和演马克白夫人的是同一位女演员。还说最近都没听说任何关于她的事，也没有将再出演的消息。」

    「或许有在进行，只是没有公开而已。」

    克莉丝简单地答道，并用汤匙挖着卡士达奶冻。

    潘蜜拉叹了一小口气，比往常加了更多的砂糖和牛奶到红茶里。

    她想说的还有很多。

    如果是女演员的话，身边的人会更多吧？像是贴身仆人也好，或者是跟在旁边奉承的人也好，再不然就是演对手戏的人。接受玛格丽特委托的期间就是那样，如果真的希望我们替她缝制戏服的话，应该会把剧本，甚至是舞台都让我们看，以供参考不是吗？

    那位名为基尔雷的男子，真的是她的朋友吗？虽然对方看来不像是会在那种华丽场所出现的人……

    而且，基尔雷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他身上穿戴的物品，都全是便宜而闪闪发亮的东西。另外，潘蜜拉也很在意联络的地点居然是旅馆这点。

    尽管不想怀疑客人，然而以掌管营运的身分来说，确认这些是很重要的。

    「克莉丝要不要紧？礼服有办法缝制出来吗？」

    「嗯。」

    克莉丝点点头。

    发丝有些凌乱，然而视线却是清晰而稳固，如此的模样显示出克莉丝的状况良好。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不用再多说什么了，潘蜜拉思考着。她不想打断克莉丝专注的精神。

    对克莉丝来说，一定拥有只有她自己才看得见的东西，这是无庸置疑的。而那东西在礼服缝制完成之后，就会清楚浮现。潘蜜拉只看得见表面上的事物而已。

    「那就好，如果需要新的布料，你再跟我说一声。」

    「嗯，我知道了。谢谢，潘蜜拉。」

    「卡士达奶冻好吃吗？」

    「嗯，我非常喜欢喔。」

    克莉丝露出灿烂的笑容，克莉丝的那份卡士达奶冻已经吃掉了大半以上。

    「太好了，那我下次再做。」

    潘蜜拉放下心来，伸手拿起自己的汤匙。

    她不禁心想，自己果然只是在意卡士达奶冻不合西蕊尔的口味而已。真奇怪，平常就算客人没吃完点心，她也从来不会有任何疑问的。

    下午如果有时间的话，就来写个信给卡俐娜吧，潘蜜拉心想。卡俐娜是『蔷薇色』稍久之前的客人，同时是一位新锐剧作家。尽管两方的交情并没有这么深，不过她要比玛格丽特亲切多了。

    当然，趁着问候近况，潘蜜拉打算顺便问问看对方，最近是否有订制新礼服的打算。

    西蕊尔步上埃莉诺旅馆的螺旋梯。

    好累——去一趟『蔷薇色』让西蕊尔感到疲倦。她不仅没有坐过那么久的蒸汽火车，基尔雷也只有给她三等车厢的票而已。

    一想起『蔷薇色』的事情，西蕊尔就烦躁。

    那两个可恶的女孩子！克莉丝汀小姐在看到暗之礼服的时候，虽然露出动摇不安的神情，却不见痛苦，反而像是冷静下来的感觉。

    另外还有潘蜜拉——那个店员！

    从看到潘蜜拉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打着那女孩的坏主意，想这种事她最擅长了。

    去发现那女孩想要什么、想做什么，然后加以阻挠破坏就可以了——像是打破茶杯，或是礼服上泼洒茶水等这一类的事情可能会被求偿，西蕊尔于是打消念头。如果是克莉丝汀小姐的话，不管再怎么在意，都会说没关系、不要放在心上吧。

    还有那个应该是她做的甜点，西蕊尔一面说着非常好吃，一面皱起眉头吃着，最后留下了一大半以上没动。因为对方刻意说着「请用」要她多尝尝，所以自己也困扰似地笑着说「嗯，很好吃喔」，却没有将甜点送进嘴里。想必因为这样，潘蜜拉会十分在意自己做的甜点是不是很难吃。

    最后，西蕊尔又再次望着那女孩的脸说，甜点非常地好吃喔。

    想来那女孩从来就只有被人奉承而已，所以这招一定给了她一个教训吧。

    换句话说——即便去到了『蔷薇色』，乐趣就只有这些而已，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进去罗，基尔雷。」

    西蕊尔敲门后，随即进入房间。

    螺旋楼梯上来之后的这个楼面，全都被基尔雷租借了下来，主要使用的是第三间的连通房。

    深蓝色窗帘往左右拉开收拢，只拉上白色雪纺帘。室内有几把豪华的椅子——旁边则有一只旅行用大皮箱，基尔雷人并不在。

    不可能房间门没有上锁就离开房间，还有这个旅行皮箱——西蕊尔感到不安，她离开房间去到走廊。隔壁还有一间房间，她注意到房门稍微打开了。

    「——基尔雷？」

    西蕊尔悄悄步至走廊，接近那间房间。

    她透过打开的门，看看里头的情形。比起连通房，这似乎是一间比较小的房间。墙边摆着服装人台，而里头摊开的布块，是礼服的布料吗？

    房间里，可以看见有一名女性坐在椅子上。

    那名女子背对着西蕊尔，却仿佛感觉到有人靠近似地转过了头。一对绿色眼瞳——这让西蕊尔倒抽一口气。

    她看过这名女子，在伦敦的『蔷薇色』——站在中心指挥的那名女子。当时，她穿着更加鲜艳华丽的礼服。

    是裁缝师琳达·巴雷斯。

    琳达在这间旅馆缝制礼服。

    「——你在看什么？西蕊尔。」

    就在西蕊尔如此思考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道声音叫住她。

    西蕊尔转过头，就如同声音所示，正是基尔雷站在那里，他从西蕊尔身后伸出手，将门关上。

    「你问我在做什么？我只是来找你却没看到任何人，正在四处找而已。这间房间是我第一次看见呢。」

    「——你看到房间了吗？」

    「对啊，有人在里面。」

    「你看到了？」

    西蕊尔望着基尔雷面无表情的脸，内心稍微起了怀疑。基尔雷至今从没说过，这里还有另外一间像那样的房间。

    西蕊尔非常确定在房间里的，就是琳达·巴雷斯，她不可能搞错的。因为三年前，西蕊尔一直很希望她能帮忙缝制礼服，每天、每天都从『蔷薇色』的窗户外面看着她。

    三年来，琳达始终下落不明。『蔷薇色』的裁缝师，为什么会和基尔雷在一起？

    这个状况和基尔雷亟欲保密的事实，要如何更具体地掌握清楚？就在西蕊尔思考的这段时间当中，基尔雷已经打开连通房正中央的门，进到里头去。

    「——你要搬离这里吗？基尔雷。」

    西蕊尔一边望着被物品塞满一大半的皮箱，一边如此问道。

    「对，要换到更方便的地方，因为接下来工作会更加地忙碌。」

    「什么样的工作？」

    西蕊尔若无其事地问着。

    她不晓得基尔雷是在做什么的，原本还以为只是艾拉的贴身随从，不过最近艾拉也都没出现在舞台上了。

    ——他与琳达有关系吗？

    「我的工作跟你无关吧，这我应该说过了，你只要能让克利丝汀小姐替你缝制礼服就好了。若穿了那件衣服，角色自然就会找上你，演出卡珊德拉。你便会在短短的时间内，跃升成为一流的女演员。」

    基尔雷从西蕊尔手上接过皮箱，并这么说着。

    那里头装的是暗之礼服——也是三年前琳达所缝制，卡珊德拉的舞台戏服『夜想』。

    「什么时候可以拿到剧本呢？」

    西蕊尔问。就算再怎么确定可以接到角色一事，手边什么都没有总教人不安。

    更何况，毕竟西蕊尔过去几乎——不要说配角了，甚至连有台词的角色都没演过。

    「我不是有说了，之后我什么都会介绍给你，不过那当然是礼服做好之后的事。」

    「这我晓得，可是不管哪里，都没有刊登卡珊德拉要再上演的消息啊。其实，我有询问过维纳斯剧院了，但对方没有回覆呢。」

    「你真的是做了多余的事啊，这明明是极为秘密进行的呀。根本不用担心，只要看到穿上克利丝汀小姐所缝制的礼服的你，无论是导演或者是剧作家，大家都会很中意的，你还记得艾拉·柯伯特·华纳的事情吧？」

    西蕊尔沉默了下来。的确，艾拉穿上琳达·巴雷斯的礼服后就变得出名，还演了马克白夫人以及卡珊德拉。

    所以，这次要轮到我了。让克莉丝汀小姐替我缝制衣服，并且拿到角色。这样一来，就能受到大家围绕、奉承。

    这是一开始就约定好的，只不过——西蕊尔忽然想到，就算是成名的艾拉，不也在演出卡珊德拉之后，就突然消失不见了吗？甚至最近也都没有演戏。

    「我刚才在那间房间里面，看到琳达·巴雷斯呢。」

    西蕊尔终于按捺不住地询问。

    「——你看到了吗？」

    「对，记得你有说过吧，是因为伦敦的『蔷薇色』倒了，而琳达也消失不见，才要我去找克莉丝汀小姐的。可是，既然琳达就在这里的话，为什么还需要特地拜托克莉丝呢？」

    基尔雷听了之后表情显得扭曲，看起来也像是忍不住觉得好笑一样。

    「那就是你的想法吗？」

    西蕊尔感到惊讶，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基尔雷的扑克脸瓦解。

    「是啊——因为……」

    「——那是因为克莉丝汀小姐比琳达·巴雷斯出色啊，西蕊尔。」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咻地如降临般传来。

    尽管西蕊尔回过头望，却早在看见之前，就已经明白说话的人是谁了。

    「柯伯特小姐，」

    基尔雷说着，并优雅地弯身行礼。

    西蕊尔狼狈慌张，却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一名穿着黑色礼服的美丽女子如滑行般走了进来。

    乌黑发丝高高盘起，妖艳的眼瞳随着光线的强弱看来，似乎还带着些许绿色。

    纵使貌似理当超过四十岁的年纪，然而若精心上妆，仍然还是会像个少女一样。

    「琳达·巴雷斯在这里的这件事，可不能向任何人说喔，西蕊尔。」

    「好、好的——」

    西蕊尔回答。

    艾拉·柯伯特·华纳——不知为何从以前，西蕊尔就相当害怕这位女演员，原本西蕊尔就不太喜欢接近比自己还要强悍的人。

    西蕊尔就因为与柯伯特的体型相似，而被当作是一个便宜行事的道具来使用。排演的时候柯伯特没到场时，你去站在台上就好了——有时候会被这么命令，或者是戴上黑色假发，再让她穿上戏服等等。

    不行、不行——这个女孩子的头发根本就不是咖啡色，这女孩子没有办法用来当艾拉的替身。

    有时候像这样被没有能力的导演怒骂，或是被艾拉使唤跑一趟裁缝屋等等。而为了报复，她便在艾拉之前先试穿了戏服，还曾经因此被其他的贴身随从殴打。

    那就是西蕊尔的工作。

    因为柯伯特让西蕊尔脱离了最糟糕的工作，所以西蕊尔觉得不管为她做什么都愿意。一直到三年前突然被解雇为止。

    然而，这样辛苦的经历并没有白费。毕竟这一次，柯伯特和她的仆人基尔雷找到了连一个人住的地方都没有的西蕊尔，还提供了落脚处不是吗？而且从最后一次见面到现在，都已经过了三年之久了。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穿着克莉丝汀小姐的衣服站在舞台上——甚至不是还这样告诉自己吗？

    而舞台上的角色就是——卡珊德拉，遭背叛而死的女子。

    「那就拜托你罗。琳达她呀，生病了呢。她一直不停地、不停地缝制礼服，所以最后病倒了。因此，你的戏服才没办法请她来做，毕竟这是关系到你人生的东西嘛。」

    西蕊尔被柯伯特的气势所压制。看见西蕊尔那副样子，柯伯特看似冷酷无情的双眼于是眯了起来。

    「你会拿到克莉丝汀小姐的戏服。我想应该就快要做好了。就先寄封信过去，说请她一个人送戏服到维纳斯剧院吧。然后你也去那里。我会先请戏剧相关人员过来，大家都会很欢迎你的，然后你所期望的事情，终于就能够实现了。」

    柯伯特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西蕊尔受到影响也跟着露出微笑，然而却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可是，我不是要穿着克莉丝汀小姐做的衣服，和大家谈工作的事情吗？这样一来，大家才能够被我吸引，一开始你们是这样告诉我的。但如果是在那里收下礼服，我想当场没有办法穿上的。」

    「哎呀，你脑筋还真好呢。」

    柯伯特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之情，她如此说道。

    西蕊尔涌上了不悦，在内心大骂着柯伯特。

    柯伯特有够讨厌的，自己可是因为害怕才顺从她的话，要是自己变成了有名的女演员，一定要给她一顿苦头尝尝。

    明明就已经不年轻，明明都已经过青春年华了！而且——以前好像还与一个有钱的人，不晓得是情夫还是丈夫的人在一起（叫什么名字来着……一名长得很好看的男子！就是那个叫做修或是什么名字的人！）现在，她身边就只有基尔雷一个，肯定是被抛弃了。虽然隐瞒着没讲，但有谣言指出她还有一个私生子，我可是全部都知道的呢。

    然而实际上，西蕊尔却只显露出卑屈的笑脸而已。

    「当然，这件事我们有思考过。」

    回答西蕊尔的人是基尔雷。

    基尔雷越过皮箱旁，走向衣柜然后打开。

    里头放着一件礼服，黑色布料上——还隐约有着含毒般恶意配色的花朵缝缀于上，那是一件相当纤细瘦小的礼服。

    「这是今天缝制好的。」

    基尔雷说完，柯伯特便点点头。

    「太好了呢。这是为你缝制的礼服喔，西蕊尔。你只要穿着这件衣服前往维纳斯剧院就行了。」

    西蕊尔从基尔雷那里接过衣服，摸起来觉得带有湿润感，好像是水一般的触感。

    搞什么，明明就有礼服不是吗——在西蕊尔这么想的同时，忽然间浮上了疑问。这是琳达·巴雷斯所缝制的礼服吗？

    这样就更奇怪了，为什么一定要我向克莉丝汀小姐订制礼服呢？

    「这件礼服叫什么名字？」

    西蕊尔试探地问道，因为琳达总会替礼服取个名字。

    「没有名字喔，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就是『没有名字』吧。啊，不错呢，就取为『没有名字的花朵』怎么样？」

    西蕊尔极力地压抑着怒气，反正我就是无名的演员呀，没有人记得我。

    柯伯特笑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呀，琳达的礼服果然还是不够，还是需要克莉丝汀小姐的礼服才行。所以西蕊尔，就照基尔雷所说的，写信给克莉丝吧。与克莉丝约见面，最好是在炽热的艳阳天，这样相当符合卡珊德拉喔。寄出信之后，就穿着这件没有名字的礼服赴约。」

    「一定要喔。」

    由于基尔雷在一旁又强调了一次，西蕊尔只能不甘不愿地点头。

    不过只要收下礼服，之后开始就都是自己的事了。

    大家会注意起西蕊尔，喜爱西蕊尔，这样一来，她就再也不需要向柯伯特低头了。

    一旦情况转变为那样，她就要尽己所能地找柯伯特的麻烦。也可以因为两人尺寸相同，让柯伯特去替西蕊尔跑腿。

    当她看向将『没有名字的花朵』这件礼服抱于胸前的柯伯特时，西蕊尔不禁越来越觉得，难道自己的目的就是这个吗？从以前就始终怀有这样的想法，她好羡慕柯伯特。不对，大家都很羡慕柯伯特，不管是成为女演员，或者是得到角色，都比不上这个念头来得重要。

    所以，她才会偶尔偷穿为柯伯特缝制的戏服。

    『夜想』相当适合西蕊尔。

    「你也早点着手准备喔，这间旅馆已经差不多要结束，重要的客人也不会再上门，你也辛苦了。」

    「我明白了。」

    只要一想到哪天柯伯特会落在自己脚下，西蕊尔就不再因为柯伯特的言词而受伤，还能够微笑以对了。沉稳而美丽，即便是这样的我，也一定是露出很棒的微笑。自己出色的演技，只有自己最清楚。

    柯伯特望着西蕊尔的目光，顿时弯细了起来，简直就像在称赞她真是个可爱的人一样。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谅解

    夏洛克回到自己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房间。

    在书桌前，他提笔回覆陈堆的信件与邀请函。

    我绝对是比较喜欢丽浮山庄这个城市，夏洛克如此心想。比起伦敦的连栋住宅，待在这里更让人平静。虽然一开始是为了妹妹的静养，不周最近一到周末，他便会来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当然不只是为了见到克莉丝。

    「……」

    握着笔的手莫名地加重了力道，在纸上停顿。当察觉不妙时，已经太晚了。

    夏洛克看着沾在高级信笺上的墨渍数秒，轻轻放下了笔。

    他手肘撑在书桌上，抚着额头。

    他很少犯这种基本的差错，他也很清楚自己正心烦意乱。

    （我并没有……想要伤害她的意思。）

    是克莉丝的错，他心想。

    他了解克莉丝有时候会陷入低潮，好像要昏厥一样，他也亲眼看过好几次了。所以，他尽量小心避免。

    就像是阁之礼服的事情也是，为了怕克莉丝关上心门，他什么都没问，因为想到琳达-巴雷斯是克莉丝的母亲，才会除了肯尼斯以外谁都没有透露，着手进行调查。

    从那之后到现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克莉丝始终没有跟他联络。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克莉丝正在工作中（这是消沉的主要原因！既然这样，拒绝那样的工作就好了呀）克莉丝要跟我联络的话，要不就是打电报，要不然就是只能托夜晚俱乐部，普里阿摩斯』转达（当他来这里的时候，每天都会去『普里阿摩斯』），内向沉静的克莉丝是不可能做那种事的。

    难道，克莉丝认为我还会去『蔷薇色』吗？

    都那样拒绝了，男人怎么可能还若无其事地出现呢？

    就连眼睛也不看我，她内心已经先表明『不要过来』，这怎么可能叫我不生气（可是克莉丝道歉了，她看起来似乎很歉疚，所以其实原谅她也无所谓的）。

    是抱着玩弄我的打算？把这看得这么天真吗？我不会中计的（克莉丝不可能会做这种事，潘蜜拉的话就不置可否。）

    还是说，果然暂时不要见面呢：

    ……那就这样也无所谓，我也是很忙的。

    只不过，若是克莉丝有那么一点想见面的心意、有那样的表示的话。其实特别趁着去丽浮山庄车站时见个面这样的事，立刻就可以做得到……

    难道不打算再见到我了吗……

    「夏洛克」有人敲了敲门，夏洛克缓缓地抬起头。

    对了，今天父母亲为了看看芙萝蕾丝而来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请进。」

    夏洛克话一说完，父亲便打开门进到房间里头。

    父亲穿着黑色长礼服与衬衫，虽然不比在伦敦时那般整齐，然而全身的装束仍是一丝不苟。身材高挑，有着一双比夏洛克还稍微浅一点的淡褐色眼瞳。鼻子与下巴明显有紧绷的纹路，然而年过五十还算有着男士风采。

    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公爵——曾几何时开始，他已不是将夏洛克当成儿子，而是以对等的男性来看待。夏洛克心想，或许是从他懂事以后吧。

    「芙萝蕾丝还满有精神的吧。」

    夏洛克从书桌处站起身，说话的口吻是与家人谈话时才有的自在。

    「我去的话她就变得不舒服了，都是因为她很黏你。」

    「她对我是很任性的。」

    「就尽量满足她吧。」

    夏洛克顿时笑了出来，总是不会显露出情感的父亲，相当宠爱唯一的女儿。

    艾佛列特整个人坐进长椅里，从菸草盒拿出香菸点燃，甚少抽菸的夏洛克就这么面对父亲坐下。

    「我想过几天，亨利——莫亚迪耶公爵有事情要跟你说。现在要更常去威斯敏斯特会比较好。」

    艾佛列特一边轻轻吐出烟雾一边说道。

    「莫亚迪耶公爵有什么事？」

    「好像是从之前就很欣赏你，大概是听了上次的宴会时说的话吧，似乎希望你出任新成立的委员会的委员」

    「我深感荣幸，请在告诉我详细一点，下次见到他本人可以和他谈谈。」

    「下次见面是奥克斯赛马的时候，你也会来吧，也借此把你介绍给赛马会。」

    夏洛克浮现出有些厌恶的神情。

    「我不会进赛马会的。不会骑马的男士就算是聊马的事情。也只会让周围的人扫兴而已。如果是赛马会的工作，就让安迪，布朗德雷伊去做就好了，反正他总是要与芙萝蕾丝结婚的。幸运的是，他无论赛马、骑马还是打猎都很喜欢。」

    「这不是讨厌或喜欢的问题。这是一种教养，夏洛克。」

    「教养的事我明白，像是不畏工作的辛劳，或是跳华尔滋的时候不去踩到女性的脚之类的事情。可是，不一定要去做的事情我不会去做。像是狐狸和鹿，它们生来并不是为了被狩猎。」

    「就算是比其他人还会用枪？」

    「我是对那种工具的构造有兴趣，至于用途——」

    「你不认为那才是无须去考虑的事情吗？」

    「父亲，在你这么想的时候，铁轨开始运作，电灯也被发明出来，还有电话也可以通了喔。」

    「你不是机械工人，也不是发明家。」

    「当然，我只是有兴趣而已。」

    夏洛克说道，他不想做无谓的争辩。

    艾佛列特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他抽一口菸并换了个话题。

    「回复奥尔索普家寄来的邀请函了吗？」

    夏洛克瞄了眼父亲的脸庞，避开了视线。

    刚刚那封还没写完的信件，就是要给奥尔索普家舞会的回覆。

    「……写了，等等要送出去。」

    「那就好。艾蒂儿小姐似乎很欣赏你，我听说她有一次来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共进午餐？」

    「因为柯奈莉亚小姐正好要来这里，她就趁这机会过来，并且也是来探望芙萝拉的。比尔德也一道同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一开始总是这样，接下来能让两人的交情更深入就好了。艾蒂儿小姐是个如传闻般出色的女性，年纪还轻却很懂礼貌，素养方面也无话可说。当然，柯奈莉亚小姐也是，不过……」

    「——请不要再说了，我现在不想去考虑这些。」

    夏洛克像是打断父亲的话般说道。

    艾佛列特的脸色一点郡没变。

    「你是指结婚的事情？还是针对女性的事？」

    「两者都是。」

    夏洛克低声回答。

    艾佛列特缓缓地吐出烟雾，早已料到似地继续说：

    「你若是想在社交圈生存下去，不要让女性对你的风评下滑比较好。作为一个绅士的评价，是从女士那里传出的。」

    「这我明白，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究竟是什么？我应该有说过我比苏菲亚要来得宽厚才对……」

    艾佛列特的声音变得严厉，夏洛克则沉默不语。

    说出来比较好吗——这样好吗？他在脑中思忖。

    艾佛列特曾经问过夏洛克是不是去裁缝屋。

    他和克莉丝之间当然没什么，夏洛克并没有向任何人提到克莉丝的事情。所以即便父亲，最多也不过就是他不时会去『蔷薇色』裁缝屋。

    如果父亲认同了克莉丝——就算是当作逢场作戏的对象也好，如果认同了克莉丝的存在，那么到那时候，自己就会对克莉丝说出不同的话吧。

    不会只说句我知道然后就回家的。克莉丝是对我卸下心防了吧？

    （逢场作戏的对象。）

    不是的。

    夏洛克反驳着自己所想到的字眼，他无法忍受被漫不经心的对待。

    父亲望着在他眼前的自己。夏洛克转向前方，回望着父亲的容颜。

    「如果之后会比较常待在伦敦的话——可否让我在伦敦另外拥有一处住所呢？父亲。」

    「伦敦？」

    「使得。因为兰贝斯的宅邸中，也有好几间房舍在我的名下，请让我挑选一间。有空着的房屋把。」

    艾佛列特稍微思考厂一下，然后看着夏洛克点头道：「……应该可以吧。虽然苏菲亚很怕寂寞，不过等她冷静一点，你就挑选一间好房子。佣人呢？」

    「慢慢再考虑。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带克劳德过去。如果有几个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芙萝拉要来伦敦也比较方便。」

    「说得也是。苏菲亚也担心芙萝拉，她说要明天一起去散散步。」

    「应该还要找安迪-布朗德雷伊一起来，毕竟他是未婚夫。」

    「说得也是。」

    在菸灰缸捻熄抽完的香菸，艾佛列特站了起来。

    「今天厨师做了烤牛肉，好久没有一家人一起用晚餐了。」

    「真好。」

    夏洛克笑道，他站起身目送父亲离开。

    门关起之后，他回到书桌，他得把信写完才行。

    就在他写完的时候，门又再度被敲响。

    「夏俐。」

    这次是个出乎预料的声音，夏洛克静静地站了起来，打开门。

    走廊上，伊恩一脸抱歉的表情。

    夏洛克让伊恩进到房间。伊恩是芙萝蕾丝的医生，定期会造访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不过从来没有来过夏洛克的书厉。

    「伊恩？怎么了？」

    「呃，有事情要跟你说。如果可以跟我到外头的话，那就太感激你了。」

    「不能在这里说的事情吗？」

    「当然也不是——是潘蜜拉小姐想要见你。」

    「潘蜜拉？」

    夏洛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伊恩和潘蜜拉感情很好。

    他的心脏突然间揪痛了起来。

    潘蜜拉在阿文河畔等待着。

    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出来往南一小段距离的这一带，是丽浮山庄最为漂亮的地区，整体就像是一座公园一样。住的人也都是些艺术家和小说家，或者是退伍军人等等，与丽浮山庄车站附近匆忙的氛围不同，也和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周边的田园风情不一样。

    夏洛克跟在伊恩的马车后面从车里走下来。或许是与太阳逆光的关系，在河畔伫立的潘蜜拉瞇起了单边眼睛。

    身穿高雅深红色礼服并戴着同色宽边女帽、手上戴着手套的潘蜜拉，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贩售店员。她的姿态亦颇有架势，无论怎么看部像是中产阶级以上的美丽千金。潘蜜拉会随着场合转换气氛。

    「不好意思，在你忙碌的时候请你出来。」

    「不会，没关系，正好想出来转换心情。」

    「虽然我不愿意像这样找你出来，不过因为我听克莉丝说，你大概好一阵子不会过来店里了：

    一开口仍是平常的潘蜜拉，却没有像往常那般爽快的气息。

    夏洛克与潘蜜拉并肩走在河畔。大概觉得并不是谈什么秘密的事情吧，伊恩于是也跟住后头走着。

    「没有那回事。因为克莉丝的情况似乎不太好就去。」

    「这就是我想问的，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洛克看着潘蜜拉。

    「你说的怎么回事是指什么？」夏洛克反问。

    潘蜜拉停住脚步，不再犹豫似地开口：

    「夏洛克，你对克莉丝说了什么？为什么她的状况变得这么差？尺寸已经丈量完了，布料也决定好了，至今明明都没有什么问题的。」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邀她一起用晚餐而已，于是她就变得很惊恐——像是看着厌恶的东西似地看着我……」夏洛克如此回答，再次微微地感觉到怒意。

    「如果有什么理由我也想知道，你不是也说她那天一直没什么精神吗？」

    「跟你见过面之后就真的完全陷入了低迷。老实讲吧，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恶劣的行为？

    「我怎么可能对她做出恶劣的举动？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啊！」

    夏洛克愤怒地说道。

    那样的怒火冲天让潘蜜拉顿时噤了口。

    「不是就好。」

    「拜托你不要对我有莫名其妙的怀疑，让人很不舒眼。我对克莉丝——不对，我不会对所有的女性做出让人讨厌的事情。」

    夏洛克的口吻难得显得粗暴。

    「……对不起。那么就不是你的关系了吧……」

    「克莉丝这么消沉吗，。」

    潘蜜拉的口吻已不见尖锐。夏洛克恢复平静地反问潘蜜拉。尽管对自己的怀疑已经澄清，但反而更让人不明白原因为何了。

    「工作遇到瓶颈，。你不是说过至今也常有这种情况吗，。」

    「过去这种情况她都会找我聊聊。虽然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不过在谈话当中就会有结果出来不是吗？可是这次她并没有这样做，也只吃一点点东西，工作一直处于停手的状态。她明明就有说，这次的工作是不能失败的呀……」

    「这么说起来——克莉丝好像是对什么感到很不安」

    夏洛克说着。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被针对，所以没有多余的心思注意得那么仔细。

    「难道是和暗之礼服有关——？」

    「我不愿意去想。」

    潘蜜拉摇摇头。

    「而且，爱丽丝已经不在了呀？虽然那一天只有伯爵干金来到店里，不过我认为她并不是一位会遭到暗之礼服下手的客人。」

    「事情都有万一。还是问一下比较……伯爵千金？哪里的伯爵？」

    夏洛克听着潘蜜拉的话，忽然有了头绪而问道。

    那一天就是艾蒂儿来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那天。

    「这可是只能在这里说的话喔，是奥尔索普伯爵家。我想你也知道吧，贵族名门又未婚的干金小姐。似乎也有恋爱的对象了，如果没做好礼服实在是过意不去。」

    「……是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吗？」

    潘蜜拉抬头看若夏洛克，轻轻地眨了眨眼。

    「……你为什么知道？」

    「艾蒂儿小姐见到克莉丝时跟她说了什么？」

    「就跟平常一样，谈自己为什么要订制礼服……我想有提到对方的事情。」

    「她是去订制恋之礼服？」

    夏洛克脱口问道。

    怎么可能，夏洛克是这么想的。因为他认为艾蒂儿虽然对自己有好感，却从没感受到从她而来的强烈情感。

    不对，等等。

    像艾蒂儿这样的女性，为了可能会成为未婚夫的男性而缝制礼服，这的确是有可能。就算是没有恋爱的感觉，但说不定会一时念头兴起而去订制。或许是奥尔索普家某个希望婚约可以缔结成功的人，听到了『蔷薇色』的风评。

    然后谈到热切之时，便对克莉丝说出未婚夫的名字，我——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夏洛克。

    那双煎熬而畏怯的眼眸。

    听见喜欢的男性有未婚妻，怎么可能不难受……

    「与艾蒂儿小姐谈过话之后，她的状况就变得不好——接着之后，我又去拜访是吧？」

    夏洛克的语气变得暴躁，潘蜜拉错愕似地点了点头。

    河川的声音听来异常地大声，水面映照出尖锐的教堂屋檐。

    至今始终没有出声的伊恩，轻咳了一声之后插进话来。

    「那个……说到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传闻中的一位美丽千金小姐。人人称她为英国社交界的一朵花，这是我从芙萝蕾丝那里听来的，不过确实——」

    「这是误会啊！」

    夏洛克打断伊恩的话语。

    潘蜜拉脸色随之一变，来回看着夏洛克籼伊恩的睑。

    「什么意思？夏洛克。艾蒂儿小姐她——难道，艾蒂儿小姐的未婚夫是……」

    「我不是说了这是误会吗！」

    夏洛克的声音显得激动。他拨起浏海，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总之和暗之礼服没有关连。不好意思，我要先离开了，谢谢你告诉我，潘蜜拉。」

    「如果是要去『蔷薇色』的话，我们一起走吧，夏俐。我也得送潘蜜拉小姐回去才行……」

    潘蜜拉猛地扯着话说到一半的伊恩的袖子制止他，夏洛克早已走向汽车，将手伸向曲轴发动。

    克莉丝坐在『蔷薇色』的长椅上，缝针在灰色布块上游走。她并不是在刺绣，只是日常的缝补工作而已。

    她不想去到工作室。

    礼服的布料和样式都已经决定好了，她不使用蓝色，全部织入金色，营造出融化的软浓质感。不掺有一点黑的洋红色上，也要缝入金色刺绣。

    莉丝心想，如果做得好，说不定可以缝制出截至目前为止最漂亮的礼服。

    对那个人的心思，我是最了解的了，初恋的意义同样也是。

    如果着手去做的话——很快就可以完成。

    如果进到工作室开始工作的话，马上就能做出来。我可以让艾蒂儿小姐闪耀动人，我的礼服会变成恋之礼服，牢牢抓住那个人的心吧。

    那就是我的工作，是我的荣幸，我能做的事情就只有这样。

    因为克莉丝没有进去工作室，潘蜜拉大概是顾及她的感受而到外头去了。克莉丝拿针在布上移动，唯有这么做，她才能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看、不去听，注意力也可以从对汉诺瓦的恐惧及妈妈的记忆中移开。

    咿——一道声音响起，店门打开了。

    「欢迎光……啊！」

    克莉丝下意识地发出惊呼，身体紧缩发僵。

    是夏洛克站在那里。

    「嗨……」

    夏洛克露出了微笑。灰色长礼服搭配水蓝色领带，姿态一如往常的优雅，他拿下帽子。挂至帽架上。

    「……午安。」

    克莉丝打着招呼。虽然有些僵硬，不过也能够露出微笑了。

    前一阵子，她残酷地对待好不容易上门造访的夏洛克，甚至做出像赶他离开的事情克莉绿一直很在意，明明夏洛克是担心自己才来的。

    「因为刚好有点时间空出来，就过来看看了——好了，不用站起来没关系。」

    「不，我得去泡茶……」

    「不用了。」

    尽管有些不稳，然而她马上就站起身。夏洛克走到长椅前，想要抱住克莉丝却又犹豫人就这么站定在那里。想要开口说什么，却又沉默。

    「……克莉丝。」

    克莉丝从夏洛克身旁越过，打算走向厨房之时，却被他叫住。

    克莉丝停下了脚步。

    慢慢地将头转向夏洛克，然后垂下了眼睛。

    「上一次的事很抱歉，夏洛克先生。您难得过来，我却因为工作上有让我迷惘的事情而使得情绪激动。」

    该说的话她早已经决定好了，克莉丝像是在诵读着什么似地说道。

    「不……没关系的，你不需要道歉。」

    夏洛克也挑选着字眼慢慢说道。

    「我已经听潘蜜拉说工作的事情了，我不清楚奥尔索普伯爵家的千金小姐——艾蒂儿小姐跟你说了什么，总之那是个误会。我来这里是为了要告诉你这件事。」

    克莉丝望着夏洛克。淡褐色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恶意，只是直直地回望着克莉丝。

    「……你说……误会……」

    「或许艾蒂儿小姐有提到，关于我是她的未婚夫的事情，但不是那样的。双方父母亲或许有谈到这件事，然而，那一切都和当事人——也就是我和她的好恶，完全无关的谈话。」

    仿彿闷得难受似地，夏洛克如此说着，并且也显得有些焦急。

    克莉丝忽然觉得不解。

    艾蒂儿和夏洛克是什么关系，夏洛克是没有必要向克莉丝解释的。

    更何况，让克莉丝倍感煎熬的，不是只有艾蒂儿的事情。

    「谢谢您如此为我着想。我是明白的，只是实际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所以才会吓一跳而已……原本也是想平静地去面对，可是……」

    却没有办法，克莉丝在心里想着。说话的声音亦发颤。

    从那天之后，她想过好多遍，明明原本认为自已已完全接受这整件事隋……

    艾蒂儿和夏洛克很合适，至少艾蒂儿是喜欢夏洛克的。夏洛克无论如何都要跟其他女性……说不定马上就会和艾蒂儿结婚……这对夏洛克而言，像自己这样的女性当然不可能成为恋爱的对象。

    自己喜欢夏洛克，明明始终认为这样就好了……

    因为有了期待才会变得悲伤，克莉丝这么想着。说不定夏洛克也喜欢着自己，就是因为有了一点点这样的想法才倍感煎熬。

    如果我能丢开期待就好了。光是有喜欢的人这点，就应该感到满足了。

    用了好几天的时间让自己接受，之后就只剩下开始缝制礼服而已。就把夏洛克的事情从脑海里驱离——全心只为艾蒂儿小姐的幸福祈祷。

    不这样做的话……不能做到这件事的话……

    「原本是想平静地去面对，。可是其实并不平静吧？就像我来的那时候，你其实相当难受吧？」

    夏洛克站在克莉丝面前，静静地看着克莉丝的眼睛。

    为什么这个人会发出如此温柔的声音呢？

    克莉丝勉强地回望着夏洛克，再度移开了目光。视野开始变得模糊，在这种时候，为什么眼泪好像要流下来了呢？我不明白。

    「是的……刚听到的时候是很难受。你来的时候也是，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真的是非常抱歉。可是，以我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是不能说什么的我已经不要紧了。」

    「一点都不像是不要紧的脸。」

    这个人真是残酷，克莉丝心想着。他清楚知道我的心情。

    「不……不要紧的。拜托你，不要管我，至少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衷心为你的幸福祈祷，我一定可以的。」

    不行了，她心想。已经撑不下去了，克莉丝低下头，明明已经伸手捣住，眼泪却还是扑簌地掉落地上。

    「……所以拜托你……」

    「——不要再说了。」

    夏洛克一把将克莉丝拉向自己紧紧抱住。

    夏洛克理所当然似地揽住克莉丝的头，用力按向自己胸口。克莉丝的额头抵着长礼服那掺有些许汽油味的最高级布料香气，将克莉丝包覆其中。

    夏洛克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这么站着。夏洛克的心跳声傅向了克莉丝。

    克莉丝虽然掉下了眼泪，却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何哭泣。

    她只知道，讨厌的心情已经随着落下的眼泪流出，夏洛克的胸膛是如此地宽阔而强悍若身在其中就什么部下需要担心了。

    「……夏洛克……」

    克莉丝呼唤着他的名字，脑海里无法浮现其他的话语。

    夏洛克碰触着克莉丝的力道一瞬间加强。嗯，他沉声回应。大大的手轻轻抚着克莉丝的头发。

    克莉丝心想，一切的难受都会消失。至今所忍耐的一切，自己内心所压抑扼杀的一切，如今全都得解放。只要与这个人在一起……

    这种感觉一定就是所谓的，恋爱……

    这时——外头傅来马车停下的声音。

    夏洛克拉直身体，转头望向门扇，而克莉丝也望着同样的方向。

    泪水已然止住，夏洛克的手抚触着自己的背，克莉丝顿时觉得害羞而拉开距离。

    门被敲了敲，接着轻轻地开启。

    「……是潘蜜拉吧，伊恩也一起吗？」夏洛克开口说道。

    并非刚才的温柔声音，而是急速地转换成了公式化的口吻。走进门的潘蜜拉看到克莉丝和夏洛克，脸色于是变得不安，但仍以同样的口吻回答。

    「是啊，我请他陪我去买东西。」

    「你们回来得正好，现在我要和克莉丝出去，可以吧。」

    「我是没问题……克莉丝呢？状况还好吗？」

    「嗯……」

    克莉丝勉强地点了点头，为了避免被发现泪痕，连忙用手抹去。

    潘蜜拉拿下帽子放至收银台，快步走近克莉丝身边轻声低语着。

    「如果不愿意的话就说出来没关系喔。」

    克莉丝摇摇头。

    「……我要去。」

    「没关系吗？」

    克莉丝轻轻地点了点头。

    夏洛克戴上帽子，朝克莉丝伸出手。克莉丝自然地握住小心翼翼伸来的手，两人走向了门口。

    在要伸手开门前，潘蜜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要安全送回喔。」

    「当然，晚餐前就会回来。」

    夏洛克看着潘蜜拉说完便走出去。在路面高起的段差低处，两手抱拿着物品的伊恩吃力地行走着。

    「唉啊，真是不得了！东西买得比预期中还多，就算是我这回也派上用场了……啊，夏俐你要出去啊？去哪里？」

    「别问这种不识趣的问题。」

    夏洛克以低沉的声音回答，就这么握着克莉丝的手遮住眼睛，从伊恩身旁穿过。帽于压低至遮住眼睛，视线没有交会。

    克莉丝突然心想，夏洛克相当地——该不会甚至比自己还紧张吧。

    太阳尚未西沉。天空就像是要降下雨似的阴沉天空，人们都快步地走着。

    夏洛克驾驶着小梅费尔号往南行，而克莉丝也知道他其实并没有决定要去什么地方。只是往郊外的方向去，顺着路走罢了。

    「——我不会跟任何人结婚。」握着方向盘，夏洛克望着越来越颠簸的路面说道。

    克莉丝看向夏洛克，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到这个话题。

    「可是……那个……」

    「常有的事情喔，至今不晓得卷入多少次那种事情当中了。喜欢恋爱一事的千金小姐，在某个宴会上注意到我，然后进而发出邀请的状况也有。像那种事情我当然不是讨厌，可是却不会更进一步。」

    克莉丝想起第一次见到夏洛克的情形。克莉丝当时心想，这个人是不会恋爱的人。

    「……对艾蒂儿小姐……也是吗：」

    夏洛克稍微沉默了一会儿，接着难以敢齿似地开口？

    「艾蒂儿小姐与其他情况的不同在于，每个家族都对她很感兴趣，我想她只是顺着双亲的意思而已。你可能不知道，不过像艾蒂儿小姐这样的贵族千金，如果条件符合的话，是可以什么都不想便轻易爱上对方的。」

    不对，艾蒂儿心中怀有强大的热情，然而这个人并没有察觉。

    身为裁缝的克莉丝虽然那么想，但是那样的念头随即消失在夏洛克的声音里。

    「我有拒绝的权利。毕竟对方来头不小不能冷淡对待，如果明白我没有意思的话，对方就会主动离开，女性有所谓的颜面问题。在那之前，只要巧妙应付不致使对方受伤就好。」

    「这种说法……」克莉丝为之语塞。

    恋爱并不是那种东西，像那样的作法是不行的，与你相处时那段时间的宁静与美好，不能被所谓的条件、颜面等等的字眼所玷污。如果看轻恋爱的心，将来哪天会遭到反击的。

    只是，话语无法好好从嘴巴里说出来。

    「迂回点出事实也是没办法，在这个世界上多得是无法达成的事情。总而言之，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希望你明白这点而已。」

    从马车会留下行迹的道路换到了石版路，车子喀搭喀搭地摇晃着。尽管慢慢地前进着但周遭的绿意开始丰富，不知不觉问他们正行驶在河畔的路径上。

    「我……并没有担心的立场。」

    夏洛克的手紧握住了方向盘，车子喀叩地晃动了一下。

    「不是那样的。你应该知道才对，我不可能与别人缔结婚约的。」

    夏洛克又再次无法好好地说出话来，整个人显得焦躁。

    夏洛克开进河畔的树丛程，将引擎熄火后，走下汽车。缓步绕过前方，向克莉丝伸出了手。

    「小心点。」

    「啊……好的。」

    克莉丝由夏洛克牵着手步出车子。因为最近没吃什么东西的关系，导致她身体有些摇晃不稳，夏洛克于是将手放在克莉丝的腰上支撑着她。

    周遭没有任何人，并且可以听得见水声。夕阳将树木的影子照得深长，夏洛克默默地走到树丛的暗影。

    ……为什么？已经来到喉咙的话语，克莉丝却说不出口。

    为什么要拒绝结婚？为什么我应该要知道？

    克莉丝想听的，只有那唯一的一句话。

    条件、权利或颜面，什么都没有也没关系，现在在这个地方，就这么一次如果能告诉她的话，其他的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求。

    「可是……我……」

    「——我希望你相信我。」

    夏洛克微微低头凝视着克莉丝。因夕阳而波光潋港的河面反射出光芒，在夏洛克侧脸上映照出淡淡的暗影。

    「我也……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我的家庭和工作方面、你母亲的事情——爱丽丝的事情，很多都需要考虑。可是，总有一天会让这些都明朗化的。然后，我想一定可以找到最适合我们彼此的道路。」

    「我们彼此……」

    「相信我，虽然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我现在不会轺任何人结婚的。」

    克莉丝仰望着夏洛克，夏洛克看着克莉丝，表情有些苦涩。

    这个人也是很清楚的，清楚知道无法诉诸言语的事，一切不能说出来的事。而就算是这样，或许——在许多条件与身分的束缚之下，他仍极尽全力地吐露出最底限的话语。

    对这个人来说，并没有『唯独此时此刻』这样的话语，就如同没有『唯有自己』这样的话语一般。

    （你母亲的事情……）那也是他的条件吗？

    妈妈的事，还有恋之礼服的事情。

    就连克莉丝始终封存在脑海里的事情，对这个人来说包只是事务性地、该考虑的其中一件事情而已。一思及此，反而心情变得轻松了起来。

    「好。」克莉丝轻轻点了点头。

    夏洛克安心似地笑了。

    他静静地伸长了手，抚摸克莉丝的浏海，再移向脸庞，大拇指像是要碰触嘴唇。

    克莉丝低垂的头躲向了一旁。感觉相当不好意思，眼睛下方一定有着黑眼圈，脸颊还有泪痕，唇瓣肯定是粗糙的，而且头发凌乱，辫子松松散散地。

    「这次的工作什么时候会结束？」夏洛克问着，手从脸上拿开。

    「在奥克斯赛马会之前，对方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不快点不行了。」

    「这样的话，那天可以见个面吧。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在晚餐前回到家不可。」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回答：

    「可是……可以吗？」

    「刚开始无论如何都要出现才行，不过我想之后应该就可以溜出来。如果是那天的话的话，不管是伦敦的那里都不会有认识的人。因为大家都去赛马场了。不是像这样突然的见面……我们可以……慢慢来』

    只要相信他就好了，克莉丝心想。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这个人不可能从重要的社交活动中溜出来。

    「……好。」克莉丝答道。

    夏洛克害羞似地微微一笑。

    「两点到维多利亚车站，布莱顿铁路的最大出入口，我会去接你。」

    「……好的。」

    「回去吧。不能待太晚——可以吗？已絰平静下来了吗？」

    「是的。」克莉丝坚定地点点头。

    夏洛克又再次展露笑容，克莉丝也微笑以对。总觉得，两人很久没有这样笑着了。

    克莉丝坐上座椅，夏洛克发动引擎之后走了回来。尖锐的声音在周遭回响，还可听见受到惊吓的鸟儿拍鼓翅膀的声音。在有好几个操纵装置的驾驶座，他以长长的手腕及大手，一个个仔细地熟练操拄着，汽车往前驶动。

    幸福的黄昏，克莉丝如此想菩。

    好幸福，好幸福呢。

    时间若能在此停止就好了。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强悍的女性

    「午安。」

    安东尼来到『蔷薇色』时，潘蜜拉人正在店里。

    她正在收银台翻看的不是流行杂志，而是八卦小报。

    打从西蕊尔上门以来，潘蜜拉就莫名在意起女演员们的动向。

    「哎呀，午安，安东尼。今天是来丽浮山庄办事？」

    「不——夏洛克先生托我拿一封信过来，还吩咐我要带回答覆。克莉丝汀小姐呢？」

    「她在工作室里呢，信件的话就由我拿去给她，你随便找个地方坐。」

    见潘蜜拉离开收银台，安东尼便缓缓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信件交给潘蜜拉。他看起来，就像是终于卸下重责大任而松口气一般。

    潘蜜拉笑笑地要他在长椅上坐下。

    自从开始替夏洛克工作之后，安东尼稍微瘦了一些。不仅是因为夏洛克似乎对底下的人相当严厉，安东尼自己也有些神经质的关系，虽然他看起来是一副很沉稳的模样。

    「克莉丝？」

    一打开工作室的门，克莉丝顿时回过神似地转过头。

    桌上放着缝制的礼服，不过克莉丝手上似乎没有拿针。潘蜜拉貌似不经心地望向克莉丝手边，便看见她正在看的信。

    又在看夏洛克的信吗——而且还是看来颇为陌生的信封呢，潘蜜拉突然掠过这样的想法，不过克莉丝马上就将信件藏至布料底下，所以她也就没再深究下去。潘蜜拉将信件交给克莉丝。

    「是夏洛克写的。安东尼拿过来，说希望能得到你的回覆。该说夏洛克渐渐变得无礼吗……还是越来越没有耐性呢……」

    「——嗯，谢谢，潘蜜拉。你可以等我一下吗？我有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好啊，反正安东尼看起来似乎也很疲倦，他可以先暍杯茶。写好回信之后就过来吧。」

    潘蜜拉关上了门。

    尽管礼服看来似乎差不多了，不过一想起西蕊尔的态度，就算克莉丝心里有疑虑也不奇怪。比起一听到夏洛克的名字就抛开一切工作，克莉丝这样算是有好转的现象。

    潘蜜拉没有进到店里，而是直接去到厨房泡红茶，然后切下一大块刚从露意丝那里得到的派，放到了托盘上。

    「安东尼，久等了。」

    一回到店里，就见到安东尼整个人深深陷在长椅里，表情莫名地严肃，并且注视着桌上的玻璃盆。取代花瓶的玻璃盆里盛满水，里头漂浮着美丽的蔷薇。

    潘蜜拉将红茶和派放在安东尼面前。安东尼望着潘蜜拉，说了声谢谢。

    「克莉丝汀小姐呢？」

    「她说要等一下，毕竟正在工作呀。克莉丝不是能够同时思考两件事情的人，而且说不定没有办法马上决定，可能还得花上一些时间呢。」

    「这样啊……」

    「很急吗？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们也可以打电报回覆。」

    「不，不是那样的，是我……我也有话想跟你说，就刚好趁着这个机会……」

    「这样啊，好呀，是什么事情？」

    「你——之前有说过伊恩医师提出交往的要求……我是在想，不晓得你后来给了什么答案。」

    潘蜜拉望向安东尼。

    「虽然是打算回绝……不过我没有办法回答他，最后没能有个结论。」

    话一说出口，潘蜜拉才觉得不对，不应该用这种会让人误会意思的讲法。像这种时候，就得好好说明清楚才行呀。

    安东尼僵硬的肩膀顿时一垮，就在潘蜜拉正想再补充说明时，他就毅然决然地开口说：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还可以表示心意吧，我喜欢你，潘蜜拉。」

    「你在说什么呀。」

    潘蜜拉笑着，打算就这样开玩笑地带过。

    可是，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跟进，只是注视着潘蜜拉的脸，以认真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很尊敬潘蜜拉，虽然这对比你年长的我来说，是有点没面子，但是见到你之后，我的想法改变了。和你在一起，我就能变得更加坚强，毕竟每个人在这世界上都是有用武之地的。如果可以和我共度一辈子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

    潘蜜拉整个人相当错愕。

    一辈子……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坐在对面的安东尼。

    安东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望着下方又抹了抹鼻子。

    「我和伊恩不一样，不仅没有财产，也是受麦道斯家和这个国家的照顾，简单来说，就是受到宽厚恩待的身分。我也明白，自己并没有说这种话的立场。」

    安东尼自嘲着，潘蜜拉慌忙摇摇头。

    「你对麦道斯家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喔。」

    安东尼微微地笑了。

    一直到不久之前，明明还为了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而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现在却异常地冷静。

    「谢谢。正因为有你这番话，我才觉得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地处在这个国家之中。不是只有受到他人的照顾而已，我也要努力找到自己可以做的工作。并且在那之后，我想正式对你提出结婚的要求。」

    「所以……你现在是在求婚吗？安东尼。」

    「我是有这个想法没错……」

    安东尼回答。

    或许他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这么说了，安东尼再次将视线移向桌面，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地开口：

    「我不会要你马上考虑的，只是想先让你知道我的想法而已。我接下来也会继续用功念书，想要成为不是只会依赖你的男子。当要在哈克尼尔公爵家工作的事情定下来之后，我就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尽管严格，却能受到锻链。夏洛克先生应该也不会反对我和你交往。」

    意思是因为有克莉丝在的关系吗？安东尼已经完全是一个忠诚于夏洛克的仆人了。

    潘蜜拉垂下视线。

    「……没有办法的。」

    听见潘蜜拉一这么小声回应，安东尼随即像是有所预期似地叹了口气。

    「是因为伊恩吗？」

    「……对，抱歉。」

    「我也明白，只是想试试看而已。不过——如果你还没回答伊恩的话，麻烦你也将我列入考虑的选项。这样就好，可以吧？就算被拒绝，我内心的感谢之情当然还是不会改变的。」

    「谢谢你，安东尼，我也对你抱持着感激。我去看看克莉丝的情况。」

    潘蜜拉整了整衣服，然后站起身。

    伊恩之后接着是安东尼啊……

    她并不讨厌安东尼。而且当她想要有人陪在身边的时候，陪在身旁的人不是伊恩，而是安东尼。

    一来到走廊，正好克莉丝也从工作的房间出来。

    「潘蜜拉，我写好回信了。」

    「我会拿过去，你回去工作。」

    「潘蜜拉？」

    不理会克莉丝满脸的错愕，潘蜜拉拿过信件就往回走。

    在进到店里之前，潘蜜拉深深地一吸一吐，调整好自己的呼吸。

    振作一点呀！潘蜜拉如此告诉自己。像这种事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是『蔷薇色』的店员，是这世界上第一个穿到克莉丝缝制的礼服的女人。

    「我拿回信过来了，安东尼。」

    安东尼站起身，准备离开店里。

    还以为他意外地冷静，然而就在将信件与帽子递过去时，安东尼却没有接好，帽子从手中掉到了地上。

    「原本认为自己的个性多少比较冷静一点了，看来果然还不行啊。」

    安东尼一面拾起帽子，一面如此说道，并且检查了放着信件的内侧口袋好几次。安东尼的脸颊微微泛红，也不去看潘蜜拉的眼睛。

    在知道安东尼果然相当紧张后，潘蜜拉不禁微笑地说：

    「不要学夏洛克喔，安东尼。如果像这种时候还有办法保持冷静的话，我可是不会开心的。」

    潘蜜拉说着。安东尼似乎觉得那话语听来好笑，他自然地露出了微笑，并走出裁缝屋。

    在安东尼离开之后，潘蜜拉背靠着门板，按着额头望向天花板。

    自己又失言了。

    克莉丝

    我真的很想见你，可以来伦敦一趟吗？你最快什么时候能够过来？麻烦请将回信交给安东尼带回。

    夏洛克·哈克尼尔

    夏洛克先生

    非常谢谢你的来信，等目前的工作告一段落并见过客人之后，我立刻就可以过去找你。再一些时候就可以完成了，真的。

    克莉丝

    克莉丝剪断最后一条丝线后，她站起身来。

    接着，开始将衣服套上旁边准备好的等尺寸模特儿人台。

    这是一件贴合身形的晚宴服——光泽消失的绢丝礼服。

    上半身是用葡萄染色的淡淡酒红色，尽管略显暗沉，却是相当美丽的颜色。长度覆盖至腰部，衣摆以稍微不规则的剪裁贴附着曲线。胸前宽松地大大敞开至极限，但不致于显得低俗。内里则由于是以黑色衬衣缝制而成，因此即便稍微看得到也无妨。

    衣袖则短到几乎要露出整个手部，不过克莉丝以同一块布料，缝制了长过手肘的手套取而代之。

    下半身是鲜明的绿色，唯独在身后的部分装上了鲸鱼骨。由于将大量的布料以略斜的方式缝制，因此随着腰身的摆动，礼服便会如同流水般扬落。

    礼服上头没有装饰任何缎带、打摺，或是蕾丝。光是配色与布料的质感，就足以显示其美丽。

    首饰的话就要黑色的，克莉丝思考着。像是黑色宝石，或是黑珍珠都可以。

    如果能在靠近脖子的地方，别上一朵大花就更完美了。

    克莉丝站在稍远处望着模特儿人台上的礼服，同时心里想，这样对她来说应该没问题了。就是那位西蕊尔·马克布尼，为自己的心灵抹上黑暗的女子。

    她内心最大的期望——就是伤害他人。如果不那么做的话，她就活不下去。

    克莉丝蹲在模特儿人台前，开始静静地调整礼服的一些小细节。

    克莉丝心想，这并不输妈妈的礼服，不输那件『夜想』——背叛的礼服。我可以缝制出，比有那种过去的礼服更出色的晚礼服。

    「克莉丝，已经做好了吗？」

    喀啦——门打了开来。克莉丝回过头。

    「这是西蕊尔小姐的晚礼服吧，可真出色不是吗。」

    「啊——不行，还先不要摸，潘蜜拉。」

    克莉丝出声制止忍不住想要碰触衣服的潘蜜拉。

    「接下来还要做些调整吗？」

    「是啊，我想做一朵可以别在胸前的黑蔷薇，如果做好的话，可以麻烦你送去埃莉诺旅馆吗？潘蜜拉。」

    「啊，由我送去好吗？」

    「嗯。呃，因为我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哦～～对喔，那好啊。」

    潘蜜拉二话不说地就答应了，接着离开房间并关上门。

    克莉丝依旧坐在椅子上，开始挑选起黑色的布料。那是上一次她到伊夫舍姆挑的，潘蜜拉并不知道这件事。

    我完成这件礼服后，就要去见妈妈。

    接着在那之后，便去见你。

    所以请等等我，心爱的人。

    克莉丝拿着大大的剪刀，毫不犹豫地剪裁着黑色布块。

    什么都可以不用看，也不需要思考，脑海里已经有完成的样式，克莉丝只是将其忠实地呈现出来而已。排好剪下的布块，一块一块穿过针线。在花瓣上刺绣，并沾上浆糊，再以小小的熨斗压熨成形。

    在手碰触着布料的这当中，夏洛克出现于内心之中，鼓舞着克莉丝。

    克莉丝悠然地微笑着。

    美丽的幽暗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下周的星期日下午四点，请带着『卡珊德拉』的戏服前往维纳斯剧院。

    你晓得位置在哪里吧？

    现已不再是蔷薇的季节了。

    西蕊尔·马克布尼暨你最重要的朋友尼珥敬笔

    西蕊尔打开衣柜。

    她照着基尔雷所说寄出了信之后，基尔雷和柯伯特就搬离了埃莉诺旅馆。

    西蕊尔去看楼上的房间，却发现房间全都已经关闭，旅馆的服务员只简单冷淡地表示，目前此处已不开放给一般客人进入。

    西蕊尔慌张地前去确认自己的留宿期间，当她一发现住宿费就只付到几天之后，更加深了她对柯伯特的恨意。

    想必柯伯特也一定会来维纳斯剧院的吧。如果自己拿到克莉丝的礼服，并被介绍给戏剧的重要人士的话，那就再也不需要柯伯特了，她要狠狠地贬低柯伯特。

    但是——真的会照这样进行吗？

    西蕊尔一面将衣柜中的物品塞进廉价皮箱中，一面陷入了思考。

    去到维纳斯剧院，收下克莉丝汀小姐的礼服——那里真的会有戏剧界相关人士在等着我吗？

    当基尔雷对她说出「我和柯伯特小姐一直在找你」时，自己真的是欣喜若狂。那既然这样，两人对我的态度也太过冷淡了不是吗？

    不对，西蕊尔摇摇头。没有这回事的。

    毕竟基尔雷一开始找到我的时候，看起来真的是很高兴的样子，还说了非我不可呢，甚至还请我吃饭。

    他替我准备了这间房间，听我说话。基尔雷告诉我——『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对你感到畏惧，所以你无须担心任何事情。只要跟她聊一聊就知道了，克莉丝汀小姐是个容易紧张不安的人，姿色也无法跟你相提并论。

    他说他是我的朋友，帮我拍了张照之后，还真的像对待女演员一样，放入相片封套中，我看见基尔雷将那张照片小心地收进胸前的口袋里。

    而且——基尔雷没有要求我以身体回报。

    是啊——西蕊尔挥去内心所萌生的疑虑思绪。怎么可以怀疑朋友，这是很不应该的行为。而且就如同基尔雷所说的，克莉丝汀小姐面对我时，模样又是退缩又是困扰的，不是吗？这真的是很令人愉快的事啊！

    西蕊尔将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地丢到床上。尽管成为女演员之后，这些便宜的衣服是注定要丢掉的，不过因为她现在也只拥有这些，无奈之余也只能带走。

    接下来——搬出这里之后，得找个地方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旅馆才行。看要住在哪个空屋子，或是借住在谁家里都好（那个可恨的伦敦东区！我绝对不可能再回去）。至少在确认得到角色之前，都不想再那么做。而至于旅馆的费用和吃饭的钱，就等决定了角色之后，再拜托那些重要人士帮忙付清就好了。

    西蕊尔在床上叠起了礼服，看着衣柜里的最后一件，她忽然停下了动作。

    那是柯伯特给她的黑色礼服，胸前有着暗沉桃色和绿色的蔷薇。

    用紧贴着身体曲线的厚重布料缝制而成。

    『没有名字的花朵』……这名字听来莫名地讨厌。

    如果是平常的话，一拿到新的礼服就会马上先试穿看看的，但是这一件不知为何让她没有想穿的念头。

    不过，还是应该要穿穿看吗？这件不仅是身边衣物中最新的一件，而且不穿着去到维纳斯剧院也不行，

    真不愧是琳达·巴雷斯所缝制的礼服，摸起来触感舒服，而且光是莫名地有吸引力这点就错不了了。

    西蕊尔脱下身上的衣服，只剩下贴身衣物，然后将手伸向衣柜之中。

    正当载客马车要在埃莉诺旅馆前停下之时，潘蜜拉看着自己经由窗户倒映的脸庞，检查了下姿态容貌。

    潘蜜拉带了一顶帽缘宽阔的麻质帽子，并搭配了一件麻色礼服。帽子上别有一朵白色蔷薇，头发比平常更仔细地梳理，显现出光泽来。

    潘蜜拉总感觉，西蕊尔会随着女性的打扮而改变她的态度。

    这对于靠美色吃饭的女性们来说，是常有的事情，而潘蜜拉又比其他人敏感一点，因而可以分辨出那样的女性。比起阶级或是聪慧，甚至是不管有没有钱，抑或是像克莉丝拥有值得尊敬的才能都不重要，那些女性们就只将重点摆在美貌上而已。

    她们是这么说的——看着那些拥有自己所没有的特质的女性，说：「可是，那个人又不漂亮啊！」然后拼命地想办法让自己更美。每天入浴时间需要花费两个多小时，努力维持肌肤的光滑，并等待深爱自己的男子出现。

    潘蜜拉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她一直到十四岁离开娼馆之前，每天都要照顾这些女性。

    那些女性之中，不是只有美丽的女子，也有温柔的女性和坏心肠的女性。绝望而死的女性也有，或者是自己选择过这样的生活而乐在其中的女性也有。

    在一面步下马车的同时，潘蜜拉忽然间笑了出来。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些娼妇们的事情呢？她自己也不明白。

    其实她们的情况，毫无疑问就是潘蜜拉未来的样子。

    潘蜜拉可以没有接过客人全身而退，只不过纯粹是运气好而已。

    旅馆大厅的服务生一注意到潘蜜拉，随即飞奔上前，接过装有礼服、帽子和鞋子的盒子。交由对方带着这些物品，两人直接往西蕊尔的房间走去。一敲了敲门，里头便传出一道异常僵硬的声音说：「进来。」

    「午安，西蕊尔小姐，我是『蔷薇色』的潘蜜拉。」

    就在话语未落之际，房门突然猛地从内侧打开。

    潘蜜拉吓一跳地往后一缩。

    西蕊尔的脸在看到潘蜜拉身后的服务生时，顿时绽放出光芒。

    潘蜜拉错愕地眨了眨眼。

    大概是看错了吧，潘蜜拉心想。因为刚刚门打开的一瞬间，西蕊尔的脸看起来有如老婆婆般满是深深的皱纹，表情相当严厉。

    「请问礼服放进房间里头好吗？」

    西蕊尔飞快地看了服务生一眼，在考虑了几秒钟之后，发出温柔的声音说道：

    「——好啊。」

    如果不要的话直说不就好了，潘蜜拉想着，然后终于明白，从一开始见到西蕊尔就感觉到的异样感是什么了。

    西蕊尔从不说不要，就算她一点都不愿意，她还是会笑笑地说「好啊」。而会显得烦躁不安，也是来自于这个原因。

    还残留着少年般稚气的大厅服务生则似乎毫不在意。他将那些物品摆到床上，鞠躬后离开。潘蜜拉站在床边，张望着房间里头。

    房间里头真是乱得可怕。

    衣柜就这样打开着，礼服从大型旅行用皮箱边露出衣角，床旁的边桌抽屉呈现凌乱半开的情形。

    「您要搬离这间旅馆吗？西蕊尔小姐。」

    潘蜜拉一面拿下帽子一面问道。西蕊尔闻言，身体顿时一震。

    西蕊尔穿着贴身的黑色礼服，装饰就只有胸前的暗桃色和绿色的大朵蔷薇。光滑的大量黑色丝绸顺着身体垂下，手上则带着长长的手套。

    真是奇怪的一件衣服——潘蜜拉如此心想。看起来与克莉丝做的礼服很像，不过颜色却不一样。

    「那种事无关紧要吧。你拿来的礼服是我订的那件吗？」

    西蕊尔说着，脸上露出笑容。

    「是的，您要不要看看？」

    「为什么你会送礼服过来这里呢？」

    「您问我为什么……因为这是您委托订制的礼服。」

    「我应该有写信给克莉丝才对呢，明明柯伯特就说，重要的客人也不会再来这间旅馆的。」

    潘蜜拉目瞪口呆地听着。

    她的视线移向桌上的信件，看起来与克莉丝看的信件似乎是一样的。

    所以那封信，不是夏洛克寄来的吗？

    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叫我来埃莉诺旅馆呢？

    「我只是受到克莉丝的请托，将礼服送过来而已。难道说不是要送来这里？」

    「不是啊，我是希望你们送到维纳斯剧院的呀，明明我就有写信过去了……」

    「我并没有看那封信。所以，是说好要在今天送过去吗？」

    「这是怎么回事啊——果然都是骗我的吗？基尔雷也这样要我呀！我明明就想要好好把握这次的机会，成为一流女演员的——问题出在克莉丝汀小姐？我知道了，都是柯伯特的错啊！」

    西蕊尔拉高了声音，思绪似乎有些陷入混乱。她开始焦躁地在四周来回走动。

    潘蜜拉蹙紧了眉头，她对柯伯特这个名字有印象，潘蜜拉看看周围，冷静地开口表示：

    「如果送错了，那么我就再跑一趟。礼服就送去维纳斯剧院好吗？」

    克莉丝所读的那封信上有写到这件事，是吗？

    克莉丝在潘蜜拉要出门之时，正在做着外出的准备。因为潘蜜拉以为她是要去见夏洛克，便没再多追问。

    潘蜜拉的心里开始涌上了不安。虽然觉得不可能——但难道克莉丝要独自前往维纳斯剧院吗？瞒着潘蜜拉——就在她让潘蜜拉来到旅馆的这段期间……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柯伯特这个名字，请问是哪一位呢？是基尔雷先生的朋友吗？」

    「对，没错。柯伯特很想要克莉丝汀小姐的礼服——可是啊，要收下的人可是我哟，毕竟是要做给我穿的嘛。这次『蔷薇色』的礼服终于是我的了！」

    「今天基尔雷先生在房间里吗？」

    潘蜜拉问道。基尔雷应该也有住在埃莉诺旅馆的房间才对。

    由于在接下订单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与基尔雷见过面了，所以今天也是有来找他的打算。包括款项支付的事情，还有一件她很在意的事。

    「你找基尔雷做什么？」

    西蕊尔看着潘蜜拉。

    潘蜜拉沉默了一会儿，不知为何觉得西蕊尔的态度有所转变。

    至今从不说「不」，而一直藏在内心深处累积起来的东西，突然之间好像全显露出来似地。

    「我有些事情想向他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事？」

    「戏剧的事情。西蕊尔小姐的……关于『卡珊德拉』这出戏，希望他能再告诉我详细一点。」

    「你为什么要知道？裁缝屋的人知道这些是要做什么？基尔雷已经搬离房间了。」

    「搬走了？」

    西蕊尔扬起脸，想表现出一副毅然决然的表情，但是看起来却一点都不从容，因为她的内心感到不安。

    潘蜜拉想了想，从上衣的口袋中拿出一封信。

    她原先并不打算要告诉西蕊尔，但现在看来是没办法了。

    「——我想问清楚那出戏的事。今天我收到一封信，先前我寄了封信给卡俐娜小姐，玛格丽特小姐知道后，便帮忙去查问了这件事。」

    「玛格丽特小姐——？」

    「是的，您知道她吗？她是一名女演员，是『蔷薇色』以前的客人。尽管相当忙碌，承蒙她还记得我们。信上是这么写的，的确是有一出叫『卡珊德拉』的舞台剧，由名为艾拉·柯伯特·华纳所主演，但是风评并没有那么好，而且也没有听说要再重演。」

    「她骗人的！因为这件事是极为秘密进行的，所以一直要到发表那天才会公开。」

    西蕊尔表情僵硬，笑容从她脸上消失，潘蜜拉直盯着西蕊尔。

    「——玛格丽特小姐的丈夫是剧作家，人面相当广，他还特地帮忙四处去询问确认了喔。最主要的一点是，现在维纳斯剧院正在改装，并无法演出戏剧。而且——」

    「——骗人！那是骗人的！」

    「而且还说……没有听过一位名叫西蕊尔·马克布尼的女演员。不过据信中表示，三年前在艾拉·柯伯特·华纳身旁最底下的贴身佣人中，可能是有个叫西蕊尔的人。」

    西蕊尔如疾风般冲向潘蜜拉身边，想要拿走信件，潘蜜拉见状迅速地背过身，西蕊尔于是从身后扑上去，压制住潘蜜拉的双手，想从她手中强行拿走信件。

    「把那封信给我！你这个说谎的女人！」

    西蕊尔整个脸都变了。潘蜜拉与其对抗着，双方互不相让。西蕊尔比较高大，但论力道的话，则是潘蜜拉比较有力。

    「我才没有说谎呢！」

    「骗人！就连那封信都是你自己随便乱写的！」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西蕊尔终于还是抢走了那封信，她却连看都没看就这样将信件撕个粉碎。潘蜜拉瞪大了眼睛，血液直冲脑门，愤怒到连对方是客人都忘记了。

    「——你在做什么啊！居然将玛格丽特小姐特地寄来的信撕碎！」

    「玛格丽特·贝尔！愚蠢无聊的女人！就只因为是个有名的女人，才一点都没有感激的价值！」

    「不是这个问题吧！」

    潘蜜拉一面回击，一面捡舍起化成碎片的信件纸片。西蕊尔在撕碎信件之后一副很痛快的样子，她一面踩在最大一张纸片上，一面大声地嘲笑道：

    「难道你还相信？美女不管在哪里都是最天真的生物呢。」

    「我才不想被你这样说呢。总而言之，礼服我已经送到了，请款单之后会寄过来的。」

    「寄了也没用喔，因为我也要搬离房间了，而且没有人知道基尔雷去哪里了。」

    潘蜜拉望着西蕊尔，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情了。甚至都忘了自己要离开的事情，潘蜜拉紧紧握着碎裂的信件，注视着西蕊尔。

    西蕊尔发现自己踩到潘蜜拉的痛处，于是高声笑道：

    「我知道了，你是担心钱对吧！可惜呀，现在这样可是找不到基尔雷的！你被赖帐了呀！只是稍微被奉承了一下，就连『在路边做生意要先收钱』这种事都不晓得了呢！」

    潘蜜拉顿时僵在原地，并凝视西蕊尔。

    在路边做生意要先收钱——她知道这句话，当然。

    幸运的是，自己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

    然而，这是作为娼妇该有的常识。

    潘蜜拉咬住唇，扬起了头。

    「那这样的话，只好麻烦你付罗。不信任人的话是没有办法工作的。」

    「我没有钱可以付哟。」

    「那我就把礼服带回去。」

    潘蜜拉转身走向礼服，西蕊尔追了上来，一把揪住潘蜜拉的手腕。

    「我才不会还给你呢，因为基尔雷一直很想要这件衣服——基尔雷希望我拿到这件衣服，穿上它后成为一名成功的女演员呀！而且不能是琳达，一定要是克莉丝做的衣服才行啊！」

    潘蜜拉整个人僵住。

    「琳达？」

    「是啊，琳达·巴雷斯。不管是柯伯特还是基尔雷，比起琳达，他们都比较喜欢克莉丝，可恶！」

    「琳达不是死了吗？」

    「她还活着呀，你眼前的我所穿的衣服，就是琳达做的。可是，柯伯特希望能够找克莉丝来缝制暗之礼服。奇怪？既然这样的话，这东西为什么又会在这里？」

    西蕊尔看着『蔷薇色』的礼服箱，突然发出极为疑惑的声音。

    这变化简直就像走调的音乐盒一般。一直以来，尽管老觉得西蕊尔有种莫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却不是像这样的。

    「不要说一些可笑的话，克莉丝不可能缝制暗之礼服的。」

    西蕊尔去到床边，神色怪异地打开『蔷薇色』的礼服箱。

    「你说错了喔，因为『卡珊德拉』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只拥有黑暗的女人，所以除了暗之礼服以外，没有办法缝制出其他的来。我也让克莉丝看了以前琳达缝制的礼服，克莉丝应该明白才对，所以克莉丝才会在今天带着暗之礼服，去维纳斯剧院的。对，因为我有写在信里面！明明有写了，为什么你还把礼服送来这里？」

    「克莉丝在维纳斯剧院的哪里？那基尔雷和柯伯特呢？」

    「大家都一样啊，都在维纳斯剧院……琳达也在，基尔雷也在——真奇怪呢……那这样的话，我不在现场可以吗？那不是我的戏服吗？还是说，因为我已经拥有『没有名字的花朵』，所以就没有关系了呢？」

    「克莉丝为什么要与柯伯特他们见面？」

    西蕊尔疑惑地拿起了『蔷薇色〖的礼服，而潘蜜拉则强行将西蕊尔转了个方向，揪住她黑色礼服的前襟；那材质是摸起来莫名有种黏滑感的黑色绢丝。

    「柯伯特在维纳斯剧院的哪里？要在今天的什么时候见面？」

    潘蜜拉慌张而混乱地思考着，克莉丝接到信，然后叫她送礼服来旅馆——记得克莉丝在缝制胸前这朵黑色蔷薇时，不是带着苦恼的表情吗？

    卡珊德拉——潘蜜拉紧紧握着玛格丽特所寄来的信。

    三年前主演『卡珊德拉』的人是艾拉·柯伯特·华纳（华纳！这名字在哪里听过，可是她就是想不起来），饰演一名坏心的占卜师。她所穿的戏服名叫『夜想』，该角色会穿着这件相当美丽的衣服，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而且一定会在舞台上死过一回。

    潘蜜拉回想起克莉丝，看到西蕊尔带来『卡珊德拉』的戏服那时的事。她原本还以为，克莉丝是为了工作上有什么不知所措的事情在苦恼。

    那就是暗之礼服吗？所以克莉丝才受到影响吗？

    「西蕊尔，『卡珊德拉』的衣服是琳达所缝制的吧？还有你这件，你身上的也是——暗之礼服吗？另外——委托克莉丝缝制的也是吗？」

    「咦——你不知道吗？克莉丝对你隐瞒这件事呀，想必克莉丝没有把你看得很重要呢。」

    西蕊尔的话语，就像一把又直又细的锐利尖刀般，瞬间深深刺入了潘蜜拉的内心。

    然而，那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潘蜜拉脑中一阵轰然，她抬起头深深注视着西蕊尔。

    潘蜜拉望向克莉丝的礼服，那不可能是暗之礼服，克莉丝不可能缝制暗之礼服的。而且就算克莉丝有事情瞒着潘蜜拉，那也绝不是因为不重视她这种理由！

    「那些人想对克莉丝怎么样？」

    「想知道吗？」

    「对，快说。」

    西蕊尔一个转身，露出获胜般的笑容。那黑色礼服漂亮地扬舞而上，美得几乎令人不敢相信，白皙的小腿因而清楚可见。

    「好温柔呀，你真的是非、常、温、柔、的、人呢！」

    「快点说！」

    在西蕊尔就要转完一圈之前，潘蜜拉扑上前将西蕊尔压在床上。

    「快给我说！你信上写了什么？为什么那些人一定要见克莉丝？不管你是什么样的女人，我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怎么可能跟你这种人讲这些事情！」

    「就算你不想讲也得讲！」

    西蕊尔一副明显很开心的样子看着潘蜜拉。潘蜜拉不管自己身上的麻质洋装会不会皱掉，

    只见她将西蕊尔推倒在床，跨坐到西蕊尔身上，并以膝盖压着对方的双手，右手高举着脱下的鞋

    「你可不要小看我！我可是很习惯跟女人打架的！」

    「好、好难受……救命……」

    「如果想要强过其他人，就不应该向别人求救！」

    潘蜜拉揪住西蕊尔的头发让她动弹不得，并开始解开黑色礼服胸前的扣子。她一边解着钮扣一边感到战栗，这礼服的缝制手法，竟与克莉丝一模一样啊！

    「你现在就给我把这件礼服脱下来！人一穿上暗之礼服，就会整个都变得不对劲啊！」

    潘蜜拉对着只剩下贴身衣物的西蕊尔说道。才觉得她身材还不错，就发现西蕊尔的腰身以老旧的马甲紧紧绑束着。

    当脖子一被松开，西蕊尔便呈现瘫软的状态，趁着潘蜜拉移开视线的空档，踢了潘蜜拉一脚。而潘蜜拉被这么一踢顿时勃然大怒，就以自己脱掉鞋子的脚踢回去。西蕊尔抓起黑色礼服，潘蜜拉则往反方向拉着，衣服中央的布扣因而弹飞出去，布块亦跟着四分五裂。

    「穿这件！」

    看见西蕊尔因礼服撕裂而发出惊呼，潘蜜拉便从『蔷薇色』礼服箱中，拿出礼服丢过去。

    「我话可是先说在前头喔，我曾经待过娼馆，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过来的。」

    西蕊尔将克莉丝的礼服紧紧抱在胸前盖住胸部，同时望着潘蜜拉。眼瞳终于恢复冷静的目光了。

    「有这样的过去——为什么你还可以这么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只是没有发现我在意的地方而已啦。」

    潘蜜拉说道。

    西蕊尔终于投降，开始慢吞吞地穿上『蔷薇色』的礼服。

    「——礼服叫什么名字？」

    「『无名之花』啦，我不晓得是什么意思，因为是克莉丝取的。」

    「要不是可以得到演出的角色，我绝对不会穿那种女人的衣服！」

    西蕊尔一边套上用野葡萄染色的粉红色上衣，一边不屑似地说道。潘蜜拉停下整理凌乱发丝的动作，又再一次从后方朝西蕊尔一脚踢去。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庞大的赌注

    「艾蒂儿小姐，为您送来礼服了。」

    克莉丝行过礼，走入艾蒂儿的化妆问。

    虽然潘蜜拉表示，这次就由我送去，不过克莉丝仍决定像往常一样自己送来。这是第二次造访奥尔索普伯爵家，已经比之前更为熟悉，另外也想去看看平常没有机会用到的维多利亚车站。

    保持和平常一样就好，克莉丝始终如此想着。她这么告诉自己。并且裁制了礼服。

    克莉丝的任务。是缝制出有千金小姐的心之礼服。恋爱的对象是谁，这只要看了艾蒂尔小姐的心就知道。

    说不定，艾蒂儿已经察觉夏洛克并没有对她产生感情。

    不能因为这样就觉得歉疚。

    还有，像是夏洛克的心意或许是向着艾蒂儿这一类的事情也不能去想。

    因为这是工作。克莉丝唯独对缝制礼服的事非常努力地去做，因为希望让夏洛克看看那样的克莉丝。

    （相信我。）

    是的，我相信你……克莉丝在宽广的更衣室里打开礼服箱。

    从最里头的贴身衣物到所有完整的服装部缝制好了。她拿出美丽的珍珠色衬衣，在其下襬与胸前配搭有细致的蕾丝。

    「克莉丝，你认为恋爱的必要条件是什么？」艾蒂儿站在镜子前询问。

    布里姬接过艾蒂儿脱下的所有衣物。

    克莉丝从艾蒂儿身后凿着镜中所照映出艾蒂儿的裸体，没有穿上礼服的艾蒂儿，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娇小的少女。

    「我认为喜欢上一个人是没有条件的。」克莉丝回答。艾蒂儿从头上罩下轻柔的衬衣。

    「可是，并不是哪一个人都可以。我认为，应该有非要那个人不可的理由才对。那究竟是什么呢？」

    「想必那在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我想，自己的心能自己来寻找的话是再好不过了吧。」

    「我想知道的是，对方所要的条件。知道对方期待什么、知道要补足什么样的欠缺的就可以努力去做。」

    「……努力……」

    我为了夏洛克努力过吗？

    克莉丝一时之间忘记了工作，思考起这个问题。

    答案是没有。我只是喜欢他而已，从没有做过什么事，他总是一直为我着想，让我开温柔地安慰我。

    就算自己喜欢他，也从来没想过他能回应自己的爱情。因为不想受伤，而一直否定自己这样喜欢他就好了……这样的想法看似卑微谦让，实则是相当任性自我的。

    克莉丝打开礼服箱，颜色乍看之下像白色，其实掺混着金色在其中。与柔软而沉稳的布料颜色相搭配，看起来犹如奶油般滑润。

    「您不喜欢单恋吗？艾蒂儿小姐。」克莉丝说。艾蒂儿透过镜子凝视克莉丝。

    「这与喜欢讨厌没关系，我只是觉得那没有意义。」

    艾蒂儿毫不犹豫地回答。

    克莉丝以赞叹的眼光看着艾蒂儿，多么洁净、出色的女性啊。

    （如果明白我没有意思的话，对方就会主动离开，你不用担心。）

    她回想起夏洛克的话。

    「我只有一个想法，可是我并不知道那是否叫做条件。」

    「那是什么？」艾蒂儿透过镜子注视着克莉丝。

    「如果艾蒂儿小姐不喜欢单恋，那么我想作为恋爱的条件并不是喜欢，而是有没有好感。就像是对方所有的条件都不好，却仍对他傻有好感的状况一样，也是有即便全部的条件都吻合。却仍没办法产生好感的情形。我不晓得为什么会这样，对方的想法，自己无论如何是使不上力的。我想，或许那就是所谓的魅力吧。」

    「有没有……好感……」艾蒂儿重复说着。

    克莉丝在平滑的臀垫外，套上融化奶油般的礼服。

    上半身是洋红色，也就是红色。而这部分同样也是仔细看的话，便可以看见织线里有金色混掺其中，那是克莉丝缝进去的。白色搭配金色，并有着红色刺绣的高领包覆起奶油色的喉头部分。

    克莉丝在胸口处嵌入大大的红色包釦，像是要强调出艾蒂儿胸部的挺立与优美。

    「果然，克莉丝汀小姐是说话直接的人呢，的确常有人说我有魅力。」

    「当然，我也是这么认为。」

    艾蒂儿笑道：

    「对方不喜欢我的话，就不符合条件。也就是说，如果不喜欢单恋的话，就应该要放弃的意思吧，就算是其他的条件都符合。」

    克莉丝将上衣的钮釦扣好，一瞬间无法做出回答。

    克莉丝帮艾蒂儿穿好所有的衣装，站到稍远处望向艾蒂儿，她轻轻地倒抽了一口气。

    艾蒂儿穿着兜莉丝所缝制的礼服，比想像中更为美丽。

    眼前并不是平常清纯的艾蒂儿。与艾蒂儿发色相近的奶油色下半身，唯有一侧缝制了大大的坠褶。坠裕唯有内层部分是带有红色的深浓颜色，缝入织线的方式是不一样的。红色上衣包覆住坠褶，使纤细的腰际呈现出性感的曲线。燃烧般的红色与淡淡的金色相衬，这是一颗如热风般的金色果实。还有那不失一贯冷淡的眼瞳，犹如将被吸入其中似的两处清澄天空。

    看到了如此的模样，以这身姿态说出好喜欢你，无论是什么样的男性一定都会受到吸引。如聚艾带儿是太阳，那么克莉丝就是地底的老鼠，如果艾蒂儿是孔雀的话，身旁的兜莉丝就只是一只不会散发任何光芒的麻雀。

    心脏怦怦鸣动，艾蒂儿的疑问在心中盘绕，我愿该要做出什么回答才好呢？如果这不是艾蒂儿，而是总以空白的心，去承受恋爱中的女性所有心思意念的克莉丝汀小姐的话，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呀。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立刻放弃的话比较好。」克莉丝回答。

    布里姬转过身，以惊愕和愤怒交杂的眼神看着克莉丝。

    艾蒂儿纵声一笑。

    「总觉得你和前一阵子见到时感觉不一样呢，克莉丝汀小姐。不过确实，如果觉得对方不喜欢我的话，那就是所谓的单恋，是没有意义的。」

    「是的……不，我也不清楚。」

    克莉丝陷入了沉郁。那一瞬间，她好像感觉到自己的心情顿时不知去向，眼前看见了前所未见的黑暗物体。

    我明明得一直为艾蒂儿小姐的幸福祈求才行……

    「既然这样的话，我就为那努力吧。我想那一点都不是无法努力的事情喔。」

    艾蒂儿拉开礼服照镜子，裙身在脚边开启，轻轻地扬动。

    「礼服的名字是『未成熟的果实』艾蒂儿小姐。这名字包含祝福艾蒂儿小姐永远如此美丽的含义。」

    「真是奇怪的名字呢，不过听你这么一说，的确像是漂亮的水果一样呢。」艾蒂儿天真无邪地说道并轻柔地旋转，可以看见艾蒂儿那高雅而形状漂亮的脚踝。

    『未成熟的果实』是用来装饰的美丽水果，摆饰在餐桌及花台上让人欣赏，而非取来食用。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被悄悄地摘下来，芯的部分始终处于青涩，不会成熟。

    即便期盼着哪天也想成熟之后被某个人采撷食用，却永远只能装饰而已。就这样保持着那份美丽与无垢，小小的果实中永远包藏着热切的心意。

    「谢谢您，我衷心为您的幸福祈祷？」克莉丝虽然这么说，却自己也不知道是否为真心。是否说了不该说的话呢，内心里有着隐约的后悔。

    好想早点离开房间，心里痛楚地像是要炸开似地，想见夏洛克的心情几乎无法压抑。想听听那个人的声音，想碰触到他，也想被碰触。

    克莉丝心想，今天果然还是应该要让潘蜜拉来的。

    克莉丝送达礼服之后，如逃跑似地离开了奥尔索普家的宅邸。

    克莉丝在『蔷薇色』里自己的房间内悄然站起身，打开隔壁小房间的门。

    那里放置着礼服。并不是自己的，而是一直以来的试作品以及潘蜜拉色彩缤纷的礼服。克莉丝和潘蜜拉完全把小房间当作是衣柜在使用。

    克莉丝想要努力，她想找到能为夏洛克做的事情。

    她不希望成为夏洛克的负担，希望能让两人相处的时间是快乐的。总是被义务与身分责任束缚的那个人，希望让他和我在一起时可以多少感到平静安稳。

    想知道那个人的喜好，希望自己也能够受到喜爱。想了解那个人的想法，希望自己也能被了解。

    两人是如此地不同，想必教人讶异的事情也很多吧。

    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自己再变得更漂亮一点，让夏洛克感到惊讶，让夏洛克赞美。

    六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二。『蔷薇色』从下午之后便休店。

    由于克莉丝之前一直专心在工作上，因而表示想要休息，而潘蜜拉也希望能稍微放慢脚步。尽管挂上了休息的牌子，人仍是在里面，所以若是有急事的客人来敲了居住处的门口，便可以马上知道。

    潘蜜拉把澡盆运到厨房，并在里头倒满煮沸的热水。

    即便是在丽浮山庄，虽然大型宅邸有配置管线的浴室，然而在『蔷薇色』并没有那样的设备。在厨房使用可以泡入全身的澡盆，运送热水会比较省事。

    幸好，『蔷薇色』的厨房原本是红茶店的关系而相当宽敞。虽然平常不会将水泼洒在地上，不过厨房的角落就设有排水沟。

    其实是每天都想泡澡的，潘蜜拉边将咖啡色头发高高盘起边这么想着。

    平常都只是在狭隘的洗手间里泡半身浴，清洗身体和头发就已经相当费事。像是将澡盆运过去，或是烧很多热水部是很累人的，如果没有时间及心情的话就没有办法，潘蜜拉脱下家居服及贴身衣物扔进桌上的筐篮里，身体沉入温暖的热水中。

    往后仰躺，让热水浸泡至肩膀。在热水中悠悠仲展着躯体，让热水在柔嫩的手臂表面滑动，享受在那样的肤触之中。

    最为宽心的就是克莉丝很有精神这件事吧，潘蜜拉想着。

    当她得知艾蒂儿的恋爱对象偏偏是夏洛克的时候，尽管十分错愕，但夏洛克似乎尽可能地考虑着克莉丝的事情。自从和夏洛克见了面之后，克莉丝挥去迷惘专心工作，最后总算将礼服缝制完成。

    艾蒂儿的礼服十分地美丽，潘蜜拉甚至暗自心想，会不会有点太过美丽了，但她并没有告诉克莉丝。

    就算穿上恋之礼服，也煞法让对方坠入情网——潘蜜拉对自己说着平常告诉客人的话。

    该怎么做才好，这是克莉丝和夏洛克两人之间的事。如果克莉丝没有受伤的话，在一旁说东道西就显得不识相。

    当她清洗过头发和身体，仔细检视着平常隐藏在礼服之下看不见的双脚及腹部之时，克莉丝打开厨房的门出现。

    「潘蜜拉……我有事情想麻烦你，现在可以吗？」

    「啊，可以啊。你等一下也要泡澡对吧？我将热水留给你，不会让肥皂弄脏的。」

    潘蜜拉在狭窄的澡盆中转向克莉丝，像这种时候体满的胸部就显得碍事。

    「嗯」

    克莉丝点点头。一如往常地绑着发辫和深蓝色工作服的模样，不过手里拿着华美的粉红色和绿色布块，似乎是礼服。

    「那是什么？」

    「是礼服，做好至令部没有拿出来的礼服和试作品。」

    「要做什么？」

    克莉丝有些结巴地说：

    「呃……我只是在想……我穿的话怎么样而已。」

    潘蜜拉在澡盆边缘两手一撑，探起身体。热水随之涌动，溢出至地板上。

    克莉丝将华美的礼服紧抱在胸前站着，脸庞微微泛红不光是因为蒸腾水气的关系吧。

    「我找了找现有的礼服，刚好适合的有这两件。一些地方修改一下的话，我想大概……可以穿。想要挑一件，可是不知道哪一件好。」

    潘蜜拉直直地看着克莉丝，接着目光移向她手中的礼服。

    「可不可以稍微摊开来看一下？」

    「……嗯。」

    克莉丝将礼服摊开。

    一件是缭绕烟雾般的粉红色丝绸礼服，稍微开低的胸口处有着小小的花朵刺绣。裙身的接缝处做成双层，散发出活泼轻快的气息，另外还有成套的同色短襬外套。

    而另一件则是富含光泽的祖母绿礼服，袖子高雅蓬鼓而腰线宽厚，在紧东的领口处系着同色缎带。

    潘蜜拉思考了一会儿后说：

    「我觉得绿色那件比较适合喔。粉红色虽然可爱，不过突然穿上太明亮的颜色会坐立难安把，如果是绿色的那件的话，可以漂亮的呈现出你的细腰，而且也与眼睛的颜色相亲呢。」

    「……说的也是。」

    「虽然适合搭配长珍珠项鍊或者是耳饰，不过你也不习惯把。头发的话，别上我的白蔷薇色缎带怎么样？」

    「说的也是。」

    克莉丝的脸蛋更加绋红，潘蜜拉尽量不以为意地说？

    「那个……与夏洛克见面是什么时候？如果要去艾普森赛马竞技场的话，伊恩医师会来接我，我想我们可以一起过去。」

    「不，不用了。明天虽然是要去伦敦，但时间和你们不同。」

    「夏洛克要从奥克斯赛马溜出来吗？」

    「嗯。」克莉丝害羞地点点头。潘蜜拉见状开始想没入澡盆里了。

    「那么，我协助你换衣服吧。头发大概也没有办法一个人自己打理，我有的东西不管什么都可以借你。在那之前，你得先修改好礼服喔。」

    「嗯，我想很快就可以做好的。谢谢你，潘蜜拉。如果你洗完澡了再叫我。」

    克莉丝将礼服像宝物般紧抱在胸前，从厨房离开。

    ……伤脑筋呢。

    潘蜜拉撩起濡湿的头发，并再次往后仰躺，不知为何就连自己的血液循环都莫名奇妙地变好。

    克莉丝居然说出那样的话。她至今只为了试穿才穿深蓝色以外的礼服，然而这不是出自于本人的意愿，她明明总是很不情愿的样子。

    不知道夏洛克说了什么，但如果是开玩笑和玩玩的话就不可原谅。还是说，毕竟自己也正为了奥克斯赛马做准备而泡澡，所以应该是同样的情形吧。

    可是她认为唯独伊恩是不会逢场作戏的人……但总觉得克莉丝好像也会说同样的话。

    潘蜜拉突然间毫无头绪，整个人到鼻子的部分都呼噜呼噜地浸入至澡盆边缘。

    艾普森赛马竞技场在伦敦十二哩外的南方郊区萨里。

    夏洛克当然是驾驶着小梅费尔号前去，然而行驶在热闹的道路上实在辛苦。路旁的人们拥挤地仿彿不兄空隙般往前走着。特殊的公共马车不知已来回多少次仍无法消化，人们就好像攀着马车后方的柱子似地搭乘着。

    夏洛克将车子停在离出口最近的地方，走向正面看台区。周围虽然有许多男士们穿着骑马装、诺福克上衣和灯笼辫，不过夏洛克仍是穿着一贯的长礼服。

    也许是心里作用吧，总觉得周围的人脚步比平常还要匆忙，没有人注意夏洛克。上头有着哈克尼尔家家徽的马车停在位置最好的地方，他看见有个状似无聊的男子站在旁边。

    「休贝尔，」

    一出声呼唤，休贝街艇不院似地看向夏洛克。

    「你也来了啊？不是很讨厌马吗？」

    并不期待这个男人表现忠诚心的夏洛克，唯独嘴边泛起笑意。

    「这也是所谓的义务啊。你呢？」

    「因为我是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里骑马最快的人，所以便叫我过来了。」

    「你来当骑师吗？」

    「没有那么了不起，只是担心会有不知道怎么处理的状况而已。」

    由于休贝尔会突然被夏洛克叫去，所以就不再参与马车夫们的轮替。然而发现了这个男子意外是个可用的人才。

    「不去草地囤场吗？」

    「去吧。你很喜欢马匹吧，因为哈克尼尔家是马匹主人，说出我的名字就可以进去了。难得过来就尽兴点。」

    「你呢？」

    「赛道的话还另当别论，如果是草地图场就免了。」

    休贝尔点了下头致意。在确认过他走向草地围场之后，夏洛克从贵族专用入口进到正面看台。

    这种场合不只有马匹的气味，甚至有一般社交场所不会有的汗水及尘埃味道。因为一批批的人接连不断地从平民用人口涌进。

    夏洛克的身体靠着栏杆，他拿下帽子，任由风势吹动头发，六月的风不热也不冷。

    他心想，自己并不讨厌赛马场这种地方。由于正面看台在最高的位置，所以能够将赛马场整个周边一览无遗。包括草皮所包覆的缓丘，以及泥土所堆起的赛道。

    如果最先从曲折的弯道冲出来的不是马的话……

    如果是汽车的话，明明还比较有趣。如果这一代全都回响着爆炸性的引擎声，想必内心会大为激动吧。

    尽管讨厌马的味道，却相对的很喜欢汽油味。冷冷的汽油注入温热的车体时，夏洛克多少可以理解马匹主人看待马的感觉。

    如果汽车也举办比赛的话，到时候一圈一点五哩的距离就太短了，至少也要两哩，可以的话最好是三哩……

    「夏洛克。」

    他听到声音转过身，看见是比尔德站在那里。

    「是比尔德啊，已经这个时间了啊：」

    夏洛克重新戴好帽子。比尔德笑着来到夏洛克身旁。正面看台中央的会员席已经有许多人开始聚集，不晓得谁带来的食物散发出香气。

    「离开场还有一点时间，你们家的马是最受欢迎的呢。」

    「艾卓安的脾气实在张狂，牠是父亲的骄傲。」

    「小母马就是那样嘛。可以驯服的话就乖乖听我们的了，不过不是只有马是这样。」

    比尔德的视线所及之处是艾蒂儿和柯奈莉亚，她们正朝着这边过来。夏洛克顿时隐约流露出厌恶的神色。

    「如果是开玩笑的话也太不经大脑了，比尔德，注意你的用字。」

    「这是事实啊，在有身分地位的人面前我是不会说的。你的话我就不晓得了。」

    比尔德看都没看夏洛克便低声飞快地说完，走向柯奈莉亚伸出手臂。柯奈莉亚微微一笑，然后挽住此尔德的手。

    从比尔德的话听来，是跟柯奈莉亚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朋友得到他所想要的是令人高兴的事，不过，夏洛克的心情顿时复杂了起来。

    由男生这边先接近追求，明明也没有缔结婚约，是怎么做才能建立起亲密的对等关系？明明在阶级方面是比尔德处于劣势的。

    潘蜜拉所说的『恶劣的举动』和恋爱之间的差异是什么呢。不过如果油嘴滑舌就可以得手的话……

    虽然没有特别需要，但说不定应该先将一些方法学起来……

    尽管有过恋爱经验，然而对于大部分在读书与校内政治中度过的学生生活，夏洛克开始感觉有那么点后悔。

    「夏洛克先生也下注了吗？」艾蒂儿就在柯奈莉亚身旁，清丽的嗓音传进了耳朵里。

    「我不赌，赛马时看人比看马还要有趣。」

    「艾卓安是一匹很优秀的马，父亲也说是最棒的，我也是这么认为。」

    「我很荣幸。」

    艾蒂儿纤细而修长的手腕就在夏洛克的右手旁。

    今天她穿着清爽的水蓝色礼服，与嘴唇的漂亮粉红色，耳朵上的珍珠耳环相当适合，看来相当地清纯。头发一丝不苟地高高盘起，可以看见纹理细致的后颈。

    「我们走吧，大家好像都聚集上前了。」

    夏洛克说道。虽然知道艾蒂儿希望能让自己牵住她的手，可是他没有那么做。艾蒂儿一瞬间晈了下唇瓣，然而马上又回复原本的微笑。

    艾蒂儿的礼服十分地美丽，透过打开的袖口与手套之间，可以看见领口开敞的幅度与肌肤形成绝佳的比例。这是克莉丝缝制的礼服吧。

    在对面的一群人远望着艾蒂儿，甚至可以知道他们弯细了眼睛。紧接着，说不定还流传哈克尼尔家的长男意外是个不解风情的人。

    缝制出艾蒂儿的礼服，对克莉丝来说也是好的吧，夏洛克心想。在奥克斯赛马会上，所有阶级的人都会聚集前来，是展示体面外表的重要场合。如果克莉丝的礼服能获得更多的好评，能成为一个众所公认有着难以取代价值的女孩就好了。

    「夏洛克先生下午要在哪边观赏赛事呢？」

    「还没有决定，艾卓安也要出场，说不定会和父亲在一起。」

    「会去草地围场看看吗？」

    「不会。」

    「我的哥哥与父亲今天也都有到场。」

    「莫亚迪耶公爵呢？」没有回应艾蒂儿的话，夏洛克若无其事地询问柯奈莉亚。

    「父亲在会员室里，您要与他聊聊吗？」

    「是的，因为我还没有打招呼。」

    如果要和莫亚迪耶公爵谈话的话，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夏洛克踏上阶梯，走向中央的建筑物。正面看台的最高位置，一处石造坚硬露台往外延伸，盛装的人们正从该处往外看。站在高处往下注视，可以发现满满的人们在栅栏旁挤得水泄不通。正面看台的左右低处，是视野比较不好的塔特萨尔区，在该处的更旁边一点则是长长的草地位置银圈区。这些都是有阶级限制的席位，这当然是没有明订的规范，可是若一定程度以下阶级的人进去的话，便会因地位的无足轻重而遭到轻视。除了这些区域及赛道之外的地方，就是谁都可以进去的位置。由于有急升坡道，即便塞满拥挤的人潮，也不至于看不见赛道，但是像在正面看台区附近，就很难掌握赛事全景吧。

    到处窜动的人群，是为了看见在眼前瞬间奔过的马匹而来到这里。

    包裹在灰色和咖啡色衣着下的人们当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才一注意到就立刻明白是伊恩。

    是潘蜜拉，夏洛克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腰部没有做出蓬鼓效果的亚麻色礼服相当地美丽丰满。小小洋伞下充满活力的走路方式，爽朗的笑容。

    （伊恩这家伙……真讨厌。）

    假设就算是劳动阶级，能够拥有这般容貌的女孩，那么这也可以说是伊恩的壮举吧。坚持也算是有价值了。

    潘蜜拉对夏洛克来说，光是一些不是动手就是就是对他生气的记忆在先。让他实在难以将她当作异性来看待。即使如此夏洛克也不讨厌她，与对肯尼斯和比尔德并不相同。有种奇妙的感觉。

    「夏洛克先生，怎么了吗？」

    夏洛克带着和缓的微笑望向艾蒂儿。

    「不，没什么，只是看见认识的人而已。我们走吧。」

    克莉丝不在，看来是没有来奥克斯赛马会场，直接去到相约的地点了吧？克莉丝对于人多的地方相当恐惧。

    夏洛克的视线从艾蒂儿移开，直直朝向前方迈出步伐。

    「潘蜜拉？」

    潘蜜拉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而回过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安东尼，我没有想到会在这边遇见你呢。」

    「我远远地看到你，马上就过来了。」安东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他有着看似柔软的黑发与一对黑色眼睛年纪大约是二十多岁吧，看起来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年轻。

    安东尼原本也是『蔷薇色』的客人。受雇于严格的军人家庭及对出生背景的自卑，让他隐约有着压抑自己的感觉。理清一直怀抱着的疑问之后，阴暗从他的脸上消失，不时会以告知主人情况的名义造访『蔷薇色』。好几次邀请她一同去伦敦，然而潘蜜拉因为忙碌的关系始终予以拒绝。

    「我刚刚才付完赌金。」

    安东尼说道。他原本也是马车夫。想来是喜欢马的吧。不晓得是否为赛马场的热闹气氛所影响，表情看来明亮开朗。南欧模样似的深邃五官看来颇为显眼。

    「你赌哪一匹？」潘蜜拉窥探着安东尼手上的赌马券。

    「果然是选择艾卓安呢。」

    「选择可靠的最好嘛。潘蜜拉呢？」

    潘蜜拉轻轻一笑并让他看手上的赌马券。

    「真是大胆呀。」

    「因为我不了解马的事情嘛，不过大家都赌艾卓安的话，我想若赌不同的马才有加油的价值吧。」

    「我想艾卓安比较稳当喔，因为我有去草地围场看过，不会错的，之后我们再一起来看看战果吧。」安束尼说完，突然开始东张西望了起来。潘蜜拉笑道：

    「我当然是有同伴一起来，但不是克莉丝。」

    「是那个医生？」

    「是伊恩医师，他离开去买食物和饮料，不过到现在还没回来呢，要不要紧啊，我担心他会不会迷路了呢。」

    「我暂时陪你一段时间吧。」

    「不用了，应该马上就会回来的，而且你也有朋友一起吧。」

    周遭的男性们打量着潘蜜拉，并朝她吹口哨。安东尼看着他们，表情瞬间变得险峻。那是佣人保护主人的眼神，黑色睫毛在脸上落下暗影。

    「不，我还满担心你的，所以在护花使者回来之前我都要在这里。」

    「这样啊？谢谢，安东尼。」潘蜜拉形式化地回答，接着转向身后。赛事即将要开始，人墙的亢奋已经达到最高点，而伊恩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呢？

    如果要说伊恩的风格，错过赛事最重要部分的这点大概就是了。

    难得今天自己穿了新的礼服呢。

    安东尼开始以认真的表情开始解说赛马，身旁的潘蜜拉暗自轻叹了口气。

    「艾蒂儿小姐。」

    「不要进来，汉诺瓦。」

    艾蒂尔在会员专用的女性房间里。

    本来是共用的房间，不过要换穿午装女服的妇人和千金小姐们，应该是晚一点才会过来。房间里，有许多花朵及盛装装饰用水果的盘子摆饰其中。

    透过墙壁可以听得见赛道傅来的喧嚣，她对那种事情不感兴趣。

    夏洛克不喜欢自己。

    艾蒂儿的脑袋里，就只有回绕着这件事而已。

    夏洛克相当绅士。

    恳切而细心，以绝不失礼数的方式尽其可能地避开艾蒂儿。周围有人在的时候，就会牵起艾蒂儿的手。视线绝对不会交会，彷彿在说我只是形式化地做这些事而巳。他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错过大好机会的木头人一般。不让周遭的任何一个人察觉，唯独让艾蒂儿知情地拒绝了她。

    她知道那就是一种体贴。

    在艾蒂儿内心，有股热切正翻涌。

    真是迟钝，真是愚笨，他是如同传闻中那冷淡如冰的男子啊。

    对艾蒂儿来说，明明夏洛克怎么样她都无所谓的，明明怎么样都好的呀。

    对自己感兴趣的不是哈克尼尔家吗？对奥尔索普家来说，只不过是众多未婚夫备选名单里的其中一名而已。

    双亲希望她去试试，而艾蒂儿自己也觉得如果是夏洛克的话，他的条件与至今所有男性比起来是最好的。无论是礼仪、智慧或者是姣好的外表都相当符合条件。

    明明就只是这样而已。

    「艾蒂儿小姐，若有什么不合您意的事情，我来向对方告知。哈克尼尔家族不过就是养马和从政的家庭，有我们这边拒绝就可以了。」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汉诺瓦！」艾蒂儿喊道，门的另一头于是安静下来。

    夏洛克的态度和之前见面时不同。

    很明显地——夏洛克是在那次造访之后做出了判断。决定不选择我，认为这样的对象不适合自己。

    到底是哪里？哪里不行呢？我有哪里不好？

    艾蒂儿走近镜子，凝视着自己。高高盘起的秀发，最美丽的礼服——明明穿上了看起来最为清纯的礼服，夏洛克却没有为我所着迷。

    （恋爱的条件，是有没有好感。）

    也就是说，我不符合恋爱的条件。

    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只能放弃了。不对不是放弃，因为我并不喜欢他，就以这样的情况离开就好，他是如此希望着，这样做的话一切都会好的。

    离开！就完全照他所期望的去做？

    不要，艾蒂儿心想。有如被刺穿般的疼痛在胸口蔓延，现在她还做不到我被夏洛克吸引了。虽然不甘，可是就是这样。我喜欢上那个冷漠的男人了。

    光是承认就几乎要流下眼泪，但是艾蒂儿忍住了。她承认了，不承认的话就没有办法前进。

    她拿下发饰，拔出发簪，金色发丝遂而滑顺地垂落至肩膀。

    她心想，这是赌注啊。

    人生的赌注，我自己的赌注。

    「布里姬，你在吗？」艾蒂儿调整好气息，朝着门外呼喊。

    布里姬似乎一直在门外待命，她马上就回应。

    「我在，艾蒂儿小姐。」

    「还有其他的侍女吗？麻烦都进来，我要换衣服。」

    艾蒂儿一改方才喊叫的态度，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门扇开放，侍女带着大大的礼服箱跟着布里姬进到里头。艾蒂儿在镜子前站定。

    布里姬在艾蒂儿身后，细长的黑色眼睛望着镜中的艾蒂儿，薄脣漂亮地弯起。

    「要换『蔷薇色』的礼服是吧，艾蒂儿小姐。虽然有点太早了，不过就先换下来吧。」

    「麻烦了，布里姬。」

    布里姬一切都了然于心。

    其他人怎么想都无所谓，她心想。其他男性的赞美也是一样。就算是一瞬间也好，我希望能让那个冷淡如冰的男子目光，停驻在我身上。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如被盛装堆起的水果，红色与金色的漂亮水果。为什么在那旁边都没有人摆放刀子呢？

    为什么身体在颤抖呢？

    这是一场赌注，明明是自己决定的，然而艾蒂儿也不知道，如果赌输了，自己究竟会变得如何。

    她至令从来没有输过。

    背后传来了欢呼声。

    夏洛克逆着人潮走向赛马场的出口。等到看见水蓝色小梅费尔号的时候。他才送了一口气。虽然劳动阶级的人不会来这里，但是没有限定谁不可以进来。

    「夏俐，你要去哪里？」

    就在手要碰到车子之际被人叫住了，夏洛克错愕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父亲，怎么了吗？赛事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有朋友晚来了。」

    艾佛列特手上拿着帽子，缓缓地朝夏洛克走去。

    「已经要走了吗？赛马那边怎么样？」

    「我有说过吧，我没有什么兴趣。不仅和莫亚迪耶公爵进行过有意义的交谈，也已经陪同了艾蒂儿小姐，接下来是我的时间了。」

    「是不是和谁约好了见面？」

    夏洛克在汽车前面屈膝，一边将手伸向曲轴一边回答「是的。」

    「裁缝屋的人？」

    夏洛克瞬间整个人动弹不得，他放弃发动引擎，直起身体。

    「是的。」

    艾佛列持微微半瞇起单边的眼睛。

    「是哪一个？『蔷薇色』裁缝屋的——裁缝女工？还是那个漂亮的店员？」

    夏洛克望着艾佛列特的脸。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的话，他比父亲要高一些。长相虽然不同，眼珠却一样是世代遗传的淡褐色。

    「——是裁缝女工。有着绿色眼瞳的漂亮女孩子，她是芙萝拉的恩人。」

    「相约的地点在哪里？我派佣人过去，告诉她你有事情不能去。撇下这么多人聚集的场合去跟裁缝师见面，真是愚蠢。」

    「我不会失约的，这与对方身分无关，不管对方是谁得遵守承诺过的约定，这是父亲教导我的。」

    「如果是在工作，也有无论如何都不能去的时候。」

    「现在并不是那种时候。」

    「如果艾蒂儿小姐得知该如何是好？」

    「没有关系的，我与艾蒂儿小姐并没有缔结婚约。」

    「你这么说是认真的吗？」

    面对眼前父亲视线里的强硬，夏洛克受到压制而陷入沉默。他明白自己正要做的事情是愚蠢的。还有遭到反对的理由也是，他明白与艾蒂儿缔结婚约是为了哈克尼尔家。他当然也明白，艾蒂儿是无可挑剔的干金小姐。

    只是，他已经不想再让克莉丝流露出悲伤的模样。

    「——请让我自己斟酌，给我一些时间去思考。」夏洛克不久终于吐露出话语。

    「我从没有怀疑过你明智的判断力。」

    「——她并不是父亲所以为的那种女性，还只是……熟稔的朋友而已……」

    「那样更糟」

    唯独让克莉丝被认为是娼妇这件事他无法忍受，然而艾弗列特却干脆撂下话语。

    「——请您让开，我要发动引擎了。」

    夏洛克放弃说服父亲。曾经想过总有一天要告知父亲，但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地方。

    他重新戴好帽子，手伸向曲轴。正要拿开制动装置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见一群身穿黑色长礼服的人们从入口处走进来。处在中央的是一名高挑而过度削瘦、满头灰发的男子，大概与父亲差不多岁数。一旁状似秘书的男子以温厚的表情说着话，目光却带着犀利。

    「好像来了。」艾弗利特也看着同样一群人，夏洛克不由自主地站起身。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我以为他还在国外旅行——为了公事吗？」夏洛克小声问道。

    「好像是今天刚回来，是配合奥克斯赛马的时间，他也很期待。」

    「等一下要进去赛马场？」

    「当然，毕竟是会员，所以我才出来迎接。我来介绍，夏洛克。」夏洛克戴着手套的右手不禁紧握。

    男士们这时看到了艾佛列特。父亲扬起手，夏洛克则一脸严肃地站在父亲身旁。

    「你也有好强的时候啊。」

    「如果我好强的话，那并不是因为他是首相，而是我尊敬的人。」

    「与裁缝师的约定如何处理，。」

    夏洛克看了一眼父亲的脸。

    男士们正逐渐接近当中，父亲亦回望着夏洛克，赛马场里传来了欢呼声。

    「告诉我约定的地点，现在的话可以派出马车前去通知。这么做，会比让对方白等还要体贴。艾佛列特低声说道。

    灰发男子看见艾佛列特遂而变得一脸怀念，接着目光停留在了夏洛克身上。看来是知道那是儿子吧，或许是曾听父亲提起过吧。

    夏洛克断了念头，与克莉丝无论何时都能碰面的。（畜生别的不说了，实在看不下去了。）

    「在维多利亚车站，靠近布莱顿铁路那何……麻烦请转告她——克莉丝汀小姐，我很抱歉。」「一定会告诉她，夏俐。」艾佛列特点头。

    夏洛克顿时低下头，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尝他再拾起头的时候，脸上已恢复平静的表情。夏洛克朝着站在这个国家最高位的男子，缓缓地道出了步伐。

    克莉丝人在维多利亚车站。

    约定的时间是两点——在车站外面等待。由于从丽浮山庄直通过来的车站是混杂的滑铁卢车站，所以她不熟悉接近威斯明斯特的车站。不晓得是否为心理作用，行人们的服装看来不相同，而搬运工人也很多。

    克莉丝缓步走在月台上，来到最容易看见的正面出口处。

    心脏噗通噗通地直跳。

    克莉丝身穿亮丽的绿色礼服，袖子蓬松鼓起，而宽版的腰线让她就算不穿马甲也能漂亮地束紧腰身，领子上有细致的滚边，前面有三颗绿色包釦，颈部处以大大的缎带结起，腰际亦有同色的缎带。

    礼服的名字是『绿钟』……开花前的小小叶片。

    潘蜜拉其实自己也得要准备，却仍早早就起床替她整理头发。发髻盘在较低处，为搭配绿色的帽子，在后头以白蔷薇色缎带绑起。

    趁绑头发的时候，将蜂蜜抹在唇上，再以温热的布仔细地蒸热。潘蜜拉表示，如此一来便可以剥除多余的皮，变成漂亮的嘴唇喔。克莉丝从来就不知道，居然还有这种方式。把如此的想法告诉潘蜜拉之后，潘蜜拉以错愕的口吻表示，难道你一直以为我只是傻傻地坐在那边就可以那么漂亮吗？这么说着的潘蜜拉嘴上也覆盖着一块湿布，顿时不禁觉得怪异而笑了出来，两个人一边嬉闹着，一笑湿布就会脱落，一边仍然是笑得无可遏抑。

    有潘蜜拉在真好，克莉丝如此心想。不过当然，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时间已经过了雨点十分了，夏洛克没来，即使到了二十分也没来。

    夏洛克明明是个遵守约定的人。

    难道是自己穿着不同于以往的服装而没有注意到吗？但就算是这样，夏洛克的车一经过的话，克莉丝应该也会马上察觉才对。

    已经三十分了，在这甚至教人担心起来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克莉丝的眼前。

    「克莉丝。」

    克莉丝惊讶地扬起头，马车上有哈克尼尔家的家徽。

    坐在马车夫位置的是——休贝尔。

    「上车，夏洛克不会来？」

    克莉丝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呆杵在原地。

    「怎么……回事？那个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上车。」休贝尔伸长了手。

    克莉丝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被拉住手坐上驾驶座。休贝尔挥动马鞭，高级的双头马车往前奔去。

    「夏洛克还在艾普森赛马竞技场，我们现在过去。」

    「去到那里的话……可以见到夏洛克吗？」

    休贝尔望着克莉丝，眼神中莫名有着沉痛与哀怜之色。

    「夏洛克有话要转告你，他说他很抱歉。」

    很抱歉。

    克莉丝在心中反覆着这句话。

    什么意思呢……

    随着马车往郊外驶去，人越了越多。道路虽然宽广，然而喝醉酒的人却在马车旁边走着，视线望向克莉丝。克莉丝缩起了身体，让身体靠着驾驶座。

    休贝尔伸出戴有手套的手，绕过克莉丝的背后环住她的腰。

    「如果害怕的话可以尽管抓住……你从以前就是很胆小的人。」脸上表情毫无一丝变动，休贝尔说道。

    克莉丝看着休贝尔的脸，想起过来带走妈妈的男子。那是在洋行『玛莉亚』后边的公寓。那人轻轻环抱住来到『玛莉亚』找妈妈的克莉丝，在夜晚的城镇中奔驰。那时候，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只记得那双玻璃弹珠般的眼瞳。这辆马车正要通往何处呢？意识仿彿渐渐飘远——不行的，不能在这里昏倒。

    「潘蜜拉在……奥克斯赛马会里。」

    休贝尔突然一笑。

    「不可能见得到面，那里人更多。你要见的是其他人。」

    「……是夏洛克……吧？你是那么说的。」

    「——是啊。」

    可以见到夏洛克——一想到这个，就多少安心了一点。克莉丝看向休贝尔。

    休贝尔看起来有些悲伤，好像一匹迷失的黑马。面对比自己年长的顽强男性。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呢？克莉丝觉得不可思议。

    「为什么夏洛克就可以，而其他的男性就不行？克莉丝。」休贝尔脱口问了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我没有喜欢过其他人的经验……」

    「是因为有钱、看起来不错吗？因为所作所为都无懈可击？或者是说，会让你感觉很舒服？」

    尽管脸上热辣辣地，然而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理由。

    「那个人不只是如此而已，不要这样说那个人。」

    「即使变得不幸也没关系吗？」

    「不会的。」

    克莉丝说道。

    那个人说，相信我。还说，要找到最适合我们彼此的道路。

    克莉丝也开始思考她可以为夏洛克做的事情。两人都那样思考着，不可能会落至不幸。

    「真像。」休贝尔喃喃说道。

    和谁很像——？当克莉丝正想询问的时候，休贝尔倏地转回前方，挥动鞭子策马。

    「抓好。」

    道路急速开展，眼前可以看得到赛马场。赛马场宛如变成一个生物体般，傅出激烈的欢呼声。

    「从这里进去，你这身打扮应该可以进去吧。往前直直走去会看到观众席，夏洛克就在那栋建筑物的露台。」

    「露台……」克莉丝抬头看着石造建筑物。

    休贝尔停下马车的地方，不是路旁那些走路的观众所进入的地方，周围的人尽是绝不会走路到赛马场的上层阶级人士，还有他们的佣人。

    纵然与平民用的出口相较之下并不拥塞，然而还是很多人。也有一些妇人用着「这人是谁？」的眼光看着克莉丝走过。

    就在克利丝犹豫之时，休贝尔操控着马车离开了。

    克莉丝鼓起勇气，走入观众席之中，一走进观众席瞬间，便有迸裂般的马蹄声自地下傅来，接着她听到了震耳欲聋的吶喊。

    「艾卓安！」

    「为什么会这样！没有出来！」

    「什么扳回劣势，要是小看艾卓安在最后的零点五英哩的话——」

    感觉地面似乎部在摇动。周围的人们专心看着赛道。没有任何人注意克莉丝。

    克莉丝转过身，找寻着露台。石造建筑物上有着大面的窗户，在里面的所有人全以祈祷似的表情注视着赛道。无论是喧闹而闪亮耀眼的贵族们、穿着长礼服的绅士们，或者穿着作工最高级的午装女服的妇人们，甚至是自己的爱马出来迟了而苦恼抱头的某个阶级的人们，全部都一样地专心。然后，克莉丝看见露台中央有一对如画般的两人，彷彿分隔开那些人似地走了出来。

    夏洛克和——艾蒂儿。

    艾蒂儿穿着，未成熟的果实』，简直就是像某种讽刺——她沐浴在午后的太阳光下，那是彷彿就要成熟的橘色光芒。

    （很抱歉。）

    克莉丝反射性地挪开了目光。

    当作没有看见。视线移向赛道上，才刚开始的赛道一片凌乱，现在只能等马匹们回来。身穿咖啡色和灰色衣服的劳动阶级人们人紧握赌马券，挥舞着瓶子吶喊。就在比克莉丝所处位置更低一阶的地方。那远处挤得水泄不通的观众席里，有个人高高举起两只拿着饮料瓶的手，被人潮推挤而奋力挣扎的眼镜医生——伊恩就在那里。

    黑马艾卓安追赶上来，化为一个生物体般的观众席大为轰然，从后面涌上前的人们像是要把克莉丝压垮一样。

    她头晕目眩，太阳光灼灼照耀，绿色缎质的光泽反射着克莉丝，好希望能就这么消溶而去。

    「——克莉丝汀小姐。」

    一道不合现场气氛的沉静声音传来，有一个人在克莉丝前面叫住了她。

    插图p233

    在昏沉朦胧的意识之中，克莉丝看见了他。

    一个浑身黑衣的细腿男子……驶动厢型马车的男子。

    克莉丝对那名男子有印象。

    夜想……的男子——针。从琳达-巴雷斯那里接过暗之礼服的男子，修伯特，克莱因爵士……妈妈的情夫……的佣人，妈妈的男仆。

    （我相信修，和修在一起会幸福的。）

    妈妈。

    克莉丝转过身，在某处，妈妈就在某处。

    妈妈、妈妈，对不起，抛弃了妈妈，对不起。

    「妈妈……」

    「是的，克莉丝汀小姐，这边请。可以见到妈妈——琳达-巴雷斯喔。」

    克莉丝感觉到一股视线，疼痛似地视线，那隐约好像心脏的疼痛。

    琳达-巴雷斯就站在出入口的前方，是克莉丝进来的那个出入口。

    绿色的眼瞳，长发于头顶盘起，身体纤细，躯体包覆在柔软的黑色礼服之下。她用疼爱而温柔的眼神望着克莉丝。

    妈妈什么都知道。

    （妈妈，帮帮我。）

    （心爱的、心爱的那个人……）

    克莉丝想要从人潮奔出，想要走过去。妈妈的眼光却从克莉丝身上移开，转身背向了她。妈妈也是一样，不擅长处于人潮之中，她要走向外面。等等，不要走。

    「——等等我，妈妈！」

    那呼喊，消失在地震般的马蹄声中。

    赛马进入最后的直线冲刺，观众全都涌到栅栏边，推挤着克莉丝的身体。男仆针想要抓住克莉丝的手。

    群众激烈涌动，赛马如风殷奔过赛道。头一两匹相互竞争，黑色马匹迅速逼近领先的栗色毛马，却没能追过就这么冲过终点。周遭的人们全一同发出了哀叫似地声音。

    「艾卓安输了！」

    「输了呀！」

    「该死！我的十先令。」

    人群全齐声喊叫着，也有人穿过栅栏走向赛道。随着如雪崩般的汹涌人潮推挤，男仆针的手放了开来。克莉丝连抵抗部没有，任由人群推着走。白色缎带散开，脑海中一片空白。

    「喂，等一下！你不是『蔷薇色』裁缝屋的克莉丝汀小姐吗？」

    就要在群众中失去意识前，克莉丝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

    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中产阶级，身上穿着华丽礼服的中年女性——身旁还有看似朋友的一群人。那名女性右手握着赌马券，左手紧拿着里头像是放有一叠钞票的提袋，面对蜂拥而来的人们，她不当一回事地奋力排开。走向在某处见过的那名女人，克莉丝摇摇晃晃地抬起头，就在那名女性朝她伸出手的同时，克莉丝倒入她那丰满松软的胸前。

    唯独想在露台看艾卓安的奔驰——由于众人这样一致的意见，导致现在才终于能够离开会员室。

    夏洛克跟在男士们后面，看了一眼时钟。

    三点了。

    克莉丝应该没有生气或是哭泣，只是暗暗地放弃了吧。

    原本决意不再让她露出悲伤的表情……不可以思考这些，他心想。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夏洛克，艾蒂儿小姐来了——」

    「嗯——」

    不知何时进到会员室的比尔德顶了顶夏洛克。无论如何都要四个人一起行动吗？夏洛克带着半觉烦躁的心情抬起头。

    艾蒂儿就在眼前。不对，正确来说是艾蒂儿和柯奈莉亚。

    柯奈莉亚微微一笑并挽住比尔德的手臂，艾蒂儿站在夏洛克面前，轻轻地歪首一笑。

    ……不妙，夏洛克心想。

    在全身有如织入金色的礼服上那融化般的坠稻，唯有单侧的滚边所形成的不对称让人移不开视线。上衣部分为红色，托高的胸前有着红色钮釦，好似某种东西该按压的记号一样。

    孩童般天真无邪的蓝色目光，穿透夏洛克的眼睛。

    如南国的果实一般的甜腻香气不由分说地灌入，甚至要拒绝都不行。

    明明是盛堆装饰于该处的美丽果实，从没想过那是可以食用的东西？明明没有比墙壁上挂的画更在意的事物了。

    「怎么了？夏洛克先生。」

    「……没事……」

    夏洛克涌起了焦躁。

    尽可能不有所接触——他忘记自己如此的决定，忘情地牵起伸来的手。

    蒂儿周遭所有的人，从会员室走出来的男士们，见到如一幅画般的两位年轻人——由其是艾蒂尔，都不禁发出叹息。

    艾蒂儿看着夏洛克，夏洛克的眼睛离不开艾蒂儿。

    他束手无策，面对恋爱中女性的美丽，面对她穿着的礼服，夏洛克只能看得失了魂。

    艾蒂儿笑了，露出如珍珠般的牙齿。

    似乎没有比这更完美的笑容了，这是胜利的微笑。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前住所爱之处

    「夏洛克先生，您的电话。」

    在书桌前工作的夏洛克，听见安东尼的呼唤而抬起头。

    「——真难得啊。」

    当夏洛克决定要入住这间住宅时，安装电话便是他优先考量的几个选项之一。就算英格兰银行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就算母亲唠叨着既然要安装电话，不如就住在同一屋檐下，或是就算亲朋好友中没有人家里有电话，夏洛克还是认为使用机能便利的工具是有其必要性的。

    尽管他如此主张，然而这偏偏是一个没有同样拥有电话的对象，就无法使用的工具……

    「是谁打来的？」

    「呃——『蔷薇色』的……潘蜜拉小姐。」

    「你早说嘛。」

    夏洛克快步走下楼梯，接起客厅里的壁挂电话，透过交换局接上通话。潘蜜拉与克莉丝不同，对于使用新型的工具似乎没有太大的犹豫。

    『是我，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潘蜜拉以俐落的声音说着。

    夏洛克一边将话筒按在耳朵上，一边靠着墙壁，手则插在口袋里。

    「什么事？——克莉丝有话要你转达？」

    潘蜜拉的反应像是大叹一口气似地。

    『抱歉，不是这样的。我有事情想拜托你，你能不能去一趟维纳斯剧院呢？如果没有去你那里的话，我想克莉丝可能是自己一个人到那边去了。有个很想拿到暗之礼服的女人，把克莉丝找去那里。』

    「——你说……什么？」

    『详细情形我很难说明——而且这样电话交换局的人也正在听呀——客人叫克莉丝去维纳斯剧院，而那位客人好像想让克莉丝缝制暗之礼服，虽然克莉丝大概也有发现了，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大概是想去跟那个女人谈谈。可是，想到之前又发生过爱丽丝的事情——』

    「难道，克莉丝做了暗之礼服？」

    「不是的，唯独这种事她不会做的。」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你呢？」

    『等一下，不要那么着急，别忘了要考量很多情况和那孩子的想法。』

    「这我知道，你有想到对方会是谁吗？就我知道的范围——」

    『我不就说了等一下嘛！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我希望你能借我一笔钱。』

    「钱？」

    夏洛克立刻朝安东尼招手，于是安东尼凑近话筒。

    『我现在人在埃莉诺旅馆，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还给你的，麻烦你借我打电话的钱。因为我把所有手边的钱都给了客人西蕊尔，只剩下搭火车的钱而已。打这通电话究竟需要多少钱？』

    「你跟他们说把请款单寄给我。现在安东尼会过去你那边，克莉丝在维纳斯剧院的哪里？」

    『说是四点的时候会在不用讲也知道的地方，不过我并不清楚，你知道吗？』

    「——大概知道。针对克莉丝要见的人，接下来我要讲的人名之中，如果有你认为可能是的名字，那就告诉我，可以吗？潘蜜拉。」

    『好。』

    夏洛克在隔了一小段空白后，缓缓地说道：

    「艾拉·柯伯特·华纳，或是单纯叫做柯伯特女士，基尔雷、尼珥、休贝尔·沙利夫、琳达·巴雷斯……」

    『除了尼珥和休贝尔之外的所有人都有可能，不过我不清楚对方有多少人。』

    「谢谢你，潘蜜拉。」

    潘蜜拉的回答简洁而明白，夏洛克这时已经将话筒交给安东尼，细节的部分他打算之后再慢慢询问。

    「我开车过去。安东尼，你去接到潘蜜拉之后，就到维纳斯剧院来。」

    「是的。请问搭火车还是马车过去？」

    「这你自己想吧。」

    夏洛克给安东尼下了最明确的命令，然后又转身去准备**。像这种时候，肯尼斯不在真是令人烦躁。

    幸好下雨了，克莉丝如此心想。

    克莉丝缓缓地从伊夫舍姆走到了维纳斯剧院。阔边女帽深深地压低，再加上她披罩着深蓝色的斗篷，不管是面貌或是身影都会隐藏起来，不会让周围的人看见。

    这并不是克莉丝第一次到维纳斯剧院，之前接下玛格丽特的委托时，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那时候，她比现在更害怕面对其他人。然而，努力让自己进到里头，甚至于昏倒了，最后却仍是与众人建立起了友谊。

    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白费，克莉丝想着。不管过去所做的一切，或是往后所做的一切。

    剧院里头冷冷清清地，连招牌也没有。穿过了门口，大厅墙壁的木板裸露在外，螺旋梯的扶手被拆了下来。或许是在改装中，然而却没见到任何一个正在进行工程的人。通往休息室的入口布廉放了下来，垂挂摇动着。

    克莉丝走进场中，里头漆黑到不凝神细看便看不清楚，尽管空荡荡的，不过改装的工程并没有进行到这里。原该是红色的地毯起了无数毛球，看起来就像是黑色的草地一样。

    克莉丝拿下帽子，自观众席间往前方走去。舞台上一个人都没有，往左右收起的厚重垂幕，上头全覆盖着尘埃。

    就在这时——某处传来了声响。

    「你终于来了呢，克莉丝……我一直在等你呀。」

    克莉丝站住了脚步。

    隐约可以看见舞台前方有一道女性的身影。

    煤油灯光暗暗地从后方照射而来，那名女性的影子有如妖艳的东洋人偶一般。

    然而，克莉丝知道是谁。

    就与其他那些已经忘掉名字的客人一样，她并没有要特别记着对方名字的意思，然而面对这明明清瘦却显得丰满的体型，克莉丝有印象。因为妈妈曾缝制过那人的礼服。

    在西蕊尔拿给她看之前，克莉丝从来就不知道妈妈在三年前所缝制的礼服，原来竟是卡珊德拉的戏服。

    「艾拉·柯伯特·华纳女士……」

    克莉丝第一次开口叫出这个记得的名字。

    「是的——正确来说，应该要再加上一个姓，克莱因。不过，反正是众多丈夫的其中一位，我并不在乎。我希望你叫我艾拉，就像你母亲那样。将那件戏服取名为『夜想』的，就是琳达喔。其实更早之前就有了——不过自从取了名字之后，那东西就变得好像确实存在了一样。」

    艾拉·柯伯特·华纳，克莱因——克莱因爵士夫人。

    妈妈的恋人的妻子。

    妈妈曾一脸苦恼地说，一定得缝制克莱因夫人的礼服才行。

    克莉丝印象中对于所谓的克莱因夫人，纯粹就只有说话阴沉的感觉。

    这可是暗之礼服呢，妈妈开心似地说着。穿上这件衣服的话，克莱因夫人就会死。无论多少次，我都要做出一件会杀了她的衣服。

    你也愿意帮我一起缝制吗？克莉丝。

    「妈妈没有任何错，因为她只是缝制礼服而已。」

    克莉丝说着。事情就是这样。

    就算以结果来说，造成了多么恐怖的情况发生，妈妈也没有错。

    为什么自己三年前没有办法这样说呢——

    「是啊，不是琳达的问题，毕竟最先缝制出暗之礼服的人——不是琳达，而是她的女儿——克莉丝汀小姐嘛。」

    柯伯特女士说着，声音似乎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克莉丝闭上了眼睛，调整着气息。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感觉几乎就要死去……

    「不是的……我也一样不是吗？我只是缝制自己的礼服而已。」

    克莉丝如此说着。

    克莉丝那时九岁，她缝制的第一件礼服是自己的礼服。因为妈妈去修那里，克莉丝感到极为哀伤，因而替哀伤的自己做了那样的一件礼服。

    「那是一开始呀。可是，你应该很清楚自己那件礼服才对喔，恋之礼服和暗之礼服是同样的东西——只不过，方向稍微有些不同罢了。这我很明白，因为我穿过琳达所缝制的暗之礼服，『夜想』。」

    「可是，你穿了『夜想』并没有步上死亡。」

    「是啊，我是没死。」

    柯伯特开心地笑道：

    「想死的，是偷穿了那件衣服的蠢女人——就是像西蕊尔那样，带着黑暗的女人才会想死。不过，我没事地活下来了，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每天都得在舞台上死过一回嘛。」

    「西蕊尔小姐——穿了『卡珊德拉』的戏服？」

    「对，西蕊尔三年前是我的贴身侍女。明明就是什么都不会的女人，却愚蠢到怀有野心！真是可怜的黑暗女人！看她穿了『夜想』，我还以为她会死掉呢，没想到居然没有。这一次，基尔雷发现了那女孩的时候，我好高兴，一直在想如果由你来替她缝制礼服，不晓得会怎么样呢！西蕊尔的衣服在哪里？就算你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缝制得出恋之礼服的。因为那女孩的心里是一片黑暗，从来就没有爱过谁，也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爱过呀！」

    「西蕊尔小姐的礼服不在这里，因为我请潘蜜拉送去旅馆了。」

    克莉丝说道。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舞台上那名女人的脸也越来越看得清楚了。对方是一名美丽的女性，看起来十分适合演出卡珊德拉，那个只会预言坏事的美女角色。

    而且那张脸——也和她很像。

    她……爱丽丝·华纳，一名扮成恶魔的美丽女子。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爱丽丝也是乖乖听从母亲的女儿吗？

    克莉丝闭上双眼，然后睁开。她的呼吸这时已经平顺了下来。

    「——旅馆？」

    柯伯特诧异似地回问。

    「对，因为我觉得西蕊尔小姐不可以来到这里，西蕊尔小姐只是在生存方式上，出了点差错而已。所以我带着这样的意念，为她缝制了礼服。」

    如果你觉得西蕊尔小姐心中是一片黑暗的话，那是因为你自己身处黑暗的关系。克莉丝想要这么说，却说不出口。

    克莉丝走近舞台前，舞台前方有段坏掉的阶梯。

    「所以你背弃了约定？你也会做这种事？」

    笑容从柯伯特的脸上消失，她站在舞台中央往下看着克莉丝。

    克莉丝并没有受到挑衅，她亦回望着柯伯特。

    「妈妈——在哪里？柯伯特女士。」

    克莉丝问。

    这个名字是属于这个女人的，并不是妈妈的。

    与妈妈再次相见时，妈妈以柯伯特女士自称。舍弃了琳达·巴雷斯的身分——难道妈妈在持续缝制这名女人的礼服的这段期间，最终变成了她吗？妈妈是这么希望的吗？怎么会！妈妈看着克莉丝说，你变漂亮了呢。那是克莉丝最喜欢的，妈妈的声音。

    「——妈妈在哪里？我要带妈妈回去。」

    「你要带琳达回去做什么？」

    克莉丝心想，妈妈说不定就在这舞台的某处。克莉丝的嘴巴里处于干渴的状态，脑中浮现出某个人的身影。拜托，给我力量，听我说，妈妈。克莉丝握紧了双手。

    「要一起经营裁缝屋，不再缝制暗之礼服，努力重新打造起『蔷薇色』。不管妈妈遭遇什么困难，我都会帮助她的。潘蜜拉也一定可以谅解，我有客人、有朋友，一定可以重新再站起来的。」

    「那么，琳达曾经缝制暗之礼服的过去呢？」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样就没有人会知道的。」

    柯伯特女士沉默了数秒钟。

    「真是糟糕的孩子！克莉丝汀小姐果然是个坏心肠的人呀，从以前就是如此，跟琳达完全不一样呢，所以才能缝制出暗之礼服呀。我说呀，把枪对准了爱丽丝的人是你吧？」

    克莉丝惊讶得身体一震。这件事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才对。

    「你还真的是很厉害呢。虽说如果开了枪会更好，不过好像受到阻挠了是吧。克莉丝我问你，如果你开了枪，夏洛克的事你要怎么办？」

    克莉丝凝视着柯伯特女士，突然间心里的某个部分几乎要崩裂。

    「——夏洛克？」

    「是啊，我很有兴趣想知道呢，夏洛克是一位相当优秀的人，为人直率而端正，你觉得他能接受暗之礼服的事情吗？说得也是——如果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那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琳达的所在位置，她就在这个剧院里喔。」

    克莉丝反射性地转头环顾四周。没错，果然跟她猜想得一样。

    二楼——还是三楼，或者在舞台深处。因为克莉丝感觉到了母亲似乎正在看着。然而，从克莉丝的地方所望去的观众席是一片漆黑。

    克莉丝仔细地看着观众席，她希望至少琳达可以看向自己这边。

    「没用的，琳达不会出现。她很单纯，将所有的爱都献给了修。你呢？夏洛克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做？不想拥有他吗？」

    「拥有——？」

    「就算装做没看见，心里也明白吧？克莉丝。你总有一天会被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抛弃的。就算今天没有问题也还有明天，然后就算明天也仍相爱着，还是得面对后天，现在越觉得幸福，就越会带来如切割身体般的痛楚、难过。要用什么方式得到夏洛克先生的爱，这我们都很清楚喔。比起抛弃女儿的琳达，其实你更想知道这个对吧？」

    克莉丝望着柯伯特女士，不行——不可以中了她的挑衅。

    忽然之间，克莉丝的脑海里，浮现出奥克斯赛马那天的情形。

    她看见夏洛克与相当美丽的艾蒂儿·奥尔索普。

    夏洛克那望着我的榛木色眼瞳，倘若哪一天我失去它时，我一定会死去的。

    说什么维持像现在这样就好，根本是骗人的。其实想要拥有他的心情有如烈火一般——这种强烈的心情更胜于追寻妈妈？

    「我该——怎么做？」

    克莉丝退缩了。

    柯伯特纵声笑道：

    「把我们当成你的同伴呀！克莉丝——我们就和你一样呀，在知道有暗之礼服之后，许多关于恋爱的烦恼都逐渐解决了。虽然也曾经比你更不顾一切，但所谓的爱情本身就是一种不顾一切的行为，这些只要你愿意成为我们的同伴就行了。『蔷薇色』的礼服，比任何阶级、所有金钱都具有更强大的力量，比起向任何医师谘询都更值得信赖，这点是你所明白的吧？」

    柯伯特迅速安静地昂扬起头，那姿态毫无疑问是属于女演员的。

    『背叛者、背叛者！

    是的，即便确切如此，

    你耳里所听得的，那新娘初上褥垫的哭泣声，

    那绽裂的幽暗，两者都不见光明，

    然期望至少能安稳睡去……』

    柯伯特身体倾斜，视线转而落向下方。那声音里头已完全不复先前的傲慢。这就是因悲恋而哭泣的邪恶占卜师啊！

    克莉丝畏缩地往后退。

    卡珊德拉——她正在预言的，是谁的未来？

    接着——就在这时，舞台上顿时乍现光亮。

    人在舞台上的柯伯特遮住眼睛，脚步踉跄，克莉丝因刺眼的灯光而后退了几步，然后她看见了舞台上，还有另一名黑色女性身影。

    纤细宛如少女的身材，还有那对绿色双瞳——那是她所熟悉的脸孔。

    「——妈妈。」

    克莉丝低声念出。

    同时她冲了出去，飞快奔上楼梯。

    琳达来到舞台中央，怜恤似地拉起脚步不稳的柯伯特的手。克莉丝绊到了脚，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两名穿着黑色礼服的女性——黑发、绿眼——如此相似却又不相同的两名女性脚下，地板咿轧地微微摇颤。地板如截断般开始移动。

    那地板有着什么样的机关，克莉丝很清楚。

    她曾经见过有名女性，在戏剧终曲时从该处消失。

    是通往底层的升降机关！柯伯特和妈妈就要消失在如深渊般的地面下。

    「——不要，不要走！妈妈！」

    克莉丝大叫着，琳达看着克莉丝，手从柯伯特身上放开。

    这时，一名男子如风般从后头出现，介入两人之间，然后将一个长黑色物体抵在柯伯特腹部。

    是夏洛克！

    夏洛克一进到维纳斯剧院后，马上就绕到休息室去，

    柯伯特所谓的不用说也知道的地方，夏洛克一直认为大概就是在舞台上。

    那里是爱丽丝曾接近玛格丽特·贝尔，并试图杀掉她的地方。

    柯伯特的眼睛不好，而在剧场里面，最能够操控照明灯光的地方——就是在舞台上。

    幸好维纳斯剧院里的电灯还会亮，夏洛克只要柯伯特动弹不得就好了。眼睛因为灯光而昏眩的柯伯特，脚步跟着踉呛不稳，而舞台后方接着又出现了另一名女子，早在她要拉住柯伯特的手之前，夏洛克就已经往舞台冲过去了，并且看见另一头的克莉丝攀过残坏的阶梯而来。

    夏洛克拿着枪，里头已经装好子弹，但尽管就在极近的距离，他仍是不打算开枪。柯伯特和另一名女子似乎正争执拉扯着，而舞台的另一端则有克莉丝在，夏洛克一心只想着要抓住柯伯特而已。

    现场没有看到基尔雷，大概是——为了再要其他的小手段，正在另外一个地方准备着吧。夏洛克以枪托深深抵住柯伯特的腹部。

    「艾拉·柯伯特·华纳，你是爱丽丝的母亲吧！」

    柯伯特微微抬起头，眯细了眼睛。在那眼瞳中，隐约可见妖媚般的神色。这个可恶的娼妇！夏洛克一面将柯伯特的手扭向后方，一面看向另一名女子。

    （琳达·巴雷斯！）

    根本无需再确认，琳达与克莉丝模样相似——还有着一对稍稍比克莉丝深暗的美丽绿色双瞳。那女子并没有抵抗，甚至让人以为要同时抓住两名女子是很容易的事情。

    这时，现场响起了喀哒一声，脚下的地板开始倾斜。

    而这他也预期到了。

    如果使用这里作为见面地点的话，大概就是打算用这底层的机关吧，真像女演员的手法呀，这亦是爱丽丝逃走时用过的方式。而负责操作的男子，人应该不是在这里。

    琳达夹在机关与地板间的狭小间隙中，发出了轻声的哀叫。柯伯特滑开脚步，打算就这样落至下方。夏洛克却没有松开手，想要将她拉回舞台上。

    「——妈……」

    「克莉丝，不要过来！」

    夏洛克吼出声的同时，枪声响起。

    子弹穿过夏洛克与琳达之间。

    「夏洛克·哈克尼尔，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还没看到人影，声音就已经先传了过来。夏洛克咬住嘴唇。

    —他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快就带着枪现身。

    一身黑漆漆的长大衣，双脚修长而细瘦，左手持着黑色长枪的基尔雷，从舞台深处缓缓地走来。他从夏洛克的反方向出现——也就是克莉丝那一边！

    「那才是我想问的，基尔雷——为什么……」

    基尔雷没有让夏洛克把话说完，便又再次开了一枪。夏洛克弹开似地从升降机关跃上舞台，他退到柯伯特后方，重新拿好枪。

    「射偏了。」

    基尔雷说道。脸上表情毫无一丝变化。

    一阵战栗蓦然窜过夏洛克的背脊。

    这是他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杀意。

    这家伙，打算杀了我——打算杀了夏洛克·哈克尼尔。

    没有理由，甚至连仇敌、憎恨都不是，就单纯只是对猎物——对于目标的杀意。

    基尔雷逐步走向夏洛克，接着突然——就真的是仿佛现在才注意到一般，他的视线落向了舞台一角。

    而该处，克莉丝正惊愕地瞪大着眼睛。

    「等等！基尔雷！看这边！」

    夏洛克吼叫着，他在蹲下的同时揪住柯伯特的脖子，将枪口从后方抵住。琳达像是蹲在升降机关中，望着克莉丝。

    基尔雷看向夏洛克，左手往夏洛克直直伸去，夏洛克没有退缩，强行将颓软无力的柯伯特转向面对基尔雷。

    「快点放开柯伯特小姐。」

    基尔雷说着。

    柯伯特透过长长的睫毛望着夏洛克，那抹妖艳甚至要教人感到恐惧。朱红的唇瓣，嘴角处微微勾起。

    「……开枪，我无所谓。」

    「克莉丝，走开——拜托你快走。」

    无视柯伯特的话语，夏洛克如此呐喊着。克莉丝则瞪大着双眼，凝视舞台的中央处。

    基尔雷再次将目光移向克莉丝，左手的枪犹豫着要对准夏洛克，还是克莉丝。

    拜托你克莉丝，快点离开吧，拜托你离开这里——夏洛克在心里祈求着。他的枪法，并没有好到能在这种情况下一枪击中基尔雷，而且还是得单手扣发。

    夏洛克忘了自己也正受到生命的威胁，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迫切地祈求过任何一件事物。如果克莉丝被杀害的话，我会杀掉在场的所有人。

    喀嚏！一道声音传来，就像某个卡住的东西被拿走似地，升降机关又再次启动。

    基尔雷跑了起来，当夏洛克意识到时，他的手部已经被基尔雷的长脚往上用力一踢。

    夏洛克整个人往后摔，肩膀以莫名缓慢的速度撞上了舞台，同时听见枪枝掉落地板的声音。

    然后，机关往下降。

    「——妈妈！」

    克莉丝出声喊着。

    夏洛克马上就站了起来，并看见基尔雷纵身跃进机关底部。夏洛克的身体像滑行般地捡起了枪枝，并冲回升降机关那里。他持着枪，上半身探入了机关之中，舞台下方却超乎他想像地深。舞台装置降落到一半，可以看见舞台下方有许多交错的木头相互组织撑起。基尔雷、柯伯特——还有最后面的琳达·巴雷斯，正穿过间隙匆匆离开。

    夏洛克打算追过去，然而他看见了克莉丝在一旁拉动着裙身，准备要跳入机关里。

    「克莉丝，不可以过去！」

    就在克莉丝准备纵身朝机关里跳下之际，夏洛克一把抱住了克莉丝。

    「不要！放开我！」

    「不行！」

    夏洛克使尽全力将克莉丝拉回舞台上，就像是扑倒一般，夏洛克紧紧地抱住克莉丝，让她动弹不得。

    垂挂在半途中的装置，又再次喀哒一声地停住。寂静无声的剧场内，回绕着咿轧、咿轧的声响。

    克莉丝在夏洛克的怀抱里，力气缓缓地自克莉丝饱受折腾的身体中消失。

    潘蜜拉步下安东尼的马车，快步穿过了维纳斯剧院大门口，就在这时她看见水蓝色的汽车——夏洛克和克莉丝正走向那台小梅费尔号。

    「……发生什么事了吗？」

    潘蜜拉问着夏洛克。

    克莉丝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夏洛克身旁，帽子由夏洛克拿着。克莉丝的脸色惨白，眼神没有对向任何一个人，一副就是无法交谈的状态。

    「对，之后再说。」

    夏洛克回答。尽管一如往常地冷静，然而衣服上满是灰尘，表情也相当严厉。不晓得是不是多心了，总觉得还有闻到火药味。

    「……我知道了。没有受伤吧？不好意思，可以麻烦先直接送我们回店里吗？」

    「不，我们要过去伦敦的住处。」

    潘蜜拉伸出手，准备从夏洛克那里接过克莉丝，夏洛克却制止了她。

    「你的意思是要带克莉丝过去吗？」

    「如果你担心的话也可以一起来，不过，我今天就是要陪在克莉丝身边。」

    夏洛克以不容反驳的口气如此表示。

    潘蜜拉仔细望着克莉丝的眼睛。

    「克莉丝，要不要紧？今天你打算怎么样？」

    不在乎夏洛克露出厌烦的嘴脸，潘蜜拉问着克莉丝。

    这时克莉丝终于看向潘蜜拉了。

    「……潘蜜拉……」

    「要回店里吗？还是觉得去夏洛克那边比较好？」

    「——我刚不是有说不回去裁缝屋了吗！」

    「这样好吗？」

    克莉丝先看向潘蜜拉，接着又转向夏洛克，眼神终于慢慢地开始聚焦并恢复明亮。夏洛克的手从背后紧紧地环住她，仿佛是不想让她逃开似地。

    克莉丝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接着，静静地主动靠上夏洛克的身体。

    在门的另一头，终于找到这三人的安东尼，慌忙地赶了过来。

    「……我知道了，那我回店里去，因为我相信你。」

    「那是当然的。你就让安东尼送你回『蔷薇色』吧，今天真的幸亏有你帮忙。」

    「要道谢的人是我才对，不过送我回去就不用，这些路我都已经很熟了。」

    潘蜜拉明确果断地说道。

    如果克莉丝要在夏洛克的住处过夜，那么至少安东尼也要在同一个屋檐下，不然可会令人担心的。

    在从伊夫舍姆到伦敦的这段路途中，克莉丝似乎有稍稍平静下来了。

    夏洛克犹豫着不知该带克莉丝到宅邸里的哪间房间，后来决定走到位在最深处的客房。

    床铺原本就都已经是备好的了。安东尼在检查的时候，才刚顺便打扫完宅邸的每一处而已。

    「我去拿酒过来，你放轻松一点，不用担心我。」

    夏洛克像是保护似地带克莉丝进了房间，并同时如此说着。

    尽管对潘蜜拉说了那样的话，然而像这种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珊卓拉已经回家了，而如果伊恩在的话，现在也该是叫他过来的时候，但伊恩今天并没有来这附近出诊。

    夏洛克也因为被基尔雷踢了一脚，手部正疼痛着。不过克莉丝希望的话，这种程度的疼痛倒是还可以抱她到床上。

    总面言之，夏洛克先在水壶里倒满水并拿至房间里，克莉丝这时站在窗边。

    克莉丝回过头，看着夏洛克并伸出手。

    先前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夏洛克心想。他明白克莉丝内心渴求着某种事物，更胜于水。夏洛克将托盘放在桌上，将手套拿下后丢到长椅上，然后握住克莉丝的手。

    就这么维持如此状态一会儿后，夏洛克感觉克莉丝的脸色渐渐地好转了。

    夏洛克心想，克莉丝的心情毫无保留地传达给我，克莉丝人在这里的事实温暖了我，混乱或是失去的自信、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全都转化成了其他的东西。

    「你不用担心任何事，只要将一切都交给我就好。」

    夏洛克说道。

    克莉丝抬头望着夏洛克，绿色的眼瞳蒙上阴影，犹如深不见底的湖水一般。

    夏洛克抱住克莉丝，并覆上她的唇瓣。

    克莉丝一瞬之间有些抗拒，然而随即就顺从了下来。

    「夏洛克先生！不、不好了！」

    就在这时，门猛然地被开启，安东尼冲了进来。

    安东尼撞见两人的模样，顿时愣在原地。

    「……抱抱抱……抱歉……」

    「——没关系，什么事？」

    夏洛克转向安东尼。

    「那个……在这里——有点不方便……」

    安东尼碍于克莉丝而不好开口。夏洛克的手依旧环在克莉丝背后，以平静的口气告诉安东尼：

    「我知道了，去书房吧。」

    「是。」

    安东尼行过礼后，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房间。

    「在这里等我一下，克莉丝，我马上就回来。」

    夏洛克执起克莉丝的右手，在指根处轻轻印下一吻，往房间门走去。在离开之前他还回头看看，就见到克莉丝微微低着头，露出害羞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带着微笑一样，夏洛克于是安下心来。

    「呃，就是这个，这消息刊在傍晚的报纸上。」

    正当夏洛克还在书房门口要进去不进去的时候，安东尼就已经递来了报纸。该篇是刊载着贵族消息的相关社交栏位。

    上头出现一段文字，以比报导八卦还要稍微正式一点的方式写道，哈克尼尔公爵家的长男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已与艾蒂儿·奥尔琐普小姐缔结婚约。

    「还真慢啊。」

    夏洛克不禁失笑。

    几个礼拜前，两方的双亲或许的确是有谈及这样的事情没错，但是现在报导也太迟了一点。对夏洛克来说，艾蒂儿的事情早就已经结束了。

    一想到是被这种事情干扰了与克莉丝的相处时光，夏洛克不禁感到恼怒。

    「……所以——这难道是真的？」

    「当然不可能是真的。」

    听夏洛克这么一说，安东尼的表情随即像松了口气般和缓下来。

    夏洛克翻过报纸看看报社的社名，如果和该报社老板是朋友的话就好了，不过不巧的是，这一家是敌对关系的报社。

    夏洛克一面走向书桌，同时忽然笑了出来。

    只要想到克莉丝的事情，自己就会激动起来。绝不能伤害她，为了坚持自己的立场和信念而压抑情绪的时期，都已经结束了。

    比起为了不要失去而战斗，看来我比较擅长为了获得而战斗啊……

    「安东尼，让我告诉你像这种时候你该做什么工作。」

    夏洛克一边折起报纸，一边以冷静沉稳的口气向他的仆人说道。

    夏洛克先生

    真的很抱歉，造成您的麻烦。

    我先回『蔷薇色』去了。

    克莉丝汀·巴雷斯

    将写有留言的信笺放在桌上，克莉丝披上已拍掉尘埃的斗篷。

    屋内的走廊上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人在。克莉丝独自走出了房屋的大门。

    爱情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克莉丝如此心想。

    自己简直都快要变得不像自己了。

    一切都变得暧昧含糊，从唇边消融而去。

    两人再这样相处下去，自己最终似乎就会忘了一切，甚至于把心献给夏洛克。无论是工作的事情，或者是妈妈的事情全都抛在脑后，什么都不求，只单单仰赖着他而活，只单单因为他而感到满足……感觉自己最终似乎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夏俐……」

    在出来到大马路之前，克莉丝如此喃喃念着。

    斗篷中，她将右手按在心脏上。

    夏季晚昼开始渐入昏暗。马路上，蒙蒙细雨被瓦斯灯照耀着，夏洛克所居住的房子已经看不见了。泰晤士河那宽阔和缓的涌动，宛如一洼无尽的泥沼。

    得赶上最后一班蒸汽火车才行，克莉丝想着。

    今天，就在我自己那简陋却温暖的屋檐下入眠吧。

    那是自己和潘蜜拉两个人一同打造起来的，就算我将心全献给了那个人，唯独那间裁缝屋不是属于那个人的。

    这么一想，克莉丝便多少感觉轻松一点了。

    克莉丝重新将帽子深深地戴好，并努力让自己的脚步不被人潮影响，开始往车站走去。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尾声

    外头正下着雨。

    「万万没想到，你居然会是坐巴恩滋夫人的马车回来。」

    基于反正星期三部已经休店的情况下，再加上隔天两人都觉得精疲力尽，只得休息半天。当然，大家都很清楚那天是奥克斯赛马会，所以没有人会觉得休店奇怪。

    「在赛马场偶然碰到面的，据说是刚好有预定要来店里的友人在场。对我相当地体贴呢，我原本表示送我到车站就好了。」

    「不行的，你的脸色真的很差，如果知道你来了的话，我就可以陪你一起了。已经约定在先居然还食言，我真想揍夏洛克呢。」

    「是我自作主张要去赛马场的。虽然是由派来的人载我过去，但我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夏洛克他毕竟很忙碌，有事情的话也没有办法。」

    「完全没碰到面吗？」

    「嗯，连脸都没看到。」

    克莉丝在收银台的另一边，拼命运针刺绣。几乎是无意识的动作吧，明明也没看着布却相当快速，看来像是配合拍打窗户的雨声一般。转眼间，白色布上已经绣好带刺的绿叶，相当漂亮的成品，克莉丝拼命地以自己的方式想让心情平静下来吧。

    潘蜜拉又再次冒出怒火。想到就算对方失约，克莉丝仍因为夏洛克在那里而去到赛马场就觉得很可怜，原本还以为这个男人能相信的。

    「没有办法，因为那个人是不同世界的人呀。」

    「如果不能见面的话，就不要叫你出去就好了嘛。」虽然有想说的话，不过考虑到克莉丝的心情，继续生气也不好意思，潘蜜拉于是闭上了嘴巴。下次见面的时候，绝对要说他两句。

    「潘蜜拉那天怎么样了呢？」克莉丝问道。

    「赌马获得大胜利喔，我心情非常好……只不过伊恩医师几乎都不在。」

    「好不容易一起去了呢。」

    「虽然安东尼一直陪着我也很开心，但是感觉对伊恩医师很抱歉。心情蛮复杂的，。总觉得这好困难呢。赢来的钱就给你买些东西吧。像是新的发饰之类的。」

    「……说得也是。」

    「不需要这么颓丧喔，夏洛克他一定会再来邀请你人向她道谢呢。」

    潘蜜拉边说边分着信件并拆开来。这时她的手停下了动作。

    「是奥尔索普家寄来的。」

    克莉丝停住刺绣的手，身体微震了一下并抬起头。

    「里面……写了什么？」

    「是关于午装女服的致谢函。上面写说非常喜欢礼服，希望之后还能请你缝制。」

    「这样啊，太好了呢。」

    克莉丝微微一笑。潘蜜拉不晓得应该要回答什么话才好，目光于是望向邮件。

    雨始终持续下着。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尾声

    潘蜜拉在收银台打开寄来的邮件。

    克莉丝人正在工作室里头，想来大概是在做试作品吧。

    潘蜜拉希望她好好沉淀下来再工作，然而这期间，却一直都没有机会与克莉丝谈谈店里的事隋。

    在一叠信件之中，潘蜜拉发现到西蕊尔寄来一封给自己的信，于是打开了信件。

    她建议西蕊尔，如果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不如就离开伦敦吧，并且还将身上仅有的钱都给了西蕊尔。所以这是写信来告知后续消息的吗？

    一拆开信封，品质低劣的纸张顿时全绷了开来，原来里头满满地塞入了好多张信纸。不晓得是不是为了节省纸张，最后甚至写到背面去，墨水都印染开来了。

    尽管文字里头错误百出，不过可以相当明确地读懂她的意思。上面写着因为这次的事件，让她对店员的工作产生了兴趣，更胜于当女演员，所以她来到这个城镇，打算找到可以工作的店家。

    不过，就因为是乡间小镇，这里并没有大型的商店。偶然在一间入住的旅馆之中，刚好有提供住宿的女服务生工作职缺，但总之是一间忙碌又不入流的店家。虽然西蕊尔说就在那里工作也可以，但又觉得自己不适合在旅馆招待客人的工作。主要是那里有个长相丑陋的男店员，一直勉强要找她讲话，让她很烦躁。信里还写着对方装得很温柔想要引起女性的注意，事实上大概是个坏心眼的人吧；而且就算她在里头工作了，不过一旦对方知道她不会做菜，势必会被瞧不起的，所以西蕊尔才在犹豫。

    接着后面的内容，就是不停地讲述关于那间店、镇上还有男人的坏话。

    潘蜜拉带着微笑把信看完，然后从收银台中拿出新的信纸。

    将笔蘸上墨水后，开始提笔写回信。

    请务必在那边工作看看，我觉得这样也满好的。藉着这次回信，我顺便送给你一些可以简单做出美味餐点的食谱。有了食谱的话，应该可以让坏心眼的店员吓一跳的。因为乡下的男人很迟钝，如果对方说了讨厌的话语，不要想什么报复，直接回嘴比较好。在店里工作虽然比当女演员无趣，不过也是会有愉快的事情。

    还有，或许没有什么机会，但是偶尔也可以穿一下『蔷薇色』的礼服……

    潘蜜拉一面思考着字句一面写着信，这时，她听见『蔷薇色』门口有马车停下的声音。

    潘蜜拉抬起头，就见门打了开来，斐莉儿踏进店里头。

    「哎呀，没有和爱德一起来呀。」

    「爱德在准备要上学的事，现在很忙呢。」

    斐莉儿穿过店面，在长椅上坐了下来，难得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我去端茶过来。怎么了？莉儿。」

    潘蜜拉一面走出收银台，一面向她问道。

    斐莉儿头低低的，以无精打采的声音表示：

    「虽然没有什么事情，但最近莉儿好像有点寂寞的感觉呢。」

    潘蜜拉决定等等再去泡茶，她来到斐莉儿身旁坐下。

    「不用担心，我最喜欢你了喔。」

    潘蜜拉一边抚着斐莉儿的红色头发，一边这么说着。

    其实，一直以来都好想对哪个人说出这样的话，潘蜜拉始终有着如此的想法。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第九集。

    故事中还是初夏时节。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我现在有点担心。

    大概是我的集中力时好时差，我很卜擅长勤勉地一点一点写出故事，有办法写出来时和没有办法写时有相当大的落差。

    这样不行啊——在如此心想的早春里，基于曾经有过不中断地写下好几篇中篇小说的经验，于是这次便想要尝试一口气写完看看。不停下来，也不去想任何事情。

    我的情况是在开始写之前，有所谓准备完成后站在起跑线上这样的瞬间，然而那个时候该说是觉悟的备战态势，在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上，有着像是跑百米和跑十公里的差异存在。

    不过已经出道好几年了，自己也在想有没有办法卯足全力写完一本文库本的分量呢。

    就这样，要开始动笔囉——如此意气昂扬地做好最快速的预定，抱着不要在半途中停手的心情，比往常更加谨慎地准备，有时候在和朋友吃午餐的同时，想到自己该工作了的时候，情绪便会突然变得亢奋。

    「好——来写伦敦篇囉——！」

    如此喃喃自语并站了起来。

    一脸错愕的友人便说？

    「伦敦篇……是什么？」

    「呃……是什么呢？」

    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觉得嘴巴不说出来的话就无法成形。

    然后结果就是，果然要一口气写完是不可能的。

    比起勉强卯足全力奔驰，还是要先有可以奔跑的体力与技术。我这次最大的收获得到这样平淡的教训。（……）

    唉，行不通——像这样的结论也是要实行过才会知道。

    在Cobalt杂志10月号的小说大赏暨浪漫大赏特集中，因为有提问「如何打造充满魅力的角色」、「执笔时该注意的事项」像这些问题的机会，于是我一边思考着「我想知道的是……」这样的想法一边作答。答案的结尾部分全部变得模拟两可。不确定可以说是值得参考的答案……然后，我在看了其他作家们的意见之后便放下心了。

    为什么放心呢，因为「大家写的都不一样」。

    这是没什么标准答案的，我这么心想。

    虽然可以说就是因为这样才困难，不过我喜欢那种自由发挥的感觉。

    以前真的是什么都没有考虑，光是因为「想到开头的一点字句」的理由，就在全白的笔记本上写下了短篇小说。我想那当然是惨不忍睹的小说，不过那个时候写出故事的兴奋心情，我希望自己不要忘记。

    再来呢，虽然我原本是想藉自由和蕾丝写下英国赛马和赌博的故事，不过完全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那边的赛马和日本的似乎不一样，路线随着赛马场而不同，所有阶层的人众在一起的热闹活动相当地有意思。

    最近在故事里，对马总是念念不忘。

    秋老师，非常感谢您。这一次的插画仍然很棒，现在我手边有还没放上书名字样的封面绘图，相当地吸引人。

    希望大家至少要把书腰拿下来看过一次，打开整张封面欣赏。

    下一次是冬天了，我想大概跟这有关的话题也会很多。

    如果可以的话，很想让莉儿出场，不过会怎么样还不知道。故事还在翻涌构思、寻找从何下笔的阶段。无论如何，希望能顺利进行下去。

    在这几本当中，我打算要让很多事情明朗化。

    那么就这样了。

    二零零七年八月菏木祐子

    ※本故事纯属虚搆，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等均无关系。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第十三集，以主线故事来说是第十一集。

    这篇所写的故事，是关于裁缝师克莉丝与贵族夏洛克，在终于互相确定了彼此的爱意之后的情节发展。

    甜度偏高，好像也有洒了一小撮盐进去的感觉。

    所谓的恋爱，我认为，烦恼着自己喜欢的那个人说不定也喜欢我的时期，应该是最幸福的时候吧。

    一旦知道两情相悦，过了最初幸福的暧昧期之后，就不得不正视对别人来说很无聊，对本人而言却很重要的问题。

    尤其是「个性迥异的两人」，对方意外地〇〇（虽然有想过，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之类的，或者是对于所说之话的理解方式，抑或像是我喜欢吃鱼、他却喜欢肉类等等，诸如此类的战争才要开始。

    克莉丝与夏洛克的身处环境与思考模式都不同，想必这部分的差异也是一定要写的吧，我一直如此兴奋地期待着。不过……尝试下笔之后，却发现两人怎么连差异之处都如此互补，怎么会这样？作者本人都吓了一跳。

    因此对于两人在书信和其他互动方面，我便忍不住一直不断地写下去……不行、不行，这跟故事本身没关系吧，这样想了想之后又把那些删掉。

    首先是从通信开始，毕竟考虑到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

    就算被说比乌龟还要慢，但在少女的恋爱中，是有着所谓顺序这种东西的。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我从很久以前就很喜欢卡珊德拉这个角色。身为特洛伊的公主，因为只会预言不好的事情，所以是个不被众人所信赖的占卜师，当然她也是个美女。

    我也很喜欢马克白夫人。

    对于戏剧里的死亡与复活，在很久之前，我刚好有机会看到曾一直饰演出场角色死亡的戏剧演员被询问：「持续演出死去的角色不会难受吗？」而该演员则是回答：「角色死亡的话，在落幕之后就可以完全跳脱，但如果是演活下来的角色，就会一直陷在角色里。」而这答案就这么留在我心里。

    就像在『摇响开幕钤声的恋之礼服』里面尝试过的，若『卡珊德拉』也能以原本的戏剧出现于故事中就好了，因为这次就只有引用了名字而已。

    秋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在讨论封面的时候，我希望能够有「蔷薇飞散的感觉」，而您真的完完全全照我想要的感觉呈现出来了。

    下一次再与各位见面就是冬天了。这期间我会推出新作，想要写个与这系列初期气氛有些相似、能愉快享受一话完结的故事。若各位也能看看该篇，我会很高兴的。

    那么，下次再见了。

    二〇〇八年七月

    青木佑子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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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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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雨后的恋人

    绿色的光笼罩四周。

    这是一处位在离丽浮山庄中心位置稍远的森林。

    夏洛克将车子停在不起眼的树荫下，请森林看守人打开门后回到车子里。

    驾驶座旁是克莉丝，她单手拉起深蓝色礼服裙身，找寻下车落脚的位置。在深蓝色礼服底下，一双同色的小巧鞋子若隐若现。

    夏洛克伸出手。

    “小心一点，脚边的路况不太好。”

    克莉丝害羞地垂下双眼，但仍坦然地握住那手下了车。

    “这座森林与奥佛西地昂斯宅相连对吧？”

    克莉丝开口问。

    声音如少女般澄净，温柔而且不带丝毫尖锐，内敛并惹人怜爱，就如同克莉丝本身那样。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是哈克尼尔公爵家位在丽浮山庄的别墅之名。由于有个体弱多病的妹妹住在那里，公爵家的长男夏洛克在伦敦没事要忙的时候，也会待在那里。

    “是的。虽然说是森林，不过并没有那么深广。原本是为了骑马而收购的。离宅邸有段距离，不会有什么人过来。”

    夏洛克与克莉丝并肩而立。他将帽子放在车内，手套则因为有些犹豫而就这么继续戴着。虽然不是荒烟蔓草的森林，但里头会有什么也无从预期。

    “路径上有马蹄印。”

    “那是布拉帝舒利宅邸——隔壁区域的谁所留下的吧。不要进到道路的左处，这座森林是有分界的。”

    夏洛克将挡住路的弯曲树枝拿起，让克莉丝走过并这么说道。

    一走入森林里，便感觉到空气为之一凉。

    哈克尼尔公爵家为代代饲育马匹的传统家族，不过夏洛克本身不骑马，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也不是为了马而整建的地方。

    夏洛克在大学修习政治学，并且希望能够尽快当上议员。

    克莉丝戴着一顶小帽子，帽子底下则是编成辫的乌黑发丝。

    她绿色的眼眸扬起，望着穿透树枝洒落的点点阳光以及野生苹果枝桠。裙身不算宽蓬的深蓝色礼服越过蜿蜒于地面的流水，克莉丝的身影悄静地融入于森林之中，没有一丝不安的模样。

    配合着克莉丝放慢脚步走着，夏洛克感觉到就连自己的思绪也变得沉着稳静；纵然比起大自然，他原本是比较喜欢都会的人。

    “你骑马吗？”

    “没有，不过潘蜜拉曾说过，真希望有专用的马车就好了。”

    “喔，因为也有女性独自搭乘的马车吧。”

    克莉丝因闪避不及脚边的大石头而差点跌倒，夏洛克一边扶着她的腰一边心想，他也没办法送一辆马车吧。

    克莉丝的住处兼工作场所——高级礼服专门店‘蔷薇色’并没有马厩。

    虽然在克莉丝高明的裁缝技巧以及店员潘蜜拉的努力之下，两名十七岁少女仅靠着自己将店面经营得越来越有声有色，然而没有协助家务的佣人，身份也无庸质疑只是属于劳动阶层，想来也不够充裕到能聘用马夫。

    可是，一想到克莉丝要提个大行李走上数哩路，他就觉得心疼。

    若是名副其实的贵族千金小姐，其实就连踏上外头的土地都是难得一见的事。

    “你的身体也不是很好，难道不能拒绝住在远处的客人吗？”

    “我没有办法因为这种理由拒绝。”

    克莉丝微笑说道。

    “而且我最近常想，如果偶尔能去远一点的地方也很好。我很庆幸先前能一起搭车去到西北方的英格兰。如果一直待在店里就无法看见那样的世界。”

    “这点我倒也有同样的想法。”

    需要那样努力工作才能生活下去呀，如果有时间的话，其实是很想一起去想去的地方。

    夏洛克望着克莉丝的脸，然而克莉丝只是露出纯真无辜的表情，她说的话语中并没有特别要暗示什么的意思。

    西北方英格兰大地——

    （克莉丝……你喜欢我吗？）

    （是的，夏洛克。）

    如果那是指离开伦敦或丽浮山庄，去到那个地方的情况；如果她刚才所说的庆幸，是表示不后悔自己所说出来的话语……

    “——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克莉丝。”

    夏洛克望着克莉丝的侧脸，静静地说出想说的话。

    比起顾虑太多问题，他现在认为还是说出口比较轻松。

    他一直等到自己和克莉丝的工作都告一段落后提出邀约。终于两人能在今日独处，然而在克莉丝不愿触及该话题的情况下，他一直犹豫着该怎么开口才好，还是干脆不要说出口比较好。

    克莉丝吓一跳似的看向夏洛克。

    “——咦？”

    “就是奥克斯赛马会那天的事情。因为我有实在无法拒绝的事情要处理……”

    绿色眼瞳看来仿佛蒙上一层阴影。

    “啊……请您不要放在心上，您愿意要请我，我已经相当高兴了。”

    “我真的——很想赴约，就连要去的地方都已经决定好了，就在伦敦——”

    “没关系的，对我这种人不用如此费心，真的，我明白您的心意，所以请您不要在意。”

    克莉丝虽然带着笑容，口气却是果决。

    似乎不想再对这件事多说什么了。夏洛克感觉受到反制，于是便不再开口。

    的确——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无论当时有多少约定好的事情，身为一个小小的从政者，这是无法缺席的要事，而他对克莉丝当然也没有放着不管，毕竟是派了佣人到约定的地点致歉了。

    夏洛克当然是打算补偿，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现在就可以决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级地点。

    只是，在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后要是提出邀约，是否会得到信任就不得而知了。如果对方表示不用勉强了，那么该怎么办才好呢？

    而且就现实情况来说，夏洛克自己平时得去西敏市，而克莉丝本身也有工作。

    有可能只是受到邀请就感到满足吗？

    无论阶级相差有多大，如果喜欢的话不会想见到对方吗？

    克莉丝不属于社交圈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没有机会在宴会上或是拜访时见到面，若是就这样搁着，就连她的近况也会越来越难以得知。

    如果克莉丝能对自己埋怨一两句就好了。夏洛克闷闷不乐地想着。像是讨厌没有任何承诺的关系等等，至少若能够问我内心对她有什么感觉的话，就算不能把话说得很明白，起码我可以表示自己那样的心情。

    难道……她不在乎我有什么想法……

    走在前方的克莉丝扬起一声短呼，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一笑说道：

    “夏洛克先生，缬草开花了呢。”

    “叫我夏洛克就好，或者是夏俐也可以——坐吧。”

    坚硬的树根突出于小红花旁，抬头往上看，初夏的太阳透过林木的遮挡悄探，低处间隙有道涓流，小小的波浪潺潺涌动，因着林间洒落的光照而闪闪发亮。

    夏洛克与克莉丝并肩而坐，克莉丝将一双小受放在裙身膝盖处，夏洛克的身体则有些随意地依靠着粗圆的树干。

    “我常常来这里。”

    “带着书来吗？”

    “嗯，已经厌倦一直待在书房了，所以总是寻找可以独自一人看书的地方。”

    “总觉得很像是你会做的事呢。”

    克莉丝露出了微笑。今天的笑容比往常还要多一些。

    “潘蜜拉也尝尝看书，她说她喜欢小说。”

    “爱情小说？”

    夏洛克感觉意外地问道。克莉丝和潘蜜拉应该都没有受过高等教育才对。

    “不是的。是我不太明白的书。因为潘蜜拉很聪明……她不会在店里看很难的书，因为她说如果女人悦读很厚的书，客人不会给予好脸色。”

    “古老的风气呢。”

    夏洛克一边回应一边心想。潘蜜拉果然是想得很周到呀。虽然是位魅力又可亲的女孩，然而那股分外聪敏的感觉，也是让夏洛克无法将她当成异性看待的原因之一。而克莉丝则对于那样的算计完全一窍不通。

    “如果想读小说的话，可以学学法文，有些具深度的不错作品。你不看的吗？”

    “比起小说，我比较喜欢诗，感觉好像文字切割了时间一般。”

    “诗啊，你喜欢谁的诗？”

    克莉丝不好意思地望着前方，随着某处传来的鸟啭低声喃喃道：

    “‘水波扬起在它们身边，但晶莹浪花不如它们懽怍。’”

    “‘处身如此欢畅的友伴，诗人开怀在所难免。’——是华兹华斯啊……”

    “您喜欢吗？”

    “虽然没有特别喜欢，不过多少读过一些，还不至于到能倒背如流的地步就是了。”

    “我觉得像这样的自居最棒的地方在于，偶尔想到的时候能拿出来玩味一番。”

    “我意见跟你有些不同，不过就别追问了吧。”

    “因为觉得庸俗吗？”

    “嗯。”

    两人相视微微一笑。

    “我没想到你会喜欢读诗，下次拿一本诗集给你吧。”

    “其实并不是到喜欢读诗的那种程度，只是在缝制礼服的时候……”

    “现在——工作的事情就别先提了吧。”

    夏洛克打断了克莉丝的话。

    太阳藏于云后，让人看不清楚脸庞。

    夏洛克伸出手，抚上克莉丝的颈项。他解开阔边女帽的绳结并拿下了帽子，克莉丝的刘海有些凌乱，随风飘扬。

    夏洛克碰触着克莉丝的刘海，凌乱的发丝贴着脸颊，夏洛克的手轻而易举就能包覆他那有些泛红的小巧脸蛋。

    “帽子不适合我吗？”

    “不会，但是这样比较好。”

    克莉丝眨了眨眼睛，深绿色眼瞳看起来水汪汪地。夏洛克显得优先着急。

    那眼瞳里映着的，真的是我吗？

    “夏洛克……那个……”

    “……叫我夏俐。”

    明明一直以来也不喜欢这个称呼的。

    夏洛克悄悄地倾过身子。克莉丝的唇瓣微微开启，正要开口唤出夏洛克的昵称——

    “唉呀，克莉丝怎么会在这里啊！”

    接着，那将呼唤出口的话语被一道少年的声音给硬生生打断。

    夏洛克与克莉丝顿时像弹开似地拉开了距离。

    “爱德华先生，您怎么会在这里？”

    克莉丝发出听来狼狈的声音问道，夏洛克看见从道路另一头走来的人影。

    一名蓄着金色长卷发的少年就在视线前方。他有着与克莉丝相差无几的娇小身形，姣好的五官简直就像身着男装的少女一般。

    “爱德你啊！不可以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啦！”

    紧接着，爱德后方的树丛处有东西窜动着并传出沙沙声响。

    “真是的，如果再不认真找的话就真的会不见的……啊！克莉丝！哥哥也在！两人一起出来玩吗？”

    从树丛处现身的是一位真正的少女，她是夏洛克的表妹斐莉儿。

    斐莉儿以双手按住一头红发，小小的身体上还沾附着绿叶。看来她不是走一般路径来到这里的样子。

    “你才为什么在这里呢，照理说应该没有人从门口进来才对啊！”

    夏洛克不自觉地粗声说着。

    斐莉儿现年十岁，虽然是个不像伯爵千金的野丫头，然而却莫名地很爱黏着夏洛克，所以也常常出入‘蔷薇色’。不晓得什么时候，似乎也与‘蔷薇色’先前的客人爱德成为了朋友。

    “我们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山丘玩耍，结果缎带被风吹走了啦！因为是很重要的缎带，我就追了过去，然后爱德说他看见缎带被吹到这个森林里来……真是的，既然都这么说了就好好找嘛！”

    “找缎——缎带的话就在那里啊，莉儿。”

    “在哪里？”

    “就在旁边那里啊，挂在树枝上头。”

    克莉丝站了起来，为眼睛骨碌碌转着的莉儿带路。斐莉儿毛毛躁躁地跟着往克莉丝所指的方向去，将爱德与夏洛克留在后头。

    “爱德华多……”

    夏洛克的榛木色的眼瞳里充斥着怨恨凝视爱德，然而爱德却是假装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他从以前就是喜欢让别人困扰、性格乖戾的少年。

    尽管身在军人家庭却是身体孱弱，如女性般的面容或许也对性格造成了影响，然而对夏洛克来说，他认为这只是在撒娇罢了。毕竟十五岁这个年纪，一般来说应该正是在寄宿学校接受砥砺、磨练的时候。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的嘴巴可是很紧的。呆板拘束的贵族竟对裁缝师触手，这种事我想的确会是一件丑闻。”

    “如果你认为抓到我的把柄那就错了，因为小孩子说的话没有人会相信。”

    更何况又还没有出手！勉强按捺住自己想如此大吼的念头，夏洛克发出低沉的声音。

    “要不要试看有没有人会相信呢？夏洛克。比如在你那如鱼得水的社交圈之类的——”

    “如果想要在社交圈露脸就好好学习怎么与人对话，爱德华多·麦道斯！”

    夏洛克无法再忍耐，站起身揪住爱德的耳朵。夏洛克比爱德高出一个头，这么一拉让爱德发出了哀叫。

    “好痛好痛好痛！”

    “我不是达维特，之前应该也告诉过你了，挺好，如果你想在这个国家作为一名独立的男子生存下去的话，你就要好好记住该有的礼貌！”

    夏洛克放开他的耳朵。爱德无可抵抗地按住了耳朵，一脸哭丧的表情。从道路另一端回来的克莉丝，看见两人的模样不禁睁大眼睛。

    “夏洛克……这样太粗鲁了。”

    “只是男人之间的对话而已。如果不甘心的话就报复回来，我等你十年。”

    爱德没有回答，带着哀求的表情偎近克莉丝。

    夏洛克内心升起了怒火。虽然说，无论遇到什么事就缠着想向人撒娇证明了他还是个孩子，但爱德比克莉丝高上一些，其实和克莉丝也就只差两岁。

    “从这里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山丘，应该还没有路可通行不是吗？”

    “我们发现了一条小路呀，下次我也告诉哥哥吧。”

    斐莉儿似乎是找到了那条心爱的缎带，只见她以愉快的表情回答道。

    “原来如此……你在这里的话，那就表示妈妈也在吧。”

    “嗯，另外还有别的客人。阿姨在找哥哥你喔，啊，哥哥当然可以放心，莉儿的嘴巴比爱丁堡的城堡还要牢靠呢。”

    “我知道。”

    夏洛克将目光瞥向爱德并同时说道。意思是在告诉他，十岁少女可以做到的事情，你应该不会做不到才对。

    他已经让父亲——爱佛列特·哈克尼尔公爵知道克莉丝的事了。他并不是觉得羞耻，只是不希望在处理好几个问题前让事情浮上台面。

    几个问题——

    忽然间，夏洛克想起自己忘记要告诉克莉丝的事情，原本这次就是为了要说这件事而找她出来的。

    “啊……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毕竟一大段时间不在店里不太好。”

    “如果要去‘蔷薇色’的话，我也要一起去，克莉丝，我已经受够这里了。”

    听见爱德的话，夏洛克连忙表示：

    “不，我会送她回去，我有这个责任。”

    “你得去跟客人打招呼才对吧。”

    爱德打从鼻子哼笑出声。

    “我倒是正好方便，因为安东尼也很想去‘蔷薇色’，有时候也想吃吃潘蜜拉的电信呢。”

    “那莉儿也要去。”

    斐莉儿的脸庞闪烁着光芒。

    “这样的话……那么就麻烦您了。爱德先生。相信潘蜜拉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克莉丝松了一口气似的微笑答道。

    “……喔……这样啊……”

    夏洛克以颓丧的口气回答，并且注视着克莉丝。克莉丝则闪避了目光。

    克莉丝在提防我吗？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

    夏洛克微微受到了打击。

    ……刚刚那件事让她觉得讨厌吗？

    我也没有勉强她去做什么事情……

    斐莉儿和爱德去告诉爱德的监护人安东尼要搭乘马车，随后便立刻回来。不知为何爱德走在克莉丝身旁，而斐莉儿虽然自己一个人也绝对没问题，却还是想要有人在旁照看。夏洛克也只好陪着她一起穿越过森林。

    马车已经来到汽车旁，爱德的监护人安东尼就在马车夫的位置上。他是个有着黑发及黑眼睛，类似南欧人模样的年轻男人，与夏洛克也彼此认识。

    “如果有时间的话，就来一趟俱乐部吧，安东尼。”

    “我明白了。”

    安东尼拘谨地点点头。夏洛克这时终于转向克莉丝。

    “我会再去店里的，克莉丝。”

    “好的，恭候您再度前来。”

    尽管有许多想说的话，现下却只能说出公式化的字句。

    克莉丝的脸蛋隐约泛红，视线往下低垂。这时斐莉儿在马车里面说：

    “快点上来，克莉丝。”

    爱德在后头催促着克莉丝。在克莉丝面前，连不情愿的表情都不能显露的夏洛克，于是退到了后方。

    克莉丝在马车里轻轻挥了挥手。由于这样的情况是很难得的，如果被反问理由，他同样是无法给出答案的。

    夏洛克想要告诉克莉丝——希望她今后不要承接艾蒂儿·奥尔索普的礼服缝制工作。

    他希望那位美丽地叫人目眩的伯爵千金，那位让双方家长都亟欲结成婚事的未婚妻人选，不要穿上所谓的恋之礼服。

    从今而后，绝对不要——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绿色山丘上，有条白亮而平直的道路。在太阳时而露脸时而藏于云后的日子，总会落下点点暗影。

    如果能在那条道路上策驰爱马索利努，想必是相当舒服的一件事吧。

    “不好意思，来迟了。”

    那扇门在经过长时间的等待最后终于打开之时，柯奈莉亚站在窗边，脸颊仿佛贴着绿色的窗帘。她身穿拜访用的午装女服，黑发低低地盘起，以这身打扮再加上帽子及骑马用马靴的话，就能直接跨上单马鞍骑马了。

    哈克尼尔家的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与莫亚迪耶公爵的别墅拉帝舒利，就在相连的一块土地上。话是这么说，然而土地辽阔宽广，再加上柯奈莉亚与双亲——亨利及朵洛西亚是在伦敦的连栋宅邸里生活，就与其他别墅宅邸相同，平常自然是不会有往来。

    莫亚迪耶公爵亨利与哈克尼尔家的一家之主艾佛列特是表兄弟关系，两人也是朋友，所以夏洛克和柯奈莉亚算是远房亲戚。

    “柯奈莉亚小姐？”

    踏进门内的夏洛克发出意外的声音。

    柯奈莉亚缓缓地露出微笑。

    依旧是一身端整的装束呢。做工最高级的灰色长礼服大衣，以及透可见底般的淡红色领带。刚刚大概是外出了吧，似乎还音乐闻得到青草泥土的芳香。

    无论是一被注视就无法转移目光的深浓榛木色眼瞳，还是堪称俊美的无关都相当出色，然而看起来总像个少年似的有些粗率，或许是因为高挑的身材级修长的手脚，还有一头柔顺轻扬的长黑发所导致。

    今天的表情尤其柔和，声音中也感觉不到平时的冷淡。

    就连那位艾蒂儿都无法抗拒他的魅力。

    “瓦林福特仕女以及苏菲亚婶婶陪着芙萝拉小姐散步去了，而我则因为要准备马匹，所以他们便让我留在这里。”

    柯奈莉亚在窗边站得直挺，正视着夏洛克说道。

    “嗯——这样啊，不好意思，由于事出突然，没有前去迎接招待——”

    “很遗憾没有见到艾蒂儿？”

    “什么意思？”

    辛苦了会问，似乎已多少浮起了戒心。

    柯奈莉亚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不要装作不知道。我和她是好朋友不是吗？比尔德也说过了，奥克斯赛马的午后时光——看来，我们四个人一同在骑马道上奔驰的日子也不远了吧。”

    “听你这么说来，我的确是以熟识友人的身份，在奥克斯赛马哪天担任艾蒂儿小姐的男伴。”

    “哦，这和苏菲亚婶婶说的不一样呢。不是已经和艾蒂儿约好，下次在舞会上要和她一起跳舞吗？”

    “没错——我们是有约好要在舞会上跳舞，就只是这样而已，到时势必也会和其他女性共舞吧。”

    夏洛克想要佯装若无其事地说着，却因为做得过头反而出了差错。明知柯奈莉亚是艾蒂儿的亲密好友，这样的说法甚至可以说是失礼。

    柯奈莉亚禁不住暗自窃笑。

    这位机敏圆滑的夏洛克啊，这位被称为如冰般绅士的男子啊，肯定子奥克斯赛马哪天以来，便始终将艾蒂儿放在心上没错。

    恋人比尔德曾说过夏洛克对艾蒂儿小姐没兴趣，柯奈莉亚知道他果然是说错了。比尔德虽然一副情场老手般能言善道，然而现在却是为了抓住柯奈莉亚的心而拼命努力着，所以对于其他人的事情没有办法投注太多的注意力。

    比尔德……柯奈莉亚想起前天与比尔德的热情之吻。纵然他追求的话语不甚具有新意，但是柯奈莉亚在那当下便决定要接受比尔德的感情。

    像比尔德的那样的男子，语气被他所爱，还不如强烈地被他所需要更是有趣。

    比尔德虽然是不怎么富有的子爵之子，然而他的亲吻技巧绝对比夏洛克还要高明，柯奈莉亚是这么认为的。夏洛克的嘴唇薄且紧紧相抿，她无法想像从那里说出爱的话语。

    当然，她也不是不能理解艾蒂儿因而喜欢上夏洛克的心情。艾蒂儿是个完美主义者，而且生性拘泥于形式。虽然在容貌这点是不逊于夏洛克没错，但是比起比尔德从大白天就一副想夺取她的吻的态度，夏洛克那无懈可击的模样更是让艾蒂儿倾心。

    夏洛克·哈克尼尔和艾蒂儿·奥尔索普，比尔德·戴维和柯奈莉亚·莫亚迪耶。纵然只有比尔德在财产和身家背景上居于劣势，但幸好我的个性并不在意那种事。

    简单来说，我们就是两对完美的组合。

    “比尔德有说过喔，你从以前就对女性很冷淡。表面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相当受人欢迎，虽然曾经有过恋人，但其实从没有真心喜欢过谁。”

    夏洛克眯起了一只眼睛。

    应该是说中了吧，柯奈莉亚涌上了意思残酷的心情，由着从敞开的窗户吹入的清风抚过脸颊。

    “——比尔德这么说？”

    “对，他是你从寄宿学校时期到现在的朋友吧？”

    “我和他住同一间宿舍，贵族自然就会相结为朋友。”

    “我看到你对待艾蒂儿的态度，一开始我就能够明白了。艾蒂儿就如她本人那样具有魅力，但是你却像是完全不放在眼里一样。可是，在奥克斯赛马的哪天，看起来却是有点不同了，那天下午——”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的，柯奈莉亚小姐？”

    夏洛克打断了柯奈莉亚的话语。

    “我想起来你在这里等很久了，我去叫侍女过来吧，我要咖啡，你——”

    “当时，艾蒂儿身上穿的礼服相当漂亮对吧？”

    夏洛克看着柯奈莉亚。

    榛木色的眼瞳中，熊熊燃起不知是愤怒亦或是不安的神色。

    “对不对，真的很漂亮吧。你那是也有这种想法吧？你牵起艾蒂儿的手时，我就在旁边喔，你忘记了吗？你眼里只有看得见艾蒂儿吗？”

    正朝门口走去的夏洛克停下脚步，认命似的开口表示：

    “——礼服相当漂亮，大概是我至今看过最漂亮的礼服了吧。”

    夏洛克说完便转过身。

    “你在等待马匹准备好吧，去问问看现在状况怎么样了，我会让侍女端茶过来，请稍待片刻。不好意思，没有办法陪你聊天。”

    柯奈莉亚始终望着夏洛克，一直到他离开房间。

    虽然没有从夏洛克那里问出最重要的事情，不过她认为这样就够了。

    夏洛克应该很习惯于应对女性挑逗般的话语才对，如果是在平常，他并不会对来访的客人有这样的反应。

    自己被在那之前始终不感兴趣的艾蒂儿所吸引，第一次认真对女性起了爱慕之情，夏洛克讨厌被看穿这样的心思。

    简直就像施了魔法一样——

    ‘蔷薇色’的礼服果然真的是恋之礼服，居然可以让那个夏洛克产生如此的动摇。

    柯奈莉亚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而来的。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蔷薇色’裁缝屋

    “果然雨一停就安心多了吧，克莉丝。”

    潘蜜拉一面打开在店门纵向位置的长窗，一面以愉快的口气说着。

    克莉丝正从厨房走出来，她推着上头摆有泡好的红茶的小餐车，后头紧跟着将大盘子像举起似的端着的斐莉儿。店里弥漫着一股甘甜的香气，与从窗户吹入的舒爽空气交混，形成芬芳馥郁的清风。

    其中有一个人动都不动，就是随便躺在长椅上的爱德。尽管爱德始终顶着一脸不悦的表情，不过当斐莉儿将上头饼干堆得如山般的盘子放到桌上时，他便不禁抽动了一下鼻子看向饼干。

    “要给客人的部分有另外分出来了吗？”

    潘蜜拉离开窗边。

    今天她穿着胸口结有缎带，使用象牙色橡木色缝制而成的格纹礼服。相当适合明亮的褐色秀发与眼瞳，光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店面变得活泼耀眼。

    克莉丝带着微笑点点头。

    “正放在厨房冷着呢，有莉儿的协助帮了我不少忙喔。”

    “接受你们的招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至（事）情嘛！”

    莉儿一面转向爱德一面说着。

    在三名女性忙着将烤箱里烤好的饼干拿出来装盘时，一直瘫坐着的爱德大概是有些心虚吧，忽然间朝一旁的桌子伸出了手，拿了一个小小人形模样的扁平薑饼人。

    “怎么回事，这都变形了吧，而且这样也烤焦了。”

    “不要的话就不吃也没关系，爱德。”

    潘蜜拉一边泡红茶一边毫不留情地说着。

    克莉丝露出苦笑，并将茶杯摆在爱德面前。

    “外观漂亮的要另外拿起来准备招待客人用的。虽然这看起来不知名好看，但是味道应该是一样的才对，尝尝看就知道了。”

    “不会拿出来招待客人的东西，却给我吃……”

    “如果只是一直抱怨的话，好吃的东西也会变得不好吃哟，爱德。”

    斐莉儿不理会爱德说的话，将饼干塞满最后浮现如梦似幻的眼神。

    “哇~~莉儿好幸福喔。”

    “真的吗?好高兴喔，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做的饼干呢。”

    “虽然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饼干也很好吃，但是毕竟不会把刚烤好的拿出来嘛，而且不管哪一片都是同样的表情。‘蔷薇色’的饼干就是有的生气、有的在哭，还有长眉毛的跟形状奇怪的，很有趣呢。”

    “稍微想要做得有趣点嘛。”

    潘蜜拉拿起一片吃完后，还舔了舔手指头，克莉丝则是挑碎掉的饼干来吃。爱德尽管挑三拣四的，然而因为没有人应和便咬了一口饼干，在发现比想像中还要好吃之后，便露出一脸不甘心的表情继续吃着。

    “克莉丝现在没有工作要忙吗？”

    “现在应该是没有吧？潘蜜拉。艾蒂儿小姐的感谢函也都已经送来了。”

    克莉丝一边啜饮着红茶一边望着潘蜜拉。

    艾蒂儿·奥尔索普伯爵千金——克莉丝试图回想起许久之前承接订单的贵族千金。

    相当美丽的千金小姐——克莉丝亦感觉喜悦——对方能够喜欢礼服——还松了感谢函过来，一定是喜欢没错吧。

    克莉丝的头顿时一阵抽搐，接着感觉到一股晕眩，让她不禁撑着头。是怎么样的千金小姐，还有她穿着礼服的模样，克莉丝一概想不起来，这是很罕见的事情。

    潘蜜拉瞬间露出奇怪的表情看着克莉丝，不过视线随即又移回到饼干上。

    “是有好几封委托的信寄来，不过我们没有接受，不偶尔休息一下是不行的。”

    “是这样啊？”

    克莉丝相当惊讶，这对热衷于工作的潘蜜拉来说是很稀奇的事情。

    “是啊，我想一直不断连续工作反而更不好吧，你也该悠悠哉哉地看本书，或是去哪里走走转换一下心情了。”

    “你怎么了，潘蜜拉？”

    克莉丝诧异地直眨着眼睛。

    自从两年前靠着两个人的力量经营“蔷薇色”以来，克莉丝好几次都身体不适而倒下，或是陷入低潮，潘蜜拉也从没说过一句要休息的话。潘蜜拉虽然是店员，却比克莉丝放更多心思在‘蔷薇色’的事情上。

    克莉丝可以去做她所不擅长的招待客人一事，还能自己去拜访客人，有很大一部分是受那样的潘蜜拉所影响。

    “想法有点改变了，我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人又不是机器，如果累了，所做出来的东西也会显得尖锐带刺。在生活中想办法抽出一些空档，未来生意也才能够经营得长久，往后我也会过滤工作的。”

    潘蜜拉一把掰开硬实的饼干并这么说道。嘴里也不停拒绝者的爱丽儿若无其事地开口：

    “人又不是机器这句话，记得伊恩医师好像也说过耶……”

    潘蜜拉讶异地望向斐莉儿。

    眼尖的爱德打量着潘蜜拉，克莉丝健壮便了然于心。

    伊恩虽然是在这一带看诊的医师，不过与潘蜜拉的私交甚好，最近两人一同外出的机会好像也多了起来。

    “因为伊恩他是一名医师啊，常常会说道很多关于他人的事情……不过，我想至少比在那边的人还值得信赖就是了。”

    潘蜜拉不知为何好像在辩解一样，克莉丝的嘴唇不由地绽放出笑意。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赞成喔，潘蜜拉。家事就由我来做，潘蜜拉如果有想去的地方就尽管去没关系的。”

    “这样的话，减少工作量不久没有意义了吗？”

    潘蜜拉有些粗鲁地拿着空了的红茶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克莉丝的心情顿时变得幸福，她微微地笑着。爱德在嘴里塞满了饼干咀嚼着并偷偷笑着，而嘴边沾着饼干屑的斐莉儿也同样笑了。

    伊恩是个认真、体贴，并且绝不是感情随便的人。最重要的是，他衷心喜欢着潘蜜拉：要成为恋人，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

    如果潘蜜拉希望的话，克莉丝愿意送给潘蜜拉最棒的礼服。不是为了‘蔷薇色’的客人而穿的礼服，而是为了那独一无二的心上人所穿的礼服，完全不要去考虑价格和对店里的评价这一类的事情。

    没错——‘蔷薇色’礼服的远点，应该就是这个才对。

    “你说得信是这个吗？潘蜜拉。”

    潘蜜拉拿着茶壶回来。克莉丝站起身，拿起搁在收银台角落的一叠信件，潘蜜拉一边倒茶一边说：

    “我想要回绝时间紧迫的订单。目前还有些犹豫不决的，是巴恩滋家和莫亚迪耶公爵家来的委托。”

    “莫亚迪耶公爵家——是艾蘋小姐家的吗？”

    克莉丝惊讶地转过头。

    莫亚迪耶公爵家是富有的贵族家庭，而当家之主亨利·莫亚迪耶还是一位大臣。

    在去年秋天的一个多月期间，她去到相见宅邸缝制礼服，一开始虽然很紧张，不过习惯之后就感觉舒适愉快，最主要是连同潘蜜拉在内，她们和十五岁的千金艾蘋变得相当要好，甚至在最后要道别时都觉得难过。

    潘蜜拉点点头，克莉丝于是打开了信纸。

    信上的内容是有礼的委托信。最近有个园游会要在丽浮山庄举行，因而希望订制新的礼服。

    “只不过，这是从伦敦发来的。莫亚迪耶公爵在圣詹姆斯有一间大房子，详细的情形说要等见面之后再谈。毕竟去年也曾受对方关照，总觉得没有办法一下子就回绝……”

    “说到这个，莫亚迪耶公爵曾说，希望能让艾蘋小姐跟某个家世好的男性结婚。”

    “如果你们是说艾蘋，她好像已经在这里了喔。”

    斐莉儿开口说道。她吃完饼干，正满足似的以餐巾纸擦拭着嘴边的残屑。

    “对了，我记得你和艾蘋小姐是好朋友吧？”

    潘蜜拉说着。斐莉儿就是这样的伯爵千金，年纪小归小，朋友还挺多的。

    “你说的迷（没）错。所以莉儿也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打扰了，艾蘋在这边没什么朋友，她希望我务必过去一趟，所以我就接受了她的邀请。”

    克莉丝的表情顿时笼罩一层阴霾。

    艾蘋自从出生以来始终没有离开过乡间宅邸一步，她是个喜欢徜徉于森林之中的女孩，感觉她似乎不愿意来到伦敦。

    主要原因是在于，她是莫亚迪耶公爵的情妇所生的女儿，而且伦敦有真正的家人存在。尽管备受父亲宠爱，但如果在上流阶层的社交圈现身的话，不也是会受到伤害吗——

    “那么，艾蘋小姐现在在丽浮山庄吗？”

    “因为莫亚迪耶公爵家的布拉帝舒利宅邸，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土地是相连的。现在准备在初次于舞台上露脸之前，现在这里召集大家前来，将她介绍给大家认识。”

    斐莉儿天真无邪地说着。

    忽然间，克莉丝的胸口仿佛被扯紧般地痛楚。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她没有想过可以忘得了。尽管一时将这些从心头驱散了，却在听到话语时又复苏，感觉那紧紧逼迫着心口。

    “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隔壁啊——怎么办？克莉丝，虽然比去年伦敦还要轻松……”

    潘蜜拉转向克莉丝问道。

    “嗯……咦？”

    克莉丝莫名地感到不安。

    她以为潘蜜拉应该不可能知情才对……

    应该不可能知道她在先前与夏洛克一起出门，去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那未经人整顿的森林一事；辛苦了以至今从未有过的温柔对克莉丝说话一事；还有她察觉那凝神注视的榛木色眼瞳里，似乎存在着满溢的思念之情，甚至是——相当珍惜克莉丝这件事，她应该都不可能知道。

    眼前这样就好，无论是过去或未来都不需要。

    只要选择最重要的回忆，覆盖在想象得到暧昧不明的事情上头就好。

    享用完饼干的爱德紧盯着克莉丝瞧，克莉丝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烫了起来。

    克莉丝在寝室里将头发解开。

    无需在晚餐之后回到工作室的夜晚，教人感觉分外漫长。

    克莉丝脱掉工作服换上深蓝色睡衣，来到床上坐着。直到方才都一直与潘蜜拉在客厅聊天，然而不知为何很想自己一个人独处，于是便早早回到了寝室。

    克莉丝从床边柜的抽屉中拿出梳子，开始梳理头发。

    最近，头发又稍微长长了一些了。如果留得太长要编起来还满费事的，该剪的时候还是得剪。

    瞬间一个念头涌上，克莉丝打开最下层的抽屉。

    她从里头拿出手镜。

    平常这个镜子只照映一部分的脸庞，为了整理自己的仪容时所使用，好让她在见到他人时不至于出糗。

    她照着镜子，经由边桌上煤油灯的亮光，深浓的绿色眼眸朦胧浮现。

    克莉丝慢慢地移动着镜子，长长的睫毛，平滑的脸颊，还有小巧的蔷薇色唇瓣。

    我——漂亮吗……

    克莉丝转过身，手伸向床的另一边。

    墙边上有个纵开的窗户。

    克莉丝静静地将吊挂于窗上的深蓝色窗帘在一旁拉开，在一片昏黑之中可以看得见月亮，今天是满月。

    窗户上，清楚浮现克莉丝披散着头发的身影。

    这身影和某个人好像，与某个谈了恋爱，被称赞是没人并有着绿色眼瞳的谁很像，与暗暗散发出幽闇光芒的某个人很相似。

    琳达·巴尔斯——缝制恋之礼服最为出色的裁缝师。

    妈妈……

    那张脸并没有如太阳般华美，并不是会让男性一眼就受到吸引、失神、屈服的美貌。

    克莉丝感觉到晕眩，于是从窗户上移开了视线。

    从那一天——奥克斯赛马会的那天至今，她不时会感觉到头痛与晕眩，有时还会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做什么。脑中模糊空白，像是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般心神不宁。

    她并没有告诉潘蜜拉这件事，想来她会担心吧，而且一定也会要伊恩医师过来看诊吧。

    虽然伊恩医师是非常好的人，然而她并不知道要怎么对他说明。

    就如同潘蜜拉所说，或许是工作国度劳累了吧。

    夏洛克也曾说过，回绝远方客人的委托比较好。

    ——夏洛克。

    克莉丝轻轻地抚上嘴唇。

    沉着而柔软的碰触。经由潘蜜拉的指点，她在嘴唇上涂上了蜂蜜，如今已不再干燥。

    那个人的眼睛凝视着我，以低沉而嘶哑的声音说——

    （叫我夏俐。）

    夏俐……

    “……傻瓜……”

    果然还是无法说出口，克莉丝低喃着其他字句。

    傻瓜是指自己，还是夏洛克，亦或是过去能够那样唤他的女性们呢？她也不知道。说不定是爱德，或是想对为坠入情网的女性缝制礼服的裁缝师、过去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克里斯汀小姐这样说呢？

    如果喜欢的人能喜欢上自己，那么在前方会有什么在等待着呀。

    如果，爱情不单单只是为自己喜欢的人祈求他的幸福而已呢？

    克莉丝小心地捻起掉落的黑发，丢弃。然后将梳子和手镜一同收入抽屉的上层。

    吹熄煤油灯，月色音乐照进床铺。

    克莉丝在床上躺下，黑发散于白色枕头上。

    不要对我那么温柔，不要问我是否喜欢，不要叫我相信你，不要热切地述说你的梦想和那未知的世界，不要用那深浓的榛木色眼瞳凝视着我，不要抚摸的我头发，不要吻我。

    请从我的脑海里消失，请让自己幸福。但是求求你，不要抛下我离去。

    我并不想见到那个人，我并没有思念着那个人而哭泣。

    希望那个人的情感是真心的——不对，一切只是我自以为是的幻想，希望那个人不要再来到这间店里。

    克莉丝轻轻闭上眼睛，紧紧抱住自己的肩膀。脸颊贴触着床单，那股冰冷与愉悦真教人要掉下眼泪。

    布拉帝舒利宅邸与在丽浮山庄的几处贵族别墅相同，是一间宽广的房舍。

    进门之后有三座小丘——虽然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同意，即便视野不算辽阔，然而相对的，沿路等距离植着山毛榉和鹅耳枥，常常可以听见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鸟鸣，路径上还有着比马车车痕还要大的马蹄印。

    莫亚迪耶家的佣人只有马车夫而已，这让克莉丝松了一口气。原本以为第二次合作会比较熟悉，不过这里果然与在乡间宅邸不一样。如同奥尔索普家，一想到那在马车中如考试般的对话，光是这点就让她几乎要昏倒了。

    在玄关前下了马车，进屋之前她抬头一看，注意到楼上窗户有张小脸正窥视着。

    “——克莉丝！”

    克莉丝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双开的窗户打了开来，一头金色长发飘散的人正是艾蘋。

    “艾蘋小姐，好久不见。”

    “你等着我，克莉丝！我现在就下楼。”

    “我马上就过去，艾蘋小姐。”

    “不用，不要进来里面，你待在那里。”

    艾蘋转过身，立刻冲下来到屋子的玄关处。

    她像个孩子般冲进克莉丝的怀抱里，克莉丝抱住她并自然地展露出笑颜。

    与艾蘋认识是去年秋天的事情。或许是在乡间宅邸出声，八岁时母亲过世而自由奔放地成长至今的缘故，艾蘋十五岁了仍然相当孩子气，单纯而自然的可爱气息仍与初识时无异。

    艾蘋有着明亮的榛木色眼瞳与一头金发，尽管身高有长高了一些，然而那身可以看见脚部的蓝色礼服，和松散绑着垂落在肩头的发丝，俨然就是一名尚未在社交圈露脸的少女。艾蘋抬头看着克莉丝，微笑说道：

    “可以捡到你真的好高兴喔，克莉丝。潘蜜拉今天没有来吗？”

    “对，平常就是我一个人出门拜访。去年承蒙艾蘋小姐结识，我不仅熟悉也很期待能够见面。”

    “啊……可是这次……要订制礼服的人是——”

    艾蘋的脸上显得愁苦。就在这时，玄关的门缓缓地打了开来。

    “艾蘋，你在做什么？”

    艾蘋的面色一僵，接着转过身。

    克莉丝望向那扇门，有侍女跟随左右的两名女性从哪里走了出来。

    “你好，你是克里斯汀小姐吧？”

    出声的是站在前方穿着红色礼服的女性——应该是千金小姐吧。高高盘起的黑发，漂亮衬托出深刻的无关以及红色唇瓣。礼服为最新款式，合身地贴附着身体的曲线。

    “是的，初次见面……请问您……”

    “我是柯奈莉亚·莫亚迪耶。竟然是在这个微妙的地方向你打招呼呢，这位是我的母亲朵洛西亚。”

    “啊……这次承蒙您选择‘蔷薇色’订制礼服，非常感谢您。”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低下头致意。

    在柯奈莉亚的后方，莫亚迪耶夫人微笑看着克莉丝。

    夫人脸蛋端整姣好——尽管与柯奈莉亚相似，然而柯奈莉亚还是令人印象较为深刻。夫人的礼服花色也较为普通，尽管看来还不到四十岁，然而总觉得音乐有种槁木死灰般，无意让自己看来美丽的感觉。

    “别客气了，‘蔷薇色’的礼服可是大受好评的呢。艾蘋，你回去房间里。”

    “好的，姐姐。”

    艾蘋乖乖的低头行礼，走过两人的身旁。

    在走入门之前，她悄悄地望了眼克莉丝。榛木色的眼瞳仿佛想诉说什么般，让克莉丝变得不安。在艾蘋如孩子般的天真浪漫底下，其实是个倍感寂寞的少女。

    “对不起喔，那孩子总是那样，明明都已经要十六岁了。”

    “柯奈莉亚！”

    朵洛西亚出声警告柯奈莉亚那略嫌冷漠的话语。

    克莉丝看向柯奈莉亚。

    贵族的千金小姐对裁缝师说话无礼是很正常的事情。像艾蘋与斐莉儿那样熟络亲切才是比较奇怪的。就连前阵子做好礼服的艾蒂儿·奥尔素普小姐也是一样，对克莉丝似乎毫不感兴趣。面对莫亚迪耶夫人与小姐亲自从玄关出来迎接，这件事克莉丝不由得深感惶恐。

    可是，柯奈莉亚的态度让克莉丝觉得困惑。不晓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的态度一点都看不出来是艾蘋的姐姐。

    “请进，克里斯汀小姐。我带你到我的化妆衣间。”

    “好的……请问，那艾蘋小姐呢？”

    “这与艾蘋有什么关系？”

    柯奈莉亚说着，并率先走入屋内。

    克莉丝这才察觉得确认一件重要的事情才行，她连忙开口问：

    “不好意思。请问这次是要订制哪一位的礼服呢？寄来的委托信里，有提到是为了向大家介绍艾蘋小姐……”

    “当然是又一个宴会要举办呀。毕竟艾蘋是我的妹妹，不过要订制的是我和妈妈的礼服。”

    柯奈莉亚走入玄关微笑道。克莉丝的视线移向柯奈莉亚和朵洛西亚，朵洛西亚的表情一脸为难。

    “我就不用了，柯奈莉亚。”

    “不行的。妈妈才是最应该要订制礼服的人。你可以吧，克里斯汀小姐？”

    “呃……两件的话可能太勉强……”

    “可是我有听说过，克里斯汀小姐的动作很快呢？”

    穿过可以容纳得下整间‘蔷薇色’的玄关，克莉丝在长长的走廊上前进着，途中还有侍女加入。

    克莉丝苦恼地想抱住头。

    因为去年做好的礼服受到赞赏，她便一直以为若说道莫亚迪耶家要订礼服，那就是艾蘋的礼服。

    “虽然是这样……如果是开始动工了就没有问题，但在开始动手缝制之前有必须花上时间去做的事情……呢……”

    克莉丝为之语塞。

    她说不出口。要缝制保持着男友共鸣之心的人——也就是夹杂恶意的千金小姐的礼服是很花时间的，这种事她说不出口。

    如果对象是艾蘋，她原本还期待能够缝制出美丽的礼服……

    “你看，果然是不行的，柯奈莉亚，我就不用了。”

    朵洛西亚如此表示，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妈妈就是因为一直这样子……”

    柯奈莉亚喃喃说着。克莉丝感觉到母女俩之间紧张的关系，不禁显得手足无措。

    她大略知道莫亚迪耶公爵家的情况，克莉丝曾直接从莫亚迪耶公爵嘴里得知，还有待人亲切的潘蜜拉，与乡间宅邸的佣人们感情变得融洽后，不需要问就会有一些事情传入耳里。

    亨利·莫亚迪耶公爵在年轻的时候，与乡间封地领主的女儿——拉薇妮亚与旅途中坠入情网，然而却无法结为连理；因为他必须继承公爵家的家业。

    然而公爵却也无法就这样放手，即便是与低层贵族次女朵洛西亚结婚之后，仍然暗中与拉薇妮亚往来，并让拉薇妮亚住在英格兰东部的乡间宅邸——卡帕比利帝宅邸。

    拉薇妮亚以亨利的情妇身份过着日子，虽然生下艾蘋，却在艾蘋八岁的时候因病撒手人寰。从此之后，艾蘋边独自在乡间宅邸生活，如今已是十五岁的年纪。

    另一方面，朵洛西亚则是在伦敦生下了一男一女，以政治家妻子的身份适切地尽到该尽的责任。而她的孩子，就是十八岁的柯奈莉亚以及弟弟杰瑞米。

    亨利对拉薇妮亚以及艾蘋有强烈的补偿心理，为了让艾蘋有个完美的结婚对象而向克莉丝委托订制礼服。

    那个时候，伦敦的人事物是很遥远的存在，只是会觉得难受无力罢了，但对于朵洛西亚与柯奈莉亚来说，又是不一样的感受了。

    就是因为知道情况，所以克莉丝没有自信自己是否有办法承受她们俩人的心情。

    亨利·莫亚迪耶公爵是一位具有高尚情操的人，正因为他将艾蘋视为家族的一员，才会打算在艾蘋正式现身社交圈前，先在伦敦举办一个介绍会……

    怎么办——要不要拒绝呢？回绝的理由可以有千百种，柯奈莉亚应该也有许多来往的裁缝师吧。

    而且潘蜜拉也说过，今后不要再勉强去做了……

    朵洛西亚走进看似客厅的房间，克莉丝则跟在柯奈莉亚和侍女后面。她一边扶着镶金边的扶手，一边爬上了楼梯。踩在红色地毯上，仿佛就连脚趾甲都要陷入一般。

    克莉丝一边苦思着该用什么理由回绝一边走着。比如客人太过高贵了，礼服的效果没有办法显现之类。这是潘蜜拉面对贵族们常用的说辞……

    踏上最后一阶后往左转，这是克莉丝突然感觉到一股视线而转回头。

    在克莉丝身后，艾蘋就在阶梯上来之后右边的走廊深处。

    艾蘋是自己一个人，金色发丝垂落于身后，身体像是靠在墙上似地望着克莉丝，简直就像一个稚弱无助的孩子般，与刚才开朗的表情截然不同。她在乡间宅邸时，偶尔也会露出这样寂寞的表情。

    克莉丝的胸口猛然受到冲击。

    艾蘋身处在这样好画的宅邸里，确实孤伶伶一个人……

    “这边喔，克里斯汀小姐，快点进来吧。”

    “啊……好的。”

    听见柯奈莉亚的声音，克莉丝赶忙进到房间里去。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生性怕寂寞的艾蘋——情妇的女儿。等待着克莉丝，飞奔上前的艾蘋。想必莫亚迪耶公爵很忙碌吧。

    如果克莉丝拒绝了工作，有谁会陪伴艾蘋说说话，温柔地对待她呢？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蔷薇之心

    “你在量尺寸的时候会聊天对吧。”

    克莉丝在工作服外罩上深蓝色围裙，面对柯奈莉亚。

    这个地方是柯奈莉亚的化妆衣间，尽管与奥尔索普家同样是两间相连的豪华房间，但是与奥尔索普家比起来，像是家族照片与肖像画或是传统摆饰等等都没有。门那一侧有个大大的玻璃摆饰架，上面摆有一个从未看过的纤细人偶。下方设置的抽屉里，相比也放了一些稀奇的小东西吧。

    以红色为基调的布料取代鲜花与水果布置在长椅上，一般设计用来放置暖炉的区块，则以一幅纵长的人物画像装饰于该处。

    “是的，常常会请对方和我谈谈许多事情。由于得碰触到身体，所以希望能够能让对方信赖。”

    “如果不信任就不会委托你缝制礼服了。我常常听到关于你所缝制的礼服的好评价喔。”

    “谢谢您。”

    克莉丝一边从柯奈莉亚的手腕抚至肩膀，一边回答。

    柯奈莉亚的谷歌结实，以女性来说略嫌笔直的身材——平常所穿着的衣服好像也是偏好纵长条纹及花色的款式，贴身衣物似乎是外国制品，身为一名贵族，个性却不拘泥于传统，在服装方面，相比也与她的个性一样有自己强烈的主张吧。

    克莉丝由着手指滑过，目测锁骨至胸部的长度以及胸部的尺寸大小。她的身材高挑，尽管有穿着马甲，但并没有束紧，不勉强雕塑出沙漏般的曲线。肌肤充满光泽，唇瓣艳红。她看起来会音乐散发出东方人的风情，并不是因为直顺的黑发及微扬的栗色眼睛，而是本身就喜欢特意穿上具有东方味道的衣装吧。

    克莉丝一面假装要在手札上写下尺寸，一面拉开距离看着柯奈莉亚。

    如果问其他人她是否为美女的话，女性想必会一面皱眉一面说当然；而如果是男性的话，可能就得想一想了。或许会心想，这样的女孩是美人？当然她是美丽的没错，但是这种美丽并不是为了男性以及看着她的人而存在。

    你可以做些什么？柯奈莉亚仿佛是在对克莉丝下如此的战帖。而实际上，或许也是这样没错。

    克莉丝微微地叹了一口气，迷惘逐渐消散了。最初认为是恶意的那股强势，对克莉丝来说，反而让她更能掌握柯奈莉亚的状况。

    “柯奈莉亚小姐，您平常都会上妆吗？”

    克莉丝问道。柯奈莉亚瞬间浮现出尖锐的表情。

    “是啊，我会在脸颊刷上珍珠粉。你很清楚呢？”

    “如果是珍珠的话就没关系，铅对身体相当不好。不过，我认为您不需要特地让自己看起来肤色白皙，因为您的肌肤很美。”

    “如果是和妈妈在一起的话，就非得这么做不可，而和妈妈及其他千金小姐在一起的时候更是必要。”

    “非得这么做不可吗？”

    “对，她说淑女的肤色得要白嫩嫩地才行。”

    克莉丝一面量着颈部，一面注视着柯奈莉亚。

    非得这么做不可——非得这么做不可，但克莉丝想知道的不是义务，而是她真正的渴望啊。

    “其实您不想这么做吗？”

    “不想？不会啊。肤色改变，看起来漂漂亮亮地，我也会觉得开心，我对很多事情都乐在其中，虽然妈妈曾经说过这样不好。”

    “您刚刚有提到与母亲在一起时就会化妆吧？”

    “是啊。”

    克莉丝一边碰触柯奈莉亚的身体，一边心想，她记得这身体的线条，还有面对初次见面的裁缝师，想尝试看看的那种感觉也是。

    这种感觉——是来自艾蘋。艾蘋那如幼树般的身体曲线，如果再成长一些就像是这种感觉吧。俩人是姊妹啊。

    “莫亚迪耶夫人建议化妆吗？”

    克莉丝回想起朴素模样的莫亚迪耶夫人，并且如此询问。柯奈莉亚闻言以毫不犹豫的声音回答：

    “妈妈才不会建议我化妆呢。只是说淑女得要肤色白皙才行而已。还有说淑女不可以化妆，这是同一张嘴巴说出来的话呢。”

    “那么，柯奈莉亚小姐认为呢？”

    “我背着妈妈去寻找最最高级的珍珠粉，在她看不见的时候偷偷擦上。然后告诉妈妈，您的女儿就是像这样白皙——说我是淑女，当然是不会化妆的。”

    柯奈莉亚奇怪地笑了。克莉丝将手环绕着腰间，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你问我为什么？”

    柯奈莉亚意外地回问。

    “你也看过我妈妈了吧？她就是那样安分、只知道顺从这世界一切规则的人，跟我唠唠叨叨说这么多，肯定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所以可以蒙骗过她的话，那样做还比较简单——你的问题已经问完了吗？”

    克莉丝无法好好回答，柯奈莉亚也与同为贵族的艾蒂儿一样，脑筋赚得很快。

    “那么，现在换我问你问题了。我也知道你母亲的事情喔，琳达·巴雷斯——我想听听与你母亲所做的礼服有关的事情。”

    克莉丝停住了手边的动作。

    这么突然——她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地方听到那个名字。

    琳达·巴雷斯——妈妈。过去曾经在伦敦开始‘蔷薇色’，教导克莉丝如何缝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

    克莉丝紧握住手。过去那所爱、所恨，最终终于可以做到不闻不问，然后又再次开始寻求的那个名字——不紧紧捏碎是不行的，不能让那进到身体里面，如果进到里头，毒性就会在克莉丝的身体里发酵。

    不，那是毒吗？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东西。有了那个名字克莉丝才能——爱夏洛克，才能拥有想为他做些什么的心情不是吗？

    恋也好，闇也好，唯独寻求他的心意这件事是不变的，妈妈不是这样教我的吗？

    妈妈愿意支持所有的一切，无论克莉丝变成什么样的想法，就算克莉丝的礼服让谁招致不幸，只有妈妈仍然会始终深爱着克莉丝。

    让谁陷入不幸……克莉丝不意地感到惊恐，为什么会变成思考这样的事呢？

    “你的妈妈曾替艾蘋的妈妈——拉薇妮亚缝制礼服喔。”

    柯奈莉亚开始穿起贴身衣物。理所当然似地朝克莉丝挪挪下巴，克莉丝于是默默地协助她穿衣。

    “……我知道。”

    “这样啊。拉薇妮亚订制礼服的时候，你也在‘蔷薇色’对吧？还是在‘夜想’哪里？”

    “‘夜想’是什么？”

    克莉丝屈膝跪在柯奈莉亚的脚边。

    “你不知道吗？”

    “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到店里帮忙，不过有次得以看见拉薇妮亚夫人的肖像画，我对于夫人所穿的那件礼服有印象。”

    克莉丝回想起去年，她为了替艾蘋缝制礼服而去到乡间宅邸的事。

    克莉丝不认识拉薇妮亚，只记得那件礼服。

    “对。反正都是一样的事。拉薇妮亚是因为穿上你妈妈的礼服，才会抓住我爸爸的心。嗳，真是不可思议的礼服呢，我听说那件事只是传闻而已。”

    “那是传闻。常常有人这么说，但是‘蔷薇色’的礼服只能将客人的心境表现出来，恋情成真则是客人自己的努力。”

    “那是骗人的吧。”

    克莉丝好不容易才将总在‘蔷薇色’里说的话说出口，可是柯奈莉亚却干脆地反驳。

    “虽然你说无法让完全没有意思的男女双方相恋，不过我最近见到穿着恋之礼服的千金小姐，她因为穿上你所缝制的礼服，使得一直对她毫不在意的男性爱上了她，我看到了那位男性失神的瞬间。”

    “我缝制的……礼服？”

    “就是艾蒂儿·奥尔索普啊。她恋爱的对象是夏洛克·哈克尼尔……这位哈克尼尔家如冰般冷漠的长男，我却看见他被掳获了心思。所以，我才也想向你订制礼服……”

    好想回到店里。

    克莉丝这么想着。好想喝潘蜜拉温热的红茶——不对，不是这个。她好希望被妈妈抱在她那温暖的膝上。

    “换句话说，拉薇妮亚小姐会抓住我爸的心，让他无法离开，都是因为礼服的关系。另一方面，琳达·巴雷斯还替我的妈妈缝制了‘夜想’的礼服。”

    “是这样子吗……？”

    “我想缉拿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总之意思就是——如果想订制‘夜想’的礼服应该怎么做？我不是要‘蔷薇色’的礼服——可以拜托你帮忙吗？要如何才能跟琳达·巴雷斯见到面？钱的部分你不用担心。”

    卡鲁瓦注视着柯奈莉亚的脸。

    由于那时间实在太久了，柯奈莉亚开始变得焦躁，并且皱起了眉头。

    “如果你想要闇之礼服的话，对方会主动找来的，一定会。”

    克莉丝开口表示。

    “什么意思？”

    “对方会主动找上门。永远都是这样——有某个人总是会去找出有需要的人。伦敦——考艾的琴酒殿——然后，裙摆巷——接着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晓得对方是怎么挑人的，琳达·巴雷斯只是负责缝制礼服而已。”

    “在雨天的夜里，等在人们死去的地方吧。”

    克莉丝倒抽了一口气，闪避她的视线。

    “我以备受煎熬的心情祈求着……如今，妈妈来到我身边。”

    妈妈去了奥克斯赛马的会场。

    明明至今从没在克莉丝面前出现过的。一直以为势必会随着爱丽丝的入狱而消失的……

    爱丽丝——一想起那个把闇之礼服拿给贵族千金的女人，克莉丝就不禁颤抖。爱丽丝已经不在了。夏洛克，那个正派的人将爱丽丝连通闇之礼服一同关进了冰冷的牢里。然后，还以为克莉丝与妈妈的连结会跟着消逝……

    妈妈就在附近。简直就像是计算好似地，某一个人将妈妈带到了克莉丝的面前。

    就在克莉丝最难受的时候。

    不对，不对，克莉丝闭上了眼睛。她在自己的心思意念中寻找着谁，那相当温暖的——美丽的——鲜明灿烂的某物。强行将覆盖在我表层的东西硬生生剥去的某物；能让我受了伤、撕裂、填满我、爱我的人，率直、强悍而能够接受我的人。

    （克莉丝，相信我。）

    我相信，我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纵使在那个人连看都没有在看我一眼，就这样牵起其他美丽女性的手那时，我也始终相信着。

    那个人的眼睛、行动，那想要保护我的强烈双手，并不是骗人的。

    “祈求？你说祈求？为谁祈求？”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柯奈莉亚小姐！”

    克莉丝像是要从自己的情绪中抽离般叫出声来。

    柯奈莉亚直直望着克莉丝。

    化好的妆有一小部分脱落，尽管肤色微深，但纹理细致端整的脸蛋面对着克莉丝。

    “您有喜欢的人吗？我——只要缝制出为了某个人而穿的礼服就好对吧。”

    她真的很少这样直接地询问，但是她想知道。她希望柯奈莉亚的心情是恋爱的心情。

    “连这种事都要确认啊，克里斯汀小姐。”

    柯奈莉亚浅浅一笑，首次浮现出温和的表情。

    “算了，我也没有打算要隐瞒。我的确有恋人，稍后约好要见面，他叫比尔德·戴维，是子爵家的儿子喔。”

    “您的未婚夫吗？”

    “不是。我也才十八岁而已，不会缔结婚约的。谈恋爱不是为了要束缚，而是为了享受其中。”

    “既然这样的话，柯奈莉亚小姐就不需要‘夜想’的礼服。”

    克莉丝放心地说着。

    柯奈莉亚没有见不得光的恋情，绝对不能让柯奈莉亚找到‘夜想’的礼服。

    一抬起头，之间柯奈莉亚目不转睛地望着克莉丝。

    “‘即然这样’是什么意思？对你来说，恋爱是什么？”

    “我认为恋爱是——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

    “你说得没错。”

    柯奈莉亚冷淡地说道，视线从克莉丝身上移开。

    “尺寸已经量好了吗？”

    “量好了，我来帮您换衣服。”

    “不用了，换衣服这方面我还可以自己来。如果不满意自己的装扮，一整天都会郁闷的。”

    “好的。呃……如果您还有其他想说的话……”

    “你的工作是缝制出最适合我的礼服喔。”

    柯奈莉亚像是要抚开头发般打量门扇，将隔壁房间的门打开，接着传来一直等候着的侍女急急走进柯奈莉亚的声音。

    柯奈莉亚没有让克莉丝替她穿上礼服，简直就像是要极力避免克莉丝的碰触一般。

    门啪地关上，克莉丝兀自伫立在那扇门里。经由说出口的话语，她感觉到自己里头如厚重淤泥般的东西往下沉落。

    想必是受到柯奈莉亚自身的强势所影响吧。

    克莉丝心想，能驱散这股沉重的方法只有一个。

    就是为柯奈莉亚缝制出美丽出众的礼服。

    柯奈莉亚一直觉得不可思议，就是大家都认为她什么都没发现这点。

    父亲的爱并不是给予母亲的，现在是这样，过去也是。

    母亲是在一开始就知道的情况下与父亲亨利结婚的吗？还是结婚之后才发现丈夫与名为拉薇妮亚的情妇在一起的事呢？柯奈莉亚无从得知，但她认为应该是前者，母亲是低层贵族的次女，自己也没有财产。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对莫亚迪耶公爵家表示意见的立场，更何况就女儿的眼光来看，母亲并不是一位有魅力的女人。

    当然，父亲是一位高尚情操的人，对待母亲也总是相当体贴。母亲光凭这点边感到满足。

    在去年，她从父亲哪里得知要把一个陌生女儿当作养女带回家。

    深知柯奈莉亚性格的母亲以解释似的口吻表示，这是身为一个父亲的温柔，尽管是妹妹，真正的女儿仍是柯奈莉亚。但是在传言终于出现在现实生活当中时，柯奈莉亚反倒觉得轻松多了。

    小时候，一回神才发现父亲总长时间不在家的事情；犹豫不决，要下重大决定时绝对不在母亲身边的情况；还有在休长假时，一个人独自去到某处，然后归来时又神采奕奕的状况。

    然后，还有父亲偶尔说出的种种话语。“身为政治家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有时甚至比爱还重要。”、“我所尽到的最大义务，就是生下杰瑞米。”、“你的个性说不定比较像男生。”等等之类的。

    八年前——柯奈莉亚十岁的时候，父亲突然变得委靡而衰老，工作亦停摆。她压抑着脚步声偷听佣人们的传言。那个女人——拉薇妮亚好像活不久了——

    母亲在那时候异常地愉快，并且向‘蔷薇色’订制了礼服。

    当时柯奈莉亚松了一口气。

    那个抓住父亲的心的女人，终于将不存在了。

    可是，好不容易回到家的父亲，却没有看看母亲的模样。

    虽然恋之礼服十分适合母亲，然而面对上千迎接的母亲，父亲这么说了——都已经这把年纪了，还穿那是什么样子；还说简直就像是发情的母鸡一样。接着，他整整七天都没有踏出房门一步。

    母亲脱掉‘蔷薇色’的礼服，与柯奈莉亚抱头痛哭。

    这种礼服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什么恋之礼服，全都是骗人的！还说这一定是闇之礼服，是‘夜想’的礼服！都是那个裁缝师不好，一切都是裁缝师造成的。

    那是在八年前——母亲失去理智也只有在那个时候而已。

    然后到了今年，父亲将名为艾蘋的女儿带来到伦敦。

    艾蘋有如天使一般。虽然还相当孩子气，但是在柯奈莉亚冷静的眼里看来，她明白再过几年，艾蘋的容貌就会美丽得甚至让男性无法视而不见。那个名为拉薇妮亚的女人，想必也是一个美女吧。

    艾蘋有双美丽的榛木色眼瞳，那是莫亚迪耶家与哈克尼尔家的眼瞳。她的眼睛与亨利·莫亚迪耶与艾佛列特·哈克尼尔，另外还有名门正统的哈克尼尔家继承人，夏洛克·哈克尼尔的眼睛颜色相同。那样不可思议的深浓颜色，柯奈莉亚和弟弟杰瑞米都没有。

    大家都认为柯奈莉亚什么都不知道吧？真的认为她相信艾蘋其实是地方封地领主的女儿，因为母亲过世太可怜而接来家里当养女这件事？

    不管是父亲也好，母亲也好，甚至是佣人们，大家全都口径一致。

    我只要一想到家族的名誉就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然而装作不知道与真的不知情可不一样。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柯奈莉亚的脑海中，突然想起某个人说过的这句话，是谁说的呢——

    “——莫亚迪耶公爵有没有提到关于我的事情啊？”

    由于在这之后马上就传来恋人的声音，柯奈莉亚便随即忘了这件事，转身望向恋人。

    比尔德一脸担心，他看着因为陷入思考而表情晦暗的恋人。

    对了，提出要在伦敦的公园——要到骑马道三部这项要求的人是柯奈莉亚。贵族的千金小姐不能单独在外头散步。话是这么说，然而要像艾蒂儿那样关在家里的话亦是令人敬谢不敏。

    有个像比尔德那样的男性在，这种时候就很方便。

    掺点灰的金发以及健壮的体格，透淡的茶灰色眼瞳（我认为唯独这部分令人惋惜。就算不是榛木色，至少能是蓝色就好了）。尽管看来有些无情，但就外表来说无可挑剔。懂礼数教养而且脑袋也好。纵然阶层算是下位，却又不会太低层。戴维自家没有财产，家族却是历史悠久，广受社交圈的敬重。

    而且，他相当渴望与我结婚。

    “你在说什么？比尔德。”

    虽然知道比尔德的话中之意，不过柯奈莉亚仍以兴趣缺缺的口吻应着。

    “就是我的事情啊。你这一阵子都没有提吗？说要试着跟父亲讲我的事情啊。你这位阶级差不多、派头很大的千金小姐？”

    “听你这么一讲，我的确说过那样的话呢。”

    柯奈莉亚转向一旁，微微伸了个懒腰。

    比尔德有政治上的野心，所以他把与莫亚迪耶公爵的交情看得比柯奈莉亚还要重要。

    “‘那样的话’？就我来说，我可是作了一生一次的重要告白喔。还是说像求婚这种事情，对美丽的公爵家千金来说，并不是那么稀奇的事情吧。”

    “真拿你没办法。毕竟那时，我也没有办法作出正确的判断呀。”

    柯奈莉亚的心情稍微平复了，并将双手挽了起来。

    骑马道就在唯有贵族们会前往的公园里。在穿过中央的路径上，可以看见贵族们骑着马的如画光景，而两人则走在稍远处的林荫底下。

    由于是温暖的午后，似乎有很多人有同样的想法，穿着一身华丽午装女服散步的人们纷纷向两人致意。柯奈莉亚没有戴起面纱，只将一头黑发盘起地步行着；小小的帽子上头，有着孔雀羽毛的装饰。

    比尔德则是一身长礼服大衣的大半，耀眼的金发看来美丽。可以看见与母亲一同外出的小姐偷偷地瞄着他。

    “真有那么棒吗？”

    “真是自负。虽然说接吻时间是稍微长了一点，但我可没有害羞到想哭的青涩喔，我只是吓了一跳而已。”

    “那再来一个短一点的吧。”

    比尔德的眼神迅速闪动，纵然确认着步行的人们，不过人们是持续不断地走过。柯奈莉亚笑了，要怎么样在这里接吻啊。

    才这么一想，比尔德便飞快地倾身碰触她的嘴唇，再迅速退开。

    眼前经过的老夫妇，似乎是被远处提交的松鸦吸引了注意力，因而完全没有察觉。夫妇的身体，正好为柯奈莉亚级比尔德挡住了周遭的视线。

    柯奈莉亚假装瞪了一下比尔德。

    “要是我在这里大声喊叫的话，你要怎么办？”

    “哭着请求你的原谅，直到你可怜我为止。”

    “我最讨厌因为可怜而结合的关系了，你明明也知道的。”

    “柯奈莉亚……”

    比尔德无奈似地摇摇头，手腕绷紧了力道。

    “柯奈莉亚，如果我不够热情话，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我和莫亚迪耶公爵谈过了，我希望能够助他一臂之力。”

    “谈过了？我不知道这件事呢。”

    柯奈莉亚说道。

    她最近没有与父亲见面，也没有提过有关比尔德的事情。

    “在奥克斯赛马会上，我和夏俐一起去到了会员的席位。因为公爵很照顾那家伙。如果我是夏俐的话，公爵现在就会抛开工作，寻找可以把你这女人盛起来的盘子准没错。”

    听到你这女人，柯奈莉亚于是低声笑了。比尔德有时候会故意表现出粗鄙的样子。正因为打从骨子里是个贵族，所以才会这样耍弄嘴皮。

    “夏洛克不行的，他有艾蒂儿了。你不是也有去奥克斯。应该很清楚吧。无论爸爸那时候在想什么，一看到他们两人就会死心的。”

    比尔德的表情有些怪异。

    “奥克斯哪天我也在夏俐旁边呀，有点奇怪。”

    “那是真心的，艾蒂儿也是。两人实在太适合了，还满无趣的呢。”

    “那家伙对艾蒂儿小姐是认真的？”

    “你不相信吗？”

    柯奈莉亚问着。

    夏洛克深深受到艾蒂儿的吸引。在场的任何人都会认为夏洛克与艾蒂儿要缔结婚约，但是与夏洛克从学生时代就是朋友，理当最亲近的比尔德却不是这么认为？

    比尔德露出讽刺的笑容，以至今截然不同的语气表示：

    “我也说不上来，男性是有不同的状况的，就算毫无那种意思，也会因为某个契机而被美女所迷惑，这与爱情或恋爱无关。男性是反射神经的动物，那种情况有时候是伴随着恋爱，有时候只是一时的鬼迷心窍，过后连当时自己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坦白说，我不认为艾蒂儿小姐是那样动人的美女，这件事对我来说很不可思议呢。”

    柯奈莉亚望着比尔德，心中衍生出厌恶的情绪。

    说不定，比尔德比我所想像的还要有恋爱经验？

    “在那之后我有见过夏洛克，一开始他心情不差，但是在一听到艾蒂儿的名字之后，似乎就变得不怎么冷静，这对那个人来说是很罕见的。”

    比尔德耸耸肩。

    “或许男性和女性所感觉到的事不一样吧，那天之后，我就一直没有与夏洛克说上话，反正他也不会告诉我他真正的想法。”

    “你也曾说过，我实在太过抢眼，看到我就忍不住想抱紧我，那也可以说是反射神经作祟吗？”

    “那是不一样的，柯奈莉亚小姐。我和夏俐最大的不同就在这里，那家伙耻于追寻恋爱一事，我可不。所以我不会隐藏，我讨厌偷偷摸摸的，对你的父亲也是一样，我想这方面我跟你有相同的想法吧？”

    那是因为你善于逢迎，柯奈莉亚心想。说来说去，话题又被拉了回来。

    但是就算对柯奈莉亚来说也是一样，与其从恋人口中听到其他人的事情，还是聊自己的事情感觉比较好。

    “最近常常和爸爸见面，他周末的时候想去布拉帝舒利宅邸呢，之前也说过了吧，我们要替收为养女的那名女孩举办介绍宴会。”

    “如果能在哪里和我谈谈的话就太令人感激了，在西敏市与公爵擦身而过时实在不好说话，所以也无可奈何，又不能指望我家帮忙……”

    “只得借重女性的帮忙这点，也是你跟夏洛克先生不同的地方吧。”

    “毕竟是戴维子爵家族和哈克尼尔公爵家族嘛，这我也承认。”

    比尔德小刀。柯奈莉亚亦回以笑容。不卑不亢是比尔德的优点。

    朝向公园出口走去时，比尔德若无其事地问：

    “最好不要去刺激挑衅夏俐喔，他是一个不好对付的男人。”

    “对我来说，你比较不好对付喔。”

    柯奈莉亚回答。事实上，她也是这么想的。然后也因为这样觉得比较有趣。

    柯奈莉亚坐上一直恭候的豪华马车，同时心想，说不定要缔结婚约的话也是可以的，如果是年轻美丽，又不在乎世俗评价的女孩，对于婚约要反悔几次都可以。而作为最初的第一位，比尔德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爸爸，可以进去吗？”

    “是柯奈莉亚啊。”

    听见那透过书房门扇的呼唤，亨利·莫亚迪耶公爵似乎有些吓一跳。

    柯奈莉亚毫不在意地进到房间之中。

    有一整面的墙都是设置为暑假，这是一间宽广的房间，在书房对面则应是私人的图书室。无论是摆放在房间中央的红木大桌，还是淡绿色长椅，尽管高雅却不温暖，若要形容的话，就是相当具有实用性的一间房间。

    一点都不像是用来放松身心的房间，简直有如大臣的办公室一般。

    亨利坐在书桌面前，一边看着一些文件，一边朝柯奈莉亚点点头要她坐下来。

    “才用完晚餐就投入工作了，明明都在同一间屋里，却连享受愉快的谈话都不能。”

    “我已经有过度的休息了，你只好把这当作是我的兴趣。”

    “爸爸，我会担心你的身体。”

    亨利听见女儿的话不禁微微一笑。

    榛木色的眼瞳——亨利年约四十几岁，一副男人味十足的模样。夏洛克也是如此，但无论是哈克尼尔家还是莫亚迪耶家，都是身材高挑而貌美的家族。

    柯奈莉亚一身家居服来到父亲身边，靠向书桌。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高兴。”

    “我是女儿嘛，尤其是最近更是让我想确认这种感觉。爸爸这么积极处理公事，是因为周末要去布拉帝舒利宅邸的关系吗？”

    “你很在意艾蘋的事情吗？”

    亨利以平静的声音问道。低沉而充满只会的声音。而她也没有想要隐藏的意思。

    “是啊，爸爸。突然间被告知有个十五岁的妹妹，不在意才奇怪吧。”

    “艾蘋快要十六岁了喔，等她生日一过，就可以去到宫廷接受谒见。我希望在那之前，你能够教她许多事情。”

    “我吗？”

    “不愿意啊？”

    父亲的目光顿时锐利了起来。柯奈莉亚则是露出微笑，要是在这里拒绝的话，父亲就再也不会拜托柯奈莉亚什么了吧。

    “——不，我可以喔，爸爸。不过舞会稍嫌太糟了，那个孩子的发育也还没完全，太快出现于社交圈的话，对本人也没有帮助。”

    “我倒是希望越快越好啊。”

    亨利啪地阖上文件。

    柯奈莉亚见状心想，真是可怜的爸爸。就算再怎么想隐瞒艾蘋的事情，流言还是传了开来。

    在被知道大臣有个私生女之前，干脆先以养女的身份推出社交圈，之后的丑闻只要让艾蘋个人来面对就可以了。

    柯奈莉亚伸出手，想要覆盖在亨利的手背上，亨利却在她动作之前先抬起了头，手按住额头并将刘海往上拨。

    “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啊，柯奈莉亚。”

    亨利突然换了个话题。

    “谁？”

    “就是奥克斯赛马会上和你在一块儿的男性啊。前一阵子，我和他在西敏市稍微聊了一下，记得是戴维子爵的——”

    “比尔德？”

    出乎预料地听见恋人的名字，柯奈莉亚于是绽放出笑容。

    “对，比尔德·戴维，他好像是夏洛克的朋友，头脑相当灵活，看来风度翩翩，口才也很好啊。”

    “我会告诉他本人的，目前我跟他走得最近。”

    柯奈莉亚说着，由自己先趁机讲明，这样一来省得麻烦。

    “是诚实的男性吗？”

    “不晓得呢，我们的关系还没有那么深入，不过，他很明白所谓爱的重担，只是太有野心了一点。”

    “野心吗——戴维子爵他现在已经退居乡下了呀。”

    亨利的视线往斜下方落并沉思着。

    “您喜欢比尔德吗？”

    “是啊，改天可以带他来家里，不妨——带到布拉帝舒利宅邸。这个周末也可以，毕竟艾蘋她也没有朋友，可能会觉得无聊吧。”

    柯奈莉亚顿时错愕地颤抖着。

    她看着父亲的脸，父亲也回望着柯奈莉亚。

    她想到还有一个可以除去大臣丑陋流言的方法了，也就是说，让情妇的女儿尽快于某个人结婚，与一个家世不差、亟欲拥有后台及丰厚陪嫁金的男性结婚。

    “爸爸，比尔德……也向您说过了吧，他最近和我……”

    “你们缔结婚约了吗？”

    柯奈莉亚打住了话题，是不是该说爱他，她自己还很犹豫。

    “没有……怎么可能呢。”

    “那就好。我希望能让你有个好的婚姻，那个男人还不够格作你的丈夫。”

    莫亚迪耶公爵以平静的语气说着。

    柯奈莉亚咬住了下唇。是啊——他不认同素行不良的女儿。自己在拥有情妇的同时，还要求女性的节操。

    然而柯奈莉亚咽下了话语。适合艾蘋却配不上自己，对父亲来说，这或许也代表比起艾蘋，他更看重柯奈莉亚的意思。

    “举例来说……谁是比较适合我的人选？”

    “这个嘛……”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吗？”

    莫亚迪耶公爵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否认。

    那个人和比尔德不同，不仅决不会逢场作戏，也不会宽带妻子吧。照他那样子看来，一旦开始工作，相比会把妻子抛在一旁好几个小时，甚至好几天都有可能。

    柯奈莉亚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大家竟始终认为自己像石头，就像她的母亲一样迟钝无感。

    甚至连父亲都没有察觉他伤了我的心。

    “我明白了，爸爸。下次，我就邀请比尔德过来吧，让他跟艾蘋见个面或许也是挺有趣的。”

    “如果对方没有那个意愿的话，那就算了，这种事情是勉强不来的。”

    “有他不感兴趣的事情吗？”

    柯奈莉亚离开桌子同时这么说道。

    她是真的这么认为。

    比尔德如果知道莫亚迪耶家还有一个女儿的话，相比会飞也似地本来吧。如果能让公爵欠他一分人情，他反而会更高兴呢。

    比尔德打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柯奈莉亚的财产和父亲的权势，并不是对柯奈莉亚本身有兴趣。

    当然柯奈莉亚也很清楚，比尔德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喜欢苹果吗

    “——要不要紧？”

    由于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了呼唤声，克莉丝于是讶异地扬起头。

    她现在人在布料商‘尼尔·詹姆士商行’的店里。

    这间大商行就位在中间隔着丽浮山庄车站的北边，这间店主的儿子詹姆士从开店之始，便常常为了拿布料给她们而去到‘蔷薇色’，但最近则很少露面，克莉丝于是就直接来到店里。

    她从店内深处一边抚着五颜六色的布料一边走着，忽然间意识就飘忽远去。

    “啊……嗯，我没事。”

    “有什么让你在意的吗？”

    “没有……这个是哪里来的呢？”

    克莉丝的手在所碰触的银色蕾丝上滑动并问着。

    “这个呀……是在哪里拿到的呀，我想想，好像是有人拿来卖的……你感觉得出来吗？它跟平常的布料有点不同。”

    “是的，我想还是不要用作底布比较好，呃……因为是相当强韧的蕾丝。”

    “感觉很不舒服耶，果然还是不要买比较好。”

    詹姆士高挑而长脸，怎么看往后都会变成一副商人的模样，尽管是十九岁的少年，然而从一开始就给予‘蔷薇色’的礼服好评，并且信赖着克莉丝。

    克莉丝微笑以对，她们与这间店已经有长久的交情。

    “可是，如果好好运用的话，效果应该很好。给我一些，我想拿来做装饰用。”

    “我算便宜点给你，晚一点我会连同你所订的布料一起送过去。”

    “谢谢，麻烦你了。”

    克莉丝低头致意后准备离开，这时詹姆士急急忙忙从后面追了上来。

    “我驾马车送你回去，你是走过来的吧。”

    克莉丝惊讶地看着詹姆士，然而想起詹姆士从很久以前就对潘蜜拉念念不忘，于是便点点头。

    由于潘蜜拉与伊恩出去的次数变多了的关系，使得他较少来到‘蔷薇色’。

    克莉丝戴上深蓝色的帽子，与詹姆士一同坐在载货用马车的驾驶座上。

    “总觉得好一阵子不见，你变得不一样了，克莉丝。”

    “变得不一样了吗？”

    “比以前还常说话，也比较会笑了。”

    “是……这样啊……”

    克莉丝顿时感到不好意思。由于至今都是潘蜜拉与詹姆士聊天，所以从没有和自己说过话。

    “最近‘蔷薇色’怎么样？”

    “呃……财务方面我是不清楚，不过贵族阶层那边一直持续有订单过来。”

    “那还真是厉害，那一户人家？”

    “奥尔索普家和……”

    啊！克莉丝皱起了脸庞，她的头又再次感觉到刺痛。

    讨厌……真的很讨厌。这是为什么呢？明明艾蒂儿小姐是那样地美丽，明明是那样出色的贵族千金啊，明明自己就衷心地为她缝制了礼服，明明就很喜悦呀……

    明明现在也得为了柯奈莉亚小姐缝制礼服……

    “不要紧吧，克莉丝？”

    “嗯……不好意思。”

    “要不要先停下马车？”

    “好的，呃……真的是非常抱歉，我想要在这里下车，走路的时候，会让我感觉好多了。”

    “离‘蔷薇色’还有一小段距离呀。”

    詹姆士挥动了马鞭。

    来到可以看见‘蔷薇色’的地方了，那边巷弄狭窄，只能容得下一辆马车停住，而在哪里已经有辆大型双头马车停于该处。

    克莉丝在马匹旁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休贝尔。

    克莉丝身体不由地一僵。一头黑色长发，如玻璃珠般的蓝色眼瞳——熟知妈妈琳达·巴雷斯的男子，现在在哈克尼尔家担任马车夫。

    隐约带着哀伤的眼眸，追寻爱情的男性双眼，看起来仿佛欲言又止。

    他来是为了要告知——妈妈的事情吧，是要让我跟妈妈见面吧。

    ……为什么现在会想起妈妈呢？

    休贝尔熟稔地将马辔戴好，注意到克莉丝后显得讶异。

    “——克莉丝。”

    詹姆士从大马路转进小巷前，将马车停了下来。

    “是客人吗？”

    “啊……是的。”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招待客人吧。”

    待克莉丝一下车，詹姆士便一副好好先生的模样微笑道别，然后将马车调头，克莉丝则目送着詹姆士离开。他送自己回来，并不是为了要跟潘蜜拉聊聊天吗？

    暮地察觉到动静，于是克莉丝便转过身。

    夏洛克就站在店的前面，看着克莉丝慢慢地走来。

    除了刘海有些凌乱之外，他的模样还是一如往常。

    两人自从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森林里独处之后，就没有再见过了。

    克莉丝感觉到血液冲上了脑门，他穿着端整精致的长礼服大衣，一头黑发显得有些凌乱，不知为何似乎有些不悦，然而还是保持着该有的礼貌举止。

    “啊……夏洛克先生。”

    “——那是谁？”

    夏洛克一双眼睛眯了起来，看向詹姆士的马车。那声音有如冰一般，克莉丝不由自主地僵直了身体。

    “提供我们布料的人，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克莉丝回答。

    “这样啊……”

    “夏洛克先生……您刚才来到店里是吗？”

    “嗯，有东西想要拿给你就过来了，不过看你不在，我又没什么时间，所以正准备要回去。”

    “那么能赶上真是太好了，我很抱歉。”

    “你不用道歉没关系。”

    夏洛克一脸怅然所失的模样，克莉丝见状而觉得不知所措。是因为让他等太久了吗？可是我们并没有约好呀。

    “请问……为什么今天……”

    “一定要有理由吗？”

    夏洛克朝克莉丝走近。一拉近距离，仍旧是温柔地探看似地望着克莉丝的眼睛。克莉丝害羞地思索着点头。

    “不，我……很高兴。”

    “我会再来的，你的脸色有点不好呢。”

    “我没事的。夏洛克先生，等等有工作要忙吗？”

    “是啊，我要去伦敦一趟，就顺便过来了。有无法拒绝的晚餐邀约……只因为这样就去也是挺可笑的一件事。”

    “能够吃到美味的食物就太好了呢。”

    克莉丝浅浅地一笑。而夏洛克受到影响，也首次对她露出了笑容。

    夏洛克想要朝克莉丝伸出手，克莉丝的身体却微微一缩，夏洛克见状便停住手。

    “……那么，再见了。”

    夏洛克形式化地说完，便坐进了马车内。克莉丝就这么站在原地目送着夏洛克，驾驶座上的休贝尔在经过的同时，看向了克莉丝。

    那是一对与过去看到相同的眼瞳，如迷路黑马般的眼神。

    克莉丝进到店里时，潘蜜拉正好在收拾着茶具。

    “唉呀，你回来啦，见到夏洛克了吗？”

    潘蜜拉把茶杯放到推车上并问着。桌上堆放着几本以皮革装订的书本。

    察觉到连潘蜜拉的语气都比往常还要尖锐，克莉丝不禁纳闷地歪起头。

    “我们在店前遇到了，看起来好像有点闷闷不乐呢，发生什么事了吗？”

    “一言难尽，你不在店里反而好呢。”

    潘蜜拉猛地曲起右腕，朝着克莉丝握紧了拳头。

    不要因为克莉丝是劳动阶级就瞧不起她——

    夏洛克撑着脸颊靠在马车窗户边，望向外头。抵达丽浮山庄的车站还有一段距离。

    纵然身体上下摇晃令人不舒服，但是要到‘蔷薇色’来不太方便开车。基于父亲不喜欢夏洛克造访‘蔷薇色’，他当然是不能太招摇。趁着搭马车来到车站的机会顺便露个脸，是最简单的方式。

    没错，明明只是若无其事地开口而已。

    现在不是时候吧——潘蜜拉错愕似地如此说道。接着她进到厨房，当自己远远看她到底在做什么的时候，就见她拿了一个大大的连指手套套在右手上，正面给了夏洛克一圈，而当他下意识地捂住脸时，拳头就往自己的腹部袭来。

    由于根本无法预测到这样的发展，让他也无可闪躲。

    明明以前也被打过，现在却毫无防备；先前只是声音很大的巴掌而已。

    被柔软的面部包覆的拳头，有着甜甜的生姜味道，其实不怎么痛。

    只是，身体的痛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居然说这种话，难道是故意说出口的吗？不过就只是个商人而已呀？克莉丝堆人都太好了。

    如果先前通知她今天要过去就好了，如果知道我要来的话，克莉丝怎么样也不可能离开店里。

    走在大路上的女性们，她们的视线透过窗户偷瞄着夏洛克。

    夏洛克在一边望着他当成是景色欣赏的女性们，一边思考着，所谓的劳动阶级女性怎么好像很麻烦呀。举例来讲，如果是由父母决定结婚的对象，该衡量的就是对方的家世背景及兴趣，还有对方优美的教养程度等等。

    父母决定的结婚对象……

    夏洛克想起艾蒂儿的事情，心情顿时变得复杂。

    如果被问说他喜欢艾蒂儿·奥尔索普吗？他一定会回答不讨厌吧。

    不对……坦白说，如果没有克莉丝的话，说不定就会许下婚约了。

    无须父母亲多加夸奖，艾蒂儿本身已经是一个完美的贵族千金了。相当有社交能力，脑袋又好，修养兴趣方面亦相当娴熟。重点是，她十分美丽，而且是犹如花朵般的美丽。

    那又该怎么说呢？

    夏洛克开始变得摸不着头绪了，他低下头，再度抬起头时，这才发现陌生的风景在眼前展开，差不多已经要到车站了。

    “夏洛克，请下车。”

    马车停了下来，一道声音从马车前方的窗户传过来。

    夏洛克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他清楚休贝尔没有忠诚心，但是每次交付的工作总是会做得好好地。

    “……休贝尔，你在搞什么？”

    “请下车。”

    夏洛克便张望着四周边下了马车。

    车站就在稍远处，四周飘散着马匹的气味。这里是车站后边的马厩，虽然没什么人，却不是什么奇怪的地方。

    “不怎么喜欢的味道。”

    “我喜欢。”

    “休贝尔，佣人只要失去一次信任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喔。”

    “那是指受正确的主任差遣的情况吧。你命令我要跳脱主人的制限，记得有好几次吧，所以我想我至少也有对你发表一次意见的权利。”

    夏洛克看向休贝尔。

    他的身材在面对高挑修长的夏洛克时只略高上一些，然而在体重方面，休贝尔则是相当有分量的。休贝尔是技术高明的马车夫，同时也善于骑马。胸膛厚实，属于热情的南欧人体型。记得他也相当熟悉于刀子的使用。

    “如果只是要说说的话倒无妨，只是拜托你长话短说，接下来还要去伦敦啊。”

    “我就是讨厌你这种地方。”

    休贝尔的语气乍变，夏洛克不禁蹙起了眉头。他轻轻扬起了下巴望向休贝尔，对方一点卑屈的意思都没有。

    “你想要吵架吗？明明是个贵族。”

    休贝尔意外似地压低了声音。

    “我不会吵架，只不过满擅长个人赛方面的运动，因为只会读书的家伙会被看贬。”

    “唯独不擅长跟动物相处，真实和你啊。”

    “你想说什么？”

    “夏洛克，你要和那个什么贵族的女儿结婚吗？”

    夏洛克眯起了眼睛。

    “没有。”

    “即然这样的话，为什么不清楚地拒绝呢？”

    “你就是要讲这个？你也对贵族的八卦有兴趣？就像是围绕在小报旁的那些中产阶级夫人们一样？”

    “……不是的。”

    休贝尔如此表示。蓝色的眼瞳里闪动着毫无畏惧的光芒。

    姑且先不论身为一名佣人的对错，至少休贝尔这样的表情并不差。比起被点出弱点而变得像喝醉酒似的粗鄙，这样子好多了。

    “这有很多因素，目前我在等对方回绝。”

    “伊芙琳不管面对多好的条件都会拒绝，而且是自己主动，因为她已经有我了。”

    休贝尔抬出了恋人的名字。伊芙琳是没落伯爵家的千金。

    休贝尔仍然相信着伊芙琳的爱吗？明明已经过了半年之久。

    “男性和女性是不同的。”

    “那克莉丝的立场呢？”

    夏洛克注视着休贝尔的蓝色眼瞳，他没有想到休贝尔会提到克莉丝。

    同时，他也想起休贝尔知道夏洛克所不知道的事情——闇之礼服与琳达·巴雷斯的事，他还没有将一切说出来。

    “为什么你要在意克莉丝的立场？这与琳达——闇之礼服有关吗？”

    休贝尔沉默了一段时间，终于如呢喃似地说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女孩在喜欢你啊。”

    “这我还晓得。”

    “你不明白！”

    夏洛克不禁沉默。

    他心想又来了，你不明白、你不懂的——每个人都这么说。

    “什么意思，休贝尔？克莉丝跟你说了什么吗？”

    休贝尔以相当粗野的动作耸了耸肩。

    “光是告诉你也是没用的，我自己的事情已经让我够焦头烂额了，并不想去同情任何人，尤其是你这种人，让人觉得厌恶至极。”

    就如字面般，休贝尔不屑地说着。

    “如果不能好好珍惜克莉丝就快点离开，那才是叫做体贴，‘蔷薇色’的克里斯汀小姐并不是为你而活的。”

    “为什么你要说这些话？”

    “我只知道说这些并不是为了你。”

    休贝尔撂下话语后，便一个转身坐上了驾驶座，以粗暴的口吻对着夏洛克喊：“上车！”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讨厌马车，夏洛克心里想着，居然还得要一一应付马车夫和马的心情。

    他不记得自己曾经告诉过休贝尔目前看来知道的事。

    可是，为什么休贝尔会明白呢？克莉丝的事情就算了——毕竟他也让休贝尔驾驶马车来回‘蔷薇色’好几次——但是居然连他对艾蒂儿的心情都可以掌握。

    夏洛克将小梅费尔号停在布拉帝舒利宅邸的马厩最深处，尽管马夫都奔上前来，却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而呆杵在原地。夏洛克扬起手表示不需要他们帮忙，并将引擎熄火。

    布拉帝舒利宅邸的马厩之大，并不输奥佛西地昂斯宅邸。

    这天晴空万里，性好骑马的人们，说不定会说是绝佳的骑马好天气（如果是休贝尔！想起来都觉得火冒三丈）。

    柯奈莉亚会邀请辛苦了来到这里，一方面也是因为想要看夏洛克闪避马匹的模样并取笑他的。

    柯奈莉亚·莫亚迪耶相当强势，尤其是面对夏洛克时，大概是因为还有远亲这一层关系在吧，她表现的未免太过轻率。

    “哥哥！”

    将车子停好正打算走向玄关之时，他看见对面本来一个红色蓬软的物体，接着，后方跟着有位金发的少女奔跑过来。

    “莉儿？”

    夏洛克眯起了一只眼睛，为什么莉儿会在莫亚迪耶公爵家呢？

    不过，那的确是身为夏洛克表妹的红发少女。

    “我是来艾蘋这里玩的！虽然听说了还有其他客人要来，不过没想到会是哥哥呢！”

    “我是因为受到贵族千金的邀请才会过来的。本来是不打算搭乘马车……艾蘋？你是艾蘋·莫亚迪耶小姐吗？”

    夏洛克的视线停驻在斐莉儿后头的少女身上。

    艾蘋也正面迎视夏洛克的目光。尽管看来有些紧张，不管却没有畏畏缩缩的样子。夏洛克曾在乡间宅邸由公爵介绍过一次。

    “午安。”

    艾蘋轻拉绿色礼服的裙身行礼。

    她这副模样与在乡间宅邸见到时有些许的不同，如今看来较为成熟。夏洛克微笑说道：

    “你变漂亮了，使得我没有马上认出你来。终于可以在伦敦的社交圈露脸了是吗？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还有你眼睛的颜色。”

    艾蘋回答，并望着夏洛克的眼瞳。

    这孩子看起来虽然天真单纯，却感觉阴郁。或许是成长过程所造成的吧，然而那并不会让人感到不快。

    “哥哥真是的，老是在这种时候装出一副帅气的模样。”

    斐莉儿不高兴地鼓起脸颊，夏洛克的口气募地慌乱。

    “你才是呢，明明就有客人来，和主任在一起号码？我知道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是要出现在社交场合上还太早了吧。”

    “才没那回事呢。柯奈莉亚小姐都还特地来对我说，小孩子快点回去，那位小姐啊，有点坏心眼呢。”

    “不可以这么说喔。艾蘋小姐呢？”

    “我也喜欢与莉儿待在一起，不过姐姐说好朋友们都要过来，得做个介绍。”

    “好朋友们吗……”

    想当然我也入列了吧，夏洛克这么一想就觉得受不了。其实自己真的不喜欢属于什么圈圈这种事，然而比尔德却四处想让他人认为自己和柯奈莉亚·夏洛克和艾蒂儿是一伙人的印象。

    艾蘋莫名地露出了不安的表情，这也是可以想象。

    斐莉儿对艾蘋说：

    “没关系的，如果被欺负的话，我们就拜托哥哥处理。哥哥是一个非常办（棒）的绅士，一定可以保护艾蘋的，好吗？”

    “我没有办法那么简单答应你。”

    “真过分！艾蘋是莉儿的好朋友，哥哥却说没有办法好好照顾艾蘋！这就等于不能好好照顾莉儿一样，我生气了，不对，我要哭了喔！”

    斐莉儿说着说着，就真的好像要哭出来一样。

    这时有三个人的身影从宅邸的玄关处走来，艾蘋那榛木色的眼瞳蒙上了些许阴影，笑容也随即消失。

    “……我知道了。如果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看我，艾蘋小姐。话说回来，没有人会想欺负别人的，所以放心吧。”

    夹在泫然欲泣的两名少女之间，夏洛克只得无奈地答应。

    “嗯，我就在想，如果是哥哥的话，一定会这样说的。”

    斐莉儿在达成协定后，顿时若无其事地变得开朗了起来。

    “啊，哥哥看起来好像有点不耐烦耶，那么莉儿要先消失了，祝你好运，艾蘋。这是大家都曾经过的试验，学习好大人的交际方式，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仕女喔。”

    斐莉儿的双手拉起艾蘋的手，用力地紧握住。

    她在比尔德一行人来到之前放开手，翩翩然地挥挥手后消失了身影。

    夏洛克和艾蘋被留在原地，不禁露出淡淡的苦笑看着彼此。

    艾蘋娇小而看来不安，但是她并不畏惧。即便明白自己的出身背景，也并不觉得羞耻吧。

    “艾蘋小姐，你和姐姐处得好吗？”

    “不好。”

    艾蘋摇摇头。

    夏洛克讶异地心想，不可能相处得来吗？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那个柯奈莉亚要把艾蘋拉进来我们这几个人之间呢？

    两人一同向前走去，而迎面而来的三人看到了夏洛克便展露出笑容。

    夏洛克可以感觉到自己也有一点紧张。

    其实他并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帮艾蘋。

    比尔德率先走在前头，相比一定是刚骑完马吧，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而在他身后，柯奈莉亚和艾蒂儿则一边说说笑笑地走来。

    他的心脏高鸣，比起第一次在西敏市的委员会上表达意见时还要剧烈。

    如果——如果又再来一次无可抗拒地被艾蒂儿所吸引的话，该怎么办……

    夏洛克想要闪避比尔德的最大原因就是在这里。

    他不想见到艾蒂儿。

    当时，夏洛克直到午后都对艾蒂儿不感兴趣，对方是处于社交圈中心的女性，既然这样即便如今不多与理会，只要明白了我没有那个意思之后，对方就会主动回绝吧，夏洛克只是因为这样的想法而安心。

    那一天下午的自己是虚幻的存在，他希望那是错觉。

    如果那是真的——如果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又再次觉得因为这名女性喜欢我，我非得回应这样的爱的话，我应该怎么办才好。

    我该怎么办——还有克莉丝要怎么办？

    他明白自己对于克莉丝是有好感的，而且明明还想要了解她更多的啊？会受到艾蒂儿的吸引只是因为她的条件和美貌，以及她喜欢我这样而已，明明只是这样啊？

    艾蒂儿走上前来，比尔德和柯奈莉亚向夏洛克打招呼，在他们身后，艾蒂儿则带着耀眼的浅笑，从中感觉得出她那在此之前未曾对夏洛克抱持的情感。

    “好久不见，夏洛克先生。”

    “……是啊。”

    夏洛克正面迎视艾蒂儿。

    艾蒂儿美丽迷人，缀有蓝色的白礼服适合她的金色发丝，从胸前至中央的部分则遍布着花朵的关系。纤细的腰际，滑腻的后颈，还有再无更甚于此的优雅丽颜，以及那双清透澄澈的蓝色眼瞳。

    艾蒂儿相当地魅力，雍容而深具魅力——然后，就只是这样而已。

    “自从奥克斯赛马以来就没再见过了呢，艾蒂儿小姐，果然还是一如往常地美丽。”

    “谢谢您的称赞，您今天驾驶汽车前来吗？”

    “我还是一样讨厌马，如果都已经这样的话，我想继续将这项唯一的缺点保持下去。”

    “就算我说想一起骑马？”

    “这方面就饶了我吧。”

    艾蒂儿促狭地笑了，夏洛克亦同意回以笑容，他并没有牵起艾蒂儿的手。

    夏洛克对艾蒂儿没有感觉，就连艾蒂儿对夏洛克投来的爱慕话语也是，虽然有趣却称不上喜悦。

    当时那莫名其妙的情感、如磁力般的渴求，一切的一切都是错觉。

    尽管与艾蒂儿见到了面，却没有在克莉丝身边时那样的喜悦及安适（或者应该说是幸福……这个字眼是该用在这种时候吗！），也没有渴望艾蒂儿，或是希望艾蒂儿拥有笑容的念头。无论艾蒂儿有没有夏洛克在身边，想必都能保持着完美的笑容吧。

    夏洛克松了一口气，由于太过安心，以至于他忘记与斐莉儿约好的事情。

    “艾蘋小姐今天作了什么呢？”

    直到他听见比尔德的声音才回过神。比尔德走在艾蘋的身边，积极地与她攀谈，希望能让她开口聊聊。

    “我四处去散步。布拉帝舒利宅邸占地相当广大，不管走上几天都不会腻。”

    “如果艾蘋小姐喜欢大自然，在伦敦也有好玩的地方喔。”

    “与其说大自然……应该是说我喜欢森林。”

    柯奈莉亚隔着艾蘋在一旁点了点头。夏洛克打量着三人的身影，尽管柯奈莉亚口气有些嘲讽，对艾蘋倒也不是讨厌，而比尔德则对艾蘋颇为温柔。艾蘋的表情慢慢地开始变得和缓，照这情形来看，说不定不需要特别注意艾蘋的情况。

    夏洛克配合着艾蘋的脚步，并肩与她同性。他们两人与柯奈莉亚一行人稍微拉开了一些距离。

    “夏洛克先生，您担心艾蘋小姐吗？”

    艾蒂儿是养在深闺的贵族千金，却意外地会察言观色。

    “是啊，以前曾经见过面，艾蘋小姐是我表妹的朋友。”

    “艾蘋小姐是相当可爱的一位女孩，我想和她成为好朋友。”

    夏洛克看着艾蒂儿她多少也应该知道艾蘋是情妇的女儿这件事吧。

    “我是不会光凭臆测就下诊断的，虽然我和柯奈莉亚的交情很好，但是当然不可能所有的意见都相同。”

    夏洛克从她那地中海色调的眼睛里，感觉到了强势。如果柯奈莉亚让艾蘋陷入困窘的局面，艾蒂儿应该会不动声色地帮助艾蘋吧。

    尽管温柔优雅，内在本质确实强韧。淑女总是明白什么是该做的事情。

    完美的贵族千金不只是一句传言，夏洛克重新对艾蒂儿产生了敬意。而且，他确实也涌现出属于同一阶层同伴的连带感。

    只不过，这绝对不是爱情。

    那时的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亦或是说，单纯只是礼服太过美丽了吗？

    当时艾蒂儿所穿的礼服，是由克莉丝所缝制的。

    就因为那是……恋之礼服吗？

    夏洛克想起如此微小烛火般该小心呵护的克莉丝，顿时涌上复杂的情绪。

    如果你想要闇之礼服的话，对方会主动找来的，一定会。

    柯奈莉亚记得克莉丝说的话。

    克莉丝——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并没有否定闇之礼服的存在。光凭这点，就有委托‘蔷薇色’订制礼服的价值。

    对方会主动找来，柯奈莉亚音乐能够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想要贩售闇之礼服的人，就在柯奈莉亚身边。

    没有爱情的婚姻、不能结婚的爱情、想死的或者是希望谁消失的种种心情，如果是从怀抱这些思绪的人当中，挑选穿着闇之礼服的人的话，那么现在会被选中的人，没道理不是莫亚迪耶公爵家。

    有个名为艾蘋的女儿这件事，已经变成流言传开来了。父亲很快就会在布拉帝舒利宅邸举办园游会，就是为了要介绍艾蘋让大家认识。而母亲在明知道的情况下，还为此忙碌奔波。

    莫亚迪耶公爵音乐知道女儿明白状况，并且要求柯奈莉亚要与妹妹好好相处，母亲也深知此事，每当见到柯奈莉亚，总是会向她说明艾蘋的情况。

    因为是在乡下长大的女孩，所以柯奈莉亚始终认为艾蘋很快就会因为暴露出没有礼仪和教养的模样而遭受耻笑，但没想到不管是艾蒂儿还是夏洛克都态度温柔地对待艾蘋，简直就像是面对即将于社交圈露脸的普通贵族千金一般。

    再来是比尔德！

    最撩起柯奈莉亚怒火的，就是恋人的态度。

    比尔德也和夏洛克、艾蒂儿一样。由于夏洛克和艾蒂儿自然地变成了一对，大致上三个人一起聊天的情况很多，然而比尔德不仅照顾着艾蘋，陪她说话，甚至直到最后都始终保持着微笑，竟如此对待那个像是装出天真模样观察着他人的女孩！

    “你简直就像一个大学生，苦口婆心地劝说着纯真的乡下小女孩一样呢，比尔德？”

    “这也是没办法啊，艾蘋真的是刚从乡下过来的嘛。”

    比尔德朝房间移动，在夏洛克回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之后，柯奈莉亚陪着比尔德搭乘马车到车站，比尔德看起来似乎有些歉疚，却故意装出不在意的模样。

    “唉呀，我觉得那样很好喔，艾蘋应该要多交些朋友的。”

    柯奈莉亚带着浅笑望向比尔德。

    “真的吗？……可是她……”

    “嗯，传言说的是真的喔，比尔德。艾蘋不是什么养女，她是我真正的妹妹，只不过我们的母亲不一样。”

    柯奈莉亚干脆清楚地说明，比尔德闻言便注视着柯奈莉亚，在知道柯奈莉亚相当倔强的情况下，想来是无法理解她的反应吧。

    “你认为这样好吗？如果那传言是真的，那以我的想法来讲，就连你今天想让她跟我们几个共处这点，都是令人难以置信。”

    “但实际上就是这样。你也知道吧？我们虽然是姐妹，不过那个孩子就身家背景这方面来看，是绝对无法胜过我的，所以我反而觉得安心喔。”

    “原来是这样啊。”

    “是啊，而且我觉得她是个美人，你不这么认为吗？”

    “的确是……不过，我没有想过你会说出这种话。”

    “我对于外表上的美丽是很客观，而且如果大家聚在一块儿的话，感情也能转移。”

    “说得没错呢，她眼瞳的颜色与夏洛克是一样的。”

    比尔德开始在意她了，柯奈莉亚心想。比尔德也同样对榛木色的眼瞳没辙。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说不出口，就说她只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乡下小姑娘而已呀？为什么不说我喜欢的是你呢？

    “被告知一个陌生的女孩是自己的妹妹，你马上就能接受啊？”

    “这是父亲的要求，我也不得不从。”

    “你意外的柔顺哪。”

    “所以，我才会到现在都还没有向父亲提到你的事情。”

    比尔德偷瞄着柯奈莉亚。

    今天不叫我快点跟父亲开口吗？他不是一个迫不及待想知道恋人答案的热切追求者吗？

    “你最近跟爸爸谈过？”

    “……我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我不是说过，装腔作势就免了吧。我跟你的优点就是为人坦率爽快才对啊。”

    比尔德的口气突然变得粗暴，他的手环上柯奈莉亚的腰际，迅速地压上她的唇。

    他想要含糊带过什么——？柯奈莉亚想要反驳，却因为比尔德的力道比她所想的还要强劲，她没有办法主动挣脱。

    “你对艾蘋有什么看法？”

    马车叩咚叩咚地摇晃着，待停下来之后，比尔德终于放开柯奈莉亚。

    “一个可爱的小姐啊。只不过，还是你比较有魅力喔。”

    比尔德在步下马车的同时说道。像是觉得有些不耐烦一样，简直就是厌恶的声音。

    如雾般的雨持续下着。

    柯奈莉亚披着紫色的斗篷，将自己从头到脚包得密不透风，坐在驾驶座上挥鞭策马前进。

    身为贵族女性是不能独自在外头行走的，尽管从小母亲就对此耳提面命到几乎令人生厌的地步，但是柯奈莉亚把它当作就跟其他的教条一样，并没有看为重要。

    单人乘坐的轻型马车将马车将家族纹章遮盖起来。

    柯奈莉亚要去的地方是赛芬·艾姆斯车站。

    那个如废墟般的车站。没有任何人在哪里，附近虽然有个热闹的帕斯托克车站，但仍是个被人弃置不管的货运车站。这里是阴间与阳世分界线。人死后的场所，而且是个下雨的夜晚。

    尽管线索细碎零散，但因为柯奈莉亚从以前开始便在脑海中想像过无数次，所以她几乎可以确定，那里就是‘夜想’交易的场所。

    她派佣人到考艾的琴酒殿里传话。想来佣人大概是认为柯奈莉亚·莫亚迪耶和那些老爱恶作剧的友人，只是如同往常地进行一时兴起的游戏，并且因为那出乎意料的小费而高兴不已吧。

    柯奈莉亚没有步下马车，她左手按着马车的座位，右手则放在斗篷内侧。

    在斗篷里，有一把女用的**。

    平常总是收在柯奈莉亚的化妆衣间里，摆饰柜的抽屉中。

    柯奈莉亚从来没有击发过，也不知道该如何开枪。不过有时候，她会将枪从抽屉里拿出来观赏一番。

    “小姐，在等我的人就是你吗？”

    当声音响起时，柯奈莉亚一下子没有办法转过身。

    她多少明白自己究竟作了多么危险的举动。

    “我没有想过裁缝师会是个男人。”

    “你所知道的消息太老旧了。在这几年当中，店员也都会换人。”

    “只要能来到这里就够了。”

    柯奈莉亚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她没有想到‘夜想’派来的人会是男性，总觉得对方像是个美丽的女性一般。

    感觉不太到该名男子的气息，他隐身于幽夜和濛濛雨中难以辨识，知道终于能看见时，他已经在离自己相当近的位置了。

    对方是相当壮硕的一名男子，他戴着黑色帽沿的宽大帽子，身裹一袭黑色斗篷，不管是年龄或五官都教人看不清楚，只多少可以感觉得到他讲话带有一点法国人的口音。

    “是要为谁做的礼服？委托会不会被接受就不就知道。”

    忘了自己目前身在何处，柯奈莉亚闻言笑了出来。一直很想尝试说出口的话语，如今终于要首次说出口了，一想到这里，柯奈莉亚就不禁变得雀跃。

    “是艾蘋·莫亚迪耶，麻烦让我的妹妹穿上闇之礼服。”

    男子轻轻掀起帽子，他的脸上笼罩着阴影。看见对方如玻璃珠般的眼瞳，柯奈莉亚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看过这样的眼睛。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饼干与红茶

    克莉丝正在工作室缝制着礼服。

    作法一如往常，克莉丝化身为柯奈莉亚，从内心寻找出适合的颜色，思想着身体线条，像是要打造出绝对会幸福的故事一般，将心思意念缝入礼服之中。

    柯奈莉亚喜欢强烈的颜色，所以她用了许多对比色。尽管那是相当不易搭配的组合，却是十分适合柯奈莉亚。礼服的强烈存在感夺走了注意力，甚至连柯奈莉亚本身都要看不见了。

    克莉丝直接在模特儿衣架上缠起紫色布块，长长的缝针随着纤细的线条游走。从几天前开始，每天几寸几寸地这样缝制，拿熨斗跪膝浆烫，在礼服上做出褶皱效果。为了避免天鹅绒起毛而在布上抹油，稍稍折叠起裙摆的宽松部分，将黑色花朵模样的缎带及银色蕾丝布夹在中间缝起。

    在不停坐着这些繁琐工作的同时，也可察觉到自己的感觉变得敏锐。外头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开始间或地下起毛毛雨。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几乎没再见到面了，克莉丝却为什么这么明白柯奈莉亚的心情呢？

    “克莉丝，可以进去吗？”

    潘蜜拉敲了敲门，克莉丝这才回过神来并将目光移向窗外，已经傍晚了呀。

    “啊……嗯。”

    门一打开，潘蜜拉便走了进来。

    “我拿灯来给你，房间很暗吧。”

    潘蜜拉穿着缀有大朵花色的礼服，她将煤油灯放在边桌，俐落地收拾着空了的水壶及玻璃杯。

    “谢谢，听你这么说我才注意到呢。”

    “可不能这样啦。晚餐呢？”

    “嗯，我也觉得有些口渴了。”

    “露意丝给了我们炸鲟鱼，要不要吃？她说炸太多了，因为下雨天客人就不会上门的。”

    露意丝是斜对门的酒吧‘兔亭’的老板娘，店主露意丝和潘蜜拉交情很好，总是会互相交换食物。走廊微微弥漫着炸鱼及马铃薯的香气。

    克莉丝这才察觉到自己是处于空腹状态。她从早餐之后就什么都没吃。由于一直蹲跪着，不仅感觉身体有些酸痛，手也因为紧拿熨斗过度而变得微热。

    “嗯，我要吃。”

    “那么做到一个段落就出来吧，说了这么多次，你还是一样呢，才刚讲好不要再勉强工作了。”

    潘蜜拉无奈地摇摇头，走出了房间。

    克莉丝募地浮上了微笑。

    其实关于柯奈莉亚的礼服，本来就没有接受委托的必要。潘蜜拉如果见到了柯奈莉亚更是会这么想吧，因为潘蜜拉不喜欢傲慢的人。

    可是，克莉丝想缝制看看柯奈莉亚的礼服。

    克莉丝站起身，走进了厨房。

    “今天另外还有哪位客人过来吗？潘蜜拉。”

    克莉丝来到餐桌旁的位置坐下并问道。克莉丝埋首于工作的时候，接待客人的工作全都是由潘蜜拉来负责。

    潘蜜拉将盛有炸马铃薯的盘子放至桌上，目光稍微瞥向了克莉丝。

    “你有听到马车的声音啊？”

    “没有，我的精神都集中在缝制礼服上，并没有注意到。是哪位过来了呢？”

    “……是奥尔索普伯爵啦。”

    潘蜜拉难以启齿似地说着。

    克莉丝闻言便停住拿刀要切的手。

    而不过就一瞬间，克莉丝又开始手上的动作。

    “是艾蒂儿小姐的佣人？”

    “嗯，对方表示要再委托订制礼服，好像是因为不久后会有一个重要的舞会还是什么的。我告诉对方你不在。这样要拒绝比较容易，正式的回答就用写信的方式告知，毕竟我也不太喜欢面对汉诺瓦先生。”

    “你没有接受吗？”

    克莉丝若无其事地说着并将鲟鱼放入口中。鲟鱼似乎以烤箱重新加温过了，口感酥脆又热腾腾地。

    “没有办法接下吧？”

    “为什么？”

    潘蜜拉紧盯着克莉丝的脸。

    “你问我为什么……”

    “啊，这鲟鱼好好吃呢。”

    克莉丝突然将手按在嘴边。

    “我可以再吃一个吗？总觉得独自好饿呢。”

    “……可以呀。”

    潘蜜拉露出了异样的表情，再度切下了一块鲟鱼放至克莉丝的盘里。

    “潘蜜拉，关于工作方面的事情，你不需要担心我，我并没有勉强自己。而且如果不缝制衣服，我也不晓得可以做什么呀。”

    “要不要看书呢？夏洛克都特地拿过来了。”

    克莉丝的脸颊微微泛红。

    “那些我再慢慢地看就好了。很多字看不懂，而且只看一次也太可惜了。”

    “像我可是每天每天都很努力地在堵呢，不过基本上值得花时间理解的书，如果能再多掌握一些诀窍就好了。”

    “掌握什么的诀窍？”

    “是我自己的事啦。”

    潘蜜拉将醋淋在炸马铃薯上，不再由于似地开口。

    “你也可以去尝试看看很多事情啊，也不晓得下一次夏洛克还会不会来邀请你出去，去交交其他朋友也没关系的。像前一阵子穿些不同的一副，头发也可以试着做些变化呀？”

    “说得也是……”

    克莉丝低头含糊带过。

    约定好要在奥克斯赛马哪天和夏洛克见面时，她觉得穿工作服以外的礼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然而如今她对于自己为何会有那样的想法感到不可思议。

    “嗯，潘蜜拉有预定要去吗？”

    “嗯，大概吧。我想有一天会去的。”

    潘蜜拉眼见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而似乎有些慌乱，只见她大口地吃下马铃薯。

    “潘蜜拉才是呢，可不要顾虑我喔。”

    “我才没有顾虑，我就只是照我想做的去做而已，像是挑选工作的事情，与其说是为了你，其实该说是为了‘蔷薇色’才这么做的。”

    “我明白的。”

    潘蜜拉开始收拾餐具，克莉丝则负责去泡茶。潘蜜拉开始讲述露意丝那里听来的传闻。两人一边吃着碎裂的饼干一边聊着，绷紧的心情逐渐放松下来。

    这时，外面传来了声响。

    那是一道熟悉的声音——汽油车的引擎声。

    克莉丝吓了一跳，同时打住了话题。

    “咦，难道是夏洛克？”

    潘蜜拉率先站了起来。

    克莉丝本想跟在后头过去，然而她的视线却停驻在厨房门旁所悬挂的镜子上头。

    潘蜜拉为了能随时有意无意地检视自己的穿着打扮，所以才挂上这个木造镜子。

    边框刻有花纹的小镜子造价昂贵，因为潘蜜拉认为用来整理外观仪容的东西，一定要使用华贵的物品。

    “——克莉丝。”

    “我马上过去。”

    克莉丝迅速地用手拢了拢头发，并一把拉紧绑在辫子前端的绿色缎带。虽然想在粗糙的手涂上蜂蜜，但是因为没有时间，她只能轻轻地搓动双手。

    一进到店里面，就见到夏洛克与斐莉儿。

    斐莉儿的红发上绑着她喜欢的蓝色缎带，而夏洛克则是一身长礼服大衣。

    斐莉儿带着微笑奔向潘蜜拉，而戴着帽子的夏洛克则注意到克莉丝的前来。

    宽广的背脊有些湿漉，他越过削瘦的肩膀望向克莉丝，表情是一如往常的冷静，夏洛克甚少将情绪表露在脸上。

    克莉丝的脸颊上冒起了热气，明明都已经见过无数次面，为什么还会这样呢？

    她好喜欢那个人的侧脸哪。

    “啊……您好。”

    “在忙吗？”

    “现在正好稍作休息。”

    克莉丝回答。

    上次见面时几乎要算错身而过，虽然在更之前一次被带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时聊了很多，然而最后却以搭上爱德的马车收场，也没有办法好好道别。

    单独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有很多话想说，这时见面了却变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不知不觉雨已经停了呢。”

    潘蜜拉边打开窗户边说道。夏洛克的视线从克莉丝身上移向潘蜜拉。

    “一直时下时停的啊。我的帽子沾湿了，让我稍微晾干它一会儿。”

    “你就请自便吧。谢谢你送书来。我马上就拿来读了，一翻开书页就让人迫不及待。”

    潘蜜拉走向厨房同时这么说着，夏洛克浅浅地露出了笑容。

    “比爱情小说还要有趣吧？”

    “唉呀，爱情小说有爱情小说有趣的地方。要不要吃我们做坏了的饼干？”

    “只有做坏的而已吗？”

    “就只有做坏的和招待客人的漂亮饼干喔。”

    “莉儿也有帮忙做呢。”

    斐莉儿高高兴兴地跟着潘蜜拉消失在厨房里。什么意思啊，夏洛克一边在口中喃喃念着，一边转而面对克莉丝。

    “呃……你……”

    “啊，非常感谢您。”

    克莉丝脸颊赤红地回答着。

    “那些书本真的很棒，我从没有像那样仔细装订的书本，由于还满重的。让我吓了一跳呢，这真的……可以收下吗？”

    “当然，你能喜欢就太好了。”

    夏洛克微笑说道，克莉丝亦以浅笑回应。有时候，夏洛克的笑容看来相当和善而腼腆，好像少年一般。

    “要不要坐一下？”

    “不，不晓得你能不能出来一会儿？今天在汽车上加装了顶蓬，我想不会引起其他人注意的。”

    “现在吗？”

    “对。因为有莉儿在，所以天黑之前一定得回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在那之前的时间都没关系……其实我本来是想去‘普里阿摩斯’吃烤牛肉的。”

    这次看起来状况不错，而且工作也勉强可以，克莉丝迅速地就给出答案。

    “啊，好的，我可以去。”

    “……这样啊，如果能让莉儿待着就好了。”

    夏洛克有些懊恼似地说着，克莉丝闻言不禁笑了。

    “不要紧的，有莉儿在，店里都变得开朗起来呢。”

    “夏洛克，要喝茶吗？还是咖啡就可以了？”

    潘蜜拉探出头询问。夏洛克转向潘蜜拉回答：

    “谢谢，不过我们现在要出去一趟，就不用麻烦了。莉儿就麻烦你照顾，我们晚餐之前会回来。”

    “唉呀，是这样啊。”

    潘蜜拉来回看着夏洛克和克莉丝，克莉丝顿时变得难为情，脸蛋于是藏在帽沿底下。潘蜜拉走近正要往门走去的夏洛克，低声说道：

    “……上次我说的事情你了解吧？”

    “我知道。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有你想像的那么肤浅。”

    “其实啊，我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粗暴喔。”

    “真的吗？”

    “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克莉丝戴起帽子并问道。

    潘蜜拉和夏洛克看看彼此，又同时转向一旁。

    感情真好呢，克莉丝心里涌上奇怪的感受。不只是夏洛克，她也很羡慕能像这样开玩笑的潘蜜拉。

    “哥哥，要吃饼干吗？”

    “嗯？喔，那么我吃一块就好。”

    夏洛克结果斐莉儿递出的饼干碎片吃下。一边走出店门，他还一边轻轻地说着真好吃。克莉丝则暗暗地笑着，并跟在后头离开。

    潘蜜拉目送克莉丝和夏洛克融洽地坐进盖有顶蓬的车里，直到汽车离开后才回到店里。

    不晓得为何，她很想叹气。

    纵然对夏洛克说了要好好珍惜克莉丝，但是两人在阶级上的差别是如此的明确。

    就算两人不能结为连理，克莉丝也还有我，所以如果能有让内向怕生的克莉丝去到外头的机会……尽管她涌上了这样的想法，但自己错了吗？

    如果得承受会留下疤痕的伤害，那么打从一开始就不要去经历任何事情还比较好吗？

    如果夏洛克真的是讨厌的男人，她还可以干脆地反对到底，然而令她困扰的是，他本人的性格并不坏。讨厌特权存在，似乎也还算有义气。

    她不知道可以指望贵族到什么程度。不过看看他至今的言行举止，潘蜜拉也开始想将对贵族的……进一步说是男性，她想将对他们全然的信赖赌在夏洛克身上看看。

    “……如果是伊恩医师的话就好了。”

    潘蜜拉不知为何如此低语着。如果克莉丝喜欢的人是伊恩医师，她绝对会毫不抱怨地倾力支持——毕竟除了容貌以外，克莉丝全都胜过自己。

    只是在现实中的情况，克莉丝喜欢的人是夏洛克，伊恩则是对我有意思。

    “不太顺腻（利）呢……”

    一回过神，身旁的斐莉儿正挽着双手，并且皱起了眉头。

    “怎么？你也有不顺利的事情啊?”

    “当然有啊，哥哥真是的，本来还以为他偶尔也会体贴地带我来‘蔷薇色’呢，结果没想到是为了自己，真是失礼呢。”

    “唉呀，果然是这样。”

    潘蜜拉从斐莉儿那里接过盘子，放在桌上的同时这么表示。斐莉儿随后便跟了过来，一屁股坐在长椅上。

    “如果哥哥肯再多等五年的话，莉儿就会变得比现在更漂酿（亮）的呀？可是，我也很喜欢克莉丝，所以现在很烦恼呢。”

    “如果过了五年，爱德不是也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绅士吗？”

    “爱德还差得远呢，根本比不上哥哥~~”

    斐莉儿的脸颊鼓胀地吃着饼干，潘蜜拉将泡好的赤色红茶端至斐莉儿面前，差不多也该放一个斐莉儿专用的茶杯了吧，潘蜜拉如此心想着，而夏洛克则是还不到时候。

    “对了，莉儿，最近你有去艾蘋小姐那里吗？”

    潘蜜拉端起自己的茶杯，在斐莉儿对面的位置坐下并问道。

    潘蜜拉和艾蘋的感情也很好，从她来到丽浮山庄，两人都还没见过面。

    斐莉儿闻言显得有些沮丧。

    “艾蘋最近好像很忙，都没有办法一起玩。听说作了新的礼服，不是‘蔷薇色’的，好像是找了一家新的裁缝屋。好不容易来到附近了，让我好失望呢。”

    “礼服的事情对艾蘋小姐实在很抱歉，我们没有注意到要订制礼服的是柯奈莉亚小姐，其实我们也是希望为艾蘋小姐缝制的。”

    潘蜜拉说道。

    她从克莉丝那里得知，原来要订制礼服的不是艾蘋，而是她的姐姐要穿的。而愿意承接订单，有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担心立场艰难的艾蘋。

    “‘蔷薇色’没有做错我，我觉得柯奈莉亚小姐不要欺负艾蘋就好了。”

    “咦，柯奈莉亚小姐会欺负人吗？”

    “嗯……这些事情不能说的。柯奈莉亚小姐的事。克莉丝那边不是很清楚吗？”

    斐莉儿含糊带过了话语，相当规矩地啜饮着红茶。潘蜜拉稍微想了一想。

    “这次我就不说有关客人的事了，因为也只见过一次面而已。麻烦也帮我转告艾蘋小姐，请她如果有时间的话就过来玩吧。很久没见面了，真希望能够见她一面呢，应该多少有点不一样了吧？”

    “艾蘋小姐长高了。她终于能够在社交圈露脸，我好羡慕喔。莉儿为了希望身高能够快快长高，还在房间里抬头挺胸走路喔。”

    “你快点在社交圈上出现也好。”

    潘蜜拉心有所感地说道。

    有像艾蘋那样不想来到伦敦的女孩，也有像斐莉儿这样的贵族千金，所谓的上流阶层，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地方。

    尽管雨势已停歇，仍是有厚重的云层密密覆盖着天空。夏洛克和克莉丝开着车子往丽浮山庄的南边驶去。夏洛克直视着前方，就这样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如果继续这样往前进不晓得会到哪里去呢，说不定还可以去到西北方的英格兰。”

    “那个村庄吗？”

    克莉丝一说出口就感到尴尬。

    虽然出了些状况，不过当时两人单独共度一晚这件事，她连潘蜜拉都没有说，想必夏洛克也是一样吧。

    “——啊，不错呢。”

    夏洛克以听不出是开玩笑还是正经的语气回答，克莉丝急忙换别的话题。

    “现在有工作要忙，很辛苦吧？”

    “那个不至于，原本我就是喜欢忙碌一点。你才是吧？我从斐莉儿那里听说，目前正在缝制柯奈莉亚小姐的礼服。”

    “嗯，不过那本来就是我平常的工作。”

    “那么，这次的工作结束后有时间空出来吗？”

    “啊……好的，如果下一个工作没有进来的话……”

    克莉丝回答着，脸也变得赤红。

    这样的情况简直就像是作出了约定，当克莉丝工作结束后两人就要一起去哪里一样。

    “恋之礼服啊……你缝制礼服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夏洛克单手握着方向盘，喃喃自语似地问道。

    克莉丝看着夏洛克的侧脸，她至今从没有被问过这样的事情。

    “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尽量带着穿礼服的人的心情去缝制而已。”

    “那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你的礼服与其他裁缝师所做的完全不一样，那些千金小姐穿上你所缝制的礼服，就变得分外地美丽，表情坠入恋情之中。”

    “那并不是礼服所造成的，夏洛克，那只是因为客人的心情表露出来了而已。”

    克莉丝如此表示。夏洛克瞄了眼克莉丝，视线又再度回到前方。

    克莉丝变得有些悲伤。夏洛克并不相信自己。

    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会成就恋情这件事，只不过是谣言而已，这夏洛克应该很清楚的呀。克莉丝和潘蜜拉总是一直在对客人说明同样的事情。

    “嗯，我是这么认为的……你认为不是吗？”

    “因为我听到许多好评啊——就在这里停车吧，这附近没有人会过来。”

    夏洛克停下了车子，自己先行下车，然后对克莉丝伸出手。

    这附近是阿文河畔，他们曾经来过一次。

    河面宽敞而辽阔，形成一个湖泊，周遭的林木阻绝了从道路而来的视线。

    或许是因为下雨的关系，这里一个人都没有。夏洛克自然地放慢了补发，走在克莉丝的身旁。

    “我只要有时间的话，要去哪里都可以，因为乡间四处都有我们的别墅，而且我也打算在伦敦另外买一间房子。”

    “往后你不打算待在丽浮山庄，而是要住在那边吗？”

    “是啊——会觉得寂寞吗？你希望我住在这里？”

    “不，工作比较重要。”

    克莉丝因为不明白夏洛克的话语而显得不知所措。

    寂寞……没错。如果这个人不在就会觉得寂寞，这种感觉与因为有这个人的存在而感到高兴是不同的吗？

    “你到伦敦的时候可以过来，我的父母都不在那里。”

    “前一阵子，你曾经说过要我回绝住在远处的客人。”

    克莉丝这么一说，夏洛克不禁苦笑。

    “是啊，我的确是说过那样的话呢。那个时候，大概是因为很多事情打乱了思绪。”

    “你也会有那样的时候呢。”

    “尤其是最近。”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那目光实在太过温柔，克莉丝不由地感到害羞，转而凝视湖面上点点迸弹的水滴。

    湖水美丽而澄澈，照映出远方的教堂。

    “当我因为很多事情而思绪混乱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一个空杯，旁边又一个茶壶，得想办法将里头的红茶倒进来不可。然而茶壶的口径太细，想要一次泡好却没有办法顺利倒出，因为茶叶满满地塞住了的关系。”

    “空茶杯与细口径的茶壶吗……如果一点一点慢慢来的话，应该就可以吧？”

    克莉丝与倒映在湖面上的夏洛克交谈着，那缓缓荡漾的美丽幻影，不见平日的坚定确信，克莉丝也可以不用看见他榛木色眼瞳里所隐含的情绪。

    “嗯，相信自己一点一点慢慢地注入的话，就可以仔细将茶杯倒满。相信自己没有弄错，如果谨慎一点的话，无论什么都可以放入。”

    “如果失败的话，怎么办？”

    “那就停止，一旦在中途有那么一次受阻，就连后面单纯的东西也没有办法出来的。是因为这样，才造成常常停手的状况。”

    克莉丝说道。夏洛克静静地望着前方，虽然努力地思考着，却似乎仍然无法理解。

    “……我从没想过那样的事情呢。”

    “我想你一定有其他想法的。”

    “不，一定会有其他想法的人和没有其他想法的人，就连我自己也认为，我身为一个贵族想得实在太过实际了……该怎么说，就是没有办法有太多的想像空间吧。”

    夏洛克转过头，求助似地望向停在林荫下的车子。

    克莉丝露出了微笑。

    虽然潘蜜拉说夏洛克自私妄为，但是她不这么觉得。无论说什么，夏洛克总是不带一丝看轻之意地回应，这对克莉丝来说，是可以让她感到安心一点。

    克莉丝回过身，脚步因为稍微有些电波，她下意识地将手伸向夏洛克的手腕，心脏顿时急跳了起来。

    “讨厌马而喜欢车子也是因为这样吗？”

    “……会讨厌马是因为……小时候曾经被马追上来啃咬我的头发，还被蜜蜂叮了的关系……”

    夏洛克有些难以启齿地说着，克莉丝不由得笑了出来。

    “我讨厌无法预期的事情，如果是汽车，就算有状况也因为清楚地知道原因和结果，而能有对应的处理方式。”

    “你不认为和谐也是很美的一件事吗？”

    “我是这么认为啊。”

    即然这样，为什么是我呢？克莉丝如此心想。

    我对夏洛克来说才是无预期的闯入者不是吗？我让夏洛克感到混乱，心神烦躁不宁不是吗？

    现在，他还因为我而受到一次禁足的惩戒。

    不对……认为自己对夏洛克造成如此影响的这种想法，太自以为是了……

    克莉丝想起曾经有人说过喜欢和谐的状况，是谁呢——？

    这时，夏洛克抬头仰望天空，而克莉丝也感觉到一滴水滴落到了自己的肩头上。

    “下雨了。”

    夏洛克说着，并环顾张望四周。

    他揽着克莉丝的腰，往树林中最大的一棵树木走去。克莉丝在进到树林之中便把帽子拿下，水滴自帽沿上地下。

    似乎是经过人为种植的茁壮枫树，将雨水阻隔于人之外。

    “其实，我并不讨厌被鱼淋湿。”

    夏洛克一边拨起刘海一边说道。以为没有戴帽子而稍微有些沾湿了，黑发看来比往常更加深浓。

    “明明喜欢和谐的事物不是吗？”

    “因为这样会比较自由一点。”

    “我不喜欢淋雨，但是喜欢因为下雨而独处的时候。”

    “独自待在家里时吗？”

    “对，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让人觉得安心。”

    “我不明白。”

    两人都露出了笑容。夏洛克伸出右手从身后紧抱住克莉丝的妖忌。

    “能常常来这里就好了。”

    夏洛克如此说着。

    在耳畔听到的声音比往常熟悉的声音还要温柔，克莉丝将帽子紧紧抱在胸前，面朝前方凝视着湖泊。

    夏洛克的力道变得强劲，湿湿的长礼服大衣香气从克莉丝背后包覆而来。

    雨势慢慢地增强，将两人困在树林之中，四周围不见任何一道人影。

    夏洛克的唇，轻轻贴上克莉丝耳边的发丝又离开，想必是不想让克莉丝发现吧。虽然是极度无声的一个吻，克莉丝仍然感觉到了。

    在那教人震颤的一瞬间，克莉丝如此祈求着——

    继续在我耳边轻语，让我再多听听你的声音。

    告诉我你喜欢我，不是贵族的游戏，也不是客套话。

    告诉我你没有缔结婚约，是因为就像我喜欢你一般，你也同样喜欢着我的缘故。

    如果你无法说出口，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我不想见到那厌恶的黑色物体。

    夏俐！

    “克莉丝……”

    夹杂着雨声，夏洛克以嘶哑的声音轻轻说道。

    “……我只是假设性地想知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做裁缝师的工作？”

    克莉丝的身体顿时僵住，这是她从未想过的问题。

    克莉丝慌乱地表示：

    “我没有办法……这样我会死去。”

    “——这样啊。”

    夏洛克的手缓缓地松了开来。

    克莉丝只是一径地呆杵在原地，她察觉到自己似乎说出了无可收拾的话语。

    一时变得剧烈的雨势逐渐恢复了平静。雨停了，可以看见云缝间隙慢慢透出了光照。

    “雨好像停了。”

    夏洛克说着，声音听来平静。他离开树林走向外头，仰望着天空。

    克莉丝注视着夏洛克的背影，突然间觉得自己好像被抛下似地涌上了不安。

    “你不喜欢那样吗？夏洛克，你觉得我很奇怪是吗？”

    夏洛克有些错愕，他回头望着克莉丝。

    “不，我觉得这是很好的事情……我们走吧。”

    夏洛克牵起克莉丝的手，缓缓地迈出步伐。

    这样的反应就好像已经遗忘刚刚所发生的事情似地，就好像是要撇清——那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意似地。

    夏洛克已相当熟悉的模样领着克莉丝往前走，脸上带着正经而冷静的表情。

    克莉丝几乎要落下泪来了。

    她无法想像不再见到这个人，就算是遇到任何事情……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应当守护的事物

    夏洛克正喝着威士忌。

    他目前人在丽浮山庄的夜间俱乐部‘普里阿摩斯’里头。

    宽而长的红色布帘分割出区块，阻隔了自周遭而来的视线。

    他已经好久没有来这个地方了，不仅餐点美味，而且他也喜欢这里无须顾虑的爽快气氛，只是最近除了吃饭和饮酒以外，他打算尽量减少去玩乐的活动。

    父亲艾佛列特知道克莉丝的事情，而这里并不是不会流传一些奇怪的风声。

    真是令人烦闷的事情，夏洛克心想。

    不管是哪份八卦小报或者是女士间都在流传着吧。还说他逢场作戏也要适可而止，或者说他是不懂礼数的暴发户之类的。

    如果真的作了那样的事情而导致这种情况，夏洛克认为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然而自己又不是已婚的身份，甚至也没有做出什么有愧于心的事情，他已经习惯谎言满天飞了。

    但是为什么自己如此烦躁呢。

    是因为克莉丝并没有表现出喜欢自己的态度来吗？她总是只处在被动的一方。

    明明一回绝艾蒂儿，就清楚地表明了不是吗？中间是否有什么误会呢？

    （我只是假设性地想知道，你能不能不要再做裁缝师的工作？）

    夏洛克撩起了刘海。

    清楚知道答案的问题，实在是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即便无法再与我见面，也不会觉得寂寞吗？是这样吗……？

    “夏俐，你在啊？”

    布帘被微微掀开，夏洛克的视线移向该处。

    布帘另一头是他的事务律师朋友——肯尼斯，正眨动着那褐色的眼瞳。

    他比夏洛克年长三岁，虽然与自己已经有很久的交情，不过夏洛克直到最近才对这个男人重新有了不一样的看法。除了平易近人及健谈之外并没有其他特色，长相也很平凡，但虽然是这么说，不过他或许就是以这项最大的特点当作他的武器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他相当投入于工作这点是无庸质疑的。

    “只是因为母亲在，所以不想待在家里罢了，所以来这里用晚餐。”

    “好不容易偶尔过来一趟，却看起来很消沉啊，我可以坐下来吧。”

    “当然，你现在心情很好？”

    “算是吧。慢慢再跟你说。你和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缔结婚约了？”

    “艾蒂儿小姐？”

    夏洛克以不悦的声音反问。

    自己正对这个话题敬谢不敏，却没有想过会从肯尼斯嘴里听到。

    “看到你们在奥克斯那样的互动让我很在意，毕竟你本来就很惹人注目了。克里斯汀小姐知道这件事吗？”

    突然之间直击核心问题，夏洛克不由地咽下含在口中的威士忌。

    “为什么要在这时讲到克莉丝啊……”

    肯尼斯拉开布帘，以熟稔的模样坐到夏洛克斜对面的位置上。

    “是你拜托我调查的，夏俐。克里斯汀小姐不仅是琳达·巴雷斯的孩子，而且还是最清楚琳达事情的人。休贝尔也曾跟我说过一些，不过其实去问她是最快的了。如果找她的话，还可以分辨得出闇之礼服，如果你也愿意的话……”

    “那不行。”

    “为什么？”

    肯尼斯很快就回问，尽管像是开玩笑的语气，然而眼神里并不带着笑意。而夏洛克不晓得该怎么回答。

    “……克莉丝很容易受伤，不但一下子就会昏倒，而且我想就算问了，她也不会给出任何答案。”

    “这是怎么回事，如果克里斯汀小姐憎恨闇之礼服的话，应该会告诉我们才对吧。如果这是对的事情，你没有想过要说服她吗？这真不像你。”

    夏洛克举起里头酒所剩不多的玻璃杯。

    他清楚知道肯尼斯正稍微在挑衅自己，毕竟两人的交情才没有那么短浅。

    他是真的希望能够让闇之礼服消失，将琳达·巴雷斯逮捕入狱。

    然而实际上，夏洛克有个乍现的疑问无法抹去。

    简直就像施了魔法一样——

    夏洛克会稍微被艾蒂儿所吸引，就只有在她穿着克莉丝所缝制的礼服那时候而已。

    然而夏洛克并没有让克莉丝知道这件事，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呢。

    “我记得当初拜托你时，条件就是不要去问克莉丝才对。而且克莉丝的母亲是琳达这件事，我也希望不要公诸于世。”

    夏洛克慢条斯理地说着。

    肯尼斯微微压低了声音。

    “克里斯汀小姐她……我想她没有那么软弱喔。毕竟她们两位女性靠着自己的力量将‘蔷薇色’经营起来。”

    “那是因为店员相当地能干，克莉丝是很敏感纤细的。”

    “她会让你有这种想法，你不觉得更是厉害吗？”

    夏洛克把玻璃杯放至桌上。

    “你想说什么，肯尼斯？”

    “表情真可怕啊，要骗过你是很简单的事吧，克莉丝怎么成功引诱你的？”

    “不要直接叫她克莉丝。拜托你调查琳达的事情是我的主意。”

    肯尼斯露出了笑容，夏洛克为自己感到羞愧，不快地转向一旁。

    “……不要在喝酒的时候激人，被试探的感觉很差。”

    “我知道。毕竟要说出‘不想被讨厌’这句话也是很难的。”

    “……”

    夏洛克一时之间定住，随后将手肘撑在桌上，手点着额头。

    “……怎么可能，并不是因为那种原因。”

    “怎么，吓了一跳呀。我又不会去告诉任何人，只是想确定而已。最近，休贝尔有没有什么异样？”

    夏洛克看着肯尼斯，努力不让他发现让自己的动摇不安。他叹了口气，为了冷静下来，他将玻璃杯凑近嘴边并喝了一口。

    “……我不是很想说。”

    “就当作是工作说出来吧。”

    “他对我说，如果不能好好珍惜克莉丝就快点离开。我不懂为什么我要被那家伙这样职责。”

    “我也不明白。他在哪里这样跟你说的？”

    “在丽浮山庄车站后面的马厩里，没有其他人在的地方喔，莫名地具有攻击性啊。”

    “呼……”

    肯尼斯没有注意到夏洛克的难以启齿，只是一脸讶异。他喝下自己那杯威士忌。

    夏洛克想起休贝尔的眼神。

    “休贝尔……那家伙或许想辞职了也说不定。”

    “你这么认为？”

    “是啊，音乐有种感觉。很可惜，因为他满有能力的。你觉得我应该挽留他吗？”

    “不……”

    肯尼斯陷入了思考。

    夏洛克亦有着复杂的心情。纵然他知道肯尼斯在怀疑休贝尔，但夏洛克站在一个主人的立场，也会有保护的想法。尽管有自己的脾性，但是休贝尔身为一个佣人相当可靠，夏洛克认为他并不坏。

    “休贝尔不抽鸦片吗？”

    肯尼斯一问，夏洛克便浮现出厌恶的表情。

    “我父亲不喜欢。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并不会使用鸦片酊。佣人们也严格禁止。如果用的话，马上就会知道的吧。”

    “这样啊……”

    肯尼斯叹了口气，又继续说道：

    “我最近要出远门一趟喔，有很多得调查的事情。”

    “是有关于闇之礼服？”

    “对。因为线索太少，只能各个突破了。”

    “抱歉，你还因为结婚的问题在烦恼着。”

    “不要紧，凡妮她也了解我的工作性质。我去拿杯新的酒来哟，你要不要？”

    “麻烦了。”

    夏洛克回答，他的玻璃杯早已空了。

    肯尼斯的状况看来似乎还满不错的，是否与恋人男爵千金——凡妮，有什么样的进展了呢？毕竟凡妮的双亲始终反对两人结婚。

    即便如此，两人自从邂逅了双方并坠入爱河之后，便有着坚不可摧的羁绊紧紧连结着两人。

    真是羡慕，夏洛克诚实地想着，然后又不禁失笑。他至今从来没有对任何一对爱侣产生过如此的想法。

    “夏俐！你在这种地方？”

    听见了呼喊，夏洛克于是抬起头。

    布帘的另一边，比尔德正拿着酒杯站在该处，看来似乎已经喝了不少。

    “比尔德？你之前有来过这里吗？”

    “我朋友多嘛。如果没有看到学长的话，我也不会发现夏俐你在这里的，我可以坐下吗？”

    夏洛克看着比尔德身后，拿着两个玻璃杯的肯尼斯则轻轻地耸了耸肩，夏洛克见状便往位置里头移去。

    虽然他完全忘了这回事，不过对夏洛克和比尔德来说，肯尼斯是寄宿学校的学长。

    “比尔德，你是来找我的吗？”

    “对啊，我优化想跟你谈……这个嘛……”

    比尔德瞄了肯尼斯，然而夏洛克一边接过肯尼斯的玻璃杯，一边示意肯尼斯坐下，他可不想让无足轻重的事情被看做像是秘密一般。

    “你继续说吧，比尔德。我口风很紧的。而且我和莫亚迪耶公爵家也没有什么来往。”

    肯尼斯这么说完，比尔德便淡淡一笑坐进肯尼斯对面的位置，比尔德也很清楚肯尼斯的个性。

    “是柯奈莉亚小姐的事吗？”

    夏洛克问道。

    “也有，不过主要是艾蘋小姐。你也知道艾蘋小姐的出身吧？”

    “嗯，莫亚迪耶公爵亲口告诉我的。所以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但她如果碰上麻烦，我想我会保护她的。这是我表妹拜托我的事情。”

    “有没有试探过你结婚的意愿？”

    “那很久之前一阵子，曾经表现出类似像那样的意思，不过我没有给予答案。”

    夏洛克一边说一边看向比尔德。

    “难道你……？”

    “没错，他也对我开口了，害我吓了一跳呢，不过当然不是正式的询问，毕竟我的父亲现在正退居乡下。”

    夏洛克心里思考着，莫亚迪耶公爵是认真的吗？在他被邀请至乡间宅邸时，似乎除了夏洛克之外还有其他几名男性。

    纵然十五、六岁不管要出现在社交圈上或是缔结婚约都还太早，开始也不是没有先例。如果敲定婚事，不仅理所当然会有一名新的守护者出现，并且身为一个“已经有买主的千金”之身份，应当也能阻绝那些流言蜚语。

    “有意愿吗？”

    “当然，只不过要艾蘋小姐也有那个意思才行，莫亚迪耶公爵相当顺着艾蘋小姐。如果可以叫大臣为岳父，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好不满的。”

    肯尼斯突然站了起来。

    “……原来如此。那柯奈莉亚小姐呢？”

    夏洛克不着痕迹地问着。

    比尔德一直很希望与艾蘋的姐姐柯奈莉亚结婚，两人不是已经顺利走到做出约定的地步了吗？

    “公爵很明白地向我表示不可能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痴心妄想了。莫亚迪耶公爵似乎希望有机会的话，能让柯奈莉亚小姐嫁给你。”

    夏洛克听了不禁失笑。

    “那是不可能的。”

    “这公爵也晓得。但是他并没有放弃。他很想知道你与艾蒂儿小姐的婚约一事，所以当我告诉他你应该是打算要拒绝时，他看起来很高兴我。柯奈莉亚也才十八岁，不需要太着急。”

    他与艾蒂儿只是表面上的亲近，这原来也被比尔德看穿了。原本期待夏洛克和艾蒂儿结为连理，然而在知道艾蘋的存在之后，他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转变呀。

    “对象突然间从姐姐换到妹妹，这样会不会太顺利了一点？柯奈莉亚小姐和艾蘋小姐也没有办法接受吧？”

    “这并不会。”

    面对夏洛克率直的疑问，比尔德浅笑道：

    “换句话说，我是听到夏洛克·哈克尼尔的名字才放弃柯奈莉亚小姐。从学生时代开始，无论做什么都赢不过的朋友变成竞争对手了呀、因低人一等的刺激而受到极大伤害的我，便转儿喜欢上失恋对象的妹妹。这样的发展不仅自然，想必未来的新娘也会寄予同情吧。”

    “剧本是不差，但是不要把我变成你的同党。我对柯奈莉亚小姐没有任何意思，而想必艾蘋小姐也是看重爱情甚于家世背景的人。”

    夏洛克有些无奈地说道，比尔德居然会想这种事！

    他曾经与艾蘋讲过几次话，她并不纯粹只是天真又孩子气的女孩而已。这想必是因为她身边有那位从小到大就感情交好的青年吧。

    “你什么都不用做也没关系，柯奈莉亚不会挽留我的。”

    “就算喜欢你？”

    “如果那样就更不会了。”

    “你的感觉呢？”

    比尔德瞬间露出意外的表情，有些辩解似地表示：

    “柯奈莉亚很可爱，但如果我和艾蘋小姐结成婚事的话，一定会更喜欢她的。你可不要误会啊，我是很重视妻子的，我有自信眼里不会有其他女人，而且两人可以过得幸福。我最不希望的就是被公爵那样讲。”

    “原来如此……”

    夏洛克回道。

    他觉得比尔德没有说谎。柯奈莉亚并不是那种会哭闹着要求私奔的人。虽然伤了自尊，但只要是父亲的意思她就会顺从，而且似乎也可以很快就找到新的恋人。

    比尔德纵使有轻佻之处，却仍算一名优秀的男性。不仅是名绅士，也有守护艾蘋的能力。

    反观这件事对艾蘋来说，说不定还比凭恃不明确的爱情结合更能获得幸福。

    不过虽然是这么想的，却总觉得难以接受。

    ……真希望听听克莉丝的意见。

    看着夏洛克的表情，比尔德的视线忽然落至桌面上。

    “我和你家不一样，戴维子爵家族没有财产，不仅不能当上议员，就算当上了也没有办法好好生活。”

    比尔德难得一脸严肃地说道。

    “所以呢？”

    夏洛克反问。

    比尔德将玻璃杯放在桌上，挽起双手看着夏洛克。

    “要如何再重振家族，现在都全靠我了。戴维家就只有我一名男丁，我的姐姐身体虚弱，妹妹长得不好看，如果没有陪嫁金的话根本无法结婚。父亲、姐姐或是妹妹也好，他们全认为把家里仅有的一点钱投资在长男身上，让他受教育应该可以改善，因而没有多为这个家做什么，再继续这样下去，可怜的戴维自觉家就要走向灭亡了。”

    “你太夸张了。如果要和暴发户结婚呢？”

    “不明白就不要这样说，夏俐。你认为我是为了什么要念政治学啊？”

    比尔德拿起酒杯。

    我明白的，夏洛克如此心想。在从哥哥听到现在的恋爱话题之中，这甚至可以说是他最明白的一部分了。比尔德的婚姻并不是比尔德一个人的问题。

    如果对方是莫亚迪耶公爵家，便有价值让比尔德赌赌看自己的魅力。更遑论与艾蘋结婚的事情，是由对方身为大臣的父亲所亲口提出的，他怎么可能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因为有新酒，我就拿了一整瓶过来。”

    两人一听见声音都回过头，只见肯尼斯拿着新的玻璃杯及一整瓶酒站在那里。真是一名认真的男士啊。

    “……嗯。”

    “不好意思啊，让学长做这种事。”

    比尔德放下空玻璃杯，真的很抱歉似地说道。

    “没关系的，比尔德，不要在意。我已经点了炸鸡肉，等一下我们一起吃吧。”

    肯尼斯朝他露出和善的笑容，想必早就等着结婚的话题告一段落时进来吧。

    无论是肯尼斯或比尔德，都很清楚每个人所背负的重担是不同的。

    立场各异的三人，在食物送上来之前只是始终沉默地饮着酒。

    “克里斯汀小姐，你的动作很快呢，竟然已经将礼服送过来了。”

    “请叫我克莉丝就好，柯奈莉亚小姐。”

    克莉丝朝着走至布拉帝舒利宅邸玄关处的柯奈莉亚低头致意。一旁的侍女，则将克莉丝双手抱着的礼服箱接了过去。

    柯奈莉亚穿着一袭美丽的黑色礼服。礼服的材质是毫无一丝皱折的柔软棉布，尽管相当适合，但在阳光下却显得略为暗沉。布拉帝舒利宅邸原本就是一处由浓浓绿意所覆盖的地方，她看起来就好像被深浓的颜色所笼罩似地。这与明亮缤纷而草地广大的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相较之下，又是另一种不同的风情。

    “缝制所需的时间是因人而异的，能够早点完成真是太好了。”

    克莉丝微笑说道。

    柯奈莉亚转过身，领着克莉丝到房间里去。正准备要跟上前时，克莉丝察觉到后头传来了笑声。

    布拉帝舒利宅邸里头并没有打造出一个花园，而是在门前整齐种植着经过精心打理的高大山毛榉，有两名少女就在树的后头。

    她们分别是艾蘋和斐莉儿。两人没有注意到克莉丝的存在，一心荡着新吊在山毛榉上的秋千玩耍。

    秋千旁边有一条小河，闪动着粼粼的剥光流向森林的深处。

    克莉丝于是露出了微笑，纵然担心着艾蘋的事，然而或许是因为有斐莉儿在的关系，她似乎又恢复到以前那个开朗的艾蘋了。

    “克莉丝，你今天不是为了送礼服过来的吗？”

    “啊……是的，不好意思。”

    “对了，我记得你和艾蘋很好嘛。”

    听柯奈莉亚这么一说，克莉丝慌忙转向前方。

    柯奈莉亚就像先前一样率先走在前方。那独特而美丽的步伐，几乎教佣人们忍不住要反省起自己来了。

    “是的，去年我曾经替艾蘋小姐缝制礼服。”

    “记得是‘秘密森林’吧，艾蘋也让我看过你当时缝制的那件礼服，相当漂亮呢，虽然她也将那件礼服带来这里穿，不过因为长大了，据说现在已经穿不下了。毕竟那也是去年做的礼服嘛。”

    “那么，艾蘋小姐准备穿着什么样的礼服出席这次的介绍园游会呢？”

    “咦，你有兴趣呀？”

    柯奈莉亚步上阶梯，打开了化妆衣间。她让侍女退下，自己来到了窗边伫立。尽管房间里拉起了厚重的窗帘，但仍有隐隐约约的光线照入。柯奈莉亚站在光影交错之处，缓缓地回望着克莉丝。

    克莉丝整个人募地一凛。明明是若无其事说出口的话语，她却感觉到柯奈莉亚仿佛一直期待着被问道这样的问题。

    克莉丝觉得柯奈莉亚与丈量尺寸前不太一样。

    先前，在他强势的话语里仍会感觉到温柔。

    还是自己之前所感受到的想法是不对的吗？

    她明明觉得柯奈莉亚处于恋爱之中……

    “是的……艾蘋小姐的礼服是哪里……是在伦敦缝制的吗？”

    “对。我们找到了一间很不错的裁缝屋，店名叫‘夜想’，你知道那间店吧？”

    克莉丝震惊地抬起头，她看着柯奈莉亚。

    “……柯奈莉亚小姐您……去委托订制了吗？”

    “是啊，裁缝师今天会过来。”

    “今天？”

    柯奈莉亚带着浅笑说道：

    “对，听说是相当有名的裁缝师，为了艾蘋我才特地去委托订制的，毕竟你也说了没有办法承接我之外的礼服。”

    克莉丝看着柯奈莉亚。

    心脏告诉鼓动着。

    ‘夜想’的礼服裁缝师……要过来这里？

    （妈妈。）

    不要、不要——克莉丝在内心想着，妈妈已经死了——不对，她好好地活着，温暖地看顾着我。即便我受伤了，总是夏洛克从我面前离去，妈妈便会紧紧地抱住我，让我忘却这一切。

    夏洛克从我面前离去……

    心脏阵阵揪痛着，红色与金色在脑海中闪着刺眼的光芒。不对，那个人不会离开我，那个人已经夺走我的心了。

    我没有办法得到那个人，却唯独那个人能将我夺占。

    “您是如何委托的呢？”

    “唉呀，这你不是也说过吗？对方在找艾蘋啊。先不说这个了，让我看看礼服，我一直很期待喔。”

    柯奈莉亚似乎很满意克莉丝的反应，她很干脆地就带开话题。

    克莉丝相当错愕茫然，她想喝水，可是这附近却连杯水都没有。

    克莉丝闭上眼睛数秒，调整好呼吸，她不可以在这里昏倒。夏洛克——妈妈——潘蜜拉的脸庞依序浮现于脑海之中。

    柯奈莉亚并不只是想要礼服，她了解‘蔷薇色’的克里斯汀小姐并且想要挑战。

    这次的礼服要是也麻烦潘蜜拉送来就好了，然而一想到这点克莉丝还是来了。

    要是在这里昏倒的话，好不容易才做好的礼服在评价上也会连带受到影响。

    柯奈莉亚只是想打击克莉丝吧？

    ‘夜想’并非默默无闻，基于那煞有介事的耀眼，有许多人因而知道这间店。

    克莉丝作了个大大的呼吸，打开侍女放好的礼服箱。

    “看起来是不怎么蓬的礼服呢？”

    柯奈莉亚说着。

    “您穿了就会知道，柯奈莉亚小姐。我来帮您穿上。”

    柯奈莉亚欲言又止似地思考着话语，克莉丝仍是缓缓打开箱子，将平滑的紫色天鹅绒取出，柯奈莉亚见状则毫不掩饰兴奋地闪耀着眼瞳。

    “……说的也是，我来穿穿吧。”

    克莉丝站着身子，开始解下柯奈莉亚礼服上的蝴蝶结。

    其实打从今天一见到面开始，她就一直很像将柯奈莉亚身上这间黑色礼服脱下来。

    克莉丝从箱中拿出礼服，太好了——由于她是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带过来，因而礼服正面用蕾丝级缎带缝制而成的打摺处并没有压坏。

    礼服滑顺而直细，与身体的曲线十分贴合。

    从高领的部分开始到腰线，一直到礼服下缘，是一整件使用没有任何装饰的紫色天鹅绒布料。那是相当柔和的紫色，颜色并不深浓，也不是紫罗兰的色调，而是紫中带蓝。沿着身体曲线，下半身的部分往左右两边散开。

    内侧还要再穿上一件采用银色与黑色所做的礼服，在正面的紫色间隙之中，银色蕾丝与漆黑花色的缎带交叠，裁制出横向线条的打摺。领子下的深长领口缝制得细。随着越接近衣服下缘的部分就越拉开间隔。

    虽然是午装女服，然而正因为是胸部不算大、皮肤也不甚白皙的柯奈莉亚，语气遮掩胸前，还不如干脆地显露出来。

    为了让整体看来合身相称，从腰线的部分往下拉出细细的皱纹。如果从身体的正面望去，由背后到身侧，全身都是相同的颜色，就像是摄取了充足养分的动物背影般，天鹅绒色薄而富含光泽，唯独在有光照的地方颜色会不一样。为强调出恰如其分的纤细手腕，手腕的部分亦以银色蕾丝衬饰。

    “这个蕾丝是法国制品？”

    柯奈莉亚望着镜子好一会儿后开口。

    “似的，这是修女们所织的物品。因为手边剩下了一些，我正在想要不要拿来做发饰，或是适合搭配蝴蝶结的装饰缎带。”

    “作成装饰的缎带吧，我不想在头发上别蕾丝，如果有漂亮的紫色宝石倒还无所谓。”

    “好的。我来重新帮您整理头发吧？”

    “嗯——礼服的名字呢？”

    柯奈莉亚一面在镜子前的椅子坐下一面问着。

    克雷亚走到她身后帮她绑头发，同时露出有些犹豫的模样。

    克莉丝将柯奈莉亚的礼服当作是一面镜子缝制而成，柯奈莉亚的身体是相当清楚那个尖锐的部分是什么模样，即便柯奈莉亚欺骗得了自己，却无法骗过善辩的镜子。

    礼服的名字是‘虚诳之镜’。

    “礼服的名字是‘真实之镜’，柯奈莉亚小姐。如同柯奈莉亚小姐，总是忠实面对自己的内心一般。”

    克莉丝垂下视线，吞吞吐吐地说着。

    不对，不对——克莉丝心里如此想着。明明知道脸上有丑陋的伤口，还有必要照镜子吗？如果没有发现的话，就能一直处在幸福之中——明明可以一直认为自己很美丽的，却由旁边的人来体型要她看仔细，这样好吗？

    “头发这样就可以了，克莉丝。”

    大概是注意到克莉丝说不出话来，柯奈莉亚静静地站起身，而头发只是稍稍拢齐而已。

    甚至连发油都没有上，黑发就已显得柔顺平滑。可以看得出不只是身体表面，柯奈莉亚甚至连哥哥小地方都没有疏于精心的大力。

    柯奈莉亚站到了窗边，回望着克莉丝，表情是至今未曾有过的平稳。

    “总觉得好像有点累了呢，克莉丝，我们来喝杯茶吧。”

    克莉丝于是松了一口气。并不是因为呢想要喝茶的缘故，而是柯奈莉亚的声音终于不再带刺了。

    “谢谢您，不过……是否能给我一杯水……”

    “想喝水的话，那边就有茶壶喔。”

    柯奈莉亚指着门旁边的玻璃柜。

    克莉丝走向玻璃柜。水晶制的美丽茶壶，与贴有标示的酒类放在一起，在这个房间里茶壶也是装饰品的其中之一啊。

    柯奈莉亚透过窗户望向外头，克莉丝小心地打开柜子，在玻璃杯中倒入了水，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她闻到水杯里散发出白兰地的味道，稍微喝了一些含在嘴里，发现里头的水亦带有白兰地的香气。

    而且还相当浓厚。

    难道是侍女弄错了吗？

    克莉丝看着柯奈莉亚，柯奈莉亚正享受着礼服的天鹅绒布经由自窗户射入的光线照耀，而产生色泽变化的效果之中，并没有看向克莉丝这边。

    “我本来不想接受你的礼服了，我没有对你提出任何要求，要不要接受也是我的自由吧。”

    柯奈莉亚静静抚着礼服的袖子，并如此对克莉丝说着。

    克莉丝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仍然是喝光玻璃杯中掺有白兰地的水。

    好不容易才让她打开心房的，克莉丝不希望因为自己说出奇怪的事情而招致反感。由于是相当高级的白兰地，那股灼热感在通过喉咙时让她晕眩，却也让她恢复了精神。

    克莉丝把水壶放回原本的地方，走向柯奈莉亚。克莉丝静静地替她调整好礼服的领子。清风从打开的窗户吹入，窗帘阵阵摇动。

    窗外可以见到整面的山毛榉森林，而艾蘋和斐莉儿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再继续玩耍了吗？稍微看到几眼的艾蘋，似乎显得单纯而幸福。看起来不像是穿着闇之礼服。

    刚刚那果然只是柯奈莉亚的玩笑话而已吗？

    克莉丝想起了那位在乡间宅邸，真诚地为艾蘋担忧的青年——身为青梅竹马的布莱恩。艾蘋对他又有什么样的想法呢？

    “你好像在担心着艾蘋呢。”

    柯奈莉亚说道。

    克莉丝的注意力从艾蘋转向了柯奈莉亚，眼瞳里蒙上了一层阴霾。

    如果闇之礼服要从这对姐妹之中挑选一位的话，那幽闇肯定是在柯奈莉亚身上的。

    只是柯奈莉亚的礼服是由克莉丝所裁制的，一点都无须担心。

    柯奈莉亚提起裙身迈出步伐。

    “我们去艾蘋那里吧，裁缝师应该也已经来了。”

    “咦……我也一起去吗？”

    “是啊，你不是很在意吗？”

    柯奈莉亚看着克莉丝并嫣然一笑，打横走过房间。

    薄薄的天鹅绒传来沙沙的滑动声响。在窗帘遮蔽的房间里，唯独仅见紫色的光芒，然而若身处光中，应该就能见到美丽的光亮直纹才对。

    克莉丝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将散发出酒味的玻璃杯放置在边桌，跟在后头离开。

    柯奈莉亚穿着‘真实之镜’，在宅邸的走廊下前进着。

    ‘真实之镜’密密地贴合着身体的曲线，简直就好像什么都没穿一样。她从没看过如此轻薄、柔软的天鹅绒，而且从胸前至下缘的蕾丝部分做工细致得教人赞叹，无论是裙摆或袖子部分都缝出精细的衣褶，每次观看整体的模样都会有所变化。

    她感觉到自己仿佛从很久以前就好想要这样的东西。

    “我喜欢这件礼服。这就是挑选‘蔷薇色’的原因，要是与其他裁缝店的礼服都一样的话，就没有委托的价值了吧。”

    柯奈莉亚说道。看来如果不喜欢‘蔷薇色’的礼服，就决定不要收下这个想法是真的。

    “谢谢您的赞美，可是‘蔷薇色’的礼服当然是没有任何力量的。”

    “你真是顽固呢，既然都被赞美了，就只要接受就好了不是吗？”

    “毕竟礼服会完成得如此美丽，是因为柯奈莉亚小姐心中有一位最重要的人的存在的缘故吧。”

    “你是说比尔德？”

    柯奈莉亚转过身，克莉丝打从一开始就把对象局限在比尔德。

    克莉丝有些惊讶地与柯奈莉亚四目相对，柯奈莉亚很快地就转向前方。

    “我和比尔德感情很好，就像平常一样喔。不过虽然是这样，那也只是有inward比尔德很缠人才会熟络起来，对我来说我并没有特别喜欢他的意思喔。虽然他的确是向我求婚了，但我们还没有到缔结婚约的地步。”

    一踩上走廊下的地毯，让经过的侍女都不禁因礼服的美丽而目瞪口呆。

    “……是这样的吗……”

    “是啊，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对——就像弟弟一样吧。”

    “……弟弟？”

    克莉丝讶异地回问。柯奈莉亚不经意地说出失当的发言。

    “总之我的意思就是，像这样的关系刚刚好。我知道你对恋爱这种事比较敏感，不过可别误会喔。”

    “好的……抱歉。”

    “艾蘋呢？”

    柯奈莉亚询问在走廊上擦身而过的侍女。

    “艾蘋小姐她现在与裁缝师一起在化妆衣间里。”

    “嗯，时间刚好——那里就是艾蘋的化妆衣间喔。”

    后面那句话是对克莉丝说的，柯奈莉亚弯过走廊的转角。

    一转过转角，在此之前的沉重房间，转变为有着成排的浪漫风格白色门扇的走廊。敲了敲最前头的白色门扇，不待有所回应便将门打开，房间里的艾蘋转过头。

    “姐姐——连克莉丝也一起过来了呢！能再见到你好高兴喔。”

    艾蘋刚刚似乎一直眺望着外面，她边转过头边展开笑靥说着，两颊染上一抹绯红。

    柯奈莉亚微微地感到不快。艾蘋的模样意外地开朗愉悦，似乎正等待着裁缝师来的模样，一头蓬软发丝披泻在象牙色家居服背后。

    艾蘋相当惹人疼爱，不仅是五官姣好，那纯真的笑容仿佛会牵动男性的心神。

    她的模样想必是遗传自母亲吧，柯奈莉亚如此心想。

    如果不是这样，怎么可能会好几年来始终紧紧抓住亨利——莫亚迪耶公爵的心呢。

    “艾蘋小姐今天看起来气色也很好呢？”

    克莉丝也露出了笑容，随着柯奈莉亚进入房间并这么表示。克莉丝身上已经不见方才的紧绷模样。

    “嗯，斐莉儿才刚回去呢，因为裁缝屋的人要过来替我订做礼服，今天是来丈量尺寸的，虽然时间不多了，可是据说柯柏特女士的动作很快，所以应该来得及。”

    “太好了呢，艾蘋。柯柏特女士是个很好的人吧？”

    “是啊，姐姐。”

    艾蘋回答着，毫无一丝畏惧之感。

    这也是当然的，柯奈莉亚心想。我又没有做什么会让艾蘋难受的事情，几乎要让爸爸和妈妈感谢了呢。

    这时，克莉丝望向连通房的门，那道白色门扉通向隔壁的房间。

    接着，喀嚓——一道声音响起，连通房的房门打了开来。

    仿佛受到克莉丝的影响，艾蘋与柯奈莉亚也都望向了房门。这是，以为沉稳的女性走进了房间里。

    那是一位美丽的女性，拥有乌黑发丝以及漆黑眼瞳——头发盘起为髻。大大的双眼中涌溢盈盈的水滴，宛如黑夜中的湖泊一般。

    柯柏特女士如潜行般走进房间，无声地来到克莉丝面前。

    怎么回事——就好像她并不为了身为客人的艾蘋和柯奈莉亚，而是为了见克莉丝才进来房间一样。不过若以裁缝师的立场，她没有去柯奈莉亚那里，而是去到克莉丝面前，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与克莉丝很像，两人都相当美丽。真是奇怪，她至今从来不认为克里斯汀小姐是个美女呀。

    柯柏特女士明明已是一名中年妇女，但就是因为身段恬静柔软，让人觉得她浑身散发出犹如少女般的气息吧，唯独在高度上比克莉丝稍高一些。

    克莉丝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直望着柯柏特女士，看起来莫名地有种哀伤感。

    想必是因为两人缝制的礼服很相似吧，恋之礼服也好，闇之礼服也罢，都是不会改变的。反而，该憎恨的应是‘蔷薇色’的礼服才对。

    拉薇妮亚穿着恋之礼服，使得父亲受到俘虏。

    本来，亨利……父亲不应该爱上拉薇妮亚的，如果不存在着那般恋情，大家就都能过得幸福。

    “克莉丝，这位是柯柏特女士喔。”

    艾蘋介绍着。

    柯奈莉亚知道妹妹亦处于困惑之中，艾蘋也出神地望着柯柏特女士，来回比较着克莉丝和她。

    柯奈莉亚感到不快，她不想知道艾蘋的心情。

    她想知道的是克莉丝的心情。

    柯柏特女士真的是缝制闇之礼服的裁缝师吗？克莉丝是知道的吧？

    柯柏特女士与克莉丝缓缓地面向对方，柯柏特女士带着浅浅的微笑，而克莉丝则以最初相见时一样的沉稳面容，回望着身为同行的女性。

    “初次见面，克里斯汀小姐。”

    柯柏特女士开口说道。就如同她的眼瞳一般，声音略微高亮且极为清澈。

    “初次见面，柯柏特小姐。”

    克莉丝以平稳的声音说着，并态度沉着的低头致意。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里，夏洛克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着书本。

    没有必要将所有书架上的书都带去伦敦的别院，然而其中也有些书他并不想让父亲看见。

    脱下了长礼服大衣，他一边抽出几本书，倏地回想起了克莉丝。

    除了亲人以外，曾进到这房间的女性就只有克莉丝一人。

    当时，明明只将她当作一般的普通朋友而已。自己为什么会愿意让她踏进来呢？

    “叩叩叩，哥哥，你心情好不好啊？”

    听见门被敲了敲，夏洛克抬起头，这是某人特殊的敲门方式。

    “莉儿啊，进来吧。”

    “哦，哥哥难道是正在打扫房间吗？”

    斐莉儿看见房间里的情况，不禁瞪大了眼睛。

    “稍微整理了一下。你最近好像很常来这里玩呢。”

    “我来找艾蘋啊。莉儿虽然会到处跑来跑去的，不过艾蘋因为比较胆小，不敢自己一个人去外面，这样太可惜了嘛。”

    “在被正式介绍给大家认识之前，公爵应该是不会让她出门的吧。如果你们两个交情这么好的话，说不定连你也会特别被邀请出席园游会喔。”

    “嗯……要是被当成没有教养的女孩怎么办？”

    “大家都明白你是淑女的。对了，艾蘋小姐的状况怎么样了？”

    夏洛克若无其事地问着。

    尽管可以理解比尔德要做的事情，却仍没有办法释怀。

    “啊，说到这个，莉儿是有件事要来告诉你的，是关于艾蘋的事……”

    莉儿抛了过来，站在夏洛克身边压低声音。

    “是因为父亲告诉了她什么事情而在烦恼？”

    “不是，艾蘋很喜欢爸爸的，我是想告诉哥哥礼服的事情，艾蘋现在正在做新的礼服。”

    “是‘蔷薇色’吗?”

    “向‘蔷薇色’订制的是柯奈莉亚，因为克莉丝忙着替她缝制，所以艾蘋只好委托其他裁缝师……不过，总觉得那个裁缝师怪怪的呢。”

    夏洛克看着斐莉儿。

    斐莉儿挽着双手，眉宇间困惑似地皱了起来。

    “怪怪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怪怪的。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人，跟克莉丝一样都是一个人前来，那间店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

    “……没有听过的店？”

    夏洛克问着，心里涌上了不祥的预感。

    想要问是‘夜想’吗？却又问不出口。斐莉儿应该是一个一辈子都与黑暗扯不上关系的女孩才对。

    说到这个，记得斐莉儿去年也曾经看见一条黑色缎带，并且说她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也是在艾蘋所住的乡间宅邸所发生的事情不是吗？是因为见不得人的出生背景，才会使得艾蘋成为容易被黑暗所染指的女孩吗？

    “那个裁缝师是怎么样的女性？年纪呢？”

    “她是一个黑头发的漂亮女性，看起来相当的温柔。艾蘋也觉得很开心。她说对方就好像妈妈一样。”

    “妈妈？”

    夏洛克下意识地回问。

    如果说到艾蘋认为的妈妈，就是莫亚迪耶公爵的情妇，那个已经在八年多钱过世的拉薇妮亚了，就是莫亚迪耶公爵家丑闻的罪魁祸首。

    夏洛克无法接受她与裁缝师很像这件事，根本就毫无关联不是吗？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两面镜子

    布拉帝舒利宅邸就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一样，从大门到玄关有段遥远的距离，从马车中可以看见外头的浓绿，银色光芒从中迸射而出。

    “那个光是怎么回事啊。”

    肯尼斯倍感稀奇似地眯起了眼睛。

    肯尼斯坐在窗边，而在他与夏洛克中间则是坐着贝利尔。

    “那是在准备园游会。布拉帝舒利宅邸有片广大的森林吧，在男士们骑马的期间，灰常里头将装饰大量的饰品、运送食物，并可们都化妆打扮得像幅画一样呢，简直就像一个大型野餐会，很有趣吧。”

    “园游会比起舞会要轻松多了，对于艾蘋小姐来说，这样说不定比起突然要在宫廷舞会上现身要好多了，你也会出席吗？”

    “我可不想被记得啊。”

    肯尼斯一如此回答，斐莉儿以无所谓的表情插嘴说；

    “你是哥哥的朋友啊，大家都会很欢迎的。要不然，莉儿也愿意牺牲当你的女伴啦。”

    “……不要太在意，肯尼斯。”

    “不会不会，我才是没想到呢，夏洛克还有一个这么可爱的表妹啊。”

    “唉呀，居然说人家可爱。”

    斐莉儿两手捧着脸，害羞地堆起笑容。

    尽管夏洛克一脸苦相，不过肯尼斯正露出笑眯眯的表情，似乎不讨厌陪伴斐莉儿。

    夏洛克本来想，要不要告诉她这家伙有个漂亮的恋人喔，不过一想到这反而是会被斐莉儿缠上的话题，便打消了念头。她根本就像是女人一样。

    马车来到布拉帝舒利宅邸的玄关后，斐莉儿也让故作姿态的肯尼斯牵起手。

    肯尼斯看着一鞠躬后便要走向马厩的年老马车夫，若无其事地问：

    “休贝尔呢？”

    “今天没有拜托他来，他也不再对我说什么了，明明前一阵子并不是像这样的。”

    “毕竟是用钱打动的。”

    肯尼斯简单地回答道，向在玄关的年长女佣领班表达来访之意。没过多久，就看见山毛榉森林中奔出一个头发蓬松的娇小少女。

    “斐莉儿！你来了啊，我好高兴喔。”

    “艾蘋也看起来很有精神的样子呢。”

    斐莉儿和艾蘋紧紧地抱在一起。

    尽管年龄相差了有五岁之多，然而因为艾蘋很孩子气，而斐莉儿像个小大人一样，使得两人很合得来。夏洛克见女佣领班想要斥责艾蘋予以制止，只是露出温和沉稳的笑容，拿下了帽子。

    “艾蘋小姐，你好，看到你如此有精神真是令人开心。”

    “午安，夏洛克先生。您今天看起来也很棒呢，不过今天姐姐不在，她去伦敦了。”

    爱破直视着夏洛克如此回答。

    “我并不是想跟柯奈莉亚小姐谈话，而是想希望能跟你聊聊。可以请人端茶来吗？”

    “要跟我聊什么？”

    艾蘋稍微提高了警戒。夏洛克看向肯尼斯，肯尼斯拿下帽子走上来。

    “艾蘋·莫亚迪耶小姐，我是肯尼斯·史东纳。因为听闻您订制了新的礼服才过来的。我虽然是事务律师，不过事情是这样的，我想您这次委托裁制礼服的裁缝师可能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裁缝师？”

    艾蘋的身体倏地往后退了一下。

    孩子气从艾蘋身上消失，整个人看来急遽地长大了似地。

    夏洛克忽然之间一阵似曾相识的感受袭来，她好像某个人啊。

    “是的，我希望能见见那名裁缝师，对方是叫什么名字？”

    艾蘋的眼睛眨了眨。

    “……我不知道。对方只是帮我做礼服而已。”

    “啊，艾蘋你真是的！之前你不是这样说的呢，记得你说——”

    “莉儿！”

    斐莉儿要说的话被夏洛克一声打断，于是错愕地眨动着眼睛。肯尼斯看着艾蘋，微微地笑着。

    “这样子啊，那也没关系。毕竟这也是没有办法勉强的事情。只是觉得有点遗憾而已。”

    肯尼斯伸出手。

    艾蘋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亦伸长手回握，然而她并没有看向肯尼斯的眼睛。

    “我们去那边玩吧，斐莉儿。”

    “真是的，艾蘋你呀——”

    斐莉儿和艾蘋两人一同奔向了森林深处，夏洛克和肯尼斯如同年迈长辈一般，默默地目送着两人离开。

    一直到两人走远之后，才瞥了彼此一眼。

    “不要太过深入追问比较好是吧？肯尼斯。”

    “知道她不想讲就已经足够了。闇之礼服似乎总能拉拢穿着的心，艾蘋小姐是个直觉敏锐的女孩吧。”

    夏洛克叹了口气，点点头。

    玄关处已经关起。知道看见少女们进入了森林里之后，夏洛克便穿越经过修剪的林木间，开始朝没有人的方向走去。周围虽然有佣仆在，然而因为都认识夏洛克，也就没有出声喝斥。

    “艾蘋小姐似乎以前也是这样，就算觉得奇怪也仍是袒护着爱丽丝，明明说不定被憎恨着呢。她大概是有一种牺牲者的性格吧。只是我不能理解就是了。”

    “如果是跟妈妈很像的女性，没有母亲的小孩就会想保护吧。裁缝师那边毕竟有佣人在四周围倒没关系，只是，我担心的是艾蘋小姐穿上礼服的时候啊，也不可能强行让她脱下来。”

    “如果那真的是闇之礼服的话，就应该要强行让她脱下来，艾蘋小姐的安全才是第一重要。不过没有办法作为证据实在抱歉……”

    “我没有想过要拿来当作证据。”

    肯尼斯立刻就否定了夏洛克的话，甚至稍微迅速了点。

    “对于柯柏特女士的事情，克里斯汀小姐或许也略知一二吧，我的意思是，不晓得两人见过了没。”

    “……去确认看看吧。”

    夏洛克思考了一会儿后这么说道，然而肯尼斯摇了摇头。

    “不，没关系。什么都不要对克里斯汀小姐提起，也不用向艾蘋小姐探寻，克里斯汀小姐对琳达的想法，我们是不了解的，而艾蘋小姐也是一样。”

    肯尼斯似乎在警戒着什么，夏洛克用有些勉强的语气表示：

    “唯独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什么？”

    “就是不管裁制礼服的人是母亲或是谁，克莉丝只要知道有谁要穿上闇之礼服，她就会去阻止。”

    “哦……那的确是吧。”

    肯尼斯表情暧昧地点着头。

    夏洛克一边摸着身旁延展的树枝一边说：

    “我想过了，看要不要叫布莱恩·罗伊塔尔过来。有公爵开口也好，以我的名义去找也可以。虽然只是艾蘋的朋友，不过他能够一直陪在艾蘋的身边，如果穿上了闇之礼服，想死之前的模样应该会变得奇怪才对。”

    肯尼斯一脸意外地看着夏洛克。

    “艾蘋小姐之前有恋人吗？”

    “不是，是住在附近的青梅竹马罢了。虽然是个学生，不过要是告诉他艾蘋小姐有危险，马上就会飞奔过来的。就是这样子，这个男孩不仅知道闇之礼服的事，而且虽然粗率，但采取行动倒是很快。”

    “原来如此，听起来像是你会喜欢的类型。”

    肯尼斯促狭地说着，夏洛克顿时露出厌恶的表情。虽然肯尼斯平常总会顺着夏洛克，不过偶尔摆出学长的态度时，还真是令人生气。

    “克里斯汀小姐会来园游会吗？”

    “——不，她不会来吧。”

    “找她来，不要让你的视线离开克里斯汀小姐。”

    夏洛克看着肯尼斯。

    这时，有道声音从旁传来。

    “——夏洛克先生。”

    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在夏洛克的斜前方，有一名年轻女性站在听不见他们两人对话的距离之处。身上穿着整齐的制服，是负责整理房间的侍女。

    “什么事？”

    “夫人表示有话要谈，希望两位务必前往。”

    “莫亚迪耶夫人吗？”

    “是的。是关于‘夜想’的裁缝师——柯柏特女士的事情。”

    侍女结结巴巴地说着。

    夏洛克反射性地抬头望向布拉帝舒利宅邸，有几面窗户是敞开着的，窗帘飘然飞动。

    艾蘋委托的那间裁缝屋，果然是‘夜想’啊。

    莫亚迪耶夫人是从某处看见了他们两人吧。

    “这样啊，那还真是太感激了。看来是从女佣那里得知的吧。”

    肯尼斯表现出一副单纯为此感到高兴的模样，然而内心当然不是这么想的。

    “是的，请两位进到屋里。”

    肯尼斯没有望向夏洛克，脸上挂起笑容，快步跟在侍女后头穿过庭院。

    夏洛克也同样走在后头，然而心里却不怎么舒服。肯尼斯的话语仍尚未消解，依旧残留在他的心头，肯尼斯他在怀疑克莉丝吗——

    柯奈莉亚与比尔德并肩同行，走在公园之中。

    天空遍布阴霾。

    像这样三部也只限于今天而已吧，一思及此，尽管渴望放晴的天空，另一方面却又觉得乌云密布才适合他们两人吧。

    “女性怎么样我是不晓得，不过对于有个自己始终比不上的朋友存在……”

    比尔德以从方才始终夹杂着叹息的声音，对这柯奈莉亚如此说着。

    柯奈莉亚一面用擅自扇着风，一面开口说：

    “我不懂，也不想懂。尽管我有艾蒂儿·奥尔索普这样的朋友，然而我从不认为自己比较低劣，总是知道整个社交界都有着艾蒂儿较为出色的评价也是一样。”

    “你一点都不低劣，这件事我最清楚了。”

    “可是，如果可以自由选择结婚对象的话，应该还是选择艾蒂儿吧。”

    “没有那回事，就像这次也是一样，要直接向公爵请求允许我与他的女儿结婚，也是多么需要勇气的一件事。然而到最后，又是他在我前方阻挠。”

    比尔德满脸愁容，想必当中也有些许认真的意思吧。柯奈莉亚于是没好气地表示：

    “我对夏洛克先生一点兴趣都没有，我觉得他是个很无趣的人。你为什么就不能告诉父亲我这样的想法呢？”

    “那是因为啊，有人常说夏俐看来虽然无聊，但其实是个有趣的人。而我确实看起来很有意思，实际上是很无趣的。我就连在这种地方都还是赢不了他啊。”

    “这跟你赢不赢夏洛克先生根本没有关系。我现在正在与你谈论的，是你和我往后准备要怎么办的问题。”

    柯奈莉亚特意以温柔的声音说着。

    其实结论早就出来了，她也不是要拖延时间，只是想听听像比尔德这样的男人会说出什么样的借口。她的心情就像是抓扯已干硬的伤口，想要确定那真的相当痛苦一般。

    比尔德低头望着下方，发丝以及同色的金色睫毛都显得十分美丽。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我对你感到抱歉。我也是很难受，但是我想如果持续这种无法结婚的关系，是会更加痛苦的。”

    “因为没有办法得到莫亚迪耶公爵家的陪嫁金？还是因为，另外有其他的对象而处境好转了呢?”

    “柯奈莉亚，拜托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否认我一开始的确是因为你的家世背景而受到吸引，可是在最初那三天之后，我的内心涌现出对你本身的渴切甚至无法压抑，着你也很清楚不是吗？还是说只有我是这种心情，你根本就不是呢？”

    就连比尔德的茶灰色眼瞳里都透露出愤怒。

    这究竟是谎言，还是演技呢？

    在相当了解彼此的情况下，我和比尔德曾经是相爱的。而如今，比尔德努力地以言辞来表达，那是因为所谓的了解已经崩毁了。他大概是想，若能由我说出分手的话，就不会失去了颜面了吧。

    柯奈莉亚露出了微笑，尽其可能地粲然。

    她心想，要配合比尔德是很简单的事情。到最后，他就是希望事情这样发展的啊。

    “没错，我们从一开始就是同一种人才对。简单来讲，我们的想法都是恋爱就该单纯享受其中的愉快吧，真的坠入情网未免也太蠢了。”

    “你真的那么想吗？到最后你只是这么想而已吗？你最后没有向公爵提起我的事情，就是因为你对我不是认真的关系吗？”

    柯奈莉亚看着比尔德。

    尽管不想笑，却仍是止不住笑意。

    在比尔德充满绝望的眼瞳里，却明显看见仿佛松了一口气的神色。

    面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一连地笑着的柯奈莉亚，比尔德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眼神飘忽地游移着。想必对比尔德来说，这种情况下女人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假装谅解，最糟糕就是不屑而无情地离去，通常都是这样没错。

    “柯奈莉亚——”

    “不要碰我。”

    比尔德朝柯奈莉亚伸出手，柯奈莉亚见状只是开口毫不留情地制止他。

    她正面迎视着比尔德的眼睛说道，脸上仍旧带着微笑。

    “我从一开始就对你没有抱着任何想法喔，请你和艾蘋好好相处吧，我很期待早日能够唤你一声妹婿呢。”

    比尔德轻轻倒抽了一口气。

    “柯奈莉亚，你是不是误会——”

    “不，没有什么误会。我也说过了吧，我们两个是同一种人，我不想在最后听到那些脸颊的爱情话语，有需要我帮你转达给艾蘋的话吗？”

    比尔德咕咚地吞下一口口水。美丽的脸庞看来开始出现动摇。

    该相信吗？还是不该相信呢？曾是恋人的女性会是同伴还是敌人？

    最后当然，比尔德是不相信女人的。

    “这个嘛……说得也是……那帮我告诉她，我很期待下次再见面。”

    “你实在太过抢眼，第一眼见到你就被你深深吸引——不这样说好吗？还有像是，看到你就忍不住想抱你等等。”

    “那些是因为你才说的话，柯奈莉亚。”

    比尔德说道。

    而微笑从柯奈莉亚的唇边消失。明明本该即刻拂袖而去，然而视线却无法离开比尔德的脸庞。

    比尔德亦露出以往不曾有过的认真表情，两人相互凝视。

    全部的一切都是谎言，然而柯奈莉亚相信，唯独最后那句话语是真实的。

    “戴维子爵家的人是哪一位呢？柯奈莉亚。”

    柯奈莉亚前去布拉帝舒利宅邸玄关处迎接朵洛西亚时，或许早就想好了要问了吧，才一踏进玄关没多久，朵洛西亚便顿时提出了这个问题。

    朵洛西亚表示她担心艾蘋，因而最近比起伦敦，还更常待在布拉帝舒利。

    妈妈对别人都太好了，柯奈莉亚心想着。把情妇的女儿收为养女已经够了，居然还照顾得面面俱到，甚至于为了介绍她而举办大型园游会。

    “爸爸说了什么吗？”

    “嗯，他心里担心着呢，虽然知道你跟对方是不错的朋友，但是不晓得究竟到什么程度。难道，亨利是在考虑要把他介绍给艾蘋当对象啊？”

    朵洛西亚焦虑地说着。

    柯奈莉亚的动作乍然停住。

    没错，就是这样喔，妈妈——柯奈莉亚压下想如此回答的念头。我已经输给了艾蘋喔，就像妈妈输给了拉薇妮亚一样。

    比尔德他啊，打从一开始就没有爱过我。

    “——这方面我不清楚呢，不过我觉得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错吧。”

    “他——没有向你求婚吗？”

    “的确是更有过，不过我拒绝了。虽然比尔德和我很合得来，可是我并不想让他作为我的结婚对象，反正我们也门不当户不对。”

    柯奈莉亚这么一说，朵洛西亚便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其中并不带有任何矫饰。

    比尔德未曾对此有过深入的考虑，然而与女儿来往亲密的男性没有求婚就这样将心思转向其他女子，这是无法容忍的事情吧。

    “是啊，我也认为如果是戴维子爵家是有点可惜，还担心过如果有意思要结婚的话该怎么办呢，毕竟也还有其他更好的对象。”

    “妈妈不用在意比尔德的事情。艾蘋在哪里？”

    “艾蘋她在外面，那孩子好喜欢森林呢。”

    “又不是森林看守人……”

    “就是说呀，这真是困扰。说不定会被人家说是奇怪的女孩呢，难得长得漂漂亮亮地，这样太可惜了。然后，关于你的对象——你的话，我可不认为比奥尔索普家的小姐逊色喔——”

    母亲看来颇为喜悦，而柯奈莉亚则尽量想不着痕迹地改变话题。

    “艾蘋新做的礼服送来了吗？”

    “这个嘛……好像是今天早上送来了吧？我不清楚呢。”

    “没关系，我会再去确认。”

    柯奈莉亚说道，她很清楚母亲处理事情的能力。她没有脱下帽子就直接走向玄关处，忽然又对母亲说道：

    “艾蘋并不漂亮，就算再如何装扮打理，也没有办法隐藏恶劣的出身。”

    “不可以说这种话，柯奈莉亚。”

    朵洛西亚温柔地责斥着女儿，柯奈莉亚则向外头走了出去。

    “艾蘋——你在哪里？”

    柯奈莉亚走入布拉帝舒利宅邸的森林之中。

    栽植得漂亮整齐的山毛榉，越往里面走就却越显得纷杂，踩着高跟的鞋子更是不容易前进。虽然有条勉强整理出利于马匹行进的道路，然而这并不是一处陌生人可以来的地方。柯奈莉亚懊恼地想着，如果有穿骑马装来的话就好了。

    不过当然，柯奈莉亚并不认为妹妹会在森林如此的深处。

    一深入森林的内部，所在位置的大致方向终于清楚了。越过布拉帝舒利宅邸，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属地上，应该有个涌现泉水的地方。在这次要举办园游会的森林中有道河川流过，其源头就是在该处，记得自己在孩提时代也曾来玩耍过。

    柯奈莉亚顺着路径走过去，便看见艾蘋穿着新的礼服，直接坐在丛丛草木茂密的地面上唱着歌。

    她身上并非平日散发少女气息的棉质家居服，而是美丽的午装女服。平顺滑腻的天鹅绒，经由午后的阳光照耀显得灿烂明艳。衬映着大自然的绿意，那是一袭美丽的褐色礼服。蓬鼓的袖子从肘部至前端完全贴合，上头不见任何蕾丝与打摺，采用黑色缎带所缝制的刺绣，如弯曲漫爬的常春藤般缝在袖子与裙摆边缘以取代装饰。

    柔软披泻的金色发丝落在身后，礼服随着光线的照耀，在褐色之中有着粉红色与骆驼色的明暗层次。尽管色调单一，却看起来有着美丽的直条纹花色。

    那礼服与克莉丝的礼服很相似，尽管样式不同，却同样感觉其中散发出柔软。

    真是漂亮的女孩，柯奈莉亚心想，没有让妈妈看见真是太好了。

    无论是不是奇怪的女孩，看见她如此的清纯模样却不心动是不可难的。而艾蘋有对榛木色的眼瞳，让人丝毫感觉不到她难堪的出身。

    艾蘋看到了柯奈莉亚便止住歌声。

    “为什么不唱了，艾蘋。”

    柯奈莉亚走向艾蘋，天鹅绒的光泽再次转换成不同的色调，优雅地渲染于艾蘋那粉红色的肌肤上。一走近身边，就看见她全身的曲线都包裹在细致的摺纹下。

    “我还以为是朵洛西亚夫人，如果被发现穿着全新做好的礼服待在这种地方，会吓到她的，幸好来的人是姐姐。”

    “你不认为我也会吓一跳吗？”

    “不会，姐姐并不是朵洛西亚夫人。”

    艾蘋直视着柯奈莉亚。

    柯奈莉亚心想，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让人真想给她下下马威，叫这种女孩匍伏在我的面前。这个女孩从最初出现的时候就是如此，相反地她要是以一个情妇女儿的身份，战战兢兢地看柯奈莉亚的脸色行事的话，自己也不会有这种虫洞的情绪。

    再者，这件礼服这难道是闇之礼服吗？如此柔软，甚至美丽得让人无时无刻都想要碰触——甚至浮起‘我好想穿穿看’这样的念头。

    “好漂亮的礼服呢，艾蘋。委托柯柏特女士制作礼服真是太好了呢。”

    果然还是没有办法坐在地方，柯奈莉亚来到涌泉旁的树干坐下。平伏于低处所延伸出的树根，简直好像是为了要让人坐在上头一般，感觉坐起来相当舒适。

    在底下的间隙中，可以看见泉水涌现。

    “嗯，柯柏特女士非常地温柔，一直耐心听我说话。”

    “你说些什么？”

    “关于曾说过喜欢我的人的事情。”

    艾蘋如此说着。她相当地孩子气，却又看起来像大人一样。

    柯奈莉亚的胸口一阵揪痛。

    比尔德已经对艾蘋展开追求了吗？

    应该是吧，比尔德在恋爱方面总是动作很迅速，这种事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艾蘋的脸颊微微染上红晕，这样事情会进展得很快吧，毕竟艾蘋是情窦初开，对逼得人来说根本是轻而易举。

    算了，柯奈莉亚想着。

    比尔德哪个女人都不爱，这并不是无情，而是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一开始她还被蒙骗，不过久了也就察觉这件事。

    这样一来，伤害就很深吧，甚至教人想死吧，那个时候才是有闇之礼服的力量吧。

    “艾蘋，他一定是很喜欢你吧，说不定是一见钟情呢。”

    “我才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呢，因为在他眼里看来，像我这样只是个小孩子而已喔。”

    “内心觉得对方是孩子，不过在谈过话之后却突然变得在意，像这种事是常有的喔。他说了什么？——有没有说出像这样的话——你实在太过抢眼，一眼见到你就被吸引之类的。”

    艾蘋大吃一惊，然后她看着柯奈莉亚说道：

    “那么装模作样的话，布莱恩才不会说呢。姐姐是不是弄错人了？”

    艾蘋的声音怎么顿时像个大人一样，她心想。

    柯奈莉亚眨了眨眼睛。

    布莱恩？

    这个名字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让她相当意外，柯奈莉亚努力隐藏起自己的慌乱。

    “我没有弄错什么，只是觉得惊讶而已，没想到你身边居然有那样的人。那个——这件事爸爸知道吗？”

    艾蘋露出浅浅的微笑。

    “爸爸是认识布莱恩，不过他以为只是普通的朋友。那个——夏洛克先生告诉我可以邀请布莱恩前来这次的园游会，我想到时候，布莱恩大概会向爸爸提起吧。”

    “那个人是贵族吗？有没有钱？不是看上你的家世而来的？”

    柯奈莉亚下意识地说了这些话，接着又为之语塞。

    这样的行为不就像是为妹妹担心且忙于照顾的姐姐一样吗？这是跟自己最不相称的角色呀。

    艾蘋摇摇头。

    “这和家世没有关系，虽然罗伊塔尔家不可能像爸爸那么有钱，不过布莱恩对自己的农场很自豪喔。”

    “嘴巴上讲讲谁都会啊。”

    “他不是会说谎的人。”

    “假设他就算现在这么想好了，将来有一天也会变的，而且你母亲的事情也有影响。”

    由于这是个预料之外的事态发展，柯奈莉亚不意仍是吐露了真心话。

    艾蘋的表情顿时为之一暗。

    “我知道姐姐憎恨妈妈。”

    艾蘋以平静的声音讲出口。

    在柯奈莉亚的喉咙里，几乎要说出的那句‘我并没有憎恨’，最后仍是没说。艾蘋并没有责备柯奈莉亚，也不期待表面的爱情。

    而且实际上，柯奈莉亚的确是憎恨着拉薇妮亚，就跟朵洛西亚一样不明理。

    “我不想变成姐姐的阻碍，我想妈妈也不会希望的。布莱恩他啊，就算爸爸叫我待在伦敦，但布莱恩表示只要我想回去，任何时候他都可以来宅邸接我。罗伊塔尔家的爷爷和奶奶都是非常善良的人，和妈妈也处得相当融洽，并且从我小时候便很照顾我。”

    “艾蘋，可不能因为这样的理由就结婚喔！”

    柯奈莉亚募地粗声说道，说完不禁倒抽一口气。

    像布莱恩这样的男子如果是看准了财产而来，这反倒不是正好？自己不是一直认为艾蘋应该要有个不幸的爱情吗？而且话说回来，像是地方农场主人这样的身份，配艾蘋不是刚刚好吗？

    “总而言之——会侮辱了家族名声的事情，爸爸可是不会允许的喔。”

    “那如果布莱恩是认真的呢？姐姐不认为语气为了家族名声结婚，这样比较能获得幸福吗？”

    艾蘋以认真的口吻询问。她并不是想要以言语扳倒对方，而是真的感到迷惘。

    柯奈莉亚叹了口气。

    “……我并不懂像那样的爱情。就算一直表示结婚对象与家世背景无关，但就显示来说，你是贵族的情妇所生的女儿，而且也是会带有庞大陪嫁金的身份啊。”

    柯奈莉亚特意用了那个至今未曾用过的字眼——情妇的女儿。

    艾蘋凝视着柯奈莉亚。直视的榛木色眼瞳里，没有羞耻，也没有畏惧。

    穿着闇之礼服的女孩，会有像这样的眼瞳吗？

    “姐姐，下次见见布莱恩吧？柯柏特女士告诉我可以这样做呢。”

    “柯柏特女士说的？为什么？”

    “我与她聊过了。因为姐姐呃……恋爱经验很丰富吧，而这种事我也不能跟斐莉儿说，我也想要问问看姐姐的意见。”

    认真的吗？你是真的相信我吗？

    那样做以博取我的疼爱，是有什么企图呢？

    柯奈莉亚在心中反覆想着艾蘋说出的话语。

    我可是替你订制了闇之礼服的女人喔。

    艾蘋的礼服随着风吹摇曳，柯奈莉亚想起柯柏特女士宁静的模样，不管是礼服还是人，都没有任何一丝邪恶不祥的气息。

    我想打压这个女孩——好想获得她的信赖。在柯奈莉亚心里，两边的冲动互相交战。恨也好，爱也好，这个女孩的未来操控在我的手里。

    “……好啊。那位——布莱恩是怎样的人？很有魅力？”

    艾蘋整张脸笑了开来。

    那是多么单纯而美丽的少女笑容啊。

    “不是的，他是一个乡下人，与夏洛克先生以及前一阵子来访的那位金头发的人，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所以跟他在一起会感到相当安心。”

    “所以是不够优雅呢，不至于会讲些下流的事吧。”

    “他在谈吐方面相当吻合体贴，是一个可靠的人，他还曾经救过我呢。”

    “你喜欢他吗？”

    “我不知道呢。而且他现在是学生，最近几乎都没有见到面。得知我要去伦敦的事情，还从学校急急忙忙地跑回来，在我要离开家时向我表明了心意。”

    柯奈莉亚注视着艾蘋鼓起的脸颊，忽地又移开了视线。

    那么这个女孩最初的吻，还不属于任何人的是吗——

    那个向公爵千金求婚的农场主人之子！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柯奈莉亚内心虽然想取消那样的笨拙与不解世事，然而她却做不到。因有些羞赧而低垂着头的艾蘋，她的笑容实在太美了。

    如果比尔德知道后会说些什么呢？那位名叫布莱恩的男子，在条件比不上比尔德的情况下仍是会赌赌看吧。

    然后，落败。

    柯奈莉亚如此确信。

    尽管艾蘋纯洁而外表看来孩子气，但她并不若比尔德想得那般好应付。反而因为她毫无心机，更是容易教男人着迷的女孩。

    真不愧是我的妹妹。

    柯奈莉亚察觉自己竟赞赏起艾蘋，让她不禁失笑。

    该让比尔德知道这件事吗？比尔德在感到失望后会回到我身边来吗？他一定会说在失去之后才明白真正的爱等等的话语。

    这么一来，我会接受他吧，就算我明白哪只是谎言。

    抑或是眼看想成为一个为了想要确实得到银物，而将已经到手的黄金给舍弃的男子，而应该笑他呢？

    艾蘋悄悄地样看着柯奈莉亚微笑，那脸颊被淡淡的粉红色所晕染，经由泉水的反射显得耀眼灿烂。

    柯奈莉亚像是要被轻轻柔柔地吸进那平滑的礼服一样，自己究竟冀望什么也搞不清楚，只是想要将脸庞埋入那柔软的布料之中。这究竟是什么闇之礼服，实在是教人不可置信。

    对不起——妈妈。

    突然间柯奈莉亚心想，如果回到了自己房间，她要马上打开衣橱去抚摸看看‘真实之镜’。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沉睡森林的少女

    “柯奈莉亚小姐好像不在场呢。”

    在布拉帝舒利宅邸的森林里，回响着阵阵杯盘撞击的铿锵声。

    潘蜜拉第一次踏入贵族宅邸内部，她佩服的心想，曾经有过如此利用森林的方式吗？贵族总是会想到一些有趣的点子。

    森林里四处拉起了白布，打造出阴凉处。中间有一张大桌子，侍女及男仆来回摆放着餐点。尽管没有提供酒，然而除了煎肉之外还有许多冷盘及点心。正式的餐会似乎要等享受于骑马乐趣之中的男士们回来之后才开始，不过周围高声说笑的夫人们已经各随己意聚集起来，一边挟取食物一边热烈地谈着话了。

    克莉丝与潘蜜拉当然无法加入谈话圈。没看过柯奈莉亚的抛媚眼，听见克莉丝的话只是干脆地回答：

    “还没开始嘛，莫亚迪耶公爵夫人也不在啊。”

    “朵洛西亚夫人在喔，就在那边。”

    克莉丝答道。视线落在聚集于凉亭处的人们那里，潘蜜拉也跟着望向该处。

    看来大家皆向其打招呼的那位娇小的女士就是了，所谓的公爵夫人就是像那样子啊，潘蜜拉好生失望，感觉比想像中还要平凡，礼服也是让人不予置评。

    “我去屋内看看喔，潘蜜拉。”

    克莉丝说着，她似乎从一开始就有如此的打算了。

    明明是宴会，克莉丝仍旧穿着平日的深蓝色工作服，提着一只小小的外务包。一旦与潘蜜拉那柔软而蓬松的琥珀色礼服想并排，她简直就像是侍女一样，但其实潘蜜拉真正才是克莉丝的随侍。

    潘蜜拉虽然暗自心想，明明夏洛克也要出席，那就应该要打扮得更漂亮一点才对呀，但是一想到克莉丝好不容易才在奥克斯赛马那天穿上了绿色礼服，却仍没见到夏洛克这件事，她就没有办法对克莉丝出此建议。

    又不是只能为了夏洛克才穿，如此想着的潘蜜拉感觉焦躁烦乱，周围有许多各有特色的体面男性，以欣赏的目光看着潘蜜拉。只要不被询问就不会晓得自己的身份，所以如果偶尔克莉丝也能像这样，成为看看别人是受到注视的人们其中之一应该不错。

    “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我一个人就可以了，潘蜜拉你留在这里。”

    克莉丝以强硬的语气说着，随后踏进宅邸的玄关。

    克莉丝的模样让潘蜜拉涌上了不安。

    难道，莫亚迪耶家里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奇怪事情正在进行着吗？

    尽管潘蜜拉再一次思考最近才感觉到的事情，然而她毕竟不像克莉丝拥有敏锐的直觉，所以并不晓得要怎么办才好。

    潘蜜拉可以做的事情，大概就只是跟着克莉丝吧。

    这时从一辆全新的马车里步下了几名夫人们，才刚注意到里头有一名较小的女孩，随后便察觉那是斐莉儿。斐莉儿一发现潘蜜拉，她便甩开貌似母亲的女性之手，带着迸出光芒的脸庞奔上前来。

    “我没有想到潘蜜拉会在这里呢！”

    “我也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你啊，你可以出席这种宴会呢。”

    潘蜜拉也露出了笑容。斐莉儿确实而整齐地穿上了午装女服，不过那是给儿童穿的就是了。礼服颜色则是接近于发色的明亮红色。

    “晚上的话就不行了。好讨厌喔！大家对我都像对小孩子一样，还叫我不可以离开妈妈身边。莉儿明明是以艾蘋的好朋友身份过来参加的！”

    “说道这个，艾蘋在哪里？去骑马了吗？”

    “艾蘋和柯奈莉亚小姐在换礼服，等等就会过来了，和莫亚迪耶公爵夫人说过话了吗？”

    “我们只是因为夏洛克的介绍才能进来，没有办法跟公爵夫人说话的，因为我们与佣人是同样的身份。”

    “哦，是这样啊？”

    “是啊，你最好也要记住。”

    “如果莉儿有举办介绍的宴会，我一定会邀请克莉丝和潘蜜拉坐在最好的位置。请再等差不多……五年？”

    “还很久呢。”

    潘蜜拉苦笑以对。这时后方的瓦林福特夫人正呼唤着斐莉儿，‘好的’斐莉儿如此回应后，接着便露出愁眉苦脸的样子。

    “受欢迎也是很辛苦的。”

    “莉儿，不用担心我了，不要紧的。虽然我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不过毕竟这还满有趣的。”

    “莉儿也好想和潘蜜拉一起感受有趣喔，母亲只会一直叫我要乖一点。”

    潘蜜拉带着苦笑，目送依依不舍的斐莉儿离开。

    在会场四处也可以见到‘蔷薇色’的客人，纷纷各自谈笑着。若只看外表，潘蜜拉也是同样能融入其中，她趁着这样的机会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

    ……凡妮而·伊修丹顿变得更加美丽了，纵使身边的男伴不是肯尼斯·史东纳，应该也是不要紧吧，寡妇葛丽思身上穿的并不是黑色礼服，而是前一阵子到‘蔷薇色’缝制的铁线莲颜色的礼服，看来对方颇为喜欢呢。巴恩滋姐妹的姐姐又更瘦，而妹妹又更胖了……如果相反过来的话就好了。

    在距离稍远处的地方，在一群女士们聚集的当中，有个高挑而戴着眼镜的男子被围在中心。

    那是伊恩。潘蜜拉瞄了瞄他那边，周围围绕着的已婚妇人们，恐怕都是他的患者。

    ……要是请伊恩医师做她的男伴——是不可能的吧……

    纵然他若知道潘蜜拉在场一定会ui马上飞奔过来，但是两人没有婚约，当然也不可能询问有关工作的事，连自己的帽子戴了没都不会察觉的迟钝男子，自然是不可能注意到潘蜜拉的存在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她一个人去用餐她也不敢；而那些一旦知道了自己的阶级身份一定会迅速离去的男士们，潘蜜拉也不想去应付他们的视线。

    无奈之下，潘蜜拉只好走入人烟稀少的森林一隅，将脊背靠在树干上。

    终于能平静下来，呼……潘蜜拉吐出一口气。

    这时，她听见身旁也响起了另一声叹息。

    潘蜜拉悄悄地望向该处，在潘蜜拉更后头的一棵树那里，有个同样背脊靠着树干的男子与她四目相交。

    一头金发还有茶灰色眼瞳，模样贵气优雅的男子。

    他一发现潘蜜拉，便立刻扬起了下巴想要做出从容的表情，然而潘蜜拉早就已经将他那认真烦恼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了。

    这名男子身材高大，貌美如贵族一般，好像在哪里看过呢，潘蜜拉思考着，突然间她想起来了。

    是在奥尔索普家图书室里遇到的那名贵族啊！

    记得他说他叫——比尔德·戴维。这是潘蜜拉的职业习性，她擅长于熟记人的长相及名字。

    这个人没有给她什么好印象，当时他与状似恋人的女性偷偷摸摸地笑谈着流言八卦，而且在知道被潘蜜拉听见了以后还试图要堵住她的口。

    比尔德尽管觉得潘蜜拉眼熟，却想不起来她是谁的样子。

    “我的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吗？正为情所苦的子爵先生。”

    潘蜜拉打开擅自遮住了嘴边，尽可能以高雅的用字说着。

    “呃……我并不是子爵，我的父亲才是。”

    “啊，那还真是抱歉了。”

    潘蜜拉回答。爵位这种头衔怎么样都无所谓。

    如果头衔这个部分说错了，那就表示另外一个形容应该是说中了。

    唉，理当是喜欢社交的青年独自待在树荫下叹息着气的话，基本上原因都是可想而知的。

    潘蜜拉的擅自捂住唇边，遮蔽从比尔德而来的视线，而琥珀色的帽子则大幅弯转地遮盖住脸庞。

    “就这样子而已啊?请问……”

    男子踩过茂密低草，来到潘蜜拉身旁。

    潘蜜拉错愕地心想，这个人完全忘记她了。当时这个男子不是还称赞潘蜜拉的名字是个好名字什么的吗？对裁缝屋的关注就只是这样而已啊？

    “如果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的话，就请不要再走近了。如果是在平常，以我的身份是不能跟你讲话的。”

    “这可是让我很在意呢，难道你是某个国家的公主吗？”

    “如果是我公主的话，你是不是就会忘记恋爱的对象，改而接近我呢？”

    比尔德像是被踩到痛楚般沉默了下来。

    潘蜜拉对此相当感兴趣。

    他的恋爱对象应该就是在图书室里，曾经亲密地与他谈话的那个女孩吧。

    “——才没有那回……不过，如果是为了家族，我是认为这有时候也是没办法的事。”

    “唉呀，那么你叹气并不是为情烦恼，而是因为失恋？”

    “——不，不是的。我纯粹只是有种莫名复杂的心情罢了。”

    “什么复杂的心情，真是奇怪的说法，这并不是对某个女性在意得不得了的说法。”

    潘蜜拉随意地答着并思考，他和那时的那名女性——因为是奥尔索普家的深交，必然也是会有相当程度的家世背景——感觉是交情很好的朋友，虽然不至于到恋爱的感情程度，不过现在大概是因为女生那方有求婚者出现吧。

    园游会的广场益发热闹，反正在艾蘋现身之前还要一段时间，而且这名男子又吧潘蜜拉当作是公主，既然这样就稍微在此打发一点时间应该也不错，潘蜜拉心想。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那是到目前为止吧。可是，一想到说不定会失去了，突然间整个脑海里都是她的事情吧，然后甚至事到如今，都还在犹豫究竟应不应该坦白恋情。”

    比尔德不意地吓了一跳，

    “……你到底是谁啊？”

    比尔德走近潘蜜拉，两人互相面对面，比尔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潘蜜拉。

    潘蜜拉依旧以擅自挡在嘴前，同样回望着比尔德。午装女服的胸口处插着一朵白色蔷薇鲜花装饰。光就这服装来看她并不输给任何一位贵族女孩。

    “——不好意思——我真的想不起来，像你这么漂亮的一个美人——”

    “简单来说，我就只是如此的存在而已吧。在你的心里，已经被对方给满满地占据了。”

    潘蜜拉转向一旁，高雅地笑着。

    “如果喜欢的话，为什么向她不坦白呢？诚实地告诉她你过去从没有发觉她是如此地美好，这样不就好了吗？”

    “就算把话说道那种程度，对方也不会相信的。”

    “这是你过去编造许多谎言的后果？”

    比尔德的身体一僵，思考了数秒之后开口。

    “——对。”

    男子的坦率忽然让潘蜜拉的心情变得温柔怜悯，潘蜜拉走近他。

    这时，比尔德很快地伸出手。他伸出手，一把抓住潘蜜拉的扇子用力地往下拉开。

    “——哪可能会是公主，我们果然在哪里见过面吧。”

    比尔德的声音变得严厉。

    潘蜜拉再也无法忍耐地笑了，亦忘记要摆出优雅的姿态。

    “你不记得也是当然的，毕竟我只是一个店员而已，就是‘蔷薇色’裁缝屋哪。”

    “……啊！”

    “放开我。”

    比尔德终于想起来了。潘蜜拉轻轻地松开扇子，转过身去。这件礼服从背后所看见的后颈，其敞开的样式相当美丽，潘蜜拉今天难得是挽起了头发。

    “潘蜜拉！”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潘蜜拉往旁边一看，一名青年正从广场走过来。

    “安东尼？”

    潘蜜拉眨着眼睛，安东尼是一位黑发黑瞳，而且五官深邃的男子。他身为爱德的监护人，与潘蜜拉的交情也很好。

    安东尼完全没看比尔德一眼，他迅速的走进来并揽住潘蜜拉的肩膀。

    “我来的时候有稍微看到你，后来一直在找你啊，没想到你会是在这种地方。”

    “我也不晓得你居然会在这里呢。”

    潘蜜拉以不至于让比尔德在意的程度，对这安东尼微笑表示。

    “……你的恋人？”

    比尔德问道。

    “是我的朋友。”

    “众多朋友的其中之一吧，美女店员潘蜜拉小姐——下次我也去一趟‘蔷薇色’。”

    “请务必赏光，我祈祷你的恋情能够开花结果。”

    “这与店员的恋爱可不相同。”

    “反正同样都是笑，不然就是哭而已。”

    比尔德苦笑以对，那个表情倒是不坏，潘蜜拉最后轻轻挥开比尔德的手，然后挽起安东尼的手臂。

    “你居然是过来了呢，安东尼。”

    “因为是你呀，我还以为你是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搭讪呢。”

    “对方并不是那种人。不过我很高兴喔，因为这样一来我终于能去享用餐点了。”

    “我也是啊。”

    潘蜜拉闻言笑了出来。安东尼在这种时候明明就如此胆大，然而一旦身处在人多的地方就无法找到自己的立足点。

    不过，他真的是个会看时机的男人啊……跟某人完全不一样。

    克莉丝步上布拉帝舒利宅邸的阶梯，四周人们来往交错，佣仆们忙碌地穿梭其中，没有人注意到克莉丝。

    克莉丝缓缓地登上阶梯，然后停下了脚步。

    如果往左边走去，就是柯奈莉亚的化妆衣间，如果往右边就是艾蘋的。

    在呈现浪漫气息的白色门扉里，艾蘋正换着‘夜想’的礼服吧。柯柏特女士所做的礼服会什么样子呢？

    克莉丝转向了右边。

    “艾蘋小姐。”

    敲了敲门，里头响起奔来的脚步声，然后门随后就打开了。

    “克莉丝！你来了呀，好高兴见到你喔。”

    艾蘋打着赤脚，身上不见礼服，只有穿着薄薄的棉质贴身衣物。即便是长大了，仍不改喜欢自然舒服的习惯。

    “艾蘋小姐还没有开始准备吗？”

    克莉丝微笑地问着。

    “嗯——还没，我让侍女退下了。”

    “那么正好我可以来帮忙，艾蘋小姐，您有从卡帕比利帝宅邸带来‘秘密之森’吗？”

    克莉丝问道。‘秘密之森’是以前克莉丝帮艾蘋缝制的礼服。

    “我有带来，可是不晓得尺寸是不是合身。为什么要问这个呢？”

    “因为我想如果艾蘋小姐新作的礼服不适合的话，我马上可以修改‘秘密之森’。”

    她手里拿着的小型提袋中，放着裁缝用的工具，艾蘋惊讶地顿时一震。

    “……克莉丝是特地来确认我的礼服是不是闇之礼服的吧？”

    克莉丝凝视着艾蘋。果然，艾蘋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息。

    “……是的。”

    “你的意思是柯柏特女士缝制闇之礼服吗？”

    “这个我不清楚，艾蘋小姐，您是这么认为的吗？”

    克莉丝平静地询问。

    一打开门，隔壁是一间略小的房间。

    在粉红窗帘旁，立着一座模特儿衣架，柔软的礼服随着从窗户吹入的风飘动。

    那淡粉红色与骆驼色的柔软礼服，软软地随风浪涌，克莉丝感觉似乎连身体都受到了摇动。

    ——妈妈。

    那么妈妈已经知道了吗？知道克莉丝采用几乎相同材质，如兽物后背般的天鹅绒布料为姐姐缝制了礼服一事。因为柯奈莉亚的胸前以银色蕾丝缝施，所以才在艾蘋的袖处及裙缘以黑线缝制出弯延曲线的是吗？

    “柯柏特女士说她知道妈妈的事情——还说缝制过妈妈的礼服。”

    艾蘋与由于要不要进入房间的克莉丝站在一块儿，并望向礼服。她略微沉声地说道：

    “虽然克莉丝曾经说过，妈妈会那么早离开人世并不是闇之礼服所造成的，可是我也不清楚，只是一直这么想着，毕竟发生过那样的事情——那么某一个人——就是为妈妈缝制礼服的某人，哪天是不是也会来让我穿上闇之礼服呢？”

    “是的，想必柯柏特女士也会想为艾蘋小姐缝制一件与母亲相同的礼服。”

    克莉丝说道。

    妈妈为拉薇妮亚缝制的礼服并不是闇之礼服。

    妈妈一直怀抱着要用礼服让恋情能开花结果的心情。被藏在乡间宅邸仅依靠着爱生活的美丽拉薇妮亚，妈妈在为她缝制礼服的时候，一定是在内心祈祷着，如果没有办法结婚的话，至少要能够抓住爱人的心。

    妈妈绝不希望人们落于不幸。

    一直到自己坠入情网。

    艾蘋缓缓地走进小房间里，克莉丝也跟着走入。

    艾蘋来到套上了礼服的模特儿衣架前。

    “柯柏特女士说，这件礼服是一面镜子。”

    克莉丝注视着礼服，如此合衬的礼服简直要慑人心神一般，上头没有任何装饰。明显而弯曲的黑线在缝入的缎带上加工了刺绣，于布缘处描绘出复杂的光影。而那缎带如果不走近看便不会发觉，上头还有着细致的花朵图样。

    “镜子——什么样的镜子？”

    “我不知道。她只是告诉我，什么都坦白地告诉姐姐吧。我想那是对的，不管是爸爸或是向谁说都无法了解的事情，如果告诉姐姐她一定可以理解的。”

    “您已经穿过了吧。”

    艾蘋在沉默了数秒后点点头。

    “是啊，我确实穿上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还可以和姐姐好好地谈过话了。所以我在想，这件礼服的任务已经达成了。”

    克莉丝慢慢地走上前，伸手碰触着礼服的布料。

    礼服沐浴在阳光底下变得有些温暖，那是充满爱的天鹅绒触感。甚至让人觉得，若是将礼服贴触脸颊，仿佛就连自己都要融化了一般。

    艾蘋隐隐约约知道，柯奈莉亚或许是让自己穿上了闇之礼服，即便如此她依然是选择穿上吗？

    “艾蘋小姐……您喜欢柯奈莉亚小姐吧？”

    “嗯，喜欢喔，虽然有点可怕，不过比朵洛西亚夫人还要喜欢。”

    艾蘋的身体轻轻地一震。

    克莉丝屈膝于礼服前，额头贴上了模特儿衣架的前襟。

    没有任何一丝邪恶的意念从礼服上传来。

    是啊没有理由啊，没有让艾蘋穿上闇之礼服的理由。

    那么芙蕾丝的礼服呢？玛格丽特呢？凡妮呢？艾琳呢？派翠西亚呢？伊芙琳呢？

    明明大家都只是深陷恋情，努力地要存活下去而已。

    没错吧，妈妈。

    即便是克莱因夫人也没有死去的理由。

    （那完全是由自己造成的，克莉丝。要说是礼服的力量那就错了，我只是缝制出礼服而已。）

    （尽管感激有恋之礼服这样的传闻，但是谈恋爱的是客人本身。）

    妈妈那深幽的绿色眼瞳，能看穿一切的眼瞳，那个时候会看起来有如黑色，只是因为光线的充足与否罢了吧……

    “艾蘋小姐，您认识比尔德这位先生吗？”

    克莉丝静静地问着。

    “我知道啊，我想——姐姐大概是想要让我和他关系更亲密一点吧，但是我拒绝了。”

    隔了一会儿，克莉丝再次对艾蘋开口。

    “柯奈莉亚小姐对您说了什么吗？”

    “姐姐说，不要去在意任何人的讲法，要抓住自己喜欢的那个人的手。”

    “柯奈莉亚小姐一定也是喜欢艾蘋小姐的，柯柏特女士对于这点相当清楚。”

    克莉丝说道。

    她知道妈妈和自己所想的一定是一样的，柯奈莉亚看起来强势、具攻击性，甚至是坏心眼，然而克莉丝认为柯奈莉亚和某个人——和艾蘋很像，总是孤伶伶地，寻找着与自己相似的人。

    柯奈莉亚没道理让艾蘋陷入幽闇之中。

    “这不是闇之礼服吧？克莉丝。因为姐姐她——没有理由让我穿上闇之礼服对吧？”

    艾蘋有些不安似地说着。

    克莉丝站在礼服前方，静静地检视着礼服。

    礼服的名称是‘真实之镜’。

    这是妈妈的礼服，如此纯粹地恋之礼服。

    我明白的，从在奥克斯赛马哪天第一眼见到就明白了。妈妈远远地看着克莉丝，她是来到这里，只是单纯想要温柔地承受克莉丝的辛酸劳苦。

    妈妈总是依照女性的心意来缝制礼服罢了。

    妈妈教会我，这是最重要的。

    “是的，艾蘋小姐，我的想法才是错的。”

    克莉丝露出温柔的笑容，再次转向艾蘋。

    “柯柏特女士是一位很棒的裁缝师，这是一件相当美丽的恋之礼服喔。”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走进艾蘋的房间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柯柏特女士就是琳达·巴雷斯的话，克莉丝会在某处确认艾蘋的礼服吧。

    尽管他不想试探克莉丝，然而他不可能不通知肯尼斯的。

    如果逮到琳达的话，在将她交给警方之前，他想好好地问清楚闇之礼服的事情。想到爱丽丝及‘针’——尼琪，除了裁制闇之礼服的人是琳达，其他应该还有某些人像是介绍客人、提供场所及布料吧。

    夏洛克站在可以看见艾蘋房间门的位置，当他正看着挂饰在走廊上的画时，注意到一名妇人从左方如滑行般走了过来。

    “夏洛克先生？”

    开口呼唤他的是朵洛西亚·莫亚迪耶。

    身为主办人待在这种地方好吗？夏洛克倏地闪过这个念头，同时行礼致意。

    “谢谢您的邀请，我相当期待能够见到您的女儿。”

    “午安，夏洛克先生。希望您也能和艾蘋好好认识认识。”

    朵洛西亚微微地笑着。

    夏洛克佩服地心想，果真是教养得宜。

    莫亚迪耶公爵曾经说过，妻子知道一切关于拉薇妮亚的事情，并且对此她也只字不提，就是因为可以做到这点，才选择了这位女性。

    “夏洛克先生。您对柯奈莉亚有什么看法呢？”

    朵洛西亚忽然低声问道，又来了……尽管夏洛克如此想着，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上次他和肯尼斯在一起的时候，朵洛西亚曾告诉柯柏特女士是‘夜想’的裁缝师，以及曾经和克莉丝见过一次面的事情，另外还有联络方式等等，然而当时她还暗示过夏洛克，甚至说论家世背景的话，柯奈莉亚·莫亚迪耶可不输给艾蒂儿·奥尔索普。

    “抱歉，上次我也说过，柯奈莉亚小姐好我在一起太委屈她了。”

    “您太谦虚了。”

    莫亚迪耶夫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请无比仔细看看柯奈莉亚今天所穿的礼服哟，夏洛克先生。”

    莫亚迪耶夫人独自步下阶梯离开，夏洛克仿佛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地看着她的背影，看她身旁连个侍女也没有跟着，难道是一个人偷偷前来休息的呀。

    柯奈莉亚的礼服是‘蔷薇色’的吗？

    ……为什么我就得仔细看看不可？根本从来没有听说过柯奈莉亚喜欢我。

    就算她真的对我有意思，我也已经不会再被礼服迷惑了……

    她早就知道柯柏特女士的联络方式了，看来朵洛西亚意外地在意礼服的事情呢，夏洛克兀自心想。相较之下她自己的礼服确实选择暗沉的花色，并不怎么吸引人。

    大概是喝醉了吧，似乎可以闻得到一点酒味，明明餐会都还没开始呢。

    这时，艾蘋房间的门开了开来。

    先是克莉丝，接着是艾蘋走了出来。

    看见艾蘋盘起发的模样，夏洛克不禁展现出笑容。

    滑顺的褐色礼服与身体相当契合，另外还响起犹如风一般的声音。头发难得地完全盘起露出了耳朵，闪亮耀眼的水晶耳环以类似水滴般的好看形状垂挂于耳朵。

    饰品就只有耳环，礼服也是一样，就只有在袖子以及布缘处的黑色弯曲花纹而已，轻飘飘飞动的装饰一改没有。似乎也没有穿上马甲，然而光是艾蘋那自然的表情以及滑顺而纤细的腰线就足以吸引众人的目光。

    “真是漂亮的礼服，艾蘋小姐。这是新作的吗？”

    “是的，夏洛克先生，特地为了今天所订制的。”

    与夏洛克已相当熟识的艾蘋微笑回应。

    这位眼瞳色与自己相同的女孩，如此无人可比的清纯与美丽，让夏洛克也感觉骄傲。这是一件会让人产生如此想法的礼服。

    夏洛克转儿询问克莉丝。

    “为什么你会在艾蘋小姐这里？”

    “因为好久不见了，我前来打招呼。”

    克莉丝笑着回答，当中并未有一丝的不自然。

    一步上走廊，一直等候着艾蘋的侍女便走近表示：

    “艾蘋小姐——罗伊塔尔先生已经到了。”

    艾蘋的脸颊音乐染上了红晕。

    “我马上过去。”

    艾蘋稍微望了眼克莉丝，同时轻盈地步下了楼梯。而克莉丝始终在后头注视着她那副模样。

    克莉丝一副满足的模样，就与自己的礼服受到喜欢时同样的表情。

    夏洛克顿时想移开视线，他不希望让克莉丝的脸上蒙起阴霾，却又不能不问。

    “克莉丝，你知道替艾蘋缝制礼服的女性——柯柏特女士吗？”

    克莉丝看向夏洛克。

    “嗯，我听说了。”

    “你认识的人吗？”

    “不认识，我原本也以为是认识的人，但不是，是另外一个人。艾蘋小姐的礼服是相当出色的礼服。”

    克莉丝看着夏洛克，清楚地回答着。

    在阶梯转角处，艾蘋正要走至下方。而底下有一名体格壮硕的青年伸出了手。艾蘋呼唤了他的名字——布莱恩。

    夏洛克与克莉丝并肩同行，克莉丝则是一脸恬适的表情。

    柯柏特女士不是琳达·巴雷斯啊……

    她是在包庇母亲吗？那不是闇之礼服？

    如果艾蘋所穿的礼服是闇之礼服的话，克莉丝首先会考虑到艾蘋，不会让她穿上才对。

    “夏洛克先生，您知道比尔德先生吗？”

    克莉丝没有走下楼梯，就这样在走廊上一面走着一面询问夏洛克。

    “喔，是我的朋友。”

    “今天不能麻烦他担任柯奈莉亚小姐的男伴吗？”

    “我不晓得。两人之间有点状况，现在已经不是恋人了。”

    克莉丝那恬适的表情顿时一沉。

    “是因为柯奈莉亚小姐不喜欢比尔德先生吗？”

    夏洛克看向克莉丝。他感觉到刚刚朵洛西亚要他注意柯奈莉亚的礼服这件事，甚至都被克莉丝看穿了。

    “不是，我所听到的是她的父亲——公爵拒绝了比尔德，所以比尔德便放弃了柯奈莉亚小姐。”

    “那么朵洛西亚夫人说了什么呢？”

    “只要公爵开口，她的意见相同，毕竟是相当顺从的夫人。”

    克莉丝陷入了沉思。

    她在想什么？

    配合着克莉丝的脚步边往前走，夏洛克顿时好想摇摇克莉丝的肩膀。

    什么都可以对我说没关系的，我绝对不会认为是你不好。

    坦白说出来吧，克莉丝。

    “……克莉丝，你还记得吗？”

    夏洛克忽然开口。

    “记得……什么？”

    “我说——希望你相信我。我说过我为了你会找出最适合的录，总有一天，连同你母亲的事情在内……”

    “我记得。”

    克莉丝低垂着眼往前走，只有回答了这句话。

    然后在橡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莫亚迪耶公爵夫人的房间吗？”

    夏洛克说道。克莉丝不知所措地张望着四周。

    “不是，应该是柯奈莉亚小姐的化妆衣间……因为我在这里替她丈量过尺寸。”

    “不，我曾经被夫人叫进这间房间里。而且，刚刚夫人也是从这间房间里出来的。”

    “……朵洛西亚夫人吗？”

    “柯奈莉亚小姐。”

    夏洛克马上敲门，在知道里头没有人在后便打开房门。

    “柯奈莉亚小姐？”

    克莉丝跟着夏洛克进到里头。

    柯奈莉亚并不在房间里，也没有看见克莉丝所缝制的礼服。

    房间里头，不知为何弥漫着一股酒味。

    柯奈莉亚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

    她觉得四周围的人怎么会认为自己什么都没有察觉呢？

    在与朵洛西亚稍稍谈过话之后，柯奈莉亚骑着爱马索利努进入森林之中。

    在马厩里忙着照顾客人马匹的马夫，对于柯奈莉亚穿着如此美丽的午装女服感到怪异，却仍是将马索利的马辔简单地交给她。毕竟马夫很清楚柯奈莉亚的技术，也习惯她的任性了。

    来骑索利努是为了要进到森林的更深处。

    山丘上有好多男士们在骑马，而靠近宅邸的地方又搁置了许多桌子，会引起他人的注意。

    知道森林深处的涌泉之地，就只有柯奈莉亚，以及曾策马在布拉帝舒徒弟上奔驰过的少数几个人而已。

    她可以听见从宅邸那儿传来园游会的热闹声响，在大家都盛装出席并愉快地聊天的同时，她独自骑着马也别有一番莫名的乐趣。

    艾蘋已经换好衣服现身了吧。

    有那个女孩在的话，就算我不见人影也没有人会注意到吧。一看到她穿着那如兽物般的高级礼服，大家应该都会讶异地开始讨好艾蘋。

    对不起，妈妈。

    柯奈莉亚的胸口一阵发疼，至今从没有向妈妈说过一句艾蘋是如此地有魅力，然而她今天就会明白了。

    妈妈想必会感到悲伤，会念着像柯奈莉亚介绍人数倍于艾蘋的求婚对象吧。

    但是，她已经累了。

    有时候，我也——沉睡一会儿没关系吧。

    可以看见森林深处的泉水了，柯奈莉亚一到达那里，便从索利努上下来。索利努则慢慢地回到森林之中。

    柯奈莉亚走向泉水边，往艾蘋先前所坐的地方走去。

    妈妈曾经说过，拉薇妮亚是因为穿上了‘蔷薇色’的礼服才抓住了爸爸的心，然而那是骗人的。

    爸爸虽然深受拉薇妮亚吸引，但那并不是礼服的关系，而甚至也不是拉薇妮亚的关系。

    妈妈她其实也察觉到了吧？

    要是没有‘蔷薇色’的礼服就好了！虽然妈妈常常这样告诉我，但是隔天就好像什么都美发师一样，一脸无恙的表情。

    妈妈一定是认为如果告诉我的话，一切就可以结束了吧。

    柯奈莉亚坐在泉水旁的柔嫩花朵里头，白色花朵在这时节逐渐绽放，上头有些水汽闪耀着光芒，曾经待在这里的艾蘋是那么地美丽呀。

    一闭上眼，微微地可以听见人们的喧嚣声，园游会即将开始——柯奈莉亚在哪里？那个孩子真是的，她一定又会任性地晚点才来吧，好了各位我们要开始啰。

    妈妈会那样说吧，因为妈妈已经先跟我说好了——柯奈莉亚你不要出来——她们刚刚在柯奈莉亚的化妆衣间里商量好了。

    艾蘋自杀的时候，要是柯奈莉亚在旁边的话会很麻烦，而且还说，妈妈不想让你看到那么悲伤的场面。

    是的，妈妈当然不相信闇之礼服，礼服怎么可能有办法让人自杀呢！

    可是，事情就是这样吧。要是有个万一——当然，那是自杀的，并不是任何人所造成的，可是如果怀疑到你身上的话就会很困扰的。因为……委托订制闇之礼服的人是你嘛。妈妈也没有想到你回去做这种事呀。

    不要紧的，因为我已经将柯柏特女士的事情交由夏洛克先生处理了。无论何时，男子总有办法解决这些难事。

    当我说我去替艾蘋委托‘夜想’订制礼服时，你明明看起来也很开心的，妈妈。还一直追根究底地询问究竟是怎么委托的。

    柯奈莉亚整个人坐在地上，将发饰拿下，长长的头发散了开来。

    她心想，怎么会如此地舒服呢。克里斯汀小姐的礼服是这样地美好，不输给柯柏特女士啊。

    吧‘夜想’的事情告诉柯奈莉亚的人，也是妈妈啊。

    在伦敦一间名叫‘夜想’的店在裁制礼服，她们所做的是闇之礼服喔，是的没错，琳达·巴雷斯她啊，竟然弄错而作了闇之礼服给我呢！

    如果穿上闇之礼服，是会死的喔！我是因为发现了——因为你爸爸告诉我，我才没有死（亨利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呢！），不过也知道了该怎么样做才能委托订制。这是我向特里维西克伯爵夫人文莱的。在下雨天的时候，去一个没有人且过去曾有人死去的地方，等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然后那个人就会问，要裁制什么样的礼服啊？接着，就告诉对方你想杀害的那个女人的名字。

    在飘散着酒味的气息中，妈妈愉快地笑了。

    然后，你则是到‘蔷薇色’订制礼服，艾蘋是‘夜想’，你则是‘蔷薇色’，这样一来我们当然就是赢了，柯奈莉亚。

    骗人！骗人！

    妈妈自己也是穿着‘蔷薇色’的礼服，并不是闇之礼服。

    但是，要夺回爸爸的心并不是做不到的，甚至在；拉薇妮亚离开人世之后，也不是只能处于不幸之中。

    那都是因为有艾蘋的存在，如果没有艾蘋的话，这次爸爸想必就会忘了那个女人。

    你要跟夏洛克先生结婚喔，我骄傲的女儿。他是最出色的男士，亨利曾经这么说过呢。这样一来，这次就可以轮到我们获得幸福了吧。

    可是，艾蘋是我的妹妹喔，妈妈。

    而且我喜欢的人并不是夏洛克呀。

    柯奈莉亚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连同自己的紫色礼服。就这样，她倒卧向一旁，乌黑发丝散于花朵之上。

    柯奈莉亚今天见到了布莱恩，他尽管粗莽，却看起来相当地诚实。

    我想知道，穿上‘蔷薇色’的礼服真的可以让深陷情网的人获得幸福吗？总觉得艾蘋似乎还比我要幸福呢，不是吗？

    艾蒂儿——虽然这样的想法很失礼，可是——尽管她爱上了夏洛克，似乎也没有那么幸福，明明就说过不要‘蔷薇色’的礼服了。

    像这种事——最后礼服根本没有派上什么用场，即便是这么美丽。

    （你是在太过抢眼，第一眼见到你就被你深深吸引。）

    比尔德。

    可怜的比尔德，他失去了一切。

    柯奈莉亚在花朵间横躺着。香气窜入了鼻里。察觉到泪水从眼里滚下，柯奈莉亚有些惊讶。

    其实如果没有喜欢上他的话，我原本也能获得幸福的。

    这时——花朵摇动，一道黑影遮盖在柯奈莉亚的脸上。

    眼前有一个体格壮硕的男性身躯弯身向前，在横平的胸口处有个黑色物体落了下来。

    柯奈莉亚睁开了眼睛，在她的脸侧，有个穿着黑色斗篷的男子站在那里，如蓝色玻璃珠般的眼瞳对这柯奈莉亚。

    “你想死吗？柯奈莉亚。”

    他——贩卖闇之礼服的男子，难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从下方越过高竖的领子看着他的脸，柯奈莉亚想起来了。

    回想着在哪里见过之时，原来是哈克尼尔家的马夫啊。

    这位男子看来身强体壮，教人联想不到是马夫，音乐有着外国人的气息。

    名字是——休贝尔。

    柯奈莉亚没有起身，她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好烦人。柯奈莉亚伸出手，碰触落在胸口的黑色物体。

    那是一把枪，而且她曾经看过，也碰触过。

    当然，这是朵洛西亚的东西，朵洛西亚拿到了这个东西，却因为害怕放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就放在柯奈莉亚化妆衣间的抽屉里。

    这把枪，还有酒，这两样不像是仕女该有的东西，一直是妈妈赖以为生的物品。

    柯奈莉亚微微地笑着，她明白了。

    居然能够做到这种地步，闇之礼服是多么地亲切啊。

    “为什么不是艾蘋，而是我呢？我没穿上闇之礼服哟。”

    “——似乎是这样。”

    男子的声音不知为何好像松了口气。

    “我是为了确认这件事而来的——你有喜欢的男人吗？”

    “有。”

    柯奈莉亚回答道。

    那把小巧的女用**的枪身映照着自己的脸，看来有些哀伤，并且严肃的表情，意识到好像在哪里见过与这相同的表情，柯奈莉亚的心脏急遽地揪紧。

    “这样啊……”

    黑色斗篷男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柯奈莉亚这时真的涌上了睡意。为了提神，妈妈在柯奈莉亚的化妆衣间里喝的东西——喝下一些那种酒是不行的吧。妈妈最近无法再忍受只待在寝室里喝，她还去到柯奈莉亚的化妆衣间里悄悄地喝着酒。

    柯奈莉亚有些昏昏欲睡，右手拿着冰冷的枪支。

    夹杂着园游会的热闹声响，一道马蹄声传来，那马踩着相当规矩的步伐——是索利努的脚步声。

    有人正朝我接近，并且呼唤着我的名字。

    “——柯奈莉亚……”

    柯奈莉亚感觉到有双大手将自己抱起，慌张地将头靠在心脏处，接着猛地一把抱紧。他的唇轻轻地贴触上她的唇瓣。

    是幻想吧？就算是也没关系，这甚至比谎言还要好。

    “柯奈莉亚……我爱的人……”

    比尔德……

    是的，我一直都有察觉到。然而不管是对谁，甚至是你，我都没有办法说出口。

    我……是喜欢你的。

    “那个孩子任性惯了，我们先开始吧！”

    园游会开始了，朵洛西亚的声音从刚刚就一直在场地中回响。朵洛西亚已经好几次扬起声音喊着，而周围的人果然开始觉得柯奈莉亚不在场实在很奇怪。

    “柯奈莉亚小姐毕竟是好强的千金小姐呀。”

    “我看，果然还是没有办法接受情妇的女儿吧。”

    “不过，艾蘋小姐比想像中还要……”

    终于进到会场里头，朵洛西亚像是受到牵引般，与向周围众人打招呼的艾蘋四目交接，夏洛克让克莉丝待在人比较少的凉亭里，然后说道：

    “我去找一找，你先在这里。”

    “啊——好的……请问……”

    “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一待在盛装的人群之中就会跟佣仆们搞混，纵然说幸好是没有人会在意，但光是被看见就觉得血液要冲上脑门了。

    “克莉丝！你在做什么啊！”

    潘蜜拉好不容易来到这里，这时克莉丝终于是松了一口气。

    潘蜜拉穿着一身不管怎么都可以说是像中产阶级小姐般的装扮，与陪在一旁的安东尼跑了过来。

    “怎么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一样，状况怎么样？”

    “有些小小的骚动，听说是柯奈莉亚小姐没有出现，朵洛西亚夫人也很辛苦呢。”

    “你的脸色很难看喔，克里斯汀小姐。”

    安东尼机敏地从某处拿了水过来，克莉丝放心地喝了一口，人终于是平静下来了。

    这时，艾蘋终于摆脱朵洛西亚并冲了过来。潘蜜拉注意到后，迅速地迎上去。

    “克莉丝——潘蜜拉，姐姐呢？没看到吗？”

    艾蘋紧抓不放似地追问着。

    “没有。艾蘋，你有想到任何地点吗？”

    艾蘋用力地点了点头。

    “有，一定是在森林中的泉水处。我曾经说过在那当中令人感觉相当平静，然后接着，姐姐也表示赞同。”

    “克莉丝！”

    这时有声音扬起，克莉丝转过身。

    “比尔德好像发现了索利努，快点来这里！”

    夏洛克对这克莉丝说道。周围的人们纷纷开始交头接耳地讨论，哈克尼尔侯爵亲自开口叫唤的那些女孩们究竟是什么人。

    “当然是不可能死了，她只是在睡觉——睡得很沉。”

    比尔德说着，耳朵贴上躺在丛花中的柯奈莉亚的心脏。

    “你不要过来，待在那里。”

    克莉丝正准备要奔上前去之际，夏洛克对她如此说着。他从柯奈莉亚的右手手中拿走黑色的物体。

    即便站在远处，也看得出来那东西就是**。克莉丝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柯奈莉亚有与幽闇相通的情绪。

    不对，这没关系的。克莉丝如此告诉自己。睁开眼睛，柯奈莉亚小姐因为察觉到自己的心意，所以她不可能死的。她就是因为这样才要缝制礼服的。

    比尔德横抱起柯奈莉亚，从克莉丝的身旁走过。他的眼睛里现在只看得见柯奈莉亚而已。

    柯奈莉亚没有化妆，被解开的黑发覆盖着的脸庞看来显得稚嫩，模样与艾蘋很像。

    克莉丝注视着泉水，花朵轻轻地摇动，一闪一闪地流入泉里的水色耀动着光芒，相当地美丽。

    “女性是不该拿枪的。”

    夏洛克说着，然后把枪放入口袋里，接着转向克莉丝。

    “走吧，克莉丝。柯奈莉亚没事的，不过我想晚一点必须要问她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

    夏洛克以低沉的声音说道，接着拉起克莉丝的手腕，强行改变她的方向。

    “我想，柯奈莉亚小姐……只是……想要逃离而已。”

    克莉丝断断续续地说着。

    柯奈莉亚只是将园游会的主角让给艾蘋，自己选择来到这个场所，解开头发沉入睡眠之中而已。一想到这里，克莉丝的心就紧紧地揪起。

    “想要逃离？逃离什么？”

    “因为艾蘋小姐的礼服并不是闇之礼服。”

    夏洛克神色怪异地看着克莉丝。

    克莉丝垂下视线，顿时为之语塞。

    还有什么——说不定还有更多该说出口的事情。刚刚，在去到艾蘋的房间之前，或许应该要先去柯奈莉亚的房间才对。

    明明就已经察觉了。

    其实，柯奈莉亚并不想让艾蘋穿上闇之礼服。

    所以，才会让柯柏特女士——让妈妈与克莉丝见面。柯奈莉亚是在向克莉丝求助啊。

    “柯奈莉亚小姐没有违背朵洛西亚夫人的命令，但因为她无法达到朵洛西亚夫人的期待……柯奈莉亚小姐只有选择逃离。”

    “我不懂你的意思，请你说明白一点，克莉丝。是莫亚迪耶夫人替艾蘋小姐委托缝制闇之礼服？”

    克莉丝沉默以对，她说不出话来。

    眼前浮现出莫亚迪耶公爵夫人温柔似地揽着艾蘋的肩膀，向客人介绍她时的那张脸。客人赞赏她是个沉静又识大体的夫人。而想法的，长女柯奈莉亚趋势如此任性……

    朵洛西亚状似愉快地微笑着，并不时地望向艾蘋。

    在她眼瞳中所压抑抹杀的憎恨，就与柯奈莉亚的情绪一模一样。

    柯奈莉亚其实根本没有憎恨艾蘋的理由。

    “并不是朵洛西亚夫人所委托的。柯奈莉亚是因为知道朵洛西亚夫人的期待，才会先行前去委托订制。可是，艾蘋小姐的礼服并不是闇之礼服。”

    克莉丝说道。

    妈妈没有替艾蘋缝制闇之礼服。妈妈——原谅了克莉丝。

    “而且，柯奈莉亚小姐并没有像朵洛西亚夫人那样憎恨着艾蘋小姐。这与朵洛西亚夫人的期待无关，她是喜欢比尔德先生的。柯奈莉亚小姐因为没有办法照妈妈的意思去做，所以就逃离了。她选择逃到森林的深处，就算只有那么一时也好。”

    “柯奈莉亚老是表示，她希望能说自己是随心所欲而活的对吧？”

    “对，因为妈妈是这么希望的。柯奈莉亚一直是遵照着妈妈的意思而行动。”

    克莉丝说着，眼泪几乎已要成行。

    我也是一样，其实始终想按照妈妈的意思去做，可是我办不到，所以只好逃开来到丽浮山庄。

    真的很希望能获得原谅。

    “如果是为了让深爱的人能够爱自己的话，不管什么事情都非得去做不可。但如果不想去做的话——就只有逃开一途了。”

    柯奈莉亚曾经反抗过吧，知道艾蘋的礼服不是闇之礼服而放下心来，还有妈妈有多么哀伤的情绪，她曾经和这些难熬的感受奋战过了吧。

    在沉入深眠之前，或许还向妈妈说了对不起。

    “克莉丝，帮柯奈莉亚缝制礼服的人是你，拜托你要好好说明清楚。”

    夏洛克几乎是以恳求的语气说道。

    克莉丝看着夏洛克，什么话都没说，夏洛克也回望着克莉丝，榛木色的眼瞳带着绝望，一个空无一物的茶壶，以及一个空无一物的杯子。

    “柯奈莉亚小姐……喜欢比尔德吗？”

    夏洛克问着。

    这一定是柯奈莉亚努力想让他知道的话题。

    “是的。”

    克莉丝小声地回答。

    两人就这么凝望着彼此，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夏洛克伸出带着手套的手，牵起克莉丝的手。让人不禁要觉得，仿佛这就是两人之间一切仅有的连结。

    克莉丝没有抵抗，紧紧地回握住夏洛克的手。

    两人肩并肩，一同走向了森林的外头。夏洛克配合着克莉丝飞快的步伐前进。

    我也想要为了他做些什么，但永远都是他的脚步比较快。

    但即便如此，克莉丝仍感到安心，她心里所想的是只要有夏洛克在就好了，并且她也衷心祈祷夏洛克能有同样的想法。

    从森林走出来到入口处，佣仆和几名得知情况的客人已经聚集前来。比尔德镇静地以果决的口吻差人叫来马车，克莉丝则跟在夏洛克后头走过路径来到出口处时，听见一个高响的声音。

    “柯奈莉亚！”

    哀呼声响起，接着朵洛西亚冲了过来，她拉住抱着柯奈莉亚的比尔德。柯奈莉亚没有化妆的面容病焉焉地泛青，解开的头发飘散于半空中。由于平常总是给人俐落端整的印象，现在这副模样简直就像是病人一般。

    “是谁……是谁……对她做出这种事……”

    朵洛西亚一边哭泣一边确认柯奈莉亚是否平安。一抬起头，发现到前来的克莉丝便惊愕地瞪大眼睛。

    夏洛克也同样没有看其他任何一个人，视线只是直直地紧盯着克莉丝。

    接着，朵洛西亚指着克莉丝说：

    “就是那边那个女的！克里斯汀小姐……‘蔷薇色’的礼服是闇之礼服！那边那个女孩所做的礼服，是置我的女儿于死地！”

    克莉丝错愕地呆站在原地。

    她浑身涌起战栗，克莉丝从来没想过朵洛西亚会说出这种话来，她脑海里完全是一片空白。最可怕的莫过于从朵洛西亚而来，那仿佛至今从未承受过的恨意。这会儿全扑向了克莉丝，击刺着克莉丝。

    克莉丝内心升起了恐惧，她好想就这样逃回那温柔的森林之中。她惊恐地往后退着。

    这是，夏洛克不着痕迹走近克莉丝的身后。

    “——请不要这样，这是莫须有的指控。柯奈莉亚小姐只是睡着而已，克里斯汀小姐可是一名优秀的裁缝师呢。”

    夏洛克坚定清楚地说道。

    音量不大，却是强硬而明白地让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

    柯奈莉亚这时因为喝下了佣人所拿来的水而似乎苏醒过来了，于是比尔德轻轻地将她放下来让她战壕。而朵洛西亚则很快地就忘记自己所叫嚷着的事情，紧紧地保住了柯奈莉亚。周围的人见状似乎都松了一口气，从克莉丝身上移开了目光。

    克莉丝没有办法走出森林，褪去的血色无法回复，呼吸紊乱，几乎要昏厥过去。

    “克莉丝过来吧，不要紧的，一切有我在。”

    夏洛克朝克莉丝伸出手。

    阳光掠过夏洛克的肩头照来，那榛木色的眼瞳充满自信而温柔。

    克莉丝握住了夏洛克的手。

    像是被夏洛克拉着般踏出了一步，现场不若想像中会有那么多人注意他们，于是就在克莉丝安心地穿过人群之时——整个人顿时又为之一震。

    在佣仆群中，艾蒂儿就站在那里。

    是因为担心柯奈莉亚而离开灰常来到这里的吧，艾蒂儿有着分外美丽的容貌，她站在离众人稍远的地方凝视着克莉丝。在那双高傲的贵族眼瞳里，感觉不到丝毫的情绪透露。

    夏洛克没有看向艾蒂儿，只是扬着头，以冷淡的视线压制着周围并笔直地迈步前进。

    克莉丝甚至连甩开夏洛克的手都没办法，就连自己是高兴、是害怕、是困惑，她也都不清楚，只是将一切都交托给夏洛克。

    这时可以看见道路的另一头有辆马车驶来，比尔德想要紧抱终于意识恢复清醒的柯奈莉亚。

    然后，柯奈莉亚独自站了起来。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尾声

    “克莉丝，有个小包裹送来喔。”

    这里是‘蔷薇色’裁缝屋。

    没有预定来访的客人，也没有紧急的工作要处理，这是一个恬适而晴朗的午后时光。

    潘蜜拉从邮差手中结果一个咖啡色油纸所包起的硬包裹，并将其交给了克莉丝，另外的信件则放置在收银台上。喝到一半的红茶也顺便一起拿了过来，开始着手处理信件的分类。

    “没有柯奈莉亚小姐寄来的感谢函吗……毕竟最后还被说成那样嘛。”

    “现在莫亚迪耶家也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不过我想她应该是很中意那件礼服喔，只要看看柯奈莉亚小姐就可以明白了。”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潘蜜拉喝着红茶，脸上的表情陡然一沉。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潘蜜拉。”

    “嗯，我在去园游会之前在想一件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

    克莉丝楞了一下，之间潘蜜拉在稍微踌躇之后，毅然地开口说道：

    “就是是不是有人……呃，穿着闇之礼服呢？他们家里的状况颇为复杂，而且你的样子也不太对劲。”

    “那是因为柯奈莉亚小姐的情绪不稳定，我觉得很担心，不过什么问题都没有呢，当她不见的时候，比尔德先生也马上就赶来了。”

    “有发生什么事吗？”

    “这是我的事啦，你呢？小包裹里面是什么？”

    潘蜜拉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问着。

    小包裹并没有写上寄件人，她想一定是夏洛克啊。因为当看见包裹中那个以咖啡色棉布包覆的扁平小巧物体时，克莉丝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是镜子呢。”

    克莉丝说着，潘蜜拉看着克莉丝手中那个送来的礼物。

    那是一面深浓的红褐色大挂镜，恰巧可以将克莉丝的小脸尽纳入其中。镜缘雕刻着带刺的花朵及藤蔓。

    克莉丝看着镜子后面，手中顿时微微地一松，上头似乎刻了一些文字。

    “上面写着什么？克莉丝。”

    潘蜜拉问道。克莉丝翻过镜子，放在膝盖上。

    “上面写着——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克莉丝带着浅笑，暗自窥看着镜子。

    晚安，祝你有个好梦

    ——妈妈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的第十卷，如果只算本篇故事就是第九集。我想到此也可以算是一篇故事的完结。

    这一次的故事是我一直很想写的题材之一。说到‘秘密之镜’，也有受到“白雪公主”中，皇后对这镜子问“魔镜啊磨镜，你说在这个国家里最美的人是谁？”这个部分的影响。

    这是个很沉重的事情呢。我想女人之间实在是不应该相互竞争的，不管是容貌也好，经历也好，什么都一样。如果可以的话都不要和谁比较，不能比较的话，就能按照自己的步调生活下去，然而却因为镜子自行找出了优劣而备受煎熬。

    这次的登场人物柯奈莉亚及艾蘋，已经在先前的集数中出现过了，柯奈莉亚是在‘恋之礼服与庞大赌注’，艾蘋则是‘点缀乡间宅邸的恋之礼服’，两人的角色都已经比最初还要熟悉，写起来较容易下笔。

    这当然不是往后角色出现的原因，不过我想今后还会有先前出现过的角色再登场的机会，尤其是艾蒂儿小姐，她是个比语气中还要难写的角色，像这种情况是在写故事的时候才会发现的，倒也是颇有乐趣的。

    同时，一想到今后故事的发展，心情就不禁有点浮动，方向交由角色去发展，作者则得要好好注意不要将油门跟刹车踩错。

    这次因为有半个月的时间离开工作岗位，所以后半部分是抱着笔记型电脑在各个地方完成的。很意外地，竟然可以写得出来呢。

    关于这次的礼服，由于手边有时没有色铅笔及礼服的参考资料，写故事的时候，向刚好在场的M大人以口述的方式描绘出一个大致的轮廓，而且还是在一片漆黑之中，仅有进闹的光亮着的房间里。因为对方是个兴趣在于作裁缝的人，所以在一些小地方给了受用的意见，我非常地感谢。

    在柯奈莉亚的部分，我一开始是考虑东洋和服风的礼服，但是毕竟本人的鉴赏力及资料仍尚不足，还得再多用功一点才行。

    承蒙秋老师为了们绘制了Cobalt杂志12月号的封面，以及冬季活动月历的插画，月历的部分是二月的插画，难得有彩色的潘蜜拉出现了。而那个巧克力，我想应该是专门端给客人享用的吧，我在此由衷地感谢。

    下一次见面大概会是在春天，并且我有考虑希望新年也能够退出新作或是维多系列的番外篇。

    或许是本篇的故事太过严肃的关系吧，我想要另外写些轻松的故事。

    那么下次见了。

    二OO七十一月

    青木祐子

    在本文第一章所提到的诗，是引用自以下书籍。

    ‘华兹华斯实际’田部重治选译岩波文库

    水仙

第十卷 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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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序

    你说，打开窗户。

    「天空好清朗，宛如辽阔的大海一般。」

    是啊，亲爱的。

    简直是要人沉溺于其中的美丽天空啊。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深闺的公主

    窗户外头是如此地透净而澄澈。

    艾蒂儿身处在伦敦最高级地段——梅菲尔区的自家屋宅里，身旁有个跟着她的侍女布里姬，而宽广的露台正大大敞开着。

    碎波般的清风吹抚，曳动着白色蕾丝窗帘和艾蒂儿轻柔的金色发丝。绢丝长袍底下，是一袭轻薄的睡衣。

    「真难得，天气居然这么晴朗。」

    艾蒂儿一边站着饮用红茶，一边向布里姬如此说道。

    虽然说是早晨，时间也已经来到十一点了。

    社交季节的早晨是很晚的，因为要保持滑嫩透白的肌肤，所以对艾蒂儿来说，尽量避免曝晒到太阳是良好的习惯。

    艾蒂儿·奥尔索普年值十八岁，虽然去年才开始于社交圈露脸，然而金色发丝和毫无一丝杂质的蓝色眼瞳所构成的美丽，就连陌生人们的目光都为之停驻。甚至还有遥远南欧的贵族来信，称赞她有着『得神宠爱的美貌』。

    身为名门贵族奥尔索普家的么女，又有着完美得宜的规炬仪态，很快地求婚者便络绎不绝地上门来。

    因女儿深受欢迎而相当开心的父亲奥尔索普伯爵，以及其儿子——与艾蒂儿年龄差异甚距的兄长史丹利·奥尔索普子爵，会筛选艾蒂儿的朋友，以及选择众人眼光所及的宴会让她参加。虽然会接受宫廷或是王公贵族的招待，但因为极力避免出席中产阶级的人会去的宴会，所以对艾蒂儿来说，她见到外国王公贵族的机会还比见到英国平民要多。

    当然，艾蒂儿也认为这样的作法没有错。上流社会这种生活，名声评价就是一切。明明若能稍稍忍受各种短暂的不自由，那么就能获得一辈子的幸福了，她实在不懂那些故意要过得奔放自由的千金们的想法。

    「伦敦总是灰濛濛的。所以也不知道这种天气可以维持到什么时候，艾蒂儿小姐，您要外出吗？」

    「今天有什么预定行程吗？」

    布里姬走向艾蒂儿，为她注入第二杯红茶和牛奶。

    布里姬大约是二十五岁上下的年纪吧，尽管是一位情感鲜少表露于外的黑发美丽侍女，却是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艾蒂儿。

    甚至更胜于布里姬自己的父亲，那位掌管这间屋内一切大小事的管家汉诺瓦。

    「傍晚时，李葛兰师傅会过来。」

    「就是那位准备要把我装饰在墙壁上的那位师傅吧。」

    「他是相当有名的师傅，似乎能帮我们绘制出相当出色的肖像画来呢。」

    布里姬接过艾蒂儿已空了的茶杯。

    「柯奈莉亚已经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回来了吧？」

    「柯奈莉亚小姐似乎已经在伦敦了，如果去骑马道的话说不定可以见到她。」

    「这样啊……是不是也有朋友陪着呢……前一阵子在园游会上，她一直和比尔德先生走在一块儿，议会也已经开始了吧。」

    艾蒂儿呢喃似地说道。

    柯奈莉亚·莫亚迪耶是艾蒂儿少数的几个朋友之一，比尔德则是她的恋人。尽管两人似乎没有缔结婚约。然而前些日子，莫亚迪耶公爵家于别墅所在地之丽浮山庄举行园游会时，对方作为男伴始终陪在柯奈莉亚身旁。

    在园游会上，艾蒂儿并没有与柯奈莉亚有所交谈。不仅是因为柯奈莉亚身为主办人的女儿而相当忙碌，还有一个原因是她那天身体不舒服。罕见地显得沉默。艾蒂儿则一如往常被亲族的女性成员，或是经筛选过的男性所簇拥着，端庄地开心享受在园游会之中。

    开心——应该是吧。

    （您认为我不开心？）

    （不是的，只是有时候也是会觉得无趣，因为我也是如此。）

    艾蒂儿一想起说不定会成为自己未婚夫的男子——那位俊美侯爵姣好的面容及声音时，思绪于是变得纷乱。

    他——夏洛克·哈克尼尔，在园游会上除了最初的问候之外，其他便再也没有与艾蒂儿多说任何一句话。

    「如果是骑马道的话，这个天气史丹利先生应该是会过去的。比尔德先生和他的朋友们或许也会一同前往，艾蒂儿小姐，要不要问问看呢？」

    「……说的也是。」

    「那么，我去帮您准备衣服。」

    艾蒂儿心想，布里姬最好的一点，就是她并不会显露出一副全都知情似的脸孔。尽管如此，仍是在回到房间时已经为她挑选了最好的一件午装女服，并带着侍女过来。

    艾蒂儿目送布里姬离开之后，悄悄站到镜子前面。以细致金质饰品镶边的大面全身镜，就摆在寝室里头。闪耀的金色发丝、地中海色系的眼瞳、蔷薇色的唇瓣，还有仿佛刚挤出的新鲜牛奶般的肤色。

    艾蒂儿仔细检视着自己的容貌。

    好美。她知道曾有一些已婚的女性说她太瘦了，但她也没有因此而打算要增加食量，好让脸颊或下巴多长出赘肉。

    艾蒂儿的身材高挑，所以如果太过丰满的话，看起来就会给人比男性还要壮硕的感觉。然而相反地，如果好好维持纤细的腰线，那么她站着时就会比任何人都还要抢眼。

    而头发与肌肤也是一样，即使过了青春期，艾蒂儿也不曾疏于维持身体的曲线。

    好朋友柯奈莉亚则是吃很多也不会胖，不过肤色偏深，体型亦若少年一般。如果被问及哪一边比较好，即使必须稍微有些节制，她还是会选择现在这副容貌。

    「午安，艾蒂儿。近来可好——各位近来可好，今天天气真好呢。」

    艾蒂儿静静地对着镜子练习，试着露出最美的微笑。假装面对今天应当会见到面的绅士淑女们，接着是——

    「午安，夏洛克先生。今天过得好吗？」

    镜子里的夏洛克回答道——

    （能够出现在你面前就是最棒的了——除此之外，我还能有其他回答吗？）

    「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凝视着我呢？夏洛克先生。」

    （因为你——实在是太美了，甚至教人不敢直视，简直就像是……）

    爱上了你一般。

    艾蒂儿的脸庞蓦地一转，视线从镜子移向外头。

    窗外当然没有任何人，只有窗帘随风拍动，外头则是一片湛蓝青空。

    明明是想要忘记的，然而那对深浓的榛木色眼瞳，却怎么也离不开心里。

    那是最近在镜子里，始终回望着艾蒂儿的东西——面对毫无表情的群体、名为社交界的东西，不停地变化着。

    夏洛克那个时候——在奥克斯赛马会上牵起艾蒂儿的手时，确实接受了艾蒂儿的心意。

    然后，似乎也打算要回应出相同的话语——我也一样爱上你了。

    然而，艾蒂儿并没有将夏洛克的话语听完，只是一如往常地露出笑容并回答：

    「我深感荣幸，夏洛克先生。」

    因为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他了，因为认为自己赌赢了——确信他是我未来的丈夫了。

    艾蒂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

    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让他说出决定性的那句话呢？艾蒂儿深觉后悔。

    是自己不好。艾蒂儿原本是想要让他更着迷于自己的。想冷淡地对待他，稍微透露爱的话语却不给予承诺的回复；想要在自己身为社交界目光焦点的同时，稍微给这个视线从不放在所有女性身上的冰之男子一点惩罚的，她原本是这样想的。

    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行为啊……

    艾蒂儿甚至忘了要保持仪态，不自禁地咬住了唇瓣。

    那种行为根本可说是把恋爱当游戏，认为与许多男性来往是一种勋章这样的事，明明就是柯奈莉亚那样的女性才会做的。

    与独一无二且符合所有条件的男性结婚，并傲视整个社交界——女性最终的勋章明明就是这么一个而已。所谓的丈夫与妻子，就是存在于称为家的钟摆两端之秤砣，必要的只有平衡钟摆的重量而已，什么恋爱感觉之类的，充其量不过就是装饰品。

    秤砣呈现完美的平衡。哈克尼尔公爵家和奥尔索普伯爵家——两家的地位相等，甚至奥尔索普家还比较占上位，而且艾蒂儿也不像柯奈莉亚那么任性，夏洛克应该不至于有所不满才对。

    夏洛克的名声当然也不差，尽管性格略嫌冷淡，但是总比对女性太过温柔来得好，作为负责承继传统的人。冷静是不可或缺的要素。

    以艾蒂儿的立场来说，如果他可以舍弃满是油臭味的汽车（或许他是自以为像某个致力于制锁的国王（注：这里是暗指法国波旁王朝的国王路易十六。路易十六无心朝政，经常与各式各样的锁为伍，其制锁技术十分高明且极富创意，几乎每一把都是一件艺术品），但他这根本是模仿机械工人的行为！若将收藏汽车当作是高格调的兴趣，那么绝对要另外聘雇一位司机才是对的。），尽管希望他能有骑马和狩猎这种绅士该有的爱好，或是艺术性的创作等等兴趣，然而因为他起码具备理解知性游戏的教养与理智，所以还在可容忍的范围之内。

    至少在奥克斯赛马上，只要能从他口中听到求婚话语的话，那么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在社交界势必就已经被誉为最相配的未婚夫妻才是。

    艾蒂儿的胸口阵阵刺痛着。

    夏洛克就只有在那个时候看着我而已，从那之后，即便见了好几次面，他仍是什么都没说。就如同奥克斯赛马会之前的情况一般，礼貌性地闪避着我。

    难道他……不希望我成为……他的妻子吗？

    在艾蒂儿眼瞳深处，忽然浮现出另一位少女的模样。

    『蔷薇色』裁缝屋的克莉丝汀小姐。

    在前一阵子的园游会上，艾蒂儿看到了夏洛克保护克莉丝汀小姐，并牵着她的手穿过人群的身影。

    她从来没有想过，夏洛克与克莉丝汀小姐居然认识……

    艾蒂儿心烦意乱地将眼神从镜子上移开。

    一想到那时候的夏洛克与裁缝师，内心便宛如刀割。

    那个人居然会牵起那样女性的手，她根本想都没想到。简直就像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骑士般的眼神，仿佛在宣示。如果有人敢对这个女性说出任何一句责难的话语，自己将会与其为敌似地。

    因为夏洛克是贵族啊。正是存在于体内的传统，让他出现了那样的眼神……

    所以在那之后，谁都无法向夏洛克探询克莉丝汀小姐的事，而且甚至连言语调侃也不敢。

    为什么是那个女孩呢？艾蒂儿思考着，一点生气或是懊恼的心情都没有。该被英国骑士所呵护引领的，并不是有着绿色眼瞳的裁缝师，而是受神宠爱的美丽公主不是吗？

    「艾蒂儿小姐，礼服已经帮您准备好了。」

    听见声音响起，艾蒂儿于是转过身。

    布里姬站在门前，看着艾蒂儿并弯身行礼，在她身后跟着另外两名侍女。

    寝室与更衣室是隔着一扇门直接相连着的。

    「我马上过去。礼服是——哪里订制的？」

    「是塞维尔街的葛蕾女士所缝制的。」

    「……嗯。」

    艾蒂儿回答道。布里姬则表情略显意外地看着艾蒂儿。

    「您是不是有想穿的礼服呢？」

    「不是的，没有。」

    「您要穿『末成熟的果实』吗？」

    艾蒂儿吓了一跳，那是自己才刚在想的事情，如果自己能再一次穿上那件——那件『蔷薇色』的礼服的话，夏洛克会有什么反应呢？

    艾蒂儿微微地蹙起了眉头，她看着布里姬。

    既丝这么清楚的话，那么干脆就默默地把『末成熟的果实』拿来不就好了。

    「……在众人聚集的地方，怎么可以穿着跟奥克斯赛马会一样的衣服呢。」

    「真是抱歉。」

    艾蒂儿跟着布里姬静静地横越过房间，在经过窗前时，再一次望向窗户所映出的自己。

    感觉眼睛底下似乎出现了淡淡的黑眼圈。跟布里姬说一声，别忘了得刷上珍珠粉才行……

    我得以无人可比的美丽出现在他面前才行。

    为了要抓住夏洛克中心，艾蒂儿想不到除了这样做以外，其他还能够用什么方法。

    她一面走入化妆间的同时，一面试图回想着『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

    深蓝色的工作服、如孩童般的两束黑色发辫——能够想起来的差不多就这些。尽管就那绿色双瞳教人印象深刻，但艾蒂儿觉得她个子矮小，甚至也不是个美人。

    如果和她说说话，便感觉她是个沉稳，且内心平静地不可思议的女孩，甚至会让人忘记她是劳动阶级的女孩。不管是她或是她的裁缝店，艾蒂儿都相当喜欢。

    夏洛克的心思会投注在自己身上，就只有当她穿着克莉丝汀小姐缝制的礼服，『未成熟的果实』的时候而已。

    就算自己并不是真的相信『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这种事……

    「艾蒂儿小姐，这边请。」

    眼前侍女拿着蓝色礼服等候，艾蒂儿面朝正前方走入了更衣室。侍女无声无息地走上前，开始为艾蒂儿脱下睡衣。

    今天可以见到夏洛克吧。昨天也是这么想的——却没有见到——见到了我又打算怎么做呢？

    不过夏洛克与克莉丝汀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咿——地声响传来，『蔷薇色』的门跟着开启。

    「欢迎光……临。」

    在收银台内看书的潘蜜拉，一看到进来的人便顿住了话语。

    上门的人是奥尔索普伯爵家的管家——汉诺瓦。

    这名男士穿着陈旧但质感高级的长西装大衣，白发掺杂而身材削瘦，大器沉稳的模样，怎么看都像是高阶佣人一般。

    汉诺瓦并不是第一次来到店里，其实平常都是搭乘豪华的四轮马车来的，然而今天似乎没见到马车。

    从伦敦搭蒸汽火车到丽浮山庄也要五个小时，而且自丽浮山庄车站到『蔷薇色』还得要走三十分钟。对克莉丝和潘蜜拉来说，这已经是习惯的路程了，然而堂堂一位奥尔素普家的管家居然会走路过来，这实在教人难以想像。

    潘蜜拉急忙从收银台去到店里头，同时检视自己的衣着，今天穿的是一件胸口微敞，并具有夏天气息的水蓝色礼服。咖啡色的丰丽秀发与同色的眼瞳相当合衬，浑圆的包扣可爱而讨喜。

    身为『蔷薇色』唯一一位贩售员的潘蜜拉，总是相当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由于克莉丝总是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所以她穿着最新的礼服，也有替裁缝屋宣传的作用。而这果然奏效了，甚至最近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都有到店里要来看看潘蜜拉的客人。

    虽然汉诺瓦是正值壮年的男士，但因为他得全面照顾伯爵的千金艾蒂儿·奥尔索普，所以会像女性一般注意细微之处。

    潘蜜拉若无其事地理了理头发，接着来到汉诺瓦面前。由于上午时才刚打扫过店里头，想来应该到处都不会有灰尘才对，而且花瓶里的花也才刚换过而已。

    「午安，是……潘蜜拉小姐吧，突然上严来，应该不会打扰了工作吧？」

    他望着潘蜜拉，甚至连微笑也没有。

    潘蜜拉则勉强堆起做生意的笑容，一跟汉诺瓦说话，总感觉好像随时都在被试探什么一样。

    「怎么会呢，汉诺瓦先生，我只是在等待客人的空档看看书而已。」

    「哦——爱情小说那种的？」

    汉诺瓦表面看来一派沉着，却将视线移向收银台上。

    真是的，潘蜜拉心想着，只顾着注意店里的情况和礼服，却忘记要把书收起来。

    无奈之下，她只好拿起已阖上的书让对方看看封面。前一阵子夏洛克一口气送了好几本书来，这是其中的一本；一起收到的艰涩小说如果不边看边查字典的话，根本就没办法读，所以潘蜜拉总是习惯在工作结束之后，才一个人沉浸于其中。

    「这是法文书喔，还满简单的。」

    「是小孩子看的书吧。」

    汉诺瓦自己要问，却又兴致索然似地随口说道。

    潘蜜拉压下想要回嘴的心情，冷静地把书收好。

    忍住，潘蜜拉。打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了！

    如果面对的是想藉由看不起店员而让自己心情好的客人，那倒不如干脆就看会被瞧不起的书就好了嘛，潘蜜拉如此心想着。

    当然如果是艾蒂儿小姐的话，自然是会读又会写法文吧，不过即便是通俗的爱情小说，只要尝试去读读看的话，说不定她也会意外地觉得有趣的啊。

    这么一想就觉得心情好一点了，潘蜜拉接着请汉诺瓦于长椅上坐下。

    「请您稍坐一会，汉诺瓦先生。您……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呢？如果是要谈艾蒂儿小姐的礼服，那么很抱歉，就如同我们寄出的信上所说的，最近工作实在安排得满满的……」

    「记得之前我询问的时候，好像是告诉我，要跟克莉丝汀小姐商量之后才联络我们的？」

    「嗯，当然是那样没错……」

    潘蜜拉含糊带过汉诺瓦的话，并且转而望向门扇的另一头。

    克莉丝目前人在工作室里，似乎正在缝制试作的礼服，潘蜜拉心想她不能出来的话是最好。

    上次汉诺瓦造访『蔷薇色』的时候，克莉丝人也是在工作室里。一旦她集中精神工作，就连周遭的声音都会听不到，于是潘蜜拉便趁这机会说些礼貌性的话语回绝了委托，然后算好适当的时机寄出信件，她还以为这样一来就没事了。

    像汉诺瓦这样的男士被如此的小店拒绝，应该不会再来第三次了吧，可是……

    「安排的工作是在做哪一家的礼服？那时说是因为莫亚迪耶公爵家办了园游会，不过现在园游会已经结束了吧，那么是在我来访之后，又接下了新的委托订单是吗？」

    「其实呢……」

    潘蜜拉思索着用字遣词。对于汉诺瓦来说，这个在乡下地方的小裁缝屋，没有后盾，而且也只是由两个女孩子经营的店，居然会拒绝名门贵族的订单，或许真的是让他不可置信吧。

    其实就连潘蜜拉也不敢相信，因为艾蒂儿·奥尔索普的礼服在奥克斯赛马会上大受好评，甚至还登上了报纸，就连前来询问的客户也变多了。虽然不会马上增加新的工作，然而能够缝制身处上流阶层的社交圈中心之千金小姐的礼服，对『蔷薇色』来说理当不是件坏事。

    『蔷薇色』是克莉丝和潘蜜拉在十五岁的时候开始经营的裁缝屋，尽管克莉丝还是少女时，在伦敦就已经是赫赫有名的裁缝女工了，然而两人都没有开店的经验，而说到财产，也不过就是克莉丝那塞满在小小皮箱里带来的裁缝工具，还有一些金币而已。从这样的状态起家，两人联手努力，才终于将裁缝屋经营到这般规模。

    从那时候开始，潘蜜拉才将自己的美貌与好强的性格，用在吸引男性以外的地方——简单来说，她因而才发现原来自己适合当贩售店员。

    ……但是，她不能接下艾蒂儿·奥尔索普的礼服缝制委托。

    潘蜜拉坐在单人座椅上，注视着汉诺瓦。

    第一次，她们接下了订单。因为克莉丝说了没关系，而潘蜜拉也因为克莉丝既然都那么说了，她也无从反对。

    然而潘蜜拉对此是感到后悔的。

    自从缝制了艾蒂儿的礼服之后，克莉丝有时候就会显得不大对劲——眼神像是眺望远方似地沉浸在思绪之中，或是回答潘蜜拉的询问像是在敷衍搪塞什么一样。

    无论克莉丝再怎么说，就算夏洛克是喜欢克莉丝的，甚至就算会造成『蔷薇色』的损失，都不应该让克莉丝替可能会成为夏洛克未婚妻的女性缝制礼服。

    因为夏洛克——不管他是怎样的男人——对于克莉丝来说，这名男子是她的初恋啊。

    对这件委托能够出手阻止的，就只有潘蜜拉而已。

    「其实克莉丝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我希望不要让她太过劳累。」

    潘蜜拉以公式化的口吻强硬说道。希望这位会视对方改变自己态度的佣人，不要认为潘蜜拉只是名店员，而是握有某种程度决定权的共同经营者——潘蜜拉期待对方能有这样的认知。

    「既然尺寸你们都已经知道，也就不需要丈量这道手续。与其他客人的礼服订单比起来，并不算勉强吧。」

    汉诺瓦淡淡地说道。

    「这是困难情况而定。」

    「奥尔索普家会不惜尽一切能力协助两位的，往后也是一样。」

    「实在是感激不尽。但是反过来说，我们不晓得有没有办法尽到那样的责任。」

    「难道是畏惧奥尔索普家之名吗？」

    「这也是有的，毕竟我们是一间小小的裁缝屋，一想到要是给艾蒂儿小姐造成困扰的话……」

    大概是看穿潘蜜拉内心『就当作是那样吧』的意思，汉诺瓦的声音陡然一沉地表示：

    「既然这样的话，就当作是我个人的请求也没有关系。」

    听见汉诺瓦声音中意想不到的认真，潘蜜拉不禁回问：

    「个人的请求——？」

    「对，不管做出什么样的礼服，责任都由我来承担。在下次舞会之前，我希望请你们为艾蒂儿小姐缝制出一件晚礼服，一件能够抓住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的心的礼服。」

    这是汉诺瓦第一次提到夏洛克的名字。

    潘蜜拉紧盯着汉诺瓦的脸，在这名高傲的佣人脸上，可以看得到拚命的神色。该不会就算是汉诺瓦，也是在经过一番考虑之后才上门造访的吧。

    潘蜜拉感觉很为难。

    真难拒绝，看来他到最后还是想当一名讨人厌的管家。

    「——真的非常的抱歉，但是……」

    「潘蜜拉，怎么了？」

    这时，店内的门打开了。

    潘蜜拉错愕地回过头，在门的另一头，克莉丝就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站在那里。两束发辫与娇小的身形一如往常，但是那对绿色双瞳看起来却是比平时还要深浓。

    「克莉丝汀小姐，午安。」

    汉诺瓦动作自然地站起身。

    克莉丝将目光移向汉诺瓦，有些犹豫地来回看着潘蜜拉，然后轻轻地点点头示意。

    「欢迎，汉诺瓦先生，今天是来——」

    「我现在正在招待呢，克莉丝，你身体状况不太好吧，要不要先回到房间里？」

    潘蜜拉飞快地说道。克莉丝应该比潘蜜拉更苦于面对汉诺瓦才对。

    然而像是要打断潘蜜拉的话语似的，汉诺瓦走到了克莉丝面前，他深深地低下行礼，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

    「克莉丝汀小姐，上次有劳你缝制的『未成熟的果实』实在是相当出色，艾蒂儿小姐对此十分地感激，所以这次我过来，是希望能请你再为小姐缝制晚礼服。」

    「晚礼服？」

    「很抱歉不知道你身体状况不好，听到这消息我们实在替你担心。离舞会还有一段时间，不晓得你愿不愿意接下委托？恕我冒昧，上次所支付的金额就算你们歇业都还是相当够用，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就派最高明的医师过来帮你看看吧。你就不要再做些不适合的繁杂工作，好好医治身体，只要以一名设计师的身分，在上流阶层的社交圈尽情发挥你的才能就好了。」

    「设计师……」

    「什么不适合的工作，『蔷薇色』才没有呢。」

    潘蜜拉不禁火大地回嘴。

    「汉诺瓦先生……我不是很明白，您是要来委托订制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的礼服吗？」

    克莉丝胆怯地问道。

    「是的，因为先前已接到回绝的信。」

    「信……潘蜜拉？」

    笨蛋！潘蜜拉哭丧着脸地看着克莉丝。尽管她知道克莉丝不是会在这种时候机灵地顺着局势走的人……

    汉诺瓦眉毛微微一挑，然后看向潘蜜拉。

    「那封信并不是与克莉丝汀小姐商量过后才写来的，是吗？」

    「这说来话长，总之，关于这件事请让我们日后再给您回覆。」

    「原来是这样……」

    汉诺瓦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丝轻蔑似地神色。

    接着便不再理会潘蜜拉，重新望向克莉丝。

    「克莉丝汀小姐，上次拜托你缝制礼服时，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见谅。坦白说那个时候，我并不相信『蔷薇色』所做的礼服是恋之礼服这种传言。」

    克莉丝一动都不动，也没有看向潘蜜拉，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汉诺瓦。

    「……嗯。」

    「但是，看到『末成熟的果实』我就明白了，小姐她需要『蔷薇色』礼服。」

    「不好意思，汉诺瓦失生！」

    潘蜜拉忍不住插嘴进来，而汉诺瓦及克莉丝则同时看向了潘蜜拉。

    先别管汉诺瓦——潘蜜拉看着克莉丝，要说的话顿时打住。

    克莉丝完全是一脸的平静，没有受到任何的影响，只是静静地准备听潘蜜拉要说什么。

    潘蜜拉觉得很困惑，仿佛看到陌生人般地注视着克莉丝。

    居然能自然地提起艾蒂儿·奥尔索普的名字，她实在无法理解克莉丝的脑袋。潘蜜拉光是讲到夏洛克的名字，克莉丝就会两颊通红地露出羞赧笑容；明明当初一知道艾蒂儿可能会成为夏洛克的未婚妻时，连工作都没有办法做，整个人意志消沉到不行的克莉丝……

    已经释怀了吗？这有办法走得出来吗？就算说克莉丝再怎么以客人的事情为重，她真的能做得到衷心期盼艾蒂儿更加美丽这种事吗？

    反正自己只不过是个长得有点漂亮的店员，就是没有办法理解裁缝师那无人可取代的思绪吗？

    她想要一如往常地说出那句——『蔷薇色』的礼服并不是恋之礼服。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必须要回绝委托呢？克莉丝的眼神透露出这样的讯息。既然有没有办法确信恋情与礼服毫无关联的话，那么艾蒂儿与夏洛克的事情也是一样，与『蔷薇色』就没有关系不是吗？

    「喔喔，是你啊，潘蜜拉小姐——嗯……」

    汉诺瓦以像是现在才注意到潘蜜拉存在似地口气说话。

    他突然间眯细了眼睛，像是察觉到什么似地，视线落在潘蜜拉那有着成排包扣的胸前。

    「既然如此，我有一个新的提议。只要你们愿意缝制礼服的话。我就正式邀请你们来参加舞会。」

    「——什么？」

    潘蜜拉眨了眨眼睛。

    克莉丝望着潘蜜拉，两人不禁面面相觑。

    要正式邀请我们去奥尔索普家的舞会？

    不会吧……奥尔索普家是报纸会报导消息动向的名门家族啊！

    虽然说著名裁缝师参加舞会的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但那也是只限于有家世背景的人而已呀。

    为什么他要这样做呢？无法看穿对方的意图，潘蜜拉因而没有接话，汉诺瓦见状便看着潘蜜拉，并缓缓地露出微笑。

    「没错，就是会有许多上流阶层绅士聚集的场合。你不用担心喔，不只有克莉丝汀小蛆，还有身为店员的你我也不会忘记的。虽然说不是你来缝制，但是在委托工作方面并没有改变，我想你对舞会也有兴趣吧，潘蛮拉小姐？别担心，世界上的男性都会好好看着你的。」

    汉诺瓦用着一切都了然于心的语气说道，整个人的态度完全回复到最初的客套无礼。潘蜜拉皱起了眉头，直直凝视着汉诺瓦的脸孔。

    「——总而言之！」

    克莉丝将红茶放在推车上走入店里，潘蜜拉还在生气。

    汉诺瓦才刚打完形式化的招呼离开裁缝屋，克莉丝为了要让潘蜜拉的情绪冷静下来，便去泡了杯浓浓的热红茶来，里头没有加入牛奶。

    「那个人，居然把我当作是想抓住有钱少爷，看准机会就急着结婚的女人！还说什么都是因为不甘心只有克莉丝一个人受到关注，便自作主张寄出拒绝的信！」

    「因为潘蜜拉是个美人嘛，我想如果你出席舞会的话一定会相当耀眼的。」

    克莉丝边将茶杯放至桌上边说着。

    对于汉诺瓦的前来，不用说点心，甚至连茶饮她也没招待。以潘蜜拉来说，这是相当罕见的一件事。

    而先不提这个，她居然还打从一开始就想要回绝这次的委托。克莉丝不可思议的想着。潘蜜拉竟然有这么讨厌汉诺瓦呀。

    「才不是，你看他那种表情。因为当下不明白他的意思才没有马上反应过来，真是懊恼，我才害怕那种会被女性外表迷惑的男性呢！」

    「可是潘蜜拉永远看起来都是漂漂亮亮地不是吗？」

    「喜欢打扮跟勾引男人是两回事。我啊，如果要恋爱的话，只希望是我的心受到疼爱。」

    「是这样啊？」

    一看到克莉丝直眨着眼睛，潘蜜拉顿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而噤口。

    潘蜜拉虽然会对客人讲很多，但这么一想起来，倒是没怎么听过她本人对于恋爱的看法。

    「呃……我不是要说这个啦，这次的委托我想要回绝，好不好，克莉丝？」

    「没有回绝的理由啊，潘蜜拉，而且现在也没有订单进来。」

    克莉丝说道。

    潘蜜拉不敢相信地看着克莉丝。

    「……有啊，克莉丝，要我说出来吗？」

    「可是，我想汉诺瓦先生是真的很担心艾蒂儿小姐呢。」

    「——是因为夏洛克告诉你不用担心吗？」

    克莉丝惊讶地抖动着肩膀。

    潘蜜拉一边喝着红茶一边看着克莉丝，咖啡色眼瞳中藏着严肃的神色。

    克莉丝很清楚她这种眼神。总是努力不让自己本性迷失的潘蜜拉，每当内心有一丝丝退怯之时，这就是她坚决不让自己的软弱被看见的表情。

    克莉丝垂下了双眼。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讲到夏洛克的名字？」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吧，克莉丝？」

    潘蜜拉将茶杯放到了桌上，犹豫似地顿了半晌，然后吐出一大口气。

    「我想夏洛克并没有骗你，而艾蒂儿小姐也的确是个很好的人，真是个美人呢。只是，我不希望你为艾蒂儿小姐缝制礼服。如果艾蒂儿小姐和夏洛克的婚事已经确定谈不成，那就另当别论，可是既然现在还在进行的话，那为什么你一定还要帮忙让艾蒂儿小姐变得更美呢？」

    夏洛克……夏洛克——

    「婚事……」

    克莉丝喃喃地念着。没错，记得曾经在遥远的某处听过这件事。

    克莉丝按着脑袋。

    （我没有与艾蒂儿小姐缔结婚约。）

    是呀，他是这么说的啊。克莉丝终于想起来了。

    为什么一直忘记这件事呢？夏洛克要与艾蒂儿结婚啊。

    （你应该知道才对，我不可能与别人缔结婚约的。）

    （相信我，虽然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可是总有一天会让这些都明朗化的。我不会和任何人结婚……）

    克莉丝抬起头，微微一笑。

    「话说回来……确实是有这件事呢。虽然我也很惊讶……不过应该不会吧，夏洛克是这么说的喔。」

    「他有为奥克斯赛马会那天的失约道歉了吗？克莉丝。」

    「……奥克新？」

    「对，他没有说什么吗？关于艾蒂儿小姐的事情？」

    （我很抱歉。）

    「夏洛克他已经道歉了，他说因为有无法拒绝的事情……这也是没办法的。」

    「是没错，虽然约好了，可是临时没办法赴约也是常有的事，这也没办法。可是如果是我，在这种体谅的想法浮现之前就会先生气了，你有对夏洛克生气吗？」

    克莉丝看着潘蜜拉，她不明白潘蜜拉到底想说什么，什么事情已经说到不想说而正困扰着呢？

    「一定要……生气吗？夏洛克已经好好道过歉了。」

    克莉丝再次重复说道。

    他对于奥克斯郡天没能见面的事情道了歉，就只有对那件事。

    啊啊……不能这样想，克莉丝摇摇头。是啊，他已经道歉了，也叫我相信她，还说他不会跟任何人结婚，只要这样就够了。

    是这样没错吧？克莉丝问着自己。那个人不但喜欢我，而且也值得相信吧。克莉丝真的很希望有人能肯定地告诉她这样没错，她虽然一直望着潘蜜拉，潘蜜拉却只是一脸厉色。

    「克莉丝，你在奥克斯赛马会那天，真的没有看到夏洛克或是艾蒂儿小姐吗？」

    潘蜜拉相当执着于艾蒂儿的事，克莉丝觉得有些反感。

    潘蜜拉那模样简直就像一点都不信任夏洛克似地。她应该是觉得如果艾蒂儿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夏洛克的心就会被掳获吧。

    「任何人我都没有见到喔。我不是说过了，因为现场实在太多人，我太过惊吓就昏倒了。」

    克莉丝回答道，其实她真的不太愿意回想起那天的事。

    潘蜜拉以无法赞同的眼神注视着克莉丝，然而像是没有得到任何答案似地，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我也有不对，或许是我忘了你跟我是不一样的。」

    潘蜜拉喃喃地说着。

    「潘蜜拉并没做什么不对的事情喔。」

    「大概吧，这些都无所谓啦。总而言之，我要回绝艾蒂儿小姐的委托。」

    「为什么？这样太奇怪了，我刚刚也说过，并没有回绝的理由。」

    「你无所谓，但我却不想！」

    潘蜜拉断然说道。

    克莉丝被那声音打断而陷入沉默，她至今从没有与潘蜜拉意见不合过。

    想来潘蜜拉大概是终于得以一吐为快，只见她呼地吐了口气，接着将热红茶送至了嘴边。

    「你下次什么时候要跟夏洛克见面？」

    潘蜜拉转换了话题。

    克莉丝闻言微微地一震。

    尽管想要喝下红茶，却没有办法好好地喝入口，而呼吸也逐渐变得越来越困难。

    「唔……他说等工作结束之后，想要去哪里走走……」

    克莉丝小声地说着，并低下头来。

    然而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做任何约定。而潘蜜拉听了之后，表情稍稍和缓了一点。

    「嗯，我想这样也不错，你要再穿上新的礼服喔。」

    「……我不会再穿了。」

    「你跟夏洛克两人独处的时候，他有说什么或是碰触你，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怎么这么说呢，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因为那个人……是个相当体贴温柔的人。」

    头好晕，胸口也很难受……

    察觉克莉丝模样不对劲的潘蜜拉随即站了起来，差不多就在这同一时间，克莉丝的脑袋顿时一歪。

    「克莉丝！」

    血色从克莉丝的脸上退去，潘蜜拉以熟悉的态势环抱住克莉丝的肩膀。

    「……对不起，潘蜜拉……」

    「别说了。最近都没发生这种情况，我还以为已经好了呢。来，慢慢躺下来。」

    顺着潘蜜拉的动作，克莉丝躺到了长椅上，眼睛无力地闭着。

    潘蜜拉则是赶忙去厨房倒水。

    夏洛克……

    克莉丝一面喘着气，嘴里一面呢喃着最爱的那个人的名字。

    就因为是这么地痛苦，才一直不想要等待的；明明觉得只要喜欢的人喜欢就好……

    克莉丝闭着眼睛，随着呼吸逐渐受到抑制，无法平息的不安也汹涌翻腾而上。

    内心犹如空了一个缺口，她现在好想见到夏洛克。

    夏洛克一定会望着我的眼睛告诉我，没事的，一切有我在。轻抚着我，心想着好喜欢我……

    然后就这样而已，接着那个人就会回到我无法进入的场所去，而我永远无法拥有那个人。

    不对，我错了……只要我相信，只要相信的话就能够……

    一对碧蓝双瞳凝视着自己，是美丽的装饰水果——艾蒂儿·奥尔索普。

    克莉丝微微睁开眼睛，视线里出现自己的小小手掌心并心想——无论什么都好，我好想工作。克莉丝能做的事情，就只有缝制礼服而已。

    （妈妈……）

    克莉丝突然间想起三年前离开的母亲——当时她那不被容许的恋情。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骑士之瞳

    夏洛克直直地举起右手，并眯起了单边眼睛。

    这把前膛装填的撞击式左轮**，大小刚好差不多可以塞进口袋，重量则约两磅重。如果是像这种的**，他用单手就可以击发。

    夏洛克脱下长礼服的外套，以背心配上深蓝色领带如此的姿态，瞄准了目标物。

    他手上戴着没有比此更柔软的小牛皮手套。

    伴随着猛烈的爆炸声，右手因反作用力而扬起。

    子弹击中了标的，但是并没有打中红心。

    「——一口气开枪射击的感觉很好吧，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

    夏洛克射完了四发子弹，正将子弹填充进弹匣，背后一名中年男子如此对他说道。

    那是佛格森爵士。他是这把**的持有者，也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身为一名资产家的佛格森爵士，乍看之下像个无情男子，而兴趣则是蒐集枪支，住宅处内甚至有间收纳武器的大型仓库。

    佛格森爵士跟夏洛克一样脱下了长礼服外套，并且解下腰带上的**皮套。

    明明不喜欢乡下地方，却会来住在离伦敦很远的丽浮山庄，这都是因为佛格森爵士想要尽情地进行射击。他还特地在森林之中，打造出一处用木头围起的射击场。

    「幸亏有爵士的帮忙。不然要是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传出枪响，可是会被讨厌的，因为那会造成幼马躁动不安。」

    夏洛克小心地推出空弹壳并说道。

    穿过林木间的清风吹动，抚乱了夏洛克长长的浏海。

    「既然不是军人也不是警官，怎么会想要射击呀，哈克尼尔侯爵。虽然和我志趣相投，不过这确实是不好在台面上聊。」

    「与其说想要射击，应该是要说我有练习的必要，毕竟我没有一发击中的本事。」

    「如果你没在打猎的话。也不需要有这种本事吧？」

    「这并不是我的兴趣，是拿来自卫防身用的，因为最近伦敦实在不平静呀——有没有后膛装填的左轮**？如果可以放在身上带着走的话，就算不那么小型也没关系。」

    「这里是有散弹式左轮和柯尔特牌**，因为我不喜欢旧式**。你打算要去那个动乱的地方啊？」

    佛格森爵士一面拿出新的**，同时谨慎地压低了声音。

    从旧型燧发枪到警察用枪他都有，尽管很开心能让其他人看看自己的收藏，但是在管理上果然还是相当小心的。虽然他相信夏洛克的为人，但是对于只是拿来防身的说词大概也不全然相信。

    「最近没有这个打算，可是因为有发生过像艾琳·奥兰多那种情况，哪里会发生什么事也没有人知道。」

    「喔……那个掉入陷阱的女狐狸艾琳啊。」

    佛格森淡淡一笑。

    他大约在一年前曾经向佛格森借过枪，因为夏洛克的朋友肯尼斯要与另外一位男士决斗。当时，夏洛克被那名男士的恋人艾琳开枪击中了肩膀。

    之后艾琳遭到逮捕，现在则关在监狱里。这名女子明明是如此地赢弱，却轻而易举地操持着沉重的男用**。

    「在那时候真是造成了一场灾难，侯爵，伤势都已经恢复了吗？」

    「幸好医治得快，才救了我一命呀，不过留下了疤痕。」

    佛格森往夏洛克宽阔的胸膛瞄了一眼。佛格森的身材矮小，大约比夏洛克矮半个头。

    他从户外专用桌上拿起了子弹，打开枪身镶嵌着雕饰的长枪弹匣，然后把子弹装进去。接着他两手往前伸直，瞄准枪靶。

    爆裂的枪声响起，子弹正中靶心。

    「漂亮！」

    夏洛克赞道。佛格森并没有特别得意之情，只是将枪放下。

    「如果没有任何障碍物的话，射出去大概就像这样子。像艾琳那种女人很恐怖的，明明那地方人那么多，还可以冷静地开枪。说不定她在南美洲还是非洲，有过类似实战的经验。还有其他像艾琳那样的女人吗？」

    「这我不清楚，但心里也不是没有一些猜测。」

    「可以告诉我吗？因为就快要到击败无敌舰队的纪念日了，我想避免纷争之事。」

    夏洛克听了便露出笑容。佛格森在身为枪枝收集家的同时，也是一名充满热诚的宗教人士。不仅谴责狩猎狐狸或捕鱼，也帮忙调停决斗，换句话说他是个最高尚的绅士。

    「之后就会让你知道。我现在手边有两把女用**。」

    「女用**？」

    佛格森讶异地看着夏洛克，但是夏洛克并没有再多作说明。

    佛格森虽然比谁都了解枪枝的事情，但是应该不知道闇之礼服才对。

    闇之礼服。

    夏洛克面向前方，两手握上新的**。美国制的左轮**，整体散发出灰沉的银色光芒，上头没有任何雕饰。尽管方便使用，却少了优雅。

    夏洛克想起艾琳也是穿了闇之礼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难道闇之礼服不只会使人想自杀，甚至还会让人产生杀人的冲动吗？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书房抽屉里的两把枪，都是可能与闇之礼服有关连的两位女性所持有的物品。

    一把是柯奈莉亚·莫亚迪耶园游会那天所拿的那把。当时的情况就算她自杀也不奇怪，然而她只是抱着枪睡着了。那把很普通的女用小型**，其实也不是要用来开枪的，反而是被她当作护身符般藏在床边的抽屉里。

    而另外一把，则原本是克莉丝打算要开枪的那把……

    夏洛克不知道为什么克莉丝会有枪，而潘蜜拉也不晓得，甚至是连克莉丝自己似乎也不记得了。如果要强行问她答案的话，肯定她又会晕倒吧。

    就如同柯奈莉亚的情况，克莉丝明明也没有穿闇之礼服——

    别说拥有枪了，克莉丝一直到与爱丽丝对峙的那一刻，应该连枪都没用过，甚至是没拿过才对啊，这只要一想到她持枪的姿势就可以明白的。她的手因为无法支撑枪枝的重量而抖动摇晃，而且光是听到夏洛克击发的枪声，克莉丝就昏过去了。

    艾琳也一样，夏洛克觉得闇之礼服的相关人等，极希望让女性使用枪。

    一穿上闇之礼服，内心的黑暗便会显露而出，让人变得想自杀。因为许多莫名其妙的事情，夏洛克现在已经能够接受相信这件事了。

    采取自杀行动的或许是那个人本身，但是用枪指着想自杀的人，那不会变成是杀人冯？难道闇之礼服和枪枝是一起出现的？

    「战胜纪念日那天要去伦敦的教堂吗？」

    「不，我想是会去普兹茅斯。会有新的船只驶出喔，我的朋友会去搭乘。」

    「这一方面也是为了要纪念玛丽罗斯号吧。」

    佛格森说道。玛丽罗斯号是奠定英格兰海军舰队基础的首艘军舰，早在英格兰打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四十多年前，这艘军舰便沉没于索伦特海峡；玛丽罗斯号建造于普兹茅斯，然后在与击败西班牙无敌舰队纪念日相同的七月时节沉没海底。

    尽管佛格森信仰虔诚，但他是个年过四十仍满腔热血的男士。

    夏洛克拿起桌上的银色**，带过方才敏锐的回应。

    「佛格森爵士，请让我借用这把**。当然，我不会用在奇怪的地方。」

    「你是一名绅士这点我很清楚——那关于这件事，公爵他……？」

    佛格森若无其事地问着。想到与自己几乎有着一模一样榛木色眼睛的父亲，那位该受尊敬的政治家哈克尼尔公爵，夏洛克仅仅在一瞬间露出厌恶的表情。

    尽管他不是一位会对成年子女叨念的父亲，然而他的确也是个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父亲和我住在不同地方。」

    「果然是独当一面的男士，你的婚事也近了吧？」

    「不，还没有。」

    夏洛克简单地说着，并且将银色**收入枪套里。是想问艾蒂儿·奥尔索普的事情吗？夏洛克一思及此便开始觉得烦躁，但幸好比起贵族间的八卦，佛格森对于点数枪弹还比较认真仔细。

    如果被问的话，夏洛克也只能含糊带过而已。他已经告诉父亲。自己不会与艾蒂儿结婚。

    艾蒂儿……

    想到凝望着自己的艾蒂儿，夏洛克的心情遂而有些复杂。

    一想到往后家族间的来往，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由对方尽早回绝。艾蒂儿她应该也明白才对，被拒绝的最好是男性这方啊。

    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夏洛克如此想着。

    艾蒂儿是一名淑女，从所谓登对的层面来看，她并没有任何需要挑剔的地方，甚至考虑到个性和容貌的话，旁人都会觉得两人结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

    怎么可能——回绝的理由竟然会是「两人没有爱情」如此的原因，这任谁也不会相信。

    然而，如果对方不回绝这门婚事的原因，是对我有感情的话……

    夏洛克的内心感觉到些微的痛楚，如果艾蒂儿能早点将注意力转向其他男性就好了。虽然过去有许多被女性欣赏的经验，但是夏洛克从来没有像现在心情这么复杂过。

    大概是因为——他觉得艾蒂儿的情况就与克莉丝一样吧。

    克莉丝在知道我说不定和艾蒂儿缔结了婚约之后，她流下了眼泪。

    ……喜欢的男性并不喜欢自己，这种事一定是很难受的。

    （克莉丝，不要紧的，一切有我在。）

    然后克莉丝没有逃开，全然信赖般地握住了我的手。

    克莉丝……已经将一切都托付给我了吗？

    夏洛克的脸庞倏地往下一垂，既然是这样的话，就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如果能像那个时候，只要单纯地守护着克莉丝就好了的话（可是，究竟要从何做起？）……

    夏洛克与佛格森并肩走向宅邸处，同时感觉着似乎从内心深处所涌上的焦躁之情。这与一想到艾蒂儿和自己在一起时所涌现的那幅安详光景，是完全相反的。

    明明克莉丝应该是喜欢我的。

    但……我只能做我可以做到的事情。如果克莉丝恐惧闇之礼服的存在，那么我就要替克莉丝将其全数销毁殆尽。无论克莉丝希不希望……

    我只知道自己眼睛看得到的事物。

    夏洛克望向辽阔的天空。内心虽然想要现在去到克莉丝身边，然而另一方面，胸前枪枝的重量却让夏洛克萌生退意。现在的我，心情一定多少比往常变得更为暴戾。

    「夏洛克，有客人前来。」

    「找我？」

    夏洛克从仆人口中得知后去到门边，就见到肯尼斯靠着汽车旁的树木，他注意到夏洛克前来便轻轻扬起帽子。

    「嗨——」

    「真是难得啊。你怎么加道我在这里？」

    「我去了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那边的人告诉我的。那个管家还真是不错，很机灵。」

    听见好友的话，夏洛克于是露出了笑容。

    肯尼斯·史东纳是夏洛克从学生时代认识至今的好友，本身是一名事务律师，他为人坦率亲切，而那张平易近人的娃娃脸，让他成为一个无论谁都会对他产生好感的男子。

    不过，要是想骗他可是不行的，他并不是一个那么简单的男性，自从拜托他调查闇之礼服的事情之后，夏洛克就更加深了这样的想法。

    「要不要搭便车？我正准备要回去了。」

    「好啊。」

    肯尼斯毫不犹豫地便坐进夏洛克那台水蓝色的爱车里。

    夏洛克总是尽量能不坐马车就不坐，短程的移动他都是驾驶着即便是伦敦也很少见的汽车——小梅费尔号。如果搭乘时还得花心思一一应付马车夫和马匹的情况，那么就算比较费事，面对机械还是轻松多了。

    本来他希望在伦敦能有一台，另外在丽浮山庄时也能有一台汽车可使用，但是考虑到检修的麻烦便没有那么做，夏洛克为此感到懊恼。虽然有值得信赖的机械工，可是对方是美国人。

    发动好引擎一回到车上，便见到夏洛克身旁的肯尼斯抽着鼻子嗅闻。

    「有火药的味道耶。」

    「因为我刚一直在挑选枪枝啊，虽然你不太喜欢我这种作法就是了。你要跟我说什么事情？」

    「喔，今天午餐有没有其他安排？我们也可以直接去『普里阿摩斯』。」

    「虽然没有预定计划，不过还是不要去俱乐部吧，因为我开车是不能喝酒的。如果你要来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话，我倒是可以请人准备个房间。」

    「我不想去那边，有很多顾虑。要不要去我家？」

    「——可以吗？」

    「嗯，虽然我家不是很大，不过只好这样了。」

    汽车终于穿过了佛格森家住宅处的大门，往道路行驶而去。夏洛充握着方向盘，并瞄了瞄肯尼斯。

    尽管与肯尼斯莫名地要好，但是先不说伦敦的事务所，就连他在丽浮山庄的自家住宅，夏洛克都没去过。

    以夏洛克这种不喜欢所谓深厚友情的人来说，朋友是会在夜晚俱乐部见面的程度就够了，然而渐渐地似乎不太能那么做了。

    而肯尼斯或许也在思考着同样的事情。

    「在去过这样的豪宅之后来到我家，想必会觉得我家真是穷酸吧。」

    肯尼斯开玩笑地低语着。夏洛克听了不禁苦笑，他们彼此都清楚各自所身处不同的世界。

    「就算这样也没什么关系。」

    夏洛克如此回答，他是真心这么觉得。

    他心想，在伦敦东区的残败租屋处，或是乡下农村那只有床和桌子的旅社过夜的时候，或许就已经消去那真正轻蔑的想法了。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困扰。

    「我有好消息和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一进到房间里，肯尼斯就这样说道。

    从肯尼斯的说法听来，虽然夏洛克在想这间公寓不晓得是不是租来的，然而小归小，屋内倒是一应俱全。尽管没有庭院，不过楼上还仔细分隔出书房和会客室，似乎也有定时的家事佣人会过来。

    虽然听到肯尼斯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便会理所当然觉得他生活应该是过得不错，但就算是这样，恋人的双亲仍因为他没有资产而不愿意让两人结婚。

    「拜托先说坏消息吧，我想留点好心情。」

    肯尼斯咧齿一笑，然后从会客室的柜子里拿出威士忌，并拿了个杯子给夏洛克，意思似乎是请自便。

    这里与夏洛克的书房不同，里头杂乱无章地塞满了东西；桌上也是一样，夹着书签的书和文件堆在一旁。

    「我要报告关于闇之礼服裁缝师的事，不过或许你已经知道了。这都要感谢莫亚迪耶公爵夫人愿意告……」

    「告诉某个酒吧说需要订制闇之礼服，然后在下雨天的夜晚，到有人死过的场所等待——接着一身黑衣的使者就会出现，问你想要给谁穿。」

    夏洛克在长椅上坐下，一面将酒倒入玻璃杯中，一边流畅地回答。当朵洛西亚·莫亚迪耶公爵夫人说出订制闇之礼服的方法时，夏洛克人也在旁边。

    那是他第一从与闇之礼服有直接关系的女士口中听到这些事情，大家都不想谈到闇之礼服，因为大家都想要隐藏自己心中丑陋的情感。

    你有委托订制过闇之礼服吗？当朵洛西亚被如此询问时，她便颤抖着身体回答——

    怎么可能！只是不小心穿上而已。拉薇妮亚——丈夫的旧识过世的时候，自己希望能多少抚慰消沉的丈夫，于是便到伦敦的『蔷薇色』去订制礼服。是的，当时完全没有发现那是闇之礼服，这真的是很恐怖的事情呢。如果当初亨利没有叫我不要穿的话，真不晓得现在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可是最近，我感到很不安。柯奈莉亚——这可不能传出去喔，柯奈莉亚她可是憎恨着艾苹呢。所以我才在想，柯奈莉亚替艾苹委托订制的礼服，该不会就是闇之礼服吧？裁缝屋的店名是……好像是叫做『夜想』。那一定就是『蔷薇色』，『蔷薇色』肯定是在暗地里缝制闇之礼服。

    我身为一个母亲，必须要保护柯奈莉亚和艾苹才行。夏洛克先生拜托您，务必要将『夜想』的裁缝师柯伯特女士抓起来，她一定就是琳达·巴雷斯，一定是的——你说什么？当然啊，我并不记得琳达的模样。

    「虽然这么说……但你记得很清楚嘛……坦白说，我一直在想，夫人是不是也有去订制过闇之礼服给丈夫的情妇——拉薇妮亚穿。」

    肯尼斯手持玻璃杯，靠着墙面并淡淡地说道。他知道莫亚迪耶公爵家的状况。

    夏洛克回想起那时候的朵洛西亚·莫亚迪耶。明明肯尼斯也在，朵洛西亚却始终只看着自己，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夏洛克忍不住如此问，对方于是才如梦初醒般表示，你长得跟亨利非常像。

    莫亚迪耶公爵是自己的远亲，因为瞳孔颜色相同而被说相似，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然而突然间说出那样的话来，让他觉得朵洛希亚是那种讲话不经思考的类型吗？但是见面那天，她让人觉得是普通、而且过去还算惹人疼爱的中年妇女呢。

    「大概在去年的时候，克莉丝就检查过拉薇妮亚的礼服了。那是她母亲——琳达·巴雷斯缝制的没错，但她说全部都是恋之礼服喔。」

    「你说克莉丝她……克莉丝汀小姐她检查过了是吧。」

    肯尼斯一时之间省略掉了称谓，随即又马上改正过来。

    夏洛克知道肯尼斯也在怀疑克莉丝，但是因为不想跟肯尼斯争论，所以夏洛克听过就算了。

    总而言之，有传言说是伦敦的『蔷薇色』——那间克莉丝待到十四岁的裁缝屋，在缝制闇之礼服。

    夏洛克一直在思考，说不定恋之礼服和闇之礼服是很相近的东西。

    坦白来讲，夏洛克实在不敢相信在奥克斯赛马会那天，自己的思绪居然会受到牵动。而往后再看到艾蒂儿穿着别件礼服出现时，他连一丁点的情绪起伏波动都没有。

    「告诉某个酒吧需要闇之礼服，意思也就是指……考艾的琴酒殿吗？而穿着一身黑衣的使者会是在说爱丽丝吗？」

    「应该是那样吧。在爱丽丝被抓了之后，关于闇之礼服的骚动就平息了一阵子，而如果爱丽丝不在了的话，就得由柯柏特女士出面也说不定。」

    夏洛克如此回答。在经过几次闇之礼服的事件之后，最后由他自己逮到了爱丽丝。只不过夏洛克并没有出庭作证，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闇之礼服的事。

    这也是因为他认为闇之礼服是克莉丝的母亲所缝制的。

    「克莉丝她曾说过，不认识柯柏特女士吧？」

    「是啊……」

    面对肯尼斯的话语，夏洛克不情不愿地回应。

    他真的很不愿意提及这件事，他不想认为克莉丝是在说谎。

    如果克莉丝要袒护琳达的话，就算是母亲，他认为还是该说服克莉丝，犯罪就是犯罪……就算克莉丝是犯人的女儿，我也不会看轻她的。

    然而，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吧。克莉丝绝不向我表明真意——其最根本的原因住于，实在有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状况存在吧。

    「拉薇妮亚好像是生病过世的，得年二十八岁。」

    肯尼斯话锋一转，并且喝了口玻璃杯里的酒。

    「——你怎么会知道？」

    「我问过卡帕比利帝宅邸那边了。她是在八年前离世的，当时艾苹八岁，克莉丝则是九岁。而『蔷薇色』正处于伦敦的格雷斯地区蓬勃发展之中，我们则在学校像笨蛋一样用功念书。」

    「这与克莉丝的年纪无关。」

    夏洛克将酒倒进玻璃杯里，没有添加其他冰块或水就这样喝下。

    「九岁的年纪……也不像是会缝制礼服的年龄。克莉丝在伦敦的格雷斯时，应该是随着琳达过着安稳的生活喔，毕竟她也说过，来丽浮山庄时是十四岁的时候。」

    「谁晓得，说不定有缝制过。记得克莉丝汀小姐的名号在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相当响亮了，就他人的说法，她在九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个了不起的缝纫好手了。而且，天才总是早熟的嘛。」

    夏洛克飞快地看了肯尼斯一眼，而肯尼斯的表情却是极为严肃。

    他没有想到肯尼斯居然会如此评论克莉丝。

    夏洛克沉默了好一阵子，肯尼斯依然倚着墙面思考，夏洛克犹豫着该不该开口，但最终仍是说了。

    「就算是这样，柯柏特女士为艾苹缝制的礼服，也并不是闇之礼服。之前也……只有艾苹例外。艾苹的举止会变得怪异，并不是因为礼服的关系，而是那颗热气球害的。」

    肯尼斯想了一想。

    「因为艾苹是情妇的女儿呀，如果要说她与其他贵族千金们不一样，也的确是不一样。如果要讲原因的话，大概就是这个了吧。」

    「所以你认为，恋之礼服与闇之礼服是可以依照裁缝屋的——不对，是可以依照琳达的意思，随她高兴要不要做是吗？」

    「……不晓得耶。关于这点，记得克莉丝汀小姐好像有说过？她说礼服无法让对方动心，恋情会实现都是因为客人本身的心意。我猜想她是否想表示闇之礼服也是一样，会死都是因为穿者的问题，并不是礼服所造成的。」

    「不要把克莉丝扯进来。」

    夏洛克打断肯尼斯的话，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克莉丝只要一碰到关于琳达的事情就会昏倒，我认为克莉丝是厌恶闇之礼服的。唯独这点我可以确定。」

    肯尼斯耸了耸肩，然后从水壶里多倒了一些水至玻璃杯里。

    「反正，有些事情见到琳达就会知道了吧。柯柏特女士人就在伦敦，她姿态还颇为磊落庄严的呢，我们现在只能尽早去见见她，就用你的名义来约时间吧。」

    「要是被拒绝呢？」

    「那我还真想知道一间裁缝屋拒绝贵族造访的理由。如果要躲起来的话，那么打从一开始就不要现身——接下来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休贝尔的。」

    肯尼斯换了另外一个话题。休贝尔虽然是夏洛克的马车夫，但是也是克莉丝认识的人。对夏洛克来说，休贝尔是个有恩于他的男子。

    「我最近都没有和休贝尔一起行动。」

    「所以才更启人疑窦，我在园游会那天有看到休贝尔喔。」

    「你跟踪他了吗？」

    「也不算，不过我一直在注意他。那天奥拂西地昂斯宅邸应该没有派工作给他，他换了个装扮，在莫亚迪耶公爵家附近徘徊，以一个跟闇之礼服有关连的男人来说，感觉他不太擅长这种事。」

    「是吗……介绍我去考艾琴酒殿的人，就是那家伙。」

    「就是知道才奇怪，现在的情况可能与当初不一样了，爱丽丝已经不在，对方也得雇用新的『黑衣使者』才行。」

    夏洛克不禁叹息以对，虽然想反驳，可是复洛克也没有相信休贝尔到那种程度。

    如果休贝尔真的有奇怪的举动，在奇怪的评论出现之前，得先让他辞去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工作才行。

    其实夏洛克并不讨厌休贝尔，虽然休贝尔对自己怀有敌意，但他不认为休贝尔真的是个坏男人。

    「总之，这些都是还不知道的事情，我想要去问一次柯奈莉亚小姐看看……她恐怕不会跟我这种人说话吧……」

    「要不然我去问问看？」

    「这你就别管。」

    肯尼斯断然说道。

    夏洛克带着一脸复杂的表情喝着酒。看来在人际关系这部分，肯尼斯似乎并不信任自己。

    「柯奈莉亚与艾苹现在感情还满好的，甚至带艾苹去逛了逛伦敦之类的，而比尔德的立场则变得颇为尴尬。」

    「身为贵族还真是辛苦，总得时时注意各种细节才行，我最近有深切的感受。」

    肯尼斯说道。

    「……那好消息是什么？」

    夏洛克看准了时机询问。打从一开始，他就觉得所谓的好消息大概就是这件事吧。

    肯尼斯因为话题突然转换而翻了翻白眼，随后又变了个人似地露出笑容。

    「或许对你来说也不至于到好消息．总之我的婚事总算是定下来了。」

    夏洛克的唇边绽放出笑容。

    肯尼斯与伊修丹顿男爵的独生女——凡妮尔·伊修丹顿相爱，然而因为男爵希望将凡妮嫁给资产家，所以两人的婚事一直遭到凡妮双亲的反对。

    「太好了，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天。男爵的态度突然间变得和缓，并且正式地允许了我们的结婚。他是说在园游会上，不晓得从谁那里听到关于我的评价；虽然男爵跟凡妮提过许多次结婚的事情，但或许是因为她一直拒绝，让男爵只好认输也说不定。」

    「真是服了凡妮尔小姐。」

    夏洛克微微一笑。

    凡妮有着沉稳而温柔的性格，在与肯尼斯相遇之前，她始终随遇而安，是个连反抗双亲念头都不敢想的贵族千金。

    肯尼斯有些害臊地擦了擦鼻子。

    「哎呀，都是因为先前还曾一度认为，或许只有私奔这个方法可行了。男爵家的财务状况不是很好，这样一来工作就更不能放掉了。」

    「我也会付给你相对的费用。什么时候要举行结婚典礼？按照约定，送你们『蔷薇色』的礼服吧。」

    「现在就先不用了，等看过克莉丝汀小姐的状况之后再来决定。」

    肯尼斯凝视着夏洛克，果决地说道。

    夏洛克顿时为之语塞，他没有想到这件事情讲到最后竟然会被拒绝。

    「……肯尼斯你……」

    「我没有奇怪的意思，抱歉。只是我绝对要避免让凡妮穿上闇之礼服，」

    「——克莉丝她……」

    夏洛克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做罢。他不想从嘴里说出来，只见夏洛克低下头，将头发往上拨起。

    「我当然是很感谢克莉丝汀小姐，凡妮也相当喜欢她。克莉丝汀小姐不仅毫无恶意，并且不可思议地像个可以洗涤心灵般的女性。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赶快抓住缝制闇之礼服的人啊。」

    「……我了解了。」

    「夏俐，不要伤害克莉丝汀小姐喔。」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在想，克莉丝汀小姐或是琳达所做的礼服，或许也有可能是表现出了缝制者的心情也说不定喔。」

    「……多管闲事。」

    夏洛克的视线倏地自肯尼斯身上移开，他可不觉得这种事甚至还要肯尼斯来提醒他。

    原本我对克莉丝就只有保护，怎么可能伤害呢……

    「父亲，我可以进去吗？」

    「进来。」

    夏洛克一来到位在汉普斯特的住宅，立刻就去敲了艾佛列特的房间门。

    哈克尼尔家在西敏市附近有间家族代代居住至今的房舍，但是艾佛列特又在伦敦郊外的汉普斯特另外盖了间房子使用。

    由于妹妹芙萝蕾丝住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夏洛克自己最近也拥有了一间小小的别墅。于是家人相聚的机会变少了，而母亲对此则多有唠叨。不过夏洛克倒是赞成父亲的考量。身为一名贵族，而且又是握有权力的政治家的话，不受其他杂音烦扰的环境也是必要的。

    而且在这里的话，首先就不用和母亲同桌了。

    「真是难得啊？你居然会来这里。」

    「虽然我知道这里不欢迎家人过来，但是因为我有非得和你谈谈的事情。」

    「我并不介意你过来这里，有分寸的青年会让人感觉十分良好。要不要喝茶？现在的时间要喝酒还太早。」

    「不用麻烦，那我就坐下了。」

    夏洛克来到书桌前的长椅坐下。

    书桌背对着宽广窗户摆置，有着金色流苏的天鹅绒窗帘随风吹动。由于另外有作为图书室的房间，所以书桌上相当整齐干净。这个房间让人感觉严谨，却也有适度的自在感。

    「那么你要谈什么？」

    艾佛列特缓缓地从书桌内走出，面对着夏洛克坐下。

    「我希望关于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的婚事……能够正式宣告结束。」

    夏洛克说道。

    艾佛列特好一阵子沉默不语，他打开桌上的菸盒，从里头取出香菸。同时他用手势及眼神询问夏洛克要不要，夏洛克见状便轻扬起手回绝。

    「目前也没有正式缔结婚约，如果说要终止，相信对方会很惊讶吧。」

    「可是，我知道这件事正在进行。我也有自己的意思，如果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直到最后才让我知道的话，就会令人相当不愉快。」

    「你对艾蒂儿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吗？」

    「……没有。」

    夏洛克冷静地回答。

    「我觉得她是很好的千金，但是我不能跟她结婚。」

    「是因为那个裁缝师吗？」

    夏洛克看着艾佛列特，接着叹了口气后表示：

    「……这也是原因之一。」

    「我从没想过你会那么愚蠢——」

    艾佛列特吐出了长长的烟雾，又继续说道：

    「我是想这么说，但其实也不尽然，反而觉得终于安心了。如果年轻人不这样就不叫年轻人了，只会一味地顺从是会导致国力衰退的。」

    「我们现在并不是在讨论关于国力的问题。」

    夏洛克以恼怒的声音强硬地说着，他不想让自己这件事情被导向与一般大众一样。

    「之前听你说那位裁缝师是很亲近的朋友？」

    「是的，并不是像父亲所认为的那种关系。」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快点变成那种关系就好了。」

    艾佛列特如此说道。夏洛克一听不自觉地停住了话语，直望着父亲的脸孔。

    「父亲……」

    「这种事可不能在苏菲亚面前说。」

    艾佛列特再次吐出烟雾。

    「对阶级不同的女孩有其相应的对待方式，让劳动者抱持着过度的期待会是什么样的情况，这你想过没有？你在学校难道没有学到，给予他人希望之后又再夺走，是最残忍而麻烦的事情吗？」

    「我并不打算让她感到绝望。」

    「你想向亨利那样？」

    听见这个乍现的名字，夏洛克相当惊愕。

    亨利……莫亚迪耶公爵一直将情妇拉薇妮亚藏在乡下。直到艾苹去伦敦之前，始终认为没有人晓得。

    「父亲知道莫亚迪耶公爵家的情况？」

    「当然，我从很久以前就晓得了，不过苏菲亚似乎是最近才知道。亨利他作了蠢事，因为他居然让对方生下了小孩——就算是个女孩子也一样。但是，他是一个热心于工作的政治家，究竟拉薇妮亚小姐幸不幸福，这不问本人也无从得知，但是她早早就离世却是不争的事实。你坚持和那个裁缝师走下去的结局，就会是像那样。」

    「不会的。」

    夏洛克低声回答。如果父亲硬是要将自己和莫亚迪耶公爵相提并论的话，那么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请父亲回绝我与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的婚事，趁两家还没有正式缔结婚姻之前。」

    「你希望我告诉对方，哈克尼尔家的继承人迷恋一名裁缝师吗？你对于我们与奥尔索普伯爵家的关系有何考量？」

    「要怎么说随父亲高兴。」

    「只要你们的恋情不浮出台面就好，但是要避免丑闻发生，因为受辱的毕竟是你。」

    「如果要继续筹备与艾蒂儿小姐缔结婚约的事情，那么最后将会变成由艾蒂儿小姐承受羞辱的局面收场，我想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没这本事。」

    「我可以的，我什么都会去做，因为我是个像冰一样的男性。」

    艾佛列特紧紧订着夏洛克，眉宇间首次出现了严峻的皱痕。

    「冰块总有融化的一天。现在只是先定下婚事，结婚的话可以过一段时间再来进行也没关系喔？」

    「我没有办法考虑到那么远，而艾蒂儿小姐也有其他许多不错的对象。」

    「你如何看待所谓的义务？」

    「我认为那就是抱持着责任，无论发生什么事，后果都由我来承担。」

    夏洛克站了起来，该说的话他已经都说完了。

    正准备要打开门时，便听见背后传来艾佛列特的声音。

    「肯尼斯·史东纳好像是个风评不错的男士呢，夏洛克？」

    夏洛克停住了手。

    「毕竟他是你的好朋友嘛，由于我在园游会上见到了伊修丹顿男爵，所以我就这样告诉他了。」

    夏洛克直望着父亲。

    「这样啊……肯尼斯相当感激，托您的福似乎已经在准备婚事了。」

    「礼数就免了。下次请他来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招待他吃顿晚餐。」

    「我会转达他。」

    夏洛克平静地说完后便走出房间，将门关上。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打开窗

    「差不多要走啰，布里姬，快过来。」

    艾蒂儿对着人在后头的布里姬丢下这么一句，连听都没听回应就离开了化妆间。

    她已经穿好外出用的水蓝色午装女服，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预定行程的傍晚时分外出，但是艾蒂儿的情绪相当激动，甚至连这种事都无法去在意。

    「艾蒂儿小姐，请您等一下……」

    拿着帽子的布里姬以及汉诺瓦从后头追了过来，汉诺瓦抛开平常维持的佣人态度，追上在走廊奔跑着的艾蒂儿。

    「我不是因为那样才去订制礼服，您能够明白吗？再过没多久就要举行舞会了，我希望到时候能将最适合艾蒂儿小姐的礼服……」

    「汉诺瓦，我并没有怀疑你的心意，但是你应该知道我对于礼服很执着，每次要向新的裁缝屋订制礼服的时候，都是要经过我的同意的吧。」

    「过去也曾有过不是那样的时候。所以，这次我是先行确认过触感之后才过来告知您的，因为我也没有想到会被『蔷薇色』回绝。」

    「不要自己擅做主张！」

    一听到『蔷薇色』这个店名，艾蒂儿终于忍不住厉声回应。

    在汉诺瓦身后，布里姬偷偷窥看着艾蒂儿的反应。她拿着自己的外套和帽子，似乎现在才刚赶忙开始打理身上的衣着呢。

    望着比父亲汉诺瓦还要冷静的布里姬，艾蒂儿终于是恢复了理智。四周围没有其他的佣人，这是因为汉诺瓦对佣人的教育相当地彻底。

    一想到自己显露出就连佣人都会别开目光的丑态，光是这样，艾蒂儿的眼泪就几乎要浮上来了。

    她一直很在意『蔷薇色』的事情，每当想对汉诺瓦或是布里姬麦明白己想要订制她们的礼服时，脑袋里就会浮现园游会上夏洛克和克莉丝的身影，于是就说不出口了。

    汉诺瓦不但为此自作主张前去拜访，甚至居然连期待中的善意回应都没有获得。

    还是说……如果由我亲自出面去拜托的话，克莉丝就能理解我的心意呢……

    「艾蒂儿小姐，请穿上这件。」

    布里姬走近紧紧咬住嘴唇的艾蒂儿身旁，将斗篷披在她肩上。

    「虽然没有预定行程，但仍为您准备了马车。我也会陪在您身边，所以在您心情好转之前，无论您想做什么都请吩咐我。」

    「要去其他的裁缝屋吗？如果是要去葛蕾女士那边，现在联络的话就……」

    汉诺瓦战战兢兢地一开口，布里姬便瞪着父亲要他住口。艾蒂儿也无意回答两人的话语，只是让斗篷裹着肩膀并走下楼梯。

    该怎么办才好……

    盘据艾蒂儿脑袋瓜的就是这一句话。

    汉诺瓦说得没错，并不是每次要向裁缝屋订制礼服之前，都会在事前先来取得允许，艾蒂儿并不像柯奈莉亚那样，对于流行新颖的礼服如此感兴趣。像礼服之类的东西，充其量就只是让自己看起来更美的道具而已。

    在楼梯的转角处，有一面镜子就挂在那里。艾蒂儿停下了脚步，注视着自己映于镜中的脸庞。

    为什么会如此丑陋，艾蒂儿心想。盘起的头发凌乱，碧蓝色双瞳惊吓似地睁得大大的地，其中没有一丝忧愁。由于在匆忙之间绑上马甲，因此并没有做出漂亮的胸型，而压扁的腹部看起来也毫不柔软。

    如果能变得更美的话，夏洛克会喜欢上自己吗？会像那个时候一样，牵起我的手吗？要是能更机灵一点，让自己拥有身为一个政治家妻子该有的仪态，并且能取悦很会说话的那个人呢？

    夏洛克……有着自信满满的榛木色眼瞳，还有优雅的举止，和那可以穿透硬物的声音；平常带着冷淡的表情，而偶尔露出少年般的笑容，在落差甚大的两者之间，自己喜欢的是哪一个呢？艾蒂儿自己也弄糊涂了。

    就连他的兴趣是艾蒂儿无法理解的事物，艾蒂儿也觉得通通都无所谓了。

    为什么他不会像其他男士那样来见我呢？

    艾蒂儿想起奥克斯赛马会那天，接着又回想起莫亚迪耶家的园游会，真的好难受……但是她的视线却不能离开。

    「……抱歉，汉诺瓦。」

    汉诺瓦从身后走上前，艾蒂儿的目光从镜子上移开。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像这样乱了方寸真不像我呢。」

    「艾蒂儿小姐……」

    「关于礼服的事情，拜托你暂时先不要管。马车准备好了吗？布里姬，我们要出门了」

    「您打算要去哪里呢？」

    为什么汉诺瓦就不明白自己的心情呢？像这样乱糟糟的头发和一身邋遢的礼服，怎么可能想去会被人看到的地方呢？如果有可以去的地方，也就只有不需多所顾虑的女性朋友们那边而已啊。

    「您是要去去柯奈莉亚·莫亚迪耶小姐那里吧。」

    布里姬回答。艾蒂儿以眼神示意她说得没错，接着便迅速地走下楼。

    唯独面对柯奈莉亚，艾蒂儿可以不用武装自己。因为柯奈莉亚对艾蒂儿并没有较劲之意。

    如果是柯奈莉亚应该知道该怎么做，艾蒂儿是这么认为的，并且为此怀抱着期盼的心情。

    「真难得呢，艾蒂儿，怎么突然来了？」

    柯奈莉亚一副真的很稀奇似地，对着进到屋里来的艾蒂儿说道。

    莫亚迪耶宅邸就位在圣詹姆斯。

    这座散发出十七世纪典雅风貌的连栋宅邸，庭院亦相当宽阔。这栋贵族的家就宛如历史悠久的宫殿一般。

    柯奈莉亚在接到侍女通知有客人来访后，便离开房间前来迎接，如果是艾蒂儿的话，虽然没有办法想像亲自走到玄关迎接这种事情，然而柯奈莉亚并不是那么拘泥于形式的人。她穿着紧身的深红色礼服，褐色直发松散地绑起垂落于肩膀处。

    「柯奈莉亚，如果打扰了你真是不好意思。」

    望着艾蒂儿发僵的表情，柯奈莉亚苦笑道：

    「我没有其他安排喔，只是吓了一跳而已。有哪个家会不欢迎奥尔索普伯爵家的千金前来拜访，快进来。」

    如果下午要去拜访他人，礼貌上当然要先行知会对方。而如果是临时起意，至少自己的地位要比对方高才行，一这是另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奥尔索普家是伯爵阶层，也可以算是比家族历史悠久的莫亚迪耶公爵家还要上位。

    艾蒂儿跟着柯奈莉亚进入屋内，正要穿过大厅，就察觉到大厅的中间夹层栏杆缝中，有张小小的脸孔探出来窥视着。

    「姐姐，有客人来吗？」

    「嗯，快进去房间里，艾苹，谈话结束了。」

    艾苹看来似乎记得艾蒂儿的样子。她有如乡下少女般笨拙地行礼打招呼，而艾蒂儿则以眼神回礼。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与艾苹·莫亚迪耶——柯奈莉亚同父异母的妹妹说话。印象中，她一直以为柯奈莉亚是讨厌艾苹的。

    「柯奈莉亚，你和艾苹小姐的感情还满好的呢？」

    「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久了，自然就会变亲近嘛。不觉得她是很漂亮的小孩吗？」

    「是啊。」

    艾蒂儿以不怎么关心的口气回答。

    柯奈莉亚看着艾蒂儿淡淡地笑道：

    「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个孩子在社交圈露脸，说不定会造成大轰动喔。」

    「大轰动？」

    「也就是说，她可能会被喻为英国之花也说不定。就像去年的你一样，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有一大堆人排队等着向你求婚。」

    艾蒂儿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艾苹，然而艾苹已经消失了身影。

    「怎么会呢？毕竟她……母亲的背景并不正当不是吗？」

    「我觉得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更感兴趣吧。」

    柯奈莉亚带着自信的微笑，但艾蒂儿却涌上了不快。

    从过去见到的几次面来看，艾苹个子娇小，连马甲也没有穿，礼服邋遢还到处跑来跑去，甚至是会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的女孩。尽管榛木色的双瞳令人印象深刻，但是以长相来说还是自己比较美丽。再加上她的身世，她不懂为什么艾苹可以和自己相提并论。

    但是，夏洛克却微笑地看着艾苹，自然地照顾着她。

    艾蒂儿是因为相信艾苹不会是自己的对手，才那样温柔地对待她的。

    忽然之间，艾蒂儿感觉好狼狈。

    明年……如果艾苹开始出现在社交圈，那么这个圈子就会忘了自己吗？我就会变成「第二年之后的千金小姐」，淹没在其他千金小姐之间吗？会变成是我望着那些连自己一半美丽都不到的女孩们，取代自己成为被称赞高捧的人吗？

    不——不会变成那样的，艾蒂儿对着自己说道，因为我明年依旧——

    那么后年呢？然后再隔一年呢？每年都会有千金小姐们如同攀附树叶的虫儿般地出现。

    为了排解突如其来的焦虑，艾蒂儿偷偷地望向柯奈莉亚，然而柯奈莉亚却仿佛不知道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代表着什么含意。

    柯奈莉亚觉得无所谓，因为她打从一开始就不曾受到那样的赞誉，可是我……

    「艾蒂儿，今天来有什么事吗？你的头发怎么会是那样……」

    在进到房间后，柯奈莉亚便如此说道，并且向房间里的侍女吩咐着茶点。艾蒂儿也让布里姬跟着她们离开。

    「因为突然要出门，没有时间好好整理头发。」

    「是想到了什么事情要来问我吗？」

    柯奈莉亚很了解她，这让艾蒂儿松了一口气。

    柯奈莉亚不会用华丽的词藻去包装自己想说的话，喜欢听小道消息、喜欢谈恋爱，有时候会带点坏心眼（尤其是对女性），如果是像这样的女性在社交圈就不会获得太好的评价，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事实上，比起那些阅读『英国淑女教养手册』的一般千金朋友，艾蒂儿还比较喜欢柯奈莉亚。

    与柯奈莉亚相较之下，她们就显得不上不下的普通，不是特别突出的阶层、差不多的容貌，还有大众化的淑女姿态；然后抓住和自己差不多分量的普通男性，获得平凡的幸福。

    艾蒂儿坐在长椅上，在没有放置抱枕的红色长椅上，以某种不知名的草木花纹染布取代椅套罩在上头；而平常摆设暖炉的位置，则有一大幅纵长的图画。

    柯奈莉亚坐在对面，从裙边大大的裙摆底下，露出回旋般的红绿弧线，当她走动的时候，并不会发现那其实是美丽的藤蔓花纹。

    「……与比尔德先生的进展如何呢，柯奈莉亚？」

    艾蒂儿和缓地问着。

    重新冷静地思考过后，艾蒂儿开始心想，与柯奈莉亚谈夏洛克的事情不晓得是否合适。

    柯奈莉亚的父亲，也就是莫亚迪耶公爵颇为欣赏夏洛克。以条件来说，要是他对柯奈莉亚谈及与夏洛克结婚的事情也不奇怪。

    柯余莉亚以不感兴趣的口气回答：

    「已经结束了，就跟以前一样啊，那个人只对我的陪嫁金有兴趣而已。我还在想，下一次干脆介绍一个哪里的暴发户千金给他呢。」

    「……真的吗？」

    「真的啊。」

    柯奈莉亚的视线闪避着艾蒂儿。

    艾蒂儿意外地想着，她的表情真是出乎意料地僵硬呢。过去柯奈莉亚愉快聊着向自己求婚的男性时，总是开朗得近乎残酷呢。

    「先不管这个了，就让我来猜猜你真正想说的事情吧——是关于礼服的事吧？」

    柯奈莉亚随即转换话题，艾蒂儿于是点了点头：

    「嗯，你很清楚呢？」

    「因为我也曾经想过啊。」

    柯奈莉亚回答。

    我们两个想的是一样的事情吗？艾蒂儿思考着。

    柯奈莉亚在艾蒂儿要委托『蔷薇色』缝制礼服的时候，曾经劝过她不要。她说那间店不太好，是间危险的裁缝屋；你不妨去调查看看一间名叫『夜想』的店，我知道有人因为这间店而成为了爱情的俘虏，然后遭遇悲惨横祸——

    尽管她嘴巴上那样说，却感觉那礼服似乎有无可抗拒的魅力。所以艾蒂儿也特地亲自去到丽浮山庄，要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蔷薇色』的情况。

    侍女进到房间里，并且推来了餐车。顶级红茶的香气往周围扩散开来，好几层的银色器皿上，摆放着饼干以及三明治。

    「柯奈莉亚在园游会上穿的是『蔷薇色』的礼服吧，我看到了那位裁缝师喔。」

    「……是的。」

    柯奈莉亚以慎重的口吻问答。

    「你告诉我『蔷薇色』是一间危险的裁缝屋，但柯奈莉亚自己还是去订制了呢？」

    「我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柯奈莉亚一面拿起红茶杯，一面难以启齿似地开口表示：

    「说来话长……一定是需要帮助的啊。或许我跟你说的是错的，当我去到艾蒂儿的房间时，我对于礼服具有魔力，会让人遭遇不幸等等这些是相信的，而且也对某个人说的话当真了。」

    「某个人……谁？」

    「我不能告诉你。」

    柯奈莉亚斩钉截铁地问答，接着又继续说：

    「可是，当我一一看过每件礼服之后就明白了。我认为那是骗人的，如果自己好好保持住自己，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之类的东西靠近。不过也是啦……我的确是认为『蔷薇色』或是『夜想』具有魔力；而且说到全新的礼服，每个人都会有一件的嘛。」

    「你也向『夜想』订制了礼服吗？」

    「艾苹在园游会上穿的礼服，就是『夜想』的喔。」

    艾蒂儿回想着园游会时的艾苹。

    那是一件相当可爱的礼服，艾蒂儿记得很清楚。虽然装饰不多，不过似乎是用光滑度前所未有的天鹅绒布料，在艾苹身上打造出了美丽的波浪；周围的男性们也纷纷对艾苹投以赞赏的目光。

    那就是『夜想』……

    「没错。那天艾苹的礼服是『夜想』缝制的，而我的礼服则是『蔷薇色』的。」

    柯奈莉亚的脸上莫名带着沉郁的表情，艾蒂儿不可思议地如此想着并问她：「——那天是发生了什么事？这么说起来，你一开始就离开会场了呢，我还担心地去查看喔，你是去做什么事吗？」

    「……对啊，但是做什么我不能说就是了。」

    「净是些不能说的事情，明明就是跟比尔德先生两人一起出去了。」

    艾蒂儿讽刺地说着，柯奈莉亚却一点都不在意。在茶杯里注入温热的牛奶，再将热水倒入茶味已变浓的红茶壶后，接着将茶倒进杯里。

    「是啊，所以……关于『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穿上就会成就恋情之类的说法，我想或许是真的也说不定，比尔德对我提出要重新再交往一次，而艾苹也与身为她儿时玩伴的青年发展得很顺利。但从这两个例子就可以知道，一段恋情的出现也不算是什么好事。」

    「嗯，没错。」

    艾蒂儿这会儿才终于认同地点点头。

    就算恋情终得实现，但因为比尔德是底层的贵族，不可能那么简单就可以结婚的；而艾苹那边也一样，她是未来要出现在社交圈活动的公爵千金，跟乡下的青年结婚是不可能的。

    再怎么谈恋爱也没有用，这两对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艾蒂儿于是放下心来了。如果是我和夏洛克先生，那么从一开始就不会是徒劳的恋爱。父母亲不仅认同，而且对双方家族，或是更进一步的对国家来说，都是有帮助的恋情。

    「柯奈莉亚，你还要向『蔷薇色』订制礼服吗？」

    艾蒂儿一问，柯奈莉亚便一边拿起如纸一般薄的面包夹入小黄瓜所做成的三明冶，一边摇了摇头。笔直的秀发散乱于肩头，让她看起来有些稚气。

    「我暂时不需要『蔷薇色』的礼服，现在没有那种心情，我打算安分一阵子。艾苹虽然年纪小，但是陪我聊天还满刚好的，而且艾苹并没有过得不幸，这是比较令人惊讶的。」

    「那是因为乡下的少女不仅被公爵家收留，甚至还可以在社交圈露脸嘛，很幸福不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所谓的不幸或是幸福，到头来与个人的境遇好坏并没有关连性。」

    「我不太明白，虽然我的父亲似乎也有很多状况，但我希望他能不要将那些问题带进家里。朵洛西亚夫人是最了不起的人了，我觉得她好能容忍。」

    艾蒂儿回想着在园游会上的朵洛西亚，同时说出礼貌而正式的赞美。

    尽管没有明艳的外貌，然而她是相当温柔的公爵夫人；她很快地就接受了丈夫的情妇所生的女儿，是位体贴而明理的女人。

    「我会告诉妈妈的，谢谢你，艾蒂儿。」

    柯奈莉亚以前所未有的温柔声音说着。

    朵洛西亚就只有那么一次失去了冷静，但就连那个时候，她都没有责怪艾苹。

    （那边那个女孩做的礼服，要置我的女儿于死地！）

    （不是这样，这是莫须有的指控！）

    夏洛克……

    为什么夏洛克要袒护那名裁缝师呢？他不替朵洛西亚的面子着想，也不体谅一位母亲想要保护女儿的心意。其实也还没多久，柯奈莉亚立刻就恢复意识了呀。

    说那样的话，也会让夏洛克自己的立场变得难堪不是吗？

    但是想想另一方面，他这样做代表着什么意思——这实在很难不让人认为，他那样的举动是表现出了某种决心。夏洛克不是一个个性轻率的人，都是因为有某种东西比他的立场、他的一切还重要。

    但是对他而言，比立场或名誉还要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那间叫『夜想』的裁缝屋在哪里？」

    艾蒂儿询问着，柯奈莉亚咽下三明治后，便开口说道：

    「『夜想』是没有店面的。听说裁缝师柯柏特女士至今始终在外四处旅行，最近才回来的。尽管是个谜样的人物，不过礼服却是无懈可击，也让艾苹变得开朗了。如果你想要恋之礼服的话，那么再向『蔷薇色』订制啊？」

    「我已经厌倦『蔷薇色』了。」

    艾蒂儿说道。

    她当然不可能告诉柯奈莉亚，自己想要订制但被拒绝了。

    「……是这样吗？」

    柯奈莉亚一脸意外的表情。

    「柯伯特女士目前住在埃莉诺旅馆喔，就在伦敦郊外的……格雷斯。那间旅馆小归小，但还算不错。不过，其实也有另外一个委托订单的方法……」

    柯奈莉亚顿时低头望着下方。

    「……艾蒂儿，我问你，你记不记得夏洛克的马车夫？」

    艾蒂儿突然被这么一问，表情于是变得怪异。

    「那个人应该不常搭马车才对。」

    「记得有那么一个人吧，模样是黑头发和蓝色眼睛的一名男子。」

    「我不记得，如果夏洛克身边有什么奇怪的人，我想应该要尽快告诉他。」

    柯奈莉亚露出复杂的表情。

    「夏洛克他呀……真是难以捉摸的一个人呢，不过我也没有什么兴趣就是了。」

    在这停顿的数秒间，柯奈莉亚望着艾蒂儿，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说出来。而当艾蒂儿不耐烦地想耍回问的时候，柯奈莉亚又开口。

    「……以我的立场，我希望认为柯柏特女士和那个男的没有关连。你听我说，如果在哪里见到蓝眼珠又一身黑衣的男性，麻烦你要告诉我。如果他在的话，我觉得或许还是不要订制『夜想』的礼服比较好。」

    「我只是问问看而已，并没有说要订制礼服喔。」

    「可是，你不是觉得如果对象是夏洛克先生的话，那结婚也不错吗？艾蒂儿你一定可以顺利进行下去的，因为在奥克斯赛马会上就成功了呀。有着黑发及榛木色眼瞳的男人相当诚实，抓住他不会有损失喔。」

    柯奈莉亚断然地说着。

    她是在讽刺自己的父亲吗？艾蒂儿虽然错愕，然而柯奈莉亚可是相当认真的。

    的确，亨利·莫亚迪耶公爵就是相当重视妻子的一位绅士。

    不过只有艾苹遗传了他那榛木色眼瞳，柯奈莉亚和弟弟杰瑞米的眼瞳，都是毫无一丝杂质的深咖啡色。

    「柯奈莉亚，你对夏洛克先生有什么想法呢？」

    艾蒂儿干脆直接问了。

    「不适合我，和那种人结婚太无趣了——这样放心了吗？」

    柯奈莉亚以餐巾纸擦拭着嘴边，并明白地讲开来。

    「放心了。」

    艾蒂儿展露出笑颜。她首次回应出自己真正的心意，接着将红茶送至嘴边。

    甚至不需要柯奈莉亚来告诉她，艾蒂儿也打算要为这件事努力，至今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如果要半途而废的话，那么打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要做还比较好。

    红茶已经完全变凉，毫无取用之意的饼干和三明治在银色器皿上闪耀，宛如非常漂亮的装饰品。

    午后时光，克莉丝待在二楼。

    就在克莉丝的卧室——她个人的房间，由于位置正好在店门口的上方，透过纵长的窗户，便可以见到客人们通行的道路。

    克莉丝的卧室相当简单，和潘蜜拉的不一样，身上要穿戴的衣物都收在一间作为共用衣柜的房间里，而一些零碎的物品则放在楼下的工作室里。桌上就只有摆着一本红色皮革装订的诗集，还有客人赠送的干燥花。

    这干橾花已经收到很久了，不过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树木香味。

    克莉丝站在窗前望着外头，夕阳还未落下，鲜少有行人经过的街道上，可以看见有一辆小型马车行驶其中。

    如果是平常，白天她总会在工作室或者店面里头，然而她现在被潘蜜拉赶回房间，要她看看书就好，在身体状况好转之前不要操劳。

    反正伊恩似乎要来店里，她当然也不可能会反抗潘蜜拉。

    伊恩是在丽浮山庄一带看诊的医生，年过三十岁的单身汉，还被说是个怪人，不过他喜欢潘蜜拉，并且也向她求婚。而最初并没有将伊恩当成对象，只是以一名顾客来招待的潘蜜拉，似乎也渐渐地被他的热诚所虏获。

    伊恩医师……

    克莉丝突然心情一沉。

    不只是对伊恩，潘蜜拉究竟是如何与男性做出约定的呢？就连对夏洛克，也会说些偶尔要按理店里之类的话。

    潘蜜拉在店里写的信是要给伊恩的吧，『蔷薇色』隔没三天就会有邮件送到，如果麻烦邮差送信的话，也可以省去困难的手续。

    克莉丝离开窗户，然后走到了床旁，打开床边柜最底下的抽屉。

    里头有一封信件，还有写到一半的蓝色字句。

    因为她不像潘蜜拉要做些文书性的工作，所以不太习惯书写一整篇的文字，一封信还重新写了好几次。

    夏洛克先生

    每当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便感觉到幸福。

    我希望你能一直在幸福中度过。

    原本只是想先拟草稿练习，但是除此之外，她想出不其他要说什么，于是就停笔了。

    她不晓得要如何将满溢的心情化为洗炼的文章。

    她想说——好喜欢你。

    她想告诉夏洛克——如果你来到我面前，我马上就会抛下工作陪你去到任何地方。

    我有话想告诉你……不对，其实并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而已……想感受到你的体温。

    陪在我身边……不要看别的女人，只要陪在我身边，我真的好想见你……

    克莉丝坐在床上，始终望着自己所写的拙劣字句。

    但是不行的，这些心情当然不可能写下来。

    克莉丝看着信件好一会儿，然后又将信纸折起并收进抽屉深处。

    不要说受高等教育了，克莉丝连公立学校都没去过。与身为贵族的夏洛克所受到的教养实在差太多了，要是内文有失礼仪或是写错了一个字……克莉丝一想到这些便畏缩了起来。

    她害怕被夏洛克讨厌，被夏洛克看轻。

    夏洛克一定会觉得……还是不要太喜欢她比较好……

    克莉丝突然间抬起头，望向挂在边桌上方的镜子。

    过去克莉丝总是讨厌镜子的存在，从没有用比手镜大的镜子看过自己。就连自己本身都不喜欢自己的脸庞……其他人对自己的长相有什么看法，或是自己漂不漂亮的事情，光要她想都觉得厌恶。

    如果可以的话，她不想被任何人注视，想变成一个隐形人，只要专注缝制礼服就好了。

    克莉丝战战兢兢地窥看着镜子。

    这个一头黑发的女人，有着深绿色的瞳孔。微微泛青苍白的脸颊上，不带有丝毫会从自身绽放出光芒般的华美容貌。

    可是他偶尔会相当珍惜似地，以仿佛发现了美丽事物般的诗人眼神看着我，甚至想碰触我，还要我试着将头发放下来，说气质会不一样，给人的感觉很好。

    ……他说了……很好……

    克莉丝垂下了双眼，是什么感觉很好……

    克莉丝坐在床上，打开边桌的第二个抽屉。

    里头有个平滑的棉质手套。这是配合夏洛克的双手，挑选富含光泽的高雅灰色来缝制，现在已经几乎要完成了。

    手套无须太多的设计，而是要考虑尽量用最适合双手的材质。其实，原本应该要用柔软的鹿皮或是小牛皮来做，可是夏洛克因为有在开车，总会大动作地转动着手腕。为了不要加重手的负担，克莉丝便决定使用轻盈而弹性好的材质来缝制。

    然后在缝制上要改成稍微厚一点，长度长一些，手腕处可以缝个扣子好能扣紧，并且皮革要缝上包边。反正开车的话多少总是会弄脏手套的，那他只要用家里更高级的手套替换就好了。

    会让他为难吗？以那个人的身分来说，随时都可以在伦敦买到最好的手套。

    克莉丝又关上抽屉。虽然是经过目测才做的手套，但不管如何，总是没有精确丈量过尺寸的东西，最后仍是无法交给他。

    这时，一辆马车在窗外停了下来。克莉丝不经意地走近窗前一看，却吓了一跳。

    马车上头有个熟悉的徽章，那是哈克尼尔家的家纹。

    ——夏洛克。

    克莉丝下意识地就要转过身之际，一名男子从驾驶座上走出，克莉丝又转头看清楚那名男子是谁后，顿时整个人僵住。

    走下马车的人是休贝尔，而厢型马车里面则空无一人。大概是执行马车夫工作的空档时间吧，他并没有走进店里，只是默默地站在店面前方。

    克莉丝没有办法移开视线。

    休贝尔是曾经为妈妈——琳达·巴雷斯驾驶马车的男子，也是认识十四岁的克莉丝的男子。他驻足在『蔷薇色』前方，始终凝视着店面。

    他在……做什么啊……

    克莉丝凑近了窗边。休贝尔，像是拿不定主意似地又要转身离开，就在这时候他察觉到了克莉丝的注视。

    休贝尔与克莉丝四目交接。

    他注意到克莉丝后，便张开丁口。

    克莉丝依旧迎视着休贝尔的注视，同时步步向后退。

    克莉丝其实心里明白他要讲什么。

    ——你过来，我有话要说。那恐怕是不想让潘蜜拉听到的事情。

    休贝尔希望让克莉丝去见她的妈妈，从很早之前他就有这样的意图，而克莉丝一直闪躲至今。

    克莉丝的胸口倏地一阵缩紧。

    她浑身发抖地越过了床边，房间的门就这么开着，她直接之下了楼梯。砰！地一声，打开楼下与店面相通的门扇。

    店面的门是开着的，潘蜜拉正开着门往外望。而长椅上，就见到伊恩坐在那里看似愉快地望着克莉丝。

    「潘蜜拉，有客人吗？」

    「不是，我想只是贵族的马车停在那里……」

    「这样啊……」

    克莉丝低下了头，潘蜜拉则一副拿她没辙似地模样，摸了摸克莉丝的头。

    「夏洛克还会再来的，我刚也才跟伊恩医师聊过，我们不需要担心喔。要不要喝茶？」

    「嗯……」

    「有客人寄了感谢函过来，你就顺便看一下吧。」

    潘蜜拉温柔地说着，并将信件放在桌上。

    她相信克莉丝以为是夏洛克来了才下楼的。

    克莉丝在伊恩前方坐下。伊恩虽然是摊开了报纸，并且开心地喝着茶，不过当潘蜜拉一消失在厨房里，他便随即面带微笑地问克莉丝：

    「身体状况如何呀？克莉丝汀小姐。」

    「谢谢您的关心，我很好。」

    「我稍微有从潘蜜拉小姐那里听说了。」

    克莉丝的身体于是绷紧。

    打从当初见面一开始，克莉丝就从没对伊恩怀有警戒之心，但如果是面对一名医师，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潘蜜拉说了什么呢……克莉丝不想看的、不愿去想的、尘封的过去，还有要想起的事情，全得被迫展现在他人面前吗？硬是烙上「你的状况并不是没事，你生病了」的印记，打算要击垮她吗？

    终于、终于——离开那个恐怖的伦敦，来到这个城镇的。在这个城镇里，好不容易才慢慢地累积出友情，甚至可以觉得开心地过着生活……

    然而这些想法仅仅出现了几秒钟，只见伊恩医师再度摊开报纸，并沉稳地笑道：

    「不要太钻牛角尖，克莉丝汀小姐。今天是神清气爽的好天气呢。」

    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阳光悠然地从窗外照了进来。厨房的门这时候打了开来，潘蜜拉带着餐台进来，店里头开始弥漫着香甜点心与红茶的香气。

    克莉丝松了口气，拿起桌面上的信件阅读。

    艾蒂儿以一身深蓝色斗篷的姿态，从马车上下来。

    这是个下雨的日子，由于没有告知汉诺瓦，所以艾蒂儿是搭乘没有家纹的马车，只带着布里姬往伦敦的街道疾行而去。

    「柯柏持女士似乎在喔，对方说请前去她的房间。」

    「嗯……」

    艾蒂儿并没有摘下斗篷的帽子，就这样走进旅馆大厅。虽然刻意穿着简单朴素的衣物过来，但即便如此，在大厅的人们仍是将目光投向了艾蒂儿。

    埃莉诺旅馆虽然小，但仍是一间建造完备的旅馆。墙面上没有富丽堂皇的装饰，相反地，整个墙面犹如一幅画般雕饰着水果和花朵，从大厅一路绵延至厚实的螺旋梯，真是美丽的迎宾入口。

    艾蒂儿跟着布里姬攀上螺旋梯。一般普通的客人似乎不能走这个阶梯，一路上都没有见到任何人。正当艾蒂儿心想，都已经看不见大厅了，这个阶梯要爬好久呢——这时突然间楼梯便已经来到尽头，眼前出现了走廊。

    布里姬讶异地抬起头。

    「欢迎，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

    在布里姬前面，有一个穿着黑色长礼服的高挑男子，他全身骨瘦如柴，不知为何，这个男子给人的印象就像铁丝一样。

    布里姬像是没有意识到一般，只是僵直着身体。那名男子恭敬地低下头致意。

    「我是基尔雷，柯柏特女士已经在房间等候。」

    「……我是艾蒂儿·奥尔索普，这位是我的侍女布里姬。」

    艾蒂儿说完，并没有低头回礼，无论内心有多惊讶，她所受的训练就是随时都不能失去优雅。

    这位基尔雷大概就像是汉诺瓦之于艾蒂儿的身分吧。

    基尔雷率先走在前方，领着两人去到房间。大概是将这整个楼层都包下来了，没有别的房间，也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

    打开房间中间的门，就见到里头有一位女士。

    那名女士身材窈窕，比想像中还要恬静而安适。

    年龄的话——大概是超过三十岁，然而浑身却散发着有如少女般清新的气质。这间房间是一间比预期中要来得宽广的相连套房，深蓝色的厚重窗帘底下，收拢着驼色的雪舫窗帘。

    她盘起黑发，小巧的耳朵上别着一副透明珠泪型的耳环。身穿一件前襟胸口微敞的黑色礼服。眼瞳是又深又浓的绿色——仿佛让人可以打从心底信赖她似地，这双眼睛好像曾经在哪里看过。

    门在艾蒂儿身后阖上。

    「午安，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

    柯柏特女士开口打招呼。

    窗户微微开启，深蓝色窗帘亦随之摇动。艾蒂儿拿下斗篷的连帽，任由金色发丝随风飘扬。

    柯柏特女士露出了微笑。如此温柔的微笑，甚至让人愿意将一切都安心地交给她。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异乡的人们

    「我来替您量尺寸吧，艾蒂儿小姐。」

    柯柏特以平静的所以说着。

    「我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订制礼服。所有的事情，并不是我一个人就可以决定的。」

    艾蒂儿如此说着。布里姬解开艾蒂儿斗篷的扣子，而基尔雷见状便走至艾蒂儿身边接过斗篷。

    「您的意思是，还需要家里的许可是吧？这我当然明白，伯爵千金。可是光是知道您对『夜想』感兴趣，我就相当开心了。基尔雷？」

    「是的，柯柏特女士——如果方便的话，请你在隔壁房间等候。」

    基尔雷对布里姬说道。于是布里姬看向艾蒂儿确认，艾蒂儿便示意她离开。

    「就照他说的去做没关系，布里姬。」

    布里姬仍然一副提高警觉的模样，不情不愿地跟着基尔雷离开。

    柯柏特与克莉丝汀小姐很像，艾蒂儿如此心想。或许是因为作法与『蔷薇色』一样的关系吧。没有助手，一边量尺寸一边自然地聊着，不知不觉就会将恋情的始末通通都说出来吧。

    然后做好的礼服就会让我的恋情有圆满的结果，就是这样子的吧……

    柯柏特走近艾蒂儿。艾蒂儿望着柯柏特，一直以来，她始终觉得裁缝师与佣人差不多，但是这次却是不来见她不行。因为这个女人或许知道……如何将某种庞大物体——也就是夏洛克的心——打动的方法。

    就像克莉丝汀小姐一样。

    柯柏特碰触着艾蒂儿。柯柏特的个子较矮，她伸出手抚过艾蒂儿那水蓝色礼服的前襟，接着又摸了摸有些凌乱的衣袖。

    「艾蒂儿小姐，您相当迷惘是吗？」

    柯伯特微微地皱起了眉头问道。

    「迷惘？为什么会这么认为呢？」

    「来到『夜想』的客人大多都是这样．」

    「你是指艾苹·莫亚迪耶小姐吧？我听说你替艾苹小姐缝制了一套礼服。」

    柯柏特静静地回答：

    「是的，因为艾苹小姐是一位成长背景复杂的客人。可是也不一定生长环境健全，就不会有迷惘困惑的事情。」

    「你看得到我所看不见的背影吗？」

    艾蒂儿问道。看不见的背影——是克莉丝汀小姐在量尺寸的时候所说过的话。

    柯柏特马上就理解了那个意思。

    「如果您希望的话。」

    「你可以让我的恋情实现成真吗？」

    「如果暂时的话可以。」

    「只有暂时？还真是短暂呢。」

    「可是，那样就足够了不是吗？」

    艾蒂儿受伤地回望着柯柏特，然而柯柏特只是一脸沉稳，她的眼神透露出她对一切都了然于心。

    「总觉得你让我想起了『蔷薇色』呢，柯柏特女士。」

    艾蒂儿老实地说道。

    而柯柏特则笑了。

    「谢谢您的赞美，我很开心。虽然『夜想』和『蔷薇色』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是我听过『蔷薇色』的风评，我知道她们总是缝制出相当美丽的礼服。」「是啊，的确是相当美丽的礼服喔。『夜想』和『蔷薇色』真的没有任何关系吗？」

    「是的，我从来就没有开店，一直以来就都只是接受特别的订单委托而已。说到『蔷薇色』的话，听说就在伦敦的……刚好就在这间旅馆旁边。」

    「现在是在丽浮山庄呢。」

    「我晓得，前一阵子碰巧遇见了克莉丝汀小姐。她是相当可爱……缝纫技术高明的裁缝师呢。如果能接下您的委托，我也会像她那样满足艾蒂儿小姐的要求。」

    「……你似乎可以做得到呢。」

    艾蒂儿回道。

    不需要和汉诺瓦商量，艾蒂儿已经决定了要在这里订制礼服。柯柏特一定就跟克莉丝一样，会缝制出如『蔷薇色』那般的恋之礼服来吧。

    在柯柏特女士的触碰之下，艾蒂儿明白了自己的渴望。即便自尊心受到伤害，她也不得不承认。

    就算只是短暂的片刻也好，好想得到他的心啊。

    「是否要丈量尺寸呢？艾蒂儿小姐。」

    「嗯，麻烦你。」

    「那么我现在就去准备，请您先坐在那边。」

    柯柏特说完，突然就开始着手进行。虽然不疾不徐，却没有一丝无谓的动作。

    艾蒂儿坐在椅子上看着柯柏特。以沉稳冷静的姿态走到隔壁房间，接着如滑行般出现在艾蒂儿面前。她围上黑色围裙，拿了个卷尺，不过没有拿手札；难道她一切都是要用记的吗？

    柯柏特脱下艾蒂儿的礼服，而她脱礼服的方式也与克莉丝汀小姐简真一模一样。接着，她伸手抚摸只穿着贴身衣物的艾蒂儿的颈项，大拇指抚上了喉咙，并与艾蒂儿四眼相对。柯柏特的脸上没有笑容。

    「不丈量吗？柯柏特女士。」

    艾蒂儿询问。

    「有些事情不用测量，双手触摸了就会知道。」

    柯柏特放开了手。

    「就是经由碰触我好明白我的期望吧。」

    「是的——如果能成为恋慕之人的伴侣就好了对吧，而且您相当在乎两人可以独处的时间。」

    「两人独处？」

    艾蒂儿下意识地露出微笑。

    「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的身边无论何时都有人跟着。」

    「那会阻隔恋情的靠近喔。」

    「我想要的……并不是像那种下层阶级人们所要的恋爱。」

    「真的吗？不过夏洛克先生似乎喜欢自己一个人行动。」

    柯柏特有些故意地说道。仿佛是在表示——她已经完全看透艾蒂儿的心意了。

    柯柏特会知道艾蒂儿与夏洛克的事情并不奇怪，只要对贵族间的八卦稍微有点兴趣的人们，都会听到这件事。

    「……可是……」

    「在舞会上，不管是夏洛克先生还是艾蒂儿小姐，都被许多人团团包围着吧。而在其他的晚宴上，或是园游会上也都一样，奥克斯赛马会那天也同样如此。你始终在意着人们的目光，不会透露自己真正的心意出来。而夏洛克先生则是笑看一切，无论什么都可以闪躲。」

    艾蒂儿定神凝视着柯柏特。

    奥克斯——园游会……所以柯柏特当时有看见我和夏洛克是吗？

    「我和夏洛克先生没有独处的机会。」

    「有的，只有一个地方，就只有那里不会有人来打扰，可以两人单独相处。」

    「……哪里？」

    艾蒂儿输给了好奇心，不禁开口询问。

    柯柏特一定知道自己不晓得的事情，总觉得可以放心，她是会让人想相信的女性。

    「埃莉诺旅馆是吗……」

    车子缓缓地靠近那间旅馆。

    格雷斯在伦敦的东北部地区，与哈克尼尔家所在的西敏市虽然不同，但绝对不是一个低俗粗野的城镇。由于远离了秦晤士河，路上行驶的马车不多，沁凉的空气于是飘荡其中。

    「离以前的『蔷薇色』还真近，是巧合吗……」

    「不要把一切都联想在一起比较好。」

    肯尼斯谨慎地对夏洛克说道。

    「伦敦的『蔷薇色』歇业的时间，差不多刚好是在三年前吧，从那之后，琳达·巴雷斯就下落不明了。丽浮山庄的『蔷薇色』则在几个月之后开店，从一开始就只有克莉丝和潘蜜拉两个人而已。话虽然这么说，但伦敦的『蔷薇色』承接贵族夫人们的订单到什么时候，这就不清楚了……」

    「我曾经若无其事地询问过现在『蔷薇色』的诸位客人，但她们也都只知道在丽浮山庄经营的『蔷薇色』而已。如果有知道伦敦时期的『蔷薇色』的人，请告诉我——虽然我曾如此告诉过那些客人，然而似乎无法对现在的客人有什么期待。」

    「因为克莉丝汀小姐真的是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开始于丽浮山庄经营『蔷薇色』的。那潘蜜拉是从哪里来的？会不会是曾经在伦敦的『蔷薇色』当过打杂的？」

    夏洛克在田园风情般的公园旁，找到了一处刚好可以停得下一辆汽车的位置。他一边注意着左右路况，同时拉起了煞车。旅馆则是安然地伫立在离停车处约两条路远的巷弄内。

    「潘蜜拉与裁缝屋没有关系，她与克莉丝是儿时玩伴，听说好像是匆匆忙忙离开伦敦的。」

    「该不会其实是哪一家贵族的千金吧？」

    「我想应该不是。」

    「那不然是哪里？」

    「你也去过考艾地区的琴酒殿吧？记不记得有间店叫做『玛莉亚』？」

    「……原来是这样啊？」

    肯尼斯以微妙的表情看着夏洛克。而夏洛克也不给予否定或肯定，就这样步出车外。

    居中与闇之礼服牵线的琴酒殿旁边，有一间很大的娼馆。

    琳达就租房子在琴酒殿和娼馆旁边，并在该处与她的爱人修伯特·克莱因幽会。据说，年幼的克莉丝为了找母亲，甚至还曾经一个人去到那里。

    克莉丝和潘蜜拉是在那里认识的吧，夏洛克是这么认为的。潘蜜拉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出现地方口音，而且纵然她很会应付男性，却并不信任男性。

    毕竟潘蜜拉再怎么剽悍，在十岁出头的年纪还是……

    「——如果那是真的，那可是很荒谬丑陋的事情呀。」

    肯尼斯低声说道。

    「不要过度揣测，假设就算是真的好了……有没有接客也不知……」

    夏洛克含糊地说着。就算没有其他人在听，但是要明白的讲出口还是有些顾虑。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潘蜜拉自愿的——夏洛克如此想着。如果不说出口，就不会有任何人发现这件事。潘蜜拉的个性与其外表相反，她是相当理性的（除了偶尔会比较粗暴之外），而且为人处事也很有原则。当她在店里利落地整理着文件时，夏洛克甚至还会把她看做是与肯尼斯那种男人同一类的人，也就是同样拥有需要用到智慧脑力的工作。

    不过，伊恩家也不会注意到这个部分吧，可能是会把潘蜜拉和想以美貌做为武器的娼妓视为同一种人吧。

    如果潘蜜拉可以重新再好好学习许多事务的话，或者……

    （……我或许也干涉太多了吧……）

    夏洛克不禁为自己考虑的事情露出苦笑。

    克莉丝的话就另当别论，他没有义务连潘蜜拉的事情也操心吧。

    而且，潘蜜拉也会拒绝他的多事。或许……潘蜜拉有着莫名的傲气。对劳动阶级的女性用『傲』这个字也很奇怪，但仔细想想，果然还是只有那样的字眼适合她。

    对于有着傲气的人，夏洛克作为一个绅士也不得不给予尊敬。

    一下了车，肯尼斯便用浏海盖住额头，并且戴上眼镜。

    「虽然变装没有什么意义。不过这是为了以防万一。」

    肯尼斯说话的口气丝毫不见紧张，接着将放在膝盖上的袋子交给夏洛克；高级百货公司的袋子里头，放着一个平坦的盒子。

    肯尼斯率先往前走去。夏洛克则在公园慢慢地绕了一圈，等到适当的时机才前往旅馆。

    埃莉诺旅馆虽然规模不大，却是相当完善的一间旅馆。大厅的顾客们则漫不经心地望向夏洛克，而肯尼斯则是在大厅看着报纸。

    等待已久的一位男子走上前迎接夏洛克，并且低下头深深地行了个礼。

    「柯柏特女士已经在房间等候，哈克尼尔侯爵。我是基尔雷，欢迎您前来拜访。」

    「突然提出来访的要求，不好意思。」

    夏洛克稳重地回答并打量着基尔雷。身材高挑而骨瘦如柴，穿着作工精致的黑色长礼服，看来是经验老道的佣人了，年纪大概超过三十了吧。

    「这边请。」

    肯尼斯并没有看向夏洛克，而夏洛克闻言便跟着基尔雷爬上了螺旋梯。

    「柯柏特女士一直长期住在这闻旅馆里吗？」

    夏洛克问着走在前方的基尔雷。

    「柯柏特女士之前到四处去旅行，最近才刚回来到这里。因为她的身体不好，不太常出门。」

    「她曾经待过伦敦的『蔷薇色』吗？」

    「没有，但是听说过『蔷薇色』的风评，无论是伦敦时期的或是现在的。」

    「我也听说过许多关于『夜想』的评价。」

    「好的坏的通通都有，为此我们真是满困扰的。其实，柯柏特女士只是将客人的心意缝制成礼服而已。」

    夏洛克心想，这话在哪里听过呢。

    走在前方的基尔雷，双脚有如棍棒那么细。从基尔雷的讲话方式，可以知道他是土生土长于英国的佣人，而且长期在上流阶层的家族中服侍。

    「请进。」

    基尔雷上楼后打开了房间门，夏洛克走进了里头。

    房间内有些昏暗，虽然是白天，却几乎将窗帘全部拉上，周围以大大小小的煤油灯照明。黑色窗帘下，有精细巧制的金色流苏垂挂着。

    一名女性在房间中央站起身，伴随着衣服摩擦的沙沙声响。

    尽管不算抢眼，但的确是个美丽的女人。年龄大约是三十五岁吧，不过也有可能更多一点。黑发以现下流行的微蓬样式盘起，手上带着白色的漂亮手套，没有做成蓬鼓设计的袖子所包覆的手腕纤细而修长。

    身上的礼服不是黑色的，而是紧紧贴合身体曲线的深绿色调，下摆部分滚上金边，可以看出是用精密的缝纫工夫缝制而成的礼服。微开的领口处，其颈项又白皙又细长。

    一对幽黑的眼瞳直直凝望着夏洛克。

    那名女性迅速而无声地来到夏洛克身边。

    「不该先由男士开口打招呼吗？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女子有些撒娇似地张开红艳的嘴唇说道。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很荣幸能够见到你。」

    夏洛克客套地回应。

    看来对方希望他以同等阶层的女士相待，而并非裁缝师

    但是，他不会去牵起她的手，毕竟这又不是舞会。

    「哎呀，说什么荣幸呢。彼此彼此，因为我没有什么机会可以跟年轻又俊美的男性说话——请坐，基尔雷现在去泡茶过来了。」

    女子一个转过身，以动作示意夏洛克坐下。夏洛克望着女子柔软流畅的仪态，同时眯起了一边的眼睛。

    柯柏特是琳达·巴雷斯吗？这个纤细瘦弱的女子身上，有任何她是克莉丝母亲的证据吗？是否有任何遗传给克莉丝的特征呢？

    夏洛克随性地将手上拿的袋子放着，仿佛在表示这并不是伴手礼。

    基尔雷从相通的隔壁房间走进来，而不是从走廊。这里似乎没有旅馆的侍女来服侍。基尔雷将茶摆到桌上。

    「不拉开窗帘吗？今天的天空很美。」

    夏洛克一问，女子便状似悲伤地低下头：

    「因为我的眼睛不好，如果可以的话，白天都是尽量不出门的。所以我没有开店，就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接受委托。」

    「不过我听说，你为了缝制艾苹·莫亚迪耶小姐的礼服，还去到丽浮山庄呀？」

    「那位客人是不一样的。因为我曾经替艾苹小姐的妈妈——拉薇妮亚女士缝制过礼服。毕竟对方的身世境遇可怜，我总是会想要为她多尽一点心力的。」

    「总觉得难以想像你拿针的摸样，我这当然不是在贬损你，我的意思是你并不像裁缝师，比较像是一名地位更高且优雅的女士。」

    夏洛克坐在入口附近的长椅上。

    他说这句话有一半是真心的。他实在很难想像柯柏特会做出如同克莉丝那样，用小小的手拿着针线，如祈祷般地缝绣的的姿态。甚至连这房间也是，在克莉丝的工作室里看到那些用途不明的器械，或是大大小小的熨斗（那应该是熨斗没错）等等，在这里根本就没有。

    但也不太像是一位真正的贵族夫人——如果要说的话，夏洛克觉得还比较像是贵族的情妇。在这种身分可以受到认同、甚至还能如此自称的国家里的……高级娼妓。

    夏洛克想到了几本以她们这种女性为题材的小说。

    像是生平故事被改写成『茶花女』的名妓玛丽·杜普雷西，记得就曾经当过裁缝学徒。还有『娜娜』（注：作者为法国文学巨匠、自然主义的主要倡导者左拉，此为其20部自然主义家族史小说『卢贡·马加尔家族』中，最著名的5部长篇中的一部。小说描写了一位轻浮放荡、穷奢极侈的年轻妓女娜娜短暂一生的兴衰沉浮，详尽表现出第二帝国时期法兰西上流社会那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荒淫糜烂生活风俗，预示着第二帝国走向崩溃，走向灭亡）的女主角范本布朗什·安蒂尼，则是一名女演员。

    「唉呀，居然被男人想像拿着针的样子呢。」

    女子有些夸张地对夏洛克眨动着睫毛，而夏洛克则假装始终没有察觉这名女子的挑逗。

    「眼睛不好还真是辛苦你了，柯柏特女士。你做的礼服十分细致，而且全都是你一个人自己完成的吧。」

    「是啊，可是要完成一件礼服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喔。」

    「最近在这个国家里有接到什么工作吗？」

    「没有，艾苹小姐的礼服是第一件。之后要到偏远地方去，基本上是以法国为主，在那边有许多顾客。」

    「那么比如说像伊芙琳·特里维西克这名女性，你知道吗？」

    夏洛克小心地问着。

    与闇之礼服有关的女性，除了艾苹之外还有好几人。像是夏洛克的妹妹芙萝蕾丝、肯尼斯的恋人凡妮、身为女性却持枪的艾琳、女演员玛格丽特，以及身为休贝尔恋人的女伯爵伊芙琳，这些人通通都是。

    现在唯有伊芙琳还居于伦敦之外。

    「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我记得这个名字呢，好像是伯爵千金吧。我曾经在报纸上看过她父亲所发生的事，虽然已经过很久了，不过还是让人相当在意呢。」

    柯柏特悄声表示，伊芙琳的父亲特里维西克伯爵是自杀身亡的。

    「伊芙琳小姐现在继承了伯爵位阶，在乡间地方生活。由于她是相当爱慕父亲的人，所以那起事件让她悲伤不已，而我则是她的朋友。大约在半年前，在她要与恋人展开新生活之时，有人帮她缝制了新的礼服。」

    「我不清楚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呢，因为之前我与丈夫离开伦敦，总是四处来来去去的。」

    「你认识一位名叫琳达·巴雷斯的裁缝师吗？」

    「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的样子。」

    「那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呢？」

    「我们在莫亚迪耶家见过面了，对方是相当惹人怜爱的一位小姐。」

    「你曾经去过考艾的琴酒殿吗？我听说可以在那里委托订制礼服……」

    「那里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呢？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间店名。所有的委托都是由基尔雷来处理，基尔雷的人面很广，当然会有许多顾客上门。」

    女子自然地露出微笑。

    「不好意思，你已经结婚了？」

    夏洛克问道。也有裁缝师未婚，但是以Mrs.的方式自称（注：在小说原文里，柯柏特女士的称谓为ミセス，亦即是Mrs.）。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柯柏特粲然一笑。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啊——她的口气带有如此浓厚的意味。

    「出国都到哪里去呢？」

    「四处都有别墅啊，法国也是……还有苏格兰、爱尔兰，以及北英格兰，而且也有很多认识的朋友，详细的内容可以去问问基尔雷。」

    「那么，现在的生活方面——」

    「谢谢您的操心，因为我有财产，裁缝师的工作就只有在我想做的时候才做。日常生活一切都交由基尔雷处理，他是一名相当不可多得的佣人。」

    「我有听闻关于礼服的评价，艾苹小姐也因为你而受到很大的鼓励。」

    「是啊，因为我觉得所有可爱的女性都应该要拥有一段恋情。我刚刚也才接下一名相当出色的女性所委托的订单喔。」

    「刚刚……是谁？」

    柯怕持坏心似地笑了笑。

    「那是秘密喔。不过，我打算替她缝制恋之礼服。没错——我将尽我全部的心力。」

    柯柏特朝夏洛克递出别有含意的眼神。

    夏洛克莫名地涌上了不快。这让他想起，有很多妇人想要女儿抓住自己的心并且藉以夸耀。

    「我今天来是因为有东西想让你看看。」

    夏洛克说着，并从百货公司的袋子中拿出一个方盒。

    打开盒盖，接着从里头取出一件礼服。

    那是给儿童穿的绿色礼服，装饰虽然精巧，但毕竟是七年前的东西了，难免显得陈旧。

    「你对这件礼服有印象吗？」

    夏洛克问道。

    这时柯柏特的表情才终于变得柔和。

    「……这是在哪里拿到的？」

    「如果说麦道斯将军——你晓得这个人吗？这是该家族的千金小时候穿的衣服。我正在找寻他们是从哪里获得这件礼服的，所以才想如果是你的话，有可能会知道吧。」

    夏洛克手里拿着礼服，朝柯柏特递出。

    柯柏特目不转睛地看着礼服，却没有接过手。

    「……这真是相当可爱的礼服呢，是小女生的吧，可是我并没有缝制过儿童穿的礼服。」

    柯柏特的声音宛如被硬壳包覆一般，与先前截然不同。

    「这样啊……」

    夏洛克依旧是面无表情，接着将礼服收回盒里。

    他心里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会出现如此的反应。

    就只有在看到礼服的那么一瞬间，柯柏特动摇了，他看见柯柏特眼神中流露出至今从未见过的神色。

    那并不是犯人的眼神，而是充满着无法压抑的疼爱的——母亲的眼神。

    夏洛克离开了旅馆，往公园的方向走去。

    肯尼斯靠着车旁的树干，眼镜已经拿下来了。他看见夏洛克便扬起帽子。

    「柯柏特女士怎么样？」

    肯尼斯问道。

    夏洛克一面缓缓地往前走着，一面描述他对柯柏特女士的印象。肯尼斯想了一会儿后问他：

    「漂亮吗？」

    「这个嘛……算是吧。」

    「——你觉得她是琳达·巴雷斯吗？」

    肯尼斯压低了声音说道，黑色的眼瞳绽放着光芒。

    「看起来不像是侍女般的裁缝师。」

    夏洛克老实回答。

    虽然那名女性会一边说话一边观察夏洛克的神情，并且音调常有高低起伏（这点与克莉丝完全不同），但是讲话和自然散发的举止身段是骗不了人的。

    「那你认为是她在缝制闇之礼服吗？」

    「虽然确认了是『夜想』没错，但是其他还没有办法确定。无论问她什么，她都是一副愉快的模样，不过看到麦道斯家的礼服时，内心似乎浮出了什么想法。」

    「愉快啊……该不会是很欣赏你吧……」

    肯尼斯的声音并不带任何的调侃或讽刺之意。

    「那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有两个收获喔。首先，来迎接你的人是叫做『针』——尼珥。」

    夏洛克不禁仰天长叹。

    说到『针』——尼珥，夏洛克曾有一次将肯尼斯的住处位置留在考艾琴酒殿，而『针』就是上门拜访的人。肯尼斯曾经见过他一次，不过因为那时候还没有正式委托肯尼斯调查，因此也没有深入追查。

    这大致上是可以猜想得到的事。

    「……感觉起来，柯柏特女士想要隐藏的事情，似乎是她经由琴酒殿承接礼服订单的事情吧……」

    「究竟那是不是闇之礼服，还有柯柏特到底知不知情，这些都不清楚。『针』以前曾经到过我那里，不过或许只是单纯想来消除谣言而已。」

    「那另外一件收获呢？」

    「艾蒂儿·奥尔索普说不定有去那间旅馆。」

    在步行当中便绕了公园一圈，来到汽车附近。肯尼斯没有坐上车，只是将手轻轻搭在窗框上。

    「——艾蒂儿小姐？」

    夏洛克不禁回问。

    「对，因为是在大厅内听到的耳语，所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个人有着金发和蓝色眼瞳……虽然整个人藏在斗篷之下，不过身为美女，光是那样就还是很引入注目。似乎就只有他与侍女两个人步上了螺旋梯而已。」

    肯尼斯看着夏洛克，表情似乎别有深意。

    「——柯柏特女士刚有说，她正准备要缝制一件恋之礼服。她看着我的脸……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艾蒂儿小姐与柯奈莉亚小姐是好朋友，如果将『夜想』介绍给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

    夏洛克无声地将浏海往上拨起，这实在是太棘手了。

    「告诉克莉丝汀小姐吧？如果柯柏特女士所缝制的是闇之礼服，我们不可能处处都能小心提防吧？」

    「……不，先等一等，我这边会想想办法。」

    「如果我这边有什么门路打探的话倒还好，但对方是奥尔索普家就实在行不通了。虽然觉得不可能，还是要小心行事啊，夏俐？」

    「……我知道。」

    「你也要多注意一点啊。」

    「注意什么？」

    「你忘记休贝尔说的话了吗？如果不能好好保护重视克莉丝的话，就赶快离她远一点啊。而且本来艾蒂儿小姐思慕的对象就是你……」

    「……嗯，这我知道。」

    夏洛克回答道，心情变得好复杂。

    自从察觉自己莫名地被艾蒂儿吸引，接着是克莉丝替柯奈莉亚缝制礼服，而穿着那件礼服的柯奈莉亚去到森林，这些事发生之后，夏洛克心中开始慢慢地有什么东西逐渐成形。

    （那边那个女孩做的礼服，要置我的女儿于死地！）

    夏洛克兀自思索着，朵洛西亚那出人意表的话语。

    克莉丝说她不认识柯柏特，克莉丝是在说谎吗？为什么？如果是为了要保护母亲，态度也太坦荡磊落了。

    希望柯柏特就是琳达，和希望她不要是琳达的心情，同时存在夏洛克的心中。

    如果不是的话，那么关于『夜想』的种种传闻，就只是谣言而已吗……

    克莉丝总是什么都不告诉夏洛克，她说过自己说不出来。

    夏洛克在发动汽车引擎前，将装有儿童礼服的袋子交给了肯尼斯。

    至少现在自己手上就有一件闇之礼服，麦道斯家的孩子——雪伦·麦道斯和爱德华多·麦道斯在穿着这件礼服时，内心的确带有杀意，想杀了自己以及自己所爱的人。

    肯尼斯谨慎地接过袋子，并且喃喃说道：

    「就算是旧衣服，如果真的是有着闇之礼服力量的物品，我就想试着去追查。如果我穿得下的话，即便明知会有危险，我还是会穿上的。有没有哪里会有九岁……十岁的勇敢少女呢？」

    夏洛克的思绪被拉回了现实，伸向曲轴的手这时停了下来。

    「……等等，你不会是在动斐莉儿的脑筋吧？」

    「我只是稍微想想而已啦。」

    「拜托你想都不要想，莉儿真的很有可能会穿上。」

    夏洛克说道。

    他的意思是在求肯尼斯放过他吧。因为身为夏洛克表妹的那位伯爵千金，本来就很男孩子气，不是个好招惹的人。

    「——我开玩笑的，她实在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不过，这件礼服到底是是谁做的，而且当初那个穿上的孩子，现在不晓得究竟在哪里呀？」

    「现在……大概是十七岁上下吧？」

    夏洛克喃喃说着。

    他已经知道肯尼斯想说什么了。

    看向天空，太阳已经隐而不见，云层开始慢慢覆盖阴郁的天空。

    丽浮山庄这时候是晴天吗？而『蔷薇色』——克莉丝正在那间狭小的工作室里，拿着针工作吗？一针一针地，织起了客人的爱恋之心。用她那小小的手，小小的、可爱的指头，独自一人缝织着……

    （我就像是她的挡箭牌一样……）

    克莉丝与潘蜜拉在十四岁的时候离开了伦敦，夏洛克不曾问过她们离开的原因，潘蜜拉只说「因为有个好机会」。

    「是克莉丝穿着闇之礼服吗？还是她过去曾缝制闇之礼服……？」

    夏洛克终于说出口了，这无法永远掩饰下去。

    「如果琳达也会缝制恋之礼服的话，那至少可以确定，克莉丝也会缝制闇之礼服吧？」

    夏洛克抬头望向天空，他拿下帽子，拨起凌乱的浏海。

    「……或许是吧。」

    他突然深刻感觉到藏在长礼服底下，那插在**皮套里的枪枝重量。

    「可是，这是她小时侯的事情了，现在当然没有在做，而且至今发生的事件中，所有相关的礼服当然也不是她缝制的，克莉丝不是那种人。」

    「但如果是呢？」

    夏洛克望着肯尼斯。

    「——喂……」

    「不要生气。毕竟就算动作再怎么快，也没有时间分别为各个委托人缝制恋之礼服和闇之礼服吧。」

    肯尼斯嘴巴上虽然这么说，语气却是严厉的，脑中应该是正思考着所有的可能性吧。

    「做那种事……没有意义。」

    夏洛克嘴里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看着小梅费尔号，他回想起与克莉丝一同共度的那夜所发生的事。

    夏洛克的内心涌上强烈的渴望，他现在就想去见克莉丝。

    他想摇着克莉丝的肩膀，问出一切的事情。是你缝制闇之礼服的吗？你想杀了谁吗？你曾经想死吗？

    你的同伴并不是我，而是像爱丽丝那种女人吗？你期待就连小巷弄里的杀人犯们，或是那些从滑铁卢桥上跳下来自杀者的心情都能体会吗？

    现在立刻停止做那种工作吧，也不要再经营裁缝屋了，如果有任何想要的事物，一切我都会给你。

    虽然他认为克莉丝并不是那种人，但是另一方面，在克莉丝里头那如影随形的东西却是夏洛克所忌惮的。

    然而，夏洛克原本就是被克莉丝内心深处那神秘的闇影所吸引的，不是吗？

    美丽的女人、温柔的女人，在这个世上要多少有多少。夏洛克想要接受克莉丝那原原本本的一切，正是因为如深水般的眼瞳，才看得见平和安稳，不是吗？

    虽然想相信克莉丝，但是在记忆深处的克莉丝却让夏洛克感到痛苦。有某样东西是夏洛克怎样都无法理解的，就藏在无法踏入的深水底处……

    明明克莉丝说了喜欢我的，而我也——喜欢她……

    喜欢和信任……是两回事吗？

    克莉丝即使与我分离，一定不会觉得寂寞，一定不会渴望见我吧……

    「你有打算去找克莉丝汀小姐吗？」

    肯尼斯若无其事地问着。

    「——目前暂时没有，你要上车吗？」

    肯尼斯错愕似地摇了摇头，想必是要去恋人那里吧。

    夏洛克心里松了口气，接着启动汽车的引擎。因为他现在想要一个人独处。

    夏洛克发动了车子前进，打横穿过马车后，往郊外驶去。

    紧握方向盘的手套已经脏了，皮制手套虽然高雅，但不能清洗就很麻烦。夏洛克心想，如果能有一个更加柔软而合手的手套的话，那该有多好呢。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约定之信

    如果可以见到你，不管哪里我都会去。

    在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们两人，就让名为体贴、温柔、自由的雨包围我们。

    店外传来邮务马车停下的声音，克莉丝惊讶地抬起头。

    现在是下午时分的『蔷薇色』。

    这次克莉丝没有拿针，改而提笔写信。

    她一直想得在邮差来之前写好交给他才行，可是邮差来得太快了，现在这样子还没有办法寄出。潘蜜拉在厨房张罗着晚餐，看样子没打算要出来招呼邮差。

    克莉丝轻轻地离开收银台，打开店面的门。邮务马车已经离开了，克莉丝于是从门口的信箱中拿出一叠邮件来。

    总共有好几封信件，包括付款通知单和重新修正的委托订单，然后还有一封粉红色信封，是如淡色珊瑚般的私人信件。收件人处以简洁的字迹写着——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信封上——没有哈克尼尔家的家纹。

    克莉丝有些无力地垂下肩膀，抽出那封信后，将其他信件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理所当然的，夏洛克写信过来就只有那么一次而已，而且只是因为当时必须通知她情况的关系。

    缝制柯奈莉亚的礼服时，夏洛克曾写信问她，现在手头上的工作结束之后有没有空。

    不过，他当然不可能直接写出——我们两个一起去哪里吧。

    贵族是会说客套话的，像夏洛克那样习惯女性提出邀请的青年贵族更是，抱持期待的人才是奇怪。

    但是……即使如此……就算是这样仍然……

    「喔，有信啊？」

    潘蜜拉打开门走入店里，她将头发在脑后绑成一束，并用条大缎带扎了起来。炒洋葱的香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

    「嗯，都放在那边。」

    克莉丝正准备要拿拆信刀划上寄给自己的信件，可是却突然犹豫了，因为上头并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

    「那个是？」

    「没什么。」

    「嗯？」

    潘蜜拉虽然半信半疑，却没有再继续追问。潘蜜拉也注意到每当在这时间点邮件送来之时，克莉丝当下总会整个人为之一震，或者是为了写信还拿出字典来查。

    潘蛮拉一边看着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一边表示：

    「夏洛克好像在伦敦喔，是伊恩医师告诉我的，不过他最近也都没有来奥佛西地昂靳宅邸的样子，不是去夜间俱乐部，就是去友人家拜访……」

    「那是他之前太常过来了。」

    克莉丝如此回答。在不久前，夏洛克总是会来露个脸，然后就带着克莉丝到外头去了。大概是想要弥补在奥克斯赛马会时没有见到面的事，夏洛克会藉着表妹斐莉儿到『蔷薇色』来玩时前来拜访，虽然是这么觉得……

    那个人很忙碌——克莉丝如此告诉自己，本人都已经这么说了，要是自己太在意反而显得奇怪。

    克莉丝假装没有察觉心里的不安。

    而我也是一样，直到这一阵子终于不会再渴望见到他来，也不会焦虑地等待着信件寄来了。

    不要怀有那种心情才能过得幸福……

    「就算是这样，只要捎些消息过来就好了嘛。」

    「并没有什么非联络不可的理由。你不要去对夏洛克说什么，那会让他困扰的。」

    潘蜜拉没有追问的部分，她觉得反而好像都被看穿了一般，克莉丝就这么拿着信回到房间里。

    拿着信封，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了小刀。

    她不认为这么女孩子气的信封会是出自于夏洛克，但是因为没有署名的关系，让她一直很在意。

    一翻开信封，一枚花瓣和一张信纸便从里头掉了出来。

    花瓣是带点黄色的粉红色蔷薇花瓣，而信里则是以打字机所打出来的文字。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你知道赛芬·艾姆斯车站被奥尔索普家收购，并且要进行拆除的事情吗？

    如果那车站对你来说是个很有感情的地方，请在离七月二十九日最近的那个星期天，去到那个地点。黄昏蔷薇耐心等待你的到来。

    针

    克莉丝就这么摊着信件并杵在原地，力气从身体里逐渐退去。

    她看到了一个以为再也不会看到的名字。

    ……『针』——尼珥。

    洋葱的香气从厨房飘散而至，刚才明明还觉得香气扑鼻，如今却觉得刺鼻到甚至要昏倒了一样。

    赛芬·艾姆斯车站要被拆除……黄昏的蔷薇在等待着……

    克莉丝感觉到自己呼吸紊乱，于是赶紧伸手抓住椅背。

    她不明白信里所写的意思。

    『针』为什么要告诉克莉丝这件事？是想要表示他们一切都知情的意思是吗？

    那三年前的夏天——还有在两年半之后，发生于赛芬·艾姆斯的事情。特里维西克伯爵家因此四分五裂，而继承伯爵爵位的伊芙琳则穿上了闇之礼服，并且想要寻死。

    ——不可以晕倒。

    克莉丝紧紧握住了信，她不想让潘蜜拉知道。在潘蜜拉面前，她只想当个『蔷薇色』怕生内向的小裁缝师。

    不管是『针』还是妈妈的事，潘蜜拉一概不知情。闇之礼服的事情则由于爱丽丝——『夜想』的女性手下遭到逮捕的关系，她认为已经落幕。

    还是不行吗？克莉丝心想。真的不行吗？妈妈——不能原谅我吗？还是说，即使妈妈原凉了我，『针』和克莱因爵士还是会继续来纠缠呢？

    克莉丝只是缝制礼服而已啊。

    （妈妈一定得替克莱因夫人缝制闇之礼服才行……）

    当克莉丝与妈妈待在格雷斯的寓所时，妈妈说了这样的话。当时妈妈总是会被『针』和休贝尔带走，来往于考艾和格雷斯的公寓之间。

    克莉丝说不要这样，妈妈，不要做那种事，不要将人心堕于黑暗之中；忘了克莱因夫人的事，还有妈妈所爱的人——修的事。

    妈妈不要再缝制礼服了。

    特里维西克夫人的礼服就由我来做。

    克莉丝代替琳达帮特里维西克夫人缝制了礼服，那原本应该是恋之礼服的，但不知为何，那夫人的丈夫——特里维西克伯爵却自杀了。

    特里维西克伯爵的自杀是妈妈造成的吗？还是克莉丝的错呢？

    克莉丝逃走了，她抛下了妈妈，因为她不想缝制闇之礼服。

    就当作是妈妈已经死了——不管是特里维西克夫人还是过去的客人，通通都当作没这回事……由于她一直都抱持这样的想法，所以直到最近她才开始思考，事情真的不是那样吗？

    克莉丝并不清楚什么闇之礼服——妈妈所缝制的礼服和打算缝制的礼服，都跟我没有关系……

    当克莉丝悄悄地在丽浮山庄开店时，『针』并没有寻来。只不过，当裁缝屋开始为人所熟知后，他们仿佛要试验似地派来了爱丽丝，打算让克莉丝的客人穿上闇之礼服。

    克莉丝不禁心想，如果再走远一点就不会有现在这种状况了吗？当决定离开伦敦的那一天，与同样强烈地在寻找生存之地的潘蜜拉相遇的当时，如果不是决定要在丽浮山庄落脚，而是去到一个『针』的魔爪绝对伸不到的外国——甚至远走美国，那么现在的情况肯定就不一样了吧。

    ——如果去到了美国，那她就无法跟夏洛克相遇了。

    一想起曼洛克，她不禁用力握紧扶在椅子上的手。光是想到夏洛克人不在这里，她就开始感到寂寞而煎熬。

    更何况，她不想失去『蔷薇色』。

    克莉丝曾经去过一次赛芬·艾姆斯，那次是为了去救已逝的特里维西克伯爵的千金女儿——伊芙琳。

    克莉丝凝视着和信件放在一起的花瓣。

    妈妈并没有缝制闇之礼服。

    这封信并不是出自于『针』之手，而是妈妈寄来的吧？是妈妈在呼唤克莉丝吧？妈妈已经原谅了克莉丝……或是在表明想要原谅她吧，原谅她不再缝制闇之礼服……

    现在想想，当时很多不了解的事情都已经能够明白了。她明白到妈妈有多喜欢修了，为了不要他的心离开，很多事情都非做不可。

    或许那与妈妈喜欢克莉丝的心情是截然不同的。

    克莉丝停了一会儿，终于让呼吸恢复平静，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接着手从椅子上拿开，按捺着波涛汹涌的情绪打开了抽屉。

    克莉丝拿出了笔，还有最近这阵子持续消耗的草稿用纸。她将笔沾上墨水，开始写下文字。就算有拼错字，或是文体不正确的地方，她也毫不在意地写着。

    有一个人来信告知赛芬·艾姆斯车站要被拆除的事情，那是伊芙琳小姐的父亲特里维西克伯爵付出很多心力的一个车站，我想这件事或许有告知伊芙琳小姐的必要……

    啊，不对。克莉丝摇摇头，将信撕成碎片。

    我想告诉你闇之礼服的事情，你知道柯柏特女士吧？那关于修伯特·克莱因爵士呢？『针』——尼珥的事情呢？在奥克斯的赛马场上，你曾经试图要让我与妈妈相见吧。妈妈是不是已经不再缝制闇之礼服了呢？我看到你的眼睛逐渐被幽闇所笼罩了，其实我也不清楚闇之礼服的事，却始终无法远离闇之礼服的阴影。我知道我不应该去赛芬·艾姆斯，可是我真的很想见妈妈一面。

    不对、不对·克莉丝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但是，唯独要寄给谁这件事是非常确定的。克莉丝趁着这个念头还强烈的时候，拿出了信封。

    然后写下收件人姓名。这是一个她好几次都想要写，却始终没有写过的名字——此封信将寄至丽浮山庄的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转交。

    收件人是——休贝尔·沙利夫。

    「夏洛克先生，有信件寄来。」

    夏洛克走进奥佛西地昂斯宅邸里，在走廊上一面走着一面将帽子交给侍女。克劳德配合着夏洛克的步伐往书房走去，同时递出信件盒。夹杂在公务信件里头，可以看见有一封印着蓝色花朵浮水印的漂亮信封。

    「这是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寄来的。」

    「……嗯，先放在书房里的信件盒。」

    一听见克劳德这么说，夏洛克便顿时失了兴趣，缩回伸出去的手，然后开始步上阶梯。

    「今天要住在这里吗？」

    「对，晚餐会在外面吃。」

    「芙萝拉小姐好像很寂寞的样子喔。」

    「明天整个白天都会陪她的。帮我准备马车，如果休贝尔有空的话，就叫他过去。」

    「休贝尔·沙利夫今天休假。」

    「休假？」

    夏洛克反问。记得前几天也才听说他休假而已。

    「是的，虽然才提醒过他。」

    「他最近常休假吗？」

    「还满常的，有听到其他马车夫在抱怨。」

    「这样啊，那我也去提醒他一下，今天我就开车出门。」

    「我去准备汽油。」

    克劳德点点头，他是个年轻却处处谨慎细心的管家。

    是否让休贝尔太过自由了？夏洛克苦恼地想着。虽然以一个佣人来说，他是比较奇怪，但因为受到夏洛克的看重，周围的人也不好去警告他。

    这样子不好，这会打乱佣人们的秩序。

    「要去『蔷薇色』吗？夏洛克先生。」

    克劳德把信件盒放下并问道，夏洛克于是面露苦笑。

    「……是啊，应该吧。」

    「请您路上小心。」

    克劳德说完便将门关起。

    克劳德将夏洛克不在的期间所寄来的信件，从最早寄来的开始依序往下整理叠好。夏洛克走向书桌，谨慎地拿起那叠信件一一浏览。

    克莉丝并没有寄信过来。

    夏洛克把信件盒放回原位，然后他半靠着书桌，茫然地注视着没有点火的大暖炉。

    有一张照片就摆在暖炉上方，那是母亲苏菲亚硬是要他摆上的家族照片。

    所以就算我没有任何消息，也不会对克莉丝的日常生活造成什么影响是吗……

    ……我当然不是故意要测试她才不联络的，但是……

    潘蜜拉的话就另当别论，克莉丝她原本好像就有写信的习惯；不过话说回来，她大概也没有那种空闲时间吧（……但现在工作应该刚结束才对……）

    是因为相信我吗？还是根本不在乎我？

    当克莉丝努力生活着的同时，我也面临了许许多多状况——从结果来看，或许我对克莉丝已经感到厌烦了也说不定；也或许是我内心其实认为，与劳动阶级的女性有所牵扯，并不会对我的人生经历有什么帮助；或者是对于所有违背双亲或是欺骗肯尼斯的事情感到厌恶，因而才去与完美的贵族千金跳一支舞，明明就有这些可能性……

    还真是有自信啊，克莉丝？甚至也完全不明白我有多辛苦。

    夏洛克低下头，突然笑了出来。长长的浏海盖住了眼睛，一道影子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曾几何时，我或许已经掌握你的生命线了。我想抓住你的母亲，接着还可能打算要审问你；也有可能想见你并不是因为爱上你，或许只是想要做个了结而已……

    如果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的话，那就不要握住我的手……

    夏洛克往书桌一看，笔和书本排成直角，收拾整齐的桌面上，有封高雅的蓝色信件。克劳德将艾蒂儿寄来的信与公务信件分了开来。

    字迹秀丽而简洁，想必是一封毫无瑕疵而文笔出色的信件。

    夏洛克望着那封信好一会儿，接着随意地拿起，并以拆信刀划开了信封，然后一道淡淡的沁凉香味飘了出来。

    信件内容是礼貌性问候以及告知近况。对于园游会后就没再见面的事情，也没有任何一句怨怼的话语，文笔让人同时感觉到知性与秀气兼具。

    唯独在内文最后，有稍微感觉比较积极一点。她若无其事地提到，要在无敌舰队击沉纪念日那天去普兹茅斯。

    夏洛克先生也会出席吧，因为父亲和兄长都会过来，所以我希望务必能邀请您一起用餐，我将会从伦敦搭乘火车前往。

    夏洛克将信纸折好，放进另一个专门放看过信件的盒子里，打算与其他的事情一同整理好后再来处理。

    夏洛克抬起头将浏海撩起，放眼望向窗外。外头有一名园丁，正在为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今年新栽的蔷薇做修剪。

    而在旁边的路径上，妹妹芙萝蕾丝则与两名看护人一同走着。或许是在自家宅邸的范围里吧，她那略带点粉红的余发松散地披垂于身后，表情沉静地笑着。

    看来走路似乎已经没有问题了，夏洛克心想。尽管是十七岁的年纪，整个人却看来十分轻盈，宛如妖精一般。与那位隐身在由黑色与金色窗帘所笼罩的旅馆房间内，一副情妇模样的柯柏特女士截然不同。

    如果能在芙萝蕾丝注意到自己的哥哥回来之前，离开这间屋子去到『蔷薇色』的话就好了……

    还有，夏洛克觉得要想去『蔷薇色』的理由也是另一个麻烦。

    倒不是因为没有自信的缘故，他并不是打算去逼问克莉丝，也不是有事想问她。

    夏洛克纯粹只是……想见克莉丝而已。

    「啊，夏洛克，好久不见。」

    夏洛克一踏进『蔷薇色』，潘蜜拉就转身如此说道。

    一如往常地，她穿着一身华丽的装扮。桃色与白色搭配的礼服相当适合潘蜜拉，她还在花瓶里插上了有着美艳橘色的非洲菊。

    「嗨……克莉丝呢？在工作室吗？」

    「很不巧，她刚好不在。」

    潘蜜拉干脆地回应着，同时一边忙着将花朵移来移去。

    「什么时候会回来？」

    「她说不晓得要出去多久，我还以为她一定是去见你了呢。」

    夏洛克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失望的神情，勉强发出生硬的声音。

    「不是为了工作出门啊？」

    「不晓得，有时候她也会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却还是采取行动。话虽然是这么说，但现在也没有重要的订单进来……只有我在还真是抱歉呢。」

    「不清楚要做什么却还是行动？这不是很令人担心吗？」

    「她也不是小孩子了，我当然不可能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呀。我去帮你泡杯茶吧。」

    潘蜜拉随便搪塞过去后，就走去厨房里。一打开门，煎肉的香味便随之传来，她似乎正烹煮着肉类的料理。

    夏洛克叹了一口气。

    我好不容易才找出时间过来，难道是故意在这时候出门的吗？还是说，我要来之前应该先打个电报过来？

    夏洛克藏起自己的焦躁，在长椅上坐下。这时潘蜜拉一面自厨房走来，同时替克莉丝解释着：

    「她并不是特别挑在你要来的时候出门的？信里面不是还问你什么时候方便吗？」

    「信？」

    潘蜜拉拿着餐台过来，杯缘厚实的茶杯里装着咖啡。

    「克莉丝寄过去的信啊，应该有收到吧？她看起来烦恼了很久，或许她写起信来是有点怪，但是希望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吧。除了工作需要之外，她从来就没有写信给其他人过，这可能还是她第一次写信给男性呢。」

    「克莉丝寄信……给我吗？」

    「是啊，你没有收到吗？记得是寄到你那边呢……」

    「……喔，当然。」

    夏洛克连忙喝了口咖啡含糊带过。

    「这么说起来的话……记得好像有。因为我有离开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一阵子，寄来的信件堆积如山，所以没有仔细看过……是关于什么事情？」

    「这种事她当然不可能告诉我吧，我看她很努力地在写喔，到最后好像是因为太过烦恼了，她干脆就不再多做考虑，一鼓作气写完后就寄出去了。」

    「很紧急的样子吗？」

    「不会，如果事情很急的话，她根本没必要一直烦恼，那孩子跟我不同呀。」

    「这样啊……」

    夏洛克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反覆思索着潘蜜拉说的话。

    信——自己并没有收到。夏洛克所有的信件，应该都是由克劳德负责管理才对。

    虽然知道父亲会仔细注意信件的往来，但就算是这样，艾佛列特作为一名绅士，并不是会不经同意就拿走他人信件的男子。而且话又说回来，父母亲最近应该都没有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才对啊。

    是邮局出了差错吗？

    原本夏洛克望着潘蜜拉想开口问，但潘蜜拉一脸奇怪地看着他，让他感到退缩，最后只好作罢。记得好像有——自己作出这样的回答，现在才说其实没有收到未免太尴尬了。

    为什么要骗潘蜜拉呢？老实讲不就好了吗？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呀！

    可是，要叫她再重新寄一次也实在是太扫兴了，而旦如果这是克莉丝第一次寄信给男性的话更是如此。

    克莉丝写了什么呢……

    「所以现在我对你是更加不满了，既然暂时无法见面的话，你为什么不至少写封信来也好啊，毕竟克莉丝并不习惯做这种事。」

    「我没有打算不来啊。」

    「我还一直以为，想必是克莉丝的信里约好了今天要见面呢。」

    「——我们没有约好……所谓的约定，应该是要建立在双方都同意的情况下才成立……」

    回答到最后，夏洛克的语气变得含糊了起来。

    事情该不会就是这样吧？克莉丝在信里写了地点和时间，尽管没有得到我的回应，她仍然坚持要去看看是吗？然后说不定，因为我没有去到那里正感到失望……

    可是，她应该知道我一直待在伦敦才对，更何况我都会马上回信的。

    但如果克莉丝好不容易终于要对我敞开心房了呢？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准备告诉我母亲的事情，或是闇之礼服的事情了呢？

    难道单纯只是一封表达爱意的信吗？克莉丝是个讲话优雅好听的女孩子……

    夏洛克相当后悔自己没有联络克莉丝。克莉丝并不晓得，其实我一直在思考着闇之礼服和她的态度等等这些事。如果克莉丝那么烦恼的话，自己根本就没必要如此固执。

    「克莉丝是搭马车去的吗？」

    「她在吃完午餐后，就马上走路去丽浮山庄的车站了。因为以为是要去见你，所以我就没有多问详细了。如果是要出远门的话，大部分都是会去搭车站前的载客马车。」

    夏洛克稍微想了一想，然后从胸前拿出怀表，现在是下午三点。他一口喝光咖啡，然后站起身。

    「啊，要走了吗？」

    潘蜜拉似乎不觉得意外，她也放下自己的杯子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我先问清楚免得错过就麻烦了，如果她回来我就告诉她。」

    夏洛克一边拿起帽子，同时简短地表示：

    「阿文河畔的教堂旁边。」

    「这样她就知道了吗？」

    「我想她明白的。」

    夏洛克回答。

    如果克莉丝要约见面的话，地点一定是两人可以独处的场所，那么他可以想得到的就只有那里。更何况，那个地方在夏洛克心中，也是一个特别的场所。

    喀隆喀隆的声音响着，蒸汽火车停了下来。靠窗而坐的克莉丝，缩着身子等待周围的男性全部下车。

    从丽浮山庄到伊夫舍姆并没有像那样粗野的人们，可是要转车往帕斯托克站时，车厢突然间就变成很杂乱的状态，因为这条路线是通到普兹茅斯港去的。

    「克莉丝。」

    她在乘客变少后下了火车，一到门台上就看到休贝尔已经等在那里。

    克莉丝抬起头望着休贝尔。

    其实也可以说她已经很熟悉了——休贝尔的五官立体深邃，英挺的模样很有男子气概，有着一对蓝色眼瞳，乌黑长发在身后绑成一束，身上穿着白色衬衫及黑色长裤。他套着黑色马靴的装扮，就连与劳动阶级的人们站在一起，都让人感觉格格不入。

    「我没想到你会坐三等舱过来，你应该有赚更多钱吧？」

    克莉丝微微一笑，然后摇头以对。

    只有在工作的时候会搭乘二等舱，如果是像今天有私事外出，她不想要那么奢侈。

    「你早就在这里等我了吗？」

    「因为知道你大概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休贝尔直接的回答道。他走在克莉丝身边，有意无意地避免让克莉丝与人群接触。

    克莉丝将帽子压低，身上裹着深蓝色的斗篷。手边没有提着工作外出时总是会带在身边的外务包，老是觉得怪怪的。

    「我没有想到你会写信给我，抱歉跟你约在这里。如果是在丽浮山庄的话，不晓得会被谁看见。」

    「没关系的，我也想去那个地方……赛芬·艾姆斯。」

    「你有去过一次吧？我去驾马车过来，你在这边等。」

    让克莉丝在帕斯托克车站大大的出入口等着，休贝尔去驾了马车过来。因为有些微的起雾，正好可以遮挡周围的视线。

    休贝尔驾驶了一辆小型的单马马车，马儿一副衰弱的模样，马车上头并没有哈克尼尔家的家纹。休贝尔坐在驾驶座，朝克莉丝伸出了手，克莉丝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便握住了那双手。休贝尔戴着一双黑色的皮革手套。

    她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害怕休贝尔了。

    「你说我去过一次是什么意思？」

    「那是伊芙琳打算要自杀的场所啊，你当时也在那里吧，克莉丝。那个时候伊芙琳要走向自己父亲自杀的地点，你不知道吗？」

    克莉丝回想起半车前的事，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

    「伊芙琳小姐穿着闇之礼服的时候，像是失了魂一样……可是我认为，这跟伯爵自杀是没有关连的……」

    「不可能！是自己讲的，你说伊芙琳选择要死在赛芬·艾姆斯车站。」

    休贝尔当场就否定了她的说法。他说的没错，克莉丝垂下了双眼。

    那个时候的克莉丝，不希望让伊芙琳再承受更多悲伤了。求求你，脱下闇之礼服，让自己过得幸福吧！克莉丝衷心地恳求着，比起过去任何一位贵族千金都还要急切。

    「为什么你那个时候要逃出伦敦？因为你不在，才会有了『夜想』。就只有十四岁的克莉丝汀小姐，才能阻止黑暗降临在琳达·巴雷斯女士身上啊。」

    克莉丝看着休贝尔，喀哒喀哒地……马车往前奔驰。

    克莉丝静静地吸了口气，然后吐出。伊恩曾经说过——不能强行呼吸，首先要屏住气息，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吐出气息，而不是一直吸气。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然后想像自己在说请帮助我，不可以想着没有人会帮助自己，要知道一切都不要紧的。

    「见到琳达，你打算怎么办？」

    休贝尔挥鞭打向黑色马背，以不带感情的声音问道。

    克莉丝没有办法作出回答，自己见到了妈妈要作什么，她也不知道。

    休贝尔用像是看着悲惨事物的眼神望着克莉丝。

    「到了，下车吧。」

    与帕斯托克车站热闹的景象截然不同，赛芬·艾姆斯车站轨道旁，连个建筑物都没有。克莉丝一边小心裙身不要被钩到，一边步下了马车。

    休贝尔随便将手套塞入裤子口袋里，率先往前走去。在左手边的遥远处，可以看见赛芬·艾姆斯车站宽敞而冷清的月台，似乎都已经不再使用了。而往右手边望去，远远地就可以看见热闹的帕斯托克车站。

    没落与繁荣……衰微的特里维西克伯爵家的车站，以及新兴铁路暴发户们的车站。

    即便如此，索尔斯巴利铁路公司仍尽量想将赛芬·艾姆斯车站保留下来……而终于到了今天，这车站要被拆除了，大概是要辟建新的街道吧。这附近是伦敦与港口的中继点，人们都会聚集前来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赛芬·艾姆斯车站是个货运车站吧。明明没有人会来，可是唯独车站还存仁着，让列车停驻于此。如果用来做生意的话，地点不就是正好嘛。」

    休贝尔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针』寄来的信呢？」

    休贝尔理所当然地问着。『针』这假名字应该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才对，其实他原本的名字是基尔雷，休贝尔在当克莱因爵士的马车夫时，原本应该是这么叫他的。

    克莉丝摸着斗篷的的口袋，然后拿出一封粉红色的信件。

    休贝尔接过了信件，迅速地看过一遍。

    「要在击败无敌舰队的纪念日，将不需要的车站拆毁呀……真像贵族的行事作风。」

    「无敌……舰队？」

    「大概是三百多年前的事情了。也没有什么好庆祝的，不过还满像是『针』会感兴趣的事情。」

    休贝尔将信交还给克莉丝。克莉丝收进信封里后，放入斗篷的口袋里。

    「你一直与基尔雷有联络吗？」

    「……没有，最近刚好碰到面，从那之后才有联络。」

    「那跟妈妈呢？」

    休贝尔沉默了。

    透过伊芙琳的事情再见到休贝尔时，休贝尔并不知道妈妈的事。既然这样的话，那就是之后才得知的事情吧。在与伊芙琳分离数个月间，休贝尔开始有些转变。

    「妈妈今天会来赛芬·艾姆斯车站吗？」

    克莉丝小声地问着。

    「我不知道。我在那时候就已经和闇之礼服没有关连了。」

    「我在莫亚迪耶家见到了妈妈，也看见妈妈的礼服了，那并不是闇之礼服，我想妈妈已经不要紧了。」

    「当然，琳达是站在你这边的。所以你不要去接近，也不要想见面。」

    休贝尔机械化地说道。

    从帕斯托克车站轨道的另一头，轰隆隆的声音传了过来，雾开始渐渐变浓了。

    「妈妈她——柯柏特女士在哪里？」

    休贝尔看着克莉丝。

    蓝色的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浑浊，才刚觉得不害怕了，克莉丝却仍微微地颤抖。这对眼睛在听到恋人的名字时，便会散发出柔和的光芒，最后一次看到那目光是在什么时候呢？

    休贝尔没有回答克莉丝的问题，忽地转向前方。

    「这下正好，我是为了亲眼见到那个车站被拆除，才从丽浮山庄过来的。已经……够了，我不适合被人雇用。」

    「……你不喜欢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工作吗？」

    明知道答案，克莉丝还是问出口。随着铁轨的震动，一阵风吹来抚动着休贝尔的黑发。

    「……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没有什么不好，这是真的。但到最后我会和爱丽丝作出一样的事，我并不想要对你开枪。」

    克莉丝凝视着休贝尔，休贝尔也迎视着她的视线。蒸汽火车的轰然声响传了过来，在铁轨的另一方，太阳光洒落照耀。已经到黄昏时分，休贝尔眯起了一只眼睛，转过身背对铁轨，克莉丝见状于是追了上去。

    「我不认为你是那种人，你看起来不是像爱丽丝那样……会让女性穿上闇之礼服的人。不管是我的事情……还有伊芙琳小姐、派翠西亚小姐的事情都一样，你都伸出手帮忙了。」

    「你和伊芙琳不知道的事情还很多，但即使是这样，我爱那个人的心意没有改变。」

    在一片昏暗之中，现场开始爆出了浓呛的烟雾和光线。列车的声音越来越大声，如果不用吼的，对方根本就听不到。

    克莉丝回想起来了，当伊芙琳准备要自杀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克莉丝和休贝尔赶到的时候，伊芙琳已经是脸色发白地站在铁轨旁。

    克莉丝转过身望向铁轨路，感觉自己好像要失去意识了，甚至觉得自己仿佛也要冲向轨道里了，尽管是穿着一样的衣服，人的心情思绪仍是会被四周环境所影响吗？

    休贝尔抓住了克莉丝的背，狂暴的气流逼近而来，克莉丝身后的斗篷狂舞翻飞，休贝尔整个人像包覆克莉丝般地保护着她。

    蒸汽火车通过车站，克莉丝扬起头，休贝尔则头发凌乱。接着休贝尔像是抱着克莉丝般离开了轨道。

    「这里真的是太危险了，一时意乱之下就有可能会冲进去，还真是个好地方啊。」

    「……休贝尔……」

    克莉丝以恐惧的眼神望向休贝尔，而休贝尔只是一迳地注视着铁轨，淡淡地露出了笑容。

    「我会留下来的，可能是因为我是男人，也可能是因为被金钱收买了，所以我担心的是你，琳达很有可能是想让你缝制闇之礼服。」

    「我不会那么做的……」

    克莉丝说道。

    「这没有人知道，因为琳达原本也不像是会缝制闇之礼服的人啊。」

    「可是，我不会那么做的，绝对不会！」

    「难不成你没有学到，千万不要相信会说绝对的人吗？还有随便就说什么真实、正义之类的话的人也是一样。」

    「我没有。」

    克莉丝回答道。妈妈就只有将裁缝的技术教给我而已。

    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是在丽浮山庄学会的。每当遇到很多事情的时候，她总是与潘蜜拉讨论，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潘蜜拉说过，只要努力的话就会有好事。只不过，要小心一点喔，即使是有神的存在，但好像也没有办法照顾到那么细微之处。

    然后，果然慢慢地有好事发生了。她们两个开始有了积蓄，记得还去买了喜欢的东西。她一面与潘蜜拉看着杂志，一面不停地聊着；有很多的千金小姐或是妇人们向两人道谢；吃着美味的点心，开怀地笑着……

    然后遇见了好喜欢的人，而他也温柔地对待自己。

    克莉丝其实从没想过有神存在这件事……

    「要不要跟我一起过来？」

    越过微耸的小山丘，轨道开始看不见了。休贝尔这时口气一转。

    克莉丝看着休贝尔，一瞬间不明白他的意思。

    「要去……哪里？」

    「伊芙琳那里。然后到苏格兰或者是法国……也可以考虑去美国吧，伊芙琳会跟着一起走。」

    要去国外，也就是离开丽浮山庄……

    克莉丝就这样望着休贝尔，杵在原地；马车就停在道路的另一方。

    由于克莉丝没有跟上，休贝尔于是停下走向马车的脚步。

    「你在考虑夏洛克吗？你跟那家伙之间的一切，对你来说全都是没用的呀。」

    风阵阵吹送，斗篷亦随之翻扬。克莉丝低着头，两束发辫的缎带几乎要被风吹开。

    「不要说那个人的不好。」

    「实际上，我想他大概也不是个坏人，但是他跟你是不一样的啊。」

    「没有不一样。」

    克莉丝好不容易才说出口。

    阶级不同，思考方式、所受的教养以及智识全都是不同的。可是克莉丝在夏洛克内心看见了澄净的光芒，她觉得夏洛克应该也在自己的心里看见了什么吧。

    「不一样的，这我很明白。」

    「可是……你自己也是……」

    「我和伊芙琳没问题，因为我是男人。」

    休贝尔无情地打断克莉丝的话。他往朝前的马车走去，长腿一蹬地跨开，迅速地就坐上了驾驶座。老旧的马车发出了叽叽嘎嘎的声音，他用手势催着克莉丝快上来，克莉丝则走近了马车。

    「你也明白吧，我并没有想对你做什么，也不打算对你做什么。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走的话，我就在某个比较平静的地方放你走，一个与闇之礼服毫无关连的地方。你也不会不方便工作，到时候也会再另外找到男人吧。」

    休贝尔对克莉丝伸出了手，克莉丝藉着休贝尔的手登上了马车，那是一双骨骼明显、粗壮又湿热的大手。

    休贝尔套上黑色皮革手套，啪地挥鞭策动马车前进。

    「为什么……你愿意这么关心我？」

    克莉丝吞吞吐吐地问着。

    渐渐地要接近帕斯托克站前热闹的大路了。在贫弱的载客马车前方，一对劳动阶级夫妇看似困苦，却仍是相互依偎着，边带着微笑边走了过去。

    荏这之前，克莉丝一直与休贝尔两人单独待在没有任何人烟的地方。

    「大概是因为良心吧，我应该也还是有那种东西的。」

    「因为你是绅士的关系？」

    克莉丝一说出口，休贝尔瞬间露出怪异的表情：

    「……怎么可能，我跟那种字眼无缘。」

    「我哪里都不会去的，因为我有那间裁缝屋。」

    「还有时间可以让你好好想想……信给我，我把它撕掉。」

    克莉丝战战兢兢地将信封连同信纸从斗篷中拿出，休贝尔粗率地伸出手握住，信封在风吹之下，已经变得皱皱的了。

    休贝尔接过信，换手拿过马鞭后，将信纸撕碎。风将粉碎的纸片吹得飞散，在马匹的踩踏下化成泥土的一部分。而克莉丝仍旧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始终目不转睛地望着粉红色的纸片。

    马车在浓雾中继续疾驰向前，太阳终于完全落下。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热情

    「昨天满晚回来的呢，害我有点担心。」

    克莉丝将盘子摆上桌面。

    将上午的工作结束之后，两人便开始享用午餐。在没有繁重订单进来之时，因为克莉丝也可以帮忙处理家务，所以潘蜜拉的餐点也多花费了一点心思。潘蜜拉和克莉丝在炉火前，小心翼翼地顾守着大大的肉块。

    「这是昨天做的吧。」

    「对，因为用了很好的牛肉，所以花了一整天来煮。不过你没有回来吃，我就让夏洛克也尝尝味道，结果他不停地叨叨絮絮地，说什么绅士只能吃用盘子盛装的食物啦，既然你这么说了试试看也好之类的。」

    「夏洛克也……吃了吗？」

    「我才不会给挑剔别人料理的男人吃呢，而且又只有两人份而已。」

    克莉丝的胸口阵阵刺痛。

    昨天傍晚她没有搭蒸汽火车，是休贝尔直接送她回到丽浮山庄车站。那时候店已经休戏，潘蜜拉也已经用完自己的晚餐了，所以在确认过是克莉丝回来之后，便马上回到房间了。

    而她是在那个时候知道夏洛克有来过。据潘蜜拉表示，他在下午的时候来店里，因为担心与克莉丝错过又出门去，最后确定她不在那里后便失望地回到店里。

    连同这件事情在内，导致克莉丝昨晚没能好好地睡一觉。

    克莉丝心想，为什么他来的时候，偏偏刚好自己不在呢？

    心情苦涩又煎熬，见他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她感到相当过意不去，但又为什么会有开心、松了一口气，甚至胸口灼热的感觉呢？

    克莉丝思索着，这样的心情有谁可以理解呢？

    加果是妈妈的话……

    克莉丝在桌上摆好餐盘，并看着潘蜜拉切下烤牛肉分给两人。她看向烤牛肉的切面，表面经过烘烤，而中间则是相当漂亮的粉红色。潘蜜拉一边擦拭着沾到肉汁的手，一边展开了笑容。

    「成功了？」

    听克莉丝一这么问，潘蜜拉便满意似地点点头。

    「不要烤得太久比较好呢，秘诀就在于一开始要用平底锅煎。玛莉曾经说过，好的肉就算没做什么调味也会流出肉汁，就跟好的女人一样——」

    潘蜜拉忽然间打住了话语。

    克莉丝的表情也同样一僵，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知道潘蜜拉所说的，那是在她来到丽浮山庄之前，待在一家叫做『玛莉亚』的娼馆时的事，潘蜜拉是在那里学会了处理家务。

    对潘蜜拉来说，那个地方的回忆并不好——克莉丝很清楚她与自己一样，非常想逃离那个地方。

    「——你有点太敏感了，不需要每件事都那么小心。」

    潘蜜拉耸了耸肩，将烤牛肉分到盘子里。浓稠地淋上另一锅煮好的酱汁，再洒上一些切得细碎的红芜菁。

    「玛莉是……你以前的朋友？」

    克莉丝将一盘烤好的马铃薯放到桌上，同时有些犹豫地问道。

    「是啊，不过已经过世了。她是一个人很好的胖大婶，相当疼我喔，我很想在她死前让她穿上你做的礼服呢。」

    「我也想为她缝制一件。」

    克莉丝如此说道。

    如果是在过去的话，如果是十四岁的克莉丝汀小姐，可能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可是现在她会。为了照顾潘蜜拉的那位温柔的女人，克莉丝无论如何都会替她缝制礼服的吧。

    潘蜜拉沉静地将盘子摆在克莉丝面前，然后在玻璃杯中倒满水。

    潘蜜拉并不为过去悲伤。

    「潘蜜拉……你觉得对于夏洛克……应该怎么办才好？」

    克莉丝一边吃下了第一块肉，一边吞吞吐吐地问着。

    潘蜜拉那拿刀切着马铃薯的手顿时定住。

    然后，她又再次继续手上的动作，潘蜜拉以冷静的口吻反问：

    「夏洛克……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现在不会跟任何人结婚，虽然有很多事情需要去考虑，但是总有一天会明朗的，他一直为奥克斯那天的失约道歉……然后还问我……可不可以不要再做裁缝师了……」

    「……真是个笨蛋。」

    潘蜜拉在嘴里嘟囔着，眼睛直盯着桌子的一点思考。克莉丝不清楚潘蜜拉那句话，究竟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夏洛克。

    「你呢？你想怎么做？」

    克莉丝低下了头。铿——地一道金属声，叉子碰上了盘面，这时听起来分外地响亮。

    「……我不知道，可是……我……没有办法不工作……」

    「我认为夏洛克喜欢你喔，并不是一时的冲动。」

    克莉丝的脸颊蓦地燥热，因为没有想到潘蜜拉会回她这种话，所以一下子无法做任何反应。潘蜜拉灵巧地动着叉子，将肉沾裹上酱汁和红芜菁。

    「那个……我并不清楚」

    「你不可能不清楚吧。」

    「可是……潘蜜拉回绝了艾蒂儿小姐的委托不是吗？」

    「……是啊。」

    潘蜜拉将肉送进了嘴里。明明是她自己做的，竟还喃喃地说——唉呀，这真是好吃。

    「像艾蒂儿小姐那样的人，就算我们两个加起来也比不过她。夏洛克并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知道该如何对待女性，虽然我不晓得贵族间如何谈恋爱，但是也有两个当事人都不知情就定下婚事的情况发生。如果到时候真的变成那样，你要怎么办？」

    「……」

    克莉丝望着潘蜜拉，这种事情她没有想过。突然之间，她感觉自己好像坠入了绝望的深渊。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这只是假设而已，毕竟我们也无计可施不是吗？」

    「……你说得没错。可是……如果事情最后变成那样……不放弃也是不行的……」

    不放弃也不行……克莉丝反覆咀嚼着自己说的话。就算下了如此的决心，自己又真的能自己不要去期待、不要再更喜欢对方了，甚至想要离开对方，明明这些都做不到……

    「如果哪天得要放弃的话，要不要现在就放弃？你希望我这样告诉你吗？」

    「……我不知道。」

    「你不要一直说我不知道、我不清楚的，拜托你好好仔细想一想吧，克莉丝。」

    潘蜜拉又将肉送至嘴边，并没有不耐之情。

    我不知道、我好想逃走……

    克莉丝的手停住了，她开始后悔与潘蜜拉谈这件事。

    「要不要放弃……这一类的事情我还没有想法，只不过……」

    克莉丝凝视着潘蜜拉，心脏发出鼓动的声响，该怎么办——偏偏在这个时候，平常总是会喘不过气来的毛病又不发作。

    克莉丝的脑海里浮现出夏洛克的身影，他低沉而稳重的声音，还有那双保护克莉丝的大手。

    克莉丝回想起夏洛克从后面抱紧自己的时候，那背后相贴的感觉。他火热又冷静的思绪意念瞬间绷紧，总是严格地规范自己，其实他是一个相当自由的人。

    「因为夏洛克太出色了……无论如阿，我都想要结束这份……喜欢他的心情，但是一直做不到……」

    克莉丝勉强挤出了话语，满脸通红地低着头。

    「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如果对方不喜欢自己的话，那也只能放弃；可是对方明明也喜欢自己，要谈放弃实在太愚蠢了。」

    克莉丝这么努力才能表达出来的，潘蜜拉却一下子简短整理出克莉丝的想法。在肯定自己所说的话同时，又继续吃着餐点。

    「其实我也想过很多种方式，比如到底要不要说服你放弃，或是质问那个男的，逼他清楚讲明到底要把你怎么办，还是要匿名打电话到报社讲出这件事等等的。抑或是继续这样下去，哪一天你们就私奔离开了之类的。」

    「……不会吧……」

    克莉丝错愕地直眨动眼睛。

    「那个男人不会做出私奔的行为，这我也很清楚。」

    潘蜜拉一边切着马铃薯，一边以公式化的口吻说道，简直就跟在店里讨论工作时一样。

    「既然这样的话，我还有更具体一点的想法，就是扩大我们这间店的规模，让我们也能踏入社交界的话也不错；或者是签下保证书，保证与你在一起的时间绝不会与其他女人有所牵扯等等。你想想看，夏洛克不就是个很坚持遵守约定，或是决定之类的人吗？」

    「……保证书……」

    克莉丝满脸错愕，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我没有办法做会让夏洛克困扰的事情。」

    「这才不会让男人觉得困扰呢。比较重要的是，如果真的那么做，就会那个……这实在很难说出口……」

    「没关系，潘蜜拉……你说吧。」

    克莉丝已经做好了觉悟，朝潘蜜拉点点头。潘蜜拉都已经把事情讲到这么明白了，尽管惊讶倒也不觉得尴尬了。

    「就是……那个啊。你没有打算要……要和夏洛克定下那种约定吧？」

    克莉丝一时之间搞不清楚潘蜜拉的意思。

    不过随后她就明白了，克莉丝放下拿着叉子的手，垂着脸。

    「……嗯……」

    「不要沮丧了，所以我才不想说的，我知道你因为琳达——你妈妈的事情觉得很受伤……夏洛克也是一样，我觉得他没有想到那边去。」

    潘蜜拉伸长了手，啪啪啪地拍了拍克莉丝的手。

    克莉丝依旧低着头。自己所害怕的东西、那个看不见的东西，突然间急遽转化成形。

    （你跟那家伙之间的一切，对你来说全都是没用的呀。）

    她想起了休贝尔的话。休贝尔把克莉丝和夏洛克的情况——就当作是妈妈和她的爱人修的翻版。

    妈妈是修的情妇——是他的第二个女人。所以妈妈一直很心酸、很煎熬，无计可施之下，最后走向毁灭。妈妈因为修的爱，任何事都愿意做，甚至是缝制闇之礼服。

    可是，妈妈却没有把艾苹的礼服缝制成闇之礼服……

    告诉我，妈妈，你已经回来了吧？离开修，并原谅了克莉丝——因为也希望克莉丝原谅她，所以才毫不隐藏地出现在克莉丝面前吧？

    可是，如果妈妈和修分开，曾经缝制过闇之礼服的事情会被原谅吗？

    夏洛克会原谅吗？他是那样一丝不苟的人……

    或者夏洛克能够谅解呢……难道他也会将克莉丝当成自己的情妇，而克莉丝总有一天也会变得像妈妈一样，为了夏洛克什么都愿意去做呢……

    「一想到琳达的事情，就觉得悲伤吗？」

    听到潘蜜拉的声音，克莉丝才回过神来。

    潘蜜拉放下刀叉，带着有些痛苦却不悲伤的眼神看着克莉丝。

    克莉丝低着头，脑袋里一片混乱。

    我不知道……可是潘蜜拉不会接受这样的回答的。

    「我觉得……那实在是太过悲伤……让我没有办法去想。一想起妈妈的事情，就觉得自己不晓得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要变得像妈妈那样的话……」

    「就忘掉夏洛克？」

    克莉丝一时之间想要点头，可是又想起自己根本做不到，于是她摇了摇头。

    「我不晓得……只不过，一想到要让夏洛克死心、或许哪天就会被他讨厌这些事情，就相当地难过。如果要走到那个地步，我想或许趁现在分开会比较好吧……如果最终那个人的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的话……」

    「不要再见面吗？那如果他来的话要赶他回去？甚至你要祈祷他过得幸福？」

    快要昏倒了，头好痛……不，头不痛，那只是假装的，克莉丝努力思索回应的话语。

    「那些我也做不到，如果做出那样的事情反而变得更奇怪。所以如果我打算要离开的话，我就会去到更远的地方……我就只能逃开了，就像那个时候离开伦敦一样。」

    「那个时候……噢，我们两个那时都是小孩子呢。」

    潘蜜拉忽地一笑。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克莉丝再次询问她的好友。

    「……这并不是由我或是琳达来决定你要怎么做的。」

    回答得很有潘蜜拉的风格，于是克莉丝咬牙一问：

    「那如果我害怕的话，也可以逃离吗？」

    「逃开并不是件坏事喔，只要照你想做的去做就好了，但唯独有一点我希望你记得，无论你发生什么事情，都有我在旁边陪着你。」

    潘蜜拉褐色的眼瞳充满坚定的光芒，好漂亮——男性顾客们总是为此深深着迷，漂亮的贝齿自光泽美丽的红唇中展露而出。

    「如果有什么事情想告诉夏洛克却又难以启齿的话，我可以帮你说喔。如果受伤了，我会安慰你，而且不只有夏洛克，我也可以顺便去揍艾蒂儿小姐喔，我才不怕贵族那些人呢。如果真的很想逃走，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陪你一起走。」

    潘蜜拉目不转睛地望着克莉丝说道。

    克莉丝则莫名地感到狼狈。

    她的视线落向格纹的桌巾。这个房间里的桌椅是当初她们找到这间店时，就已经存在于里面的了。好不容易才将毁坏的桌脚、椅脚全都修好，让她们可以使用。

    表面虽然伤痕累累，但是一铺上漂亮的桌巾，看起来就还满有模有样的。终于不需要在地上用餐，这全是两人连手打造起来的。

    「……潘蜜拉……不是喜欢这个城镇吗？」

    克莉丝吞吞吐吐地问着。

    「虽然喜欢，不过下个城镇我一定也会喜欢的。而且我已经比之前更加能干，第二次总是会比第一次更轻松熟悉嘛。」

    潘蜜拉用稀松平常的语气回答。

    克莉丝无力地报以微笑。明明潘蜜拉说的是与休贝尔同样的事情，然而听起来却完全像是不同的意思。

    「潘蜜拉真的很坚强呢。」

    「你也没有那么软弱喔。」

    潘蜜拉毫不犹豫地说着。

    克莉丝听了只好苦笑，用叉子叉起一块肉送入嘴里。

    「全变凉了呢，这可是难得的好肉呀。」

    「马上可以再加热的，不过冷冷的也是满好吃的。你喜欢吃热腾腾又有点焦的烤牛肉，还是冷一点稍微过个火的烤牛肉？」

    「如果可以再买新的肉品就好了呢。」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食物也是要努力节省才行。」

    潘蜜拉拿着盘子站起身，克莉丝也一同站了起来。

    冷掉的烤牛肉要恰到好处地过个火加热要怎么做呢？潘蜜拉一边握着平底锅一面思考着。克莉丝不禁失笑，而潘蜜拉也连带地笑了出来。

    克莉丝笑了，然而一切都感觉好奇怪，眼泪仿佛就要流下来了。

    夏洛克与休贝尔两人面对面看着彼此。

    他们现在并不是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而是伦敦的住处。自家所在的梅菲尔区机动性不高，所以夏洛克通常都是将泰晤士河东边的兰贝斯宅邸，当成是自己的住处来使用。目前只是暂住阶段，也还没有决定好佣人过来，唯独书房的部分已经整理好了。

    「我希望能辞掉这份工作。」

    夏洛克坐在书桌内的椅子，休贝尔则站在桌前。

    蓝色眼瞳如玻璃珠一般，脸庞五官深邃，长发拢成一束绑起松松地垂在背后，壮硕的肩膀下斜，如果单就容貌而论，在意大利或是西班牙的社交圈里似乎也还算吃香。

    简单而言，以一名佣人的身份来说，他太倨傲了。

    「我就知道你有这样的想法。」

    夏洛克缓缓地离开椅背，单手搁在桌上。

    休贝尔闪避夏洛克的事情……也就是他恐怕与闇之礼服有牵连的事情，夏洛克心想大概是真的了。肯尼斯也正在调查休贝尔身边的情况。

    夏洛克欠休贝尔一份恩情。夏洛克在蒸汽火车内开枪击中爱丽丝——也就是那名居中牵线闇之礼服的女人时，是休贝尔提出了对夏洛克有利的证词。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雇用休贝尔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工作。

    休贝尔从来就没有因为那件事而向夏洛克要求什么，或是要他感激之类的。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他当然也不会对夏洛克抱持着身为一名佣人该有的忠诚。他纯粹只是做他所想的、求他所要的而已。

    夏洛克始终没有办法作出判断，究竟是要对休贝尔抱持感谢？还是无论理由为何，反正他就是作伪证的男子，进而轻视低蔑？还是应该要对他怀着敬意呢？

    其他佣人们也感觉到休贝尔孑然一身的气息，就算是待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直到最后仍是没有融入大伙儿之中。

    「理由呢？」

    「我不想听命你差遗。」

    「如果是这种理由，我没有办法帮你写下个工作的介绍函。」

    「不用写没关系，我也是这么告诉克劳德的，然后……克劳德就说他会来跟你说一声。」

    夏洛克听了面露苦笑。面对年纪比自己小，叫他还不用敬称的男子，克劳德依旧是相当照顾。

    「如果只是过来通知，那你也还算是个规矩正直的家伙。我以为你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就只有这件事而已。」

    「克莉丝有缝制闇之礼服吗？」

    「没有。」

    夏洛克突然间出口问道，并不打算放过休贝尔的任何反应，然而休贝尔却是一派自然地予以否定。

    他想相信，不对——能够在法庭上堂然骗过法官的男子，当然是不能相信的。

    夏洛克直盯着休贝尔，知道他不会开口说任何一句话之后，拉开了抽屉。他拿出支票薄，将笔沾上墨水。

    「既然这样的话，最后我还有件工作想拜托你，我希望你送我到滑铁卢车站。」

    「滑铁卢？」

    「我星期天要搭蒸汽火车去普兹茅斯，会在火车上与艾蒂儿小姐见面，我有些事想私底下跟她谈，但是因为对方应该没有办法直接这样谈话，所以我就跟她搭同一班列车。」

    「你要搭……火车吗？你和那个贵族千金吗？要在无敌舰队击沉纪念日见面？」

    「我没有想到你对英国的历史也有兴趣。」

    休贝尔凝视着夏洛克，无法解读他脸上的表情。

    「关于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你知道些什么吗？」

    仿佛要打断冗长的沉默，夏洛克开口问道。休贝尔则用力地摇头表示：

    「……没有，我不晓得，我当然不会知道啊。」

    「说的也是。愿意接下这个工作吗？」

    夏洛克等着他作出回应。休贝尔有些犹豫地望向了支票，最后终于像是下定决心般，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所以这就是我最后的工作了吧。好，夏洛克，我就送你进蒸汽火车里……之后，就看你自己啊。」

    休贝尔粗暴地说完，然后望着夏洛克冷冷一笑。那表情真是莫名地可怕。

    夏洛克转向桌子，飞快地在支票上写下金额。看到数字的休贝尔，脸颊顿时惊讶地一抽。夏洛克伸出左手将支票递至休贝尔面前，休贝尔则如条件反射（注：所谓的『条件反射』是一种高级的神经活动，是高级神经活动的基本方式。条件反射在生活过程中通过训练逐渐形成，提高了人和动物对环境的适应能力）般地伸出手，接过支票。

    「休贝尔，你知道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住在哪里是吗？」

    夏洛克一面看着休贝尔将支票塞进口袋里，一边如此说道。

    休贝尔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眼神在空气中游移：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克伦威尔爵士四处都拥有领地，现在则是在这里。」

    夏洛克从书桌深处拿出一张信纸，再次提笔书写着。

    呼呼地吹干后，就像给支票那样用左手指夹着，递到了休贝尔面前。

    休贝尔一直注视着夏洛克，接着来回望向夏洛克指尖的信纸，最后终于移开了目光，仿佛作出某种决定似地以右手抓住信纸，而夏洛克则放开了手。休贝尔立刻拿到自己眼前，看清楚夏洛克所写的地址。

    「哈克尼尔家会替你准备最旧的马车，你就照那样去吧。」

    夏洛克如此表示。休贝尔扬起视线，然后又好像是被看到了不愿示众的东西一般，闪开了目光。他静静地将纸折好，暗藏在大大的手中。

    「时间呢？」

    「发车是在正午时刻，你来这间屋子载我。」

    休贝尔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就这样准备走向门口——忽然他看着夏洛克的脸说：

    「夏洛克，为了能够好好地爱一个女人，就由我来告诉你实在而必要的事情吧，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休贝尔凝视着夏洛克说道。夏洛克点点头等他开口。

    「——是什么？」

    「就是只考虑当下的事。」

    休贝尔说话的时候，没有卑屈，也不带倨傲之情。他抛下这句话后，随即转身离开。

    夏洛克望着打开门离开的休贝尔那壮硕强健的背影，同时不禁心想，休贝尔是为了说刚刚那句话才来这里的吗？

    「艾蒂儿小姐，柯柏特女士到了。」

    听见布里姬的声音，艾蒂儿才回过神。

    她讶异地往外一看，发现已经是黄昏了，从更衣室的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淡橘色的光芒。而布里姬则一脸什么都不知情的模样，拉上了窗帘。

    艾蒂儿手中有一封信。

    印有哈克尼尔家家纹的白色信纸上，写着大又端整且容易阅读的文字；连署名也没有多使用赘饰的文字，就如同夏洛克本人那样。

    信上的内容亦同样是简单易懂。

    谢谢你的邀请——我当然会去普兹茅斯。我们可以在南安普顿的宴会上见面，只不过隔天就得离开，所以没有办法一起共进晚餐。但是，我想或许去程是跟你搭同一班火车吧，因为就如同你所知道的，我并不喜欢搭乘马车。期待与你见面的那天……

    她不晓得这封信算是好还是坏，但至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夏洛克并没有对艾蒂儿抱持着热切的情感。最起码，如果是过去的求婚者的话，只要艾蒂儿有任何邀约，都会放下一切前来赴约，若有事情无法外出的话，也会拚命地解释并为无法前去道歉，然后想再定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应该都是这样的才对。

    当然，恋爱这种东西对结婚来说不是必要的，艾蒂儿是这么认为，夏洛克并不需要向艾蒂儿求爱。而且就算他不那么做也没关系，只要让事情顺势发展下去，结局就已经是决定好的了……

    而现在，夏洛克说要与她搭乘同一列车。

    艾蒂儿紧握着双手甚至到要泛白的地步。没错——不需要什么热切的情感。

    在一大堆人群中说话时，不管是他或是艾蒂儿也好，都不会说出真心话。就如同柯柏待女士所说的，只有在两个人独处的时候才能知道他的心情……

    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艾蒂儿一边看着布里姬拉上窗帘，并重新更换花瓶里的花朵，一边感觉到身体的颤抖。要跟夏洛克两个人独处！她根本想都没想过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他们两个是没有缔结婚约的男女——是奥尔索普家和哈克尼尔家各自的嫡出子嗣啊。

    夏洛克站在艾蒂儿面前，只对着艾蒂儿说话、对她笑；夏洛克平常明明是很冷漠的，却唯独在笑的时候会突然没了平时的冷峻模样。

    艾蒂儿感觉到没来由地激昂，从窗上收回了视线，她现在不想看到自己的脸庞。

    我也是一样，明明绝对不会输给夏洛克的。是的——我本身应该也是相当美丽的，是整个英国社交界最美的人，能够和我单独相处，该感到高兴的人应该是夏洛克先生才是！

    只要一时就好，只要短暂的时光就好，如果能够吸引住他的心的话……只要那么一次，若能够让他说出爱的话语……

    「艾蒂儿小姐，礼服为您送过来了喔。」

    打开更衣室的门，柯柏特出现了，她拿着一个灰色大箱盒，放到桌上后她来到艾蒂儿面前。因为柯柏特个子娇小的缘故，使得箱子看起来比较大。

    柯柏特今天穿着贴身的黑色礼服；在旅馆中由于灯光昏暗，因而看不太清楚的绿色眼瞳，比想像中还要来得深邃，并绽放着水润光泽。

    「你还是一样一个人前来呢，柯柏特女士。」

    「是的——我知道您也希望我这么做。」

    「退下吧，布里姬。」

    布里姬来回看着艾蒂儿和柯柏特，不情愿地照艾蒂儿的话去做，啪哒一声关上了化妆间的门。

    窗帘曳动着，艾蒂儿就这样穿着华丽的家居服，转而与柯柏特面对面。

    柯柏特弯身探向桌上，从箱盒中拿出一件怎么看都像是深水一般的礼服。

    「礼服的名字是『永远的梦』，艾蒂儿小姐。」

    柯柏特以宁静而低沉的声音如此说道。

    脸上仿佛带着微笑。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黄昏之梦

    克莉丝在帕斯托克车站下了火车。

    这与上次来见休贝尔时走的是一样的路线。

    克莉丝身裹着深蓝色斗篷，手边没有带外务包，把宽帽缘的帽子压得低低的。

    这是一个相当大的车站，克莉丝在三个转乘站间，因为无法确定该从那个出入口离开而于车站之中徘徊。由于上次是由休贝尔带她走的，所以她现在才会搞不清楚应该从哪边走，因而在车站中迷失了方向。

    好不容易找到出口，克莉丝打算要从那边走去赛芬·艾姆斯车站，却发现道路禁止通行；因为该条道路变成了工程用马匹的待命场所。

    时间已经过了中午，可以听见赛芬·艾姆斯车站传来大大的震动声响。今天的列车是似乎特别加开的列车，克莉丝绕了一大段路，才终于来到了铁轨处。

    伴随着轰隆隆的声音，好几台蒸汽火车呼啸而过，没有半个乘客。

    今天没有起雾，可以看见清朗的天空。阳光缓缓倾斜而下，克莉丝忍耐地等待着。

    不晓得过了几十分，还是几小时，她注意到隔着轨道的另一头有辆马车靠近，克莉丝看了不禁吓一跳，因为罩着顶篷的四轮马车上，竟有哈克尼尔家的家纹。

    一名男子从马车上下来，克莉丝见状有些畏缩，直到该名男子逐渐接近后才安下心来。穿着一身黑斗篷及戴着帽子的男子，是休贝尔。

    「休贝尔……」

    克莉丝露出了微笑。休贝尔粗率地说道：

    「我现在刚结束工作，我就觉得你会来，是在等我吗？」

    「不是……但是我有想过，如果见到你的话我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克莉丝摇摇头否定。

    她从斗篷之中拿出了宽面的缎带，翡翠色布料上开着淡色的花朵。带着柔软的刺，那是松叶牡丹的花蕾。

    「因为没有时间了，所以我只能缝制这个。可是如果见到伊芙琳小姐的话，我希望你能将这个交给她。围上脖子后再打个结，我想看起来会相当地美丽出众。」

    休贝尔似乎有些惊讶的模样。

    他不知所措地凝视着缎带，然后断断续续地低语着：

    「如果卖掉的话……好像可以赚不少钱……」

    「就算要拿去卖掉也无所谓，毕竟钱很重要。麻烦你帮我转达伊芙琳小姐，请她要过得幸福喔。」

    「你要上来吗？」

    休贝尔收下了缎带，指了指马车。克莉丝再一次地摇了摇头。

    「不，我还要继续等。」

    于是休贝尔不再问她要不要一起离开，正当他准备要转身走向马车之时，又突然停住，稍微看了下手中的缎带后，他开口表示：

    「克莉丝，琳达·巴雷斯不会来喔。」

    「为什么？」

    「『针』是在测试你，看看你究竟是不是想见琳达。如果你照他所说的做，就正中他的意图了。如果你不打算跟我一起逃走的话，那就回去丽浮山庄，不要在车站里徘徊，马上去搭往伊夫舍姆的车。」

    「测试……我……吗？」

    「因为你没有帮柯奈莉亚小姐缝制闇之礼服，违背了她的期待。」

    「柯奈莉亚小姐……」

    克莉丝喃喃念着。她不明白休贝尔在说什么，最近常常看到休贝尔的黑色眼瞳里，露出如迷途黑马般的神色。

    「走吧，不走的话我就要强行拉你上车了。在天黑之前离开这里吧，你也有工作要做吧。」

    克莉丝看着休贝尔。

    克莉丝认为，休贝尔不会勉强自己去做什么，或许是——现在没办法。

    克莉丝低头看着下方，稍微想了想之后点点头。

    「你也要……过得幸福。」

    休贝尔没有回应克莉丝的话语，只是像逼她快走似地说着：

    「你可千万别去搭其他路线的火车啊，我就只能说这么多了——快走！」

    克莉丝好几次一边回头一边往车站走去。休贝尔等克莉丝一离开，便压低了帽子，穿上斗篷覆盖住身体，随即坐上了驾驶座。他见到克莉丝边走边回头望，于是就以类似叫她快点走！——如此挥着手做出赶马的姿势催促她。然后在最后一个转角转弯之后，克莉丝就再也没有办法回头望了。

    她走上来时的路，回到了车站。与麓浮山庄车站相较之下，帕斯托克车站与作为货运车站的赛芬·艾姆斯车站完全不一样。

    克莉丝走入了车站中，已经来到下午人潮拥挤的时候，不晓得是不是加开特别列车的关系，人比她走出车站的时候还要多。以餐车载运食物的商人们，拉着庞大的载送车行走，克莉丝屡屡被往来的行人碰撞，开始分不清楚自己究竟是走在哪里了。

    克莉丝攀上穿越车站的陆桥，有一边轨道开始越来越骚动，往普兹茅斯的误点火车终于到站；而克莉丝也终于找到往丽浮山庄的月台。

    接着，正当她要步下陆桥往目标月台前进时，突然有个声音叫住了她。

    「克莉丝。」

    声音是从后方传来的，克莉丝于是回过头。

    是妈妈。

    琳达·巴雷斯，亦即柯柏特女士。『蔷薇色』的美丽裁缝师，克莉丝那个会缝制恋之礼服的妈妈，模样与三年前毫无不同——除了瞳孔的颜色更形深浓之外——她带着有些哀伤的微笑，望着克莉丝。

    「你变漂亮了呢，克莉丝……毕竟已经十七岁了嘛。」

    「妈妈……」

    克莉丝整个人失去了力量。

    琳达包裹在贴身的黑色礼服之下，乌黑发丝高高盘起，简直就像少女一般，纯净无垢的伫立在人潮之中。

    就与在莫亚迪耶家见到面的时候一样。

    克莉丝周围的人们都是要步下楼梯的，克莉丝却是与人们反方向，走到琳达的面前。

    「妈妈……」

    「怎么了，克莉丝？」

    妈妈笑着，就好像两人之间不存在着那三年的空白一样。妈妈往后退，克莉丝伸出了手，为了怕妈妈消失，她拚命想伸长了手。

    然而就差那么一点，却还是没能抓住。

    她有好多话想说，得向妈妈道歉才行，她现在可以体会妈妈的心情了。

    「这个车站真是大呢，这是我第一次来喔。好久没有一个人到热闹的地方来了，你也是……现在比较能够这么做了吧？那个时候你还小，非常怕生，我一直很担心呢。」

    琳达从陆桥上仰望着车站美丽的屋顶，那里与月台的匆忙截然不同，同样的空间却有如此大的不同，真是教人不可思议。

    克莉丝没有办法开口说话，然而琳达就站在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

    在克莉丝的心里，唯独情绪翻腾汹涌。

    妈妈——

    不需要再担心我了喔，我已经变得坚强了，也不再害怕人了。

    我不要紧了。

    我和许多的客人变成了朋友，大家都很温柔，告诉我礼服做得很棒，还送了小礼物说要给我当作谢礼；即便没有订制礼服的时候，如果想和我说话的话就会来到店里看我；就算不会说任何的话语，就算我不是个漂亮的人，也没有人会责骂我，或是讨厌我。如果我昏倒了，马上就会来帮我；会笑笑地对我说，今天天气真好呢。

    虽然潘蜜拉说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是我真的好高兴，我想要努力地为大家缝制礼服。

    我也有喜欢的人了，他是相当强悍又光明磊落的男人。

    尽管——尽管偶尔会有心情苦涩、绝望的时候……

    人们从克莉丝与琳达身旁闪过，继续往前移动。背上背了某个东西的男子，麻烦似地对她们啐了一声，那行李过去时撞到了两人，琳达的礼服因而摇曳摆动。

    「其实原本想再早一点见面的。你继续将『蔷薇色』经营下去了呢，不过我——已经不会再开店经营了吧。」

    「妈妈，我们一起努力吧。」

    克莉丝冲向了琳达，好不容易——终于能够触碰到妈妈了，这并不是幻影。

    克莉丝紧抓住琳达，猛烈地叫喊着：

    「不要紧的，没问题的！不管是芙萝蕾丝小姐也好、卡俐娜小姐也好……还有玛格丽特小姐、凡妮小姐、派翠西亚小姐以及伊芙琳小姐……虽然艾琳小姐差点就来不及了……但是，但是我最后还是都救了她们，我救了她们啊！不对，大家是以自己的心去战胜了！女人的心是相当温柔而又强韧的。所以妈妈才没有给艾苹缝制礼服吧？当然不可能缝制的吧？我……我明白的。妈妈其实一点都不想缝制闇之礼服的对吧？」

    琳达面对着克莉丝，就好像打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克莉丝要说什么一样，表情变得温和而柔软。

    「……克莉丝。」

    「一起努力吧，妈妈。潘蜜拉她一定可以体谅的，没有问题的，如果不行的话，我们就一起逃走好了。妈妈，不要再经营『夜想』，也不要再用柯柏特女士这个名字了——」

    「柯柏特……」

    琳达的脸庞顿时蒙上了一层阴霾。

    啊！不行——克莉丝死命地紧握住琳达的手，我求求你，不要走——

    不要走，妈妈！回到克莉丝的身边来。

    「……我没有办法丢下修……」

    「这我明白，妈妈，这我都明白，所以……听以……」

    所以呢？克莉丝一直想着该说什么，却什么也想不到。不要走，一切都没有问题的，因为不再是一个人了……修——虽然我知道妈妈喜欢修……

    啊……好想替妈妈缝制礼服，现在的她做得到。对克莉丝来说，她也只能用这个方法。

    「妈妈，很多事情我已经觉得束手无策了，因为这样的想法……」

    「可以原谅妈妈吗？」

    琳达深深凝视着克莉丝。

    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列车从远远的地方疾驶进月台。人们开始加快了脚步，风阵阵地吹动，将克莉丝原本该是紧紧压低的帽子给吹向了天空。

    「我……送你……一个礼物了。」

    琳达轻盈地动作着，妈妈的声音几乎要因为现场的骚动而变得零散破碎。人们往门口涌去，琳达没有办法抵挡，整个人显得摇摇晃晃地。克莉丝的手放开了，琳达走下了陆桥的阶梯。

    「妈妈，你要去哪里？」

    克莉丝在后头追着琳达，她伸长了手想要再次抓住妈妈。可是，克莉丝的手不够长，在碰触到妈妈之前，琳达就已经随着人群消失在月台远方。

    她看见琳达的背后，有一名高挑的男子——基尔雷。像是要保护琳达先搭上了列车，然后朝琳达伸出手，妈妈握住基尔雷的手之后，整个人便被吸入了车门里头。

    「……妈妈……」

    我原谅你——不对，希望获得原谅的是我自己。

    克莉丝追着琳达，她也坐上了火车。琳达是在哪一节车厢——妈妈在哪里？

    然后，她听见某处传来琳达那如风般的声音。

    「为了你……我违背了修的意思，虽然修叫我要缝制恋之礼服，就跟艾苹小姐身上那件一样。」

    「妈妈——你在哪里？妈妈！」

    「可是为了你，我并没有做恋之礼服，而是做了闇之礼服。」

    妈妈微弱的声音消失在挤进列车的人群之中，她只看得到『针』的头。克莉丝搭上了火车，却遭到推挤而扑倒在地。人们在克莉丝的头顶上来往交错，『针』那高高突出的脑袋就这样消失在车厢里，接着车后传来火车门关上的声音。

    咚咚！列车开始往前行驶。克莉丝站了起来，逆着人行方向往前走。一走进『针』所进去的车厢，只看到那里有长长的走廊往前延伸。

    这里是比头等舱更特别的包厢式车厢，里头或许也有贵族吧。

    克莉丝已经看不见『针』了，她开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是在走廊上奔走，总感觉好像有种似曾相识的情景。

    穿过了包厢，在更前头的是有着大面玻璃的车厢。

    这个地方是——餐车车厢。

    克莉丝急急奔近门边，用双手紧握住手把正准备要拉开，却顿时杵在原地。

    在空旷餐车车厢的深处座位，她看见一对男女就坐在那里。

    紧紧相互拥抱在一起的高挑男子及金发女性——是夏洛克和艾蒂儿。

    夏洛克走进来时，餐车车厢内一个人都没有。

    此时早就过了午餐的用餐时间，平常的话是没有人会使用的时间。这节餐车车厢就穿插在包厢车厢中间，二等舱以下的客人几乎都是不能进入的。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选择这里的。

    夏洛克走到最深处的座位坐下。他向拿着咖啡过来的男侍者表示要多一杯红茶，并且给了很多小费。

    在等了一阵子之后，嵌着透明玻璃的门扇打开，他看见艾蒂儿走了进来。

    夏洛克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艾蒂儿好美。

    礼服是蓝色的，颜色深浓而仿佛可以穿透似的绢丝，密密包覆住艾蒂儿纤细的腰际。微敞的胸前与耳朵上，闪耀着真正的钻石，盘起的美丽金发有几撮垂散至肩头。

    那是几乎要教人沉溺的蓝色，瞬间不禁觉得恍如坠入地中海一般，受到灼热太阳光的照射，耳边甚至听到海浪拍打的声音。

    「午安，夏洛克先生。」

    艾蒂儿微笑道。

    夏洛克站了起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艾蒂儿。

    「……午安。」

    「您的眼睛好像作梦一般迷濛呢。」

    「那是因为你太美丽了。」

    「甚至感觉到了永恒吗？」

    艾蒂儿与过去不一样。她是故意不带侍女或任何人，要制造两人独处的时刻吗？

    「永恒……说得没错。」

    夏洛克蓦地一笑。

    「请用红茶，我想应该还没变冷。我有交代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这里。」

    「为什么？」

    艾蒂儿没有坐下。她站在稍远处，等着夏洛克伸出手。

    夏洛克不禁重新打量，她是这么美的一个千金吗？五官模样固然是美丽，然而那样的高贵、优雅，让她拥有任何人都会回头注视的光芒。那是与自己相同的——唯独天生为贵族的人才拥有的东西。

    如果艾蒂儿与自己在一起，我们就可以成为一对无人能比的完美情侣了——夏洛克如此心想。就连两人站在一块儿向女王致意，接受海外的王公贵族赞美的情景，都几乎要于脑海中成形了。

    艾蒂儿站在那里，意识到自己正被注视，她的站姿宛如一幅画一般。夏洛克变成唯一的观众，深深凝视着艾蒂儿。

    要接受她是很简单的事情，而且往后的一切发展也全部可以想像得到。

    艾蒂儿会成为最了解夏洛克的人，也会是他最好的助手。什么都不需要再说，也没有见面的必要，艾蒂儿替夏洛克处理他不喜欢的麻烦事物，而夏洛克就能全神贯注于打拼自己的事业吧。

    不久后在适当的时机生下孩子，他将会在双方家族的守护之下幸福地长大，就像自己也是那样长大成人一般。

    不管是烦躁、不安，或是想见面与思念的心情，以及就连见到面都会感到焦急的思绪，这些通通都不会有；也不会有像是无法专心工作、被卷入奇怪的事件，或是忤逆双亲、去到污秽的场所这些情况发生；毫不犹豫地地蔑视娼妇和自杀者，以及作伪证的人，相信自己，然后就能只看着自己认为理所当然的现实生存下去。

    如果，他握住了这双手的话——

    「夏洛克先生，你不牵起我的手吗？」

    艾蒂儿微微纳闷地偏着头，然后伸出白色绢丝包裹的右手。这是想要让男人对她产生兴趣的举动，就连像艾蒂儿这样的女性——不，应该要说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令人惊讶她竟然也会有这种举动。

    夏洛克突然笑了出来。

    「请坐。今天我是因为有事想告诉你，所以才请你过来的。」

    夏洛克走到艾蒂儿身后，将椅子拉开，然后再慢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并先替艾蒂儿拿下保温红茶壶的外罩。

    艾蒂儿湛蓝的眼瞳微微地眯了起来，长睫毛的暗影落至脸颊上。艾蒂儿拉好裙子，并于椅子上坐下。

    她静静地拿起茶壶倒出红茶，身上的钻石在光滑的锁骨间闪动着光芒。

    喀隆喀隆——列车不住摇晃，上等甜美的香气暗暗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红茶相当好喝呢。」

    艾蒂儿的笑容好像花朵一样。

    夏洛克也同样笑颜以对。

    艾蒂儿不只是美丽，甚至让人隐约感觉到有着某种痛楚……是因为蓝色衣袖所包覆的手腕太细了吗？

    或许——要说她手腕美丽的话，实则太过纤细了。

    「坦白说，我没有想到会有机会跟你单独相处。」

    「别这么说，我也希望可以跟夏洛克先生谈一谈。」

    艾蒂儿说道。夏洛克有些惊讶，因为她居然可以如此坦率地说出来。

    「谢谢。的确，如果在有可能会被其他人听到的地方说话，就没有办法将所有的想法都讲出来了，你也是一个警戒心很强的人。」

    「因为我成长于如此的环境之下啊。」

    夏洛克微微一笑。

    艾蒂儿相当坚强。如果是夏洛克的妹妹——芙萝蕾丝遇到这种事早就逃开了，然而她无论如何都不会那么做。过去是如此，往后也会是如此，都会理所当然似地尽到自己的责任义务。

    夏洛克觉得选艾蒂儿也不错，不愧是目光锐利的母亲所挑选的千金小姐。

    「我也是一样，艾蒂儿小姐。放弃自己拥有的事物以换取尽到义务——我一直以来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我总觉得只要我能够多加忍耐，神就会赐予我更多。」

    阳光从列车的窗户照入，艾蒂儿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发光般地闪闪颤动。

    夏洛克没有办法将目光离开艾蒂儿，因为实在太过美丽了，教他无法移开视线。

    在自己更进一步受到吸引之前，一定要赶快把话说清楚才行。

    「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我们两个家族间有在讨论关于我和你的婚事，你晓得吗？」

    「……我知道。」

    「而我来这里是为了要回绝这桩婚事。」

    艾带儿注视着夏洛克，紧紧托起的饱满胸口正微微地上下起伏着。

    「……这……」

    「请你不要误会，我很清楚你有多么迷人，或许还可以说——甚至此你还要清楚。」

    「那么……是为什么？」

    艾蒂儿目不转睛看着夏洛克。

    她的肩膀摇动，一双大眼睛张得浑圆，蓝色礼服上微微掺入如亮光般的颜色，此时看起来就像金色的泪光一样。至今从为遭受任何人拒绝的艾蒂儿小姐，拚命地想要传达自己的心意。

    夏洛克紧紧握住带着手套的双手，他知道自己要有坚定的意志力。

    「我希望你不要问我理由，基本上只是因为我还没有结婚的打算，你还有很多杰出的对象，不应该为我浪费无谓的时间。」

    「无论什么时候结婚，我都没有关系。」

    「对我而言，缔结婚约就等于是结婚了。我和你有着共通点，我想一定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如果可以成为好朋友，那么我想也可以是很好的夫妻。」

    艾蒂儿说道。尽管身体微微发抖着，声音却是冷静自持。

    夏洛克见状不禁有些退缩。他没有想到自己说得那么明白了，对方还是不接受；他一直以为艾蒂儿小姐是一位自尊心很强的人。

    「我并不是像朋友那样渴望拥有一个妻子。在双方家长谈好这件事之前，我们还是先坦白告诉彼此内心的想法，这样比较省事。」

    「什么省事，我并没有告诉哥哥自己不想要这桩婚事。」

    夏洛克转向一旁，他低着头，手抵在额头上。

    当然——夏洛克也是有过恋爱的经验。像夏洛克要提分手，而女方不愿意的情况常常发生。

    他总以为，艾蒂儿与过去那些女性不同……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显露出不愿意的模样——并且衷心祝福我能过得幸福——就只有一个人会那么做而已。

    「既然这样的话，就由我这边正式提出回绝。可是为了你好，这种事还是不要公开比较好吧。」

    夏洛克重振精神，冷静地告诉艾蒂儿。

    「所以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自己先拒绝吧？」

    「没错——其实，我已经告诉过父亲，我没有办法跟你结婚。幸好这件事还没有正式说定，如果你也能向父母亲告知情况的话，一切就可以结束了，就告诉他们，你不想和我这样的男性结婚。」

    「真是自作主张的说法呢，为什么这样就是为了我好？」

    「因为让你蒙羞并不是我的本意。」

    「那么在奥克斯赛马会上为何要牵我的手？」

    夏洛克哑口无言。

    他注视着艾蒂儿，轻轻地叹了口气后，喝了口已经冷掉的咖啡。

    「那个时候，或许我确实让周遭的人……让你……都误会了。这点我向你道歉，但正因为如此，我希望能够在谣言扩大之前平息下来。」

    艾蒂儿没有回答，她将手伸向杯子，想要拿起红茶，茶杯却不断发出铿当铿当的声音。

    艾蒂儿面无表情，她滑嫩的脸庞绷白泛青，只是因为礼服才看起来如此吗？她的胸口也比方才起伏得更加激烈。

    终于喝下了红茶，然而艾蒂儿更钻牛角尖似地说：

    「——如果是因为我的身分阶层太高，我向你保证，在成为你的妻子之后，我绝口不提奥尔索普家之名。」

    夏洛克闻言不禁叹息。

    「不是这个问题。」

    「那么你是讨厌金发吗？还是我这双眼瞳？」

    「你很完美。我想你也知道，我被人说是像冰一样的男子，没有办法对女性那么温柔体贴，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么……如果我会缝制礼服的话……就会比较好吗？」

    夏洛克看着艾蒂儿的脸。

    「或者如果我是黑发的话呢？请告诉我你的喜好吧，我会努力的。如果你对我有任何不满的地方，我会改，我也可以去染头发。」

    「艾蒂儿小姐……请你冷静下来，我不是已经说了，你很完美。」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情绪化的艾蒂儿。夏洛克一口喝光咖啡并站起身，他走过艾蒂儿身旁，将手按在椅背上。

    艾蒂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夏洛克身上，蓝色眼瞳犹如泪湿的猫咪眼睛。

    「如果你喜欢会做礼服的女性，那么我去学缝制礼服的方式。我也会缝纫刺绣，如果我的缝纫技术可以变得比克莉丝汀小姐还要好的话，你就会选择我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很清楚！」

    夏洛克站在艾蒂儿身旁，专注地看着她的脸庞，想要安抚她的情绪。而艾蒂儿仿佛想要挥开他似地摇着头，随后站了起身。

    「不要再假装你不知道。我……什么都看得都很清楚。从以前到现在，其他人没有发现的事情，我总是可以察觉。你……喜欢那个人……那个裁缝师！那才是你拒绝缔结婚约的真正原因吧！」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夏洛克以平静的声音回答。

    艾蒂儿的脸庞绝望地垮了下来，就连那副模样都好美。艾蒂儿浑身失去了力气，整个人几乎就要往前倾倒。

    夏洛克一把抱住艾蒂儿，蓝色绢丝仿佛会瓦解般地柔软而光滑，而紧紧束起的马甲则粗硬地刮过了手。

    「夏洛克先生……」

    夏洛克扶着艾蒂儿垂落的手，并轻轻地低语：

    「艾蒂儿小姐，对于伤了你我感到很抱歉，而这本来就不是该被原谅的事情。」

    「不……」

    艾蒂儿啜泣着，她将脸庞抵在夏洛克的肩膀上，如呻吟般地说道：

    「既然这样的话……至少现在……请紧紧地抱着我……」

    夏洛克的手伸向了艾蒂儿背后，而艾蒂儿原本颓软无力环在他肩头上的手，则探进了夏洛克的长礼服里。

    里头有一把闪着银色光芒的**，夏洛克将**收在皮套里，一直随身携带着。

    这时，艾蒂儿把将**抽了出来。

    文蒂儿似乎早就感觉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柯柏特说得没错，夏洛克就只有在她出现时的那么一瞬间，为她所着迷。打从心里觉得艾蒂儿好美丽，甚至几乎要向她求婚了。夏洛克被艾蒂儿吸引，原本该能接受艾蒂儿的心意才对，就如同奥克斯赛马会那天一样。

    但是，他没有那么做。接着一直到最后，他仿佛都能看穿艾蒂儿的心思一般，只是不停说着令人心碎的话语。

    艾蒂儿悲伤得无法自已，其实原本还有更多、更多想要告诉他的话，但因为太过难捱、悲伤，激动的情绪涨满了整个思绪，让她没能将话说出口。

    艾蒂儿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然后就在夏洛克替艾蒂儿拉开椅子时，她看见了。她看见在长礼服内侧的**皮套，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银色**，就这样随意插在那里。当夏洛克说着她不想听的话时，艾蒂儿的注意力始终只放在那把枪上，她甚至觉得那把枪在呼唤自己。

    如果得不到夏洛克的爱，那么她还不如死了更好。如果最后能够与夏洛克紧紧相拥，那么她也死而无憾。

    她曾经想过，如果哪天要面临死亡，自己应该是会沉没于地中海才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没有任何人的车厢里，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艾蒂儿从夏洛克的长礼服内袋里拔出了枪枝。

    「艾蒂儿小姐——」

    枪竟然是这么重的东西吗？她光是要拿起，手便不停地颤抖着。

    夏洛克就在艾蒂儿眼前，她想要举起**，脚步却跟着踉跄。列车摇动着，她实在没有办法对抗这样的震动，艾蒂儿于是往后退去。

    「……拜托你把枪放下，你完全不需要用到那把枪，你该是一位比任何人都还要幸福的女性才对。」

    「那种话我不想听！」

    艾蒂儿像个孩子般顽固抗拒着。

    「……艾蒂儿小姐，请你好好听我说。我绝对不是要冷落疏远你……」

    「那为什么要拒绝我呢？你也说我很完美——但是却说没有办法和我结婚，你觉得我怎么可能有办法接受这种说法？」

    「没有办法接受也没关系，如果有我能做的事情，我都愿意去做。」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爱我呢？」

    艾蒂儿看见夏洛克瞬闻皱了下眉头，于是她绝望了。尽管她对于没有希望的求婚者也曾做出这种表情，她却没有想过这一辈子她自己会有见到那模样的一天。

    泪水浮上了眼眶，夏洛克步步走近艾蒂儿身边。

    「把枪给我。」

    「不要！」

    夏洛克凝视着艾蒂儿，并朝她伸出了右手。

    艾蒂儿举起枪，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头侧压紧。夏洛克见状大吃一惊，身体不禁往后一缩。

    没问题——不会错的。幸好过去汉诺瓦有教过自己防身用**的使用方法。无论任何事情，只要教过我一次，我就会记得的。

    「……艾蒂儿小姐。」

    夏洛克小心翼翼地想说服艾蒂儿，他榛木色的眼瞳里，首次浮现出类似焦虑的神色。

    「艾蒂儿小姐，不可以说这么孩子气的话，请你好好想想自己说过的事、你喜欢我的理由、为什么会是你想寻死的原因？」

    「你真是个残酷又自负的人啊。」

    你真是个残酷又自负的人啊……艾蒂儿回想起来，好像曾经有一名男子说过这样的话，我和夏洛克先生一定是很相似的两个人吧。

    艾蒂儿逐渐用力要扣住扳机。

    我如果在这里死于这个人的枪下，那么这个人将会名声扫地。纵使哈克尼尔家再怎么能够呼风唤雨，想要隐瞒这件事，父亲和母亲也不会允许的，那许许多多向我要求缔结婚约的外国贵族们，也同样不会容许的。

    一这么想，就觉得自己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了。

    夏洛克宛如探查似地直注视着艾蒂儿的眼睛，同时步步逼近她身旁。艾蒂儿也跟着往后退，绢质的礼服包覆着她的身体，列车砰咚地一阵晃动，窗外开始出现了人影，汽笛也鸣起高分贝的嚎啸，列车滑行进入车站。

    得趁着还没有人来的时候扣下扳机才行，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如此丑陋难堪的姿态。

    夏洛克屏住了气息，朝艾蒂儿伸出了手，然而艾蒂儿则早他一步。

    就在夏洛克接近艾蒂儿准备要攫住她的手之际，艾蒂儿闭上了眼睛，手指头用力地扣下了扳机。

    枪枝击发了。

    喀恰！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夏洛克已经抓住了艾蒂儿的手腕，艾蒂儿错愕地睁大了双眼。

    列车缓缓地减慢速度，地板在一阵喀隆喀隆地摇动之后便停了下来。艾蒂儿右手无力地垂落，枪枝叩隆一声掉到了地板上，那声音听起来好遥远。

    「……怎么会……」

    「我已经先将子弹取出了，这是与女士同桌的礼貌。」

    一边按着艾蒂儿的手，夏洛克一边解释。

    血液从艾蒂儿全身迅速退去。

    艾蒂儿注视着夏洛克，在四目交接后，力量开始从脚部逐渐消失。

    夏洛克还是一如往常，冷静、优雅而毫不形露情感于外，并且有那么一点替艾蒂儿感到哀伤。他依旧紧抓住艾蒂儿的手腕，捡起掉落的**，将枪技深深收进皮套内。

    夏洛克撑着艾蒂儿的身体，像是紧抱住般地将她压在墙上，就好像决意不让她再获得任何寻死的手段一样。

    于是，艾蒂儿看清楚了一切。

    夏洛克打从一开始就猜测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而且还让我说了那些话！

    艾蒂儿生气地瞪视着夏洛克。

    然后，她在餐车车厢的另一头玻璃窗上看见了一道人影，接着门缓缓地开启。

    是克莉丝汀小姐！

    克莉丝——那个裁缝师正看着他们。我输给了那个穷酸的女孩……

    或者这一切都是幻影吗？是幻影吗？恋之礼服甚至会让我看见如此残酷的梦境吗？

    我过去都做了些什么呢？在我所出生的世界上认真地活着，为了一生中那短暂的数年拚命地努力，努力像个淑女一样，努力尽到所有该尽的义务，我明明都这么做了——

    感觉时间好像停止了，不管是什么全都变得缓慢，艾蒂儿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胸口灼烧着，在自己身体里所汹涌翻搅的是悲伤？还是愤怒？亦或是受到伤害的痛楚？艾蒂儿也毫不清楚。

    身体摇摇晃晃地，突然向前一弯失去了力气。她知道夏洛克将手伸往膝盖下，将她轻轻地抱了起来。在克莉丝出现的对面车门这时打开，另一名男子走入了她视野的一角。

    「睡着了比较幸福呢。叫侍女过来，肯尼斯，得找个地方让她脱掉闇之礼服才行。」

    艾蒂儿可以听得见夏洛克沉着地指挥着。艾蒂儿不想失去意识，她要亲眼看见所有情况，她不能忘记。

    然后，过去从未有的激越情感以及系得比平常更细、更紧的马甲，却没有办法让她那么做。艾蒂儿就在夏洛克怀中失去了意识。

    当肯尼斯在排着空椅子的时候，察觉到身后的门打开了。夏洛克若无其事地望了那边一眼，整个人顿时僵住。

    「克莉丝汀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肯尼斯问道。

    克莉丝脸上毫无表情，她裹着深蓝色斗篷的模样，看起来像个孩子一般。

    克莉丝望向了夏洛克，接着视线又移向躺在椅子上的艾蒂儿。她的脸色惨白，无法平静。

    「艾蒂儿小姐……怎么了？」

    「有一些状况。」

    夏洛克迅速地打断克莉丝的询问，终于让艾蒂儿安稳地躺好在椅子上后，这才将手从艾蒂儿的背上拿开。

    「你不要在这里比较好，克莉丝。你去另外一节车厢，在下一站下车吧。」

    克莉丝走上前，跪在艾蒂儿身旁。她迅速地将裙摆拉至脚边，遮盖住显露于艾蒂儿鞋外的纤细足踝。

    当克莉丝触摸着礼服时，一道微小的声音扬起。

    「是——」

    「——闇之礼服吗？」

    肯尼斯穷追不舍地问着，而夏洛克则假装没听到肯尼斯的话语，只是一迳地翻寻着口袋，他就是为了这种时候才带着银币的。

    「你不需要担心艾蒂儿小姐，回去丽浮山庄吧。你什么都没看见，打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出现在这里，也不晓得礼服的事情，你就照这样做就对了。」

    艾蒂儿发出难受似的呻吟，似乎是因为马甲绑太紧，让她的腰间相当不舒服。

    克莉丝很快地看了看夏洛克和肯尼斯，之后她垂下了眼睛，替艾蒂儿整理好她脸上凌乱的发丝。接着，克莉丝从椅子中所间隔出来的空间摸着艾蒂儿的背部，双手在礼服上动作着，似乎是终于解开了什么似地，礼服的上身处稍稍变宽松了一点，而艾蒂儿的气息仿佛也比较舒畅了。

    克莉丝的手转而伸向了首饰。她很快地将气派华丽的钻石项链摘下，放到了桌面。接着，当她准备要拿下耳环时，夏洛克一把抓住克莉丝的手，强行拉她站起身。

    克莉丝只得摇摇晃晃地站好。

    「克莉丝，在被其他人看见之前，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艾蒂儿小姐她……」

    夏洛克硬是将银币塞进了克莉丝的手中。

    「我会叫侍女过来的，你不用担心。肯尼斯，拜托你了。」

    「——好。」

    肯尼斯按住克莉丝的肩膀，强行将她推向门扇，克莉丝则无力地抵抗着，她凝视着夏洛克，好几次要开口却又犹豫，最后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我们……还会见面吗……？」

    克莉丝以颤抖的声音问，夏洛克于是看向了克莉丝。

    然后，夏洛克一切都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克莉丝是如何苦苦地等待着自己。

    要说出那么一句话，她得鼓起多大的勇气啊！并且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有多么不安，始终是那么地相信夏洛克——

    「我会过去，一定。」

    夏洛克答道。

    克莉丝静静地垂下了眼，转身离开。深蓝色斗篷所包裹的身躯，就好像是毫无依靠的小孩一样。

    肯尼斯快步带着克莉丝，消失在车厢的另一端。

    夏洛克在艾蒂儿身旁蹲下，想要替克莉丝将她没拿下来的耳环摘下，但是他没有办法。他担心要是方式稍微有些不对，就会弄伤艾蒂儿如象牙般的耳朵。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门打开的声音，一脸毫不知情的男侍者，看了看情况之后惊慌地往外冲。

    片刻之后，布里姬终于拿着水壶奔进了餐车车厢。

    「弄错了。」

    不知道谁这么说。

    艾蒂儿闭着眼睛，背后传来列车规律的震动。

    这里是——床上，而且是火车里的包厢。

    艾蒂儿正躺着。

    她没有穿——马甲。大概是布里姬替她换下来了吧，包厢里头也没有照明，还没到普兹茅斯吗？说不定已经要黄昏了呢。

    「琳达弄错了，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应该是恋之礼服才对啊……」

    四周围一片昏暗，应该是因为窗帘拉上的关系。声音夹杂着焦虑，是个从没听过的女性声音。

    「现在才说这些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柯柏特女士。」

    她听过这个声音，是柯柏特的仆人基尔雷。

    柯柏特……艾蒂儿以昏胀的脑袋思考着。不会吧，这个声音并不是艾蒂儿要缝制礼服时，为她丈量尺寸的那位柯柏特小姐的声音。她有着像少女般楚楚可怜的声音啊。

    「可是……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呀。」

    「嘘……会把她吵醒的。」

    仿佛被基尔雷的话语所影响，艾蒂儿微微睁开了眼睛。

    床边有两个人——一名中年妇女和——基尔雷。

    基尔雷细瘦的手脚像累赘似地搁在艾蒂儿脚旁。

    而在她头侧的椅子上，一位没见过的女性交叠着双脚坐在该处。黑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虽然感觉她的背影和柯柏持女士颇为相似，但是其实整个人完全不同。对方不像少女，也不像是一位裁缝师。甚至隐约散发着一种妖艳的气息，是一位姿态成熟艳丽的女性。

    「……布里姬呢？」

    艾蒂儿问道。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虚弱，连自己都不曾听过。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艾蒂儿小姐。艾蒂儿小姐只是受了点惊吓，昏了过去而已，看您休息的模样，似乎是已经恢复平静了。」

    基尔雷以温柔的口吻说道。

    「这里……不是我的包厢吧……」

    艾蒂儿转动着视线问道。

    「是的，这里不是您的包厢。我们正在考虑可以为您做什么。」

    那名女性回答。她这样的说话方式也与柯柏特女士完全不一样，虽然想要温和地对待，却总觉得话语隐约带着刺。

    「我穿的那件……是一件不好的礼服吧……」

    艾蒂儿断断续续地说着。柯柏特和基尔雷迅速地交换了个视线。

    「——您知道？」

    「我有从柯奈莉亚那里听说过，夏洛克先生也……感觉不太对劲，跟平常不一样，那个人好像知道一些关于礼服的事情，因而测试了我……」

    艾蒂儿想要撑起上半身，整个人却摇摇晃晃地。基尔雷熟稔地伸出了手，扶住艾蒂儿。松散的金色卷发垂落至胸前，高高盘起的头发已经解开，而身上的礼服也换成了家居服。

    「是啊，夏洛克先生是不能容许事情暧昧不明的人嘛。」

    女子冷冷地回答。

    「……我穿的那件礼服有魔力吧。」

    艾蒂儿喃喃地念着。

    除了身边的人之外，她从来没有让其他人看过自己这副模样，但是也没有难为情的感觉。反正就只是裁缝师，还有她的佣人罢了。

    「我现在知道夏洛克先生担心我的原因了，因为那件礼服是有魔力的，那个人当然不会喜欢上我。就算是在奥克斯那天……还有今天，以及其他的任何时间都一样；就算是我多强烈地想表达我对那个人的心意，然而那个人喜欢的，终究只是我穿的礼服……」

    艾蒂儿喃喃出声，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像这样在人前哭泣。包厢内，夹杂着列车的震动声响，还可以听到她静静啜泣的声音。

    不管是那名女性或是基尔雷都没有说话，仿佛震慑于艾蒂儿的泪水，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艾蒂儿。

    然后，艾蒂儿慢慢地止住了泪水。

    「你们……也会缝制恋之礼服吗？」

    艾蒂儿吞吞吐吐地问着。

    「我们会。」

    基尔雷回答。艾蒂儿用手背抹去泪水，勉强自己抬起头。

    她仔细看向基尔雷，然后再看着女子。被称呼柯柏特的女子也凝视着艾蒂儿，真是一个美人呢。基尔雷弯起了嘴唇，似乎透露出笑意。

    「我不喜欢事情只努力一半。」

    艾蒂儿低低地呢喃着，然后朝向两人露出浅浅的笑容。

    在伊夫舍姆月台看着列车进站，夏洛克扬起了头。

    夏洛克与肯尼斯并肩走在月台上。

    这是在前往普兹茅斯的隔天，夏洛克要出席南安普顿的宴会，而除此之外的邀请全都回绝。在宴会主办人的家里住了一晚之后，他跟着肯尼斯一同搭上了火车。由于肯尼斯接着要出一躺远门，手边因而带着庞大的行李。

    「艾蒂儿小姐到最后还是没有承认呢。」

    「——是啊。」

    夏洛克以沉重的声音回答。

    艾蒂儿目前继续待在南安普顿，即便得知夏洛克将在隔天回去，仍是只形式化地回以问候而已。

    就连像艾蒂儿这样的千金小姐，也会突然这么想寻死。对于这件事，夏洛克认为她当时一定是穿着闇之礼服没错。然而那一天艾蒂儿自己清楚地说了，那件并不是柯柏特女士做的礼服。

    为了保险起见，他也去问了布里姬，然而布里姬却也斩钉截铁地一口否认。

    肯尼斯是从埃莉诺旅馆的客人口中听到了传言，他自己本身倒是没有见到艾蒂儿。他们并没有艾蒂儿去找柯柏特女士订制礼服的证据。

    「那么是哪一家的礼服？」

    艾蒂儿理所当然地没有让夏洛克踏进自己的列车包厢。当夏洛克终于能够和艾蒂儿说话的时候，普兹茅斯港边已经聚满了人潮，艾蒂儿也向注视着自己的每一个人，露出如花般的微笑。

    「夏洛克先生，请不要向女性询问她们礼服的事情。」

    艾蒂儿似乎绝口不提在列车上所发生的事情，夏洛克尽管感到钦佩，但他当然不可能不提这件事。

    夏洛克一边提防着周遭的人们，一边悄声说道：

    「我是有原因的。『夜想』有传出很不好的传闻，如果我袖手旁观的话，很有可能会让你暴露于危险之下。」

    「我知道那个传闻，相当恐怖……光是想到若换成自己穿上那种礼服，就觉得快要昏倒了。替我缝制礼服的裁缝屋并不是那样的店，让我真的是松了一口气。」

    艾蒂儿以坚定的口吻说道。

    「你最近有没有去过埃莉诺旅馆？」

    「没有，因为我总是照着安排好的行程去做。」

    身边的人们不晓得是不是回避艾蒂儿与夏洛克的谈话，都没有人向他们攀谈，而艾蒂儿也已经回复成原本完美的仕女姿态。

    夏洛克陷入了沉默，艾蒂儿则仿佛试探夏洛克似地笑了笑。

    「请放心，夏洛克先生。我不可能被礼服影响的，我所说的话、去的地方，全都是依照我自己的意志而行。」

    「——在那辆列车里所发生的事情，全都是我的责任，艾蒂儿小姐。」

    「你太自负了，我并不是那种没有规矩教养的千金小姐，才不会忘记要感谢对方曾救过自己呢。」

    艾蒂儿微微地笑道，那是至今所未有过的粲然笑容。

    「只不过，这件事我不想让家里知道，尤其是汉诺瓦。你可以理解吧？」

    「当然，我是真的不想做出伤害你名誉的事情，在这里有人作为你的男伴吗？」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现在这样就好，我会一个人前往。其实……我真的有点为自己感到羞愧，我再也不会去做不适合自己的事了。下次再见到面的时候，我想我可以更加温柔喔。你也忘掉今天的事情，下次见到我的时候要对我温柔一点。这样可以吧？夏洛克先生。」

    「我明白了，艾蒂儿小姐。」

    「那么我们约好了喔。」

    艾蒂儿极为沉稳而有礼，却也显得孤单无依。从旁人的眼中看来，或许会觉得是想要一求芳心的夏洛克被艾蒂儿拒绝吧。

    不过这样正好，夏洛克心想。很快地，艾蒂儿有可能就在今天向父亲和兄长回绝婚约的事情，没有任何问题。这件事终将落幕。

    「那我走了。你要去伦敦吗？还是丽浮山庄？」

    肯尼斯一面确认着列车编号，一面向夏洛克问道。

    「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我就回奥佛西地昂斯宅邸吧。」

    「帮我向克莉丝汀小姐打声招呼。希望不要下太大的雨啊……」

    肯尼斯手提行李，带着温和的笑容坐上列车。

    原本夏洛克是想要回嘴的，然而还是算了。反正对方已经看穿一切了。

    就算突然要去造访『蔷薇色』，也不晓得克莉丝在不在。去之前应该要先写封信通知吗？拍电报虽然比较快声可是他不想做不解风情的事。

    驶进站的列车被雨所沾湿，夏洛克走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之中，并望向车站外。明明天空如此晴朗，却下起了像雾一般的雨。

    到达丽浮山庄已经要接近黄昏了吧。

    被雨水淋湿，感觉就可以变得自由自在一点；而如果时近黄昏，又更是如此。

    如果克莉丝也这么想就好了……

    天空开始降下了小雨。

    克莉丝独自走在毫无人烟的阿文河畔，她没有戴上帽子，任由风侵袭自己的脸庞。

    她并没有告诉潘蜜拉与妈妈见面的事情，另外，夏洛克的事情也没有说。

    夏洛克在火车上与相当漂亮的女性——艾蒂儿小姐紧紧相拥的事，她也没有说。

    尽管是很不想看、很难受，甚至是不愿去想的事，然而克莉丝还是看了，也没有昏倒，还可以自己一个人回到『蔷薇色』。

    总有一天，她什么都能够告诉潘蜜拉吧。可是她不想给潘蜜拉带来额外的麻烦；而就算她想，潘蜜拉也会坚定清楚地告诉她，那是你的功课。

    克莉丝总有一天可以更加好好地与妈妈说话吗……

    这样的小雨即使淋湿了也没关系。克莉丝一边寻找着避雨处，一边缓缓地走着。徐徐缓动的河川广阔延伸，形成了一池湖水；周遭染上了夕阳之色，教堂的屋檐尖角清晰倒映在湖面上。沿路的枫树笼罩着水气，雨水自枝桠前瑞落下。

    而在那枫树的另一侧，夏洛克就在那里。

    夏洛克背靠着树干，与克莉丝同样凝视着湖面。

    克莉丝停下了脚步。

    她想那是幻影吧，克莉丝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但那的确是夏洛克没错，而且毫无一丝贵族的模样。看来是刚下车吧，帽子和手套都没有戴，也不在意长礼服邋遢凌乱，只是靠着树干远望。

    夏洛克见到克莉丝的出现，身体顿时离开树木，并在瞬间错愕地睁大了眼睛。

    然后，以不符合他作风的匆忙模样走出树下。

    他拨起濡湿的浏海，迅速穿过沿岸草地往克莉丝走去，简直就好像不快一点的话，克莉丝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克莉丝与夏洛克在湖畔终于是见到了彼此。

    克莉丝杵立于原地。

    想要问为什么，却说不出口。

    夏洛克来到克莉丝的面前，克莉丝则仰头望着夏洛克。

    「我好想见你，一直都在想着你的事情。」

    夏洛克率先开了口。

    克莉丝的内心澎湃激动，什么都回答不出来。

    夏洛克的榛木色眼瞳里映着克莉丝，映出她凌乱的浏海和绿色的双瞳。映出了那位除了缝制礼服以外其他什么都不会，弱小而乏味的克莉丝汀小姐。

    夏洛克伸出了右手，轻轻地抚开克莉丝的浏海，将嘴唇贴上了她的额头，汲取那小小的水珠。

    接着唇瓣移至脸顿，然俊吻上鼻尖。

    克莉丝闭着眼睛，他的唇轻柔地印上克莉丝的唇。

    这是她与最爱的人初次的吻，冰冷而柔软，相当地温柔。

    「……好喜欢你。」

    夏洛克凝视着克莉丝，缓缓地说道。

    克莉丝几乎要掉下泪来。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呢？」

    终于开口说出的话语，宛如向恋人撒娇的女孩子一样，克莉丝不禁觉得难为情。

    「——因为我会害怕。我知道如果说出口，就没有办法再回头了。」

    不想在那么近的距离下被注视着脸庞，然而夏洛克却没办法逃开。夏洛克紧紧抱住克莉丝，用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回答。

    克莉丝以泫然欲泣的脸庞微笑着。

    如果那理由是真的，那么紧紧抱着颤抖的克莉丝，甚至连动都没动的这片胸膛的主人，就比至今来到『蔷薇色』的任何一位畏缩的淑女都还要胆小。

    「……傻瓜……」

    「……我的确是这么觉得。」

    「我也喜欢你。」

    「我知道。」

    夏洛克微微一笑，他已经回到往常的模样了。

    接着夏洛克再次弯身，仿佛在确认最重要的事物般亲吻克莉丝。这个略带湿润的吻比刚才更和缓，并且更加地温柔。

    湖面映着两人的长影，雨不知何时已见停歇，微带水气的金黄色光芒，如梦境般将两人包覆着。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尾声

    听见『蔷薇色』的门扇被打开的声音，潘蜜拉于是转过身。

    已经是黄昏了，克莉丝外出不在，而大概是因为下雨的关系，此时也没有客人上门，潘蜜拉正一个人在收银台处看书。

    「欢迎光……啊，是伊恩医师。」

    潘蜜拉说道。走进来店里的是她所熟识的医师。

    伊恩双手捧着一大束蔷薇花，花朵的颜色是有些微黄色点缀其中的鲜红，那种颜色相当适合潘蜜拉的味道。店里弥漫着一股甜美香气，伊恩带着满面的笑容说道：

    「午安，潘蜜拉小姐！我有很重要的话想说，也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问你！」

    「啊——你这么说我才想起来……」

    「什么事情？」

    伊恩似乎很紧张，今天不管是手套还是眼睛都没有忘记，连长礼服都罕见地浆得笔挺。潘蜜拉表情慎重地面向伊恩。

    是很重要的事情。潘蜜拉在心里喃喃念着。伊恩则认为她是打算对交往做出回覆。

    ……在与克莉丝谈话之前，当潘蜜拉写信的时候，确实就应该已经打定主意了才对……

    伊恩似乎将潘蜜拉的沉默误以为某种意思了，只见伊恩飞快地继续表示：

    「其实我……已经有预约好了一间餐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两人是否能一起共度接下来的时光——啊，不对不对，我当然不是要勉强你什么的意思喔！我只要能跟你说说话就很高兴了。」

    「——你看过这本书吗？伊恩医师。」

    潘蜜拉收下花束，并啪啦啪啦翻动着放在收银台上的杂志。

    「——那本书吗？」

    「对，针对睡觉时的坏习惯，里头好像有介绍划时代的矫正方法喔。伊恩医师对头发乱翘的毛病总是很苦恼，对吧？如果照这个方法做的话，头发到了傍晚也都不会乱喔。我一直想要早点告诉你这件事呢。」

    「……」

    伊恩医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潘蜜拉，接着肩膀明显无力地一垂。

    潘蜜拉走到伊恩面前，有些纳闷似地表示：

    「伊恩医师，我很开心能和你一起共进晚餐喔。因为今天克莉丝也出门去了。」

    「……就算是头发乱翘的男性也可以吧？」

    伊恩颓丧怯懦地说着。潘蜜拉微微一笑，接着在伊恩面前旋转了一圈。正好与蔷薇花同色的礼服，如花朵般舞动飞扬。

    「其实我真的不在意那种事，因为伊恩先生本来的样子就很出色了。」

    潘蜜拉凝视着抬起头的伊恩，展露欢愉甜美的笑容，连带着伊恩也受到影响似地露出笑容回应。

    将红蔷薇花朵满满抱在自己胸前，潘蜜拉同时回想着自己的衣柜。在外出用餐之前，应该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打扮。

    潘蜜拉心里想着……今天就特别为了伊恩，穿上最漂亮的礼服吧！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第十一集，以本篇的故事来说则是第十集。如果是初次接触的读者，如果连同第九集的『恋之礼服与庞大赌注』一起看的话，我想会更有趣喔。在第九集里头，艾蒂儿以『蔷薇色』的顾客身分登场。

    坦白说，我没有想过可以发展到如此的地步。就故事来讲，现在正逐渐接近情节有点不太明朗的阶段。

    我喜欢去想各种与登场人物有关的背后设定，不需在乎故事长短，让想像力奔驰是件相当愉快的事情。然而，这系列相关的种种角色背后的设定，感觉好像渐渐变成是不得不浮出台面来了。

    感觉就好像过去以来都是描写冰山水面上的东西，而现在开始要挖掘出大部分藏在水中的东西了。

    像这种从初期就冻结于底下的东西，现在要拿出来是一件恐怖的事情。颜色与形状都不同，或者是有些空洞，甚至有些出乎意料的东西也会跟着出来。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茫然地想着，大概会在慢慢检查确认之后，发现由于造成的伤害已经太大，于是就干脆放弃修补，大约花个半年的时间不间断地写到最后，大概写个一本的量就结束之类的。很痛快吧，不过果然还是不行啊……

    看了过去的笔记，就算内容能够了解，但是还是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究竟是什么想法。像是边看着自己过去的文章，边想着「这个人在激动什么啊？！」之类的，如果可以跟她谈谈就好了呢。

    总的来说，我好像不是很喜欢写后续的东西。所以尽管我坚持要一集一个故事完结，但如果故事有这样需求的话，能够应付的也只有作家这种人而已。

    可以从这么做的自己里头挖掘出不同的东西，并且能强烈感到有趣更甚于害怕——希望我哪天能够这样想的话就好。

    反正即使想了很多很多，当然表面上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我还是秉持着一直以来的想法，当自己在写手边的故事时，都是着重在能让读者轻松阅读为主。

    秋老师，非常谢谢您。或许秋老师也是一边有在留心冰山底下的动静，一边描绘出表面部分的人也说不定，我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不是的话，那可真是不好意思。当然，我知道秋老师不是只有这样的想法而已。）

    像潘蜜拉这个角色，我也没有在脑海中先构思，而是边想边写下来的。

    下一集将在夏天中登场，大概会是短篇集或是番外篇吧。

    如果要写番外篇的话，可能会写夏俐的故事吧，但是因为也有其他想写的角色，所以就得一直注意文库本能收录的分量，并思考该写什么故事进来。至于主线的故事也不想间隔太久才出，所以同时我也会继续努力。

    接着在Cobalt杂志四月号中，将刊登中篇故事『私の美しい人だから』，这是描述伊恩医师与潘蜜拉之间的故事。

    原本他这个角色在背后设定也应该会颇令人伤脑筋才对，但无论我再怎么想破头，就只觉得他的个性就是一个乐观开朗的人而已（我也差不多是像这样子……），所以写起来是较为轻松快乐的故事。如果读者们有「伊恩究竟在做什么呀！」的想法的话，请务必要看看那篇中篇故事。我把他设定成大概是一个坚强顽韧的类型，只是因为他没有什么特点……

    还有，关于休贝尔的部分由于写得还不够，所以近期会将这部分补足。另外莱利我也很喜欢，好希望让他再出现喔……不过由于每集登场人物很多要写也写不完，所以我想应该会以主线故事为优先先慢慢进行下去。

    由于有些事情总会在一直到写完了客串角色之后才终于明白，这让我也很困扰。我会照故事情节的发展，让过去出现的角色登场，但一这样做之后，就会恨不得赶快写下他或她的后续故事。

    这是我今年的第一篇后记。在往后的未来，希望那些角色们不要违抗我的期待。行笔至今，抱持祈祷的心情继续努力。

    我会在跌跌撞撞中成长前进。

    那么，下次再见。

    二○○八年二月

    青木祐子

    关于角色的种种。

    缎带小公主

    也就是～～斐莉儿（笑）

    记得她是在杂志连载的短篇故事第一回里初登场的。

    杂志的工作人员让我用上墨线的方式来描绘，但是由于我不太习惯替草稿上墨线，所以斐莉儿的初登场图就以很不可爱的模样呈现……对不起喔，缎带女孩。

    我相当喜欢夏洛克v.s.孩童的组合……

    而且请务必一定要照这样长大喔（笑）

    希望她出很多、很多难题给夏洛克去烦恼！

第十一卷 恋之礼服与黄昏之梦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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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更衣室的高窗

    1

    「我希望能请你帮我女儿缝制礼服。」

    在一个恬适的午后。

    『蔷薇色』裁缝屋里，一名身穿高雅黑色洋装的女性坐在长椅上，与克莉丝面对着面。这名纤细的妇人面貌姣好，然而却给人某种冷淡的感觉。

    她环视一遍不甚宽广的店面，知道广受好评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就是这位穿着深蓝色工作服，头发编成辫子的朴素少女时，尽管有些失望的样子。但仍保持着上流阶层女性的仪态，没有将思绪显露于表情之上。

    这位妇人——自称葛丽丝——的身旁，有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坐着，不安分地四处张望着。明亮的大眼与圆润的脸庞散发出可爱的气息，微微泛黄的发丝蓬松地在身后披泻而下。

    「这是我的侄女，凯特·麦格达伦，是我妹妹的小孩。」

    葛丽丝的年纪差不多三十过半吧，而所谓的妹妹年纪也差太多了，而且这两人之间也感觉不到亲人间的气氛——或许是察觉到克莉丝这样的想法吧，葛丽丝继续以毫不犹豫的口气往下说道：

    「我的妹妹玛莉是个很好的孩子，可是却白白浪费了我们尽力安排的好姻缘，与一个没有财产的男人在一起，而最后与丈夫相继病逝。这已经差不多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因为她丈夫那边也没有什么好提的亲戚，所以凯特就由我收留了。我的丈夫在很久以前就过世了，而且我又没有孩子，有的就只有足够让这孩子无虞长大的财产而已呀，女性为了要获得幸福，还有比爱情之类的东西更重要的事物啊。」

    「我想，什么才是幸福这是很难说的。」

    「毕竟你还年轻，或许你没有办法理解吧。」

    葛丽丝端起搁置于膝上的红茶。她视线稍微瞄向凯特，只见凯特微微地嘟起了嘴巴，跟着葛丽丝做出一样的动作。

    克莉丝露出含糊的微笑。

    不晓得曾几何时传了开来——

    『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穿上便会成就恋情——许多客人都是听到这样的风声而前来委托订制；那些为了无法实现的恋情苦恼，而希望抓住中意男士的心的女性客人们。在那个时候，克莉丝总会向她们说明，真的很抱歉，然而恋情并不是穿上礼服就可以实现的。

    虽然这次不用为此说明很教人庆幸，但是像这样，对方打从一开始就斩钉截铁地说金钱比爱情重要，克莉丝对这样的说法也不喜欢。

    克莉丝望向在收银台另一侧的潘蜜拉。

    潘蜜拉是『蔷薇色』的店员，是个外貌抢眼的漂亮女孩。虽然端出了两杯红茶后便马上退下，但似乎是听到了葛丽丝说的话，因而暗暗对克莉丝送出只有她们能理解，有些伤脑筋的笑容。

    「那么，您对凯特小姐的礼服有什么样的要求吗？」

    克莉丝这么一说，葛丽丝的口气顿时变得有些强硬。

    「虽然是打算先正式于社交圈露脸，不过最近登门拜访的客人愈来愈多，像那种时候，可不能让她穿着肮脏的衣服出游对吧？而且，也差不多该是让她一同外出的时候了，毕竟我希望这孩子可以成为一个规矩正经的淑女嘛。」

    「好的，那么是要订制午装女服吧，您希望什么颜色呢？潘蜜拉，麻烦你拿布料样本——」

    「请用明亮的粉红色。」

    听见对方以如此果断的语气说道，克莉丝微微吓了一跳，而正准备将手伸向收银台深处架子上的潘蜜拉也是一样。

    因为从葛丽丝的穿着打扮及口条来看，原本还以为她也希望侄女穿上高尚俐落的颜色呢。

    更何况她原本认为，因为凯特的眼珠是偏黑的褐色，如果在她的秀发及胸前搭配上深蓝或褐色的话，想必能让人一眼就清楚瞧见她的可爱的。

    对了，这么说来的话，今天凯特穿的礼服也是淡粉红色的，与没有光泽的黄色发丝并不合搭。

    「稍后再决定就好了，现在请先看看这边的样本。」

    潘蜜拉拿出装有样本的篮子，放到了桌上。克莉丝则始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凯特。

    「您很紧张吗？凯特小姐。」

    「啊……嗯，我不要紧的。」

    凯特仰起了脸，眼瞳里意外地有着强烈的光芒。

    「我希望能为凯特小姐缝制出最美丽的礼服，那一定会非常的迷人耀眼。这是您第一次订制礼服吧？」

    克莉丝浅浅一笑，凯特亦像是受到感染似的也同样露出了微笑。那一瞬间，表情生动又活泼。

    克莉丝从篮子中取出了深蓝色的丝绢，以及黑色的蕾丝。

    这时，身旁的葛丽丝扬声说道：

    「对对对，就是这个了，就这种颜色。请以这缝制礼服吧，一定很适合的！」

    看来她似乎没有在听克莉丝与凯特的对话。

    克莉丝停下动作，望着葛丽丝拿出的布料样本。

    明亮的粉红色——而且是丝毫没有参杂一丝蓝色，相当纯粹的粉红色。光只是拿起了布块，就觉得看来是整面的单调感。

    由于颜色给人强烈的印象，所以也曾经拿来用作装饰布或缎带，然而，她从没有拿过这种颜色的布料当作整件礼服的底布。

    「凯特小姐，您喜欢这个颜色吗？」

    「嗯，是的。我来就是为了要订制这种颜色的礼服的。」

    「呃——我忘记说明了……『蔷薇色』的礼服——」

    「『蔷薇色』所做的礼服颜色和样式都是交由我们来决定的。」

    潘蜜拉代替迟疑的克莉丝说出口。

    克莉丝抬头看着潘蜜拉，潘蜜拉站在桌旁，一边将另一个篮子放在桌上一边说道。

    「『蔷薇色』的礼服是反映人心的礼服，并不是完全依照客人的要求而去缝制的裁缝屋，不过当然，我们会听取客人的想法，然而最终的颜色和样式则希望能让克莉丝来决定。如果两位没有办法接受的话，我们将无法接下委托。相反的，若您能接受，我们可以保证为您做到好。」

    「都是我太笨拙了，不好意思。」

    克莉丝说道。

    「……这么说来，好像的确是这样呢。」

    葛丽丝好像是知道这规矩的样子，她叹了口气，并发楞地望着手上的粉红色布料。

    「……那么，没有办法请你们用这种颜色缝制礼服吗？」

    「如果凯特小姐喜欢的话……」

    于是，葛丽丝、克莉丝和潘蜜拉不由得纷纷望向了凯特。

    而一直注视着葛丽丝手中那块布料的凯特，喃喃地吐露了一句：

    「——颜色好奇怪。」

    葛丽丝的脸色微微地变得铁青，那是强忍压抑的愤怒神色。

    「阿姨，为什么非得见面不可呢？」

    凯特以烦燥的语气说道。

    在伦敦的一间宅邸内，对两人生活来说显得过于宽广的传统石造宅邸里，从大门到玄关之间，有座小巧的庭院。

    凯特来到庭院，并啜饮着红茶。一旁，葛丽丝也百无聊赖似地将红茶送至嘴边。

    「是啊，一定得见面喔，柯尔家可是深具传统的家族。该家族的人们礼教规矩正经，正好适合磨练你的社交技巧。」

    「可是，感觉很无聊嘛。那个人——叫雷利是吧？今天好像从学校回来了。每次只要他一来，我就是得陪他不可耶。」

    葛丽丝以一如往常的严厉视线，瞄了瞄凯特。凯特于是缩起了身体。

    她并不是讨厌阿姨——葛丽丝。

    阿姨表面上虽然很严厉，但是当大人聚在一起对失去双亲的凯特说长道短之时，就只有葛丽丝一个人替她说话，而且就连父亲和母亲私奔时，她好像还偷偷地拿钱给他们。

    当母亲生病的时候，葛丽丝也来探望了好多次。虽然阿姨劝过无数次，然而母亲仍旧没有去她那边住，不过在最后的时刻，她在病床上将凯特托付葛丽丝照顾——虽然阿姨容易被人误会，但其实是很温柔的人喔，她一定会很疼你的。

    尽管这并不是谎话，但是葛丽丝太过度照顾凯特了。像是要跟谁来往，要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等等，全都一一给予意见指示。

    像这一阵子也是一样，好不容易去到了『蔷薇色』裁缝屋，却想要订做颜色奇怪的礼服，让截缝屋的人很为难。

    大概是因为想让凯特嫁给出身好的人，而不是像父亲那样辛劳的人吧——但就算是这样，她还是不明白阿姨为什么会那么中意雷利·柯尔。柯尔家虽然是上流阶层，但是也没有特别富裕，而雷利本身也不是特别会说话的人。唯独脸是长得很端正姣好没错，但在初次见面发现他是个爱哭鬼后，着实令人吓一跳。

    就因为狗狗死了就哭成那样的话，那要是像我这样的处境，现在他的眼珠可能已经消溶为水了吧。

    「凯特，雷利来了喔，把你的衣服整理好。」

    听见葛丽丝这么说，凯特赶忙重新整了整礼服之后站起身。

    这时柯尔家胖胖的先生与其夫人从门口进来，身后则跟着雷利。雷利有着一头偏长的金发及淡灰色的眼瞳。最近看来，似乎突然长高了不少。

    葛丽丝堆起接待客人时的笑脸，迎向柯尔家一行人，而凯特亦跟在她的身后。

    长辈进到了家中，理所当然似地留下凯特和雷利独处。

    凯特无奈之余只好转向雷利说：

    「要不要去庭院？」

    「好啊。」

    雷利以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回答道。如果觉得和我一起玩很麻烦的话，其实也不用跟着双亲过来的——这是凯特内心一直以来的感想，毕竟也已经十九岁了嘛。

    望着大人们进到门内的背影，两人不由得相视而笑。

    「茶好像上得有点慢了呢。」

    让客人到接待室，在等待茶送上来的当中，葛丽丝静静的自座位上起身。

    由于柯尔夫妻为人友善亲和，轻微的失礼他们是可以接受的。

    催促要侍女快点准备好茶，并回到接待室之前，葛丽丝张望了下四周并走上楼梯。

    上了楼梯，紧接着出现的是一间更衣室。

    葛丽丝迅速地打开房门并走入里头。

    尽管入口狭窄，然而这是一间深长的房间，墙壁上有一面大镜子，并设有化妆台，墙上嵌装的层架中排放着红色胭脂及白色水粉。

    在房间深处，有一扇细长的窗户。

    葛丽丝一边按住裙身一边悄悄靠近窗边。

    接着她轻轻地压下往外开的窗户，当窗户稍微打开数吋的缝隙后，随即将脸庞凑上去。

    站在窗户边望去可以看得到庭院，在绿色草坪上，穿着粉红色礼服的凯特一屁股坐在地上，凯特那与母神似的浑圆脸颊，充满生气的闪动着光芒，正向对方说着话。

    向对方——雷利·柯尔说话。

    雷利似乎是听了凯特的话语而露出笑容。

    他的发丝因阳光的照耀而闪烁着金黄色，灰色的眼瞳、薄薄的肩膀——因为长高了的关系。少年的模样略微消失，渐渐的接近像男人般的体格。

    大慨是因为都主动开口了，却没有得到所要的回答吧，凯特的脸庞不满似地皱了起来，而雷利则困惑地蹙起了眉。

    葛丽丝见状唇边浮现出微笑。

    突然间，雷利似乎要望向自己这边，葛丽丝吓一跳赶忙关上窗户，背对墙壁且屏住了气息。

    待一时怦咚怦咚鼓动的心脏沉静下来后，葛丽丝忽地将视线转向了化妆台。

    化妆台上立着一张照片，照片里头有一对男女。

    其中一人是年轻时的葛丽丝——那是她在与过世丈夫一同度过短暂婚姻生活很久之前的照片，约莫是二十岁的时期。而另一个在她身边的人，则是一位穿着白衬衫的美少年。

    在他第一次听见自己倾诉爱意之后，便立刻决定拍下了这张照片。

    他是一位积极的人，亦是尽管贫穷，却不显丝毫卑怯感、任何事都泰然以对的青年。跟雷利很像——不对，是雷利像他——同样拥有一头金黄色的发丝，以及灰色的眼瞳。

    照片因为是深褐色的所以看不出来，不过笑得如孩子般的葛丽丝，应该是穿着他说过最喜欢的粉红色衣服。

    知今对方在做什么呢？葛丽丝毫不知情。

    门被轻轻地敲了敲。

    「——夫人，柯尔家的客人们正等着……」

    葛丽丝抬起了头。

    她急急忙忙地开了门，就见到管家史都华谨慎回避地低着头。

    「我马上就过去。」

    葛丽丝离开更衣室。

    一下了楼梯。雷利正好从玄关进来与葛丽丝碰个正着，他「啊！」地惊呼了一声，尴尬地拨开刘海。

    「不好意思，因为凯特小姐说已经聊够了……」

    「这样啊，凯特也真是的，难得你们过来一趟，我会好好说说她的。」

    「不，不要紧的，都是我不好，没有办法说些好听的话让她开心。我的父母亲现在在哪里呢？」

    葛丽丝与雷利并肩往前走去。

    一开始看到觉得他长高了不少果然没错，现在葛丽丝身高只到他的鼻子而已。往后，他会变成多么成熟的一位男士啊……

    这时凯特从玄关滑了进门。雷利回过头看，只见凯特「咿」的一声，没规矩地朝他露出牙齿，而雷利也对她轻吐了下舌头。

    葛丽丝将视线从两人身上拉开，直直注视着前方往前走去。

    「您叫我吗？夫人。」

    柯尔夫妇和雷利回家后，葛丽丝将史都华叫来房间。

    史都华是名高阶佣人，从葛丽丝还是孩子的时候就一直待在这个家。在葛丽丝的丈夫过世之后，他就以管家的身份打点这屋内的一切。

    「我希望你写封信给『蔷薇色』裁缝屋。」

    「好的，请问要告诉对方什么？」

    「就说麻烦她们缝制凯特的礼服。无论是颜色或是任何其他细项，都交由她们处理。告诉她们，希望能做一件恋之礼服——不对，是一件可以让凯特待在男性身边时，看起来最为美丽的礼服。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是能够抓住男性的心的礼服。」

    「我明白了。」

    「过去那些礼服都行不通的，毕竟凯特实在是太粗鲁顽皮了。」

    葛丽丝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着。

    她眯细了眼睛，眺望向窗外。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就算不特地招待柯尔夫妻前来，而是雷利可以自己想来这个家的话是最好不过了，她是这么想的。

    要是可以做到这件事，那么礼服的颜色之类的事情，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关系。

    2

    当克莉丝在『蔷薇色』将用具都收到外务包里时，潘蜜拉正从后方走来，将新换上的一把花束插入大花瓶中。

    「克莉丝，你要去葛丽丝夫人那里吗？」

    「毕竟信上都写了颜色和样式要交由我们决定。」

    克莉丝将信递给潘蜜拉，潘蜜拉将花瓶摆在花台上，然后接过了信。

    「不晓得有没有关系呢……要是葛丽丝夫人之后又说并不是想要这种礼服的话，那可就有点困扰了吧。」

    「会不会是回到家之后和凯特小姐谈过了呢……而且那时候，凯特小姐好像也不是很确定的样子……」

    新鲜的花朵是紫色的，其茎蔓展露于花瓶瓶口外。克莉丝望着花瓶，微微地低下了头。那花束，是夏洛克今天送来的。

    ——那个人一定只是看见了庭院盛开的花朵，没有多想就送过来了。

    紫色花朵明明是那样的成熟，放在那里却又是不可思议的惹人怜爱。

    「我认为凯特小姐不适合粉红色呢。」

    「可是，葛丽丝夫人那么坚持要那个颜色，说不定是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克莉丝一边回想着葛丽丝和凯特两人，一边说道。

    「我觉得若是葛丽丝夫人年轻的时候，或许很适合粉红色喔。因为她有一头黑发，还有雪白的肌肤呢，该不会她其实是想要自己的礼服呢？」

    潘蜜拉不解地歪着头。

    以黑色礼服紧紧裹住身段，表现出冷静自持模样的葛丽丝，会坚持要选用粉红色这件事，她着实不能理解。

    「去拜访看看就知道了，凯特小姐至今大概没有自己挑选过礼服吧，所以如果可以让她穿上美丽的礼服，我想一定会非常漂亮的。」

    克莉丝边望着紫色的花朵，边喃喃低语。

    就好像有的时候，也会只是因为收到喜欢的人送的花朵，就喜欢上了紫色。而也有的时候，光是想到为什么会选这样的颜色送给自己，内心就感到澎湃激昂。

    「人会因为那么一个机缘，就改变了自己的心思喔。」

    「——是啊。」

    潘蜜拉深思的低语着并走近花台，重新调整了紫色花朵的角度。

    「麻烦您了，凯特小姐。」

    经由葛丽丝的带领一来到接待室，在里头的凯特大大地叹了口气。

    她望着克莉丝，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好像在说——啊……是为了这件事啊……

    克莉丝不知所措地望着葛丽丝。

    先不论之前两人有没有谈好，总之她今天要来量尺寸的事情，看来葛丽丝并没有告诉凯特。虽然彼此都身为女性，但毕竟是要显露出自己的身体，如果没有先做好心理准备的话，其实克莉丝也是会很为难的。

    「突然要进行这件事吓到您了吗？凯特小姐。」

    「是啊，因为我没有听说。」

    在板起脸孔回答的凯特身旁，葛丽丝已经俐落地整理好场地，并将窗帘拉上。

    「我没有让你知道是因为不想让你逃走啊，凯特。因为要是说了要做礼服的话，你很有可能就会特地在那个时候，跑到庭院把自己弄得满身泥泞的。」

    「我才不会那么做呢，阿姨。可是，我认为那粉红色有点不适合我……」

    「既然都委托『蔷薇色』了，就代表全部会交由她们处理，毕竟这是她们的规矩，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嘛；这样就可以替我们缝制礼服了吧？克莉丝汀小姐。」

    「是的，我想和凯特小姐多谈一谈后再来决定。」

    「那好，就麻烦你开始吧。不过若是有客人上门拜访，我就得先离开了。」

    葛丽丝说着说着，就准备要在窗边的椅子坐下。克莉丝一边围上围裙，一边有些迟疑地表示：

    「不好意思……因为量尺寸是由我们两人单独进行的，所以可以的话，能否麻烦您先离开呢？」

    「这样呀？」

    「说的也是，这样比较好呢，阿姨。」

    听见克莉丝的话，凯特忧郁的脸庞顿时散发出光芒。

    「因为是我的礼服嘛，我想要和克莉丝汀小姐谈过之后再决定。而且被这样看着还是觉得很尴尬呢。你说对不对，克莉丝汀小姐？」

    「是的——我总是和客人两人单独进行尺寸的丈量。」

    「这样啊，这也是你们的规矩吧。」

    葛丽丝声音变得有些不高兴，她从来没有被反驳过。

    「好吧，你们就两个人进行吧。结束之后，跟史都华说一声。」

    「我知道了。阿姨。」

    「如果有什么准备不足的就告诉我们。另外就是，克莉丝汀小姐，这孩子是个颇为任性的孩子。所以——」

    「今天就不要讲什么任性的了啦，阿姨，量完之后我会好好向您报告的。」

    凯特将连珠炮般讲个不停的葛丽丝赶到房间外，「砰」地关上门后，「呼」地吐了口气。

    「终于走了呢。克莉丝汀小姐——叫你克莉丝汀可以吗？」

    凯特调皮地笑了笑。

    克莉丝见状也不由得回以微笑。

    终于看见凯特真实的面貌了呢，克莉丝如此心想。

    她在葛丽丝面前都一直勉强着自己吗？就眼前的她看来，凯特这样就符合拥有一头黄发和眼瞳颜色略深、给人感觉活泼的少女了。

    凯特伸了个懒腰，开始解开上衣的纽扣。

    「真是受够了，阿姨她啊，希望把我变成像是会刊登在『英国淑女教养手册』上那样的千金小姐，举止高雅得没有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然后与某个像乖巧良犬般的男人结婚，如此她才觉得最是理想。阿姨就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才要订制礼服的，换句话说，克莉丝也是替阿姨实践理想的帮手呢。」

    「怎么说是帮手呢，我只是缝制出礼服而已。」

    凯特将上衣扔在长椅上，很快的就只剩下贴身衣物穿在身上。似乎不是容易感到害羞的人。

    克莉丝放下心来，拿出了卷尺。

    「那是一样的呀，不过，克莉丝也没有想让我穿上那种颜色的礼服吧？我不适合粉红色喔，不过如果是阿姨的话就不一样了。」

    「葛丽丝夫人现在只穿黑色衣物对吧。」

    「因为她的身份是未亡人嘛，得为过世的姨丈守节，而且毕竟也已经上了年纪。她是不会穿粉红色的，所以才想要让我代替她穿上粉红色的礼服。」

    「怎么会呢……」

    「真的啦，可是我更喜欢俐落一点的颜色。穿什么衣服都一样，我只是顺着她而已。」

    克莉丝将卷尺贴上凯特紧束的腰部。以腰围来说，恐怕葛丽丝比她还要纤细，然而凯特那就算脱掉马甲依然呈现锐利角度的紧箍线条，教人一边测量一边看得出神。

    「葛丽丝夫人希望凯特小姐成为出色的女性吧？」

    「是啊，这我也知道。可是与其说是出色的女性——我想她一定是担心着，希望我不要变成像我的母亲那样。」

    克莉丝跪在凯特的脚边，同时抬头望着凯特。这是她第一次在凯特的眼神中看见了晦暗。

    「凯特小姐的母亲——也就是葛丽丝夫人的……妹妹吗——？」

    「是啊，因为双亲的反对而离家私奔了，然后就生下了我。阿姨觉得母亲过得很不幸，所以才极力避免我被不好的男性吸引。」

    「这么说来——记得葛丽丝夫人上次也说过，女性为了过得幸福，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可是，要我来说的话，我觉得这么说的阿姨才更加的不幸就是了。」

    克莉丝不晓得该作何回答，只能沉默的将数字记在本子上。

    「阿姨她啊，希望替我跟雷利牵线。」

    「雷利？」

    「雷利·柯尔，他比我大三岁，现在十九岁。虽然脸长得很好看，但就只有这点优势而已。他都是一名大学生了，然而每次只要他一休假回来，阿姨就会招待柯尔家族来作客，都是为了让他跟我见面呢。其实我只把他当作朋友而已，但是阿姨却非常积极，而且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要订制恋之礼服的。」

    「原来是这样啊——」

    「想必阿姨一定是很怕我遭遇像母亲那样的情况，所以才特地想要帮我安排一个无趣的人。」

    克莉丝一面在本子上写着尺寸一边说道：

    「我希望能替凯特小姐缝制穿起来最漂亮的礼服，我想这也是葛丽丝夫人的期盼。而关于恋情，不久的将来就会来到的。」

    「是啊，但我希望对象是我自己选择的。」

    凯特轻轻地耸了耸肩。这时，她忽然眯起了单边眼睛，望向窗户外头。在门外，响起了马车的声音。

    「有客人吗？」

    「我想大概是雷利吧。为什么会这个时间过来呢……克莉丝。我们可以稍微加快一点吗？」

    凯特一边拿起放在长椅上的上衣，一边以俐落的口气说道。

    「哎呀，雷利，你居然大驾光临呢！」

    「突然前来拜访，不好意思，呃……请问凯特小姐——？」

    面对出现在门另一头的雷利，葛丽丝只是出神地望着。

    淡金色的发丝和灰色的眼瞳——这位美丽的少年竟然是那对丰腴的柯尔夫妻所生，这真教人不敢置信。

    「刚好现在凯特没办法离开，你可以稍等一下吗？请随意没有关系，我手边正好收到不错的茶叶。」

    「雷利！」

    听见声音一转过头，就见到凯特正朝着这里过来。大概是急急忙忙整理好衣着的样子，头发还有些凌乱。

    「不是没办法离开吗？」

    「已经结束了喔。真是讨厌耶，雷利，偏偏在这种时候来。」

    「因为我听说你今天在呀。」

    雷利边说边偷瞄了瞄葛丽丝，而葛丽丝则不太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当雷利询问她凯特在家的时间时，她特地挑了量尺寸的这天，而且并没有告诉凯特。

    「凯特，尺寸已经量好了吗？」

    「都已经量好了。克莉丝汀小姐是个很好的人呢，总觉得开始期待礼服的完成了。」

    「嗯。我们三个人一起喝个茶如何？」

    「谢谢，阿姨。不过天气这么好，我要去庭院。对吧，雷利？」

    「嗯，我把你说喜欢的那本书带来了喔。」

    两人于是一同步出了玄关。天气一片晴朗，而两人所喜爱的草坪亦绽放着碧绿的光芒。葛丽丝站定在玄关前好一阵子，目送着两人离去的身影。

    「我们到房间去如何呢？葛丽丝夫人。」

    听到呼唤自己的声音，葛丽丝于是转过了身。

    走廊上，克莉丝就像是方才过来时的模样，提着一个大外务包站在那里。

    「说、说得也是啊，克莉丝汀小姐。丈量很快就结束了呢。」

    「因为有客人过来，所以就赶快量完了。这次再与她深谈，我觉得凯特小姐真的是很活泼又出色的一位女性呢——葛丽丝夫人？」

    处于茫然出神状态的葛丽丝，听见克莉丝叫她的声音才倏地回过神来。

    「是这样吗？凯特有那么好吗？我以为她不太懂礼仪的……」

    「不会的，我觉得凯特小姐是相当聪慧而有魅力的女性。」

    「——对男性来说也是如此吗？」

    「我并不是男性，所以只能恁自己的感觉来想，我觉得应该是的。」

    克莉丝的话语虽温柔，却不带任何附和的语调。

    这名少女似乎是明白什么呢……葛丽丝突然间不太高兴了起来。明明就是个这么年轻，什么都还不知道的丫头。

    「居然为礼服量尺寸，这对你不是很稀奇吗？凯特。」

    雷利促狭地望着凯特准备看书的眼瞳说道。

    凯特哼地板起了脸孔。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今天没有双亲在的缘故，雷利不若往常那般温吞的模样。两人一同坐在草地上。

    「都是阿姨去委托的啦，好像是觉得如果穿了漂亮的礼服，多少看起来会更美吧。」

    「大部分的女孩子都想要新的礼服，你不想要吗？」

    「当然是想要啊，但是不管穿多少新的礼服，无趣的人还是无趣不是吗？」

    「可是，如果你漂亮的话，我的双亲也会很开心的。」

    凯特纳闷地歪着头。

    「你的父亲和母亲有说了我什么吗？」

    雷利顿时露出一脸不妙的表情，然而在凯特以严肃的表情望着雷利的情况之下，他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说道：

    「他们说，虽然凯特是开朗的好女孩，但是适当的来往就好了。还说对于礼服的品味也不是很好。小时候好像是过着住在公寓里，连佣人也没有的生活，终究也不是像葛丽丝女士那样的淑女……」

    「我不是淑女？你父母亲说了这种话？」

    凯特不自觉口气强硬地回问。

    「我的礼服是阿姨帮我选的，我根本就不喜欢粉红色！事实明明如此，却居然把我跟阿姨拿来比较！」

    这真是令人大受打击。

    这么说来倒让她回想起柯尔夫妇，他们明明就对葛丽丝很客气有礼，可是他们对凯特说话时却感觉好像很随便。即便是尽到了礼数，也不曾像其他女性那样揽住她的肩膀或是腰部问候寒暄。

    因为他们觉得比起高雅的葛丽丝，凯特的出身并不好。

    凯特的心里满是委屈的情绪。凯特的双亲虽然与社交界没有关联，也不是富裕的家庭，但是却打从心底彼此相爱，过着幸福的日子。

    「凯特，对不起。」

    凯特沉默地低着头，而雷利则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搭上她的背。

    凯特紧咬着唇忍住泪水，而当雷利小心翼翼地拍抚着她的背之后，她逐渐慢慢的平静下来。

    「……我才是要说对不起，雷利。可是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要来找我呢？你的父母亲如果觉得我不适合的话，不要来比较好不是吗？」

    终于平抚了情绪，凯特自然地将疑问问出口。

    「那是因为——」

    雷利为之语塞，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凯特。

    葛丽丝透过更衣室的窗户，望向庭院。

    凯特和雷利一同坐在草地上，明明附近就有桌掎好好地摆在那里！等一下得说说她才行。

    而且，两个人还共看一本书！

    雷利美丽的刘海显得凌乱，两人的额头相靠近，几乎是要碰在一起了。凯特可是个尚未出嫁的女孩，这要是传出去让大家知道了，会出现什么样的评语啊。甚至也会追究责任到葛丽丝身上来的。

    雷利笑着探看凯特的脸庞，凯特则觉得烦人似的挥开。什么！凯特居然没有戴手套，雷利也没有！

    更遑论，雷利怎么会有这么一双如此宽大而好看的双手——

    叩、叩，门被敲了敲。

    「夫人，现在方便吗？」

    「——史都华。」

    葛丽丝猛然回过神，离开了窗边。她望向镜子，假装整理着头发。

    史都华进到房间里，偷偷瞄了眼窗外。

    「不给雷利先生准备一杯茶这样好吗？夫人。」

    「——说的也是呢。」

    葛丽丝若无其事的从窗户缝隙间望向庭院，同时如此应着。

    在讲些什么呢？两人的距离比刚才又更近了。

    对了，今天雷利并不是因为受到邀请而来，是自己主动前来拜访的。

    其实原先还以为量尺寸会花费更多时间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在他等凯特的这段空挡，我明明可以和雷利单独两人一起喝茶的呀。

    「要端到庭院还是接待室呢？」

    「——接待室啊，雷利先生都会吃满多的不是嘛。你多准备一些点心，然后茶的话，就准备三人份。」

    「三人份吗？」

    「是啊，因为我也会一起。」

    雷利正将手伸向凯特的背，并且拍抚着。他以严肃的表情向凯特说了些什么，而凯特则一脸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凯特如果是淑女的话，明明就应该自己拍开那只手才对。

    跟雷利比起来，凯特实在是相形失色许多，像是那一头无光泽的黄发，在一头金发的雷利身旁，还是比较适合黑发的人。

    仔细想想，真的有替凯特订制『蔷薇色』礼服的价值吗？什么恋之礼服——她当然也不是相信传言——毕竟凯特现在这个年纪还小不是吗？

    而且话说回来，那个裁缝师太年轻了，应该要多花点时间，仔细地丈量尺寸才对。

    凯特面对着雷利微微一笑，而雷利则回以灿烂的笑脸。

    葛丽丝将视线自窗户边移开，转向史都华努力发出平静的声音。

    「麻烦立刻派个侍女去庭院，告诉那两人早点进来屋里。」

    「——是，知道了。」

    史都华静静地行过礼后，离开了房间。

    凯特打开连通房里的衣柜，挑选礼服。

    因为葛丽丝的喜好而有许多粉红色的礼服，但她觉得其实自己是比较适合颜色深一点的吧。一头黄发照原本的模样总显得毫无光泽，所以她尝试抹了些油来整理秀发。

    尽管被人嫌弃自己的出身不好，让她受伤了，然而被这么一说她才想到，既然要出现在前来拜访的客人面前，自己至今却对礼服的挑选太不用心了。

    当然，雷利就另当别论。因为雷利说过，他喜欢平常的凯特。

    真是的，自己想都没想过呢……虽然没有半个人在，凯特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微笑。雷利总是一副安分的模样，尽管会看自己的脸色，不过那竟是因为喜欢自己的缘故。

    也不在乎双亲是否反对，就向凯特表明爱意这件事，让人觉得他或许意外的可以信赖也说不定。

    不过，自己当然也不是说就因此而喜欢上雷利。

    话说回来，『蔷薇色』的礼服也快要送来了。所谓恋之礼服的传言，究竟是不是真的呀……

    凯特想起前来丈量尺寸的克莉丝，虽然看起来很朴素，但仔细端详的话，其实是一位相当可爱又温柔的人，肯定年纪也没有很大。

    她有试着向克莉丝提及雷利的事情，只不过是在葛丽丝不在的状况下。

    「凯特，你在做什么？」

    葛丽丝进到房间里，并皱起了整张脸。

    在凯特房间里塞了许许多多的礼服。无论是长椅还是大床上，全都散乱地丢着衬裙和贴身衣物。

    「我在挑选礼服啊，原本以为自己没多少选择，却没想到还满多的呢。既然这样的话，却为什么总是做一样的打扮呢……」

    「你对于挑选礼服之类的事都还完全不了解吧。」

    「之前是这样没错，可是渐渐得学会才行了。之后，可能就会跟雷利出门去什么地方走走。」

    「跟雷利？」

    葛丽丝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为什么雷利和你要一起出门呢？如果是要玩的话，来这里就可以了吧。」

    「以为雷利难得休假嘛，偶而回来的时候就想去外面走走呀，而且他也说了，一直待在屋内觉得太拘束又无聊。」

    「拘束——雷利有这么说？_」

    「这可并不是在说阿姨的坏话喔。」

    因为听见葛丽丝颤抖的声音，凯特连忙话锋一转。

    「我有向雷利说过『蔷薇色』的事情喔，雷利还说他很期待呢。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礼服呢……」

    「——你想要恋之礼服吗？」

    葛丽丝的声音变得尖锐。而凯特没有给予否定或肯定，只是耸了耸肩。尽管葛丽丝总是一副冷静的模样，偶尔仍是会显露出其情绪波动的一面。

    克莉丝为了凯特，她挑选了深杏近橘颜色的布料。

    如果只用这布料的话会让人印象太过强烈，所以另外还在底布上使用炭灰色棉缎搭配，随兴而不带光泽的柔软布料，会给肌肤带来最棒的触感；而简约的颜色则在前往上流阶层的宅邸拜访时，显得无比高雅。

    领口和袖口以深杏色和茶色包边，礼服与上身罩衣则用同色的布料交互接缝做出横线的条纹。克莉丝不打算使用蕾丝或做打褶，反而想以颜色和直线条纹的样式，试着去强调锐利的身形线条。

    但因为是在灰色底布上配深杏色的缎带，所以也不至于给人太过女孩子气的感觉。

    线条显得浑圆的只有胸前的部分，而以午装女服来说，克莉丝稍微将其剪裁做得较为开敞。毕竟是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所以若看得到隐约的锁骨，会使得健康而开朗的凯特更散发她的魅力。

    在进行缝制作业的克莉丝脚边，放着一篮粉红色布料。

    抱着或许可以用在哪里也说不定的想法，她尝试将葛丽丝中意的布块放在四处比对，但就是没有一处适合。虽然重新来看，这布料其实意外的还满好的，不过因为凯特说这颜色奇怪，所以她并不打算使用。凯特是个漫不经心的少女，但其实除了喜欢的颜色之外，其余的她也不想穿。

    （可是，要我来说的话，我觉得这么说的阿姨才更加地不幸就是了。）

    这句话说得温柔却是如此残酷。不管怎么说，她应当是爱着自己的阿姨的，但也抱持着反感。

    （是这样吗？凯特有那么好吗？我以为她不太懂礼仪的……）

    那个时候，葛丽丝似乎是反而希望克莉丝说出凯特没有魅力的话。

    而葛丽丝也一样是爱着凯特，却又同时无法认同她吧？

    只有一点很清楚，就是凯特绝不会变成葛丽丝所期望中的那种淑女吧。

    关于这件事，葛丽丝应该也意识到了，还是说……

    「这样我们很困扰——」

    专注在缝纫中不知时间的克莉丝，忽然察觉自己听到了店面传来潘蜜拉的声音。

    她望向窗外，时间已经傍晚了。克莉丝轻轻的一刀剪断手边的缝线，将针插回原位，然后从椅子上站起身。

    「虽然说起来很简单，可是克莉丝已经开始缝制礼服了，而且布料或其他用品也已经都准备好了——」

    克莉丝一进到店里，潘蜜拉就打住了话题。

    在店内的长椅子上，就见到葛丽丝坐在该处，静静地喝着红茶。克莉丝一边整整头发，一边行礼致意。

    「欢迎光临，葛丽丝夫人。关于凯特小姐的礼服，我现在正好在进行缝制呢。」

    「虽然是这样，而且刚刚这位小姐也说过，但是已经不用再继续了。我的想法有一点改变，这次来就是为了要取消订单的。」

    葛丽丝以理所当然的口气说道。克莉丝震惊地望着潘蜜拉，而潘蜜拉则是一脸严峻的表情。克莉丝迟疑地开口问道：

    「请问，是因为有什么问题吗？还是费用？」

    「不是的，只是仔细想想的话，我觉得凯特现在要穿正式的礼服还太早了，之后身形或许也会变得不同，没有必要急着做吧。」

    「可是——」

    「葛丽丝夫人，刚刚我们也说明过，目前已经在进行礼服的缝制了。」

    在克莉丝思索着该说什么话的时候，潘蜜拉以明确犀利的语气插嘴说道。

    「这不只是布的问题，我们为了这个工作也做了时间上的调整，很多准备也已经就绪了。而且『蔷薇色』的礼服是专为该名女性打造的礼服，当然也不可能卖给其他人。如果取消的话，我们不会说要收全额，但至少希望支付到某种程度……」

    「当然，我会全额支付所有的款项。」

    潘蜜拉一瞬间沉默了下来，唯独眼睛瞪得大大的。

    「全额——？」

    「对，这样就没有问题了吧。」

    克莉丝与潘蜜拉面面相觑。

    确实这样是没有问题没错——

    「那么……非常谢谢您。若是这样的话，我就把礼服缝制完成吧。既然能收到款项，我会尽量将礼服做到可以调整尺寸大小的。」

    克莉丝战战兢兢地提出意见。

    「我不就说了不用再继续做啊。」

    「不正式穿上也没关系，我想就算只是试穿看看，凯特小姐应该也会很高兴的吧——」

    「凯特那边就由我来说。我们不需要礼服了，这已经是决定了的事，所以请送帐单过来就好。」

    葛丽丝断然地说道，将红茶搁回桌前。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目送讲完话便迅速离去的葛丽丝。

    「我们根本不像裁缝屋，还比较像是受人恩惠的贫民窟小孩子呢。竟然说礼服不要，钱却会给我们。」

    明明是自己要对方给付费用的，潘蜜拉却真的动怒了，这让克莉丝感到意外。

    「不要这么说，潘蜜拉。」

    「是啊，还真是感激呢。如果对方能全额支付费用的话，也没什么好抱怨的。要是收到礼服那天就烧掉丢弃的话，感觉就很讨厌嘛，毕竟那块布很漂亮的。」

    「可是我反而觉得如果对方不喜欢的话，丢掉还比较好喔。」

    克莉丝摇摇头，朝通往走廊的门走去。

    「你要去哪儿？」

    「继续手上的工作啊，好不容易到可以完成的地步了。」

    「订单已经被取消了耶！」

    「只是情况有点不同罢了，我没有听过凯特小姐的意见，而且葛丽丝夫人之后也可能会改变心意呢。」

    「觉得过意不去是吧。好吧，可以的话，能够尽量做成我也能穿的吗？」

    潘蜜拉以颓丧的声音说道，开始收拾红茶杯。

    「雷利还没来吗？阿姨。」

    凯特一边看着镜子一边说着。

    侍女刚才都在帮忙她打点，现在才刚穿好礼服而已。

    令天穿的是白色底布配上褐色格纹的礼服，过去因为容易弄脏的关系，所以敬而远之，不过这次再重新拿出来穿穿看，感觉衬得眼瞳颜色更为深浓，自己看来也还满不错。

    「马上就来了吧，茶已经准备好了，没问题的。」

    「唉呀，阿姨，之前我已经说过了吧，我们今天是要去汉普斯特喔。雷利就是因为这样，才特地要驾双头马车过来的喔。」

    「在出门之前，还有一些时间可以喝杯茶吧。」

    「要是坐下来喝茶，一下子就到傍晚了呀。」

    凯特没好气地说道，出门之前才没有喝杯茶的时间呢。凯特走在葛丽丝身边，往走廊迈出步伐。

    「如果可以马上回来的话就好了吧。」

    「那是不可能的啦，毕竟那里很远呢。唉，如果『蔷薇色』的礼服能够赶上今天的出游就好了，我有告诉雷利，说想穿给他看看呢。」

    「我已经取消『蔷薇色』礼服的订单了。」

    「——什么？！」

    「我也想了很多，不过你现在穿正式的礼服还太早了。虽然都已经进行到丈量尺寸了，对对方很抱歉，但还是取消订单了。克莉丝汀小姐也随即就接受了。」

    「怎么会——怎么可以这样！阿姨！」

    凯特停下脚步大喊着。

    她睁大了眼睛望向葛丽丝，葛丽丝也转过头。

    「怎么了？你不也没有想穿的意思吗？」

    「一开始是这样没错，可是阿姨居然没有问过我就去取消了！我也是满心期待的在等着礼服啊！」

    「我没有察觉到这点，凯特。」

    葛丽丝的脸色毫无任何变化。

    凯特紧紧地咬住了唇。

    过分——太过分了！

    至今都是这样，什么都没说就突然带我去很多地方，或者是要自己与客人打招呼，甚至自作主张地丢弃某些东西，或者给予什么东西。

    即使如此，自己仍一直听从阿姨到现在，都是因为过世的母亲说了要自己信任葛丽丝阿姨；都是因为我一直认为阿姨真的是个温柔体贴的人，并且疼爱着我。

    但是，阿姨却对伤害我乐在其中。

    就是因为看我很期待礼服，所以就决定将它拿走。

    「阿姨……阿姨很恨我呢。」

    葛丽丝像是受到冲击般，身体往后一退。

    「你在说什么，凯特。我没有憎恨你的理由吧。」

    「不，你有！因为我是妈妈——是阿姨妹妹的小孩！」

    凯特说道。暗自否认至今的想法，如今全从嘴巴里倾泻而出。

    「妈妈和阿姨不同，她是自由自在的活着的。尽管贫困，却始终抱持着爱，妈妈过得很幸福。那是阿姨做不到的生存方式呀！正因为对此感到羡慕和不甘心，所以才不让身为女儿的我随心所欲！是这样没错吧！」

    「——凯特，不是的，你误会了。我对你有责任——」

    「责任、责任！是啊，阿姨，你总是为了责任而活，那不是因为爱啊！对过世的姨丈也是一样，也不是因为爱才在一起的吧！」

    葛丽丝的脸庞顿时血色尽失。

    她伸出手，想要碰触凯特的肩膀，然而凯特挥开了她的手，葛丽丝亦被她激动的反应吓到了。

    凯特和葛丽丝就站在走廊中央，互相注视着对方。

    「——雷利先生来了。」

    马车的声音传来，前来告知访客上门的史都华，看见两人的模样不禁站住脚步。

    「我没有办法变得像阿姨那样。」

    凯特斩钉截铁地说道，然后提起裙身迈出步伐。

    前些日子才刚向自己告白的雷利，应该已经等在玄关了。

    「欢迎光临——」

    工作告一段落，正巧来到店面里的克莉丝，见到从门口进来的两名客人不禁感到困惑，而在后头的潘蜜拉也是一样的反应。

    一位是穿着白色配褐色礼服的美丽凯特，而另一位则是个身材高挑的男子。一头明亮金发和淡灰色瞳孔让人印象深刻。

    「这位是雷利·柯尔，克莉丝。那天我有跟你说过吧？」

    「是的——今天过来有什么事吗？关于礼服的事情，您已经听葛丽丝夫人说了吗？」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克莉丝，礼服已经做好了吗？如果好了的话，我想要带回家。」

    凯特的双眼红肿，或许是在马车中哭过。

    「礼服再过不久就会做好了，可是葛丽丝夫人已经取消订单了，所以，要交给您的话可能——」

    「是因为付的钱不够？」

    「不是的，呃——」

    克莉丝望向潘蜜拉。毕竟费用已经全额付了，她们并没有任何损失。如果对方能穿上礼服，她们反而更是高兴，但究竟该不该交给凯特呢？

    「本次的订单是从葛丽丝夫人那里接受委托的。」

    潘蜜拉以公式化的口吻说道。

    「由于葛丽丝夫人说不需要礼服，所以我们这边也就接受了。虽然我们曾经提过会将完成的礼服送过去，不穿也没有关系，不过葛丽丝夫人对于这项提议同样也是拒绝了。原以为下了订单却又来取消，然后想一想又来说希望将礼服带回，说法常常这样变来变去，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要穿的人是我啊！不管阿姨怎么说，我也是有权利的。」

    「可是，毕竟费用是从葛丽丝夫人那儿支付的，而且葛丽丝夫人反而是不想要礼服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不把礼服给我啰？」

    凯特的态度相当决绝。

    看来，取消订单是葛丽丝的独断独行啊。

    克莉丝开始弄不清楚状况了，难道葛丽丝和凯特其实处得不好吗？虽然两人长得不像，可是她一直以为这两人以阿姨和侄女的身份相互信赖着的。

    「总而言之，就是需要葛丽丝女士的许可是吗？」

    站在凯特身后的青年——雷利开口说道。

    克莉丝望向他。

    这名容貌精致姣好的青年一开口，感觉比沉默时还要年幼。记得葛丽丝好像曾失神地凝视着他拍抚凯特肩膀的背影。

    「是的，很抱歉，是否能够请您与葛丽丝夫人先谈谈呢？即便没办法交给您，我们也打算将礼服完成，如果凯特小姐能穿上礼服的话，我当然是最为乐见的。」

    克莉丝有些迟疑地说着。

    「就算礼服做好了，而我却不能穿的话，那也没有办法……」

    凯特的眼瞳又再次泛起泪光。雷利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手帕，按上凯特的眼睛。

    「凯特，如果克莉丝汀小姐这么说的话，我们也可以试着去说服葛丽丝女士不是吗？」

    「行不通的，阿姨是很严格死板的人，一旦她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心意的。就连我们的事情也是，好像总是在某处监视着一样。」

    「听你这么一说，记得我们在庭院的时候，我曾经发现葛丽丝女士从一扇高耸而细长的窗户偷看着我们。葛丽丝女士真的是担心你担心得不得了啊……」

    「她是把我当成她的所有物。」

    凯特以虚弱的声音说着，然后挽上雷利的手。雷利则自然地将手覆盖在她的手上。

    「既然这样的话，就由我来说说看吧。反正你去说的话，葛丽丝女士也不想听，而且她对我还满亲切的。好不容易做了礼服却不能穿的话，不是很令人悲伤吗？」

    「说的也是。拜托你了，雷利……」

    潘蜜拉这时忽然间望向克莉丝。

    虽然是在这种情况下，然而克莉丝却不由得想微笑。尽管凯特曾说雷利只是朋友而已，但如今看来似乎稍稍往恋爱方面发展了。

    3

    「哎呀，是雷利，你可来了呢。我想凯特马上就会回来了。你要等一等吗？」

    「好的。」

    雷利不好意思似地点点头。

    还真是难得呢。葛丽丝心想，幸好凯特正好外出买东西。她吩咐侍女端来最上等的茶，然后在雷利的身边坐下。

    肩膀似乎变得宽阔了呢，结着白色领结的衬衫，使得金发更加耀眼了。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已经十九岁了嘛。

    这已经是二十多年前，自己所邂逅的那个人的岁数了。再也回不去的那个时候，他总像这样与葛丽丝肩并着肩，偶尔望着葛丽丝，而每当视线相交时总会微微的一笑。

    「葛丽丝女士，我有话想跟您说。」

    雷利连葛丽丝的眼睛都没有看，反而像是想离开葛丽丝身旁似的迅速坐在接待室的长椅上，交叠起一双长腿，还没等到茶端上来就先开口。

    「有话……？难道是凯特不在才能说的事情？」

    「嗯……是的。」

    葛丽丝的胸口怦然而期待。

    伸手拿起侍女送上来的红茶，并堆起了微笑望向雷利。

    雷利则移开了目光。

    「是关于礼服的事情……」

    「礼服……？」

    「就是『蔷薇色』的礼服。我听说订单已经被取消了，可是……这样凯特太可怜了，是不是可以请您再重新考虑呢？」

    葛丽丝注视着雷利，感觉那一头金发颜色迅速褪去了。

    「凯特拜托你这么说的……？」

    「不是的，是我自己这么认为的。因为克莉丝汀小姐说会完成礼服，所以如果葛丽丝女士您可以能告诉她们要收下礼服的话，我想应该可以马上送过来的。」

    「嗯……」

    由于葛丽丝什么都没有回答，雷利等不及似的又迅速开口道：

    「或许这件事由我来说有点莫名其妙，但是我在想，葛丽丝女士您是否对凯特有些误解呢？凯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想是不是多尊重她的想法会比较好呢——如果她好好的打扮，就会更……呃——」

    「你是想说，会更有女性的魅力吧？」

    「……嗯，是的。」

    让葛丽丝帮忙接了话，雷利于是笑了。好棒，如此天真无邪的笑容！

    「……你喜欢凯特吧？」

    葛丽丝拿起红茶，顿时话锋一转。

    「呃……算是吧……」

    「你不需要隐瞒，毕竟这是很好的事情嘛……礼服的事情也不需要担心，因为我不会对凯特做不好的决定。」

    「真的吗！」

    雷利的表情顿时安心似地散发出光芒，这时他才伸手拿起了红茶。

    葛丽丝一离开接待室，不知在何时回到家里，并一直等着两人谈话结束的凯特，随即从隔壁房间飞奔而出。等葛丽丝走远了之后，便叫住雷利。

    「怎么样？雷利。」

    「没问题的，葛丽丝女士说她不会对你做出不好的决定。葛丽丝女士并不是一个严厉死板的人喔。」

    「如果我可以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什么都好啦。」

    像是要躲开两人的声音似地，葛丽丝爬上了阶梯。

    他们两个现在要去庭院吧？不吩咐侍女准备些点心拿到庭院去可不行呢，比起让他们去外面，这样还比较好呢。

    葛丽丝伸手打开更衣室的门。

    「——夫人，是否要为雷利先生准备些点心到庭院里去？」

    后面传来询问的声音，葛丽丝转过身，看见史都华向自己行了个礼。

    「说的也是——麻烦了。」

    「准备三人份好吗？」

    「你在说什么呀，史都华。」

    葛丽丝无力地笑笑，走进更衣室里。

    「欢迎光临……啊……」

    看见走进店里的葛丽丝，克莉丝发出小声的惊呼。

    葛丽丝与上次来到店里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是毫无一丝紊乱的黑发，以及一身的黑衣，表情充满自信而冷静。潘蜜拉站起来，迅速前去泡茶。

    「您这次来是为了凯特小姐的礼服吗？」

    在茶端上来之前，克莉丝就先开口切入话题，因为她认为大概是凯特已经成功说服葛丽丝了。礼服已经仔细缝制完成，只剩下交给对方了。

    但是，葛丽丝却摇了摇头。

    「不，我今天来是想要委托我自己的礼服。」

    「……咦？」

    正将茶摆至桌面的潘蜜拉，不由得望向葛丽丝的脸。

    「我想要下新的订单，希望能用我上次看到的粉红色布料，帮我缝制一件让我看来更加美丽的礼服。」

    葛丽丝回望着克莉丝。总觉得……她的唇边似乎浮现着一抹微笑。

    「……我想这没有办法。」

    克莉丝如此说道，而葛丽丝的脸庞顿时讶异地抽动了一下。

    「应该可以吧。你不是说过，如果布料——是穿的人喜欢的颜色，就可以考虑吗？而我，就是喜欢这种颜色。」

    「——我想……葛丽丝夫人是不是会比较适合其他颜色呢？」

    「适合啊——以前还满适合的。」

    「……我拿布料样本过来给您。」

    「不用！」

    葛丽丝喊道，为了拿出样本而正准备去到收银台处的潘蜜拉，顿时停下了脚步。

    「我穿那个颜色就好了，因为我也想……穿恋之礼服。」

    「『蔷薇色』的礼服并不是恋之礼服。」

    「我知道！可是，你是骗人的吧，因为凯特和雷利不也坠入爱河了呀！」

    克莉丝望着葛丽丝。

    脑中回想起葛丽丝凝视着雷利背影的眼神。

    ……难道……

    「虽然这是你不明白的事情。不管是你，还是那孩子也好，就连玛莉，通通都不明白的。」

    「玛莉？」

    「……就是凯特的母亲。这些事情就先别管了，可以替我缝制礼服吗？还是不行？」

    「如果您愿意交由我们决定颜色和样式的话。」

    「这是怎么样的一间裁缝屋啊。」

    葛丽丝苦闷似地说着。

    「这是……什么裁缝屋啊，明明就可以替凯特缝制恋之礼服，却没有办法替我缝制。」

    「不是的，葛丽丝夫人。我只是觉得为了葛丽丝夫人好，我得负起责任——」

    「责任、责任！是啊，我有的就只有责任而已呀，而我被容许做的事情，就只有看着人们实现自己的爱情而已。」

    「——葛丽丝夫人——」

    葛丽丝如宣泄出满溢情绪般的激烈言词，然后咬着唇瓣。不一会儿便低下头，大大地叹出一口气。

    潘蜜拉悄悄地将装了水的玻璃杯放至桌面。

    「……抱歉……我并不是特地来讲这些话的。」

    葛丽丝双手捧起了玻璃杯，并喝下了水。

    当她缓缓地抬起头后，脸上已经恢复往日的理智表情。

    「——是否可以给我凯特的礼服呢？如果还来得及的话……正如凯特所说的，我的确是在羡慕。无论表面如何武装，还是不得不承认自己丑陋的内心。」

    「请您稍等，我现在就去拿过来。」

    那如黑曜石般的眼瞳，以及从额头到下颚那冷然而平整的线条，眼前是多么美丽的一位女性啊。

    「——葛丽丝夫人很适合紫色。」

    克莉丝以沉静的声音说道。

    「是的，需要悠缓冗长的时间伸展藤蔓，属于温柔的铁线莲之色。」

    因为，克莉丝在那里看见了绵久亙存的恋爱之色。

    凯特一爬上楼梯，就见到更衣室的门打开着。

    凯特觉得奇怪，于是往房间里头偷觑。这个房间不仅狭窄，离寝室距离也颇远。因为同样的房间有好几间，所以她一直以为这里变成是放置老旧礼服的收纳处。

    她看见史都华人在房间深处，周围分别杂乱堆放着老旧的礼服和化妆品，而礼服的颜色，则是惹人怜爱的粉红色。

    「史都华，你在做什么？」

    「夫人告诉我，这间房间将不再使用了。」

    史都华动作熟练地将窗户抹上油。明明说不使用了，却为什么还要擦上油呢？凯特一边奇怪地想着，一边望向桌面，并伸手拿起立在桌上的照片。

    「这个是——姨丈吗……？」

    那是一帧深褐色照片。

    想来是一对恋人吧，照片上映着两个人的身影。她对这名少女的模样有印象，相当年轻——应该或许就是十几岁时的葛丽丝吧。

    葛丽丝好美，表情散发着比现在还要柔美、温和的气息。

    而在她身旁有一名青年，隐约有种与雷利相似的感觉。

    「——这位并不是老爷，是夫人结婚前……凯特小姐尚未出生前的事情，是与夫人来往亲密的人。」

    凯特目不转晴地望着照片。

    这张只有两个人的照片，取下了那如定格般的时光；就算是凯特也能明白，这是一对打从心底相爱、信赖着彼此的男女。

    「他们没有……结婚吗？」

    「因为遭到夫人的父亲反对。」

    凯特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

    甚至对于葛丽丝曾经年轻过这件事，她也无法想象。

    在与姨丈——她的先生结婚之前，居然也经历过少女的恋爱；居然曾经有过笑得如此幸福，并拍下了照片的过往。

    「——如果私奔就好了……」

    「两姐妹之中，总得有一个人继承家业才行，而因为玛莉小姐已经先离开家了……」

    史都华淡淡地说道。

    凯特这时想到了，葛丽丝与母亲是家中仅有的一对姐妹。

    不可能两个人都私奔离家的。

    葛丽丝是很温柔体贴的人喔——母亲的话语在脑海里复甦。请信赖葛丽丝，支持妈妈结婚的人也是葛丽丝喔……

    凯特望向史都华，然后又再次将视线转向恋爱中的葛丽丝。

    阿姨也曾经有过深爱的人。其实正是因为有阿姨，妈妈才能够活在爱里。

    （阿姨，你总是为了责任而活，那不是因为爱啊！）

    我——我对阿姨……说了什么……

    「我……」

    凯特就这么望向立着的照片，呆杵在原地。史都华回过身，看着凯特。

    「夫人她目前在房间里喔，凯特小姐。」

    凯特回过神后扬起脸，现在还来得及。

    凯特带着照片，并任由裙摆翻扬地冲出门外。

    她要去向阿姨道歉，然后——她想要听葛丽丝说说关于恋爱的事情。

    「多么地美丽啊，凯特。」

    凯特身穿着炭灰色底布缀以深杏橘镶边的礼服。

    她从没有见过穿起来如此轻盈、舒适，而且又高雅的礼服。将头发盘起来的话，就会散发出成熟的韵味，而若将头发放下披垂，又会宛若少女一般，礼服唯独在腰际部分结上一个大蝴蝶结，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而活动相当方便，这点让凯特很是喜欢。

    雷利的眼神里浮起了赞赏之色，接着进到玄关里的柯尔夫妇也惊讶地张大了双眼，柯尔夫人入神地望着凯特的身姿，不由自主地赞叹出声。她自然地伸出了手，并用那肥厚的手环住凯特的腰。

    「非常地漂亮呢，凯特。葛丽丝她人在哪里？」

    「我想应该马上就下来了喔。」

    就在凯特回答的那时候，一道影子从楼梯上落了下来。

    是葛丽丝。

    「欢迎欢迎。」

    凯特、柯尔夫妇以及雷利——在现场的所有人们，全被葛丽丝吸走了注意力。

    葛丽丝穿着一身紫色的礼服。

    从肩膀到胸前，然后往腰间落下的布料，是清丽而沉稳的铁线莲之色。带着衣服摩擦的沙沙声响，行步优雅滑动，紫色尖头鞋里的纤细后脚跟，一步步踩上红色地毯。

    至今不曾尝试过的高领拉开深长的线条，将白皙而纤细的颈项，以及高雅的脸庞轮廓衬托得更加分明。

    柯尔先生甚至嘴巴张得开开的，连被夫人瞪视都没察觉。

    这时，一阵喀啦喀啦的声音响起。

    凯特望向走廊，原来是史都华不小心失手打翻了托盘。

    「非、非常抱歉。」

    史都华捡拾着散落一地的东西，可以看见他的耳朵和颈后微微地泛红。葛丽丝一脸意外地看着史都华。

    凯特一把揽住葛丽丝的颈项。

    「阿姨，我真是吓了一跳呢。对不起，实在没想到阿姨居然这么地美丽！」

    「谢谢你，凯特。」

    葛丽丝微笑回答。她缓缓地转过头，望向雷利。

    「欢迎，雷利。」

    雷利和父亲露出同样的表情。

    「那么阿姨，我和雷利一起去庭院了喔。」

    凯特如同往常催促着雷利离去，不待柯尔夫妇前去接待室，就离开玄关准备去到庭院。

    「雷利，你在做什么？」

    雷利回过神，这才终于将视线从葛丽丝身上拉回来。他怎么好像看得有些失神了。

    「哦，好的，凯特！我马上就过去。」

    「好好地去玩吧，你们两个。」

    葛丽丝朝凯特送出的声音，听起来怎么好像也跟往常有点不同。

    凯特站在平时常去的庭院，等着动作比平常还要慢的雷利，太阳仍尚未落下，两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玩耍。

    忽然间有股感觉涌上，凯特转过了头。她望向古老庭院里的老旧房间，那更衣室的高窗正缓缓地关上。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名为希望的猫咪

    如果哪一天可以拥抱爱了，

    请为我取个名字吧，

    一个叫做「希望」的名字。

    **

    一打开老旧公寓的门，一只肥胖的猫咪惊吓地直起身子望向这边。

    「韦修，过来。」

    凡妮穿着天蓝色的礼服并屈膝，在玄关前展开双手。

    猫咪看起来似乎是有些犹豫应该要逃走，还是再多睡一会儿，不过在发现叫自己的是原本的主人之后，这才慢吞吞地走向玄关。

    猫咪稍微有些拖着后脚，没有办法快速地奔跑。

    凡妮将韦修一把抱起，褐色毛上有着如黑色墨水被打翻般的点点斑纹，虽然是再怎么客气也说不上漂亮的猫，然而唯独那光泽的毛色，或许还比凡妮的淡金色发丝更为好看。

    「你变重了吧？最近又胖了喔。」

    韦修的新饲主肯尼斯在凡妮进屋前，赶忙将长椅上堆积的报纸收好。似乎是才刚结束一整天的工作，黑发微微渗着汗珠，身上的西装大衣也是破破旧旧的。

    这里是肯尼斯的住宅兼伦敦事务所。

    肯尼斯身为一名事务律师，在伦敦郊外的小城镇——丽浮山庄，拥有一间大型的事务所。

    基本上，他是『罗德里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以阶级来区分，本应该算是在中产阶级的中心，然而像现在这样的情况，他与一般多数的劳动者并没有什么两样。他的个性不擅于命令别人，而且对于自己有兴趣的工作，若是不自己去做的话就觉得不满意。

    「我也来帮忙吧。」

    「不好意思，最近又接了奇怪的工作。」

    凡妮面露苦笑。

    肯尼斯他啊，每次总说着同样的话。

    「原来如此，看来很有趣的样子呢。」

    「太过有趣了，都没有时间出游呢。呃，虽然想要泡杯茶来——不过思齐妮应该是有帮忙准备好在哪里才对。」

    「还是我叫诺拉来比较好呢？」

    诺拉是跟在凡妮身旁的侍女，也是在伊修丹顿男爵家中，少数几个愿意站在肯尼斯这边替他加油的人，也曾来过这间房屋内。

    相当在意名声的双亲——尤其是身为父亲的伊修丹顿男爵，每次当她来与肯尼斯见面时，就像无端怀疑什么似地，一定要诺拉与她同行；而现在，诺拉人应该就在外头餐厅吃些小点心吧。

    「……不用了，不要叫她来我会比较高兴。」

    因为肯尼斯这么回答，凡妮便点点头，并确认着钟点女佣所准备的热茶温度。

    她已经相当习惯这些了，然而就连自己也为此感到不可思议。在与肯尼斯成为恋人之前，她根本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替人整理房间，或是帮忙准备茶水等等的事情。

    正在泡茶的凡妮，脸上突然笼上一层阴霾。

    「凡妮，你的手停住了喔。」

    肯尼斯走上前，从凡妮的手中接过茶杯，凡妮这才回过神。

    「啊……对不起。」

    「怎么了吗？」

    肯尼斯问道。

    肯尼斯外表看来是个身材中等的男子，就像个一派乐天的英国人，但其实个性意外地犀利。

    「没什么，只是心里突然莫名地感到抱歉而已。」

    「是在后悔和我在一起的事情？」

    「才不是呢。」

    凡妮朝肯尼斯微笑道。肯尼斯则回以含糊的笑容。

    无论两人羁绊再怎样深厚强烈，在凡妮的父亲，也就是伊修丹顿男爵始终不予承认的情况下，两人终究不是缔结婚约的未婚夫妻。男爵看在过去肯尼斯以性命守护凡妮和男爵名誉的份上，只不过是没有在表面上反对两人交往而已。

    伊修丹顿男爵家并不富裕，不过也是拥有位在伦敦高级地带宅邸的贵族，而且凡妮还是家里的独生女。比起没有财产的事务律师，其实更希望能让女儿嫁给真正拥有家世和财产的大户人家儿子。

    他的想法打从一开始就很明确，而当时的凡妮，也的确差一点就要嫁给与父亲年纪相当的企业家——巴鲁特先生了。

    那件事情突然开始筹备之时，凡妮也从没有过要违背双亲的意思，只当作是无可抵抗的事情而放弃了。

    然而最终婚事会告吹，是因为肯尼斯调查了巴鲁特，抖出他过去的犯罪事迹和已婚的身份。虽然肯尼斯看来一副爱玩的模样，其实他的正义感强烈，对于有疑问的地方绝不会妥协。

    凡妮现在偶尔也会想起巴鲁特，以及他的妻子艾琳的事情。

    尽管我并不知情，然而巴鲁特和其妻子艾琳仍是受伤了。

    既然这么讨厌巴鲁特的话，当初其实不要缔结婚约就好了呀。为了巴鲁特而藏身退让的艾琳，会憎恨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要是没有肯尼斯的话，我根本不会察觉，只会一直哭哭啼啼而已吧……

    喵～～韦修用头磨蹭着肯尼斯的脚撒娇着。

    肯尼斯用鞋尖弄倒韦修，然而韦修别说是厌恶了，还一副愉快似地模样任由肥胖的肚子被逗弄。肯尼斯见状，不禁苦笑。

    「脚是已经恢复了，不过因为它实在是太没警戒心，所以没办法随便送去给任何人养。」

    「韦修其实是很胆小的，它那样是因为信赖你。」

    「变成现在这样，我也没打算送去给别人了。」

    凡妮和肯尼斯相视微笑。

    让凡妮和肯尼斯顿时拉近距离的契机，就在韦修身上。

    当凡妮因为未婚夫的事情而烦恼不已时，就发生了她所偷偷饲养的流浪猫韦修遭到枪击的事件。凡妮想不到其他可以信任的人，便抱着满身是血的韦修跑到只见过一次面的肯尼斯那里。

    枪击韦修的人，就是艾琳——巴鲁特的妻子。她将对凡妮的憎恨，发泄在猫咪身上。然后，就因为这起事件，让肯尼斯怀疑起巴鲁特是不是有重婚的可能。

    至今一想起那时候的事情，凡妮还是会感到相当难为情。虽然说是太过惊慌失措才有这样的行动，不过她终究是只着一身便装，就突然将肮脏的流浪野猫带到了正式严肃的律师事务所。不晓得在那之后，秘书向肯尼斯说了什么呢。

    然而以结果来说，这样做是正确的。因为当时肯尼斯所给予信赖感以及温柔体贴，从此改变了凡妮。

    一直到前一阵子，母亲都还在提近来屡屡上门拜访的富有男士。母亲温和地告诉凡妮，纵然肯尼斯是很好的人，但可能不太适合交往。而凡妮则是一副眼泪汪汪的模样，并且不停地摇着头。

    凡妮不像肯尼斯那般具行动力，她可以做的，就只有诚实对待肯尼斯而已。

    「凡妮……」

    肯尼斯从后方紧紧抱住凡妮。凡妮亦依偎在他的怀里，两人轻轻地亲吻了彼此。

    「……真希望早点结婚呀。」

    肯尼斯自言自语似地说道，凡妮低下了头。

    凡妮的心意相当坚定，然而让双亲难过的事情，她果然还是做不出来。

    「我知道，我会努力工作让伊修丹顿男爵可以认同我的。」

    「不要勉强自己，我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就算是在这么混乱的房间？」

    「打扫也是很开心的事情呀。」

    「如果我跟夏俐的阶级能对调就好了……」

    凡妮听了有些吃惊。

    肯尼斯口中的夏俐是他的朋友，亦即哈克尼尔公爵家的长男——夏洛克。年纪比肯尼斯小三岁，不仅拥有吸引众人目光的美貌，再加上是个充满自信的有能之人，是个贵族中的贵族，甚至教人不敢相信他与平易近人的肯尼斯是朋友。

    如果肯尼斯的阶层与夏洛克相同的话，伊修丹顿男爵现在肯定是已经在努力促成婚事了。

    但是，她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肯尼斯居然会拿自己与夏洛克相比较。

    「我希望你能维持现在这样的你就好了。」

    「问题就出在于我和夏俐都一样，我想夏俐也是吧，始终进展得不太顺利呀。」

    肯尼斯叹出近似苦笑的叹息。

    「可是，一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能做的事情就得去做才行，不然的话……」

    听着肯尼斯状似不经心的话语，凡妮顿时感到胸口一阵刺痛。

    ——一直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当然，她始终以来都是这么认为的。

    叽——地，『蔷薇色』的门打了开来。

    「欢迎光临——啊？」

    坐在店内长椅上缝纫的克莉丝，闻声抬起头。

    克莉丝身兼店主人及裁缝师，『蔷薇色』裁缝屋的礼服，全部都是由克莉丝一个人独力缝制完成的。

    与往常一样，她一身深蓝色工作服与两束发辫的装扮，在没有客人的午后于店内刺绣着，这是她私密而沉静的独处时光。

    走进店里的，是身罩水蓝色披风的男爵千金，以及她的侍女。

    「凡妮小姐？好久不见了呀，看起来好像不太一样了，诺拉也是！」

    在收银台里面的潘蜜拉，带着笑意扬声招呼。潘蜜拉是裁缝屋里的贩售店员，总会穿着最新做好的礼服，以俐落的姿态迎接客人。

    「午安。」

    千金小姐——凡妮规矩有礼地望着潘蜜拉和克莉丝说道。

    克莉丝的脸上不由得漾开了微笑。

    凡妮是以前来委托缝制礼服的客人。

    第一次造访这间店时的凡妮，诉说着自己希望能在走入非己所愿的婚姻前，就算只有一次也好，希望能够谈一场恋爱；然而如今的她看来，已经毫无当时忧伤的神色了。剪齐的刘海下那褐色眼瞳，温柔而澄澈，白皙的皮肤上，脸颊与唇瓣微微晕染上些许色彩。她纤细的身材，宛若浑身绽放出温暖的光芒一般。

    「午安，凡妮小姐。您今天是刚好来到附近吗？」

    克莉丝一边收拾着缝纫用具一边问道。

    也有许多客人即便在拿到礼服之后，仍是回到店里头来拜访。即便没有要下订单，看着客人们穿上礼服的模样，或是听听客人们诉说恋爱的经过，亦是教人相当愉快的一件事，因此她们在这个时候都会端出茶点款待客人。为此，潘蜜拉总会勤快地不停做些饼干点心。

    凡妮的恋人肯尼斯所开设的事务所，记得的确就是在这附近。

    肯尼斯与克莉丝也曾经见过好几次面，一开始还觉得对方太过开朗热切而难以应对，但是当谈过话之后，便可以明白对方有着诚实的人格，而夏洛克亦信赖着他。

    尽管中间几经波折，但想必两人的感情必定顺利发展着吧。

    「不是的，我今天来是有事情想拜托你，那个……我希望请你缝制礼服。」

    一边将凡妮的帽子挂上帽架，一边开口说着话的人是侍女诺拉。她说话的腔调还微微带着口音。

    诺拉是个身材壮硕，且长相算不上精致的侍女，然而大概是发型改变了吧，就连她看起来都比以前还要高雅漂亮。

    「谢谢您。请坐，凡妮小姐。」

    克莉丝示意着单人座椅。

    潘蜜拉从收银台往厨房那里走去，并且顺势告诉诺拉说：

    「我去泡茶喔，诺拉你要不要就坐这边？有很多新的杂志可以看喔。」

    「可以吗？潘蜜拉小姐？」

    「叫我潘蜜拉就好了。两位稍等一下喔。」

    对了，克莉丝记得潘蜜拉和诺拉相处得还满好的。诺拉一边担心地望着凡妮，一边在收银台的椅子上坐下。

    「那么，请问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要穿的礼服？」

    克莉丝直接问道，同时心里一边期待着可以听到她和肯尼斯婚事确定的好消息。如果是为了现在的凡妮，再怎么样都似乎能够缝制出美丽的礼服。

    然而，却没想到凡妮忽然间眼神一沉。

    「嗯，是相当重要的事情。我想，无论如何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并不是为了在与肯尼斯先生见面时所要穿的礼服吗？」

    克莉丝一问，凡妮便低下了头。

    克莉丝讶异地望着凡妮。一直以为她在与肯尼斯相恋之后，一定是相当幸福了，没想到还有其他烦恼的事情吗？

    「请用。」

    潘蜜拉推着餐车，将茶和蛋糕摆在凡妮及克莉丝面前。然而，看着两个人的表情，她顿时收起了表情，迅速地回到收银台内。

    「那个……我……」

    凡妮下定决心似地开了口，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外头传来了引擎声响。

    克莉丝如惊弓之鸟般缩起了身体。

    引擎声——

    在这一带，就只有一个人会开车过来。

    就是哈克尼尔家的长男——夏洛克。

    夏洛克来了！

    凡妮当然也注意到了那声音，她顿时打住话语望向克莉丝，就在这个时候门打开了。

    「呃，我刚好来这附近，所以——」

    「夏洛克先生。」

    凡妮吓一跳似地站了起来。

    克莉丝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整张脸倏地胀红。

    他的确是说过还会再来店里，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更不要说正是社交季活动正频繁的现在了。

    夏洛克似乎马上就察觉到，在克莉丝面前的人是凡妮·伊修丹顿。他那贵族般姣好的榛木色眼瞳，微微地眯细。他姿态端正地缓缓拿下帽子。

    微长的黑发凌乱地显露而出，高挑的身材相当适合身上的西装大衣。他从容、礼貌而沉稳地一一望向克莉丝及凡妮。

    「抱歉，你正在工作吧。凡妮小姐，好久不见。上一次曾在欣赏歌剧时见过面，不晓得您是否还记得？」

    「记、记得，呃——当时，什么忙都帮不上——母亲非常地感激。下次请务必光临寒舍。」

    「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过去。今天是来订制礼服吗？对了，这么说来舞会也快要开始了。」

    「是的。」

    夏洛克的表情忽然变得柔和。

    「虽然曾经发生过那样的事情教人担心，不过看来是已经平静下来了呢，凡妮小姐。虽然在母亲面前没有办法说这些事情，不过常常从肯尼斯那边得知情况，真是令人羡慕的事情呀！」

    明明也不是对着自己说，但克莉丝却感到阵阵揪痛。凡妮的脸庞则微微地泛起了红晕。

    「我偶尔也会从肯尼斯先生那里听说夏洛克先生的事情，我感到很荣幸。」

    「这样啊——那家伙一定又多嘴说了什么。」

    说到最后像自言自语般地喃喃念着，夏洛克望向克莉丝，眼神中似乎透露着想说些什么。克莉丝与夏洛克眼神交会，开始不晓得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才好了。

    「我去端茶过来，要不要稍等一下呢？」

    「——不了——」

    听了潘蜜拉说的话，夏洛克露出一副短暂思考一会儿的模样。潘蜜拉身旁的诺拉则半张着口，目不转睛地看着夏洛克。

    夏洛克扬起了头，瞄了一眼克莉丝。

    夏洛克……克莉丝忍住了就要从喉咙迸出的话语。不要走、不要走……

    「我在的话会打扰属于女性间的谈话吧。是不是，克莉丝？」

    「是的……」

    克莉丝回答道。就是因为这样没错，凡妮绝不会于夏洛克在的当场说出真心话的，而且闯入这个空间的人是夏洛克。

    「所以我不要在这里比较好吗——？」

    「……是的。」

    克莉丝悄声地回答。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呢？她不禁有些埋怨故意将这话说出口的夏洛克。

    「——那么，我就先避开吧。虽然没能喝到茶很可惜，不过毕竟『蔷薇色』是以客人为优先的，这点我明白。」

    「不好意思，如果是因为我——」

    「没关系的，凡妮小姐。」

    潘蜜拉尽管温柔，却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凡妮的声音。

    「抱歉了，夏洛克。请下次再过来吧。」

    「——嗯。」

    夏洛克走出了门外。

    讶异似地望着门口的凡妮，在听到引擎声远去之后才回过神来，并拿起膝上的红茶喝着。而克莉丝也是一样。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

    克莉丝呼吸了一口气，转向凡妮。

    「那么，您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礼服呢？凡妮小姐。」

    「所以才对我说希望继续维持现在的模样……嘴巴上是这么说的啦……」

    夏洛克随口应和着肯尼斯的话，然后从侍者那里接过第二杯威士忌。

    两人现在所在的位置，就在丽浮山庄的夜间俱乐部『普里阿摩斯』，那处唯独会员才能进入的楼层。在距离稍远的位置，有四位绅士正围着桌子玩牌。

    「凡妮小姐她能这么说的话，不就已经够了吗？如果没有意思要私奔的话，总而言之，就只能花些时间去说服男爵。」

    夏洛克一边在舌尖品尝着威士忌的最初那一口，一边这么说道。

    他会与寄宿学校时的友人肯尼斯再见到面，就是在这间店里。这一间俱乐部尽管为会员制，但并不是那么严格制式，也有部分的楼层可以让女性轻松地待在其中。比起伦敦那些传统的俱乐部，夏洛克更喜欢这里的气氛。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凡妮很单纯的。男爵似乎打算回复答应所有的邀请函。毕竟这世间有许多想要爵位的资产家。」

    「更何况凡妮小姐年轻又美丽，气质也十分高雅。」

    夏洛克自然地说出口，肯尼斯则瞪视着夏洛克。

    「你也这么认为吗？」

    「是你总是这么说的吧。」

    「……我真是担心啊……」

    肯尼斯抱头苦恼，而夏洛克则无奈地耸了耸肩。

    凡妮在『蔷薇色』那里，光听到肯尼斯的名字就脸红了。那眼神里的光彩模样，与在宴会上和其他男性谈话时的样子截然不同。尽管一开始她给人的印象是逆来顺受、容易被牵着走的女性，不过想来凡妮也是很死心眼的类型啊。

    一想起『蔷薇色』的事情，脑中便浮现出克莉丝的话语。

    （我不要在这里比较好吗？）

    （是的。）

    其实他早就明白答案会是什么，这是当然的。

    他倒也不是希望听到她说不要走。

    就算她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可能打扰克莉丝工作。

    也就是说，根本就没有必要那样询问的……

    沉浸在轻微的后悔中并喝下几口酒之后，开始对身旁做无谓担心的肯尼斯感到烦躁。

    两人阶级身份不同，这应该是打从一开始就明白的事情才对。甚至都已经引发决斗还获胜了，他究竟在说什么呀？

    阶级身份不同吗……

    肯尼斯的玻璃杯再次靠近嘴边。他与夏洛克的酒量和喜好相同，这是他能够在俱乐部和夏洛克久聊的原因之一。

    「总觉得最近，凡妮脸上始终带着不开心的表情……」

    「毕竟一直违背双亲的意思也是很辛苦的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不过，我觉得好像不只是因为那样。就算我问她怎么了，她也都回答我没什么，我在想，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你是笨蛋啊？凡妮小姐会隐瞒你什么？」

    「我不知道……虽然我觉得她并不是讨厌我啦，不过大概是只有贵族才知道的问题，如果是你，你会了解吗？」

    「再怎么身为贵族，我也不可能知道凡妮小姐的心情吧。」

    夏洛克傻眼地替肯尼斯的洒杯倒酒。

    「没问题的，因为前阵子凡妮小姐还到『蔷薇色』打算要订制礼服，一定是为了你的呀。」

    「——『蔷薇色』？」

    肯尼斯抬起头望向夏洛克。

    「那是怎么回事？我没有听说喔。」

    「……应该是秘密进行的吧？因为接着就要举行舞会了。那是一个很大的盛会，你也有受到邀请吧？」

    「——什么时候？我并没有收到。」

    夏洛克拨起刘海，实在是自找麻烦。

    「真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并没有看见她订制了礼服，只是看见她去到『蔷薇色』而已。应该是来找过你之后，就去到那边的吧。」

    「我们最近并没有在丽浮山庄见面，也没有听说她有来。」

    「……是你忘记了吗？」

    愈说就愈是破绽百出。糟糕……夏洛克边如此想着边看着肯尼斯。

    他感觉凡妮确实是变美了没错。自从开始与『蔷薇色』接触之后，不晓得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对礼服的品味也愈来愈好，判若两人般地成为了吸引众人目光的女孩。

    光是从认识以来，就与资产家未婚夫有所牵扯，所以也不是不了解他会担心的心情。在肯尼斯努力为工作付出所有精神的这段时间，凡妮也很有可能认识条件不错的男性。

    再加上『蔷薇色』所缝制的可是恋之礼服啊，要是对肯尼斯隐瞒这件事的话——

    「如果在意的话去调查不就好了，这种工作你很拿手的吧。」

    夏洛克说道。肯尼斯带着苦闷凝重的表情，喝下了威士忌。

    「……你不懂。」

    「不懂什么？」

    「一个拥有可爱恋人的男人其辛苦之处。」

    「要炫耀的话就给我去别的地方，肯尼斯。」

    结果是要讲这个啊，夏洛克于是忍不住说出了真心话。

    夏洛克坐在车上眯起了单边眼睛，确认着『蔷薇色』四周围有没有马车。

    尽管没有马车，不代表就一定没有客人在，但既然好不容易都来了（当然是因为在车站办事情，然后顺便过来的），要是只打个招呼就走，总觉得有些不尽兴。

    ……不晓得克莉丝怎么样了呢？是不是投入在工作里，忘记其他事情了呢？

    夏洛克想起『普里阿摩斯』里的肯尼斯。肯尼斯对于工作绝不随便。即使如此，同时仍会思考着凡妮的事情。这才是职业人士应有的姿态。

    当然，恋爱并不是光有感觉就可以成立的，但是……

    「克莉丝……在啊……」

    一打开『蔷薇色』的门，就见到克莉丝坐在长椅上，正缝绣着一小块白色布块。

    克莉丝抬起头，望着夏洛克微微一笑。

    知道克莉丝是欢迎他的，让夏洛克的胸口顿时暖了起来。

    「刚好来这附近就顺便过来了，潘蜜拉呢？」

    「正在料理餐点。她在斜对面那间酒馆一起煮了些食物，过去拿两盘的分量回来，她马上就来了。」

    「……这样啊。茶就不用准备了，潘蜜拉要是来了，我马上就会离开的。你那刺绣是工作吗？」

    夏洛克伸手制止正准备站起来的克莉丝，同时这么说道。

    「嗯，还没想好，不过在开始动手缝纫之后，慢慢地自然就可以缝制出来。」

    「真是有趣呀。」

    「不过就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呢。」

    克莉丝笑笑地望着夏洛克。

    惬意的气氛飘荡其中，像这种时候的克莉丝，便相当地泰然自在而惹人怜爱，夏洛克亦松了口气。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一直看着克莉丝的指尖。

    夏洛克拿下了帽子，站在窗边。不要在意我的事情，继续你的工作——就在他想要这么说的时候，视线顿时定住。

    他在克莉丝的右手中指上，看见了一道暗沉的光线。

    ……那是戒指？

    才这么一想，他便知道自己的脸上顿时变得面无表情。

    克莉丝平常应该是不会戴任何首饰才对。但现在她却戴着戒指，而且还是在工作中，看起来如此重视的模样。

    上头没有镶宝石，表面凹凸起伏的银色物体圈覆着指头。

    是有什么原因，抑或是谁送的呢？

    「克莉丝……那是什么？」

    夏洛克脸色僵硬地望向克莉丝，佯装平静地问道。

    克莉丝注意到夏洛克的视线，眼神转向了自己的手上。

    「这是顶针，刺绣时用的。」

    「……缝纫用的工具啊……」

    对了，记得他也曾在妈妈及妹妹刺绣的时候见过……

    夏洛克将脸转向窗边，叹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一瞬间，尽管害怕被克莉丝看穿自己激动不安的情绪，然而克莉丝只是奇怪地看着夏洛克而已。

    夏洛克走近克莉丝的椅子，在一旁跷起腿坐着。克莉丝的身体顿时往后退了一下。

    「让我看看。」

    「啊……好的。」

    克莉丝害羞地伸出了右手。

    夏洛克执起克莉丝的右手，并且抚摸着那顶针。

    这个银色顶针说是装饰品也没有错，是一个堪称粗糙而相当有厚度的制品。看来是经过长年的使用，本来该是锐角的部分磨得浑圆，散发出光泽。

    「虽然也有更漂亮一点的，不过装饰少的比较好用……」

    「……这种东西——可以在哪里买到？百货商行？」

    夏洛克凝视着自己手套上的小手，同时问道。

    「像那种高级的顶针我没有办法用，偶尔也有客人送给我，不过因为我的手比较小，大多都不合手。」

    「会有客人送你？」

    「是的……请问怎么了吗……？」

    克莉丝奇怪地回答着夏洛克，而夏洛克则再次问道：

    「那这个是谁送的吗？」

    「不是的，这是我从以前用到现在的东西，已经用得相当习惯了。对这个有兴趣吗？夏洛克。」

    「……不……」

    只不过单纯是个工具而已，自己这么执着地追问什么呀。

    夏洛克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丢脸，于是便放开了克莉丝的手。克莉丝讶异地来回望着夏洛克和自己的手，她看见夏洛克的手套因为汽车的用油而有些脏汙。

    「抱歉，只是有点好奇，因为我没有办法想像你的工作。」

    「就像你所见到的，是很单纯的工作喔。」

    夏洛克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曾几何时已经如此接近，身体好靠近，克莉丝似乎也发现了，顿时表情变得正经。

    夏洛克望着克莉丝，两人深深凝视着彼此。

    「终于做好了呀！比我想的还要花时间呢，克莉丝。」

    就在这个时候，店里的门打开了。

    声音的主人是潘蜜拉。克莉丝吓一跳似地站了起来，潘蜜拉以背部推开门，进到店里头之后才转过身，胸前还抱了个大锅子。

    「给了我们很多呢，潘蜜拉？」

    「是啊，多亏露易丝努力做了很多。啊，夏洛克，你来得正好。你可以帮我拿一下这个吗？」

    夏洛克从潘蜜拉手上接过热腾腾的锅子，就这样拿到了厨房。

    「这是炖羊肉，要吃的话有很多喔。」

    「……不了，我今天要回去。」

    「这样啊，那再过来找我们喔。」

    原本想说克莉丝会不会留住自己，然而她并没有，夏洛克带着莫名怅然的心情离开了裁缝屋。

    在夏洛克一坐上车后，才想起自己竟然忘记要向克莉丝问凡妮的事情了。

    ——如果在意的话去调查不就好了，这种工作你很拿手的吧——

    肯尼斯待在丽浮山庄『罗德里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的房间内，将脚搁置在凌乱的桌上，同时一边看着文件。

    不用夏洛克说，肯尼斯一旦有什么疑问不去调查清楚的话，就不会善罢干休。这是他的一种坏习惯，也可以说是优点——经验丰富的事务律师罗德里克先生曾经这样评论过他，这也是两人会联名共同担任事务所经营者的原因所在。

    像是奇怪的房产借据，或是遗嘱的解释等相关的麻烦调查物件，都是因为有肯尼斯负责调查的关系，才得以确保事务所及罗德里克律师的信用，然而就算告诉伊修丹顿男爵那种事情，对方也不会理解。

    所谓的共同经营者、事务律师就只是个名字，说穿了还不就是事务所的跑腿而已——就算被这么认为，他也没有办法提出好理由反驳。

    话说回来，记得在某次的话题中，当他说到自己和夏洛克·哈克尼尔是朋友，好像唯独在这个时候，男爵才大肆称赞自己，肯尼斯带着难堪的心情回想起这件事。从那次之后，肯尼斯就尽量避免提到夏洛克的名字。

    无论如何，人是无法从外在来评估的。

    「杰佛瑞·史坦顿，沃斯塔西亚郡出身，父亲是地方法官啊……这可真伤脑筋了。」

    肯尼斯嫌恶地看着秘书才刚用打字机制作出来的文件，喃喃低语着。

    要调查亟欲亲近凡妮的男子，并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情。

    将八卦小报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先理出个头绪之后，再稍微去访查一些知情人士就清楚了。无论如何，凡妮的双亲——男爵与男爵夫人也都是口风不紧的人，每次见到肯尼斯，总会频频称赞类似那样的男性，表示女儿有更适合的人选等等。

    「二十七岁啊，也就是说比我大一岁呢，肯尼斯先生。由于凡妮小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所以，伊修丹顿夫妇俩才会考虑让她嫁给像巴鲁特那种比较成熟的对象吧。」

    在房间角落正以打字机继续打着文件的女性，以冷冷的音调说道。那是秘书瓦内特。一头黑发梳拢于脑后，身穿着一件方便活动的绿色洋装。

    「嗯，我的确也老大不小了，却还很孩子气……」

    肯尼斯喃喃说道。

    瓦内特小姐作为肯尼斯的左右手致力于职场，并且是一名聪慧的女性，然而缺点就是有点太过公事化了。

    这次的事情基本上是私事，并不是工作——明明在一开始就已经先讲好了。

    「史坦顿先生本人也在法院工作，广义来说，可以算是同业人员。除此之外，从领地方面可以得知其年收入——」

    「……好了，这样就够了，瓦内特小姐。」

    「没有兴趣知道对方的年收入吗？以结婚条件来说，这可是很重要的事情喔。」

    「我想知道的并不是那种事。」

    「不然是什么？」

    「……」

    「如果是想判断对方热情积极的程度，我也可以告诉你喔。史坦顿先生相常在乎凡妮小姐，这三个月以来，有两次的晚宴都指明要凡妮小姐作为他的女伴，自从与巴鲁特的婚事告吹之后，似乎也曾提出希望自己能够帮上忙的意愿。由于伊修丹顿家族并不是那么富裕，要订制礼服并不容易，私底下似乎也有好几次就顺水推舟接受了。」

    「……礼服？」

    肯尼斯表现出惊讶之情。

    凡妮瞒着肯尼斯偷偷到『蔷薇色』委托订制礼服，但这么说来的话，凡妮应该没有那么多钱才对。

    「对，史坦顿先生喜欢赠礼给女士。不过是要送给凡妮小姐还是伊修丹顿夫人，这就不晓得了。」

    「这件事是怎么调查出来的？」

    「毕竟对方佣人的嘴巴很松，而在给薪不高的家庭里工作的更是如此。也有侍女是衷心期盼他能够上门的呢。」

    肯尼斯几乎要苦恼起来了。

    史坦顿先生身为一位评价不错的法律工作者，而且甚至还是个有钱人吗？那样的男子拜访伊修丹顿家这件事，凡妮一句都没有对自己提过。就算名义上是去拜访男爵也是一样啊。

    「那种人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结婚？该不会曾经有恋人，但因为觊觎伊修丹顿家族的爵位才分手的？就跟巴鲁特一样。」

    肯尼斯试着犀利地分析着，然而瓦内特小姐却摇摇头。

    「至今不太注意女性，是因为他将全副精神都投入于网球之中，甚至还出赛温布顿网球公开赛。如果旧报纸有留下来，说不定还可以拿到照片。」

    「……听起来……跟巴鲁特不一样……」

    「完全不同。」

    「……我知道了，麻烦你把资料留给我。」

    肯尼斯说道。

    虽然他并不怀疑凡妮的心意，但是在明确知道有那样的一名男子存在之后，果然还是难免消沉。以肯尼斯的年收入来看，要是能够赠送每个伊修丹顿家的侍女们礼物也太奇怪了。

    「下次是什么时候要去伦敦？」

    肯尼斯一边看着桌上的日历，一边问着瓦内特小姐。

    「一个礼拜之后，接着隔天休一天假。」

    「这样啊……」

    「一个礼拜可是过得很快的，肯尼斯先生，请全心专注于工作之中。」

    肯尼斯一副无话可说的表情望着自己那优秀过头的秘书。瓦内特小姐正打算要离开房间，忽然间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

    「啊，对了对了，只有唯独一名侍女不喜欢史坦顿先生，记得是——身材壮硕，讲话有带点乡下口音的人。」

    肯尼斯停下拿查料的手，是在说诺拉吗？

    「为了什么原因？」

    「似乎是因为对方讨厌猫。」

    瓦内特小姐公事化地说完，便静静地关上门离开。

    肯尼斯在布朗普顿路徘徊了一阵子后，终于肯定地认为只浏览展示橱窗是不行的，然后便推开了一扇玻璃门。

    这里是伦敦最为热闹的百货，一走进里头，首先就看到贩售香水的卖场。

    接着，是女士们的布物料和首饰等小东西。所有的东西全都有标价。由于卖场依部门区分，所以如果眼看自己就要被店员拉去时，便可以闪避至隔壁的卖场。

    如果是为了工作而要选购礼品，只要问问店员随便挑一个就好，并不会有任何犹豫，但是一想到这是为了买来送给凡妮的礼品，就不禁感到不知所措。

    不管怎么说，毕竟凡妮是请『蔷薇色』缝制礼服呀……肯尼斯想着想着几乎要叹息了。

    穿上克莉丝所缝制的晚宴服『天空的眼泪』的凡妮，相当地美丽。看似娇弱而教人怜惜，但其实她是坚强的。

    「我——喜欢你——」

    那个时候肯尼斯为凡妮的眼泪失了心神。

    尽管一直想着要送蕾丝手帕，然而一思考这是否适合凡妮，他就没有自信。

    要选择能够胜过那件礼服的装饰品，实在是一件极其困难的工作。坦白说，根本是不可能，那难度实在太高了。

    不过，『蔷薇色』是很高价的……

    就过去的交情，不晓得克莉丝汀小姐愿不愿意给点折扣呢？不，就算克莉丝愿意，想来那位漂亮的店员也不容许，毕竟她看起来强势……肯尼斯一面在脑海里混乱地思考着，一面逛着卖场。

    由于商店有着大面玻璃，因此可以窥见外头正浏览着橱窗的客人。

    忽然间，他停住脚步。

    他看见窗户外头有一对男女。

    其中一人就是凡妮。纤细的身躯包裹着水蓝色的礼服，大阔边女帽的缎带于下颚处打结，看起来相当地楚楚动人。

    而另外一个人——走在靠车道侧的是一名年轻男子。

    那并不是伊修丹顿男爵，也不是佣人。

    该男子很明显地与肯尼斯差不多年纪，而且身材高挑，体格看起来似乎也有从事什么运动般地结实。对方有着深褐色的头发与眼瞳，与淡金色秀发及褐色眼瞳的凡妮站在一起十分相配。

    这个人……就是杰佛瑞·史坦顿吗……

    肯尼斯楞在原地好一阵子。

    明明是走在闹区大街上，却也是需要有人护卫陪伴吗……

    明天就要跟我见面了呀。

    而且诺拉并不在凡妮身旁。真的就只有单独两人而已。他像是保护凡妮般地走着，虽然五官不是所谓的英俊模样，却是端整又富男子气概的男士，浑身散发出可靠并值得信赖的气息，支持陪伴着凡妮的样子。

    肯尼斯想起瓦内特小姐的话，他与巴鲁特完全不同。

    巴鲁特是一个年纪跟凡妮父亲差不多，人品下流的男子。原本就有一个妻子，从一开始就不爱凡妮，他眼里只看得见爵位而已。因此，凡妮才会那么反感。

    杰佛瑞以绅士而体贴的表情注视着凡妮，不知道在告诉她什么。凡妮尽管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却似乎没有不快。

    ……那傢伙喜欢凡妮吗？应该是喜欢的吧。

    毕竟凡妮很可爱呀……

    杰佛瑞似乎正邀凡妮一起进到百货里，而凡妮看来有些迟疑，不过在听了对方几句话之后，便点点头同意。

    ……杰佛瑞将手环向凡妮的背部。

    而且凡妮还任由对方这样做吗！

    「……您在找什么吗？」

    听见有人对自己说话，肯尼斯这才回过神来。一转过身，就见到一名店员模样的男性礼貌地朝自己行礼。

    肯尼斯好不容易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在何种场所，慌忙看向商店正门口，两人正好要进到里头来。

    「呃……我在找……正门之外的出口！」

    「那还真是恰巧，其实我也正好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您。」

    店员微微一笑，接着伸手比向与正门相反方向的一个小小的出入口。

    「欢迎光临……夏洛克……先生……」

    『蔷薇色』的门被推开。

    一发现进到店里来的人是夏洛克，克莉丝不禁羞红了脸。

    很难得这次似乎是搭乘马车来的，她并没有听见汽车的声音。

    「嗨，潘蜜拉呢？」

    夏洛克拿下帽子挂至帽架上，不晓得外头是否起了雾，感觉他的刘海稍微沾了些湿气。

    「潘蜜拉出去买东西，她常常……会在星期五的下午……出门。」

    克莉丝说着说着，不禁莫名地结巴了起来。这种说法简直就像是在表示，这个时间的话就能两人独处似的。

    「哦，我……不知为何也是这么想的。」

    「——我去泡茶，请坐。」

    「可以的话我比较想喝咖啡。」

    克莉丝将桌上的刺绣缝纫收拾至篮子里，然后站了起来。与上次不同，夏洛克这回来到店里看来是打算坐一阵子，一思及此，克莉丝的内心于是怦然跃动。

    当她将咖啡放于推车上送来时，只见夏洛克靠着墙壁，一派轻松的模样望着窗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侧脸看来就好像少年一样。

    克莉丝露出了微笑。她虽然也喜欢一身贵族姿态时的夏洛克，然而显露出有些不羁的夏洛克，也让她认为亦是很有魅力的；不过当然，本人想来是没有意识到吧。

    「今天没有开车来呢。」

    「是啊，毕竟太显眼了——谢谢，咖啡好香呀。」

    夏洛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虽然觉得如果有除了我以外的更多人开车就好了，不过情况也就只有这样，毕竟这个国家的人民喜欢旧东西嘛。」

    「或许是吧，我对于新奇先进的事物也感到不知所措。」

    克莉丝一边在自己的咖啡里加入牛奶，一边缓缓地回答。

    「我以为礼服的样式应该是比较前卫、领先的？」

    「现在手边所使用的工具通通都是旧式的，像是熨斗就相当地重。」

    「那么，下次要不要就送你一个新的熨斗啊……」

    克莉丝害羞地笑了。她没有办法像潘蜜拉那样伶牙俐齿地应答，不过她并不讨厌开开玩笑。

    克莉丝用双手捧起自己的茶杯，来到夏洛克身旁。

    「凡妮小姐前一阵子有来委托订制礼服？」

    夏洛克将茶杯送至嘴边，同时如此问道。

    「是的……不，怎么说呢……呃嗯……」

    克莉丝下意识地就要回些什么，然而却又迟疑不语。夏洛克察觉后，轻轻地扬起手。

    「啊，没关系。我明白你不能将客人的事情告诉其他人，只不过，肯尼斯现在正处于不太有自信的状态中，我觉得我也多少该负点责任。」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克莉丝表情变得严肃。

    尽管非得保守秘密不可，然而『蔷薇色』尽量想避免造成情人之间的误会。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的脸，犹豫了数秒钟。

    接着他温柔一笑，像是扫开踌躇般地喝了口咖啡。

    「没什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比起这个，我还比较在意沉重的熨斗。」

    「那就好。」

    克莉丝松了口气，与夏洛克一样靠在墙壁上。

    她双手捧着茶杯，并喝了一口。夏洛克的肩膀就近在身边。

    克莉丝望着夏洛克，而夏洛克也望向克莉丝。

    暂且将工作的事情抛在脑后，两人相视而笑。

    如果潘蜜拉可以晚点回来就好了——克莉丝如此心想。

    伦敦的小公寓一如往常地凌乱。

    对肯尼斯来说，这里只是临时的住所兼办公室，再加上平常都住在丽浮山庄的自家住处，他怎么样都没有心情整理这里，并且也吩咐过钟点女佣，不要碰那些公事用的文件。

    不过话虽这么说，凡妮却偶而会来这里。尽管肯尼斯保护着她的无暇纯洁，然而这里是两人唯一能够独处的场所。

    肯尼斯边环视房间边深切地思考着，凡妮说她不在意房间凌乱的声音实在太过甜腻了。在昨天去过整洁亮丽的百货之后，他更是这么觉得。剪下报导后的旧报纸就这么一叠叠堆着，而壁纸上有着猫爪抓过的痕迹。

    与上流阶层男性的书房相比，简直是不堪入目吧？

    总而言之，就在凡妮来之前整理一下。正当肯尼斯挽起袖子准备要收拾之际，韦修便开始玩起了绳子。这是一只当人空闲的时候它在睡觉。当别人在忙的时候它就想要缠着人玩的猫咪。

    「不要过来，你看看……」

    肯尼斯一边用手挡开它一边整理，然而韦修却觉得更加有趣而跳了过来。由于肥胖的身躯所造成的冲击相当剧烈，使得飞散的文件比整理之前更加凌乱了。

    为了避免韦修继续对文件感到有趣，肯尼斯便将绳子抛向隔壁房间，然后韦修再将绳子叼过来，接着肯尼斯又再丢过去，他都开始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整理房间，还是在跟猫玩了。

    尽管理当是没有时间做这种事的，不过……

    他没来由地焦躁并将杂志搬到房门口后，便听到迟疑的敲门声响起。

    「不好意思……」

    「来了！」

    肯尼斯慌忙将杂志扫到一旁，伸手开门。结果，外头站着一位没有约定就前来造访的稀客。

    肯尼斯松了口气，并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诺拉，今天提早来了呢。凡妮呢？」

    诺拉看见眼前的凌乱情况不禁瞪大了眼睛，直到被问了话才开口。

    「我是来替凡妮小姐传话的。」

    「她在其他地方等吗？」

    「不是的。小姐要我告诉您，她今天因为有事情，所以也许到傍晚五点才能过来，不晓得您是否愿意等待，希望您能给予回复。」

    「……」

    肯尼斯沉默了下来，方才被猫咪所抓伤的位置，突然急遽感到痛楚。

    今天原本预定要和凡妮到郊外，一同享用午餐。

    他平常必定会在天黑之前将凡妮送回家；这是两人所做出的决定，因为要花些时间取得双亲的信赖。

    如果在傍晚见面的话，也就是说，稍微聊一会儿就得道别了。

    偏偏自己最近工作忙碌，要有一整天的休假已经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

    而且明明昨天白天时，也与杰佛瑞两人单独见面了……

    在颓丧的肯尼斯面前，诺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下将韦修抱了起来。由于韦修曾经让诺拉照顾过，因此开心似地露出了褐色肚皮。

    「请问，您的回答呢？」

    「麻烦你告诉她，我当然不可能拒绝吧。」

    即便知道没道理对诺拉发脾气，但仍没好气地沉下声音来。诺拉一面抚摸着韦修的喉咙，一面战战兢兢地看着肯尼斯。

    「那个……不好意思，凡妮小姐她…最近……比较忙……」

    「不，没关系，我知道跟你抱怨也不能怎么样。」

    「您现在正在打扫吧，我一起来帮您好吗？」

    肯尼斯看着诺拉。明明也不是自己的问题，她却一脸抱歉的模样。

    诺拉做事总不俐落，原因就在于她太温柔体贴了——肯尼斯想起凡妮曾经说过的话。想必凡妮就是那种没办法把在路边烦恼的人放着不管的类型吧？

    然后就会因此而晚归，接着被管家骂一顿之类的。

    如果是瓦内特小姐来说的话，大概会断言她不适合当佣人吧。

    「不，不用了。抱歉，没办法好好整理干净，情绪有些浮躁。」

    「您不需要向我道歉的，肯尼斯先生。」

    诺拉相当惶恐。肯尼斯拿来绳子，重新将文件绑好。

    「帮忙倒不用了，可不可以麻烦你稍微抱着韦修一会儿？我马上就整理好。」

    「啊，好的。」

    「你说凡妮在忙是为什么？去『蔷薇色』吗？」

    「不是，我想应该还没有做好。」

    「那么——是和谁有约好要见面吗？」

    「……不，呃……」

    诺拉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眼睛频频转来转去。

    肯尼斯一边绑着文件，同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并不是工作。向那位侍女探问恋人的行踪，并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行为。

    正因为诺拉是个好女孩，让他更讨厌起自己来了。

    「肯尼斯先生……」

    「谢谢你，诺拉。我已经弄好了，麻烦告诉凡妮。我很期待与她见面，不需要出门，我们就悠闲地聊一聊天。」

    「那个……肯尼斯先生……」

    诺拉将韦修放到地板上。

    「嗯？」

    肯尼斯望向诺拉，而诺拉则一脸严肃的表情看着肯尼斯，然后像下定决心似地开口说道：

    「凡妮小姐是打从心里思慕着肯尼斯先生，是真的，我想——是爱着您的。」

    肯尼斯面露苦笑。居然徒诺拉口中听到这些话。

    「谢谢，我并没有怀疑喔。」

    「昨天两位也见面了不是吗？凡妮小姐相当地开心，甚至就希望很快能够再次见面……小姐还说，自己能够重新回想起那已经遗忘的心情了。」

    「——昨天？」

    「嗯，因为最近小姐的脸上都是不开心的表情，所以我看小姐那样是真的很高兴，这一切都是多亏了肯尼斯先生。」

    诺拉的脸上毫无一丝恶意。

    「——那个是……你能有这种想法，我也……很高兴。」

    肯尼斯好不容易才挤出话来。

    「所以，请您不要在意今天的事。就像昨天那样，如果我不在比较好的话，我会自己找事情做，让两位单独相处的。如果夫人有说什么的话，就把一切推到我身上就好了。」

    「……嗯，谢谢你，诺拉。不过，不需要做到那样的。」

    「这样啊，那么我傍晚的时候再过来。」

    诺拉最后再一次摸了摸韦修的头，然后便离开了。

    见到许久未见的肯尼斯，凡妮的脸庞自然地绽放出笑容。

    肯尼斯并没有第一眼就会吸引人目光的容貌。就如同本人所说的，因为工作的关系，如果他像夏洛克那样是个容貌好看得过分的男性，反而会造成他的困扰；那张不起眼的脸孔，如果不说话的话，就会淹没在伦敦的云云众生之中。

    这张脸庞很适合不在意外表的肯尼斯，凡妮反而很喜欢。

    而且在长年穿着的老旧外套下，凡妮知道那里隐藏着一颗诚实的心，以及意外厚实的胸膛……

    「对不起，肯尼斯，临时突然有事情……」

    「在等你的时候，我把房间整理干净了喔。」

    一走入房间，凡妮不禁笑了出来。

    就如同肯尼斯所说的，四处散乱的文件已经收拾干净了，不过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空间，却让韦修大大占据于上头呼呼大睡。

    「大概就是像这样子……」

    「最高兴的应该就是韦修了吧？」

    凡妮从手中的袋子里，拿出韦修喜欢的水煮鸡肉。

    韦修的耳朵动了一下，一副像是快摔下来似地从桌上跃下。凡妮则将鸡肉放入饲料盆中。

    「凡妮。」

    肯尼斯走上前，轻抚正吃着饲料的韦修的头，接着顺势轻轻抚上凡妮的头和脸蛋。凡妮感觉搔痒地缩起身体。

    「怎么了？肯尼斯。」

    「不，没什么……今天做了什么？」

    「我去了一个地方，不过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凡妮说着，眼神闪了开来。

    今天她还请诺拉传达自己会迟到的消息。一想到繁忙的肯尼斯难得放假，心里就觉得很过意不去，但是她没有办法告诉肯尼斯自己去了哪里。

    因为凡妮认为，这是我自己的问题。凡妮虽然不像肯尼斯那样，一想到什么事情就可以当机立断地去好好解决，但即便如此，这是她第一次想靠自己的力量去处理看看。

    她去确认茶壶想要泡茶，不过热水已经完全放凉了。今天似乎是思齐妮不会来的日子。

    「叫诺拉来吧？虽然得在天黑之前回家，不过既然屋子里都变得怎么干净整齐了，就想好好地坐在长椅待上一会儿……」

    当她正想伸手拿起茶壶时，肯尼斯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向自己。

    他将凡妮紧紧抱在胸前，然而绝不粗暴。

    「……我好喜欢你，凡妮。」

    凡妮的脸颊顿时通红。其实她一直觉得肯尼斯大概有什么话要说，因为今天的他有点奇怪。

    「……我也是，非常地喜欢你。」

    「你喜欢我哪一点？」

    「我说不上来，肯尼斯。」

    就算要干脆地地说全部，也实在是有太多太多了。回想起一路以来的情况，凡妮便有满腔的感触。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像是礼服之类的。还是百货里卖的什么物品呢？」

    「礼服的话，我已经有『天空的眼泪』了……我什么都不需要的，肯尼斯。」

    「可是，我想要给你一些东西啊。」

    凡妮紧紧地一把回抱住肯尼斯。她觉得最近大家都一直在说同样的话。

    「我最想要的东西，你已经给我了。」

    肯尼斯稍稍拉开身体，看着凡妮。凡妮则缓缓将视线落至地板上。

    她的视线前方是一只肥胖的猫咪，猫咪正将腿张得开开地，好整以暇地整理着自己的毛发。

    韦修大概是感觉到了两人的视线，难情似地将双腿靠拢。

    在『普里阿摩斯』里会员制楼层的阶梯处，看见肯尼斯窝在该处的夏洛克，就这样拿着装有威士忌的玻璃杯，离开周围男士们身边。

    「……夏俐，你看起来心情很好嘛。」

    「没有，就跟平常一样。牌也差不多玩厌了，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啊？」

    基本上，肯尼斯是一个开朗的男子，所以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自己一个人闷着头喝酒的情况是相当罕见的。

    「还好啦……常有的事。」

    「是凡妮小姐的事情吗？要不要跟我谈谈看？」

    「你不会懂的……像这句话是禁忌对吧。」

    肯尼斯说道。夏洛克不禁苦笑，肯尼斯会将他人说的话记得很清楚。

    自己的问题可以自己解决的男子，当然不可能认真跟其他人商谈，不过对夏洛克来说，他难得地觉得，就算听听肯尼斯与凡妮的事情也没关系。

    「说吧。」

    「嗯。总而言之啊，伊修丹顿男爵想要让凡妮嫁给拥有大笔财产的有钱人，而不是像我这种莫名其妙的男人……到这部分为止你可以明白吧？」

    「这我已经听过无数次了，恋爱这种东西总是最有故事可以说。所以你的意思是——继巴鲁特之后又有一名男子出现是吗？终于又要再举行一次决斗了吗？」

    肯尼斯瞪视着夏洛克。

    「……你这家伙，是觉得不关自己的事情，在寻我开心吗？」

    夏洛克忽然笑了。

    可以寻他开心，当然是因为夏洛克明白这两个人对彼此坚定的心意。

    相较于肯尼斯说了无谓的话，尽管他也想去确认究竟凡妮向克莉丝委托订制了什么，然而仔细想想，他们之间并不是会被那种事情动摇的关系。

    他真的很庆幸有在星期五的午后到『蔷薇色』，夏洛克再次浮现这样的想法。当然也不是聊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看克莉丝似乎也很开心，虽然这样对潘蜜拉有点不好意思……

    「没问题的！因为你保护了伊修丹顿家的名誉啊。就算往后对方父母再推荐多少名男子，凡妮也会有拒绝的权利。即便是伊修丹顿男爵，在经过好几年之后也是会放弃的。」

    「……如果凡妮会拒绝就好了。」

    肯尼斯喃喃说道。

    「对方是一个不错的男人，凡妮会在私底下与他见面，而且是在应该跟我见面的时间。」

    夏洛克不禁将玻璃杯放到了桌上。

    「你是说，凡妮小姐的心已经不在你身上了？」

    「我觉得她并没有改变心意。」

    肯尼斯斩钉截铁地说道。夏洛克的身体顿时变得无力。

    「既然这样的话，不就好了吗？」

    「……不好。」

    肯尼斯并不是在炫耀，而是真的陷入了消沉的状态。夏洛克的姿态也变得严肃了起来。

    「那个男的——他叫杰佛瑞，是个有钱人，而且也颇受男爵欢迎。说不定就是向『蔷薇色』订制礼服的人，那是现在的我所送不起的礼物呀。」

    「不会是那傢伙的，这『英国淑女教养手册』上有写。凡妮小姐如果是一名淑女，应该是不会让不是恋人的男子替她付礼服的钱。」

    「是啊，如果那男子不是恋人的话……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高兴啊。」

    「……原来如此。」

    夏洛克终于明白肯尼斯担心什么了。

    到头来，说不定所谓的身份及财产，才是一直以来的问题症结。

    肯尼斯重重地叹了口气。

    「凡妮对我隐瞒去了『蔷薇色』的事情呀，然后——和那傢伙在百货见面了，那男的似乎是一个喜欢送礼的人。凡妮她也不可能拿其他男人的钱，去为了我做一件礼服吧。」

    夏洛克沉默了。

    一想到在『蔷薇色』遇到凡妮的事情，他实在不相信凡妮将心思转向了其他男性。

    但是，当他稍微提到了凡妮的事情时，克莉丝却担心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尽管最后什么也没说，不过或许已经有点头绪了。

    夏洛克认为，以凡妮的财力应该是没有办法订制『蔷薇色』的礼服才对。而且如果照那种情况，伊修丹顿男爵也不可能出钱，让凡妮订制为肯尼斯而做的礼服。

    凡妮是为什么而去『蔷薇色』的呢？如果能问问克莉丝就好了，夏洛克如此心想。

    虽然说是客人的隐私，但是克莉丝知道凡妮与肯尼斯相识的经过，问问看的话，或许她会愿意说出来。

    然而，那个时候克莉丝并不想聊工作的事情。

    他知道克莉丝相当投入于工作，可是当自己回想过去他俩见面的时候，却发现几乎都只聊关于工作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可惜。

    夏洛克收起反省的情绪，努力以若无其事的口吻问道：

    「凡妮小姐到『蔷薇色』一定是有其他什么事情的，想必她一定是因为在乎你的想法，所以才对你隐瞒。如果你很在意那名男子送礼物的事情，那你也在做得到的范围内送些什么不就好了，像是熨斗之类的。」

    「……熨斗？」

    「啊，不是，我只是举例罢了。」

    夏洛克否定自己说过的话。

    「那去百货没让诺拉同行的事呢？而且诺拉还以为凡妮和那傢伙见面的时候，是跟我见面了。凡妮明明和诺拉感情那么好，什么都会告诉她的。」

    「或许凡妮也有想对诺拉保密的事情。」

    「隐瞒跟杰佛瑞见面的事情是想做什么啊，如果是跟我见面还没话说。凡妮与杰佛瑞的事情，无论是双亲，甚至到佣人都大为赞成啊！如果是与杰佛瑞见面，就算凡妮半夜回家，伊修丹顿男爵还是满脸笑容吧。」

    肯尼斯的话语随着情感流泻而出，继而又打住。

    「原来如此……是因为这样吗……？」

    肯尼斯小声地喃喃道。

    大慨有想到了什么吧，决定不要在这时候插嘴的夏洛克，再度将威士忌注入肯尼斯的玻璃杯中。

    肯尼斯伸手拿起玻璃杯，大大叹了一口气，将杯子凑至嘴边。

    是想到什么线索了吗？不过当然，这种事肯尼斯是不会告诉夏洛克的。

    「好一点了吗？」

    「嗯……」

    听夏洛克这么问道，肯尼斯便简短地应了一声。

    夏洛克就此没有再多说什么，这傢伙是会处理自己问题的男人。

    「如果你与凡妮的婚事定下来了的话，我就送『蔷薇色』的礼服作为礼服。不然，或者是结婚礼服也可以，希望你们可以顺利。」

    「嗯，我也很期待喔。」

    肯尼斯表情倏地为之明朗。

    夏洛克心里是真的想要那么做，到时候，他就有理由正大光明地造访『蔷薇色』了。

    「杰佛瑞·史坦顿先生！」

    这一天是难得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

    肯尼斯走入由草皮所围起的网球场。

    从伦敦搭马车过来只要三十分钟，尽管也有像是划分开树林般的散步路径，不过杰佛瑞所在的网球场，则是在最角落，几乎没有人会来的位置。

    正在练习发球的杰佛瑞停下了手，不管是球场中还是周围，都没见到任何人影。

    杰佛瑞有着深褐色的头发，以及经日晒的黝黑肌肤。白色衬衫的袖子卷至手肘处，显露出其健壮结实的体格。当看见在网球场侧边的肯尼斯，举起球拍的手便放了下来。

    「你是——」

    「我叫肯尼斯·史东纳，史坦顿先生。抱歉在你忙碌的时候前来打扰，我有话想问你。」

    「哦——」

    杰佛瑞似乎早已知道肯尼斯是哪位。

    他没有在再击球，拿着球拍离开球场，然后拿起放在附近长凳上的毛巾擦拭额头。

    肯尼斯走到长凳，就这样朝他伸出了手。两人相互握手致意，杰佛瑞的手就像运动员般硕大。

    「我听凡妮提过你的事情，史东纳先生，幸会。」

    「那这样就好说话了，很荣幸见到你。」

    「你居然找得到这里啊？」

    「伊修丹顿男爵夫人告诉我，凡妮今天要和你见面。夫人说这话时似乎很开心，而若说到你离开伦敦后会去的地方，我想最近大概就是去网球场吧。到这里的话不仅可以消磨掉半天的时间，甚至也不会有熟人来。相较之下，你似乎是选择了毫不引人注意的场地。」

    杰佛瑞看着肯尼斯好一会儿，旋而突然笑了出来。对方意外有张与健壮身躯不符、相当亲和的笑脸。

    「记得凡妮曾经说过，不会让你知道我的事情的。」

    「这是我妄自推测的。然后，我希望你不要找凡妮过来，她是我的未婚妻。」

    「男爵不是还没承认？」

    「即使如此仍是一样的。你没有希望，一点都没有。」

    杰佛瑞看着肯尼斯，而肯尼斯并没有躲开那目光，两人之间迸散着火花。

    「你是个有自信的人，史东纳先生。我记得我明明曾听说过你是个看清现实情况的人——说这话的人可不是凡妮小姐哟。」

    「如果连自信都没有的话，是没有办法做事的。」

    肯尼斯回答。

    杰佛瑞那方也对肯尼斯调查了一番吗？如果是同业的话，哪里都可以问得到工作方面的评价吧。

    杰佛瑞将领带环上颈部，走往球场附近的凉亭，肯尼斯亦缓缓地跟在后头。

    四周围都可以听到网球的声音，两人在凉亭里坐了下来。

    「前几天，凡妮小姐终于坦白吐露出自己的烦恼了。」

    杰佛瑞再次擦拭着汗水，同时如此表示。

    肯尼斯的内心顿时一阵刺痛。烦恼——也就是说，是没有告诉我的事情啊。

    「——她说了什么？」

    「她说，可不可以运用我的人脉，帮忙找出某个人的所在之处。凡妮小姐似乎一直担心着那个人，虽然心里想要忘记，却始终忘不了，似乎也没有办法告诉你的样子。所以我便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将心意转向我的话，不管需要花费多少气力，我都会帮助她的。」

    「……凡妮怎么回答？」

    「她回答说，她没有办法。她告诉我，她无法想像自己的心意会转向除了肯尼斯·史东纳之外的男性，并且请我放弃她。实在是楚楚可怜啊。被那样说的话，我应该当场就会将伊修丹顿男爵千金排除在结婚对象之外了吧。」

    「……」

    肯尼斯一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望着杰佛瑞的脸。

    「恋爱中的男性是很辛苦的。结果，最后我还是按照凡妮的期望去调查，并且告诉她了。毕竟原本就不是什么费事的事情。」

    「条件呢？像你这样的人，不可能没有任何条件就接受了吧？」

    「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我只是希望她能够找一天陪陪我，就我们两个人。然后就在约定好要将调查结果告诉她的那一天，到百货公司去挑选了礼物。我真想让你看看她为难的表情啊。」

    「我想，我已经很清楚她其它许多更可爱的表情了。」

    肯尼斯说道，并相当忍耐地压抑着自己。

    「凡妮请你调查了某个人的居所，然后去找那个人是吧，并且还瞒着每一个人，表面上是说，她是跟你也就是杰佛瑞·史坦顿见面。」

    「是的，因为如果说是和我见面的话，无论是男爵或男爵夫人都不会质问她要去哪里、几点要回家，甚至连侍女都可以不用带在身边。」

    杰佛瑞一副「这可不关我的事」的表情看着肯尼斯。他的脸上像写着「真是高兴」似的，因为肯尼斯做不到的事情他做到了。

    「她似乎也没有告诉诺拉是跟你见面，反而说是跟我见面了。相反的，你在凡妮去了某处的这段期间，却有必要隐藏起自己的行踪。因为要是让男爵知道了你们分处两地，那可就麻烦了吧。」

    「回去的时候我们会约好，然后一起回家。这对我来说也不是坏事，毕竟回程的时候可以见到面，而且在消磨时间的这当中，也让我打网球的技巧进步了。」

    「凡妮她现在去哪里了？」

    肯尼斯询问。

    凡妮究竟想做什么？又为了什么要去『蔷薇色』委托订制礼服呢？尽管思考了种种，却得不到答案。

    「——女子监狱。她想的也没错，让宝贝女儿出入那种地方这种事，是绝对不能让男爵知道的把。」

    听杰佛瑞说着这些，肯尼斯瞪大了眼睛。

    而杰佛瑞则拿毛巾擦了擦额头，缓缓地交叠起双脚。明明没有其他人在，却好像总意识着自己被注视一般，显露出从容自在的姿态。

    夏洛克在『蔷薇色』前停下了车。

    由于克莉丝也有工作在身，老是上门拜访裁缝屋，他也知道会打扰对方，只是这次来是有原因的，他是要来询问凡妮的事情。

    ……我当然也不是特别趁这机会过来。

    夏洛克一边下车，一边对自己说道。

    他告诉肯尼斯，男爵经过几年的时间之后就会放弃的。而肯尼斯也一直等待着，他是一个为求达到目的，再怎么辛苦都会忍耐的男子。

    而我，只是按照我的方式思考而已……

    上前迎接的人是潘蜜拉。

    他与坐在收银台处一位体型壮硕的姑娘正面相对，收银台处摆着许多杂志和布料样本。

    坐在长椅上的克莉丝站起身，刚刚似乎是在刺绣的样子。

    「——嗨，潘蜜拉，你是周末才要去买东西吗？记得你都是星期五下午……}

    「昨天伊恩医师驾马车来载我去了，有很多物品很重，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我去泡茶，请坐。」

    「啊，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在收银台处的女孩站起身，望着夏洛克并炫目似地眯细了眼睛。

    才在想是哪位，原来就是凡妮的侍女诺拉。

    「你是过来拿凡妮小姐订制的礼服吗？」

    夏洛克忍不住开口问她，视线直望向收银台。

    在诺拉的前面，有一个平扁的小盒子，那并不是装礼服的箱子。

    「啊，是的。」

    大概是没有想到夏洛克会对自己说话吧，诺拉不知所措地回答。

    夏洛克一边慎选着用字一面说道：

    「对了，肯尼斯他很担心喔。我想虽然麻烦，不过希望你能告诉凡妮小姐，不要隐瞒与其他男性的往来。我当然不是在怀疑什么，但因为凡妮小姐愈来愈美丽了，那傢伙实在是很颓丧不安啊。」

    「什么与其他的男性往来，凡妮小姐根本没有！关于杰佛瑞先生的事情，是因为小姐有不得已的理由……」

    诺拉想要澄清对主人的误会，因而飞快地说道。夏洛克听了点点头。

    「这我知道，肯尼斯他也明白，你放心。」

    「夏洛克先生也一样，不会向我们家夫人提到肯尼斯先生的事情吧？」

    「当然不会。我一定是继诺拉之后第二个最衷心期盼那两人幸福的人——那个盒子是什么？不是礼服吧。」

    「结果最后，小姐没能订制礼服。不过，多亏有克莉丝小姐的好心，才替小姐做了一条小小的手帕……」

    夏洛克望向克莉丝。克莉丝从长椅上起身，并走近夏洛克。通往厨房的门这时开启，潘蜜拉推着上头放有红茶的推车进来。

    「手帕？」

    夏洛克问道。

    克莉丝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与诺拉交换了个视线后开口说：

    「是的，这是受凡妮小姐所托，要送去人在监狱里的艾琳小姐的物品。」

    「……艾琳？」

    夏洛克思考了数秒，终于才想起了这个人。

    她是凡妮之前的未婚夫——巴鲁特的妻子，对方憎恨凡妮，并打算杀了肯尼斯，然而最后失败的女人。

    「——她似乎愿意见面喔。」

    听见监狱的看守所说的话，凡妮讶异地抬起头。

    在米尔班克监狱的会客室里，就只有凡妮一个人。

    来到这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然而这还是对方第一次愿意见面。

    要得知艾琳所服刑的监狱所在，并不如所想的那么困难。

    她试着与刚好登门拜访的律师杰佛瑞·史坦顿提起，便得到对方『很快就可以查出来』的答案。由于实在太轻易了，让凡妮不禁对于始终藉口说『反正因为不知道』的自己感到羞愧。

    尽管杰佛瑞暗示希望两人交往来代替报酬，然而凡妮果断地拒绝了。

    凡妮不可思议地想着，最近似乎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有许多男性会向自己攀谈，明明直到巴鲁特事件发生之前，自己在社交界根本就没有人会注意的。

    如果在遇到肯尼斯之前，深具男子气概、并且未来可期的杰佛瑞提出了交往的要求，想必会相当开心吧，然而，如今在断然拒绝时只有感到困扰为难。

    因为遇到了肯尼斯真的很好，凡妮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

    还有——或许曾因巴鲁特发生过那样的事情，反而是值得庆幸的。如果没有那起事件，也不会感受到肯尼斯的温柔与强悍。就连对男人的想法，都会变得扭曲吧。

    女性也是会因为所遇见的男性而改变的……

    「这边请。」

    监狱看守领着她，走至一间狭窄而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头满是尘埃，并充斥着浑浊阴沉的空气。

    半毁朽的桌上有一盏灯，昏暗地照着室内。

    还有两扇有窗格的半毁窗户，角落堆着像垃圾般的箱子，散发出腐败蔬菜的味道。

    「本来是要带您到牢房里的，但是担心会给您这样身份的人造成太强烈的刺激。」

    「谢谢。」

    凡妮低下头道谢。

    她再次告诉自己，就算发生任何事情，都要勇敢面对。

    当眼睛适应了房间的昏暗之后，终于逐渐看清对面的艾琳了。

    染过的头发大概是开始褪色了吧，艾琳一头黑发中掺杂着几处褐色发丝，剪短至及肩处；一双巧克力色眼瞳则视线不定的游移着。

    尽管这名女子像昆虫般的削瘦，脸色也不好，但却是个五官端整的人。唯独从破旧的洋装可窥知其有丰满的胸部，一道暗影划在乳房间隙中。

    房间角落有两名孔武有力的监狱看守，那两人一直以好色的眼光盯着艾琳瞧。

    「午安。」

    凡妮克制住自己想要躲开视线的冲动，出声打招呼。而艾琳则目不转睛地直望着凡妮。

    她与艾琳就只有见过一次面。

    在巴鲁特与凡妮缔结婚约时，当两人要偕同出席的舞会开始之前，艾琳去到凡妮的更衣室，并交给她一把枪。

    去死吧——那是艾琳所传达出的讯息。

    只要凡妮死了就没事——

    如此强烈的恶意几乎扳倒凡妮，然而她竭力挤出勇气表示自己的心情。

    ——我并不打算与巴鲁特结婚，反而很庆幸巴鲁特身边有像你这样的人。

    凡妮认为，艾琳理解了她这般的想法。

    所以艾琳才没有枪击肯尼斯。

    「谢谢你愿意见我，艾琳小姐。我……我来是因为有件事非得告诉你不可。」

    艾琳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过终于肯与凡妮见面的话，也就代表艾琳愿意听听看她要说的话。凡妮如此相信着，并继续说道：

    「大家一直要我忘了那件事，并且说被巴鲁特……那样的男性欺骗了真可怜。还说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就连肯尼斯也那么说。我一开始也是那么认为的，可是，我愈仔细思考，就愈在意你的事情。我伤害了你，要说被欺骗的话，其实你也一样是受害者……」

    「——我并没有被欺骗，同情就不需要了。」

    艾琳这时才首次开口，凡妮尽管畏缩，仍继续说下去。

    「嗯，是的。你是喜欢巴鲁特的，现在我可以理解那样的心情。」

    「你看起来很幸福，那是你与生俱来的命运。说穿了，不就是那样嘛。」

    「——是的。」

    凡妮面对那语气中的尖锐，几乎要涌出泪水。

    「我认为你并不是大家所想的那种女性，尽管你想要对肯尼斯开枪，还打算对巴鲁特开枪，然而最终朝夏洛克先生击发了子弹，但是最后在这起事件中，没有任何人因此而死亡。其实你并不想杀任何一个人吧？我想，你是不是其实——只想与巴鲁待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而已。」

    「我只不过是失手罢了。」

    「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没有杀了猫咪呢？」

    艾琳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猫？」

    「就是一开始遭到你故意枪击的猫咪。为了威胁我，不是还将浑身是血的猫咪放在住处的玄关前。我相当地难过，也很害怕，可是——后来我才察觉，你也是可以杀了韦修的，但是你却没有那么做。你只是射击了它的后脚，让它不能走路而已。你……其实，根本就不想将**用在那种事情上。所以，我……」

    碰！一道声音响起，凡妮顿时缩起了身子。原来是艾琳一掌拍在桌上。

    「确认了这种事之后又想怎么样？如果我是个好人，你就可以安心了是吗？」

    「怎么会说是安心——」

    「真是够了！这种陪贵族玩自我满足的游戏！看你来那么多次实在很麻烦，就干脆来看看你要说什么，结果到头来只是把我当傻瓜一样啊！」

    「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对不起。」

    在艾琳身后的监狱看守抓住了艾琳的手，而凡妮则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入上衣口袋里。

    她从里头拿出了一个盒子，那是一个扁平的盒子。

    「我来……是为了给你这个。」

    艾琳望着凡妮手中的物品。

    那是一个印有透明蔷薇花样的粉红色盒子。在满是尘埃的房间里，唯独这个盒子看起来像是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光芒。

    「这是请『蔷薇色』缝制的手帕。原本是想送礼服的，但我想这里没有机会可以穿，所以和克莉丝商量过后，便决定换成手帕。」

    「……手帕还不是一样……」

    艾琳冷静了下来。

    监狱看守放开了艾琳的手，凡妮将盒子放到桌面上。

    「或许不合你的意，但如果喜欢的话，请你收下。这条手帕相当地漂亮。」

    艾琳沉默了好一会儿，来回看着凡妮和手帕。

    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盒子，随后猛然一手拿起，然后站了起来。

    「谢谢。」

    凡妮松了口气道谢。

    监狱看守的其中一人粗鲁地揪住艾琳的手，而另一个人也从后头跟过去。

    凡妮就这么坐在椅上，目送三人走向与自己进来时相反的出口。

    在出去之前，艾琳停下了脚步。像是要违抗监狱看守般，朝房间转过头来。

    「——那只猫咪有好好地活着吗？」

    艾琳发出嘶哑的声音。

    凡妮凝视着艾琳。

    「嗯，过着相当幸福的生活。」

    「你说它叫什么名字？」

    透过艾琳的发丝间隙，可以看见她那巧克力色的眼瞳。艾琳始终注视着凡妮，而凡妮亦回望着艾琳，已经再也不觉得害怕了。

    「它叫做——wish（希望）。」

    凡妮以清楚坚定的声音回答。

    艾琳迅速别过脸，默默地离开了房间。

    「凡妮小姐似乎是想订做新的礼服给她。」

    夏洛克的爱车——小梅费尔号，此时正离开丽浮山庄，往郊外驶去。

    克莉丝沉稳地述说着。在驾驶座的夏洛克悠然而自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口的次数逐渐比平常还要多。

    「就算送礼服给受刑人也不能怎么样吧。」

    「是的，而且因为也不清楚尺寸，所以只能告诉她这样是无法缝制的。」

    「也没有预算？」

    「好像是呢。」

    克莉丝说道。

    无论凡妮再怎么拜托，没有办法的事情就是没有办法——潘蜜拉如此表示。

    最后，就在凡妮可以拿出的金额范围内，做了一条蕾丝的手帕给她，诺拉也说要从自己的薪水里拿出来付。潘蜜拉也这个那个地说了一大堆，还说就用最好的蕾丝来做也没关系啊！

    「艾琳愿不愿意收下，我想这很难说。无论如何，毕竟她现在正在赎罪中。」

    「是的，可是——即便如此，这是凡妮小姐努力思考，好不容易才想到的礼物。」

    克莉丝说道。

    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这不会有答案。

    但是，凡妮有一颗想传达自己心意的心。

    「凡妮小姐是一位很善良的人，而且最近也愈来愈美丽了。」

    「对肯尼斯来说，凡妮变得太美丽也是种困扰啊。」

    「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嘛……」

    夏洛克偷觑了一眼克莉丝，克莉丝顿时有些羞赧。

    接着，夏洛克模糊焦点似地转向前方开口。

    「我有告诉他，如果婚事确定下来，我就要送凡妮小姐礼服。到时候，就再拜托你了。」

    「我一定会承接缝制的，相当期待呢。」

    「你认为那两个人能够结婚相守吗？」

    「是的，我是这么认为的，只要两人深爱着彼此的话。」

    克莉丝说道。

    阳光于四周洒落，在漫漫尘烟的路径上映下一道长影。夏洛克放慢汽车的速度，在前方稍远处，有几条分岔道路。

    「时间有点晚了，我们去用晚餐吧？」

    「不了，因为我没有先向潘蜜拉说一声。」

    克莉丝摇摇头。夏洛克似乎有些失望，不过很快地就点了点头，重新握紧方向盘。

    「那么就回去啰，我送你。」

    克莉丝将夕阳之色尽收眼底，同时让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身旁的夏洛克没有对她说什么，然而两人间毫无一丝一毫紧张的气氛。

    克莉丝的嘴边浮现出一抹微笑，任由自己投身这惬意的氛围里。

    凡妮一回到会客室，就见到杰佛瑞一如往常地等在该处。

    为了避免被询问去处，每当她要前往米尔班克监狱时，总会告诉双亲是要出门与杰佛瑞见面。

    杰佛瑞迎向凡妮，他是前来接送的。当凡妮在监狱里忍耐着等待对方愿意见面的这段时间，为了避免被其他人看见自己单独一个人，甚至还愿意藏身在某处打发时间。

    而相对的，杰佛瑞只告诉自己，只要陪他去一次百货逛逛就好了。凡妮觉得，他真的是一位很温柔体贴的人。尽管当时她仍旧是告诉诺拉，自己是与肯尼斯见面……

    「凡妮小姐，今天与艾琳见到面了吗？」

    杰佛瑞站起身。

    今天也是去打网球了吗？鼻头处似乎有些晒黑了。

    凡妮点点头，尽管杰佛瑞无法成为自己的恋爱对象，但是凡妮仍是对杰佛瑞心存感激。

    「是的。艾琳小姐收下了我送的礼物。」

    「那真是太好了呢，我就猜想会是这样，所以准备了庆祝的礼物。」

    杰佛瑞露出爽朗的笑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凡妮惊讶地睁圆了眼。

    她记得这个盒子的花纹。这是当他们两人走在布朗普顿路时，凡妮对某间发饰店稍微起了点兴趣，而这就是那间店的礼盒。

    「庆祝？我没有理由收下这个礼物。」

    「你有，我也说过吧，我想要送你一个礼物，记得那应该是我说的条件喔。」

    「是这样没错……可是…」

    「没关系，这是我的心意。」

    凡妮为难地露出了微笑。

    她脑海里这时浮现出肯尼斯的话语——我想要给你一些东西啊。如果这是肯尼斯送给她的，不晓得会有多开心呢……

    「——谢谢您。」

    「那么，我们到外面吧。今天就算晚一点回去也没关系吧，其实是因为我发现了一间店——啊！」

    将手环在凡妮背后的杰佛瑞，在一走出道路之时，突然被奔过眼前的团状物体吓得往后仰，并且发出了大叫声。

    凡妮吓了一跳，仔细凝神注视那团东西。褐色毛球——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不过随即发现那是她熟悉而常见的生物。

    「——韦修？」

    「啊，凡妮小姐！」

    接着飞奔过来的，则是诺拉。

    诺拉抱着一个大大的笼子，追上到处跑的韦修。韦修因为拖着后脚跑不快，人类一追赶就差不多可以跟上它的速度了。

    「怎、怎么回事！这只猫！它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诺拉，发生什么事了？」

    「呃，就是肯尼斯先生叫我带它来——刚刚让它从笼子里跑出来了。真是的，明明一副呆样，却唯独好奇心这么旺盛……」

    「肯尼斯——」

    杰佛瑞似乎很怕猫，坐立难安地逃往高处，不过因为韦修有别的地方不去还故意打算往他那里冲，使得杰佛瑞害怕得身体几乎像是要贴在墙壁一般。

    这时有个人影在那后头出现，一把将猫咪抱起。

    「你真是个让人没辙的傢伙耶，韦修。」

    是肯尼斯。凡妮有些惊讶，仍一直注视抱着猫咪的恋人。

    「……肯尼斯，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心爱的人独自烦恼的模样，我实在看不下去啊。」

    尽管开玩笑地说着，然而眼瞳里一点笑意也没有。

    凡妮垂下了眼睛，肯尼斯什么都不明白。

    「……对不起。我觉得如果告诉你，可能会遭到反对……毕竟艾琳是曾经把你及夏洛克先生当作行凶目标的人，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认为那个人是个坏人。」

    肯尼斯凝视着凡妮，然后叹了口气。

    「我不会反对的。不要说反对了，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我想我无论如何都会帮你的。」

    「我明白呀，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决定不要拜托你。」

    肯尼斯不说话，像是沉思着凡妮话里的意思。

    韦修仰蜷在肯尼斯的臂弯里，颈项上带着至今未曾看过的蓝色项圈，在该项圈的喉咙处，一颗陌生的石头垂坠于该处闪闪发光。

    尽管很小一颗，却是真正的水晶呀。

    「这是送你的礼物，凡妮。虽然，你或许还不能戴上……」

    肯尼斯隐约带着害羞说道。

    凡妮看向肯尼斯的脸庞，肯尼斯的脸颊上有道被韦修抓伤的伤痕。

    「……谢谢你，肯尼斯。」

    凡妮轻轻地伸出手，碰触那道伤痕。

    杰佛瑞仍然拿着自己的礼盒，还紧贴在墙壁上。纵使想对两人说些什么，但韦修在那里他也没办法。

    诺拉拿着笼子张开双手，遮挡在杰佛瑞面前。

    凡妮静静地挺直了背脊，肯尼斯亦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两人紧紧拥着名为希望的猫咪，交换了一个温柔的亲吻。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第十三集，以主线故事来说是第十一集。

    这篇所写的故事，是关于裁缝师克莉丝与贵族夏洛克，在终于互相确定了彼此的爱意之后的情节发展。

    甜度偏高，好像也有洒了一小撮盐进去的感觉。

    所谓的恋爱，我认为，烦恼着自己喜欢的那个人说不定也喜欢我的时期，应该是最幸福的时候吧。

    一旦知道两情相悦，过了最初幸福的暧昧期之后，就不得不正视对别人来说很无聊，对本人而言却很重要的问题。

    尤其是「个性迥异的两人」，对方意外地〇〇（虽然有想过，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之类的，或者是对于所说之话的理解方式，抑或像是我喜欢吃鱼、他却喜欢肉类等等，诸如此类的战争才要开始。

    克莉丝与夏洛克的身处环境与思考模式都不同，想必这部分的差异也是一定要写的吧，我一直如此兴奋地期待着。不过……尝试下笔之后，却发现两人怎么连差异之处都如此互补，怎么会这样？作者本人都吓了一跳。

    因此对于两人在书信和其他互动方面，我便忍不住一直不断地写下去……不行、不行，这跟故事本身没关系吧，这样想了想之后又把那些删掉。

    首先是从通信开始，毕竟考虑到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

    就算被说比乌龟还要慢，但在少女的恋爱中，是有着所谓顺序这种东西的。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我从很久以前就很喜欢卡珊德拉这个角色。身为特洛伊的公主，因为只会预言不好的事情，所以是个不被众人所信赖的占卜师，当然她也是个美女。

    我也很喜欢马克白夫人。

    对于戏剧里的死亡与复活，在很久之前，我刚好有机会看到曾一直饰演出场角色死亡的戏剧演员被询问：「持续演出死去的角色不会难受吗？」而该演员则是回答：「角色死亡的话，在落幕之后就可以完全跳脱，但如果是演活下来的角色，就会一直陷在角色里。」而这答案就这么留在我心里。

    就像在『摇响开幕钤声的恋之礼服』里面尝试过的，若『卡珊德拉』也能以原本的戏剧出现于故事中就好了，因为这次就只有引用了名字而已。

    秋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在讨论封面的时候，我希望能够有「蔷薇飞散的感觉」，而您真的完完全全照我想要的感觉呈现出来了。

    下一次再与各位见面就是冬天了。这期间我会推出新作，想要写个与这系列初期气氛有些相似、能愉快享受一话完结的故事。若各位也能看看该篇，我会很高兴的。

    那么，下次再见了。

    二〇〇八年七月

    青木佑子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似乎可以听到从某处传来了歌声。

    那是一道女声。

    那一天，夏洛克将一本厚书夹在腋下，沿着宿舍的墙行走。

    即使已经是用完晚餐的时间，英国的初秋在这时依旧天色明亮。无论是交谊庭或者自习室，都令人静不下心，因此他才想要在自习时间前的这仅有数十分钟内，走远路到外头去看本书。

    他结着整齐无紊的领带及一身深蓝色制服，眼瞳是散发着贵族气息的榛木色，一头黑发为了遮住表情而留得稍长。十四岁——进入第二学年还不到一个月，然而夏洛克无论在谁的眼里看来，都理当是一名毫无缺点、属于这所深具传统的寄宿学校的学生。

    甚至不需要告诉他这学校的不成文规定，对于自己身边事物，他基本上就有着总会迅速整理好的习惯。

    对夏洛克来说，他觉得总是在上课或运动之间，因为忘了带什么东西而吵吵嚷嚷的学生才是奇怪。与去年相比，根本一点改变都没有——不，甚至也是有人从「最低年极的义务」中解放后，连带地变得更加邋遢的。

    在他上预备学校之前，父亲便告诫过他——你行动的时候，总要记得旁边是有人在看着的。

    你自己要保有身为哈克尼尔家长男的意识，只不过，当周遭的人对你有特别待遇时，要毅然决然地回绝，并要求平等对待。

    要像个绅士一样。要尊重他人，而不是尊重他人的头衔，如此一来自己也会受到尊重，而这也是义务。不要经由别人告诉你，要自己看，以自己的判断去学习，你理当可以做得到才对。

    然而，夏洛克自己也还不属于守规矩的人。

    夏洛克一面绕过礼拜堂的里侧，一面在心里自言自语着——父亲，这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做到的事呀。面对那些明明自习时间是晚上七点开始，都已经六点五十分了还没到自习室，并且要低年级生擦亮自己鞋子的这种人，要教他尊敬实在是极为困难的功课啊！如果不是对方有高年级的头街，他是不可能顺从的。

    想到很多人在入座之后的最初十分钟都无法集中精神，这或许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夏洛克走近礼拜堂后方的橡树。这是他去年发现，并在星期三下午的休假时间经常会过来的场所。枝叶生长的形状正好，待在树上的话不仅不会被任何人看见，而且自己还可以仔细看清楚底下其他人。

    当夏洛克于该处正伸出手要攀爬之时，他听见了一道声音。

    那是一道高亢而具穿透力的歌声。一开始，还以为是圣歌队的某个人在练习独唱。

    然而，那并不是熟悉的古典乐声。是圣诗——而且音调略带沙哑，音色偶尔有些飘动。

    那不是少年的声音，而是一道女声。有时声音会突然中断，或者以为要拉长音却变成小而短的一声，尽管如此，对方仍是愉快地持续着。

    声音从宿舍外传来，敲在礼拜堂坚硬砖瓦上的音色，仿佛回响着一般。

    夏洛克轻轻地转动脖子环视四周，然后手攀向橡树枝开始往上爬。

    他清楚地看见了那名女子。

    在宿舍外头，可以看见有一座小山丘。在那山丘上有名女子，正边唱着歌边向前走着。一头褐色秀发只是简单地束在脑后，在背后顺势晃动。

    夏洛克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这里是五间宿舍里最角落的一处，由静谧的森林与山丘所包围的场所，应该鲜少会有女性过来才对。

    夏洛克并不知道那女性是哪里来的女孩，而对方也不是小孩子——夏洛克认为对方年纪应该比自己大，然而那名女子与他所认识的女性，比如像母亲、妹妹或是佣人们都不一样。不过话说回来，像这样披着长发在外头行走的邋遢女性，并不在夏洛克会认识的范围里。

    她伏低腰身摘了朵花，然后又直起身体，接着，像是突然感觉到视线似地转过头望向夏洛克。

    眼瞳反射着夕防光照，闪耀着绿色的光芒，让人莫名有种怀念的香气，然而那是什么却又无从得知。

    夏洛克反常地焦躁了起来，明明随意在学校外行走的人是那名女子，这样一来却好像是他在偷窥她似的。

    夏洛克一缩起身体，姿势顿时失去平衡，书本从树枝间砰砰地落下。夏洛克慌忙抓住树干往下看；橡树枝大幅倾斜，并且剧烈晃动，只见一颗尚未成熟的橡果掉了下来，滚至远处。从树枝上，他见到两名走在宿舍走廊上的男子，视线正望向自己这边。

    「——在那边做什么！？低年级的！」

    金发男子高声喊道。

    看对方打白色领结及穿着深蓝色制服，并配戴华丽花纹的皮带——那是最高年级的学生啊！

    夏洛克与他四目相交，金发男子并没有移开视线。

    夏洛克于是有所觉悟，再次抓住树枝，开始从橡树上下来。

    「夏洛克·哈克尼尔……是第一次因为这样的事情来到这里吧，公爵？」

    「我并不是公爵。」

    夏洛克走向眼前的男子们，静静地开口表示。

    方才那名金发男子叫做雷蒙德，是最高年级的学生。

    今天真是不走运……夏洛克虽然装作平静，内心却想要叹气。

    偏偏让那个雷蒙德·克拉法看见……同样是高年级生，如果是对学弟很好的安德烈·凯力，或是开朗又亲和的肯尼斯·史东纳就好了。

    更何况雷蒙德有堪称洁癖的严谨性格，是十分要求正确行仪的类型。在宿舍团体对抗的运动比赛中，也常常毛遂自荐担任裁判。

    他的出身似乎是北欧贵族的旁系，是名身材高挑、莫名有种冷酷气息的男子。成绩总是在上位，在他一升上最高年级的同时，便理所当然般地成为负责监督的级长一员。

    「不是公爵的公爵，你刚刚在做什么？」

    「我在看书。」

    「是这本吗？」

    与雷蒙德同行的男子威尔，突然一把拿起书本给夏洛克看。他穿着一身白色全套运动服，与雷蒙德不一样的金发剪成更短的发型。

    「——请不要碰，会弄脏。」

    夏洛克说道。威雨的身上散疑出混着汗味的少年髓臭。

    威尔是个喜欢运动的学生，只要一有空，就算只有一点点时间，就会到更衣室练习。在晚上的自习时间时，总是到最后一刻才飞奔进来。

    尽管身形瘦小，然而肩膀宽阔，体格有如钢铁般结实；因为他所拿手的运动项目就是拳击。

    他可以做的事情，为什么夏洛克就不被允许呢？虽然很想把平常脑袋里的想法说出来，但现在这个时机很不好，如果在最后一刻进门就算了，偏偏在从树上拖拖拉拉下来的这当中，已经超过了开始自习的时间。

    现在，在舍监室里有六名学生，长椅最里端的是雷蒙德，夏洛克则是背对着门，剩下的五个人在桌边包围似地望着夏洛克。

    各自都有着不同的体型和气质，然而体格的壮硕程度并无法隐藏三岁的差距。

    甚至还动用到晚上自习时间聚集在舍监室，照这种情况来看，是他们太闲吗？还是说比起上级程度测验考试，处罚夏洛克还比较有价值呢？

    「你有学过机械工程？」

    肯尼斯从威尔手中拿过书，啪啦啪啦地翻着并询问。这名男子有着一头黑发、黑眼珠，还长得一副娃娃脸。

    「当然没有，只不过是有兴趣而已。」

    夏洛克回答，皮质书本的封面沾满了尘埃。肯尼斯闪过其他男生的手，将书本还给夏洛克。

    「真的只是在读这本书？」

    雷蒙德问着，声音有些尖锐。

    「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

    夏洛克这么一说，他们彼此之间便交换了视线，在停了一秒钟之后，安德烈回答道：

    「那个地方有很多问题，至今也有过学生在晚上的时候，打算从那个地方跑出去，或者是在那树干上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等等——这就是我们的意思。」

    安德烈站在雷蒙德身后，有如忠心的护卫一般。他有着与雷蒙德相对的深邃五官、结实健壮的姿态，然而说话的口气却与这些特征相反，显得比较温和。

    「哦——」

    夏洛克不由得点点头。

    的确，那橡树枝干的形态，仿佛像在说着『欢迎爬上来』一样。在上头不仅可以窥看山丘，如果想要越过礼拜堂侧边的围墙也是可以的。

    看来注意到这件事的，不是只有夏洛克而已。

    「——你心里有数的话……」

    雷蒙德以严厉的语气说着，而夏洛克则沉静地表示：

    「不，我只是在想原来也可以那么做而已。我——我的看法不同，在那个时间偷溜出学校的话，马上就会被发现，而且如果要做什么事情，也会等自习时间结束才去做的。」

    「——不要找理由，夏俐。」

    「抱歉。」

    夏洛克道歉。

    在他进来宿舍的时候，自己有个不太愿意被称呼的孩提时代的小名——夏俐。不晓得从哪里听来这件事，并且还四处去传的人就是雷蒙德。

    大概是因为舍监与过去的级长都是心胸宽厚的男性，夏洛克不管做了什么事情，至今总能顺利的避过惩罚，雷蒙德的内心肯定是对此感到不快的。

    「手伸出来。」

    雷蒙德以冷静的声音命令夏洛克。

    夏洛克认命地伸出双手手掌。

    安德烈将小鞭子递给雷蒙德，雷蒙德大声地踩着地板，绕过桌子。他来到夏洛克面前，扬起了鞭子。

    咻啪！咻啪！舍监室回荡起两道声响。

    对方下手毫不留情。夏洛克闭上眼睛，忍耐着痛楚。

    「剩下的谁要来？」

    雷蒙德转过头，询问其他男子。

    安德烈摇摇头，而威尔虽然一副想要接过鞭子的模样，然而大概是想起自己的违规总是被放过，就没能说出口了。

    「那么，还有一次。」

    「好了吧，雷。两次就够了。」

    就在夏洛克听到还有一次而闭上眼睛时，肯尼斯开口了。

    正将鞭子扬起的雷蒙德，于是停住了手。

    「……哼……」

    雷蒙德低声沉吟。夏洛克抬起头，看着雷蒙德，刘海凌乱地覆盖至额头。

    「这是第一次挨打吗？」

    「——被学长打的话，这是第一次。」

    「你走吧。」

    「那么我先离开了。」

    夏洛克松了口气，收回疼痛的手。

    任由头发凌乱地敬了个礼，就在自己伸出手要开门的时候，雷蒙德走近身边并轻轻说道：

    「下个星期三下午，来我房间一趟。」

    仿佛自言自语似地，雷蒙德与夏洛克擦身而过。夏洛克虽然瞬间定住，表情却也丝毫没改变的走出了门。

    「夏俐，怎么样，级长们有没有做什么处罚？」

    同寝的比尔德一进到房间里，便对夏洛克露出别具深意的笑容。

    处罚结束之后，回到房间已经是晚上的八点五十分了，而自习时间在九点就会结束，夏洛克没有心情去交谊厅，便坐在床上开始换衣服。

    「没有，只是被警告了而已。」

    夏洛克坐在床上，一边拉好白衬衫的袖子，一边淡淡地回答。

    光是有一个同学和主要的高年级生都不在自习室里，他就可以想像有什么样的传言。看来比尔德为了能从夏洛克嘴里听得情况，还特地迅速回到房间里吧。

    在六人房里，夏洛克和比尔德被分配到了好床位。夏洛克在窗边，而比尔德则在他旁边。

    一开始两人的感情当然没有那么好，不过大部分的课都是一起的，而且因为彼此就在隔壁床，就算不喜欢也不可能不讲话。

    「手给我看，夏俐。」

    夏洛克就这样裸着上半身，不情不愿地朝比尔德摊开手。

    一看到红肿的手掌心，比尔德仿佛很痛似地眯起了一只眼睛。

    「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自习时间差点迟到，而且被看见待在树上，那时如果跳下来的话应该是来得及逃走才对，结果还是来不及。不管怎么说，那里好像是一个该要很小心的场所。

    「是那棵橡树啊……」

    比尔德俐落地解下领带并说道。

    「你知道？」

    「大概有印象，毕竟那里是适合做很多事情的地方。可以找藉口将气焰嚣张的学生带到舍监室去等等，所以舍监也就干脆不把树枝砍掉。」

    「原来是这样啊……」

    夏洛克喃喃说道。

    比尔德是戴维子爵家族的长男。同样是要继承爵位的人，却不像夏洛克防备心那么强。反倒喜欢积极地与人套交情，打听很多消息。

    「打你的人是雷蒙德？」

    比尔德坐在床上，一边看着大面手镜一边问道，似乎是个很注重仪表的人。摇着头弄乱一头金发的比尔德，看起来比上课时还要邋遢。

    「对，毫不留情。如果是舍监的话我不会说什么，但是被他看到真的让人很烦啊！」

    「想先训练未来的级长吧？」

    夏洛克此时已经换好睡衣，上头披了件睡泡。他在床上屈起膝盖，直望着边桌上煤油灯的火焰。要睡的话现在还太早，然而被打的手仍然疼痛，也没有办法念书。

    「我当上级长的时候，雷蒙德已经毕业了。」

    「在形形色色的人当中，就是会有很积极想要教别人的人。」

    「所以，才私底下叫我去他房间？」

    比尔德的视线离开了镜子，转向夏洛克。夏洛克一脸不快的苦样回望着比尔德。

    「——什么时候？」

    「记得是叫我下礼拜三的下午过去，在我要离开舍监室的时候讲的。」

    「——是因为很看重你吗？真令人羡慕耶，我还一直以为雷蒙德是很严厉的人……」

    「我被他用鞭子打，就算被他看重，我也高兴不起来。」

    「净说些骄傲的话。为了想吸引雷蒙德注意，也是有人故意在自习室吵吵闹闹的说……」

    「莫名其妙的特别待遇不合我的个性。」

    「到时候，也会有学弟为了要引起你的注意而吵闹喔。」

    「那种事我更讨厌。」

    夏洛克说着真心话。在学长理所当然要照顾学弟的宿舍里，这是不能光明正大说的事情。比尔德笑了出来。

    「没办法，宿舍是很小的，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你去就是了。那可是级长的房间，明明是单人房还那么大一间，而且说不定那房间将来会是你的。」

    「庆幸自己被雷蒙德记得这件事，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在宿舍的日子会过得比较轻松。或许他还会告诉你，在这里的规矩守则上所没有写的事情。」

    「譬如，如何好好利用那棵橡树树枝的方法？」

    「没错、没错，因为那个地方正好是在神的背面。」

    夏洛克在床上拥着枕头，摊开了手掌心。

    脑海里，又回想起雷蒙德那注视着自己的冷酷脸庞。为了要保持在校内的发言权，还是赴约比较好吧。尽管夏洛克这么想，但觉得要用掉宝贵的半天休息时间实在可惜。

    「我不喜欢雷蒙德。如果在意的话，你就去看看如何？」

    注视着两道红肿的痕迹，夏洛克喃喃自语似地低语。

    「真是感激呀，如果你愿意让给我的话，我会去喔。」

    明明只是开玩笑的，比尔德却爽快地接受了夏洛克的建议，甚至让夏洛克瞬间冒出「这样是否太可惜了」的念头。

    夏洛克看着比尔德，比尔德则看都没看夏洛克一眼，再次对着镜子抓起自己的刘海。灰褐色的眼瞳上，长长的睫毛在煤油灯的照耀下映出了影子。

    明明入学的时候个子还很小，曾机何时肩膀已经如此宽阔了。

    夏洛克并不清楚比尔德及他所来自的家族之事情。尽管行为举止看来毫无架子，不过他认为，比尔德可能意外地是个有野心的人也说不定。

    「学长的邀约是那么重要的事情吗？比尔德。」

    「是个好机会啊。与其在自习室吵闹，这样比较不丢脸吧。」

    「不管碰上什么机会就统统随手抓住，是不会得到想要的东西的。」

    「你就照那样安心等着就好了，夏俐。每个人有每个人自己做事的方法。」

    比尔德将镜子收入抽屉里，盖上毛毯并拉近煤油登。看来似乎是要在床上看书的样子。

    夏洛克也拿着书，披着睡袍翻身趴着，将毛毯拉来盖在背上。比尔德看夏洛克没有反驳似乎有些担心，于是将脸转向夏洛克解释：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是不会说你的坏话的。」

    虽然状似说笑，比尔德的口气却是相当认真的。夏洛克看向比尔德，微微地笑了笑。

    「这我知道，听到了什么有用的消息记得告诉我。」

    「这当然。好不容易在同一个房间里，就让我们站在同一阵线吧，公爵。」

    「麻烦你至少要称呼我侯爵、子爵。既然是第二顺位的爵位，我想我也有表明身分的权利。虽然平常我都不怎么反驳，可是就算想成是玩笑还是很不自在，真的。」

    「知道啦，夏俐。」

    比尔德孩子气地笑道，再次将视线移回书本上。

    用着只有往常专注力的一半精神打开书本，夏洛克一面心想，自己并不讨厌比尔德。他友善温和，但绝不迟钝。

    有自信的男子给人的感觉很好，但也不是这样就一定是正确的。

    同样身为贵族家庭的长男，拥有优秀的成绩，并身为未来级长候选人的这两人——比尔德和夏洛克会分在同一个寝室，这其中绝对有学校的安排吧。

    这也是所谓的特殊待遇吗？

    手还是很痛，这个夜晚莫名地难以入眠。

    夏洛克在黎明之际，梦见了那名于山丘上边唱边走，有着绿色眼瞳的女孩。

    下午有半天休假的星期三，总教人蠢蠢欲动。

    一身外出用制服打扮的学生们，纷纷渡过了河往南走去，夏洛克斜眼看着那些人，并走出门绕过学校围墙。要走去宿舍后面就非得走上一段不可，这时夏洛克才终于知道那棵橡树为什么会存在于该处。

    就算是爬上了山丘，也还是听不到歌声。

    那我早就知道了，夏洛克如此心想。只不过，就是想来这里看看而已。

    夏洛克站在山丘上，眺望经由午后阳光照映得潋滟的河面。风抚过脸颊，吹乱头发的感受相当舒服。

    「——不好意思！」

    一道声音传来，夏洛克顿时回过神。他迅速收起表情并环视四周，只见一名少女正爬上山丘。

    那女孩气喘吁吁地走上由门口延伸过来的路径，似乎是因为看到了夏洛克，赶忙追了上来。

    夏洛克以平静的声音向那女孩问道：

    「你叫我吗？」

    「啊——对！那个……」

    仔细一看，意外地发现少女竟颇为成熟。当然他并不认识，但从对方所穿的衣物看来，并不是一般的乡下姑娘。少女拉着棉质洋装的两端，并戴着帽沿宽阔的大帽子。

    夏洛克闪避着坑坑洞洞的岩石，朝少女伸出手。这个山丘从远处看来虽然平缓，然而一站在山顶才感觉十分陡斜。

    「路不太好走，注意脚边。」

    「——好。」

    少女有戴着手套。在牵上夏洛克的手时，害羞地低下了头。光泽的乌黑秀发，以及那对深褐色眼瞳让她看来纯真可爱，风一吹过，绑起的头发便随之乱舞。

    「谢谢。呃……我一直等在门口，看看有没有看起来很亲切的人，不过始终役有办法开口，所以才来到这里，你是学校的人对吧。」

    少女说道。虽然是鼓足了勇气，不过却意外地多话呢，讲话也没腔调。

    一看夏洛克身上的制服，马上就会知道他是寄宿学校的学生。

    「——嗯，去学校有什么事吗？」

    「我来是因为想将这封信交给哥哥。」

    少女走近夏洛克。口气听来并不那么幼小，然而身高却只到夏洛克的肩膀而已。是同年纪，还是稍微大一点呢——大概没差太多岁。

    少女从洋装衣摆处，很宝贝似地拿出了一封白色信笺。

    「信？」

    「对。嗯……因为如果从邮局寄过来的话，学校一通知，就会被妈妈知道寄信的事情，所以……我有一件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告诉哥哥。」

    少女拚命解释着。这让夏洛克的心里泛起些微的波动，他自己也有一个难得才能见上一面的妹妹。

    「你哥哥是这所学校的学生？」

    「嗯，他叫做安德烈·凯力。我一直任性地吵着说想来哥哥的学校看看，侍女才勉强带我来的。想必现在在找我了，我得赶快回去才行。」

    ……是安德烈的妹妹啊……

    夏洛克想起在雷蒙德身边的黑发男子。明明是同学年，安德烈却简直就像是雷蒙德的秘书一样，少女的浑圆大眼也与他不像。

    尽管觉得麻烦，然而都已经听她说这么久了，也不可能拒绝。

    看见夏洛克思索的模样，少女畏畏缩缩地开口表示：

    「那个……无论如何，我有件事一定得通知哥哥，不然再这样下去，爸爸就……」

    「——我跟安德烈住同一栋宿舍，我帮你拿给他。不过我想当然不会是今天，如果这样也没关系的话……」

    他没有打算要知道详细的情形，夏洛克犹如打断少女的询问般说着。

    少女用力地点了点头，那股拼命的模样已经消失，脸上展开如花朵般的可爱笑容。

    「你叫什么名字？」

    「莎拉·凯力。我想你问哥哥的话就会知道了。」

    夏洛克点点头，接过白色信笺。少女这时下定决心似地开口说：

    「非常谢谢你，呃——你的——名字是？」

    「夏洛克·哈克尼尔。」

    夏洛克凝视着莎拉，同时如此回答。

    在舍监无论如何谨慎仔细地打扫，仍旧无法挥除汗臭味的更衣室里，吊着一个红色沙袋。

    虽然在公共空间里不可以放置私人物品，但因为威尔从不曾在宿舍团体竞赛中败阵，所以也没有人会抱怨什么。夏洛克换好衣服，一面心不在焉地看着同学从白色运动服换成制服的过程，一面在眼前握起拳头，试着击打坚硬的海绵物体。

    「想要当威尔的接班人啊，夏俐？」

    终于换好衣服的比尔德，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身边说道。

    比尔德有着一双不耐阳光日晒的淡色眼瞳，在板球进行到最热烈之时，就见他一直疼痛似地揉着眼睛，但是洗了澡后好像就舒服多了。

    「也不错。」

    「不过隔壁宿舍的攻击对手有七呎高……」

    「那傢伙被六呎高的威尔击倒了，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样击倒对手的。」

    「比赛结束的时候就看他浑身是血，这很野蛮啊。」

    夏洛克与比尔德并肩同行穿过石门，朝傍晚上课的教室走去。由于头发还是湿的，便将帽子拿在手上，没有戴起。

    虽然擅长有使用器具的运动，不过怎么样都无法积极投入其中。

    白天愈来愈短暂，庭园的绿意也逐渐染上秋色。此处可以望见礼拜堂尖尖的屋瓦。

    「雷蒙德那里怎么样了？」

    身体充满了运动过后舒服的激昂与疲惫，夏洛克若无其事地问着比尔德。

    比尔德则别有深意地笑了笑。如同比尔德所表示，他在星期三的下午去到雷蒙德的房间，两人一直待到晚餐的时间。

    「房间里面不只有雷蒙德在，这件事说来话长，学长们看到你没有过去很失望喔。」

    「那种事就别提了，我们已经讲好，如果有什么有用的消息要告诉我对吧。」

    比尔德重新抱好书本，像是在宣读什么似地说道：

    「不可以跟有绿色眼睛的女人交往。」

    「什么东西啊？」

    「似乎是没有写在守则上的重要事项。好像是如果被魔女抓走的话，那可就不得了了。」

    一瞬间，脑袋里好像有什么掠过，然而夏洛克摇摇头装作没有察觉。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其他呢？」

    「不会有小孩的方法。」

    比尔德一面将帽子戴在头上，一面像是宣读什么似地低声回答。

    夏洛克下意识地转头四处张望，两人这时正好来到石造走廊，冷飕飕的空气昏暗地笼罩着两人。

    确认过没有其他人之后，夏洛克压低声音说：

    「……你的意思是？」

    「就是我说的那个意思。要是让对方怀了孩子就很麻烦吧，不管是对学校，或是对你都一样。话说回来，这件事目前应该是跟你没关系吧。」

    「你不说说看的话，我怎么会知道到底是什么事？」

    比尔德耸耸肩，转而面向夏洛克。

    「反正，就是听说好像有很多琐碎的处理方式啊，虽然佯装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不过连不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了。」

    「雷蒙德他——也就是说——应该是没什么机会认识外面的人……」

    「我们有所谓的休假，然后，还有那棵橡树。」

    「对方是乡下姑娘？你是说级长？他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啊？」

    在那树木的另一头，有着绿色眼瞳的女子是魔女吗？所以是会引诱学生的意思吗？

    哪有那么愚蠢的事情。

    夏洛克对于下意识具体说出情况的自己感到羞耻，然而比尔德却很平常地回答。

    「对方是不是乡下姑娘我是不知道，不过雷蒙德似乎晓得。」

    「为什么会知道？」

    「直觉。」

    夏洛克皱起了眉头。

    「真是含糊的根据。」

    「大概吧，如果想知道的话就去问问学长们不就好了，他们一定会很高兴地全部告诉你的。」

    「我不是也告诉过你我不喜欢雷蒙德，讲好了你要告诉我的啊。」

    「如果是有用的消息的话。可是，这反而是有害的讯息啊，夏俐。」

    比尔德一派轻松地捉弄着夏洛克，夏洛克不禁火冒三丈。

    「有没有用是我来决定的，好了，快点说，比尔德！」

    「我不要。」

    「去房间的权利是我让给你的。」

    「雷蒙德的鞋子是我擦的。」

    「是你自己想擦的吧。」

    「你没有权利这样讲我。」

    比尔德以无情冷硬的口气说着，并与夏洛克面对面。

    这傢伙对我有竞争意识啊，这么一想的瞬间，夏洛克的脑袋顿时冷静了下来。比尔德桀骜不驯的表情没有一丝摇动，夏洛克一把揪住比尔德的胸口，而比尔德别说道歉，他甚至也同样揪住了夏洛克的胸口。

    拳头击打在沙袋上的触感重新复甦。

    「喂！在那里做什么？要开始上课了！」

    两人互相瞪视并思索着话语的同时，一道声音传来。

    两人连忙放开手，约莫在同一时间，发出小跑步声响的主人——肯尼斯·史东纳飞奔至两人面前。

    「唉，虽然幸好发现的人是我……」

    两人在自习过后前来敲房间的门，肯尼斯随即苦笑地招呼两名学弟进房间。

    离就寝还有一段时间。由于比尔德提议「肯尼斯没有对何人说，总而言之还是要去打声招呼比较好吧」，夏洛克才不情不愿地前来造访肯尼斯的房间。

    「打架的事情就算了，上课迟到可不行。李察森老师是很严厉的，你们也知道吧？」

    「……知道。」

    「为什么打架——」

    「夏俐认为我应该有要告诉他的事情才对，可是我并不想讲，我也是有不想讲的权利。」

    比尔德立刻就做了解释，肯尼斯接着将视线自比尔德移向夏洛克。

    肯尼斯外表看起来虽然是个平凡的男性，但是说话的时候，有一边的脸颊上会出现一个小酒窝。想较于沉默时的模样，他一开口讲话就是一个亲切的男性。

    比尔德去到雷蒙德的房间时，肯尼斯也在吗？夏洛克想着。肯尼斯想必知道比尔德或许听到了什么。

    这件事说不定会被雷蒙德知道，夏洛克一想到这里便忧郁了起来。

    「夏俐的解释呢？」

    「比尔德说好什么都要告诉我，却破坏了约定。」

    「不是什么都要告诉你吧，应该是『告诉你有用的消息』才对吧。」

    「我都说了那——」

    或许是有用的消息啊——夏洛克虽然想要这么说，却因为两人的视线而打住了话语，并移开视线。

    果然是很尴尬。

    ……的确，「不会有小孩的方法」这种事情，根本是随便又无谓的话题，为什么自己会生气在意呢？

    「——看来是彼此的认知有出入啊。没有演变成互殴真是太好了，就到此为止吧，希望你们能不要再坚持自己的正当性。」

    肯尼斯从中斡旋，比尔德点点头，然后伸出手。

    比尔德不满地使出不必要的强劲力道，紧握着夏洛克的手，而夏洛克则用更强劲的力道回握。比尔德的脸皱了起来，肯尼斯则假装没看见。

    肯尼斯坐在书桌前，伸手拿取皮质书衣的书。桌面上有好几本陌生的厚重书本，看来是法律用的专业书。

    「你会告诉雷蒙德吗？」

    比尔德一边甩动着右手一边问道。

    「不——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们也不希望我告诉他吧。坦白说，我并不喜欢那样军事训练般的方式，不过我觉得像雷蒙德那样的人，是有必要存在与这世界的。」

    夏洛克和比尔德互看了一眼，两人都放下心来。

    「难得过来了，要不要稍微聊一聊？比起你们的房间，我这边要大多了吧。」

    「你不是正在念书吗？」

    夏洛克顾虑地问道。如果肯尼斯的目标是当上律师的话，那么光在自习室用功应该是不够才对。

    「虽然是这样没错，不过这也是我分内该做的，毕竟安德烈也还没回来的样子。」

    「跟你同一间寝室的人是安德烈？」

    夏洛克问道。他想起白天该名少女要转达的事情。

    比尔德望着夏洛克，肯尼斯则有些意外似地回答：

    「嗯，是啊。你有什么事要找安德烈吗？」

    「我有东西得交给他，如果有拿来就好了呀。」

    夏洛克说道。这种小事他想要赶快解决。

    这是他真正第一次与肯尼斯谈话，感觉比外表看来更能信赖，夏洛克心想。

    可是很不巧地，他妹妹所交托的信放在房间里。

    肯尼斯对他露出亲切的笑容。

    「要给安德烈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还有时间，你拿过来我帮你交给他，是什么东西？」

    「呃——如果你可以保守秘密的话——？」

    夏洛克咕哝着说道。

    从安德烈的妹妹——莎拉不愿意利用邮局寄信就可以知道，她一定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与哥哥有在联络。

    「我当然会，不过——你说秘密？」

    「我马上就去拿过来，请在这里等我一下。」

    夏洛克马上换了个方向并如此说着。肯尼斯微微有些不安似的声音从背后追来。

    「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不是很贵重，是一封信。」

    「给安德烈？你要给他？这究竟是为什么？」

    比尔德拉高声调喊道。夏洛克点点头，打开门。

    「这是有原因的。这是一封不想被任何人知道、极为隐私的一封信。」

    夏洛克抛下话语，离开了房间。而比尔德则瞪圆了眼睛，在房间中直注视着夏洛克。

    「——是妹妹要给他的信啊，都是因为她说不想被其他人知道，我才在想是说什么呢。」

    比尔德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这天是允许外出的休假日午后，两人来到离城镇中央大道两条路外的餐馆。

    首先，老师不会过来这里，而且是个不努力走上一段距离就不会到的地点。阖起的门上，挂着一个写着『崔妮蒂』的简单招牌。

    从那次之后，比尔德就莫名地有些冷淡，不过这次还是带着夏洛克一起来了。夏洛克与比尔德也同样穿着深蓝色的外出制服，帽子当然也有带。

    「不要跟其他人说喔，虽然已经告诉肯尼斯了，不过感觉好像会有什么事情一样。」

    「有什么关系，对方又没有特别交代不可以说，那个叫莎拉的女孩也不在意是谁帮忙转交信件不是吗？更何况那也不是情书。你一开始就告诉我不就好了嘛……」

    「因为这也不是什么需要商量的事情啊。」

    夏洛克说道。不晓得是不是离晚餐时间还早，他们叫的餐点迟迟还没来。尽管这食堂不是那么地宽广，不过伴随着餐具与玻璃杯相碰撞的声响，整个室内充满了轻语声及笑声。

    即使不能出入以提供酒品为主的酒吧，不过来这里好像就没关系。两人喝的是水。

    「既然都能告诉你这种地方了，你跟高年级生的交情也不差吧？」

    「还好啦。」

    如果没有得到学长的许可，结果被舍监发现来这种地方的话可就惨了。

    夏洛克用刀子切着终于端上桌的冷羊肉。虽然心想「如果比宿舍的伙食还要难吃的话，我可是不会再点第二次喔」，不过当菜一端上来，光是看到那么大片的肉片，他就觉得满意了。

    因为这一阵子他相当投入于运动。

    「要加点水吗？两位是寄宿学校的学生吧。」

    女服务生过来加水。比尔德开口说：

    「麻烦。果然还是看得出来啊？」

    「看得出来呀，因为绝对不能提供酒给学生，所以都会很注意地观察。」

    见夏洛克抬起头，女服务生明明已经倒完水了却还不离开，望着夏洛克微微一笑。

    「午安，你有点像女孩子呢。」

    「——这是赞美吗？」

    「当然啰，你觉得被批评了吗？」

    女服务生穿着低胸的衣服，外头围着一件白色围裙。脖子修长，还有一头如褪色般的亚麻色发丝，肌肤如通透般地白皙。

    在伦敦的宅邸里，也有像她这样的客厅女仆呢……夏洛克心想着。模样长得还算漂亮，身材也很不错，并且相当地亲切，现在还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女性被这么说时是赞美，但我想那句话对男性说时，则是贬损的意思。」

    「是说他长了一张像女人的脸？」

    「虽然我觉得这不算是刺耳难听的话，不过，最近不管男生或女生听了都不高兴。」

    「这可是赞美喔，是说你有一张长得很好看的脸啊，一想到再过几年就会变得不一样就觉得可惜。」

    女服务生笑道，然后拿着水壶离去。

    「——她是葛拉丝，是一名歌手喔。」

    比尔德小声说道。

    「不是服务生啊？」

    夏洛克转过头一边看着那女子一边说道。葛拉丝到其他桌时也是同样地调侃客人，或是打声招呼；似乎也有客人会给她金钱。

    「不是，她等一下会唱歌，你看了就知道——学长他们来了喔，坐好。」

    夏洛克认为，比起喜欢，比尔德对于高年级生其实是偏向畏惧的。不过会让人紧张的对象常是值得仰慕的人嘛。

    「嗨。」

    声音从门的另一端传来，是肯尼斯与安德烈，另外后头还有一个没见过的青年。

    「雷蒙德呢？」

    「他在忙没办法过来，觉得不满吗？」

    「不，怎么会。」

    夏洛克以平静的表情回答，然而内心其实浮现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有点像是遗憾的微妙心情。

    「这是我的朋友，我在想可能夏俐会喜欢吧，所以就带他一起来了。」

    肯尼斯向夏洛克介绍后头的男子，男子一副观察的表情并伸出了手。

    「我是科克·莱特，住在曼彻斯特。」

    对方是一名微瘦而看似有点神经质的男子。有着偏长的褐色头发，并带了副银边眼镜。他看起来比娃娃脸的肯尼斯还要年长，而体格高挑，并不像是运动者的感觉。如果在学校遇见的话，想来会误以为是老师，而不是学生。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

    夏洛克握了握他的手。

    「请多指教。那么——公爵？」

    「叫我夏洛克就好。住曼彻斯特？你是念综合大学吗？」

    「是的，我和肯尼斯两人的父亲是好友。我来到这边，正好聊到有一位贵族对机械工程有兴趣的事情，是想要对这国家有所贡献吗？」

    虽然科克口气像开玩笑，不过让人感觉其中多少也带着几分认真。

    夏洛克微微地升起了警戒，与其说是肯尼斯提起这件事，倒不如说或许是听了这话的科克自己想见夏洛克。夏洛克的父亲不仅是公爵，同时也是有力的上议院议员。

    渐渐地，他也变得开始得去注意、警觉这种事不可了吗？

    肯尼斯与安德烈在比尔德身边坐下，科克则坐在夏洛克旁边，坐满了这张圆桌。肯尼斯这时叫来女服务生，开始点餐。

    「我不会走上那条路的，因为我是长子。」

    夏洛克一边继续用着餐点一边说道。

    「不是有在看书吗？」

    「那是因为——」

    夏洛克瞄了眼比尔德，比尔德这时与安德烈聊得正起劲。

    「我并不是想念专门科系，只是因为喜欢车，觉得有兴趣看看的。」

    「车？」

    科克意外似地回同。

    科克穿着略微陈旧的夹克，一靠近身旁，果然可以察觉是个与夏洛克不同世界的人。

    「脚踏车？马车？」

    「不，我不喜欢马。你知道戴姆勒吗？或者宾士？不过他们都是德国人。」

    「嗯，我知道。不过，我觉得英国较偏向往火车方面发展。你有坐过吗？」

    「没有，不过毕业以后就会。」

    「你觉得车子未来会变成主要的产业吗？」

    「我没有去想那些事，只是觉得有兴趣而已。」

    尽管科克微笑以对，眼瞳深处却带着一丝丝戏谑的目光。

    「既然这样的话，就没有看书的必要吧。总有一天，这两个人中的其中一人——或者是其他的机械工人，会让这些变成任谁都可以轻易使用的，到时候再享受其成果就好了。」

    「只是坐享其成太无趣了，我想了解其中的构造配置。」

    「就算是电话或电，究竟是如何运作也没人知道，处于上位的人也没有必要了解。就像即便不知道端上桌的餐点是怎么做出来的，味道依旧是不会改变吧。」

    后来三人所点用的餐点送来了。

    科克在清楚表明自己的观点之后，才开始用餐。如果没有意思将其看为一份工作的话，就不要插手——他大概是想表达这样的意思吧。他是想说这跟贵族没有关系吗？

    夏洛克静静地接招。

    「作菜和机械是完全不一样的吧？」

    「不，餐点因为有步骤问题，所以意外地是一种科学性的东西。如果没有按照同样的步骤来作，想必也会有做不好的情况发生，像是冰淇淋之类的。」

    「你喜欢冰淇淋是吗？」

    夏洛克说道。不晓得是否因为话语和态度柔和的关系，科克的态度并不让人觉得挑衅。

    「嗯，要做冰淇淋似乎还满困难的。你想吃的话，当然就会拜托厨房女佣做给你吧？然后就只是享受那做好的成果而已。」

    「如果我有兴趣的话，甚至或许也会去调查制作方法。」

    夏洛克如此表示，他是真的那么想的。

    「知道了怎么做之后，也会想要自己能够做成功？」

    「当然。因为像电话或电那样，中间当然不需要有任何人。车子也是一样，所以才让人喜欢，不管是轨道或是马都不需要。」

    「可是需要驾驶员。」

    「由自己驾驶啊。到时候，要将汽车漆成水蓝色。」

    科克笑了，他觉得这实在有趣，而夏洛克也跟着笑了出来。

    「水蓝色的车啊，感觉在伦敦好像会很显眼呢。」

    「没关系。」

    「就算是自己要驾驶，一个人还是没有办法的。在车子成为可用工具之前，如果想使用的话一定是需要有人帮忙的。就算是开发者，想必也是在他人的帮助下进行的才对。」

    「这傢伙喜欢独来独往，在学校也是个令人伤脑筋的傢伙呀。」

    比尔德插嘴说道，看来是与安德烈的对话已经告一段落了。

    比尔德对面的安德烈一边灵活地使用着刀子，一边看着他的脸。

    「喜欢一个人独处吗？夏洛克。」

    「也不是说喜欢，只是不想依赖别人而已。」

    夏洛克让自己换上面对学长时的态度，同时如此说道。

    如果不想费心思在意周围的人对自己有什么看法，就也只能独自一个人了不是吗？

    「那被其他人拜托呢？」

    肯尼斯若无其事地问道。

    「那就没关系，毕竟是义务。」

    「不麻烦他人真是不错，夏俐。打从一生下来，身边所有的事物都交由侍女打理，连换衣服都不会的新学生也是有的……」

    「使唤佣人与信赖、拜托是两回事。」

    「也就是说，你反对学校的体制？」

    安德烈将肉酱汁吃得一干二净，如此说道。难道是要代替雷蒙德发声吗？比尔德笑着观察夏洛克的反应。想必比尔德一定也是受过这种对话的洗礼。

    「并不是反对，只是不喜欢莫名其妙的罚则。」

    「光就因为法律是法律这点，便应该遵守，我是这么认为的。不然的话，世界就会乱成一团。」

    肯尼斯说道。

    「高年级生是法律？」

    「有时候是吧。等你也变成学长之后就会明白了。」

    「原来如此，我记住了。」

    科克对于这样的对话，像是觉得稀奇一般兴致勃勃地听着。这想必一定是因为非名门出身的关系吧。

    在回答着几个像是测试的问题当中，不知不觉餐厅内已经暗了下来。

    「夏俐，要唱歌啰。」

    已经用完自己餐点的比尔德，轻声对夏洛克说着。

    夏洛克将目光转向场内点起一盏光亮的墙壁侧边。

    在视线的前方，是一身与刚才完全不同打扮的葛拉丝，她配合着钢琴的旋律开始唱起歌来。葛拉丝以迷人魅惑的表情环视店内，然后朝夏洛克眨了下眼睛。

    制作冰淇淋所必要的东西，就是水果或酒的香气以及新鲜的奶油，另外还有大量的冰和盐。若加入蛋黄，就会形成滑嫩的口感。

    最后再将带有甜味的奶油冷冻，便大功告成。当夏洛克知道这件事之后，内心有些泄气。哈克尼尔家当然拥有最好的厨房女佣，但是因为父亲不喜耽溺于美食这件事（相反的，母亲却是个饕客），所以冰淇淋只是偶一为之的豪华甜点，夏洛克总会暗暗地期待有冰淇淋的那一天的到来。

    宿舍的餐桌上并不会出现冰淇淋，要说甜点的话，大概就是水果或饼干之类的。

    「夏洛克，你在读什么……碧顿夫人烘焙书？」

    「啊！还我！」

    他依旧是在那棵橡树下专心地看着书，却被走近的比尔德抽走了书本，真是一点都大意不得啊。

    「你的兴趣还真是广泛耶？」

    比尔德错愕地低头看向夏洛克。制服上的领带随风吹动，夏洛克的刘海亦随之摇晃。

    「还好吧，我在查冰淇淋的做法，不晓得哪里可以拿得到冰呢？」

    「要冰淇淋的话，如果运气好，可以在『崔妮蒂』吃到。我前一阵子假日有带莎拉去过，但那时候没有。」

    夏洛克看着比尔德。

    「莎拉？」

    「对，安德烈的妹妹。可以坐你旁边吗？」

    比尔德对书的内容似乎没有兴趣，很干脆地就将书交还并在夏洛克身边坐下。

    「你带莎拉·凯力去『崔妮蒂』？」

    「我是这么说啊，你没听到吗？还是说你想知道我们初相识的过程？」

    「……不，没有。」

    夏洛克藏起自己心中微微的波动，冷淡地重新翻开书本。

    在『崔妮蒂』。当夏洛克与科克长聊时，比尔德与安德烈也聊得很起劲。难道是在那时候做了什么约定吗？

    尽管夏洛克想要记起莎拉的脸孔，却想不起来，唯独对那头光泽黑发留有印象。总之，记得是还满可爱的长相就是了。

    「——莎拉喜欢冰淇淋？」

    「好像是。」

    在夏洛克身旁，比尔德也拿出书本打开来看。不晓得是故意的还是没自觉，他那一副没什么的回答态度令人不快。

    夏洛克摇摇头，反正与我无关。

    夏洛克密封起比尔德的话，想让自己专注于书本之上。

    在木桶或之类的容器里加入冰块，掺入盐巴的话就会使得温度下降。将制作冰淇淋的液状材料倒入金属容器中，并将其埋入桶子里。如果是制作果汁风味的雪酪，那么到这个步骤就可以了，但如果是鲜奶油的话就会有油水分离的问题，因此在它结冻的过程中，一定得慢慢地持续搅拌才行……

    莎拉……年纪看起来不像比自己小，虽然是名少女，却可以在没有双亲的陪伴下于外头行走，难道是已经接近于社交界露脸的年纪了吗？

    再者，帮忙转交信件的人明明是我啊……

    「……你们单独两个人去吗？比尔德。」

    「当然啰。在意吗？夏俐。」

    夏洛克抬起头，对上比尔德的视线。

    比尔德露齿一笑。

    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果然令人恼怒，夏洛克心想。

    「不，没有。」

    夏洛克表情不变地回答，再次将视线移向书本。

    下午首先就跑去了『崔妮蒂』，果然还没开店。夏洛克看着挂在门上的招牌叹息，就是为了不想被其他人看到才特地提早来的，这下看来是来太早了。

    要等一下再过来呢？还是等店员来——要离开的括，夏洛克也实在带太多东西在身上了。不知所措地犹豫了一会儿后，正当他准备要转过身之际，他注意到有个人站在马路对面。

    「还没开唷，公爵。今天一个人来呀？」

    是女性的声音。夏洛克眯起一只眼睛，尽管因为逆光而看不太清楚，然而歌手葛拉丝正缓缓地迈步走来。

    「为什么会叫我公爵？」

    夏洛克防备地问道。

    「因为学生们都在讲，他们说那个人有双榛木色的眼瞳，不是很亲切，是个长相好看的低年级生，说是个贵族呢。」

    葛垃丝说话的口气里不见赞赏或是调侃。她穿着比在店里时更俐落的红色洋装，一只手提着装有许多面包的篮子。她拿出钥匙，然后插进门里。

    「就算不亲切，仍是努力遵守规矩礼仪。」

    「所以果然是你啰，呃——？」

    「叫我夏洛克就好了——我是想来问问看能不能够拿到冰块的，不过刚刚看店还没开，就准备要回家了。不晓得能不能分一些冰块给我呢？」

    葛拉丝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冰块？可以啊，不过为什么？」

    「原因我会告诉你。」

    纵然葛拉丝露出讶异的表情，却没有追问下去，大概是没有兴趣吧。她轻松推开咯咯作响的门。

    里面昏暗而寒冷，葛拉丝走过店内，走入柜台后的厨房。夏洛克尽管犹豫，仍是跟着葛拉丝过去。

    葛拉丝从厨房深处的冰桶中取出冰块，准备装进盘里。夏洛克对她摇摇头，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到柜台上。

    那是约需一个人张开双手环抱的木桶，以及奶油、盐及砂糖。是他在杂货行买来的东西，木桶上有附把手，可以转动里头的内容物。

    「……那是什么？」

    「看就晓得了吧，这是木桶，我要做冰淇淋。」

    夏洛克在木桶中哗啦哗啦地倒进冰块、同时如此回答。

    「冰淇淋的话，有时候老板娘是会做……」

    「你知道怎么做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是歌手呀。需要这种东西吗？」

    「因为盐可以使冰块降温。如果我需要装满整桶的冰块，会不会造成困扰？」

    「才刚制好冰而已，没问题的。不过，这样回到学校就会溶光的，为什么也会想要做这种东西呢？你是贵族吧？」

    「是不是贵族跟这个没有关系吧？」

    葛拉丝拿来了更多的冰块，夏洛克将其倒入木桶中。葛拉丝也在旁注意着，并压住木桶免得其转动，因为如果不扶住的话就会摇晃。

    「我是有原因的。总之就是我想告诉科克……我的朋友，我会做这种东西。」

    葛拉丝耸了耸肩，看来她是放弃了努力想要了解的念头。

    「我不太明白，反正你就是只要能做冰淇淋就好了。那去我房间吧？」

    夏洛克看向葛拉丝，然后转过头，看着店内深处的楼梯。

    「可以吗？」

    葛拉丝笑了，她一笑起来便分外冶艳。

    「无所谓，你说的朋友就是上次那些人吧？他们在外出日的时候常来呢。东西拿着上楼吧，不快点的话，老板娘就要过来了。」

    夏洛克有些迟疑，不过要将装有冰块的木桶带回学校也确实麻烦。快点、快点——在葛拉丝的催促之下，夏洛克拿着木桶步上阶梯。

    葛拉丝的房间颇为狭窄，里头有张仿佛一坐下来就会发出叽轧声的床，以及唯独体积较庞大的化妆台。窗帘是褪了色的粉红，而像是工作服的黑色洋装就挂在窗框上。

    夏洛克的视线离开衣服，将木桶放在桌上，开始在里头的冰块中加上盐巴。

    将材料放入金属容器里并仔细地搅拌，当材料变成甜美而浓稠的液体之后盖上盖子，并深深埋入木桶里。接着，抬起底座放到桌上，握着垫高的木桶上的把手，开始缓缓地转动木桶。

    为了不让在容器里头的冰淇淋结块，就得要一直保持转动才行，由于书上是这么写的，他便自己替木桶装上了把手和底座。

    在凝固至一定程度之后再拿出来，充分搅拌混和，反复如此的作法，就会变成口感很好的冰淇淋。

    在夏洛克制作冰淇淋的这段期间，葛拉丝有时走下楼，有时又再回来，随意地来回走动。曾几何时楼下已经热闹了起来，夏洛克仍持续转动着木桶。他从以前就是个相当具有专注力的人。

    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接着，有只女性白皙的手放在夏洛克的手上。

    「累了吧？要不要暂时让我来？」

    夏洛克看向身旁。葛拉丝就站在夏洛克的右边，轻轻地握住夏洛克的手，低胸的黑色洋装外罩着围裙，亚麻色秀发不知何时已高高盘起。

    先前都没注意到，不过穿起高跟鞋的葛拉丝，甚至此夏洛克还要高。

    「谢谢。但是，这如果不是由我自己从头到尾完成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夏洛克回答着，并用左手拿开葛拉丝的手。

    葛拉丝露出了微笑。

    「做好了就下来店里喔。」

    葛拉丝从夏洛克身旁离开，夏洛克依旧转头看着，然后点了点头。望着朝门口走去的葛拉丝，其侧脸的长长睫毛上可以见到亮光。

    他将冰淇淋盛在向葛拉丝借来的盘子里，一走下楼梯，便看见比尔德坐在与上次来时相同的墙边座位处。而在他对面，夏洛克看见一名女性的背影。

    科克与肯尼斯都没有来，夏洛克轻轻地朝比尔德扬起手，然后走近桌边。

    「夏俐？你怎么过来这里的？」

    比尔德注意到夏洛克，于是露出了笑容。或许是之前就有在找夏洛克。

    「我一开始就在这边了，可以坐下吗？」

    「当然。」

    夏洛克将盘子放在桌上，没发出半点声响地让身体滑入椅子。忽然感觉到一股视线，他望向一旁，与一名女孩视线交会。

    女孩微微一笑。

    「是莎拉·凯力呀，夏洛克，之前我们有提到——莎拉你知道他是谁吧？」

    「是的，因为我一开始是麻烦他转交信件。」

    面对害羞地看着自己的莎拉，夏洛克确实有印象。对方就是当时他在山丘上看到的女孩，夏洛克的嘴边露出浅笑。

    「有告诉哥哥那件重要的事情了吗？」

    「嗯，幸亏有你的帮忙。」

    「我也说过了吧，莎拉。我那时候也在安德烈的房间呀。」

    比尔德插嘴说道，模样有些焦急。夏洛克朝比尔德送出一个别有含意的笑容，表示他明白的。

    「这是什么？」

    莎拉看着桌上的冰淇淋，大大的双眼睁得更加浑圆了。

    夏洛克向比尔德及莎拉展示放在桌上的盘子，倏地笑道：

    「这是我做的冰淇淋，莎拉小姐，请尝尝看。你喜欢冰淇淋吧？」

    「你做的？这是你做的？为什么？」

    「都是因为上次被科克说一个人是没有办法的。」

    比尔德认真地看着夏洛克的脸庞数秒，随后噗嗤笑了出来。

    「你认真的呀！？夏俐，你看那本书就是为了这个？」

    比尔德按着夏洛克的肩膀，无可遏抑似地笑着。

    「对啊——有这么奇怪吗？」

    「这几年的毕业生中，没有人有做过这种事吧。这到底是怎么做的？是写信问公爵家的厨房女佣吗？还是说，甚至花大笔金钱买了一台冰淇淋制造机？」

    「虽然我知道好像有这种制造机，不过因为用那个的话就毫无意义了，所以我就自己思考做法——你也差不多该笑够了吧。」

    「这种事情不笑的话是要笑什么啊，莎拉！这傢伙啊，可是英国屈指可数的名门贵族公子喔，并不是要将优秀的脑袋用在制作冰淇淋上的身份啊！」

    「的确是——但是，看起来很美味呢。」

    莎拉虽然不像比尔德那么夸张，不过也是露出了笑容。与在山丘上见到时一样，那笑容犹如绘图般地可爱，黑发则于身后漂亮地绑起。

    突然，侍者葛拉丝的手伸向桌面；像之前一样在店内走动的她，若无其事地在桌上放下了三根汤匙，棉质洋装的袖子卷至手肘，那手既白皙又纤细。

    夏洛克以眼神向葛拉丝致谢，莎拉则连看都没看葛拉丝一眼就拿起了汤匙，将深黄色的冰淇淋送入口中。

    「好好吃喔。」

    「我觉得太甜了。」

    「……是这样吗？因为光顾着看做法，没怎么去注意味道。」

    夏洛克一边回应比尔德的话语，一边以汤匙舀起一匙有些融化的冰淇淋。一入口，冰淇淋便在舌头上扩散开来。

    还算满意，夏洛克自己这么想着。为了不要让冰淇淋变得坚硬，在材料凝固前他始终持续搅拌着。比起味道，融化的口感才是重要。

    「我喜欢不要太甜的味道呀，夏洛克。如果学长们都在就好了啊……居然就只有今天没有出现……」

    「味道我下次会想想看的。总之，我只要能做出来就很高兴了。」

    「这难得的事情要是能告诉大家就好了，不过我觉得大家会因为想吃你做的冰淇淋而造成大骚动。」

    「我不太希望惊动到大家，尤其是雷蒙德。」

    还有双亲……夏洛克暗自心想。

    比起在舍监室受惩罚，感觉双亲对于自己做冰淇淋这件事反而会更无奈。毕竟比起大家都会受到的处罚，这种因为做了大家都不会做的事情而受到注意，才是有问题。通常，双亲都是积极地让夏洛克拥有贵族般的兴趣。

    不用他们操心，我也会确实尽到义务的——夏洛克有些烦躁地想着。幸而夏洛克是一个优秀的人，如果只是要做做表面工夫的话，他什么都可以做得到，除了骑马之外。

    正因为如此，他衷心地期盼汽车这种交通工具可以发展起来。

    在他思考的期间，比尔德将椅子拉到夏洛克旁边，而他搭在肩膀上的手实在教人烦躁。

    「我刚好在这里真是赚到了，我去拿水过来，等等告诉我做法。」

    「我会让你看的，不过相对的你要帮我搬东西。」

    「这种是小事一椿啦。」

    正当比尔德准备要吃完剩下的冰淇淋时，他注意到了身旁的莎拉，一直笑眯眯地望着夏洛克的视线。

    莎拉微微地笑道：

    「你有向比尔德先生问了关于我的事情？」

    「你的事情？」

    「就是我说喜欢吃冰淇淋的事，刚刚有提起，你和比尔德先生在前一阵子曾聊到这件事，所以才在今天特地拿这个过来给我吧？」

    「……嗯……」

    这么说来，的确是有聊过这样的事，不过他并没有特别的意思。

    「我马上就了解了，夏洛克先生。明明是这样，你却偏要说只是想做做看而已。」

    「既然你喜欢冰淇淋，这么一来刚刚好。」

    莎拉始终望着夏洛克，并纳闷似地开口：

    「那天在山丘上所见到，并转交信封的人并不是比尔德先生，而是夏洛克先生。这件事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当我乘机将信交给安德烈时，比尔德也一起在旁边。」

    「嗯，所以哥哥才会在听到我说有想见的人时，就在想会不会是你。然后，就约好了要见面。老实说，看到来的人是比尔德先生，让我有点失望。」

    「——这还真是……抱歉。」

    「我一直没有办法忘记你。」

    夏洛克眯起了眼睛。

    莎拉并没有闪躲夏洛克的目光，大大的眼睛略微带着湿润。

    夏洛克认为，她确实是一名可爱的少女。而如果是安德烈的妹妹，想来也是有其身份地位的人。

    在知道比尔德与这名少女的来往渐渐密切时，胸口有着莫名波动起伏是事实，但是——他并没有明确地想到是因为莎拉的关系。

    「你的意思是——」

    「我说不出来。」

    莎拉低下头，手捂在嘴边。

    夏洛克感觉到不快。

    这是想说喜欢我的意思吗？

    ……不是比尔德？

    可是比尔德已经完全一副与莎拉是恋人的感觉，而且还和比尔德两人单独来到『崔妮蒂』，但其实没那么要好吗？

    「……那比尔德呢？」

    夏洛克压低声音问道，莎拉似乎是误会什么了，她再次微笑注视着夏洛克。

    「我觉得他是很好的人，可是——今天再见到你，我才终于明白。」

    说什么再见到我，其实第一次与我见面也不过才几分钟的事情吧。

    夏洛克这时看见，比尔德从厨房那端往桌子这边过来了。夏洛克注视着莎拉，并压抑住内心的思绪，平静地开口说道：

    「——谢谢你，莎拉。但很抱歉，我不明白你说的意思。」

    「您的餐点送来了。」

    一道女声响起，仿佛要打断夏洛克飞快的话语一般。夏洛克抬起头，看见拿着托盘的葛拉丝，以异常强硬的态度介入两人之间。

    「和莎拉进行得顺利吗？比尔德。」

    夏洛克神色自若地问着。

    两人正在往宿舍玄关走去的路上。

    虽然是周末可以外出的日子，然而夏洛克并没有和比尔德一起行动的意思。只不过是想问问看比尔德而已。

    「我不晓得这样的状况是否就叫顺利，不过感情还不错喔。毕竟都还邀请我去她家玩了。」

    比尔德一面步下阶梯一面回答，他制服的领带打得相当完美。楼梯下，可以见到正慢慢走下楼的安德烈。

    比尔德今天是因为接受了安德烈的邀请而外出。

    这意思就等于是——莎拉的邀请。

    夏洛克心情复杂地看着比尔德。明明才对夏洛克说出近似告白的话而已，却又邀请比尔德到家里，他实在不明白莎拉的想法。

    「不觉得这样也很麻烦吗？」

    「为什么？凯力家虽然不是贵族，不过似乎也是相当富裕的家庭。今天，我要用我这双眼睛确认。」

    「富裕啊……」

    夏洛克喃喃低语。

    他没有想到比尔德会在意莎拉家的财产之类的问题。比尔德是优秀的学生，将来也拥有爵位，对交往会感到迟疑的人应该要是莎拉才对吧。

    「对了，莎拉写给安德烈的信里到底是什么事情呀？那时候，感觉起来似乎颇急迫不是吗……」

    夏洛克忽然担心起这件事情便问道，比尔德则一副没什么的态度回答：

    「好像是夫人发现肯力先生赛马输了而发脾气之类的，大概就是那样的事情吧……」

    「……那种事，是不能去邮局寄信通知的事情吗……」

    「夏俐！你要一起来吗？」

    正当夏洛克陷入思考的时候，楼下的安德烈注意到两人，举起了手打招呼，并莫名高兴似地叫着夏洛克。

    「不，我就不用了。」

    夏洛克回答。

    「只一个学弟变成两个，一起来又没有关系？」

    「因为我有其他事。」

    夏洛克感觉到比尔德叫他不要来的无声念头，并如此说道。原本他就没有那个意思，偶尔说一下谎也是必要的。

    有马车正在桥的另一端，安德烈一挥手，莎拉便从马车上下来，走过了桥。

    「哥哥！比尔德。」

    莎位穿着粉红色飘扬翻飞的外出服，天真地奔向安德烈及比尔德。安德烈抱住莎拉。

    莎拉稍微瞄到在比尔德身后的夏洛克，随即又躲开视线。她转而面向比尔德，堆起一如往常的可爱笑容。

    「能再见到面真是开心呢，比尔德。爸爸和妈妈也都很期待能见到你喔。」

    「那真是我的荣幸。」

    「我想最期待的应该就是你了吧，莎拉。」

    「哎呀，哥哥真是的，坏心眼！」

    莎拉轻轻打了下安德烈，然后随着比尔德开始走过桥面。

    「再见，夏俐。」

    「嗯。」

    夏洛克朝比尔德扬起手回答，然而莎拉却全然没有对夏洛克说一句话。

    莎拉缓缓地搭上马车，脚步稍微绊了一下，比尔德则在旁边扶着她，莎拉再次展开笑容。

    与其说她在生夏洛克的气，应该是说根本像是没有注意到夏洛克，假装他不在那里一样。

    ……她是什么意思啊……

    夏洛克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他决定不再继续想这件事情，随后迈开步伐走出门外。而外出许可日的宿舍，终究还是让人觉得如此安静真好。

    这时——他听见山丘上传来了歌声。

    夏洛克讶异地停住脚步。

    声音——尽管像是圣歌队的声音，却又不像，那是一道偶尔飘摇不稳的美丽女声。

    夏洛克没有丝毫犹豫，随即转向山丘。然而脚步却不显焦急，表面上看来一派冷静。

    山丘上——最初看见的那个场所，有名女子在该处。

    她看见夏洛克，顿时惊讶地僵住了表情。

    是那名女子！夏洛克心想，不会错的。绿中带黑的眼瞳，以及一头没有绑起的褐色长发随风飘扬，那女孩一边还摘着花。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夏洛克。

    她记得我，夏洛克想着。那时候所认为的视线交会，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午安。」

    夏洛克缓缓开口。

    「午安——你是学校的学生？看我到这里而要来骂我的吗？」

    「骂你？」

    夏洛克不明白她的意思，一边回问着一边走近那名女孩。女孩穿着有些肮脏、颜色如草般的礼服。她的鼻子处有着雀斑，这都是因为她没有戴上帽子就在外头行走的关系。

    隐约散发出一股令人熟悉的香味……夏洛克终于想起来了。

    是牛奶呀！这是他在制作冰淇淋时所闻到的，浓郁的鲜奶油与香草的味道。

    同时空气中还微微飘荡着——牛的味道。

    那女孩望着夏洛克，不要过来……似乎还隐约发抖着，手上所拿的花朵亦是枯萎的。

    夏洛克开始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为何而来了。

    「不——不是的，我没有骂任何人的权利，只不过——」

    「萝希尔！」

    这时有个男性的声音响起，女孩闻声回过头。

    夏洛克望向声音的来源。在山丘下，有一名怎么看都像牧场主人的壮硕男子，正声嘶力竭地喊着。

    「萝希尔！你又在偷懒了吗！快点过来！」

    「真烦呢！我正在讲很重要的事情耶！」

    然后，萝希尔如此吼了回去。

    对方发出像圣歌队又不太像的粗鲁吼声——是出身不好的乡下姑娘声音。

    夏洛克在木桶里塞满冰块。

    这次他有好好注意味道了。他当然没有下过厨，但只要用上在红茶加入牛奶和砂糖的技巧就够了。

    「喂，说些话吧？」

    身旁的葛拉丝对着镜子梳理头发。

    试做冰淇淋一事，他打算到这里就结束了。不管怎么说，在葛拉丝的房间里进行是最方便的了。因为今天科克应该会来才对。

    「说话？要说什么？」

    「像是女孩子之类的事情啊。」

    夏洛克沉默了下来。

    尽管想说自己并不想谈这种事，然而在自己顺着葛拉丝的好意，借用这个房间的情况下，也不能够太不顾情面。

    葛拉丝将头发从颈项处挽起，不甚有光泽的亚麻色头发，似乎还隐约有点像是金发。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家族以外的女性——换句话说，也就是非贵族的女性打扮时的模样。

    「我看你已经是一副神清气爽的表情。那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她喜欢你吧？」

    「那女孩是？」

    「就是那名黑发的女孩啊，出身看起来也是很不错呢。」

    「哦——你在说她啊……」

    夏洛克说道。

    他刚才想到了萝希尔。

    总之萝希尔就只是个懒惰的挤牛奶的女孩——虽然只知道了这些，不过还是有去见面的价值吧。

    「听你这样说……是还有想到其他人？」

    「不，没有。」

    夏洛克将材料装入金属桶并说着，接着埋入洒上盐的冰块里。毕竟是第二次做，他已经熟悉步骤了。

    「莎拉与我没有关系的，她是和我的朋友感情比较好。」

    「有点不甘心？」

    「怎么会。」

    夏洛克卷起袖子，将木桶放于膝盖处，并瞬间使出所有的力量，木桶的盖子便盖了起来。葛拉丝也绑好了头发，站起身。

    「没想到你还满强壮的呢？」

    「因为平常要好好锻炼身体也是学校的方针，有很多行事准则实在是累人。」

    「像是没有记载在人生教条书上的事情之类的？」

    葛拉丝缓缓地走向自己。夏洛克一面将木桶于桌面放好，一面看向葛拉丝的脸。

    「这话是哪里听来的？」

    「我不是说过会有很多学生来这间店，我听到他们说的。」

    「原来如此，可是有很多学长所说的事情并不能相信。」

    「比如说像是什么事情？」

    「不要与绿色眼珠的女性交往。」

    「为什么？」

    夏洛克握住木桶的把手，开始转动。冰块还没有凝结，因而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

    葛拉丝走向夏洛克，同时微微地眯起眼睛。由窗户照入的阳光，灰色的眼瞳深处有着绿色的光芒。

    夏洛克一边转动着手，一边望着葛拉丝。垂落的头发在颈后闪闪耀动。

    「——我一直以为你的眼睛是灰色的。」

    「这是会随光改变的。其实，眼瞳是纯粹翡翠色的女性根本不存在，如果看到的话，只要立刻逃走就好了。」

    「我不是也说过了，这话不需要当真，其他呢？」

    「我要给你一个忠告，如果是世故老练的女性与清纯的女性，那么就选老练的那一位，那样才是安全。」

    「我不懂你的意思。」

    「希望我告诉你吗？」

    葛拉丝忽然一笑。

    夏洛克停住了手。

    夏洛克的眼前是艳红的唇瓣。

    葛拉丝朝夏洛克伸出手，揽住他的头拉向自己。灰色的眼瞳缓缓垂落，与夏洛克愈来愈近。

    夏洛克没有抵抗，突然间，脑袋里出现了一句话语。

    （——不会有小孩的方法。）

    就算对方不肯说，果然还是应该要问出来吗——

    「夏俐！」

    就在两唇要相碰触的这个时候，有道声音传来。

    夏洛克吓了一跳，他转过身，这是他熟悉的声音。

    在门外，雷蒙德气得浑身发抖地望着他那边。身后还有一副瞠目结舌模样的肯尼斯，以及戴着眼镜的科克。

    夏洛克下意识就退开了身体，手碰到了桌子，而木桶这时打翻了，盖在木桶上的盖子毁坏，冰块从桌上落了下来。

    夏洛克无可闪避，那些材料就这样沿着他的身体，哗啦啦地洒落一地摊碎开来，而连鞋子也沾满了冰块。

    「唉呀，雷蒙德。」

    葛拉丝则是习以为常了。她冷静地收回揽着夏洛克的手，理所当然似地朝他们露出笑容。

    开始融化的冰块滑到了雷蒙德的脚边，传来碰上靴子的声音。

    「这是本学期第二次了，你是最多的，夏俐。」

    雷蒙德以严厉的声音说着。

    夏洛克人在舍监室里。

    眼前是雷蒙德和肯尼斯——就他们两个而已。

    雷蒙德当然是会在场的人，夏洛克的视线继而移向他身旁的肯尼斯。如果不找其他学长来是雷蒙德的体贴的话，那为什么肯尼斯在呢？

    如同看穿夏洛克那样的思绪一般，雷蒙德以低沉的声音继续补充：

    「要不要带你进来这里是肯决定的，夏俐。」

    「……可是，肯尼斯说过不喜欢雷蒙德的做法。」

    「我有说过高年级生就是法律吧，跟喜欢讨厌是没有关系的。」

    肯尼斯将身体靠在桌边，怡然自得地笑了。

    夏洛克莫名有种被背叛的感觉，他转向一旁。

    不仅在科克眼前做冰淇淋失败，还得面对这种情况，他真是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

    另外，跟女人这种东西有所牵连是不行的。

    雷蒙德走上前来，夏洛克于是乖乖地伸出双手。

    「没有其他想说的话吗。」

    「——没有。」

    从雷蒙德一副似乎失去理智的模样看来，夏洛克瞬间闪过一个想法，该不会葛拉丝是雷蒙德的恋人吧？然而他没有说出口。

    像这种事他还明白。

    雷蒙德无言地走近夏洛克，迅速地用力打了一拳，跟第一次被打比起来，这并不痛。

    「今天这件事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走吧，冰男。」

    桌子对面的肯尼斯噗嗤笑了出来，夏洛克愤怒地看着雷蒙德，却没有回嘴。事实上，他的鞋子还没干。

    「成熟一点，夏俐。」

    夏洛克离开舍监室时，身后传来肯尼斯的声音。

    夏洛克消沉地踩着湿答答的鞋子，走在前往寝室的走廊上。

    照这副模样看起来，自己不就简直一点都不像大人了呀？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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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幸福的淑女

    「哟——最近好吗？」

    比尔德说道。

    在伦敦的莫亚迪耶公爵宅邸，柯奈莉亚站在宽敞的玄关处，有些狐疑地望着他。

    他穿着灰色长礼服大衣，并打上领结。依旧是一副时髦的模样。他手上拿着一小束栀子花，是相当适合那头金发与咖啡带灰眼瞳的白色花朵，毕竟比尔德是相当清楚自己魅力的男子。

    「嗯，托你的福还不错，我没有想到你会来家里呢。」

    「我知道拜访公爵千金的家是不合礼仪的事情，但我想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会愿意见我才对。」

    「冷漠对待帮助过自己的人才是不合礼仪，要不要去外头走走？今天天气很舒服呢。」

    柯奈莉亚说道，她并没有接过花束。当然，她并没有意思让比尔德进到家里，也打算只将他定位在「帮助过自己的人」而已。

    比尔德的眼里蒙上了一层阴郁，柯奈莉亚却仍装作没看见，从侍女手中接过帽子后，走出玄关。

    她一快步走起路来，便可以隐约见到紫色礼服内层所添饰的金色刺绣，柯奈莉亚因为有着带点褐色的黑发和栗色眼瞳，所以相当适合东洋风格的礼服——如此告诉她的，是妈妈的一位朋友，那个人从柯奈莉亚小时候便很疼爱她。

    「妹妹也在院子里呢，艾苹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吧，比尔德？」

    柯奈莉亚一面走向庭院，一面理所当然似地说着。

    比尔德向柯奈莉亚同父异母的妹妹——艾苹求婚了。

    虽然在此之前，比尔德和柯奈莉亚是一对恋人——比尔德当然不是与姐妹俩同时交往之后，才在考虑要选择谁的那种狡诈男人，当身为父亲的莫亚迪耶公爵暗示他与艾苹的婚约之时，柯奈莉亚毫无一丝犹豫地便提出分手。

    当然，柯奈莉亚心里是明白的。

    比尔德会与柯奈莉亚交往，理由也是因为她是莫亚迪耶公爵家的长女。由于正如自己所料，因次才更加地果决断然。

    就算当时在那个园游会上，比尔德是柯奈莉亚倒下的时候，第一个冲到她身边的人；而且就算在那之后，连看都没看艾苹一眼（当时甚至是介绍艾苹让大家认识的宴会），并且始终陪伴在柯奈莉亚身边也一样。

    （柯奈莉亚……我爱的人……）

    柯奈莉亚心想，还不如不要让她听见这句话……

    热情的对话——轻啄、深吻，柯奈莉亚与比尔德曾有过短暂的愉快恋情不是吗？光是这样还不足够吗？

    「艾苹小姐？」

    「是啊，你的目标是她吧？」

    「不是，不是那样的——」

    「艾苹，过来。」

    比尔德反常地语塞，然而柯奈莉亚却是毫不在意，开口呼唤在庭院角落欣赏花朵的艾苹，在园游会时，她是因为衰弱才依赖了比尔德，其实本来是个很强悍的人。

    「姐姐？」

    看到姐姐的艾苹顿时满脸笑容，她一往柯奈莉亚奔过去，水蓝色洋装及围裙，以及泛着些许褐色的金发顿时翩翩飞舞。

    几乎只要提到艾苹，她就是在奔跑！柯奈莉亚一露出苦笑，艾苹似乎就像察觉似地「啊！」了一声，还吐了吐舌头。

    对于小自己三岁的同父异母妹妹，柯奈莉亚已经释怀了。一开始，她也跟那些因艾苹是情妇的女儿而白眼视之的佣人们一样。

    并不只是因为爸爸——身为一家之主的莫亚迪耶公爵相当疼爱她，还有一点就是，艾苹有着像小动物新生儿般吸引人的魅力，就算她的头发都没有绑起，礼服衣摆乱飞。然而那不仅仅是因为她开朗而天真无邪，主要是因为她那遗传自父亲的榛木色眼瞳里，偶尔会透露出忧伤。

    而且，柯奈莉亚自己本身就很讨厌『英国淑女教养手册』之类的东西。

    「午安，比尔德先生。」

    「午安，能见到你真是高兴，艾苹小姐。」

    艾苹弯身致意，而比尔德就只做了个制式化的招呼问候。

    真是奇怪呢，柯奈莉亚心想。比尔德第三次见到自己的时候，明明就已经抱紧她，还亲她脸颊了呢！

    「我还是离开吧？比尔德。」

    「不，不用。你误会了，我是过来找你的——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那我过去那边啰，姐姐。」

    「不，你待在这里，艾苹。」

    柯奈莉亚像是要打断艾苹的话语似地说着。

    她已经大致可以猜想得到比尔德要说什么了，柯奈莉亚这方面还没那么迟钝。

    在与柯奈莉亚分手之后，比尔德顿时感到遗憾，他想要挽回柯奈莉亚的心意。

    这是常有的事情。

    如果在艾苹面前说得出口的话，就说说看好了。

    比尔德停住了脚步，眼前相当符合传统贵族连栋宅邸、好好经过打理的庭院，一条和缓的坡路只直通往凉亭。

    不晓得是不是明白柯奈莉亚的挑衅，比尔德瞄了瞄艾苹并犹豫了起来，栀子花朵显得有些萎靡。

    柯奈莉亚忽然一笑。

    果然是如此。

    尽管他对柯奈莉亚还有遗憾，但就是一点都不想失去艾苹。

    「不用勉强喔，比尔德。我也说了吧，我并没有误会什么，只要你别说一些多余的话，我们是可以很幸福的。」

    「我没有办法想像没有你的幸福。」

    比尔德忽然飞快地打断柯奈莉亚的话语。

    那口气听来强硬，柯奈莉亚不禁略略为那股气势所震慑。

    艾苹倒抽一口气，来回看着比尔德和柯奈莉亚的脸。

    「虽然你或许不相信——我……是爱着你的，这与财产无关——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妻子。」

    柯奈莉亚注视着比尔德，没办法回话。

    这是她至今听过无数次的话语，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让她相信，但即使如此——

    心脏剧烈怦跳，这是她第一次对于被求婚有这样的反应。她心想，难道比尔德也有同样的悸动吗？

    「那个——呃——」

    当事人两个都没有任何动作，然而一旁的艾苹却是最为惊慌的人，艾苹面红耳赤地往后退去，接着视线望向宅邸处，突然低呼了一声。

    柯奈莉亚也连带地望向宅邸，比尔德也看向该处。

    在典雅的露台另一侧，母亲——朵洛西亚的身影就在那里。

    「柯奈莉亚，我有调查戴维一家了，就是比尔德先生的家庭。虽然说是子爵，但据说几乎是没有财产的呢。如果结婚的话，可是会很辛苦的哟！」

    当柯奈莉亚送比尔德至门口，一进门后，朵洛西亚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似地随即走过客厅，隐约还闻得到一点酒味，明明还是大白天而已。

    「你不是也同意对方做为艾苹的结婚对象吗？妈妈。」

    柯奈莉亚回答道。她一直在思索比尔德所讲的意思，没有心情搭理母亲。

    「那是因为亨利好像有那种想法呀，而且艾苹和你是不一样的吧，毕竟你是莫亚迪耶公爵家的长女，得要有个让大家都有面子的婚姻才行啊。」

    「可是，之前我提到比尔德向我求婚的时候，妈妈不是也才放下心来吗……」

    不是因为对象是比尔德，母亲只是乐见柯奈莉亚沉醉于恋爱之中，她如此心想。柯奈莉亚一夺取其他千金小姐的恋人时，朵洛西亚总会假装责备的模样，同时又会追根究底地问清楚所有细节。

    「那是因为觉得艾苹有人求婚，而你没有的话就不好呀。可是，结婚的话就不一样了，你明白吧？」

    朵洛西亚一面快步地走着，一面压低声音。

    「与低阶贵族结婚这种事，可不是开玩笑的啊。而且呀，比尔德先生那边似乎还有三个未出嫁的姐妹呢，如果你结婚了，我们这边甚至要负担她们的陪嫁金哟，不过如果他们接受艾苹的话，这种事倒也可以考虑是没关系。」

    「你想太多了啦，妈妈，而且我们家很有钱呀。」

    「所以我才这样说呀，我是不晓得比尔德先生对你说了什么，不过你认为那真的有爱情在里面吗？因为他一定会为了结婚而说谎的。」

    自己对比尔德是怀有爱情的吧？柯奈莉亚望着小小的栀子花束，心情纷乱地思考着。

    比尔德除了爱以外的话语什么都没说，就仅于此，并且于离去之际将花束拿给柯奈莉亚。

    就算比尔德总是看准了一切的条件，看上柯奈莉亚的身份阶级和财产，这朵花束里是否存在着足以推翻这些，并让人相信的心意？

    如果想要财产和后盾的话，明明和艾苹结婚就好了呀，比尔德……为什么要回到我身边呢？

    柯奈莉亚一沉默下来，朵洛西亚便心想自己是不是讲得太过火了？她有些慌张似地观察着女儿的神色。朵洛西亚是很容易受伤的。

    柯奈莉亚等着娇小的朵洛西亚跟上，并开始步上楼梯。

    「妈妈，我是与你站在同一边的喔。今天就先去休息吧。」

    面对低着头的朵洛西亚，柯奈莉亚机械式地说着一如往常的话语。

    房间就近在旁边，而朵洛西亚大概是醉了的关系，身体摇摇晃晃的。

    朵洛西亚仿佛松了口气般，飞快地又继续说着：

    「是啊——你真是贴心的孩子。亨利他不明白吗？明明跟艾苹比起来，你是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呀。明明就是我最骄傲的女儿呀，甚至比起艾蒂儿小姐，你还比较受欢迎——」

    「爸爸很忙碌的。」

    「还记得园游会的事情吗？就连夏洛克先生也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伯爵千金艾蒂儿小姐身上呢，是那个夏洛克先生耶！他还一直想问许多关于你礼服的事情喔，夏洛克先生真是个绅士呀！」

    「妈妈，抱歉，我累了，可以让我一个人独处吗？」

    柯奈莉亚说道。实际上，她是真的有些疲倦。

    柯奈莉亚想要早点替这束不适合自己的白色花朵浇点水。

    「姐姐，可以进去吗？」

    听见声音，柯奈莉亚转过了身。

    这间是柯奈莉亚的私人房间，与寝室不同，柯奈莉亚另外还有一间宽广的房间。

    一打开门，就见艾苹站在走廊上。

    艾苹来过这间房间好几次了，而这并不只是因为父亲说了两姐妹要好好相处，第一次看见这里没有选用孩子气的花朵纹，也没有暖炉的红色摆设时，艾苹瞪大了双眼，然而一旦习惯了之后，甚至还说很棒呢。实在是个直爽坦率的女孩。

    「可以喔。刚刚不好意思呢，艾苹。」

    「嗯……」

    艾苹莫名犹豫似地走进了房间里头。

    她在柯奈莉亚身旁坐下，不经心地望着房间，接着视线停留在桌面的栀子花。

    栀子花已经重新恢复生命力，插在中国制的白色花器中。

    「比尔德也是净做些我不明白的事情呢，像栀子花这一类的，我又不能戴在身上……」

    注意到艾苹的视线，柯奈莉亚尽管微笑着，艾苹却没有笑容。

    「这是姐姐插的？」

    「对啊，因为也不需要为了这种事特地叫侍女过来嘛。」

    「我……我认为，比尔德先生是真的很喜欢姐姐。」

    艾苹缓缓地说出口。

    柯奈莉亚看向艾苹，艾苹也没有躲开视线。她是一个总在说重要事情的时候，会望着对方眼睛的女孩。

    「为什么你这么认为呢？」

    「我也不清楚，只是觉得应该是。」

    柯奈莉亚微笑地摇摇头。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有说过吧？对我们来说呢，光因为爱情就可以结合这种事，实在很难以想像，情况就是这样子啊。」

    「朵洛西亚夫人也是这么说的。我不明白那种事——其实，我并不喜欢朵洛西亚夫人。」

    艾苹下定决心似地说道。可爱的榛木色眼瞳略微透露出难受的神色。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到妈妈呢？艾苹。」

    柯奈莉亚问道。她心想，艾苹当然也注意到了吧，朵洛西亚也不喜欢艾苹这件事。

    哪里有妻子会喜欢情妇的女儿呢？妈妈没有理由受到艾苹的指责。

    「因为，朵洛西亚夫人反对这件事呀。所以姐姐才没有回应比尔德先生的吧？朵洛西亚夫人真是坏心眼，虽然说话很温柔的样子，却总是在讲家里怎么样怎么样的，而且姐姐对于比尔德先生，不是其实也——」

    「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喔，不要多嘴，艾苹。」

    柯奈莉亚严厉地打断了艾苹的话语。

    艾苹注视着柯奈莉亚，并咬着嘴唇。

    「对不起，姐姐。我——我只是——」

    「……没关系的，你不要在意妈妈的事情，我知道你也是有难过的地方。」

    「我、我只是希望姐姐能够幸福而已，然后——」

    「你也希望能够幸福吧？」

    艾苹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这样想是不对的吗？」

    艾苹迟疑地询问，柯奈莉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如果杰瑞米比你早出生的话就好了——而且或许，如果我是男生的话就更好了……」

    杰瑞米是莫亚迪耶公爵家的长男，是柯奈莉亚——当然也是艾苹的弟弟。因为目前在寄宿学校念书，所以不曾见过艾苹。

    「杰瑞米？」

    突然间听到未曾见过面的弟弟的名字，艾苹不禁眨了眨眼睛。

    柯奈莉亚轻轻地摇了摇头，为什么自己会想起弟弟的事呢？

    她的手朝妹妹的肩膀伸去，轻轻地将她揽向自己。

    「想那种事也没意义，其实妈妈自己也很清楚，都是一样的。就连父亲，还有你的母亲——拉薇妮雅夫人也是一样，大家都只是想要能够获得幸福而已呀。」

    艾苹依顺地靠在姐姐的胸前，思考着姐姐的话语。她是一个聪敏的少女。

    窗户外头，可以看见新栽种的苹果树。

    那是最近情绪变得莫名反复的朵洛西亚所栽种的。多亏有园丁的好手艺，苹果树茁壮成长，并且长出了嫩芽。

    在园游会之后，柯奈莉亚看见朵洛西亚仿佛祈祷似地紧抱这棵树的身影。

    希望能快快长大，柯奈莉亚如此心想着。窗外的树木延展着枝叶，绽放花朵，然后一颗、两颗……好不容易终于结出甜而酸的苹果。

    到了那个时候，想必母亲就可以幸福了吧。

    当然，父亲也是，艾苹也是，而杰瑞米——比尔德和我也是。

    柯奈莉亚与艾苹静静地相偎着肩，同时在心里祈求着，希望能够如此。

    ***

    心中所描绘的梦就只有一个，能够获得幸福——

    初次见到亨利·莫亚迪耶公爵时的情形，朵洛西亚始终记得。

    朵洛西亚当时十八岁，而对于他，就只知道名字而已。

    以贵族来说，莫亚迪耶公爵家族是少了那么一点悠久传统，却是拥有庞大领土的富有家族。无论如何，在该家族里，优秀的政治家可说是代代辈出。身为长男的亨利继承前人脚步是公开的事实，而亨利亦被允许以伯爵自称就证明了这件事。

    就如同出身名门家世的英国贵族青年，亨利利用大学毕业之后最初两年的时间，以游学的名义四处旅行，然后名正言顺地回到了英国的上流阶层社交圈。

    对于理所当然没有财产的贵族——因为父亲是柯特利子爵家的么弟——对身为次女的朵洛西亚来说，对方有如云上般的存在，然而怀春时期的姑娘就是这样，社交界的消息总是经由年纪相仿的朋友如小鸟般互相轻语传递。朋友们照例将「对方没有恋人」、「个性认真」，甚至到「目前专注在工作上的学习，对于女性似乎没什么兴趣」等事情，都仔细告诉了朵洛西亚。

    在得知他会参加舞会的那个夜晚，朵洛西亚一如往常地看着已经翻烂的『英国淑女教养手册』，同时在心中描绘出他看到自己的那一刻，顿时失了魂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的那个瞬间。

    当然，她实际上并没有经验过这种事，在进入社交圈的第二年春天，朵洛西亚明白到自己的模样，就是不怎么受注目——感觉上男士们就算与自己相处也不会很愉快的样子……

    举例来说，围绕在朋友康妮身边的男性们，明显就一副很愉快的模样。康妮的家庭背景与朵洛西亚家大致相同，而且就算康妮偶尔讲出令人讶异的话语（像是「一点都不想看到你的脸呀」，或者是「今天的心情想骑黑色的马，偏偏你的马是褐色的」等等。如果是朵洛西亚的话，就算对方是拿大炮过来，也一定会说好想搭搭看的），他们也不在意。

    就连外表也是，康妮又不是绝世美女（不过她觉得带有光泽的深褐色头发倒是相当有魅力），而且也不认为她与朵洛西亚之间有那么大的差异。

    朵洛西亚并不耀眼，然而她拥有随着光影看起来会像有如金色般的褐色头发，以及同色的眼瞳，小巧的娃娃脸应该可以算是还满可爱的类型。

    可是，与朵洛西亚在一起也不会感到无趣的，就只有是像一脸没睡饱样的堂哥——杜威这种人会觉得。

    他是一个粗率的男性，也不会去讨女性欢心。而对朵洛西亚来说，就因为身旁有像他这样的男性在，因而不安地担心起是不是不会再有其他男性出现了。但是，像在舞会那种场合，她也不能是个没有男伴的女子，所以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继续来往。

    其实，她也不能说是跟康妮合得来，但是想到围绕着康妮的男性们，以及因为康妮而送来的邀请函，她就没办法离开康妮。

    朵洛西亚一直觉得，动作再不快一点不行了。这已经是第二年了，朵洛西亚也很明白双亲的意思，希望她趁还有「年轻」这点优势之时，赶快找到结婚对象。

    如果没办法像康妮那样吸引男性的话，像朵洛西亚这种低阶贵族的女儿，在上流阶级的社交圈里变老根本就毫无意义。容貌长得比朵洛西亚还不好看的姐姐，得以少少的陪嫁金结婚，都是因为赌上了「要在正式进入社交圈三年内结婚」的关系。

    不过话说回来，姐姐侬菈的结婚对象是个比自己还要大上十五对的平凡男子，朵洛西亚也不觉得羡慕。在苏格兰领地上照顾孩子度过每一天，几乎不再出席伦敦各种豪华盛会的姐姐，真的觉得幸福吗？朵洛西亚思索着这个疑问。

    如果可以的话——自己想和不同的男人结婚。她不想嫁给只看重远方一片狭小土地的老人，而是容貌姣好，身具财产，赢得社交圈各方敬重的男子。不，不那么完美也没有关系，只要是可以保证朵洛西亚生活无虞，并且能够温柔对待她的男子。

    可是她愈想愈觉得，自己身旁就连那种向侬菈求婚的男子都没出现。

    康妮身边的某位男士，哪一天会不会将注意力停留在康妮身旁那个身材娇小、脸庞小巧的女孩呢？然后在试着聊过之后，明白朵洛西亚比康妮更具淑女教养，温柔而有忍耐力，是个适合做为上流阶级男子的妻子的女孩……有没有人会察觉呢？朵洛西亚就这样紧抱着微渺的希望，继续等待他们的邀请。

    亨利·莫亚迪耶出席舞会那天，在亨利身旁排列着一群盛装出席的女孩们，以及她们的母亲。没有能够向他介绍自己亲戚的朵洛西亚，沮丧地看着身旁的康妮。

    「很像围着食饵的猫咪吧，朵洛西亚。」

    康妮并没有打算去到那人身旁。她站在稍远处的墙边眯起了眼，受不了地说道。

    「是啊，不过我想至少去到附近的话，或许会得到对方注意也说不定。」

    朵洛西亚不时地偷瞄着亨利所在之处，同时如此说着。

    其他的千金小姐们明明如此着迷于亨利，康妮却只是紧靠着墙壁，让她十分焦急。她没有一个人走上前的勇气，但如果是与康妮一起过去便不会奇怪。

    「当然不可能会注意到啊，只会被那些尊贵的夫人们当笑话看而已。」

    「可是，这样一来就连脸都看不到了呢。」

    康妮尽管与朵洛西亚同年纪，然而也是不会有双亲陪伴的身份。看见朋友和自己想法相同，朵洛西亚不禁叹息。

    「哎呀，朵洛西亚喜欢亨利先生的长相吗？」

    「比起丑陋的人，谁都喜欢好看的男人吧？」

    「我啊，男人的脸我全都喜欢呢。」

    康妮用扇子遮住嘴，粲然一笑。在大厅的另一端，亨利似乎终于找到事情可做，有如排开众家女子般地正往自己这边走来。

    朵洛西亚不由得望着他望得出神了。

    黑发带了点灰，眼瞳是榛木色，下巴和鼻梁线条有些粗犷，并有着符合他身高的宽阔肩膀。当然不是全然完美——稳重的态势让他看来比起二十四岁的年龄还要成熟，近距离仔细一瞧，或许与所谓的美男子封号有点差距。

    然而，他站在那里便散发出其他男性所没有的独特风采，而那并不是因为长相的关系。

    这时——亨利惊讶地屏住了气息。

    朵洛西亚心想，自己心脏简直要停了。他看着自己这边！眨了眨眼睛，始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朵洛西亚。

    她简直就像被夺魂摄魄一般……

    然后，亨利缓缓开口：

    「康妮？康妮·布朗？」

    亨利所注视的人并不是朵洛西亚，听见亨利的声音，康妮露出灿烂的笑容，背部离开墙面。

    「是的，亨利。好久不见了呢，我刚刚还一直在想，如果你没有开口叫我的话，我就马上要回去了呢。」

    最初的第一支方舞已经要开始，康妮理所当然地伸出手，没有机会离开大厅的亨利，苦笑着走向康妮，执起她的手。

    周遭的女孩们纷纷交头接耳，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之下，两人开始缓缓地跳起舞来。

    对于错愕呆立在原处的朵洛西亚，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爸爸以前曾经为莫亚迪耶公爵工作过，所以我们在小时候就认识了。」

    康妮在朵洛西亚的正对面，缓缓地喝着红茶。

    自舞会之后还过不到三天的时间，朵洛西亚便造访了布朗家，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为什么康妮能够跟亨利一起跳舞。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敢相信对方居然会主动跟你打招呼。」

    「要是我先开口叫他的话，就变得和其他女性一样了呀。因为不想被淹没在人群中，所以我一直在等。虽然花时间，不过值得赌一赌。」

    「如果对方已经忘了你，这些就全部白费了呀。」

    「当然，我事先已经有寄信给他了，尤其是他一个人孤伶伶在国外的时候，我在信上写说如果回来的话就见个面吧，还放了一张照片进去。」

    康妮笑道，喝了口红茶。

    朵洛西亚相当地惊讶，居然寄照片过去给不是恋人的男性——这种事根本就不是淑女应该做的事情！

    可是康妮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淑女，本人也这么说了，康妮屡屡会打破成规，这在社交圈已经是众所公认的事实。

    原来是这样啊……朵洛西亚心想。那个时候，康妮打发了平常总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男性，然后就等在亨利离开大厅必然会经过的场所，固守于该处动也不动。

    而且关于这件事，康妮一句都没有对朵洛西亚提及。

    唉，如果朵洛西亚也有个在公爵家工作的父亲就好了！

    「——你想要跟他结婚吗？」

    压抑着翻腾的思绪，朵洛西亚这么询问。

    康妮笑了笑，将红茶杯放在桌上，拿起三明治。

    「我并没有考虑到那里，而且结婚一定是没办法的。不过那个时候，看到原本一心想要跟他跳第一支舞的其他千金们，脸上所出现的表情也很有趣，你不觉得吗？」

    朵洛西亚也一样伸出手拿三明治，或许这件事真的就只能到此为止，朵洛西亚心想。康妮相当清楚自己的魅力和社交圈的人际关系，并且也享受在其中。

    如果是康妮的话，她就可以接受，因为康妮是奔放而俏皮淘气的「第二年小姐」。

    但是，朵洛西亚——

    接着在数个礼拜之后，就有亨利与康妮的传言传了出来。

    原本亨利就是容易受到注意的身份，而且自从在几年前，一样都是备受瞩目的目标——艾佛列特·哈克尼尔侯爵结婚以来，在伦敦的社交圈内，单身、俊美又有权势的青年贵族这样的位置，始终是空挂在那里。他的第一个恋人会是谁？大家都对这样的事情相当感兴趣，甚至还暗中将他当作下赌注的对象。

    艾佛列特·哈克尼尔——他与亨利不同，似乎相当习惯与女性的应对——他在经历过几段花边情史之后，最终仍是与无可挑剔的贵族千金苏菲亚小姐结婚了。当时朵洛西亚是还未正式进入社交圈的少女，在听着这种事情的同时心想着，嫁给有钱的贵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如果能嫁到公爵家的话，想必会过得很幸福吧，她茫茫然地沉浸在无限的想像里。

    那是因为她那时候还懵懂未知，以为只要趁年轻正式进入社交界，一切就会一帆风顺；保持单纯的心，并维持淑女般的教养的话，总会有人对自己一见钟情的。

    「亨利和我的传言是真的喔，朵洛西亚。亨利说他喜欢心思纯粹的女性，也不在意阶级身份，真让人想不到他是莫亚迪耶公爵家的继承人呢。」

    朵洛西亚一对前来拜访的康妮提及这件事，康妮随即干脆地承认与亨利的关系。

    明明在舞会的时候并不是那样的，然而在这几个礼拜之中，康妮似乎迷恋上亨利了。至今她总是被男性们拱在手心，不曾拥有真正恋人的康妮，甚至还单独与亨利两人去到骑马道散步。

    康妮太没有防备了，朵洛西亚心想。平常自己总是被康妮影响的人，这次换她可以冷静地看这一切。

    「如果出现传闻却没有与他缔结婚约的话，受伤的人可是康妮喔。亨利先生明白这样的情形吗？」

    「亨利不明白的，他并不是会考虑这种事的人。」

    朵洛西亚特别提醒她这点，然而康妮却没有听进去。康妮喝着红茶，眼神如同在梦境般迷濛。

    「那个人——或许其实是个笨拙的人呢，他太过认真了。真正的他是个内向的人，但因为基于责任感使然才勉强自己的，我想他是要当一名政治家。」

    「康妮你的意思是，你可以帮他脱离那样的煎熬之中？」

    「如果可以就好了。」

    康妮微笑以对。

    那脸庞散发出与至今的康妮截然不同的光芒，朵洛西亚移开了视线，康妮自从与亨利开始交往以来，就变得犹如盛开的花朵般美丽。她最近似乎还接二连三地被好几名男性友人求婚了。

    听到那些男性的名字，朵洛西亚就像是自己的事情般兴奋。

    「兰斯先生居然也提出请求，好厉害呀，他可是将来男爵爵位的继承人喔，不仅有广大的封地，长相也不输亨利先生呢。」

    「是啊……可是他啊，至今与好几名女性传过绯闻呢；玩乐的话是很有趣的人，不过也一直沉迷于赌博。」

    「那又不构成任何问题，妻子就只会有一名呀，而且赌博这种事，只要结婚之后再让他慢慢变得节制就好了。」

    「可是，他在一知道我和亨利公爵去散步的事情之后，就自信满满地提出了要求，如果就连婚姻的事情都被赌上的话，那我可不喜欢。」

    「话是这样说没错……」

    朵洛西亚感觉到焦虑烦躁。

    无论再怎么样与亨利交往，如果没有听到对方说出承诺的话，结婚的可能性就很小。不管怎么说，对方毕竟是公爵家世。既然这样的话，现在就应该先与条件最好并提出请求的男性结婚；对于像自己这种陪嫁金少的女孩来说，这才是应该优先考虑的事情不是吗？

    「然后，亚伦也提出了结婚的请求。因为亚伦还得再次去到印度，所以表示希望能在那之前决定。这件事我早先多少已经猜到，不过我拒绝了。」

    「亚伦总是很忙，而且也不是贵族。更何况一旦结婚之后，就得住到国外去了呢。」

    「虽然我觉得住在国外也不错，可是……现在我只想着亨利的事情。」

    听见康妮的话，朵洛西亚沉默了下来。正因为是康妮才说得出这种话。

    但是，听见康妮排除与兰斯结婚的事情，自己其实也松了口气。

    「朵洛西亚怎么样呢？与杜威还顺利吗？」

    「他还是老样子呀，虽然说要改建房子等等的……毕竟离伦敦也很远，想到要去拜访就觉得提不起劲。」

    「如果喜欢的话，再远都会想去的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

    朵洛西亚为之语塞。杜威还是一样没有办法自己主动向女性搭话，在华丽的座位上，不自在似地待在朵洛西亚身旁。

    只是最近朵洛西亚也变得畏缩了，如果过了三年都还没有人向自己求婚的话，她在想是不是就与杜威结婚算了。

    要说财产的话，就只有郊外的那栋房舍，不过生活大概是不会有问题吧……

    但是，因为杜威个子矮小，脸又红通通的，身上似乎隐约有股体臭，她根本无法想像与他拥抱或是亲吻。

    亲吻……一想到这个字眼，朵洛西亚望向了康妮。康妮尽管是普通的黑色眼瞳，然而嘟翘的嘴唇则颇富魅力。

    看眼睛的话，朵洛西亚也不输她，然而她并没有像那样的嘴唇。

    康妮有与男性接吻过的经验吧？并不是礼貌性的亲吻，而是确认彼此爱情般的那种热吻。

    不过，那当然是要留到与结婚对象才能做的事情……

    「康妮，亨利先生体贴吗？」

    朵洛西亚一边喝着红茶，一边问向康妮。

    「嗯，相当体贴喔，朵洛西亚，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因为有时已经被规划好将来的男性，会比较温柔对待阶层低的女孩。」

    不知为何，朵洛西亚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着。

    「亨利不会那样的。」

    康妮笑答，忽然压低了声音。

    「亨利是很不可思议的人喔。他说，与唯一一位能使他感觉安稳的纯洁女性单独相处，比起出席豪华盛宴还要幸福。还说，他也想过就算没有财产、地位，甚至是名誉也没关系……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呢。」

    低垂着头的康妮眼睛湿湿的，脸蛋虽然绯红，脸上的白色细软毛发却闪耀着，大概是刷上了拜托父亲寄来的珍珠粉。

    明明淑女就不应该化妆的。

    朵洛西亚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康妮。

    ——唯一一位能使他感觉安慰、纯洁的女性，亦无关乎财产、地位。

    可是，康妮为了能抓住亨利的心，操弄着丑陋的策略不是吗！

    在他会觉得孤单的时候寄照片过去！而且那张照片想必也反复拍了很多次，直到看起来最为美丽为止，这是一定的呀！

    而我明明只是一直等待着。

    我明明才是什么都不要求，不会对男性有任何的反抗，遵守一切淑女礼仪的人呀！

    明明是这样，却是康妮被亨利爱着，甚至还说她是唯一的那位女性，其实康妮根本就另外还有其他男性在身边。

    而且——说不定还有接吻……

    内心猛然一顿，血液直冲脸颊。

    如果那个时候，亨利先生牵的是我的手的话……朵洛西亚心想着，如果亨利先生能够察觉我内心的纯粹洁净……我并不像康妮那样奔放，而且也能够充分让他感受到安适的呀……

    朵洛西亚想起那位身材高挑、榛木色眼瞳、看来隐约有些冷淡的男子，她第一次对康妮感觉到灼烧般的嫉妒。

    「你变瘦了呢，康妮？这是怎么回事呀？」

    朵洛西亚看着数周未见的朋友，因为惊讶她的模样而不由得脱口说出。

    她们在午后的伦敦公园内，因为康妮说有话想告诉朵洛西亚，两人因而在隔了许久之后又碰面了。

    康妮与亨利开始交往后，渐渐地她也不太前往康妮的宅邸拜访了。即使有社交的机会，然而康妮的身边当然不会再像之前一样有男性围绕，所以也没有见面的必要。

    「这说来话长呀。」

    康妮微笑说道。那笑容看来寂寥，并不像往常那样充满活力，就算是朵洛西亚也不禁担心了起来。

    「说来话长？……你与亨利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所以我才跟你说啊，对方是公爵阶层，受伤的果然还是我们呀，兰斯先生现在好像也有其他的恋人了……」

    「嗯，发生很多问题呢。」

    「兰斯先生的事情随便都好，我不在乎，我想让你见见亨利喔，朵洛西亚。」

    康妮急切地说着，她打断康妮的话语说道：

    「见亨利先生……？」

    这时，她看见对面有一名男性走来。

    朵洛西亚的心脏怦跳高鸣。

    那是亨利。她至今当然远远见过对方好多次了，虽然因为没有办法接近而放弃了，但是从朋友口中提到，他曾说喜欢内心纯洁美丽的女性，无关乎身份地位，朵洛西亚将这些话语悄悄收藏在心里。

    「康妮。」

    亨利即使看见了康妮，也没有加快脚步。一双长腿像故意引人注意般缓缓踩着步伐，深灰色的长礼服大衣下，打着褐色的领带，尽管略嫌削瘦，然而看起来比第一次见到时还要洗练高雅。

    真是名俊美的男子，朵洛西亚心想。比起过去，现在更让人这么认为。

    「让你等一会儿了吧，康妮。」

    「不会，是我自己来早了。这位是我的朋友朵洛西亚，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吧？」

    亨利看了眼朵洛西亚，朵洛西亚露出羞赧的神情。

    「以前经人介绍过。」

    「嗯，这样啊……一起散散步吧？」

    「不愿意吗？」

    「不，并不会。」

    以恋人来说，这两人好生疏……朵洛西亚心想。亨利就如同传言所说，冷淡的态度与其外貌相反，但康妮的声音明显听来僵硬。

    两人似乎都没有看向朵洛西亚，就这么缓缓地迈出了步伐，以克莉丝为中心，三人并排向前走着。

    「朵洛西亚，你是第一次到这座公园来吧？」

    康妮对朵洛西亚开口，朵洛西亚则感到不知所措，明明亨利先生就在旁边，先对自己开口讲话这样好吗？

    「嗯——我觉得很漂亮呢。」

    「这里是亨利告诉我的，亨利喜欢在公园里散步喔。」

    「哦，那真是很不错的兴趣呢。」

    朵洛西亚有些刻意地附和着，亨利看了眼朵洛西亚，就只回答「是啊」一声而已。

    「虽然以前不太喜欢，可是遇到亨利之后也变得喜欢了。」

    「——你一开始的确就有说了，你不喜欢在公园里散步。」

    亨利以低沉的声音回答道。他配合着朵洛西亚和康妮，放慢了步调。

    「对，我那时候说我喜欢热闹的地方、喜欢城市，那比较适合我的个性。可是，既然你说喜欢乡下的话，我也说想要让自己变得喜欢。就如同你所知道的，我是一个好奇心十分旺盛的人。」

    「我喜欢乡下喔，说到莫亚迪耶家族，就会想到他们拥有一个著名的城镇吧，我很想去看看呢。」

    朵洛西亚像是抓准机会似地说道。亨利沉默了数秒钟，开口表示：

    「你不用那么努力也没关系的，康妮。我认为每个人只要做原本的自己好了，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够接受原本的我。」

    「我很尊敬你这样的想法。」

    「我一直以为你是认同我的。」

    「我也同样感到尊敬喔，我觉得做原本的自己是很棒的想法。」

    朵洛西亚说道。

    亨利对于朵洛西亚的话语只是苦笑，并说了声谢谢。

    「——我是认同啊，亨利。我努力思考了很多，然后……我明白到人是没有办法光凭道理生存下去的，这跟宗教无关，如果可以靠那种东西做出结论的话，该会有多轻松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没有。」

    康妮凝视着亨利，唯独刚才那句话是如此地斩钉截铁。黑色双瞳犹如燃烧着火焰。

    然后，倏地又撇开了视线。

    「我……虽然很喜欢自己被说是奔放又特立独行，但是或许意外的是个传统的女人也说不定……」

    「哎呀，康妮，没有人说你是传统的女人呀。」

    「我也是个传统的男人呀，康妮。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原谅我，你很坚强，我也相当尊敬你，你能填补我所没有的部分，而我对你有着责任，就凭着这一点，不能和我结婚吗？」

    尽管朵洛西亚仔细聆听思考并打算适时应和，然而在听到亨利口中说出结婚一词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可能——怎么会——？

    她惊讶地望向亨利，然后再望向康妮。

    康妮停住了脚步，带着悲伤的表情转而面对亨利。

    亨利面对康妮想要伸出手，却因为见到康妮身旁的朵洛西亚而缩了回去。

    康妮忽然笑了。

    「我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亨利。请不要再来找我了，再见。」

    「——我明白了。」

    「谢谢……我们两个要往前走，你就从这边回去吧，不要回头，我也一样，不会回头的，我们就在这里结束吧。」

    「再见，康妮。」

    亨利静静地说道，声音相当冷静。

    明明是自己先提出来的，康妮的笑容却带着泪光，转向了前方。

    「我们走吧，朵洛西亚……走啰。」

    康妮的声音哽咽含泪，往前方迈出了步伐，朵洛西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跟在康妮后头离开。

    在要往康妮的身影追去之前，她回过头看，身穿高级长礼服大衣的亨利始终望着这边。那是如同一幅画般的青年贵族，一筹莫展地站立于该处的身影。

    朵洛西亚对于这样的情况一头雾水。

    亨利向康妮提出结婚的要求？在短短认识几个月后？

    公爵家的俊美儿子，无论多么高贵的千金都可以掳获的男子，对没有爵位、没有财产的贵族千金女儿一见钟情？

    而且——康妮她……拒绝了求婚？

    「他——父亲……生病了……」

    在那天之后经过了两天，康妮终于开口开始说起这件事。

    一直到离开公园都还努力维持平静的康妮，在一搭上马车的瞬间就情绪溃堤了。这副模样也不可能直接回家，朵洛西亚于是将她带回自己的住处，让她住在客房里。康妮在床上一直哭个不停，好不容易才喝下朵洛西亚拿来的汤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

    「所以想要早点结婚，好让家人安心的样子。如果莫亚迪耶公爵过世的话，他就会继承公爵的爵位……他希望拥有一个新的家庭。」

    「所以……向你求婚了？」

    这不是一个大好机会吗？朵洛西亚压下想要如此大喊的心情，这么问道。

    「对，我也觉得有何不可……并且很开心。」

    「可是……你拒绝了吧？」

    康妮用力地点了点头。

    朵洛西亚不禁感到犹豫，不知道这种事情是否该问……然而，她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那……是为什么……？」

    「他另外有喜欢的人。」

    康妮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喜欢的人？」

    「对。他在乡下还有另外一个女人，每当他休长假的时候就会去到那边，和那个女生一起度过。是一名相当清丽纯真的女性……虽然还是一名少女……他却深爱着她……」

    康妮的眼睛扑簌簌地落下斗大的泪珠。

    朵洛西亚相当地震惊。

    「你拒绝他的求婚，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对，他说他已经承诺过对方会照顾她一辈子。但是，莫亚迪耶公爵——他的父亲表示，绝不允许他与乡下封地的领主女儿结婚，就算是领主，又不晓得对方是从哪里来的，而且与乡下姑娘扯上关系这种事，传出去也太难听了。甚至还说，如果不是那名女子，其他只要是具有贵族血统，在上流阶层的社交圈里的任何一位女性都可以。」

    「——谁都可以……」

    「对，莫亚迪耶公爵是很顽固的，不过亨利也一样就是了。如果与拉薇妮雅结婚的话，亨利的财产会被没收，上议员的位置也会由弟弟来继承。明明说是生病了，却还能在律师的陪同下说出这些话。」

    康妮伸手捂住了脸庞。在床上，没有绑起的头发凌乱散于肩头。

    「所以也就是说，那个人是在找寻结婚对象啊，寻找可以和他当形式上的夫妻的女性啊。为了能无后顾之忧地与那个女孩见面，为了避免被迫分手，他希望自己妻子的家族没有任何势力的背景；并且一开始，就会向妻子坦白所有情况，他觉得那样才是诚实的做法。相对的，他会保障对方的生活，什么都任由妻子高兴想做什么就去做……」

    「康妮你——没有说希望他跟那名女孩分手吗？」

    「我一说出口，那个人便露出如冰一般的眼神。那个人最为珍视的，就只有——拉薇妮雅一个人而已。」

    朵洛西亚放下汤碗，连忙坐到床上，轻轻地抚拍着康妮的背，康妮的眼泪不停、不停地涌了出来。

    「自从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我就一直好痛苦好痛苦……虽然想过要分手，却没有办法，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亨利先生有说康妮是很坚强的喔，还有说他尊敬你等等之类的。」

    「光只有这样是不行的，我最想要的，就是爱情啊。」

    最后的话语消失在哭泣的声音之中。朵洛西亚递出的手帕，已经几乎像可以挤出水般湿透。

    「我明白你的心情，康妮，你很难过吧。」

    「嗯，每当他一点一点向我透露坦诚之时，我就更加地难受。可是，我没有办法向谁吐露，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与他分手了，却总在看见他时又动摇了心意。因为有你在，我才终于能够说出口，才能够向他说再见……谢谢你，朵洛西亚……」

    「道谢就不用了，喝下这热汤，你可以在这里待到恢复平静为止喔。」

    朵洛西亚让康妮拿着汤碗和汤匙，尽其可能地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然而，内心则冷静地在思考别的事情。

    亨利先生另外有喜欢的人——而且，甚至还是不会出入社交圈的乡下姑娘。

    为了要好好对待自己的恋人，居然向其他的女性提出结婚的要求，这的确是看不起人的行为。

    可是，有必要哭成这样吗？如果结婚了的话，不仅是世人所认定的妻子，而且像在休假日还远游这种事，世界上也有许多丈夫们都在做这种事啊。

    虽然说这样做未免太侮辱人了，但对方的家世背景就是不要说结婚了，连朋友都不知道能不能做的高高在上。如果没有那种事的话，也没有机会交往不是吗？

    亨利·莫亚迪耶……微微带点忧郁的年轻贵族，还有那句「喜欢心境纯洁美丽的女孩」的话语。

    他很快就会成为家境富裕的公爵了。并且已经开始涉足政治圈，将来可说是备受瞩目。

    以他急着要结婚的情况——只要是社交圈的女孩，谁都可以……这么说来的话，究竟是否真的可行呢……

    亨利·莫亚迪耶与朵洛西亚·柯特利定下了婚事——这件事公开时，在社交圈投下了一颗小小的震撼弹。

    为什么下一任公爵会与没有爵位、父亲也非长男的女孩结婚！而且容貌也绝对不是属于美人那种——总是穿着单调的礼服，在舞会上也不受人青睐，始终只会站在墙边的女孩呀！

    而且，原本亨利是与朵洛西亚的好友——康妮·布朗交往不是吗？如果是那个康妮的话，尽管多少有些不守礼教，但她是有魅力的。像亨利那样认真的男人，终究被她所吸引也不是不能理解。

    虽然明白他想要在莫亚迪耶公爵过世之前，先结婚安顿下来，但是——亨利回到社交圈才还不到一年的时间。究竟朵洛西亚是如何让亨利说出爱的话语的呢？

    不对——仔细看看的话，朵洛西亚其实是高雅又楚楚动人的女孩吗？当有人向她开口搭话时，总会露出腼腆的笑容，面对男性不会说一句聪明贴心的话，而让人至今总对她有着笨拙的印象，然而在现今这样的时代里，像这样单纯的女孩子是相当难得的不是吗？

    总而言之，她一定是会成为贤惠的妻子错不了。

    但即便如此，到底为什么会是她呢？

    朵洛西亚·柯特利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魔法呢？

    朵洛西亚觉得实在非常有趣，就好像一直以来在社交圈期盼的所有愿望都实现了一样。

    每当一去到某个地方，同性的视线就会如影随形，而贵族夫人们也从门里面，以嫉妒的视线望向朵洛西亚。可是，既然是将来确定要成为公爵夫人的身份，也不能明显地表达出自己的厌恶。

    相对的，就连至今感情并不那么好的朋友们，突然之间都以讨好的声音主动上前攀谈。截至目前为止，不管与谁相处，先开口搭话的人都是朵洛西亚。她们似乎都拼命地想尽办法想要知道，朵洛西亚是用什么方法掳获亨利的心。

    男性们的反应也不一样了。他们觉得朵洛西亚身上是不是有着什么至今他们没有发现的魅力，而开始讨朵洛西亚的欢心。只不过，其中大半的人只与朵洛西亚聊过一次就觉得厌倦，很快便将注意力转向其他的女性——即便如此，也已经没有再出现像过去那样被忽略在墙边的情形了。

    一回到家，就会有送来的像是花朵或礼服等礼物。柯特利家唯一的一间客房，变成是莫亚迪耶家直接派来的管家的房间，花样老气的礼服全都被丢掉。成为公爵夫人之后，就非得用最时髦的衣物饰品，将自己打扮得华丽耀眼才行。

    朵洛西亚相当地努力，一想到至今所有过的辛苦，不熟悉的行事规则又算什么呢！礼服和新发型渐渐开始变得适合自己，用下巴使唤侍女的动作也学起来了。朵洛西亚就这样忙碌地度过短暂的婚约时间。

    唯独想起康妮的事情时，她的内心会微微地发疼，然而朵洛西亚总会告诉自己，就算在意也没有办法做些什么。

    对方明明有向康妮提出结婚的要求，是康妮自己拒绝的。这并不是她抢过来的婚姻，就算说是自己捡了朋友丢弃的东西，为什么就一定要有愧疚的心情呢……

    当然，朵洛西亚很感谢康妮。一开始她下定决心去拜访莫亚迪耶公爵家的时候（像朵洛西亚这种阶级的女孩，怎么可能能够拜访公爵家！『英国淑女教养手册』上面有写，这是绝对不可以的），亨利会愿意见朵洛西亚，就是因为她抬出康妮的名义，然后像是鼓励空虚的亨利的方式，还有当他工作累了的时候让他独处等等；或者是装作冷漠一点，男性那方反而会追过来……像这些事情，她也都是将从康妮那里听来的事情化为实际行动罢了。

    亨利后来终于对朵洛西亚留下了印象，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就换他来找朵洛西亚了。朵洛西亚假装不晓得康妮因为身体不舒服而缺席的事情，便邀请他一起去找康妮。

    真是的，这是有多么需要勇气的一句话语啊！

    亨利不太爱讲话，或许真的是对女性没什么兴趣。在与他短暂的交往期间，朵洛西亚慢慢地向他表现出自己，像是自己是谨守礼教、深具教养的女孩，尽管不甚华美，但若作为一个妻子是相当出色的。尽管面红耳赤，有时候还讲不出话来——还有，虽然我们家没有权势和财产，却还是家族历史悠远的贵族，而我则是子爵的孙女喔——她还是会适时礼貌地补充道。

    而最终究得到认可的一句话，就是——「假设就算丈夫有喜欢的人，我也不会在意，我并没有打算要独占男性的心」。

    那个时候，她当然还没有从亨利那里得知拉薇妮雅的事情，不过亨利应该是有察觉到才对。

    当时时机正好，莫亚迪耶公爵——亨利的父亲病情恶化，而医生也说大概活不久了，亨利便宛如一扫心中的什么犹豫般，向朵洛西亚提出结婚的要求！

    这一切简直就像是走钢丝般的冒险呀，朵洛西亚如此心想。若是其中有一步踏错，亨利·莫亚迪耶公爵与朵洛西亚·柯特利结婚这种事，也不会有那万分之一的成功机会。

    她甚至也想感谢康妮……朵洛西亚连忙将这样的念头从脑中抹去。

    虽然也非得思考拉薇妮雅的事情不可了——不过，眼前还是以结婚的事情为优先。那些坏心肠的女人们一直期待着在婚礼举行之前，亨利能够清醒过来，或是有某个人反对而让婚事取消。这朵洛西亚也知道，因为换作是朵洛西亚站在她们的立场来看，或许也会反对的吧。

    朵洛西亚那天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检视送来的包裹。

    这是莫亚迪耶公爵家送来的物品。由于对方告诉自己，只要是喜欢的都可以买，所以这些东西便是自己所选的百货公司里的商品。另外，送来的东西还有一束小小的花束。

    花束里有附上留言。朵洛西亚吓了一跳，她拨开其他的盒子，赶忙打开那张卡片。

    「我衷心为你的幸福祈祷，

    爱你的堂哥杜威·柯特利」

    什么啊……朵洛西亚无力地垂下肩膀，将卡片放回去。

    杜威曾向她求过一次婚，而那也是发生在她与亨利交往后，在正式发表婚约之前的事情。

    这不是梦吧？亨利不会改变心意吧？家族或亲戚要怎么称呼之类的……如此烦恼着种种事情的朵洛西亚没有那种心情，然而杜威却面红耳赤地说着「如果两个人一起努力的话，我想我们会幸福的」，以这样的话语向她求婚，而朵洛西亚就连对方求婚的事情都没注意到，甚至还反问了好几次。

    当然，她像个淑女般明白地回绝了，但是——那时候的朵洛西亚多少能够理解康妮的心情了——杜威在过了一个礼拜后，想必一定是大为震惊！尽管说没有察觉，但这可毕竟是向未来的公爵夫人倾诉爱意。在知道自己是与亨利·莫亚迪耶竞争后，说不定还是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杜威的态度从那之后还是没有改变，他搔着头向朵洛西亚恭喜，并表示自己吓了一跳，就只有这样子而已。就算是他毫无笑容、脸色惨白，然而他似乎决心除此之外，不说其他任何的话语。

    那个时候，被问到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然而所有想要的东西似乎都已经得到的朵洛西亚，只回答说他——只要一小束花就好。

    将杜威送的花朵放在床上的枕头边，朵洛西亚一个一个检查着送来的物品。

    手帕、皮革装订书本，今天则没有礼服。

    朵洛西亚微微地蹙起眉头。

    朵洛西亚并不擅长阅读文章，然而亨利却不知为何很喜欢送她书本。阅读不仅花时间，再加上为了在被问到内容时能够好好回答，还得要好好思考哪里写得不错才行，因此对朵洛西亚来说，其实真的高兴不起来。

    即便如此，朵洛西亚仍拆开书本的包装，小心地翻阅着书本检视。

    每天打开新的包裹时，总会看看里头有没有信件或是卡片之类的——就算是草草写过也好，打字机所打出来的也无所谓，她总会仔细找找有没有来自她爱的未婚夫所赠送的只字片语。

    然而，里头从来没有那样的东西。

    「恭喜定下婚事，朵洛西亚。」

    接到康妮突如其来的造访，是在结婚典礼的三天前。朵洛西亚对于她在这种忙碌的时期上门感到愤怒，带着几分的冷淡要管家请康妮到房间里来。

    其实原本是想打发她回去的（对于不喜欢的拜访，阶级较高的人有拒绝的权利），不过一想到与亨利之间的种种过去，她就没有办法无情对待康妮。

    康妮与以前有点不一样。失恋之后变得有些清瘦，包裹在装饰甚少的胭脂色礼服下的身形，看起来相当沉静。

    「谢谢，康妮。一直想告诉你这件事，不过我实在忙到头昏眼花……」

    「这不用在意，毕竟要作为公爵夫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呀，我因为没有办法出席结婚典礼，所以是来向你祝贺的。」

    「你不能出席啊？真是遗憾呢。」

    朵洛西亚虽然这么说，其实内心暗暗松了口气。

    康妮远离社交圈这件事对朵洛西亚来说，着实令她觉得庆幸。亨利在结婚之前看见康妮，想法会不会有所转变呢——说不定康妮会针对朵洛西亚跟他乱讲一些事情……朵洛西亚一直如此担心着。

    朵洛西亚放开紧绷的心情，这才开始讲到公爵家为了亲朋好友，送来了塞满整个房间礼物的事情。康妮泰然地一面喝着红茶一面听她说，然后像是算好了时机般开口就说：

    「那么亨利的事情，你们有好好谈过了吧？就是关于那件事……」

    「你说的那件事是指什么？」

    「——就是拉薇妮雅的事情呀，亨利他的……情妇……」

    为什么要说这种讨厌的事情呢？朵洛西亚心想，竟对着要准备结婚的新娘说这些。

    「马上就要举行结婚典礼了，我不想问他那种事情。」

    朵洛西亚不快地回答。

    「对不起，我也一直在犹豫该不该说，但是你也没有其他可以讲的人吧——亨利没有提到她的事情？」

    「稍微提了一点。可是，因为我不在意那种事的。毕竟亨利喜欢工作，我想休假日的时候，就随他自由地去哪里放松休息也没关系。」

    「亨利也很少有什么休假日呢，我也说过他是笨拙的人吧，比起自己的身体，那个人总是优先考虑这个国家的事情，而且那也是公爵家的义务。」

    康妮究竟想要说什么呢？好像想要表现出，自己也了解亨利的情况一样。义务之类的字眼，她也从管家口中听到耳朵几乎已经要长茧的地步。

    朵洛西亚告诫般地缓缓说道：

    「政治这种工作并不是随时都要扛在身上，不仅没有支薪，也有很多议员从没出席议会的。而且，这个家就算没有工作也不用担心。」

    康妮点点头。

    「你说的没错。可是，亨利并不是那种人。而且，他也有能力去实现作为一名政治家的梦想。那虽然是很棒的一件事，但他的热情一定有一半是用在工作上，而另一半……」

    「就是分给妻子与家庭。这是当然的，我也打算以一名妻子的身份尽力做好能做的事情。」

    「……如果你能接受的话就好了。」

    康妮放下红茶杯，静静地环视朵洛西亚的房间。这里与康妮最后来到这间宅邸时，有很明显的改变。

    康妮微微地摇了摇头后，站起身。

    「我要去旅行了。」

    康妮朝着玄关一面步下楼梯，一边如此说着。朵洛西亚变得满面笑容，如果有这么令人开心的事情，一开始先讲不就好了嘛。

    「真棒，要去哪里？」

    「法国和地中海——那边有我父亲的亲戚，如果我喜欢那里的话，说不定会长期住下来也说不定喔。」

    「旅行是很棒的一件事情，亨利曾经这样说过。」

    「是啊。」

    康妮面露微笑，从侍女那里接过帽子。

    「我会写信来，然后——如果有什么困惑、烦恼，记得想到我喔，关于这方面的恋爱经验我也经历过不少了。」

    「好的，我也会写信给你的。如果回来了，记得联络我。」

    待朋友走至玄关，一关上门，朵洛西亚便安下心来。

    她觉得，康妮大概还喜欢着亨利吧。到了现在这个节骨眼，竟然还打算阻碍婚事……

    真庆幸那时候有迅速地采取行动——自己简直是做得太好了。亨利当时被康妮拒绝婚事，正处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而且康妮也不知道哪一天或许会改变心意。

    结婚……身材高挑而精壮的亨利·莫亚迪耶伯爵。美丽的榛木色眼瞳，隐约散发出寂寥的沉静身影……

    想像中的他凝视着朵洛西亚——轻轻吐露爱的话语，然后紧紧相拥并亲吻……然后，带她到柔软的被窝里……

    朵洛西亚恍惚地沉浸在想像之中，她害羞地低下头。

    再三天，只要再等三天，他就会变成我的丈夫了。

    就像出现在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一般，我会和他紧紧相依偎，往后一辈子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吧——

    「我有工作要做，你先去睡吧，朵洛西亚。」

    在举行完结婚典礼的那个夜晚，朵洛西亚一去到亨利的书房，就见到亨利穿着白衬衫外加一件背心，坐在书桌前面。

    「可是……那个……」

    朵洛西亚已经换上了白色绢丝睡衣。虽然想过要在寝室等他回来，但是至少在结婚典礼过后的今天，她觉得就算任性一点也没有关系吧。

    亨利在书桌前拿笔蘸着墨水，准备要写些什么，不过看到朵洛西亚没有离开，便抬起头来。

    「有什么事情吗？」

    「也不是……有什么事情……亨利，我们已经结婚了喔。」

    忍耐着羞耻感，朵洛西亚挤出声音说道。

    「……是啊。」

    亨利仿佛这时才注意到般，他站了起来。

    他绕到桌前，一把攫住朵洛西亚的肩膀。亨利比朵洛西亚还要高上一个头。朵洛西亚这时不由得心跳加速。

    亨利按着朵洛西亚的肩膀，自然地贴上唇瓣。

    那并不是在结婚典礼上代表誓约的亲吻。亨利温润的嘴唇压上她那微启的唇瓣，朵洛西亚的意识变得飘忽。对，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所渴求的……

    朵洛西亚伸长手想要抱紧亨利，但就在那之前，亨利便已迅速无声地离开朵洛西亚。

    「回寝室去，朵洛西亚，你今天也累了吧。」

    「是的……那个，你也会——过来吗？」

    「那是当然的吧。」

    亨利莫名愤怒似地说道。

    他回到书桌前并同时冷淡地交代：

    「我在工作的时候，希望你不要进来书房。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就跟伯顿说一声。」

    「……好的……」

    其实她内心在犹豫着，究竟该不该说我等您过来，然而感觉这样实在太卑微了，她没有办法说出口。

    在亨利坐回椅子之前，朵洛西亚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着面，她想知道是什么工作，会让他在结婚的初夜把妻子丢在一旁。

    刚开始提笔的信件就压在横躺于桌面的笔下方，才只有写上名字而已。

    她看见——亲爱的拉薇妮雅——

    「早安，亨利。要吃点蛋吗？」

    「好。」

    「今天议会结束之后有什么事情？要开委员会吗？」

    「没有委员会，不过我不会回来，因为有好几个人表示想要见我，已经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这样……瓦林福特伯爵发出了邀请，你写信回复了吗？伯爵打算想办法替儿子瓦林福特子爵物色结婚对象——」

    「我当面告诉过他我不会去，由你去吧。」

    「好的……」

    朵洛西亚坐在亨利对面，以刀划下了蛋，粘稠的蛋黄在盘子上溢出，朵洛西亚见状赶忙用蛋白抹去。亨利是很神经质的，就算是早餐也一样十分讲究用餐方式。

    侍女在用完餐后撤走了餐具，并摆上切好的水果。

    就与所有的贵族夫妇一样，朵洛西亚并不是能常常与亨利在圣詹姆斯宅邸见到面；可以相处的时间，就只有早餐时间而已。

    亨利明明身为贵族——其实他十点起床，然后花两个小时决定衣着，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却总是在早上七点半准时用早餐，然后开始工作。

    寝室另外备于他处。不过，原本亨利就不太常睡觉的样子。当朵洛西亚就寝的时候，他还在书房，如果还处理得不好，早餐之前还会再去一次书房。

    明明正值最想玩的时期，这位青年贵族有必要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吗？就算说欧洲情势再怎么不平静，那也可以成为占去与妻子相处时间的理由吗？

    朵洛西亚憎恶亨利的工作，憎恶给亨利工作的大臣，并憎恶着议会。即便已经结婚过了一年，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这份甚至正当到拒绝社交圈邀请的工作。

    而且无论什么事，她最为憎恨的——

    「接下来，我想月底我会休一个礼拜的假。」

    「……要去卡帕比利帝宅邸吗？」

    「是啊。」

    亨利在看了朵洛西亚一眼后回答。虽然明白她的心情，不过这之前就已经都说好了才对——接着，那张毫无异议的嘴这么说道：

    「……嗯，路上小心。那里说不定很冷呢。」

    「听说苹果树已经开花了。」

    「那想必一定是相当漂亮吧。」

    朵洛西亚微笑说道。她总是说着一样的话语。

    一定相当漂亮吧——那里是怎么样怎么样吧——路上小心——

    卡帕比利帝宅邸——是亨利的情妇所住的地方，似乎相当地美丽。亨利虽然几乎只字不提，但偶尔还是会不意从嘴里说出。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她也试过几次要依赖对方，或是撒娇地闹闹小脾气，然而在看到亨利露出烦躁的神色之后，她就再也什么都没办法做了。

    朵洛西亚自从进入社交圈后，碰上的尽是四处打量她的目光，甚至到了教人讨厌的地步，那是轻蔑的目光。为什么这个女的不能再聪明一点呢？为什么不多说些贴心的话呢——

    出现过一次那样眼神的男子，大致上都会离开朵洛西亚身边，去讨其他女性的欢心。

    如果亨利离开的话，朵洛西亚就什么也没有了。只会耗费金钱的姐姐都嫁人了，双亲好不容易才放心，并且可以在小小的房子安定下来，过着单独两人的生活。

    所以朵洛西亚决定，自己有任何意见都不要说，将一切都吞进肚子里。送丈夫出去，请他慢走——只要她这么做，亨利偶尔也会露出愧疚的神情，给朵洛西亚一个拥抱。当朵洛西亚轻语着「我爱你」时，亨利也会轻声回应「以你身为一名妻子来说，我也爱你」。

    亨利是一名温柔的男子，就连才刚结婚没多久时，朵洛西亚战战兢兢地开口表示是否能给双亲送钱过去时，他马上就答应送去超乎必要的金额。

    对于朵洛西亚做任何事情，他都没有意见，有时候还会说「累了吧」——如此体贴关心朵洛西亚。当然，在众人面前也会将她以一名妻子的身份疼惜对待。

    虽然比起之前，两人一同出席社交活动的几率减少了，但是羡慕的眼光仍都集向朵洛西亚身上。因为亨利相当认真上进——再加上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与朵洛西亚结婚，亨利于是成为众所公认忠实尽责的丈夫，朵洛西亚的名誉也得以保全。

    亨利是如此温柔又出色的人，和我在一起几乎要说是可惜了……

    「夫人，有信件寄来。」

    「寄给我的？」

    当朵洛西亚送走亨利，正经过长廊准备要回到房间时，管家伯顿如此对朵洛西亚表示。

    伯顿是对莫亚迪耶公爵家奉献全副心力的佣人，尽管称呼朵洛西亚为夫人，但仍旧维持着隐约带有观察的冷淡态度。

    朵洛西亚有些迟疑似地从伯顿手中接过信件。

    那是一封颇有分量的信件。康妮略嫌花俏的字迹，顿时跃入朵洛西亚的视线。

    康妮在朵洛西亚婚后曾寄了几封信过来，而她也只是礼貌性地回复而已。可是，从来没有收过像这么厚的信，明明也没有做什么亏欠她的事情，却觉得内心似乎有些害怕紧张。

    伯顿一直看着朵洛西亚，而朵洛西亚则回避伯顿的视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回到房间里，她便支开侍女并拆开信来。

    从康妮的信看来，她似乎明朗又幸福。她从法国行至地中海，四处造访各个国家，信件中充满悠然自在旅行的快乐。在某个旅馆与亲切的人相遇，在他的推荐之下，决心前往德国看看——还叙述了身在异国有许多刺激的事情，相形之下，自己的烦恼根本无足轻重。

    然后还写到，因为之后欣然答应与对方结婚，很快就回到了英国。

    康妮结婚了呀……

    身体重重地沉入豪华的椅子里，朵洛西亚仔细地读着信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看来，康妮已经不再喜欢亨利了。

    但是康妮看到成为如此气派宅邸女主人的我，会有什么想法呢？朵洛西亚感觉到内心久未出现的激动。

    「好久不见了呢，朵洛西亚，你都没什么变呀。」

    康妮微笑说着，并紧抱着朵洛西亚的腰。

    「没有什么变啊……」

    在圣詹姆斯的宅邸里，朵洛西亚迎接康妮的到来，同时以有些不悦的声音回应。

    应该不可能没有改变才对，毕竟自己已经不是低阶贵族的女孩子了，不管是衣服、食物，就连所看到、所接触到的事物，统统都是最高级的。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喔，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向你道歉。就连这点也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我认为自己在这方面做了很多努力喔。」

    「那当然呀，这件礼服也相当地漂亮。」

    康妮笑了笑。朵洛西亚的礼服是深浓的粉红色，上头散缀着大大的花朵图样。这是向有名的裁缝屋订制的，腰身以下大幅蓬起，穿起来亦相当舒适。

    康妮则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礼服。那是一件与众不同的斜纹布礼服，康妮没有穿上马甲，礼服上的绿色常春藤和金黄色水果图样，从上半身温和织连到下半身。深褐色秀发整齐地绑起，相当适合康妮。

    「——这种礼服很少见呢？」

    「这是东洋风格的，因为丈夫喜欢这一类型的服饰。下次我向你介绍亚伦吧。」

    「亚伦？他是你结婚的对象啊？」

    朵洛西亚一面走进会客室，同时不禁扬声问道。

    说到亚伦，他是以前围绕在康妮身边的其中一人。依循上流阶层次子的模式，尽管进到军队也满不错的，但因为说不合自己个性而离开，记得后来是开了一家贸易公司才对。

    模样长得不差，而且收入颇丰，但是对朵洛西亚来说，打从一开始他就是不太吸引人的男子。离开军队就是他怯懦的证明，而且又要担心他哪天会不会船只翻覆，甚至是在国外结婚生活等等，种种都教人敬谢不敏。

    原来康妮也是一个会妥协的人！她拒绝了亨利的求婚，最后却偏偏选择了与亚伦结婚！总是被男性们簇拥的康妮，甚至也可以成为富有贵族夫人的那个康妮呀！

    「对，亚伦·威廉斯。比起待在社交圈，他在国外工作时还比较有魅力。我一定也是喜欢那种，会为了某样事物奋力打拚的人。」

    康妮话说到最后时，视线低垂了下来，脸蛋微微地泛起了红晕。或许是拿亨利相比较也说不定。

    朵洛西亚认为，康妮是在说一些嘴硬的话。结果说穿了，不就是一个人在国外感到寂寞，只好找上身边的男性。回到英国的情况也是一样，肯定是受不了在海外的婚姻生活才回来的。

    「可是，果然还是不用工作就可以生活才是最好的吧。」

    「这也不尽然喔。亨利他怎么样呢？现在正致力于政治国事上吗？」

    「——除了睡觉之外，其他时间都在工作。」

    朵洛西亚不禁像不吐不快似地，说出了实情。

    康妮眨了眨眼睛，蹙起了眉头。

    「那有点……太过拼命了呢，身体状况不要紧吗？」

    「强壮得让人不敢相信，他总是不太休息，然后偶尔放个长假——去乡间旅行——我想，那样就可以让他恢复精神……」

    朵洛西亚说道。话尾说得暧昧含糊，康妮也没有插嘴，只是安静以对。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片沉默。

    待女佣端上红茶，温暖的香气在会客室的豪华桌面飘散开来。

    朵洛西亚忽然间一阵鼻酸。在侍女转过身、关上门的瞬间，康妮便站了起来，她坐到朵洛西亚身旁，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

    「朵洛西亚——」

    朵洛西亚低着头，虽然想哭，却流不出泪水，只是沉默地低着头。康妮紧紧地握住她膝盖上的手，并拥抱住朵洛西亚。

    「——亨利过着那样的生活啊，你很辛苦吧。」

    「不会辛苦——因为我是妻子嘛。」

    「嗯，我常常都会听到很好的评价，所以我一直以为一定是拉薇妮雅小姐的问题已经不存在了，你们顺利融洽地过着婚姻生活。虽然惦记着你，却没能联络你是我不好。」

    「亨利他——是很好的人喔，相当体贴、优秀的人呀……」

    「我知道，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的，朵洛西亚。你不也曾经让我尽情哭泣发泄过吗，我们两个到头来，还是没办法像那些什么都会的贵族妇人们一样……」

    可是，我——并不输贵族。朵洛西亚想要像这样对康妮大吼。如果亨利的对象是一个朵洛西亚不得不认输的千金小姐，那也就算了，或者是一个女演员，还是什么美丽的高级娼妇也就算了，可是拉薇妮雅居然是一个乡下姑娘呀。

    几乎用上所有好不容易才有的休假，亨利总难掩雀跃地前往卡帕比利帝宅邸。

    拉薇妮雅独占着亨利一个人——就连一丁点都丝毫不分给我，明明我才是妻子呀！

    「康妮……」

    朵洛西亚将头埋进康妮的肩上，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她心一横，想要趁现在将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心底话说出来。睁着的双眼自康妮的胸口往下望——然后，她发现一个陌生的隆起，整个人顿时定住。

    康妮鼓着肚子。由于康妮的礼服不是贴身的款式，所以一直到现在她才发现。

    「康妮……你要生小宝宝了吗？」

    朵洛西亚不禁问了出口。

    康妮从朵洛西亚身上拿开手，按在自己的腹部上。

    「嗯——没错，不过我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怀孕了。」

    「——这样啊……」

    「我都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喔，虽然想过要告诉你——但觉得现在不适合提这件事。你愿意跟我谈谈亨利的事情吗？」

    「——亨利的事……」

    朵洛西亚这时已经重新调整好了姿势，她挣脱康妮的手，拿起桌面的红茶。

    喝了口红茶后，朵洛西亚冷静了下来。吸入馥郁的香气，然后转头环视四周。

    这杯好喝的红茶、这件高雅的瓷器，然后再望向这间富丽堂皇的会客室，在里头的家具、肖像画，这些东西绝对是康妮无法拥有的。

    朵洛西亚看着康妮。

    康妮她，一定是想要让我回到过去那个无趣不满的我。

    自己可是公爵夫人呢，朵洛西亚心想。康妮虽然是朋友，但也不过是个贸易商的妻子而已。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会耻于开口说出家里的事情呢——

    「我和亨利过得很好喔，听到外头有好的评价，我真是开心呢。毕竟这就代表我所做的努力，受到大家的认同了嘛。」

    身旁的康妮以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朵洛西亚。

    不晓得是否是下意识的动作，康妮那直到方才还拥抱着朵洛西亚的手，这时紧紧地按住了腹部。

    而朵洛西亚则装作没有看见。

    小宝宝……

    那才是朵洛西亚一直以来的期待，然而也是没有实现的期盼。

    朵洛西亚与亨利是睡在不同的寝室。表面上是为了工作的关系，好方便亨利可以在书房隔壁的房间小睡片刻，但其实亨利从新婚这几个礼拜以来，都理所当然似地在那里休息。

    孩子——孩子……自从知道康妮怀孕了之后，朵洛西亚便茫然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要怎么样才能让亨利有生小孩的意思呢？为了在莫亚迪耶公爵家有一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后继者，她该怎么做才好呢？她一直不停地思考着。

    穿更性感煽情一点的衣服好吗？虽然她不知道拉薇妮雅是什么样的女性，但是从她可以紧紧抓住亨利的心思来看，一定是像娼妇一样准没错。

    尽管她不知道所谓的娼妇是在做什么——实际上，朵洛西亚不明白除了生小孩的理由之外，为什么还有必要做「那件事」——但既然这是亨利所需要的，那么朵洛西亚也什么都可以做到，毕竟同样都是女人。

    大概是因为亨利认为朵洛西亚是教养严谨的女子，所以才不要求吧——

    要不要忍着羞耻的心情去问问看康妮？

    朵洛西亚立刻就摇了摇头。

    康妮对朵洛西亚说了「你很辛苦吧」的话语，这是任谁都不会对自己说的话。我明明已经是公爵夫人了，康妮却还跟单身的时候一样，认为她站在比自己还要优越的位置。

    她自己也不过是个贸易商的夫人而已，就因为怀了孩子，便骄傲自满地回到英国来向我炫耀。

    康妮恨不得能赶快来同情我。

    经由康妮介绍认识的亚伦，的确是比单身的时候更增添了数倍的男子气概。脸庞也亦发精悍，面对朵洛西亚时的行为举止也规矩而温柔。更遑论在旁人的眼光看来，他那样注意小心康妮身体的举动，几乎要到了可笑的地步。

    那个康妮在亚伦面前是那样任性而依赖，亚伦则一副欣然的模样纵容着她。

    朵洛西亚看着这两人，感觉一颗心变得灼痛。

    就算是亨利，一定也会在知道我有了小孩之后，同样如此温柔地对待我的。我好不容易才能得到亨利的呀。

    可是，该怎么做呢——要怎么做，亨利才愿意让我怀上孩子呢？

    朵洛西亚在孤单的床上，度过了焦躁难眠的数个礼拜——然后，就在一次意外的情况下，那个机会出现了。

    「公爵夫人，明天下午哈克尼尔家的人会前来拜访。」

    在刚用完早餐之时，伯顿走进了房间，行礼过后必恭必敬地说道。

    「——这么突然啊。」

    正喝着饭后咖啡的亨利，有些困扰似地蹙起了眉头说着。

    「由于已经事先确认过公爵没有其他预定行程，所以才答应了这次的拜访。虽然突然，但是值得期待的事情。」

    「咦——亨利，明天不是有预定要和谁见面吗？」

    「预定取消了。虽然昨天我才知道，不过在那时候来询问，艾佛也真会挑时间呀。」

    亨利说道，看都没看朵洛西亚一眼。大概是觉得就算行程有什么变动，也不需要一一告知妻子吧。

    「那么，我会在庭院准备好座位。说不定，哈克尼尔家的长男夏洛克先生也会一起过来。」

    「他的儿孑？」

    亨利的眼睛微微眯起。亨利除了工作之外，不太喜欢与初识者见面，他看起来似乎一副困扰的模样。

    「是的，就快要五岁了，不过因为相当聪明，并不会造成您的麻烦。」

    「既然艾佛都这么说了，也没有办法拒绝吧。就麻烦你准备一些适合给小孩子吃的食物。」

    「我知道了。」

    伯顿深深一鞠躬，然后以别有意涵的表情望向朵洛西亚。

    这当然不是她第一次与艾佛列特·哈克尼尔侯爵夫妇见面，艾佛列特是年纪比亨利大的表哥，并且也是志向相同的朋友。

    但是朵洛西亚面对艾佛列特的妻子——苏菲亚，却感到无可招架。

    甚至用无可挑剔这样的说法，都不足以形容的美丽千金，就这样直接成为无可挑剔的侯爵夫人。她不只拥有优雅美丽的外貌，全身上下散发出的高雅气质及漂亮的举手投足、协助丈夫的体贴，都全然无懈可击。

    这是为什么呢——伴随着熟悉的挫败感，朵洛西亚思考着。在社交圈她得面对康妮，好不容易终于与康妮拉大了距离，还以为自己获胜了的时候，这次却又来了个叫做苏菲亚的女人。

    她们这些女性总是随时会从某处出现，朵洛西亚冷笑自嘲，无论她做了什么、再怎么样努力……

    「午安，朵洛西亚。今天天气真好呢？」

    苏菲亚相当美丽，闪耀光泽的金发有着华美浪漫的卷度，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有着四岁孩子的女性。

    「午安，苏菲亚。」

    「我今天也带了我儿子过来喔。上次你们说务必带来看看，我想就趁这个好机会……夏俐，来打招呼。」

    「午安，朵洛西亚女士。」

    被奶妈带下马车的夏洛克，轻轻地低头致意并望着朵洛西亚。

    朵洛西亚不禁看得出神。

    多么标致的一个孩子啊——长得与亨利——不对，是与艾佛列特一样，有着深浓的榛木色眼瞳！明明还只是个孩子，五官模样却完美姣好，而且直挺着自己的站姿，已经俨然是一副绅士模样了。

    「午安——呃嗯——你好吗？」

    「谢谢您，我很好。」

    「在对面的凉亭里，有准备给小朋友吃的点心喔——喜欢吃点心吗？」

    「除了规定的时间以外，我们通常是不让他吃的——去那边玩吧，夏俐。」

    「好。」

    夏洛克朝朵洛西亚与母亲低头鞠躬后，穿过了庭院。一稍微离开了大人之后，他就像个解放回来的孩子一般，马上就开始跑了起来，而奶妈则赶忙追了过去。

    「他……是相当漂亮的孩子呢，苏菲亚？」

    朵洛西亚莫名有些慌张地问道。而苏菲亚似乎已经习惯受到他人的赞美，只见她露出理所当然的微笑。

    「常常会有人说他像女孩子一样，不过倒是真的很会读书，好强的个性是遗传自他父亲吧。」

    朵洛西亚眯起了眼睛望着夏洛克。夏洛克用尽全速奔跑而跌倒了，却也没哭一声，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被奶妈叫住之后，扣好衣服上扣子的模样，简直犹如天使般惹人怜爱。

    他跟亨利很像，朵洛西亚心想。

    或者该说，是像人在这里的艾佛列特。贵族子弟无论是谁，都是经过那样的时期。这些聪明、美丽，以贵族后继者的身份受教育，并在单纯环境之中长大成人的少年们，无论是挑哪一个人来看，全都是无可挑剔又完美的孩子。

    如果，那孩子是我的小孩，总有一天肯定会成为社交界的焦点，那样俊美的男孩子，如果能只跟在我的身边，把我当成母亲来恋慕的话……

    如果能够生下后继者，我在公爵家的羞耻，甚至是对亨利的爱感到怀疑的事情全都会消失不见。

    无论去到哪里，终于不会再有人对我冷嘲热讽。

    朵洛西亚连要接待客人都忘记了，只是出神地一直盯着夏洛克瞧——忽然间，她感受到背后有个影子罩来而回过头。

    在她身后的是亨利。

    亨利也同样看着夏洛克。他眼睛微微眯细，看着理当会承接哈克尼尔公爵家传统的俊美少年，然后与朵洛西亚四目交接。

    朵洛西亚与亨利相互凝望了数秒，亨利似乎在考虑着什么，朵洛西亚的内心顿时怦然一跳。

    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伯顿，深深地低头行礼告知四人，茶已经准备好了。

    在那天的夜里，朵洛西亚比往常更加仔细地入浴清洗身体，然后躺在床上。

    自己究竟是在等待什么呢？朵洛西亚在那一天终于是明白了。而亨利也在寻求同样的事物——还有，这总有一天终将变成必然的事情，她终于明白了。

    那正是拉薇妮雅绝无法做到的事情，这点亨利也明白（不管他多么爱拉薇妮雅，要生下私生子这种事，怎么样都不可能！）。

    那个人……会来的。当他打开这间寝室的门时，也打开了我的幸福之门。

    朵洛西亚以纤细的手腕，紧紧抱在自己的胸前。只要再一步，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只要等待就好了。

    拉薇妮雅绝对赢不了我的。

    叽——地，她听见了开门声响起。

    啊啊，是亨利！

    康妮的孩子是个小女孩。当她带着祝贺的礼品前去拜访康妮家时，康妮正坐在小小床边的椅子上，直望着床上的孩子。

    「是个女孩呢，康妮？」

    朵洛西亚一开口，康妮便展开笑容点点头。

    「我一直很希望能有个女儿呢。如果是男孩子的话，就不会有挑选礼服的乐趣了。」

    「亚伦怎么说呢？」

    「在生出来之前，我们两个只担心有没有办法平安生下来，而现在生了之后，满脑子只想着孩子呢。」

    康妮一脸幸福似地说道。她平常总是穿着深色的礼服居多，不过今天却是穿着一身柔嫩的奶油色的礼服。深褐色的头发没有盘起，只松松地绑起垂在单边的肩头。

    朵洛西亚与康妮一同看着床上。

    才生下不到几周的婴儿，毛发还没有长齐，只像一种白色的动物一样。这样算不算可爱，朵洛西亚也看不出来。

    然而，夏洛克比较好看这点是可以确定的，朵洛西亚心想。虽然苏菲亚说过，夏洛克曾被误认为是女孩子，但是夏洛克打从一生下来，想必就已经是个相当可爱的孩子没错。

    而且，不管再怎么样爱孩子，终究是个女娃。亚伦心里会有所失落也一定是难免的。

    「对了，你有听说杜威要结婚的对象吗？听说他们在舞会上跳舞，因为互相踩了对方的脚而促使两人发展出感情，对方是相当可爱的一位小姐喔。」

    由于见到孩子已经睡着了，康妮重新转向朵洛西亚说道。她在红茶里加了许多牛奶。

    「我没有想到杜威真的会结婚呢。」

    听见朵洛西亚以略微冷漠的口气回答，康妮则微笑以对。结婚后的康妮已经没有单身时代时的尖锐，浑身散发出相当柔和温暖的气息。

    「才没有呢，虽然他是有点害羞内向，不过是个好人呀。母亲那边的外公也有遗产给他，藉着结婚的机会似乎在伦敦买了新家喔。」

    「所以那又怎么样呢？你告诉我这些事，是想要我说什么呢？康妮。」

    「如果让你不舒服，我很抱歉。你怎么了？朵洛西亚。」

    朵洛西亚坐在康妮对面，再次望向康妮的脸。她将手按在自己的腹部，她今天并没有穿马甲。

    「朵洛西亚，你该不会……？」

    朵洛西亚凝视着康妮，别具深意地露出微笑表示：

    「就是那个该不会喔，我怀孕了。」

    「哇！这真是太棒了，朵洛西亚。」

    康妮展露出开朗的笑容。

    「那么会跟这孩子年纪差不多，我也很开心喔，亨利一定也相当高兴吧？」

    「当然啊，因为我一定会替他生下男孩子。」

    朵洛西亚一回答，康妮便微笑地摇摇头说：

    「不管是生男生女，婴儿一出生就是个可爱的孩子，不用那么在意那种事。」

    「可是，我要生男孩子，因为这是作为公爵夫人的义务呀。」

    康妮对于这句话没有给予应答，只是牵起朵洛西亚的手。

    「恭喜你，朵洛西亚，祝福你生下一个健康活泼的宝宝。」

    「谢谢，康妮。」

    朵洛西亚回答。成为母亲的康妮，她的温暖经由手掌传了过来。

    朵洛西亚心想，她终于与这位友人变成好朋友了。

    她在窗边打着嗑睡，不知何时已经是晚上了。

    朵洛西亚睁开眼睛，自己所坐的位置，是这整间房子里坐起来最为舒适的扶手座椅。

    窗户稍微开了点缝，在摇曳的窗帘外头，野生苹果树的枝头延长伸展，还可以看见上头有着白色小花。

    苹果花沐浴在月光底下，犹如在黑夜中绽放着光芒。

    真是讨厌的花啊，朵洛西亚心想。她从来不知道苹果会生长在这种地方，明天要叫伯顿来把这棵树砍掉才行。

    或许伯顿会在意亨利的想法，但是如果朵洛西亚坚持的话，他也没办法违抗吧。

    不管再怎么说，朵洛西亚的肚子里可是有着下一任公爵呢。

    朵洛西亚伸手拉起膝上毯，覆盖在肚子上。一开始只是平缓的隆起，不过随着肚子愈来愈大，现在不管谁看了都晓得自己怀孕。

    上个月的时候，医生告诉她，可以再多动一动没关系的。您太担心了，莫亚迪耶夫人。这毕竟不是生病，也不是时时刻刻都一定要有人陪在身边的。某一处的太太一直到生产前的那一周，都还有去她所管理的农场看看的……

    亨利听了医生这么说的话，露出终于放心的表情，并且整理起隔周要去旅行的行李。

    然后，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朵洛西亚扬起双眼，注视着窗外，她看见了明耀清晰的半月。

    在拉薇妮雅家也一定可以看到吧。两人想必像是珍惜着短暂时间般，相亲相爱地度过了时光。

    唯独现在，就让你们拥有那样的时间吧。我是一个深具礼教的淑女，亦是一位宽厚的妻子，所以我就容许你偶尔借走他吧。

    朵洛西亚失神地将手贴在自己的腹部，确认着该处的重量。

    肯定会是个男孩子，她心想。这是一定的，并且会是个拥有榛木色眼瞳的漂亮孩子。

    当她如此告诉康妮时，康妮后来终于同意地附和着。好好听清楚我说的话，不要像平常一样总是说些模拟两可的话语。

    再多等待一会儿就好了，亨利就会回来，而我就会像童话故事中的王妃一样，抱着他的儿子，与他紧紧相依偎，建造起一个静谧而温暖的家庭。

    这么一来，我终于可以获得幸福了。

    **

    「然后，我就生下你了喔，柯奈莉亚。拉薇妮雅绝对办不到的事情，而我成功做到了，那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啊，这你不会明白的吧。」

    朵洛西亚笑道。

    「如果我是男孩子的话，你就会更高兴吧，妈妈。」

    「唉呀，这不成问题呀。不管是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宝宝都是很可爱的。当然，如果杰瑞米先出生的话，我是觉得那就更好了——我现在只要一想到如果艾苹是男生的话，还是会冷汗直流呢！拉薇妮雅——当我知道她生小孩的时候，那种心情你是不会明白的呀！」

    「是啊，妈妈——我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再喝酒了吗？」

    朵洛西亚自从开始与艾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之后，她在面对柯奈莉亚时，变得比之前还要多话了。

    柯奈莉亚一面点头附和着，一面不着痕迹地将桌上的白兰地酒瓶移往自己这边。眼前虽然有两个杯子，然而朵洛西亚的杯子里却几乎没有倒入红茶。

    「唉哟，这可不是酒喔，这是加了白兰地的红茶啊。」

    「是啊。」

    「这种事情不马上知道可是不行的喔，毕竟你是公爵千金呀，柯奈莉亚。然后——伯顿就提出了建议，他说夫人也不可以输。然后就在艾苹生下来不到一年，杰瑞米就出生了。是个男孩子，我赢了喔！终于获得幸福了！」

    「——杰瑞米一出生之后，爸爸就开始不回家了吧，简直就像是已经完成他该做的任务，松了一口气一样。」

    「唉呀，那是因为他当时正好当上了大臣呀。不可以说亨利的坏话，柯奈莉亚。毕竟亨利他选择了没有财产、什么都没有的我。拉薇妮雅好可怜，没有办法成为他的妻子，年纪轻轻就死了。再来就是——如果连艾苹也不存在的话就好了，那个孩子如果跟谁结婚去了，亨利就会回到我身边吧，最后果然还是我赢了喔。」

    「是啊……」

    柯奈莉亚一边凝望着窗外一边回答。

    就算反驳也没有用，反正母亲会忘记告诉过女儿的事情。

    不论是父亲深爱着拉薇妮雅——或是拥有一位形式上的妻子，如果当初父亲是选择康妮阿姨的话，现在又会变得如何呢？

    「所以啊，你不可以跟比尔德先生结婚喔，柯奈莉亚。你虽然很漂亮，可是看上财产或是女人美貌的男子是最差劲的喔！」

    「嗯，是啊。」

    「你觉得妈妈幸福吗？柯奈莉亚。」

    当朵洛西亚这么问的时候，表情稍微变得有点不一样。她的笑容消失，严肃认真地看着柯奈莉亚的脸。

    柯奈莉亚知道母亲为什么今天心情出奇得好，因为父亲——亨利会早点回家的关系。当艾苹在家的时候，父亲总是希望能够一起享用晚餐。

    「嗯——我觉得你相当幸福喔，妈妈。」

    柯奈莉亚回答。

    朵洛西亚笑了，一脸相当幸福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含羞的少女一般。

    即使是这样子的父亲，比起康妮阿姨，父亲还是爱着母亲的，至少现在是如此。

    这件事，就等下一次母亲没有喝酒的时候告诉她吧。

    柯奈莉亚将视线转向室内，桌面上就要枯萎的白色栀子花朵，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努力地扬着脸。

    在柯奈莉亚的心中，那花朵与就要开花的苹果花排在一块儿，化为了一体。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第十二集，这次是一本短篇集。

    在上次的后记中，虽然我写说下一次大概是短篇集或番外篇，不过最后这本变成是前半段曾在杂志刊载过的中篇小说，后半段是新创作的番外篇，如此内容的一本小说。

    前半段的两篇故事，是我在写『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后，开始写『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前所写下的故事，而『名为喜欢的猫咪』也可以说是『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的后话。

    这一阵子，我刚好在写Cobalt特刊的另外一个故事，还有第一本短篇故事集，并且一直拼命地在写中篇故事，另外也在思考关于这一系列故事未来的走向。

    在写『更衣室的高窗』之前，记得我还曾小心翼翼地向责任编辑询问：「该篇登场的主要角色不是少女，这样可以吗？」，然后得到了「也不错吧？」的回答之后，才放心地想说，原来投个变化球也是可以的。

    重新再读过后，渐渐地就熟悉了起来……与其说熟悉，应该说开始在这个时期，会去意识到故事中如核心般的事物。

    后半段的两篇，其长度虽然与杂志上的差不多，不过是以不同的方式写成。比起故事的组成，我是以角色为优先考量写下故事的。

    夏俐的寄宿学校那篇——『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我是想以比尔德所说的话，「那傢伙看来无趣，其实是很有趣的喔」为中心去写书，烦恼着该从什么时期写到什么时期，烦恼到最后干脆就决定写这个年龄了。这个故事如果从比尔德的角度来写，说不定也是很有趣的呢。

    他们成为高年级生的级长时代，也是我的一个构想之一。从这一部分开始，夏洛克就开始变得出色，此时亦正值克莉丝经历许多艰困的时期。

    而另外一篇『幸福的淑女』，则是在写完『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后，我想要再补足关于莫亚迪耶公爵家的事情，尽管想写却又担心不能发表，所以一直很犹豫。后来我忽然之间感觉豁然开朗——既然要在这里犹豫的话，不如就干脆写一写算了——于是便一口气将故事写完。偶尔我也是会受到这样的冲动所驱使。

    这与上一本短篇集里『敞开门扇的玛莉亚』那篇一样，用不同的笔调描绘出了故事。这本与『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那本先读哪一本都好，我会相当乐见大家一起看完的。

    亨利是很固执严肃的男人，亦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单调角色。这个时代拥有政治家或军人性格的人很多，我想，亨利肯定也会被周围的人说是有能力的狂人吧。下一次有时间的话，我希望能够写下关于他与拉薇妮雅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

    由于莫亚迪耶家族是哈克尼尔家族的亲戚，我想应该还会再次出场。

    能够让在本篇故事中担任配角的人成为焦点，实在让我感到相当舒畅愉快呢。

    再来是谢辞。当我写寄宿学校那篇故事的时候，二话不说就借我参考用书的仓世春老师以及您的友人，我真的是非常感谢。仓世老师，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喝两杯吧。

    我在上次的后记中有写到，「好像过去以来都是描写冰山水面上的东西，而现在开始要挖掘出大部分藏在水中的东西」。这连我自己也觉得，这写得好像有点含糊呢？只要传达出那种感觉就好了吗？不过，意外地有很多像是「我明白了」、「原来如此」之类意思的信件或感想寄来呢。连同本篇在内，我觉得若读者能够了解其中的含意，那就太好了。尽管觉得不可以这样耍赖，然而我还是很感谢，谢谢大家。

    秋老师，非常谢谢您。这一次虽然很可惜女孩子的插画不多。但是因为有夏俐的少年时期模样，我擅自地认为应该也足以弥补吧。

    我觉得，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变得温暖了起来。

    我们家的蔷薇正盛开着，第二年虽然只是不停地长高茁壮，然而到了第三年，花朵则是枯萎成一片，要打扫凋落的花瓣实在是相当辛苦。看到这样的情形，觉得蔷薇实在惹人怜爱，因为在不开花的期间，它们其实是一直在储存精力呀。

    今年（2008年）Cobalt杂志换新装改版，而在九月号的全体抽奖活动中，这个系列也会做成小小的广播剧CD回馈给各位读者。

    最初听到消息的时候，也没搞清楚意思，直到电话挂上之后才开始思考，这是表示他们全部都会有声音了吗？然后再隔了一阵子之后，才开始切身感觉到，怎么我好像觉得很高兴呢。

    反正我就是情绪反射神经比较迟钝，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办法马上表现出生气或是欢喜，不过哀伤或开心的时候倒不会这样。有时候也会一面想着「怎么情绪和讲出来的话好像有差距……」，然后又一面讲着话，不过因为这当然也不是能够控制的，让我不禁觉得这真是奇怪的事情。

    所以就是这样，让我又再重新注意起声优这样的工作来。至今所寄来的信件中，也曾有人告诉我希望让谁配上声音（大家不知为何都很在意夏俐的声音，接着是潘蜜拉，然后第三位是克莉丝），我会把信拿出再看过一次的。

    总觉得写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事情……

    接下来的下一本将会继续主线的故事，而故事目前正刚好要进入关键时刻，我想稍微喘口气之后，就来写下充满爱意的故事吧。

    那么，下次再见。

    二○○八年五月

    青木祐子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等均无关系。

第十二卷 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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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情书

    台版转自桜羽(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在你的亲吻之下，我睁开了双眼。

    这不是梦呀。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上次真的很谢谢您。那一天可以见到您，真的相当地幸福，衷心期盼您也有这样的感受。

    克莉丝汀·巴雷斯

    亲爱的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谢谢你的来信。这是我第一次收到你的来信吧，还是第二次？看到你的信夹在其他信件中实在觉得不可思议，直到读完之后仍是望着信件好一阵子呢。

    其实我正忙着处理许多工作，近来似乎没有办法到丽浮山庄了。明明你现在没有排入工作，正是见面的好机会，一想到这点便感到非常遗憾，世事总难尽如人意呀。

    满怀爱意与尊敬的夏洛克·哈克尼尔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那是我第一次写信给您。请您以工作为重，无须在意我这边。最近因为花朵盛开得美丽，让人心情非常好，我也觉得要好好在工作上努力。夏洛克先生住处庭院里的花朵也同样绽放了吧？虽然蔷薇在秋天也会开花，但希望能在天气转冷前再看一次。

    克莉丝汀·巴雷斯

    亲爱的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离天气转冷还有好一段时间呢。在见到面之前，为了让你能牢牢地记住我，还是先送蔷薇花过去给你，在花朵的香气完全消失之前，一起去吃顿饭吧？希望『蔷薇色』有空的花瓶。

    夏洛克·哈克尼尔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可以的话，要是见面的地点能在伦敦就太好了，你没有必须前往伦敦的工作吗？要是能够先知道你预定前来采购物品，或是与客人见面的时间，那么我会配合时间去接你。

    夏洛克·哈克尼尔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谢谢您送来的花。我最近没有前往伦敦的安排，而且若是有工作的话，或许就没办法与您见面了。毕竟一工作就得尽可能投注我所有的时间，并且会变得早出晚归。但如果我能够空出时间的话，会与您联络的。

    我无论何时总是思念着您，甚至希望偶尔能够忘记。

    克莉丝汀·巴雷斯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希望你别想着要把我忘记呀。如果要到伦敦办事，觉得一天来回太累的话，我会负责找间旅馆的，所以请不要担心。如果是要从车站步行前往的话，我可以送你过去。虽然忙碌，不过几个小时的话还是有办法挪出来的。不过当然，有些日子也无法外出见面，所以在你决定好要来的日期前，若能先联络我的话，我会很高兴的。等候你的到来。

    想成为你的好友夏洛克哈·克尼尔

    这是一个恬适的夏日午后。

    克莉丝坐在『蔷薇色』收银台处，反覆看着已经看过无数回的信件。

    克莉丝下定决心，真的是下定决心才在最近给夏洛克写了封信，然而回信却理所当然似地马上就送来了。克莉丝若要写信，就必须找个可以专心下来的时间，一边好好思考一边下笔才行；不过夏洛克应该是相当习于撰写书信吧。对于任何事情都慢慢来的克莉丝来说，光是这件事就足以让她头昏眼花了。

    克莉丝只见过一次夏洛克的书房。回想起那里的情况，里头有非常多的书，笔和琐碎的文具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俨然就像一位上进青年的房间。最近，他因为在伦敦有了另外一间房子，似乎就较少使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书房了。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位在丽浮山庄，夏洛克的妹妹就住在这间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别墅里。当初夏洛克就是为了订制妹妹的礼服而造访『蔷薇色』，因而成为两人相遇的契机。

    公爵家的长男——夏洛克，在伦敦社交圈以侯爵自称——那个时候想都没想过，身为乡下裁缝师的我，居然会像现在这样互相鱼雁往返……

    「真是的，蔷薇虽然美丽，问题是花开不持久啊。现在没有一个花瓶空着，而且花朵这么漂亮，枯萎了也舍不得扔掉呀，贵族可真是净做些奢侈事情的人们呢。」

    打开与厨房相连的门，潘蜜拉一边碎碎念地发着牢骚一边进到店面里来。

    『蔷薇色』裁缝屋这间老旧的建筑，不仅有工作室和店面，同时也是仅有的两名店员克莉丝和潘蜜拉的住处。克莉丝只要一投入缝纫工作，就会关在工作室里足不出户；相形之下，同时要处理家事又是销售店员的潘蜜拉，就总是来来回回厨房与店面之间。

    潘蜜拉今天将明亮的咖啡色秀发绑在身后，身上穿着一件由白色、茶色与橘色交织而成，带有夏天气息的格纹印染礼服。刚刚似乎是去换了花瓶里的水，只见她身上的麻质围裙沾湿了一块。

    与克莉丝同年的她——尽管十七岁，然而比起身材娇小、将一头黑发绑成发辫、拥有一对绿眸，并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朴素克莉丝，潘蜜拉则是个明艳动人的美丽女孩。一如往常地，光是她踏进店里，就感觉整间店的气氛都活泼了起来。而当她将满满一大把蔷薇花抱于胸前时，更是让人觉得如此。

    两人在十四岁的时候从伦敦来到丽浮山庄，十五岁时开了这间『蔷薇色』。基本上，克莉丝是店主人兼裁缝师，而潘蜜拉是店员，不过关于裁缝店的经营方面，克莉丝则是全面仰赖潘蜜拉处理。

    事实上，若没有潘蜜拉在的话，这间店不可能有办法走到今天这个景况。克莉丝相当怕生，纵然是一位相当有名的裁缝师，当初却连招呼客人都没有办法。

    甚至礼服在一开始得以贩售出去，主要亦是因为潘蜜拉穿着克莉丝缝制的礼服上街走动的关系。而提出这想法的，当然也是潘蜜拉。

    「如果有多余的蔷薇，不晓得送去给戴安娜小姐好不好呢……要做干燥花的话，稍微有点枯萎应该也是没关系的。」

    「对喔，记得她曾说过很难拿到好的蔷薇呢。」

    克莉丝一提起认识的少女，潘蜜拉便同意地点头应和。在她的礼服缝制好之后，戴安娜送来了干燥花作为礼物送给克莉丝和潘蜜拉。克莉丝所拿到的是清新沁凉的草木绿，而潘蜜拉的则是甜美中带点呛鼻的花香味。

    在『蔷薇色』，即便是已经将礼服送交至客人手中，还是会有很多客人以有空间为由，到店里来聊一聊。因此，潘蜜拉总会随时备妥上等的红茶和美味的点心。

    潘蜜拉开始用手边现有的纸将蔷薇包起来。过了盛开期的花朵没有办法装饰在店内，但无论是克莉丝的房间、店面隔壁间的厨房，还是楼上两人的寝室与客厅，全都已被夏洛克所送来的蔷薇占满了。

    「话说回来，那个男人居然这么有诚意。」

    潘蜜拉一面将蔷薇花束整理得漂漂亮亮，一面不可置信似地说道。

    「唔……嗯，是啊。」

    克莉丝小声地回答，视线并再次落至信上。

    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虽然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夏洛克的赠花，不过以前送来的是少少的铁线莲。

    这一次则是满满一大束的蔷薇花，而颜色亦是毫无掺杂一丝黑的鲜艳红色，以及看来轻柔如烟雾般的白色。潘蜜拉依照每支花瓶的不同调换配色，愉快地享受置身不同的氛围之中。

    这些花并不是因为刚好有园丁修剪下来，而顺便委托送来的花朵。克莉丝没有对潘蜜拉说，这是因为自己在先前的信件中，写了暗示希望在蔷薇开花时见面的信。

    明明不是马上——而是在秋天到来之前的意思，夏洛克却还是送了这么多的蔷薇花过来。

    这样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看见，始终盘据在脑海挥之不去，真教人苦恼。偏偏还有工作要做呀。

    「园丁弄错数量了吗……」

    「我想不是喔，夏洛克说过伦敦的宅邸还没找到佣人，现在只有钟点女佣每天会过去而已。他说因为晚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所以想要找个可以信赖的人。」

    克莉丝回想起夏洛克，他说这话的表情与话语内容相反，根本是一副乐得轻松的模样。夏洛克尽管身为贵族，却什么都能够自己处理，反而还比较希望能够一个人独处。

    「他这样告诉你呀？」

    「嗯，就在他告诉我伦敦那边的地址时。」

    克莉丝害羞地说道。

    那一天，也是夏洛克向克莉丝表明喜欢她的那天。当时天空飘着小雨，由于想一个人静一静而到外头走走，两人竟因此而相遇了，就在那个黄昏之日。

    「你回信了吗？」

    潘蜜拉换了个话题。克莉丝望向信件，在稍微思考了一阵子之后，将不晓得该如何回信的那一部分折起，递到潘蜜拉面前。

    「什么，我也可以看吗……他信上写希望你在伦敦住一晚？」

    「嗯。那个……像这种情况，应该要怎么做？一定是拒绝比较好吧？」

    「呃……这种事『英国淑女教养手册』上应该会写不行吧，不过你想要怎么做？」

    「我……我不知道。」

    克莉丝低下头，把信件折好。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并不是不愿意，当然也很想见夏洛克。

    淑女的礼教这种事，其实克莉丝不怎么在意。她明白决定要穿什么衣服是一个很重大的关键因素，然而身为裁缝师的克莉丝，缝制礼服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客人的心意。

    来到『蔷薇色』的客人——尤其是少女们，有很多人总会被「应该要这么做才对」的想法限制住了自己的心，看不清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自小就开始正式缝制女性礼服的克莉丝，这是从孩童时代以来第一次终于知道客人内心迷惘的感受。

    「那个人……一定很习惯这种事了。」

    「……不，肯定不习惯的。」

    「你这么认为？是这样吗？」

    克莉丝回问潘蜜拉。

    潘蜜拉回望着克莉丝，就见她双颊又再次变得绯红。潘蜜拉投降地摇摇头，开始用手边的缎带绑上花束。

    「不可以告诉夏洛克你把信给我看喔。就当作我没有看，也没有从你那里听到什么。毕竟那个爱面子的男人是那么努力地想要好好守护你，你也得要好好珍惜重视对方的心意，这才是合乎礼仪嘛。」

    「唔、嗯！」

    「放心，这一定是一封『好的信件』，克莉丝。」

    「有好的信件和不好的信吗？」

    克莉丝将信收进口袋里，起身离开椅凳并转向潘蜜拉。潘蜜拉虽然开口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又没说了，只是露出微笑。

    「有很多情况，毕竟也有连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在说谎的男人，不过你就相信内心现在的直觉吧，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告诉我。虽然我不会说什么好听话，但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喔。」

    「嗯，谢谢你，潘蜜拉。」

    「太好了呢，克莉丝。」

    潘蜜拉露出灿烂的微笑。

    那样的潘蜜拉看起来，仿佛一朵盛开的大蔷薇花，克莉丝心想。这就是为什么她能够掳获大多数前来『蔷薇色』的男性的心。克莉丝害羞地笑着，并将花束抱在胸前。

    「我送蔷薇去给戴安娜小姐喔。」

    克莉丝紧紧抱着花束，离开了店里。

    同时内心想着，如果拜托戴安娜的话，她是否会愿意帮忙做有这蔷薇香气的干燥花呢？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谢谢您的邀请。我实在不是很清楚自己想怎么做，可是若能够舆您见面，我会很高兴的，唯独这一点我可以确定。

    如果要前往伦敦时，我会通知您。因为还有店里的事情要忙，我想能见面的时间大概会只有黄昏的一小段时间而已，这样您是否也愿意呢？

    克莉丝汀·巴雷斯

    「这是傍晚送达的信件。」

    「谢谢，今天可以回去了，珊卓拉。」

    夏洛克回到宅邸，从钟点女佣的手上接过信件盒，马上就进到书房里去。

    他吩咐过珊卓拉不需将邮件分类，直接交给自己就好。

    每天来到宅邸工作的侍女珊卓拉，是个长得还算漂亮的三十多岁寡妇。因为有两个小孩就住在离这儿有段距离的公寓里，所以她希望每天来回工作，而不要住进宅邸里头。介绍函上有写到，珊卓拉可以一手包办家事，也是个能够信任的人，不过却不是机灵聪明的类型，而实际上她也的确如此。

    最近，夏洛克住进了位在伦敦最高级地段——兰贝斯的宅邸里。隔着泰晤士河的哈克尼尔家有他的房间，虽然会来来去去的，不过如果对于兼做工作与生活的空间来说，那里佣人和访客太多了，反而不适合。原本夏洛克就是注重实用胜过形式的人。

    得知夏洛克要住进另一间房子时，他的母亲——苏菲亚·哈克尼尔公爵夫人，便想要介绍几名优秀的佣人给儿子，然后全都遭夏洛克回绝。一想到母亲可能会假藉担心儿子一举一动的名义，派她身边信任的侍女过来，夏洛克就觉得害怕。

    由于夏洛克很少在家里用餐，所以不需要专职的厨师，他想要的是可以负责驾驶马车，并且能够交付繁琐工作的男性仆人。

    其实，他本来是希望能带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年轻总管克劳德来的，但因为这样对克劳德来说等于是降职，让夏洛克没有办法说出口。

    夏洛克一进到书房，马上检查来信。

    克莉丝的信件，就夹在几封与公事、社交活动相关的信件之中。

    夏洛克将其他的信件搁在书桌上，拆开克莉丝的信。他坐在长椅上并交叠起双脚，然后取出信纸。

    一开始还能保持平静，不过越往下读他就越不禁莞尔。

    克莉丝书写的文字相当工整又可爱。尽管每一笔一画都看来生涩，不过就整体书信看来，仿佛一张图画般具有协调感。或许在无意识之间，连行距和字句的排列配置都考虑进去了也说不定。这种不可思议的书写方式，在上流阶层淑女那种装模作样的矫饰文字中是看不到的。

    夏洛克就是喜欢克莉丝这种自然的感觉。无论是工作或是不工作的时候，克莉丝总是那样沉静而泰然自若，但这并不代表她笨拙，偶尔她也会一点一点地吐露出如宝石般的话语。

    夏洛克一想到克莉丝不是拿缝纫针，而是为了自己改拿起笔编织文字的身影，内心对克莉丝的珍惜怜爱又更加深了。

    （我也喜欢你。）

    克莉丝湿润的绿眸和那楚楚可怜的声音，又再次复苏于夏洛克心中。

    那个奥克斯赛马之日——第一次与克莉丝约好要见面，却因故无法赴约之时，夏洛克有那么一瞬间，被其他的女人——美丽的伯爵千金小姐艾蒂儿吸引了。从那之后，尽管他感觉到克莉丝隐隐约约的疏离——尽管他其实真的有点坐立不安——然而，那不过是从自己的歉疚感而来，名为杞人忧天的情绪吧？

    克莉丝是因为在意艾蒂儿，所以才对我保持距离的。

    但是，那已经不是问题了。

    夏洛克已经向父亲拒绝与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的婚事，艾蒂儿小姐自己亦清楚地表明，她没有那个意思。虽然艾蒂儿受到打击（如果她也喜欢我的话，那就会是很棘手的事情），却倒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他并不讨厌艾蒂儿，夏洛克心想。对于无论发生何事总维持着尊严骨气的人，夏洛克是心存敬意的。尤其是奥克斯赛马那天的她，真的很出色。

    当时艾蒂儿身上那件礼服，就是克莉丝所缝制的……

    （克莉丝一定会缝制暗之礼服，就像琳达也会缝制恋之礼服一样……）

    （或许是吧。）

    回想起好友肯尼斯的话，夏洛克忽然间心里一沉。

    然而，夏洛克又马上挥开这样的想法，毕竟关于这件事他已经思考过很多次了。

    不管克莉丝的礼服有魔力也好，没有魔力也罢，克莉丝本身都不带有恶意。不要说缝制暗之礼服了，克莉丝根本是憎恨，甚至还拯救了好几名不得已穿上暗之礼服的千金小姐们。就算她在认识夏洛克之前的孩提时代，曾经与暗之礼服有任何的牵连，有错的人也不是克莉丝，而是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

    我是在清楚克莉丝母亲的事情的情况下，向克莉丝表明爱意的。

    克莉丝的母亲是罪犯也没有关系吗？无所谓。那么如果克莉丝本身也是呢？

    克莉丝无论何时总是只缝制着礼服而已，她并不是罪犯。

    我相信克莉丝，也可以保护她。只要将她的母亲绳之以法，还给克莉丝自由就好了。『蔷薇色』也是一样，只要我愿意，总会有办法的，因为我有能力。

    夏洛克毫不犹豫地在内心做出如此结论，并将信纸收回信封内。然后在他收入信封的瞬间，却又涌现出想再看一次信的冲动，面对这样的自己，夏洛克不禁苦笑地站起身。

    ……我一定是哪里有毛病吧。

    不过，他实在是无法放开克莉丝。

    克莉丝是我的，而且克莉丝所爱的男人，也只有我一个。

    真的很不可思议，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情。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克莉丝，夏洛克心想。不管她想要什么，或者是有任何要求都没问题——或许应该先将这些告诉克莉丝才对，告诉她，她拥有这样的权利。

    （至于结婚……结婚这种事不过就只是制度而已。）

    夏洛克绕到书桌前，将信笺收到最上层的抽屉并锁起。那里头放着一把银色拆信刀，以及克莉丝至今寄来的三封信。

    夏洛克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拿起原先放在桌上的笔并蘸了蘸墨水。面对手边现有的纸张，夏洛克开始流畅地写起回信。

    克莉丝

    我觉得只有傍晚的时间似乎不太够，不晓得你是不是可以找一天休息的时间，来伦敦一趟？如果可以的话，告诉我预计要来的时间。我会安排时间，并将头等车厢的车票送过去给你。在这里的一切你都不需要担心，如果你愿意来，我不仅会很开心，也打算先去预约可以充分保护个人隐私的餐厅——

    你亲爱的

    满怀爱意的

    你所爱的人（当然我也是）夏洛克，哈克尼尔

    写得这么露骨，克莉丝看到一定会害怕的吧！要是被认为别有居心的话，那可怎么办才好啊！

    夏洛克将草稿揉成一团，扔在桌上。他双肘撑在桌面，撩起了浏海。

    上一次在信里，不是还提到了旅馆之类的字眼吗……

    所以这次她才会这么晚回信，真是糟糕。

    夏洛克将草稿撕得粉碎。

    然后小心地放进烟灰缸里，点燃火。

    这种信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就像学生时代谈恋爱不得不寄出的信件一样，最好都用公式化的文体书写比较好，这夏洛克很清楚。可是这真的很难。平常不管写信给谁，他其实都很少重新写第三遍的……

    蔷薇仍持续盛开着，放下手边的工作来到我身旁吧。趁你还记得那天的吻之时，好希望我们两人能单独见个面。难道你不这么想吗？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话，让我来告诉你吧。

    好想要这么写啊（不，就说这样会造成误会呀！）。

    话说回来，难道写成比较公式化的文章，不会让克莉丝就这样与我渐行渐远吗？克莉丝不习惯与男性往来，也没有自信，会不会因为不相信我的爱情，因为阶级的差异而最后选择放弃呢？

    ——我得谨慎一点才行……

    夏洛克警告着自己。

    桌上燃烧的火焰因风的吹送而摇动。

    冷静下来，现在还太早，不能一下子就采取行动。克莉丝的个性、过往的事情，还有我自己本身的问题，眼前还有很多需要考虑的事情。

    正因为克莉丝是劳动阶级的人，他得更谨慎一点才行。

    仔细确认重要的事物，一一地去突破的话，就可以打开通向未来的道路。就像一直以来面对的所有状况，照理来说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夏洛克注视着燃烧殆尽的情话爱语，同时想着克莉丝。

    除了两人之外，其他人谁都不晓得。没有任何退路，也没有任何约定，拥有的唯独心意相通的恋人。

    还不到被卷入强风的时候。

    得小心翼翼不去碰坏，不让其消失，要非常谨慎地……

    像守护微小的火焰一般，得好好地保护才行……不想让火焰熄灭。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蔷薇色』裁缝屋

    潘蜜拉正在『蔷薇色』的厨房里将蛋打发。

    「你们过来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因为克莉丝她啊，竟然在我打蛋的时候说要出门一趟。」

    帮忙潘蜜拉按住碗的，是红发少女斐莉儿。待在旁边炉火处，一头耀眼金发成卷发状的爱德，从刚刚就一直板着脸搅拌牛奶。

    「我还在想我要是没来就好了咧。」

    「这样啊～～？既然这么想的话，那你就回去好啦，爱德。不过相对的，克莉丝、潘蜜拉和莉儿我三个人，会一起分掉潘蜜拉好吃的新作品卡士达奶冻喔。」

    斐莉儿一这么说，爱德随即闭上了嘴巴。

    斐莉儿是年约十岁的伯爵千金，爱德则是名门军人家族的十五岁长男，这两人虽然是生活在那样阶层的孩子，却与克莉丝和潘蜜拉的交情很好，常常会前来拜访。

    「我没有被算进去吗？」

    在爱德身旁苦笑着的是安东尼。由于他是爱德的远亲监护人，总是像个仆人般跟着爱德。有着一头黑发，是个长得还算俊美的青年。

    安东尼从刚刚就忙着将鱼鳔煮化开来，让它形成胶状物吉利丁。

    「反正安东尼和爱德就是一组的嘛。」

    「好过分呀。」

    「哪里过分啊！」

    爱德微微瞪了眼安东尼，然后又转向潘蜜拉说道：

    「克莉丝去哪里了？」

    「她到伊夫舍姆那边看布去了，最近因为没有新的工作进来，所以她说想多去四处看看。」

    「自己一个人去？」

    「是啊。」

    潘蜜拉一副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回答道，不过其实她心里也是很惊讶的。

    克莉丝一直以来都很内向害羞，她的工作就是关在店里缝制衣物而已，其他像买东西或是要站出来面对他人等工作，都是由潘蜜拉负责。然后这一次，克莉丝却主动说要去伊夫舍姆买东西。

    伊夫舍姆是位在伦敦和丽浮山庄中间处的城镇，那里因为有间名为维纳斯的剧院，所以会有众多演员或来看戏的观众们来往，因而相当热闹。

    潘蜜拉认为克莉丝会这么做，说不定是因为考虑到，接下来要去伦敦与夏洛克见面的关系。应该可以说是行前练习吧？至今，她们两人除了工作之外，几乎都不会去到伦敦，而且不管工作得再晚，也不会在伦敦住下，一定会回到丽浮山庄。

    除了工作之外——说到这个，潘蜜拉想起克莉丝为了与夏洛克见面，去到奥克斯赛马会场的那时候……

    一想到当时，明明是夏洛克自己提出邀请却遗失约这件事，潘蜜拉真的非常火大，但是想当然，克莉丝并没有生气，只是独自一个人一直陷在低迷的情绪之中。

    然后，不晓得夏洛克是向克莉丝道歉还是表明了心意，因为现在的克莉丝反而从颓靡中完全振作起来，甚至为了夏洛克拼命地想要变得更积极一点。

    ……感觉这样……很危险呢。

    潘蜜拉一面在蛋黄里洒上砂糖，一面如此思考着。

    她过去一直以为，克莉丝应该是更冷静一点的。

    克莉丝看来很沉稳，并不是会随之起舞的人。她可以感受到客人的心境并藉此缝制出礼服，像这种事情不光只需要技术，正因为那副模样的克莉丝秉持着客观，并不会被周围事物所影响，能够依自己的判断采取行动，才做得到这件事情。

    潘蜜拉望着装饰厨房的花瓶里插满满的蔷薇，轻轻地叹了口气。现在无论夏洛克说要做什么，克莉丝似乎都会听从的样子。（而且夏洛克又像是会用自以为是的口气命令人去做什么，或者是不要做什么的男子！）

    像这种女性谈恋爱的结果，潘蜜拉曾经看过。

    先是深陷其中，然后被利用，并且在玩腻之后，因年华老去而遭抛弃。接着往后直到死去之前，都凭着回忆所爱的男人的名字，以及对方曾经是多么温柔、过去两人的恋情有多美好来度过一生。

    不对——潘蜜拉摇摇头，在打蛋器上加重了力道。拿娼妇做比较，这样对克莉丝也太失礼了，毕竟克莉丝是自己选择投入恋爱的。

    而且夏洛克是个负责任的男人，想来他对克莉丝是认真的。还有克莉丝，她也不是那种没有男人就无法活下去的女性（真的吗？）。

    想到没有男人就无法活下去的女性，潘蜜拉的脑海里就浮现了一名从未见过面的女性。

    克莉丝缝制暗之礼服的母亲——琳达·巴雷斯。

    自从夏洛克对爱丽斯开枪以来——就是那名居中牵线仲介暗之礼服的女子；尽管这名字从来就没有传到潘蜜拉耳里，但潘蜜拉不知为何就是感觉事情还没结束。

    当克莉丝以晦暗的眼神望着她，并问她说「若害怕的话，你觉得我们逃走好吗？」之时，潘蜜拉才忽然察觉到，克莉丝会犹豫该不该逃走，是不是因为除了夏洛克之外，还有别的原因？是不是还有什么与暗之礼服有所牵连的？潘蜜拉思考着。

    克莉丝曾说过琳达已经死了，但那是真的吗？

    为什么柯奈莉亚·莫亚迪耶那时会藏身在森林里呢？

    还有——潘蜜拉瞄了眼正在过滤吉利丁的黑发男子。就连安东尼也有一件暗之礼服，是一件大约给十岁小孩穿的。而那件衣服，似乎正好是克莉丝在十岁时拥有的物品。

    潘蜜拉不愿想太多，尤其是在克莉丝这么幸福的时候，她不想做出扫兴的事情，然而潘蜜拉有不得不去思考这些事情的理由。

    在她们接连完成奥尔索普家、莫亚迪耶家等权势贵族的委托之后，『蔷薇色』的工作顿时减少了许多。

    （克莉丝汀小姐……『蔷薇色』的礼服是暗之礼服喔！）

    潘蜜拉想起莫亚迪耶夫人，也就是朵洛西亚夫人的话语。

    如果某处正流传着暗之礼服是『蔷薇色』所缝制的传言，那这个误会非得澄清不可。克莉丝所缝制的礼服是与暗之礼服相反的东西，明明克莉丝至今还救了好几名要穿上合之礼服的女孩呀。

    「吉利丁已经做好了，接下来呢？潘蜜拉。」

    「把温牛奶加进去。还没有沸腾对吧，爱德？」

    「还没有啊，我有注意在看着。」

    「嘴上虽然抱怨，还是有认真在做不是嘛。」

    潘蜜拉说道。

    爱德第一次来到店里时，有着简直跟女孩子一模一样的可爱模样，似乎还会穿姐姐的礼服，不过在短短的时间内，他不仅长高了，体格也逐渐变得结实，看来现在也穿不下女装了。

    「毕竟终于要去上学了嘛，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那可不行。」

    斐莉儿将月桂树的叶子放入锅中，同时这么说道。

    这时，爱德忽然不安似地移开视线，沉默了下来。

    爱德因为旧疾逐渐痊愈，确定九月开始要转入民间公立寄宿学校就读。尽管至今也都有念书，可是却没有与其他同年纪的少年接触过，这点似乎让他相当地不安。

    「爱德少爷，关于学校的事情，就如同上次我向您报告的，如果爱德少爷您不愿意的话……」

    「嘴巴上是这么说，但如果我走了，安东尼还不是高兴自己可以自由了？前一阵子，我看到你在写履历表了。」

    安东尼被爱德如此指责，视线在半空中游移并说不出话来，看来大概是被说中了。只见安东尼像是要模糊焦点般转向锅子，开始将吉利丁煮化开来。

    「绝对没有这回事，爱德少爷，我只是——」

    「算了，反正给安东尼教的话也上不了大学，所以这样也好啦。」

    「没问题的，爱德，毕竟你已经比之前更会讲话了。」

    潘蜜拉迅速地替两人的对话作结。

    话虽然说得讽刺，但基本上爱德好像也是有在考虑安东尼的事情。

    的确，就算他身体不好，然而要一直维持饱受溺爱的富家子弟与监护人的关系，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其实爱德的年纪也渐渐不再能被称为少年了。

    这时，潘蜜拉朝店里望去。

    似乎没有马车前来，可是却感觉有人上门。

    「我觉得好像有客人来了，我先去店里。安东尼，不好意思，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潘蜜拉将装有蛋黄的碗，递给手边正好告一段落的安东尼。

    「呃，所谓接下来是——」

    「等吉利丁全都溶化之后，将月桂叶取出，再放入蛋黄转小火煮几分钟。看它变成黏稠状时，就移到容器里面，餐具柜里要拿哪一个都可以。等冷却凝固就完成了，记住了吗？」

    潘蜜拉在镜子前面稍微整理了下头发，然后转向安东尼粲然一笑。安东尼有些心慌狼狈地看着潘蜜拉，又赶忙点点头。

    潘蜜拉拿下了围裙，走进店里。打开门，一名带着宽边黑帽的男子，正好从店门口走了进来。

    「先生，欢迎光临，您是第一次过来吗？」

    潘蜜拉堆起制式的笑容，迎向客人。

    男子一面拿下帽子一面看着潘蜜拉。潘蜜拉看着对方的模样，停下了脚步。有股柔和的香气飘荡在空气之中。尽管对男子的长相没有印象，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似地——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喔，潘蜜拉小姐。以前我们曾经在路上碰面过，就是曾经想要更认识你的那个人。」

    「——啊！你是那个时候的……我记得喔。」

    潘蜜拉开朗地说道。

    这么说起来，他就是以前曾经在路上擦身而过的那名男子。潘蜜拉对于他那一身黑衣的细瘦体型还有印象。

    「我叫做基尔雷，那个时候我很想再多跟你聊聊，但因为你说『蔷薇色』是裁缝屋，如果没有需要礼服的女性的话就不行，然后就把我甩在一旁了。」

    「我有说过那样的话啊？」

    「对，你有说过。所以，我今天是要正式来委托订制礼服的。」

    基尔雷笑脸盈盈，讲话毫无犹豫。拿开帽子的脸庞，看起来就像是诚实的仆人，但年纪则看不出来。三十岁——四十岁——不对，应该再多一点吧？脸上不仅有皱纹，声音也隐约有点干哑，说像老人也是有一点。

    「基尔雷先生，您请坐。今天因为克莉丝不在的关系，由我先听听您的要求，我会再转达给克莉丝的。您需要什么样的礼服？」

    潘蜜拉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看来要穿礼服的女性并没有来，如果是之前的话，这时候通常都会告知对方，请需要礼服的本人于克莉丝在的时候再来一趟，不过因为最近客人减少的关系，潘蜜拉的姿态也摆得比较低。

    而且基尔雷的黑色大衣看起来是高级品，他或许不是佣仆之辈，说不定本身也是阶级在某种程度之上的男士。

    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知其年龄的男士就在自己眼前，而坐着的自己——正熏着那感觉轻飘柔软的香气。潘蜜拉感觉自己好像从很久以前，就预想过这样的场面。

    基尔雷坐在长椅上，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一个黑色相片匣。而潘蜜拉才正在想得端茶来才行，随即就见到与走廊相连的门打开来。

    从门那头走出来的，是缓缓推着推车的斐莉儿，而在她的身后，则是围着宽松白色围裙的爱德。

    潘蜜拉差点要笑了出来，她几乎可以想像厨房里发生了什么情况。看起来最机伶的安东尼尽管注意到得端茶出来招待客人，但是因为手没有办法离开锅子，于是斐莉儿就自告奋勇地说「让莉儿端去！」，而爱德因为被两人注视着，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帮忙——

    「先生，请喝茶。」

    斐莉儿装模作样地说道，爱德则锵地一声将茶杯放到两人面前。

    尽管端上茶的方式很粗鲁，茶叶也是用平常在喝的那种，不过就算过关吧，潘蜜拉给了他们及格的分数。之后不好好谢谢他们三人可不行呢。就因为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份工作才显得有趣。

    「啊，这是……」

    基尔雷有些诧异似地看着斐莉儿。斐莉儿露出灿烂的笑容，朝他点了点头打招呼，接着因为注意到身后的爱德一脸傲慢的表情，便强行按下他的头行礼。

    「……刚刚那两个孩子是……？」

    「是我的朋友，有时候他们会过来帮忙。」

    待两人推着餐车消失在门的另一端，基尔雷便如此问道。潘蜜拉则是带着微笑。要是他知道斐莉儿是伯爵千金，而爱德是赫赫有名的将军的小孩，大概会相当地惊讶吧。

    潘蜜拉喝了口红茶，托两人的福，让她从刚刚浮现的软弱心情中重新振作起来。

    「这位女性希望能请你们替她缝制礼服。」

    基尔雷重新回到正题，潘蜜拉仔细地望向照片。

    这张照片感觉不像是为了纪念而拍的，那明艳动人的笑容，就像是女演员的明星写真一样。身材看来不差，不过因为只拍到胸部以上而已，所以不晓得是什么样的体型。

    「她是我的朋友西蕊尔·马克布尼，因为工作的关系需要一件礼服。她现在人在伦敦的一间旅馆里，如果方便的话，不晓得是不是可以请你们过来伦敦一趟？」

    「伦敦吗……」

    潘蜜拉带着复杂的心情问道。

    克莉丝现在应该很想去伦敦吧——正确来说，应该是很想见夏洛克一面。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站在潘蜜拉的立场，她希望克莉丝先不要被卷入夏洛克的步调之中，直到心情变得更稳定之前。不过，这种话她没有办法对克莉丝说啊……

    潘蜜拉心里真正的想法，是想告诉夏洛克，要他再放慢脚步多给一些空间，毕竟他岁数也比较长（然后顺便再给他个几拳，这纯粹是出于个人的心情）。

    「是的。不过当然，『蔷薇色』没有办法马上答应接下委托这点，我是明白的。即便是克莉丝汀小姐在与西蕊尔小姐谈过之后，仍是不接受委托的话，我们一样会负责支付来到伦敦的费用，包括来回的头等厢车票和一晚旅馆的住宿费。」

    「我们可以当天来回，所以旅馆费用就不需要了。要不要去到伦敦，首先我还是得问过克莉丝，之后才能给您答覆。」

    潘蜜拉回答道。

    「克莉丝汀小姐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她今天晚上会回来。决定好要不要过去之后，我们会马上写信告知您。我是否可以暂时借用这张照片呢？」

    「很抱歉，这张照片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基尔雷以恳切有礼的口气回答，并将照片收入口袋里。

    「至于前来的地点则是在埃莉诺旅馆，就在伦敦的格雷斯街一带。其实，这件礼服关系到西蕊尔的人生，麻烦请务必传达给克莉丝汀小姐。」

    「我知道了。西蕊尔小姐是属于上流阶层的人吗？」

    「不，她并不是贵族。是一位努力工作的女性，就跟你一样。费用的部分我会负责处理，请不用担心。」

    基尔雷淡淡一笑，又补充道：

    「我真的想替你缝制礼服，你还是不能接受我这份心意吗？」

    「多谢您的操心，我所穿的都是最高级的礼服。」

    潘蜜拉回答。比起一开始，她对这名男子已经不再抱有警戒之心。

    送基尔雷离开后，潘蜜拉拿着茶杯一回到厨房，爱德便率先开口问：

    「那个人是谁啊？」

    「什么是谁，就是客人呀。」

    潘蜜拉避重就轻地搪塞过去，将茶杯放下。

    而在桌旁将袖子卷至手肘处的安东尼，则正小心翼翼地将卡士达酱从锅中倒入烛烤盘里。

    克莉丝回到『蔷薇色』时，已经是夜晚时分了。

    那天早上，当她发现今天没有工作要处理时，无论如何都很想外出走走。

    只要待在工作的地方，好像就会不停地重复看着信件，好像就会忍不住将一切都告诉潘蜜拉；明明不会有结论，却好像还是会陷入该怎么办的思绪之中。

    妈妈……

    从梅森酒店到维纳斯剧场——克莉丝走在伊夫舍姆这条因为工作来过好几次的最热闹大街上，同时想着琳达·巴雷斯。

    相隔三年再次见到了妈妈，就只有那短短的数分钟而已。

    我们两人一起加油吧，克莉丝这么说着。而妈妈则告诉她，没有办法抛下修。就与克莉丝在十四岁那天，下定决心离开时的情况一样。

    （为了你，我并没有做恋之礼服，而是做了暗之礼服喔。）

    为了你——这是多么甜美的一句话呀。

    妈妈一直以来总是为了某个人缝制礼服，想必现在也是。

    就算有某个人遭遇不幸好了，就算克莉丝相当地寂寞，要求妈妈不要再为了修缝制礼服却仍不被接受时，妈妈也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幸福才这么做的。妈妈总是只考虑着别人。

    那一切，都只是出自于爱。

    为什么妈妈会喜欢上修呢？克莉丝始终在思考着，然后开始恨起妈妈，厌恶暗之礼服，也憎恶着修。那个让妈妈丢下克莉丝，丢下裁缝屋，无论献上多少爱情都没能让妈妈幸福的男子。

    可是，现在克莉丝明白了。

    她明白了或许——这种事是没有什么理由的。

    妈妈只是深陷恋情之中而已。

    那是好还是坏，克莉丝不清楚。而现在就连克莉丝也将工作——一直那么重视的裁缝屋工作放着不管，在平日的时间，一个人去到热闹的城镇里。

    妈妈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克莉丝，你有在听吗？」

    潘蜜拉的脸庞逼近眼前，克莉丝这才被拉回到现实之中。

    两人的面前，放着装在煱烤盘里的卡士达奶冻。

    「啊……嗯，潘蜜拉。」

    「嗯什么呀，这可是工作喔，客人是一名叫做西蕊尔的女性，而来到店里的人是一位叫做基尔雷的人，他说他们两人是朋友，还说会支付去到伦敦的交通费用，就算谈过之后不接受委托也没有关系。」

    「——基尔雷！」

    克莉丝飞快地望向潘蜜拉。

    这与服侍修的仆人同名呀，而且也是找来了克莉丝，还在她面前将妈妈带走的那名男子。

    「——是什么样子的人？」

    「长得很漂亮喔，不过对方给我看的照片只有脸而已，有点像是明星照的感觉，所以实际上是什么样子就不知道了。年纪……我想大概已经超过二十了吧。」

    潘蜜拉以为克莉丝问的是西蕊尔的模样，这也是当然的。克莉丝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问道：

    「潘蜜拉觉得呢？」

    「嗯，这个嘛……」

    潘蜜拉挽起双手，难得地犹豫了起来。

    「感觉起来基尔雷先生是认真的佣人，给人的印象不差。比起奥尔索普家的汉诺威管家还要好多了，而且好像也满有钱的。」

    「这样的话，潘蜜拉为什么犹豫？」

    「嗯……我不知道说出来好不好，总觉得他好像对我有意思。」

    潘蜜拉很认真地觉得困扰，克莉丝见状不禁笑了出来。这是克莉丝所无法明白的烦恼。

    「这种事至今也发生过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他好像是纠缠不休的那种类型。算了，这说不定是我自以为是的想法而已。其实，我原本是打算在你的状况完全恢复之前，都不接受任何得到伦敦的工作。」

    克莉丝惊讶地回问：

    「为——为什么？」

    潘蜜拉瞄了克莉丝一眼。

    「那里不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呀，我对那边也没有什么好的回忆，你不也是一样吗？虽然是没有详细问过你啦……」

    克莉丝低下头来。

    潘蜜拉曾经在伦敦边缘工商业区的娼馆当过杂工。就像克莉丝想从『蔷薇色』——缝制暗之礼服的母亲身边逃开一样，潘蜜拉也非常、非常想脱离那间娼馆『玛丽亚』，重获自由之身。

    在遇见潘蜜拉之后，克莉丝离开了伦敦。

    然而，克莉丝现在又打算回到伦敦。这点潘蜜拉大概也注意到了吧？

    「可是……那里也有很多美丽的地方呀。」

    「是呀，像是郊外的公园那里我也很喜欢。可是位在中心的地区，对于像我们这种人是很冷漠的，如果自己心里不坚强一点，很可能会受伤的。」

    「潘蜜拉不是也说过，我并没有那么软弱吗？」

    「——如果不是与贵族有关的事情的话啦。」

    「你是指……夏洛克的事吗？」

    克莉丝有些难受地看着潘蜜拉。克莉丝一直以为，无论自己作什么决定，潘蜜拉都会支持的。

    「——那也有包含在内，不过你不要误会喔，如果你能与夏洛克顺利地走下去，我可是会非常高兴，我是真的这么想的。而且，像是凡妮小姐和派翠西亚小姐也都是住在伦敦呀。」

    听见潘蜜拉提起过去几名客人中的少女们，让克莉丝安心不少。她们都是相当可爱而坦率的女孩，在伦敦也是有很多像这样的少女呢。

    克莉丝拿汤匙舀向卡士达奶冻。这个斐莉儿有帮忙的甜点，硬度吃起来恰到好处，在嘴里融化的口感也很好。

    「我会去跟西蕊尔小姐见个面，而且伦敦有些地方我也想去看看。」

    「好，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写信过去给对方。」

    潘蜜拉在结论出现之后，便不再犹豫似地以果断的语气继续说道。

    「坦白说，要是拒绝也很可惜。不过因为还是有点不安，我也和你一起去吧。至于和夏洛克见面的事情，这点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克莉丝不禁缩起了脖子，咽下卡士达奶冻。

    「唔、嗯。」

    「虽然我说这话可能是多管闲事，但如果你遇到讨厌的事情，要直接说不喔。毕竟夏洛克他呀，也不是什么事情都那么完美的男人。」

    潘蜜拉以汤匙挖下一大口卡士达奶冻，同时如此说着。

    尽管克莉丝不明白潘蜜拉的意思，仍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因为工作的关系决定要到伦敦去一趟了。由于有事情要处理，我想大概会在下午三点或四点的时候结束，之后的时间应该就可以见面了。

    回程预计搭五点的蒸汽火车，如果只有五分钟的见面时间也无妨的话，无论要约在哪里我都可以过去。不过，若是您工作繁忙的话，请不要勉强抽出时间。

    克莉丝汀·巴雷斯

    马车在埃莉诺旅馆门前停下，克莉丝和潘蜜拉依序步下马车。

    从滑铁卢车站并不是走不到埃莉诺旅馆，但克莉丝和潘蜜拉在拜访初次见面的客人时，都会尽量不要选择以步行的方式前往。毕竟若对方是在某种程度以上的阶层，有时候「用走的」会被对方看轻。

    「规模虽然小，但是相当漂亮的旅馆呢。」

    「嗯。潘蜜拉到这边就可以了，你就直接搭乘载客马车过去吧。和伊恩医师约好了吧？」

    克莉丝说道。

    两人商量好要到伦敦的时候，与潘蜜拉交情甚好的伊恩医师，便高兴地邀请了潘蜜拉一同游玩。

    得知这件事的克莉丝，也赞同地要潘蜜拉去见个面。与伊恩见面后的潘蜜拉，表情总是变得柔和，而且这样一来，潘蜜拉也不需要待在旅馆大厅，一直等到克莉丝工作结束。

    「嗯……这、是啊。」

    潘蜜拉难得讲话暧昧含糊。明明潘蜜拉也对伊恩医师抱有好感的，这种反应是为什么呢？克莉丝想着。

    「好了，那我走罗，傍晚跟你约在公园会合喔。在见夏洛克之前可以先跟我说一声吗？不然我也不晓得情况。」

    「工作一结束，我会先来找潘蜜拉的。」

    「工作的事我不怎么担心，不过你还是加油喔。」

    克莉丝站在路旁，一直望着潘蜜拉所搭乘的马车远去。她穿戴着一如往常的深蓝色工作服及阔边女帽，手上拿着一只皮箱。

    待马车一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克莉丝抬头望了眼埃莉诺旅馆，接着缓缓地转过身背对该建筑，开始沿着道路走去。

    对克莉丝来说，这是一条令人怀念的道路。

    尽管埃莉诺旅馆这个名字她是第一次听到，不过一听到住址她就想起来了。

    伦敦的格雷斯大街……是过去『蔷薇色』曾在的场所。直到三年前，克莉丝和母亲两人都还相依为命地一起同住的地方。

    克莉丝抛下妈妈，离开了伦敦。当时的『蔷薇色』规模逐渐扩大，店里也有许多的裁缝女工，然而缝制重要礼服的人就只有琳达·巴雷斯女士，和其女儿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而已。

    不对——其实支撑着伦敦『蔷薇色』的人，是克莉丝。

    与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当时无论再怎么有名，克莉丝始终没有在台面上露脸，所以除了直接有接触的客人之外，其他谁也不晓得克莉丝是年纪那么小的少女。克莉丝开始工作的年纪早得令人惊讶，并且一个人独自做着好几人份的缝纫工作。

    克莉丝不在的话，『蔷薇色』便会垮掉，这点她也很清楚。

    然而就在克莉丝十四岁的时候——妈妈像是怕克莉丝消失般，开始监视着她。

    从那个时候开始，妈妈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妈妈了……

    克莉丝走在格雷斯街上，往一条小路弯进去，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条路有那么一点点与丽浮山庄相似。

    与潘蜜拉一起来到那个车站的时候，她对潘蜜拉说——那么，我们就在这边下车吧。

    要在这里做什么？潘蜜拉这么问她。我可以做些什么？

    潘蜜拉当时也是个十四岁的孩子，没有自信也感到恐惧，但觉得得想办法做些什么生存下去才行，就只拥有一股脑儿往前冲的心情罢了。潘蜜拉额头上流着血，身上穿着尺寸不合的老旧丧服。两人都战战兢兢地怕被人发现而蜷缩在蒸汽火车的角落，因此浑身沾满了尘埃。

    克莉丝回答说，我做衣服给你。只要穿上了新的衣服，一定就会知道了。你一定会变得非常漂亮的，潘蜜拉。

    克莉丝能想到的只有这些——然而，克莉丝自己除了深蓝色工作服之外，也没有其他可以穿的。

    克莉丝是从店里头偷了钱（没错——就是偷来的！）来到这里的。两个人窝在车站前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潘蜜拉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拿了面包回来。潘蜜拉仔细地将面包掰下一半，递给了克莉丝，潘蜜拉说，今天早上给我面包的那个人的模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城镇，一定是个很好的城镇。

    洗过脸的潘蜜拉恢复了精神，对克莉丝说，得找到一间房子住下来才行。

    克莉丝，人没有一个屋檐是无法生存下去的。要好好找到一间——不是别人，而是属于自己的房子才行。说着这话的潘蜜拉，额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

    克莉丝在伦敦的格雷斯街上走着，就是原本『蔷薇色』的所在之地。

    那个地方——竟变成了一间新的红茶馆！

    克莉丝不禁要失笑。

    她们两人在丽浮山庄，找到了一间老旧而不再营业的红茶馆，改装之后做为裁缝屋，然而曾几何时，原本的『蔷薇色』居然变成了红茶馆。就好像迷路的孩子迷失到最后，好不容易来到的场所，竟然是当初所在的地方那样。

    克莉丝确认着店面规模，并绕到通往红茶馆的路径去。她其实就是想来看看这个地方的。

    『蔷薇色』的正面变成了红茶馆，原本『蔷薇色』在里头是有一处玄关的，然后缝制礼服的地方就在该处的后半部。楼下是厨房和工作的场所，楼上则是租人的房间，其中一间就是克莉丝和琳达两人住的地方。

    在『蔷薇色』还没有名气之前，大约是克莉丝才五、六岁的时候，『蔷薇色』是在一间小小的房间里，从琳达自己一个人缝制礼服贩售起家的。

    只是转了条不同的路，街景就顿时截然不同了。与外面的热闹大街不一样，这里隐隐约约飘散着酒味。

    在过去『蔷薇色』的后门玄关处，如今变成了一间酒馆。入口点着红色煤油灯，外头则是挂着一块写着『方舟』的不起眼招牌。

    方舟。

    小小的酒馆似乎也同时提供餐点，里头相当热闹，大白天地就有几名男性客人了。透过窗户所能看见的，就只有克莉丝过去居住时曾为厨房的位置，里头放着几张餐桌而已，内部装渍则似乎没有多大的改变。

    房间现在是什么样子呢——明明妈妈已经不在了——

    克莉丝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里头看看，然而脚步还是停滞不前。就连平常都已经苦于独自前往热闹的地方了，现在要克莉丝进去酒馆更是不可能的事。

    好不容易都来到这里了……

    克莉丝站在离酒馆稍远处，紧紧拿着皮箱并望向酒馆。没办法就这么离开——又无法进去。基尔雷——等等说不定就会见到他了呀……

    克莉丝开始觉得呼吸困难，喉咙也干燥起来。察觉到这情况之后，克莉丝便闭上眼睛，慢慢地吐出气息。

    她脑海中浮现出夏洛克的身影，那个坚强的人、勇往直前的人。希望自己能成为配得上他的人——并不是这样的，克莉丝只是希望能够被爱而已，可是又想逃开……不对，想逃的话随时都可以。

    我得……拿出勇气来才行。

    至今在很多情况下，克莉丝都曾努力为了某个人拿出勇气来，而那应该也没有错才对。

    这一次，克莉丝要为了自己鼓起勇气！

    呼吸开始逐渐恢复顺畅，克莉丝缓缓地扬起了脸。

    进到那间建筑物里，说不定就可以知道有关妈妈住在哪里的线索了——就算里头有大幅的变动，过去居住时的残影已经一丝不留，然而只要亲眼看到，一定就会有意义的。

    「……克莉丝汀小姐？你是克莉丝汀小姐对吧？」

    突然间，一道声音从背后叫住她。克莉丝的心脏顿时因害怕而紧纠成一团。

    看见那惊惶似地注视着自己的绿色眼瞳，让西蕊尔的内心隐约涌起了满足感。

    ［插图］

    最近，她与交情不深的基尔雷再次相遇。

    基尔雷对西蕊尔说：「我一直在找你，为了你的将来，让『蔷薇色』替你缝制礼服吧。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要把握还是要毁掉这个机会都在于你，不过要达成目的，就得先抓住克莉丝的心不可。」

    喜悦和期待在西蕊尔的内心翻腾着，同时脱口回答：「我愿意！」

    「是、是的——我——我是克莉丝汀……小姐。」

    那般惊慌畏缩的害怕模样，让西蕊尔忍不住想紧紧抱住眼前这名娇小的少女。长发编成两束发辫，还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十七岁居然会是这副模样！我在十七岁的时候，已经知道要怎么样吸引他人的目光了，甚至还有男人对我吹口哨呢。

    十七岁——想到克莉丝离开『蔷薇色』之后的三年时光，西蕊尔就不禁要气得咬牙。这孩子明明就拥有伦敦的『蔷薇色』，然而不要说那间裁缝屋了，她甚至连自己的母亲都抛弃，现在居然还敢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回到这种地方来！

    如果伦敦还有『蔷薇色』的话，如果有这女孩替我缝制礼服的话，我现在就不会烦恼成这样了。

    抑或是说，如果我是个拥有一头咖啡色秀发的人就好了！顶着一头红褐色头发站在舞台上太惹人注目了——西蕊尔好几次都被舞台剧导演这么说。还有啊，你那个像老旧厨房椅子的眼睛颜色也是一样呀，长得是还可以，不过这样的话我们没办法用你喔。

    这小女孩明明就拥有跟翡翠一样明亮的眼瞳，却都不想想要怎么好好使用！

    「我的名字叫西蕊尔·马克布尼，我听基尔雷说，你想要跟我谈谈是吗？」

    「啊……是的，那么……您就是西蕊尔小姐……？」

    「离我们约好的时间虽然还有点早，不过基尔雷有告诉我，克莉丝汀小姐可能会去以前的『蔷薇色』一趟，看来的确如此呢。」

    「您知道——以前的『蔷薇色』吗？」

    「是啊，我以前曾经穿过琳达女士的礼服，我啊，过去很常来『蔷薇色』喔。」

    克莉丝面对这位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所见到的客人，一面露出了困惑的眼神，一面又不时地暗暗注意着『方舟』那里。

    在『蔷薇色』关闭后所开设的酒馆，过去克莉丝和琳达就曾经住在那里的楼上。

    克莉丝应该很想看看过去自己所抛弃的店以及住处，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吧？

    可是，这种话没有办法在客人面前说。记得克莉丝汀小姐应该是异常的消极软弱才对。

    一思及此，西蕊尔便更加高兴，悄悄地一把抱住克莉丝。

    克莉丝相当娇小。西蕊尔身形修长，而且因为身上穿着马甲紧紧地束着腰身，俨然就像是克莉丝可以埋在胸前般的体型。

    「在这种地方遇到，让你吓了一跳吧？你真是可爱。不过，这里不是像你这种人进去的地方喔，好了，我们去埃莉诺旅馆吧。」

    「那个……可是……」

    「你好像很在意那栋建筑物，不过就算看到里头也还是什么都不会知道的。就像你现在看到的，样子已经都不同了。现在比较重要的是，我真的很想跟你聊聊，并且告诉你，我有多期待你帮我缝制礼服呢。」

    西蕊尔放开克莉丝。将手伸向克莉丝背后，强行让克莉丝转了个方向。在转进大马路之前，克莉丝稍稍回过了头。为了让那张脸望向自己，西蕊尔堆起最灿烂的笑容，继续热烈地说着话。

    埃莉诺旅馆是一间平实的旅馆，尽管规模不是很大，大厅也没有什么装饰，然而整体皆以木头为主，并且搭配上沉稳的色调，而壁纸亦是采用令人感觉平静的茶色。

    克莉丝被西蕊尔牵着手，走进旅馆之中。

    西蕊尔的笑容没有间断过，尽管身形纤细，胸前却相当地丰满。一笑起来便显得明艳动人，是一位模样开朗的女孩。

    西蕊尔露出大大的笑容。

    「我是女演员喔，在三年前曾请琳达帮我缝制过礼服，那时我十九岁。还以为『蔷薇色』怎么突然倒闭了，没想到一下子又在丽浮山庄开起店来，客人们全都吓一跳呢。」

    「——经营相关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我只是……离开了裁缝屋而已，丽浮山庄的『蔷薇色』与伦敦没有任何关系。」

    「但这可让客人很困扰呢——哎呀，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这跟你没有关系，大家都明白的，别担心。」

    西蕊尔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并细看着克莉丝的脸。一直目不转睛地被注视着，让克莉丝差点要萎靡的心情又重新振作。

    「——非常谢谢您。西蕊尔小姐也曾经到过伦敦的『蔷薇色』呢。」

    「是啊，毕竟那时候我是个什么都还不懂的新人，一直都只能演些小角色，相当地辛苦，后来因为穿了她的礼服才开始受到注目。就是马克白夫人！真令人怀念呀，我一直很想演坏女人角色的，琳达对那样的工作也很在行呢。」

    「您是演员啊……」

    克莉丝穿过连接旅馆大厅的走廊，并这么说道。

    听她这么一说，西蕊尔散发出的气息的确像是习惯受人注目一样。

    克莉丝对西蕊尔没有印象，由于伦敦『蔷薇色』规模相当地大，她当然不可能清楚所有的客人，而且当时一缝制完礼服，客人的事情就马上忘得一干二净了。克莉丝从来就不知道，妈妈曾经缝制过女演员的戏服，但是有这种事也不奇怪。

    克莉丝一边听着西蕊尔游说怀念的过去，同时感觉到那微小的决心开始崩毁。像这种情况，不是照往常一样工作就好了吗？造访过去的住处又能怎么样呢？就算看到了房间，琳达也不可能在那里，时光也不可能倒流。更不可能因为这样，就重新拥有妈妈。

    「你是觉得……我看起来不像演员？」

    听见克莉丝的话，西蕊尔像是有点纳闷似地偏着头回问。克莉丝吓一跳地看向西蕊尔。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起过去与舞台剧有关的工作。」

    「你是说玛格丽特，贝尔？她是很棒的女演员呢，有着贵族的出身，去年好像还与剧作家结婚了。你喜欢她呀？」

    西蕊尔微笑地问道，克莉丝则没有办法回答。

    她曾替相当受欢迎的女演员玛格丽特，贝尔，缝制过舞台服装是事实。虽然和潘蜜拉一样关注玛格丽特，但不知为何现在就是无法坦率地开口称赞。

    毕竟就算是玛格丽特，提到其他女演员时也是一副神经紧张的样子。

    对了，这么说来，玛格丽特与西蕊尔给人的感觉也是有点像呢，克莉丝心里这么想着。玛格丽特是外表看起来热情而自尊心颇强的女性，而西蕊尔则是看起来沉稳，然而情绪的起伏或许相当剧烈也说不定。

    玛格丽特的情况是随着工作逐步进行，同时就慢慢地可以看清她深藏在内心的哀伤……

    西蕊尔站在一扇房门前，然后打开门。

    房间里头没有其他人，也不见基尔雷的身影，就只有一张床。

    克莉丝像是松口气似地，却又像是遗憾似地带着如此复杂的心情环视房间，里头并不怎么宽敞。

    「你之前知道我的名字吗？」

    「不——呃，我不是很清楚名人的名字等等的事情，很抱歉。」

    「对喔，这么说来，记得你很内向胆小，从以前就是如此了吧。」

    「……是的。」

    不要逃避过去的事情，要全然接受，尽管内心这么想着，但一被提起的时候还是不禁会感到惊惶。克莉丝依然站在原地，畏畏缩缩地开口：

    「嗯……不好意思，是否可以给我一杯水呢？我……有点紧张……」

    「哎呀，真是抱歉。」

    西蕊尔亲切地笑道。她拿起床边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后递给克莉丝。

    「我们今天好好谈一谈，可以吗？如果愿意接下委托的话，也可以直接丈量尺寸喔。我一直很期待能跟你聊一聊呢。」

    「今天虽然有其他的事情，不过到黄昏之前都没关系。」

    「要跟其他人见面？」

    西蕊尔口气平缓地问道。

    「啊……是的。」

    「约在什么时候？」

    「三点……半的时候。不过，我想应该不需要花费那么多时间。」

    克莉丝害羞地说着，明明已经打定主意，工作的时候不要去想夏洛克的事。

    现在才中午，想想过去所需的时间，应该三点前就会结束。其实克莉丝也很少在工作之后还有别的事情，却唯独今天被这样问，不免感觉怪异。

    「哦……」

    西蕊尔露出了微笑。感觉好像被看穿心思一样，克莉丝的脸微微地涨红。

    「那么，你会接下我的委托吧？我一想到这件事就好不安呀。」

    「您是需要在什么场合穿的礼服呢？」

    「我需要的是晚礼服，可以让我看起来更漂亮的礼服，可以让男性对我倾心的礼服。我想要穿着那件礼服，获得下次演出的角色。」

    「晚礼服……」

    克莉丝稍微拉开了点距离，注视西蕊尔。

    红褐色的头发没有作任何的保养或整理，就只是简单绑在身后而已，如果上点油呈现出光泽的话，看起来应该会像燃烧般的火焰一样吧，良好的姿势再加上纤细而紧实的体态，要是穿上礼服会更显出身材的姣好吧。

    最重要的是，克莉丝感觉到西蕊尔散发的强烈力量——欲望。那正是与玛格丽特相似的东西。

    玛格丽特在『乐园』一剧的演出获得了大成功，在演出结束之后，表演者及诸位舞台剧相关人士都前去与克莉丝交谈，向她表达慰问辛劳与感谢之意。在那之前，克莉丝都没有办法与粗里粗气的男人说话，之后却一点都不感到害怕，教她相当不可思议，却也感到开心。那真是做起来相当值得的工作呀！

    妈妈也是带着这样的想法，缝制女演员的衣服的吧。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些事——不过，那都是克莉丝尽量叫自己别去想的。或许可以问问西蕊尔，若她愿意告诉自己过去琳达·巴雷斯的模样，那大概就可以明白妈妈的心情吧。

    为什么基尔雷要委托克莉丝，缝制西蕊尔的衣服呢——？

    「……我明白了，西蕊尔小姐。我接受您的委托。」

    在思考过一会儿后，克莉丝这么表示，而西蕊尔一听到，脸上顿时绽放出光芒。那真是一张天真无邪的笑容呀！西蕊尔牵起克莉丝的手说：

    「谢谢，我真的很高兴呢，克莉丝。东西先放下来，我们先请人送茶过来吧。」

    「我不用没关系，我希望可以一边量尺寸一边与您谈一谈。」

    「别这么说，埃莉诺旅馆会送来相当好的红茶喔，而且我也想告诉你关于之后要演的角色。我喝咖啡比较好吗……还是要来份三明治套餐？」

    「我、我不需要餐点，西蕊尔小姐，在丈量尺寸的时候不要吃东西会比较好。」

    「那太可惜了，其实我没有吃中餐，空着肚子都快要昏倒了，我会马上吃完的，所以唯独这点我没有办法奉陪。你先请坐，好不容易过了这么久终于又委托了『蔷薇色』嘛，当然不能让你工作完，就立刻说再见离开呀。」

    克莉丝无奈只好在长椅上坐下。

    听客人谈话是很平常的事情。以克莉丝来讲，她一边丈量尺寸一边直接接触客人的肌肤的话，比较好掌握对方的心情，不过若对方说饿肚子，那也没办法勉强。

    「那么我叫侍女过来罗，你从丽浮山庄过来也累了吧，好好休息一下。」

    西蕊尔看似温柔地微笑着，并离开了房间。

    克莉丝从皮箱中拿出围裙与卷尺，同时张望着四周。

    她看见床旁的边桌上有个小时钟，于是便安下心来。克莉丝悄悄接近床边，将时钟调整到可以看清楚的位置。

    尽管唯独在今天想要早点结束工作，但她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打算随便做做。

    克莉丝准备就绪，安静地等待西蕊尔回来。不要再想些其他的事情了，克莉丝心想，就像往常一样工作吧。与西蕊尔谈话，碰触她的肌肤，并且掌握西蕊尔所想要的东西，将最适合她的颜色和样式，以及熊熊燃烧的心意缝制成礼服。

    然而，西蕊尔却迟迟都没有回来。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好想见面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虽然那天我也安排了工作，不过傍晚的话有时间可以见面。我会在三点半时到摄政公园的露台前，所以希望你能在那时候过来，并尽可能不要迟到。

    你一定非得当天来回不可吗？希望你能答应让我帮忙找个留宿之处，那天晚上我有无法推辞的事情，不过隔天下午我并没有其他的安排。如果你愿意住一晚，隔天我们可以一起用中餐，也可以去逛逛百货商行。关于这件事，我们见面的时候再谈。

    对了，其实再过没多久就是我的生日，你的生日是在什么时候呢？连这种事都不晓得，真是让人不敢置信。期待早点与你碰面，尽情地聊一聊吧。

    夏洛克·哈克尼尔

    「唉，我真的很开心，没想到你愿意答应再陪我出来。」

    尽管离约定的时间还久得很，不过伊恩早就在摄政公园门口徘徊等待，一看到潘蜜拉步下载客马车，随即趋步上前。

    伊恩是年约三十的医师，然而像这种时候真的是相当坦率。伊恩有个相当喜欢骑马的兴趣，身材结实而高挑，并且长得一副亲切的模样。今天帽子、眼镜和手套三样东西都戴齐了，西装大衣也不像平常那样陈旧皱折，而是崭新的一件。

    潘蜜拉有些慌张地垂下视线，其实她原本是想让自己提早先到，做好心理准备的。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其实站在我的立场，是想再多带你去其他地方逛逛，不过既然你说喜欢这里的话，我也觉得很开心。」

    「我不是很清楚其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不过我喜欢这里。」

    「我家也在这附近喔，呃……我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你吃过午餐了吗？」

    「和克莉丝在蒸汽火车上吃过了。」

    「这样的话，傍晚的时候也可以和克莉丝汀小姐一起吃些点心。」

    在这晴空之下，走在四周都是草皮包围的一条路径上，令人感觉相当舒服。伊恩始终带着盈盈笑意，惹得潘蜜拉也几乎要笑出来。

    伊恩面对其他女性也是像这样吗？事实上，潘蜜拉从来没有看过伊恩真的发脾气，或是心情不好。不晓得是不是因为那副有点傻气的外表，让人就算初次与这名男子见面也不会紧张，就连克莉丝面对伊恩也能放松。

    「克莉丝傍晚的时候要与夏洛克见面喔，要是打扰了他们就不好了。」

    「夏俐和克莉丝汀小姐啊？……这个是……？」

    「感觉看来发展还算顺利，克莉丝她也总是满脑子都在想着这件事。伊恩医师，你应该不会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吧？」

    「呃，不……真的不清楚！」

    尽管伊恩一瞬间显得错愕，但随即赶忙摇摇头。看来他虽然多少知道一些，但的确没想到会到现在这种情形，是听潘蜜拉这么一说才意识到。

    「这样子啊……那还真是很棒的事情呀……」

    「如果单纯是很棒的事情就好了，但我还满担心的，可是我又不想变成一个只会出一张嘴的爱管闲事怪女人……」

    「没有人会觉得你爱管闲事的。」

    「不晓得克莉丝要不要紧呢……」

    「我从夏俐小的时候就认识他到现在，他就是像那样温柔的男士，我觉得他与克莉丝汀小姐还满适合的。」

    潘蜜拉想知道的并不是两人个性适不适合，而是贵族男士与劳动阶级女性交往的问题，不过伊恩似乎没有想到那一层去，潘蜜拉不禁苦笑。

    伊恩带着微笑缓缓地步行着。公园里只偶有一些散步的男女出现，潘蜜拉也戴着帽子和手套，并穿着一件全新的印染礼服，说她是中产阶级家庭的小姐也不奇怪。周围并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两个。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潘蜜拉心想。如果可以一直像这样悠哉地，如同云朵般地散步下去就好了。

    「我……我今天来，是有话想对伊恩医师说。」

    在散步了一段时间后，潘蜜拉决定说出口。

    「你想说——什么？」

    伊恩开口问道，依旧面朝着前方。

    高高的肩膀正透露着紧张，大概是可以猜想得到内容吧。

    「关于之前伊恩医师问我的事情，我想了很多很多，然后……我决定要回绝。对不起，因为你那些话用在我身上实在是太可惜……」

    潘蜜拉尽量不去看伊恩的脸，一鼓作气地将话说完。

    伊恩紧张得肩膀顿时停住。

    潘蜜拉也站住了脚步。

    潘蜜拉感觉到胸口的刺痛。

    伊恩提出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是在一个多月前的事情，那时候也是潘蜜拉开始有将伊恩当作恋爱对象的想法。

    她并不讨厌伊恩，不对——即便是以看一名男性的眼光来说，她也是抱持着好感的。

    尽管不是明确的恋爱之情，然而只要与伊恩在一起，潘蜜拉就感到安心而愉快。而且最主要的是，那绝不花言巧语的性格，让潘蜜拉尽管惊讶却是感到尊敬。就算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安心地交付他，然而潘蜜拉并没有特别想被男人好好呵护的想法。

    即便是伊恩那被说成怪人的笨拙之处，潘蜜拉也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好好应对，并且反而可以成为他的助力。

    曾经在某一次，潘蜜拉看见伊恩与其他想跟伊恩多聊聊的女性在一起时，她发现自己感到焦躁不安。

    那当下她决定——那就接受吧，并且在心中不断描绘着与伊恩两人相处时的情景。

    可是，理性反驳了自己。

    对潘蜜拉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蔷薇色』和克莉丝，在经历过一番辛苦才拥有的小小房屋——与伊恩在一起的话，应该可以打造出比这更豪华的房子吧？

    还有，伊恩并不知道潘蜜拉的出身。

    她没有做出结论。正因为伊恩拥有如此诚实的性格，她才觉得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这——是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伊恩静静地望向潘蜜拉。

    「——不是的。」

    「嗯，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既然这样的话，我没有办法接受。如果你是因为讨厌我的话，那就另当别论——还是说，难道你有其他喜欢的男性？」

    伊恩相当严肃，眼睛如孩童般澄澈。

    「没有，只是——我还有克莉丝和『蔷薇色』的事情……」

    「如果这是你拒绝我的原因，那根本没有关系。之前我也说过了，因为我喜欢工作时候的你，我并不想夺走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如果是因为裁缝屋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严重问题，请你告诉我。我希望能够帮助你，而且我也可以，请你相信我，毕竟我被叫怪人可不是叫好听的喔。」

    伊恩急切地说着。潘蜜拉与其四眼相对，内心已感觉到焦躁。

    「如果和我结婚的话，会让伊恩医师受伤的。」

    「那也无所谓，因为我是医生。」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潘蜜拉唯独嘴角露出了微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告诉你吧，伊恩医师，我是个孤儿。」

    伊恩医师看着潘蜜拉，带着几丝的讶异。

    「——孤儿？」

    潘蜜拉垂下了视线。

    「我并不晓得自己的出生年月日，那时还是个小婴儿的我，好像就只裹着薄薄的一块布被丢在一间房子前。我就躺在一本取代床的书上，那个作者的名字就变成了我的名字。可是不要说书了，我根本连字都不会看。在我十四岁遇到克莉丝之前，都一直是生活在伦敦最底层的环境。基本上……住在像那种地方的孩子会是什么情况，你很清楚吧，伊恩医师？」

    潘蜜拉飞快地说道。好不容易可以抬起头，直视伊恩了。

    伊恩的嘴巴微微张着。

    潘蜜拉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头——太好了，她如此心想。没有被感情牵着走而接受求婚真是庆幸。那将会带给眼前这个可爱的人，无可弥补的伤害呀。

    潘蜜拉心情变得坦荡舒爽，一想到往后可能没办法再像这样见面了，内心便有些感伤，但就算对方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潘蜜拉看着伊恩，并微笑以对。而伊恩依旧望着潘蜜拉，脸上不见笑容。

    「也就是说——你在十四岁之前，都是住在伦敦东区……不晓得自己是哪里人，也从来没有受过教育的意思是吗？」

    「对，就是这样。」

    「这就是你拒绝我求婚的理由？」

    「对。」

    「我没有办法接受耶。」

    伊恩整个人正面朝向潘蜜拉，认真严肃地深深望进潘蜜拉的眼瞳。

    「——什么？」

    潘蜜拉想都没想就回问出口。

    伊恩交叠起双手，呼……地叹出一口气。

    「如果你是在意这种事，早点告诉我不就好了。我不是说过了吗？如果你是因为讨厌我那就另当别论，或是喜欢上别的男性也是。但除了这些理由之外，其他的我都没办法接受。」

    潘蜜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伊恩。

    「伊恩医师……我连我的双亲是谁都不知道喔，而且——或许是伊恩医师所不能想像，那种曾经犯过罪的女人也说不定呀。」

    「你不是，万一真的有那也不是你的错吧，这一点我只要看现在的你就明白了。」

    「那只是伊恩医师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的一厢情愿并没有错，谢谢你现在愿意将一切都告诉我，那是相当痛苦的回忆吧？不要紧的，虽然我表达得不是很好——但是像这些过去，我会当成自己的事情一般，我可以好好保护你的。」

    潘蜜拉实在哑口无言，他居然还说什么谢谢。

    「就算伊恩医师这么想，四周围的人可不这么认为喔。」

    「如果你是指我们家的话，这你不需要担心。我的家人们都很随和，母亲现在还是在做护士的工作，而且哥哥的妻子也是在异国认识的外国人，哥哥嘴上最常挂着的一句话就是，每一个人身体里面都是一样的。我想大家如果知道你的存在一定会非常高兴的。话说回来，身为医师的好处就在于他如果医术高明，其他人是不会对他的血统背景等等问东问西的。啊～～真庆幸我是医生呀。」

    伊恩露出了笑容，转眼就接受了潘蜜拉所说的事情。

    潘蜜拉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一直凝视着伊恩。

    虽然以前觉得他迟钝，但是像这么单纯乐观真的好吗？伊恩明白她刚说的吗？不对——他一定是明白的吧。

    可是，潘蜜拉还有没向伊恩坦白的事情，就是自己出身于娼馆这件事。

    她并没有接过客人，这方面并不是问题。

    但妻子是孤儿与妻子曾经在娼馆待过这点，根本就是两回事。

    「你对我保密的事情就只有这些了吗？潘蜜拉小姐。」

    「呃——嗯、是的。」

    「既然这样的话，我并不放在心上。请你与我交往，如果没有办法决定的话，我会等你的。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想和我交往的话，请告诉我你讨厌我。听你说出这句话，我就会放弃了。为了你，我会干脆地转身离开。」

    伊恩在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笑容消失了。

    说讨厌——

    潘蜜拉注视着伊恩。

    伊恩一脸严肃，等待着潘蜜拉的回答。

    就算是说谎或什么也好，只要说我讨厌你，伊恩就会接受，没有什么事情会比这个带给伊恩更大的打击了。潘蜜拉只要照原先预定，回复到往常干练的店员模样，照顾好克莉丝，并同时处理好裁缝屋的事情就够了。

    但是，潘蜜拉实在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真是坏心呢，伊恩医师。」

    潘蜜拉发出了前所未见如撒娇般的声音，没辙地呢喃道。

    伊恩听了那回答，打从心底开心地笑了。

    三点二十分的时候，夏洛克抵达了摄政公园。

    尽管克莉丝表示不管哪里她都会去，但要是叫她到西敏市，那肯定是会晕倒的。时局不安定，再加上又有许多议案要审理，议员们也都杀气腾腾的。夏洛克也是在见到克莉丝之后，就非得赶快去餐会不可。而且那行程也是为了配合夏洛克的时间，从黄昏移到了晚上。

    他不确定克莉丝有没有办法一个人去到餐厅，天气晴朗的话，最适合去的地方就是公园了，而伦敦最漂亮的公园就在圣詹姆斯一带，但那附近都是贵族们注视的目光。虽然克莉丝似乎很喜欢汉普斯特周围宁静的街道，但很可惜的是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在思考了许许多多之后，最终夏洛克还是选定了摄政公园。去该处公园的中产阶级比贵族多，而且幅员辽阔，没有那么多他人的眼光。如果时间够的话，也可以带克莉丝去伦敦动物园，让她看一些珍奇异兽。

    这真是普通的行程呀——当脑海浮现出这般念头的同时，夏洛克几乎要对苦恼于约会地点太平凡的自己苦笑。

    可是，克莉丝当然不会清楚伦敦四周位置，而且不这么做的话又见不到面，所以也只能这样。

    像这些事，夏洛克就希望能够做得名正言顺一点。比如说每个礼拜的什么时候在哪里见面；或是在两地中间点的伊夫舍姆，找寻可以两人共处的场所，在我有空的时候，克莉丝便可以过来之类的。

    ……不对，克莉丝是有工作的人。

    夏洛克在长椅上坐下，一边远眺着油亮的草皮，一边交叠起了双脚。

    他从胸前的口袋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三点四十二分，克莉丝有些迟了，是因为还在工作吧？

    夏洛克叹了口气，望向摄政时代风格的大露台。

    不管用什么方式，也无法带克莉丝出席晚宴或是舞会吗？（不对，克莉丝并不是那种个性的人。虽然像跳舞这种事，只要我教她就可以了……）或者我减少一些工作——（……认真的吗？）

    抑或是在伦敦开设『蔷薇色』？如果是克莉丝，一定会成功的吧。

    像开店资金这种小事，就由我来……才光是在想这些，脑海中就立即隐约浮现出潘蜜拉。在此同时，夏洛克在路的另一头看见了她的身影。

    夏洛克惊吓地身子顿时一缩，那并不是幻觉。

    「啊，这不是夏俐嘛！」

    潘蜜拉身旁的伊恩一看到夏洛克，脸上顿时迸出光芒。

    「我正与潘蜜拉小姐在聊天呢，克莉丝汀小姐还没来吗？」

    两人朝夏洛克走近，尽管伊恩心情看来很好的样子，夏洛克却笑不出来，只是以僵硬的表情来回望着潘蜜拉和伊恩。

    「……你也和克莉丝一起来？」

    「我只是因为担心才来，不会打扰你们的。」

    潘蜜拉冷冷地说道。夏洛克为避免自己松了口气的心情被察觉，还故意不悦地表示：

    「有我在不需要担心吧？」

    「就是因为你我才担心呀。」

    潘蜜拉以往常轻松的口气回了夏洛克一记，接着突然压低了声音。

    「……虽然我不想说这种话，不过你可要好好珍惜克莉丝喔。」

    夏洛克望着潘蜜拉，潘蜜拉并不带任何笑意。大大的咖啡色眼瞳里映着太阳光，射向了夏洛克。风吹过来，宽边帽檐下的发丝遮盖住了脸庞。

    尽管夏洛克想回嘴说多管闲事，就像过去被潘蜜拉狠狠教训时一样，然而这次他却说不出口。不知怎么地，夏洛克的视线从潘蜜拉身上避开。

    「——这不用你提醒。」

    「那就好，我一直很想听你亲口保证。现在几点了？」

    「三点五十三分，虽然克莉丝信上写三点或四点结束，不过需要这么久吗？」

    「如果专心听客人讲话，的确会有拉长时间的情况。有时候甚至还得等上一阵子，才会被带到客人房间……不过我觉得这一次应该不会有这种情形。很难说，毕竟也不晓得会有什么状况。」

    「对方是贵族吗？」

    「不是的，是有工作的女性。」

    夏洛克稍稍安心了一点。这样的话，应该就与暗之礼服无关吧。

    自己对于暗之礼服的事情，是不是有些太神经质了？夏洛克暗自思忖。

    「你会待到几点？」

    「我想过五点之后离开，不过因为怕一不小心错过了，所以就在这边等着。克莉丝来了的话，我会开车送她去车站的。」

    「也可以让我坐上车吗？」

    「——不行。」

    「明明就只是开开玩笑嘛，对不对？」

    潘蜜拉向伊恩问道，而一旁的伊恩听了只是边笑边点头。

    「像这种时候就很想要有个仆人吧，夏俐。」

    「我现在有在找。」

    「哦，正在招聘吗？」

    「对，我希望是没有家累的男性，虽然已经看过几名，但都回绝了。如果有适合的男性就介绍给我吧。希望能力是有到某个程度的绅士，经历的部分我不太在意。」

    「人选的话，我现在心里也不是没有……」

    潘蜜拉以别有含意的口气说着，然而她瞄了眼伊恩，就此没再开口。

    「是『蔷薇色』的客人？」

    夏洛克认真地询问。

    「嗯，我会当开玩笑问问看，不过你不要太期待喔。」

    「我知道，这也不是很紧急的事情。话说回来，你们也是很久没见了吧，不用在意我，你们两个就去享受你们的时光吧。」

    夏洛克这么说着。尽管伊恩在夏洛克和潘蜜拉的身旁满脸笑意，不过夏洛克也是明白伊恩的心情。

    听了夏洛克说的话，潘蜜拉注视着伊恩，脸上挂着微笑。

    伊恩则有些不好意思地回以笑容，伸出手臂。

    （……搞什么……其实潘蜜拉也会露出这种笑容的嘛……）

    夏洛克看着融洽离去的两人不禁感到刺眼，也不想想是因为自己开口催促的。原本现在的自己，应该是和克莉丝像那样走在一起才对的。

    夏洛克看看时间，已经四点十一分了。

    如果是四点结束的话，那还有三十分钟，克莉丝应该会来才对。而且她也得赶上回程火车的时间。

    他没有办法再继续望着流逝的时间，夏洛克藏起焦躁，阖起表盖。他站起身，开始步行于林木之中。

    居然迟到这么久，克莉丝究竟是在想什么啊！相对的，我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克莉丝今天在这里住下。潘蜜拉则当然是请她回去（不对，还是潘蜜拉也一起比较好？）。不仅要问问克莉丝到底怎么看待我的事情，并且告诉她让她明白，如果真的喜欢我的话，即便要稍微调整一下工作，也应该以我的事情为优先。我也是做了一些牺牲，克莉丝要作些改变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车内接吻，并轻声告诉她，不要回去。即便如此克莉丝也还是要回去的话，那就表示她还不够爱我。既然这样的话，我也有我自己的考量。

    总之，先前毕竟是暂时分开了一段时间。就算只有几分钟也没关系，我们得见上一面，并确认彼此的心意才行，现在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克莉丝，你现在在哪里？

    快点——过来我身边。

    阳光透过林叶洒下的光点教人目眩。夏洛克抚过上头有着鲜绿青叶的树枝，同时抬头仰望天空，缓缓地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

    「稍微休息一下，让我喝口茶吧，克莉丝？」

    西蕊尔说道，在贴身衣物外披上长袍。

    克莉丝在丈量尺寸上并没有用到太多时间，只是将卷尺上的数字记在脑海里，之后再写进手札罢了，比起尺寸这些数字，客人本身的体格和身材柔软度，以及习惯动作，和最重要的就是客人自身的期待——这通常是恋爱方面的比较多——掌握这些才是缝制礼服的重要关键。

    所以采量尺寸的同时，如果了解了什么、明白了客人什么样的心思，没多久就可以结束了。

    西蕊尔披着长袍坐在长椅上，并喝起了茶。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克莉丝已经请侍女来收拾走用剩的午餐了，不过西蕊尔表示她口渴，所以并没有将茶壶撤走。

    西蕊尔好几次总说着真的很抱歉，接着就要休息。客人都说自己是容易疲倦的体质了，克莉丝自然是无法反对。

    「你不喝茶吗？」

    「我不用了，现在比较重要是继续丈量……」

    「啊——真的很抱歉呢，克莉丝，你希望早点结束工作吧。」

    「不，没有这回事。」

    克莉丝握紧了卷尺，不好好用心并将注意力放在客人身上是不行的。

    「您不用在意我的事情，因为我一心只想为西蕊尔小姐缝制出最棒的礼服而已。这件礼服对于选角一事来说，很重要吗？」

    「嗯，是啊。『蔷薇色』的礼服虽然是恋之礼服，可是据说也是会让梦想实现的礼服，这个传言在女演员之间很盛行呢。你真的不晓得吗？」

    「是的，很抱歉。就如同我刚刚所说的，在伦敦『蔷薇色』开店时期，我从没有在店里出现过。不过现在我很庆幸，自己能走出来与客人有更多的深谈。之前那个时候，真的非常害怕面对人。」

    尽管这段话已经说了好几次，克莉丝仍是努力地重复说明。

    边桌的时钟指向三点二十分。

    夏洛克大概已经出发前往约定地点了吧？

    尽管客人吃了东西又喝了茶，还延续着喋喋不休的谈话，然而克莉丝在内心庆幸耗费的时间并没有想像中的多。

    「不好意思，让你在一旁等着，我真是粗心呢。」

    西蕊尔又再次喝了口茶之后，一脸抱歉似地站了起来。克莉丝于是放下心来，正准备趋步走近，西蕊尔却轻轻闪过身，去到镜子前站着。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老是被说粗心。虽然觉得至少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会有所改变，却始终都苦无门路，而这个心愿现在在这里实现了喔，能在这件事上与基尔雷有同样的想法，真是太好了。」

    「可是……西蕊尔小姐不是曾在伦敦的『蔷薇色』订制过礼服吗？」

    克莉丝一这么询问，就见西蕊尔有些惊慌地注视着克莉丝。

    「——是那样没错，不过就只是订制而已，我的礼服由其他女演员穿走了，然后成功演出了戏剧，也是有发生这样的事呢。」

    「那……您不是说有演过马克白夫人？」

    「我没说有演过啊。不是说我那时候还是个新人吗？如果那个时候有『蔷薇色』的礼服，我觉得马克白夫人这个角色一定是我的。」

    西蕊尔的话听来实在像狡辩。由于与自己所认知的不同，克莉丝开始感觉混乱。西蕊尔不是在第一线活跃的女演员吗？

    不过，克莉丝当然也不是因为她有名气，才接下这项委托的。

    只是克莉丝感到不知所措，丈量工作在断断续续中也完成了近一半，然而她却还掌握不到西蕊尔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虽然西蕊尔嘴里一直说想要获得角色，但是看她的模样又不像玛格丽特·贝尔那样，充满对演戏的热情，克莉丝真的被弄糊涂了。源源不停涌现的，全是对于自己怀才不过的过去，类似感到悔恨的思绪。

    还有，基尔雷的事情也令人摸不着头绪。

    妈妈爱人的仆人——尽管觉得妈妈就在他身旁，但是——他和西蕊尔那位朋友是同一个人吗？

    「基尔雷先生是您的朋友吧？」

    「是啊，他这次是在某个地方找到我的。他说他在找可以演出卡珊德拉——一个美丽占卜师角色的女演员，为了要重新诠释这个在过去，是穿着你妈妈所缝制的衣服演出的角色。」

    「以前演出这个角色的，并不是西蕊尔小姐——」

    「对，这次就要由我来当主角了。基尔雷还记得以前我穿着那礼服，化身成为卡珊德拉的姿态。」

    西蕊尔如身陷梦境般地说道。

    克莉丝已经不再指出她的矛盾之处了。过去妈妈做的礼服是为了西蕊尔做的吗？还是其他什么人的东西？这些就算不知道也无所谓了。

    在西蕊尔身后的克莉丝，停下手望着镜子中的西蕊尔。在她说到卡珊德拉的时候，克莉丝觉得第一次在西蕊尔的眼中，似乎看见了某种不一样的光芒。

    「那么，希望您这一次可以得到那个角色。」

    「嗯，是啊。」

    「那个角色……在剧中是没有谈恋爱的吗？」

    「什么？」

    西蕊尔透过镜子望着克莉丝。

    「为什么这么问？」

    「呃……因为……如果有说错请恕我失礼了。因为我想如果是美丽的女性角色，在剧中都会有对手戏，有恋爱的编排也不奇怪吧。更何况，我的母亲原本就相当擅长替恋爱中的女性缝制礼服。」

    西蕊尔的目光闪避着克莉丝，依旧神情慌张地看向了地板。

    「爱情戏……有喔，不过最后遭到背叛而死。」

    「这样啊——」

    如果是悲剧收场的话，感觉不是很容易缝制。克莉丝于是放弃询问故事内容。而且想到若是一开口问，西蕊尔很有可能又会开始滔滔不绝，这让克莉丝却步。

    美丽的占卜师角色。母亲为此缝制出了什么样的礼服呢？克莉丝走近西蕊尔，将长袍褪至地上。

    克莉丝抚摸裸露的肩膀，西蕊尔相当地柔软，而腰部因为穿着马甲束得过紧的关系，将肉全都挤上胸前。虽然说是二十二岁，但是感觉好像再更多一点。

    「克莉丝，想看看琳达的礼服吗？」

    西蕊尔仍是望着镜子，如此向她问道。

    克莉丝惊讶地抬起头，胸口剧烈跳动。

    「妈妈的礼服——遗留着吗？」

    「嗯，因为很适合我嘛，是我的东西哟。我想，跟基尔雷说一声的话，应该就可以拿过来的，下一次就让你看看。」

    「好的，麻烦您了。」

    克莉丝不由地以认真的口气请求。

    西蕊尔热切诉说的时期，就是大概三、五年前的时候，那时妈妈的确缝制了很多礼服。店里的礼服交由克莉丝去做，她自己则是负责私人的委托。而女演员的服装，肯定也是当时的委托之一。

    只要能够碰触到妈妈那时候缝制的礼服，说不定就可以明白妈妈的心情了。

    尽管害怕与基尔雷见面，但只要西蕊尔愿意同行的话……

    克莉丝接着继续丈量的工作，在开始之前她先瞄了眼时钟。

    三点四十五分。出于对夏洛克的歉疚，让克莉丝几乎想要祈求时钟的指针，拜托再走慢一点……

    可是，在意这种事是不行的——她好不容易才终于掌握了一点头绪，不管是对妈妈的事情，还是对西蕊尔的心境。

    克莉丝急忙结束丈量并收拾好物品，接着请载客马车过来，大概又用了三十分钟。

    夏洛克愿意等待一个多小时吗？毕竟信上写了大概三点或四点结束（而且那也已经是抓得比较宽松的时间了……），如果告诉他工作是在四点的时候结束，四点半到达的话，不晓得他是否会接受……

    可是就算这样，也只能相处数十分钟而已。夏洛克说了晚上还有事情，而且克莉丝也非回去不可。虽然夏洛克在信中有提到希望她能住下来——如果那么做的话该有多好……尽管克莉丝如此心想，然而还有工作在身，而且也不可能突然对夏洛克如此开口要求。

    明明好不容易才能见到那个人的啊……

    无论是那贵族般的端正侧脸也好，略带害羞的笑颜也好，凌乱拨起浏海的习惯也好，在短暂思考过后，从嘴里发出的刚硬声调也好，无论是什么，克莉丝光一想起内心就满是澎湃的情绪，就如同盛夏中的水源，如同寒夜里的暖被，克莉丝是如此地需要夏洛克……

    「哎呀，都已经么晚了呢，我请人端上新的茶吧。」

    「啊、请等一下，先不要动——马上就好了。」

    克莉丝都已经这么说了，西蕊尔还是抽开克莉丝的手站着，克莉丝则以目光跟着西蕊尔的身体。

    「啊，不要动比较好对不对……」

    「——不，没关系的。」

    克莉丝放弃了。

    她不再坚持要精准量出尺寸这件事，其实用目测的方式也不是不能缝制出来。克莉丝在手札上写下大略的尺寸，然后将卷尺收起来。

    「今天非常谢谢您，也谢谢您还惦记着过去的『蔷薇色』，我会为西蕊尔小姐做出最美丽的礼服。」

    稍微看了下时钟，快四点了。

    克莉丝心想，祈求奏效了，时间过得比她以为的还要慢。尽管相当急迫，但或许还来得及，夏洛克！

    接着，西蕊尔注意到克莉丝的视线便说道：

    「那个时钟有慢一点喔，虽然偶尔会调准，不过放着的话就会渐渐又变慢了，常常时间都不对呢，真让人困扰。」

    克莉丝听了相当地错愕。

    「那么——现在是几点了呢？」

    西蕊尔缓缓地披上长袍，从桌子的抽屉中拿出怀表。

    「已经五点了——哎呀！糟糕我现在才想到，你是不是说与其他人约好了有事？真抱歉，我没有注意到，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吗？」

    西蕊尔将双手交叠于胸前注视着克莉丝，以打从心里感到过意不去的语气，向克莉丝道歉。

    「你……虽然觉得不可能，不过你应该不是忘记约定了吧？」

    当克莉丝一来到大厅，就见到潘蜜拉和伊恩并肩坐在最深处的长椅上。

    潘蜜拉首先注意到克莉丝，她站了起来。纵然帽子拿下来了，但她身上华美的印染礼服，让潘蜜拉即使站在高格调的旅馆里也毫不逊色。

    「——夏洛克呢？」

    尽管内心明白答案，克莉丝还是这么问着。

    「回去工作了。虽然有问他要不要一起过来旅馆这里等你，不过他说有会议要进行还是什么的，不能迟到。」

    「生气了吗？」

    「嗯，算是生气了吧。不过因为夏洛克也在奥克斯赛马那天失约，所以说就算扯平了，虽然他一直碎碎念着情况又不一样之类的就是了。最后看起来，他比较像是在担心你，而不是生气。还说之后要告知他你究竟要不要紧，这件事伊恩医师会帮忙的。」

    「幸好不是出什么问题呀。我会告诉夏俐说是因为谈话时间拉长才迟到的。这么重视客人才是『蔷薇色』呀，夏俐也会理解的。」

    「……嗯，谢谢你们。」

    克莉丝朝伊恩低头致意，而潘蜜拉则小声地问克莉丝：

    「里面没有时钟吗？」

    「有是有，不过慢了。」

    「那也没办法了，记得写封信过去喔。」

    「嗯……」

    这时，一名穿着橘色礼服的女性从走廊过来，是西蕊尔。

    西蕊尔东张西望地搜寻着大厅，随后发现到克莉丝的身影。

    「克莉丝汀小姐，我真是不知该怎么表达我的歉意才好——」

    西蕊尔转身走向三个人所在之处，潘蜜拉端正姿势，低头行礼。

    「我是『蔷薇色』的店员潘蜜拉。您是西蕊尔小姐吧，这一次感谢您的委托。」

    西蕊尔眼瞳中绽出光芒。

    「啊，真是抱歉，都是我不好，拖住克莉丝小姐，明明已经知道她之后还有约，却完全将时钟慢了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没来得及赶上都是我的错。」

    「——没关系的，西蕊尔小姐，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克莉丝无力地说道。

    「这样不好，克莉丝汀小姐。我造成了你的困扰，要是因此而拒绝接下我的委托，那可怎么办才好，一想到这个我就担心得不得了。」

    「西蕊尔小姐，我们不会拒绝缝制您的礼服。」

    「是吗？那么就麻烦你罗，我真的是感到相当地抱歉。」

    西蕊尔最后柔柔一笑，朝克莉丝点了点头道别。

    「还满漂亮的呢。」

    潘蜜拉一边望着西蕊尔消失在大厅的另一头，一边说着，口气并不是很认真。

    「嗯，是啊。当然还是你们两位比较漂亮……」

    伊恩说着，顿时被左右两边的人看了一眼，不晓得是误解了什么，只见他咳了一声。

    「总之，请两位坐上马车吧，我送你们到车站。不快一点的话，等你们回到丽浮山庄都已经三更半夜了，真希望直达的火车能够早点开通就好了。」

    「克莉丝，我们就在车上吃点好吃的东西吧。」

    「嗯。」

    克莉丝点点头。

    一想到夏洛克的事，就因为抱歉和悲伤的情绪让她几乎想要哭出来，然而因为有潘蜜拉和伊恩的贴心，克莉丝渐渐地能放下心情。

    走出旅馆之际，克莉丝稍微回过头看，却顿时吓了一跳，因为她看见了一袭橘色礼服身影。西蕊尔在大厅另一头一直注视着三人，然而就在克莉丝回头之时，她马上又悄悄地隐身入走廊之中。

    是有什么东西忘记拿吗？虽然觉得她该不会是暂时离开了一会儿，后来又为了看克莉丝三人而回到大厅来，可是……

    克莉丝回想起自己在西蕊尔的房间里，所度过的漫长数小时。

    一开始她确认时间的时候，时钟应该是没有慢的。

    不可能吧……克莉丝心想。

    知道克莉丝一直暗中注意着时间，西蕊尔当然不可能做出特地拨慢时钟这种事。

    可是，克莉丝在一开始的几十分钟间，曾离开位子去叫侍女过来。可以麻烦你去找侍女过来吗？西蕊尔是这么说的。

    接着之后再看看时钟，位置好像改变了——她当时的确曾浮现这样的想法。

    不会的——西蕊尔不可能做这种事，这没道理。

    克莉丝摇摇头，坐上了马车。

    虽然没有办法说已经掌握西蕊尔的心境，不过至少稍微明白了一些。西蕊尔并没有黑暗的心灵，她是一名单纯的女性，而且的确是在追寻着某样事物。

    存在于西蕊尔体内的——是一种名为孤独的东西。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真的很抱歉，我是很想见您的，可是时间上却来不及。抱歉，我真的很喜欢您。

    克莉丝汀·巴雷斯

    亲爱的克莉丝

    上次的事不要在意，我明白你有工作在身。我也一样想见到你，但也没有办法勉强离开。只不过，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下个礼拜我有事情要去一趟丽浮山庄，请为我空出几个小时，我会在星期三的下午去到『蔷薇色』。

    你所深爱的夏洛克·哈克尼尔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绅士的风范

    「我是安东尼·史卓特，夏洛克先生。」

    「进来。」

    听见门外头的声音，夏洛克随即回应。

    他人现正位于伦敦的书房里。待夏洛克一点头，安东尼便走近夏洛克的书桌前。一头黑发加上黑眼睛，年纪大约是二十五前后——外表会看来年轻，大概是因为他一直以来都照顾着像爱德那样的小孩吧，充满南欧气息的长相看来还不差。

    安东尼并非第一次与夏洛克打照面。当夏洛克知道潘蜜拉想要介绍过来的男子是安东尼时，尽管感到意外，不过现在这样看来，也觉得安东尼是个颇为认真的人。即使有点紧张，不过总比傲慢无礼要来得好。

    「你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经历的工作经验呐，安东尼，不过照顾爱德华多·麦道斯想必是满辛苦的。为什么突然想来当仆人呢？」

    夏洛克一面看着安东尼的履历一面问道。

    「关于这点过去我也曾提过，虽然我是爱德少爷的监护人，但其实我与麦道斯将军并没有血缘关系。在雪伦小姐定下婚事，而爱德少爷的身体又逐渐转好，也确定要进入寄宿学校就读的情况下，我认为自己不能再一直仗着将军的好意，留在麦道斯家了。」

    安东尼注视着夏洛克，不疾不徐地表示。

    夏洛克抬头望向安东尼，眼神里不仅没有不可一世之气，再想到他对爱德的用心，就足以证明这个男人，怀有一颗如同猎犬般的忠诚之心。

    「你曾经碰过枪吗？」

    夏洛克询问。

    安东尼身体微微一震，不过依然维持一贯的口吻回答：

    「我会用，麦道斯将军曾经直接教我用枪方式……但我不怎么喜欢。」

    「机械方面拿手吗？」

    「机械……是维修平常所用的一些器具吗？」

    「嗯，大概就是那些，因为我不太想再增加佣人。你会排斥做打杂的事情吗？」

    「不排斥。波顿庄园里除了爱德少爷之外，就只有我一名男性。爱德少爷不喜欢让陌生男子进到屋里，所以像是照顾马匹或是四处有什么东西需要修理，都是由我来处理的。」

    「有做过文件方面的事务吗？会不会读写和算数？」

    「不晓得您要求到什么样的程度，不过因为将军长期不在家，麦道斯家的财产和家庭收支都是由我负责管理，并且也教爱德少爷和雪伦小姐念书。」

    「虽然是监护人，不过还得充当马夫或是管家、家事女佣和家庭教师是吗？但是，无论哪一项都只是兼职，不足以当作经历写在履历上。算是被充分利用了呀，安东尼？」

    夏洛克来回看着安东尼与履历。

    安东尼那看似认真的眼神里所散发出来的光芒，隐约地增强了。

    「我很感谢麦道斯将军，其实我只是夫人的远亲，将军却甚至让我去学校就读。而且多亏爱德少爷和雪伦小姐也很喜欢我，我对于待遇并没有任何不满。」

    「你会说什么语言？」

    「法语是我的母语，如果是其他国家的语言，简单的多少都会一些。」

    「会不会作菜？」

    安东尼露出讶异的表情。

    「没有厨师吗？」

    「平常都是交由钟点女佣来处理，如果女佣不在时，可以帮忙作一点宵夜就好了。」

    「这样的话，我会去学会的。」

    夏洛克将履历表置于桌角放好，然后站起身。

    「你有什么要求？」

    夏洛克在书房的窗边踱着步伐，拉开半垂的窗帘。明亮的光线射入房间里，夏洛克缓缓地转过身。

    安东尼眩目地眨了眨眼。

    看看夏洛克的表情，他似乎明白自己被采用了。安东尼顿时飞快地开口表示：

    「我的要求就如同信里所写的，最重要的就是爱德少爷的事情——」

    「这我有听潘蜜拉提过，身为波顿庄园的管理人，又是爱德华多的监护人，你希望可以在两者之间来回。这没有关系，我也不是想要监视人，在前往丽浮山庄的时候，顺便去波顿庄园就可以了。只不过，如果你将那边的工作优先于我的话，这我是不会允许的。」

    安东尼凝视着夏洛克，他第一次犹豫地低下了头，讲话亦有些结结巴巴。

    「好的。但是……如果——爱德少爷任性起来……」

    「如果你还是决定，不管爱德任何时候任何事要你过去，而你都要遵从的话，那现在就马上从我面前离开。自己的仆人将其他人当作是主人，这种感觉并不好。」

    「——好的……我明白了。」

    安东尼考虑了几秒钟之后如此回答，看来处于消沉的情绪之中。夏洛克面对这位新仆人的坦率，心情多少也变得体恤地补充道：

    「如果是攸关性命的事情，当然就另当别论。休假的时候要去见谁是你的自由，如果做好分内的工作，我是不会罗唆的。爱德华多很寂寞或是要去哪里之类的事情，无法构成离开工作的理由，我的意思就是这样。」

    「是的，那么往后请您多多指教。」

    安东尼低下头鞠躬。温润的风从窗户吹了进来，窗帘随之摇动。夏洛克靠着窗缘，同时询问安东尼。

    「如果主人以痛苦的表情叫你拿毒来，你会怎么做？安东尼。是默默地交出来，还是询问理由？或是说自己手边没有？」

    安东尼望着夏洛克，思考了数秒钟。

    「我会默默地交出去，夏洛克先生。」

    「为什么？」

    「您绝对不是会自杀的人，如果您需要毒药的话，一定是有什么正当理由才对。如果是爱德少爷的话——我想我就不会交给他……」

    夏洛克怱地笑了。

    他坚定地朝安东尼走去并表示：

    「从玄关附近的房间里挑一间吧。明天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管家克劳德见个面，决定好待遇，顺便先将汽车的维修整备方式学起来。后天下午整理好行李，来这里报到。」

    「是。」

    「其他还有什么疑问吗？」

    「请问——有什么喜欢或讨厌的食物？」

    「我又不是爱德华多。」

    夏洛克苦笑回应。爱德看起来就像是个偏食的少年。

    安东尼似乎是真的打算要向厨师学作菜，真是值得信赖。

    夏洛克站在安东尼前面，伸出了右手。

    「不要太过谦卑，安东尼。我并不是完美的人，就跟你一样，总之往后就好好相处吧。」

    安东尼战战兢兢地看着夏洛克，并回握了手。这会儿终于露出了点笑容。

    安东尼敬了个礼后离开，夏洛克在窗边望着外头。

    踏出门的安东尼回头，眩目似地望了一眼宅邸。

    随后快步走向宽阔道路。不是那么高级的黑色西装大衣，被风吹得贴在脚上，即使如此他也毫不在意。说不定他现在脑海里，正拼命地在分配今后该做的工作。

    那也是当然，要是把我的工作与照顾爱德华多相提并论，那可就困扰了。

    虽然没有工作过，还不晓得他的实际能力如何，不过夏洛克基本上已经算是满意了。安东尼虽然有着佣仆该有的样子，但偶尔不太能压抑自己的情绪。一开始在俱乐部遇到的时候，一直以为他实际上是个很热情的男子。这比过度顺从的男人好多了。

    唯独与爱德华多的牵连是多余的，不过安东尼与哈克尼尔家或是其他上流阶层的人们，都没有任何交集。

    常常出入『蔷薇色』，而且似乎也深受潘蜜拉信任（这点很重要！）。当我很想与克莉丝取得联络的时候，他应该也不会问东问西便听命行事吧。

    还有，安东尼也知道暗之礼服的事情，并不需要仔细说明。

    夏洛克忽然间陷入沉思，转身背对窗户。

    他靠在窗边，视线正好落在书桌前方。

    他想起了几个礼拜之前，站在桌前向他辞职道别的那位高大仆人。

    到头来——其实我是想聘用休贝尔当我专用的仆人吧，夏洛克心想。

    休贝尔是在调查暗之礼服的时候，被聘为哈克尼尔家佣人的男子，而他在上个月底辞职了。

    纵然照顾马匹的技术一流，但最后还是待不到一年就离开了。

    他是一名充满男子气概的俊美马夫。长长的黑发在身后绑成一束，即便给他制服，他仍是不脱去一身的白衬衫和马靴。即便是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佣人之中，始终都是特立独行的一人。

    他明明是个令人摸不透的男子、不着边际的男子，我却仍尽可能地对休贝尔抱持着敬意，这反而是因为他并非绅士的缘故。甚至也知道他与暗之礼服有牵连——身为爱丽丝的继任者，或许还有仲介暗之礼服的交易。

    但休贝尔直到最后，仍是没有对我敞开心房。

    他只有留给夏洛克一句话。当时虽然明白他想说的意思，但是现在想想，休贝尔是不是还话中有话呢？

    要好好地爱一名女性就必须——只考虑眼前的事。

    （明明自己就还与暗之礼服有所牵连……）

    夏洛克走向书桌，同时摇了摇头。不要去想其他多余的事情。

    夏洛克想起安东尼所持有的一件暗之礼服。

    那是十岁少女穿的衣服……一件绿色礼服。而那件衣服，也是在克莉丝差不多十岁年纪时被缝制出来的。

    琳达的情夫——名为修伯特的男子，将衣服拿给了麦道斯家的长女，然而那究竟是琳达做的还是克莉丝做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不对——是琳达缝制的。

    当时的克莉丝——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会缝制礼服。

    夏洛克想了想，应该要向爱德华多·麦道斯和他的姐姐问问看，关于大概在七年前他们收下这件礼服的情况。毕竟安东尼已经不记得了。

    夏洛克希望能够逮捕到琳达。即便至今情况始终未明，他只是出于自身好奇心使然而调查，但是因为与克莉丝的关系从朋友逐渐往前进展，目的也就此开始变得明朗。

    断绝克莉丝与暗之礼服的牵连，我会将克莉丝从这些折磨中救出。

    我要证明缝制暗之礼服的人只有琳达而已，并且消灭暗之礼服这一类的东西，然后将琳达转送至合适的机关。虽然必定得顾虑到克莉丝的心情，不过最后仍是会感谢我的吧。

    然后——让克莉丝的热情，只全心全意向着我一个人。

    其实最好的情况，是克莉丝能够辞去裁缝师的工作。这样就不需要思考暗之礼服的事情，一切便没问题。但是克莉丝是天生的裁缝师，唯独这一点他也只能认同接受。

    更何况，夏洛克好喜欢克莉丝那缝纫时的一双小手。

    一旦没了暗之礼服，克莉丝就可以幸福地缝制恋之礼服了，一直到永远。

    只不过，客人必须经过挑选，不能再一直替直接找上门的来路不明女性缝制礼服。

    尤其像那些需要花那么久时间谈话的客人，就更不用说了。

    夏洛克回忆起上次在公园发生的事情，内心稍稍涌上不快。

    ……结果他等了一小时半，却还是没能见到面。即使现在回想这数年来，也没人让他等过这么久的。一时之间不禁真的激动地想着，她究竟是想怎么样！

    不过在试着压下怒气之后，想想有工作在身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克莉丝也寄来了一封相当坦诚的信件。

    当听到潘蜜拉说，与客人约定见面的场所是在埃莉诺旅馆时，夏洛克十分惊愕。埃莉诺旅馆，就是名为柯伯特女士的裁缝师所入住的地方。

    柯伯特女士就是琳达的可能性，到目前都还没有消除。

    夏洛克陷入了沉思。

    关于暗之礼服的事情，一切都无法跳出推测的范围。这实在教人烦躁。这都是因为理当是受害者的女性，从不主动出面指证的关系。就连那位自尊心高的艾蒂儿也一样，所以夏洛克与肯尼斯——夏洛克一位身为律师的朋友——才无法对柯伯特女士具体指出质疑。

    夏洛克心想，正因为如此，他最近才必须见克莉丝一面。

    星期三的下午——这一次真的是约好了。如果去到『蔷薇色』的话就不会拖拖拉拉地，很快就会让两个人单独相处，毕竟他们好久没有见面了。

    ……可以的话，他也尽量不想提到暗之礼服。

    一想到与克莉丝见面，他就会自然地想要确认真相，内心因而涌现出矛盾的情绪。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粗率鲁莽的问话破坏了气氛，无聊的话题只要工作这么一项就够了，他只希望两人独处并看着彼此的脸庞，聊聊各自的事情就好。

    这件事就之后再来想吧。夏洛克摇摇头，从书桌上拿起安东尼的履历书。

    在准备送回去给克劳德之前，忽然一瞬间，他心里萌生出莫名的忧虑。

    要是潘蜜拉对安东尼说了什么，安东尼还会乖乖地站在我这边吗？

    ……夏洛克心想，为以防万一，连这点也一起提醒他吧。

    「是安东尼……成为夏洛克的仆人啊……」

    潘蜜拉在餐车上将茶倒入杯中。伊恩坐在『蔷薇色』的长椅上，以复杂的表情望着潘蜜拉。

    「哎呀，我觉得很好啊。没有人像他那么习惯被任性的男人使唤了，最重要的是，比起其他不认识的人，这样夏洛克要来『蔷薇色』也变得比较容易吧。」

    「……这点就是问题所在……」

    「夏洛克需要一个贴身仆人这点，不是医生你说的吗？」

    「是我说的没错，潘蜜拉小姐。」

    伊恩一脸苦恼地注视着潘蜜拉，潘蜜拉看了不禁要露出苦笑。

    客人对潘蜜拉微微抱持着好感，这是常有的事情。尽管安东尼因为出现在一个满好的时间点，两人相处时间也比其他客人来得多，但是吸引客人目光也是潘蜜拉的工作之一，所以这种事无须担心。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伊恩医师。我和安东尼是好朋友，他也从没对我说过什么；而且，医师你自己也没有想过安东尼不能来店里吧。」

    「……我没有……说那种话的权利。」

    「说什么权利的，不要想得那么困难。简直就像夏洛克一样呢。」

    潘蜜拉笑笑地将红茶端至伊恩面前。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马车的声响。

    潘蜜拉望向窗外，该不会是夏洛克吧？因为有时候他也搭马车过来，而且今天他与克莉丝约好要见面。

    「午安。」

    店门扣了开来。

    「哎呀，午安，安东尼。你和夏洛克一起来吗？」

    潘蜜拉问道。进门来的人是安东尼，不晓得是不是还不习惯工作，感觉看起来好像瘦了一点。

    「喔，不是的，他开车过来，他说在丽浮山庄的时候不用那么拘束。我来主要是……啊！」

    安东尼进入店里发现到伊恩的存在后，吓了一跳似地缩了缩身体。

    伊恩朝他点点头，而安东尼也尴尬地低头打招呼。

    「午安——潘蜜拉！我们来玩了！」

    从安东尼身后窜出来一道红色身影并奔上前，那是斐莉儿。跟在后头出现的爱德，则是一如往常的别扭模样。

    「哇，欢迎两位大驾光临。」

    「我去找爱德玩的时候，正好安东尼过来，真是太好了呢。」

    斐莉儿噗通地跃向潘蜜拉，潘蜜拉带着笑容抱住斐莉儿。

    「你们随便找个位子坐喔，幸好上次做了很多卡士达奶冻。」

    「——克莉丝呢？」

    爱德连招呼都没打就问道。

    「她在里面，你先别去吵她。」

    「在忙工作？」

    「嗯，就是那样。呃，我得去端茶出来才行。」

    「莉儿也来帮忙！」

    「真是太感谢你了。」

    潘蜜拉随口带过爱德的问话并转过身，斐莉儿也兴高采烈地跟上去。潘蜜拉微笑着打开门。

    「午安——」

    就在这个时候，又再次响起了一道声音。转过头看，原来是布料商詹姆士正搬一个大箱子进到店里来。

    夏洛克开车驶向『蔷薇色』。

    他今天穿着蓝灰色西装大衣搭配上水蓝色领带，汽车才刚由安东尼在克劳德的指导下维修过而已。他会是个很好的随侍——克劳德放心似地向夏洛克报告。然而过去当克劳德提到休贝尔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副不安的口吻。

    尝试让安东尼工作的这几天里，他对于日常的行事业务并没有任何问题。

    夏洛克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要战战兢兢地。

    对自己的判断没有信心，是来自于没有知识的关系。夏洛克将图书室的钥匙交给安东尼，并交代他不管是经济的书籍还是八卦小志，总之都先看过一遍。

    如果安东尼学会选择取舍这一些资讯的话，那他将会比较轻松。

    再来，关于『蔷薇色』——有时候或许会有些莫名的命令，那些事情你就当作没看到（不对，是要懂得察言观色），夏洛克如此向安东尼说道。在上流阶层里，有所谓说长道短的社交圈，这你明白吧？

    安东尼瞬间带着想要回问什么的眼神望向夏洛克，不过却仍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声「是的」。

    ……安东尼是个好仆人。

    夏洛克愉快地驱车前进。由于在出门时并没有被妹妹抓住，所以比预期得还要早出门。夏季的白昼很长，一想到可以让克莉丝坐在自己旁边，并且开车四处去，夜晚时分两人一同享用烤牛肉，夏洛克的心里便雀跃不已。

    「欢迎光临——啊，是夏洛克。」

    『蔷薇色』的门一打开，潘蜜拉便以开朗的声音招呼。

    而夏洛克则顿时说不出话来。

    店里头，出现了好几张自己熟悉的脸孔。

    伊恩坐单人椅，安东尼、爱德和斐莉儿则一同坐在长椅上，潘蜜拉与另一名马脸男则拿了张凳子，围坐在桌子旁边。桌上有红茶，还有五颜六色的布块摊放在桌面。

    ……这个庞大的阵容是怎么一回事啊？什么时候『蔷薇色』变成这样了？

    「詹姆士拿布料过来，大家正一边喝茶一边看布呢。」

    「带（太）漂亮了、带（太）漂亮了！莉儿好像对流行打扮越来越感兴趣了呢～」

    「夏俐要不要也过来这边坐呀？」

    「……不，我不用。」

    在安东尼准备从长椅上站起身的时候，夏洛克如此表示。他慢慢地退到后方，将手肘靠在收银台上。

    「我做了口感结实的卡士达奶冻喔，你要不要也吃一些？」

    「……不了，克莉丝呢？」

    「不要那么着急，先喝一杯咖啡吧。」

    潘蜜拉站了起来。

    伊恩满脸笑意地望着斐莉儿边讲话边看布。伊恩、安东尼，还有另外一个人虽然也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但偶尔一对上视线，就会吓得赶快避开目光。

    克莉丝到底在哪里？在工作室吗？

    夏洛克感觉碰了一头灰，他始终拿着帽子并交叠着双腿，因为所有的帽架都已经满了。

    这时——门打了开来。

    是克莉丝。桌子周围的人纷纷望向该处，爱德讶异地瞪大双眼，其余的三名男士则不禁露出了笑容。

    「潘蜜拉，那个，我——啊！」

    克莉丝出声叫着刚好在门边的潘蜜拉，接着就发现到夏洛克。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她身穿一如往常的深蓝色工作服，并将一顶深蓝色的帽子拿在胸前。然后，她头发不一样了。那一头秀发在身后轻轻绑起，并结上了绿色的缎带。眼瞳大大地闪动着光芒，辉映着克莉丝的脸庞，樱花色的唇瓣，看起来比往常还具有光泽。

    「嗨。」

    夏洛克轻轻扬起手。

    克莉丝小小声地朝夏洛克说午安，脸颊微微泛红。夏洛克想要说些好听话，然而见到克莉丝那副可爱的模样，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克莉丝，你过来一下。」

    「啊，等一下——潘蜜拉。」

    潘蜜拉一把拉住克莉丝的手，将她带回门的另一头。

    「总觉得克莉丝汀小姐，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呢。」

    一关上门，伊恩开心似地说道。

    「因为头发不一样了啊！」

    「咦，是这样吗？」

    「是啊，你为什么会没注意到？」

    「不过，我想应该不只这样喔。最近来我的店里，也变得比较常开口讲话了。」

    「夏俐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突然被伊恩这么一问，夏洛克只是冷冷地回应。

    「哥哥真是的，好冷漠喔。」

    斐莉儿不满地鼓起了脸颊，不过他才不管。

    其他几名男子又懂什么，明明都是冲着潘蜜拉来的，不应该只是因为有趣就聊起克莉丝的事情。

    话说回来，克莉丝到底在做什么，应该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吧！

    「总觉得有点讨厌，像现在这个样子。」

    夏洛克压抑下怒气之后，就见爱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眼前。

    「——这样子是指？」

    「就是像这样子啊！几个人众在一起，说一些流言什么的，大人全都是这个样子。」

    「你当然不会了解社交的必要性。」

    夏洛克将自己的事情摆到一边不管，以不悦的声音说道。爱德顿时有些生气了。

    「我了解，我比你还知道那愚蠢的程度，因为我是在旁边看的人。」

    「不要讲得好像你一副都知道的模样，你也一样，不管再怎么讨厌，有一天也还是会踏进去的。」

    「我才不会呢。」

    爱德曾几何时已经长高了不少。可能比克莉丝还高吧，夏洛克这么一想就几乎要感到不快，但是因为克莉丝不可能将爱德视为对象，夏洛克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心情。

    ……我真是的，究竟在烦躁什么啊！

    「对了，我有事情想问你，爱德华多。」

    夏洛克想起了一件事，开口向爱德询问。本来是想透过安东尼的，不过既然现在这样的话就顺便问好了。

    「——怎样？」

    爱德面向夏洛克。蓝中带灰的眼瞳周围，镶着如女孩子般的金色睫毛，眼神里透露出些微的紧张。夏洛克以沉稳的声音询问：

    「——就是关于安东尼手上那件小孩子穿的礼服。大概是在七年前——你的姐姐雪伦·爱德华多获赠的孩童礼服，你也穿过那件衣服吧？你还记不记得给你们衣服的人是谁？」

    爱德凝视着夏洛克，眉头间微微地皱了起来。

    「——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需要告诉你理由。记得还是不记得？」

    「为什么你想知道这件事？」

    「你还记得是吧？爱德华多。」

    爱德尽管看着夏洛克，却不高兴地移走了视线。

    「我不记得，而且就算记得也不会告诉你。」

    夏洛克想要继续追问，只见爱德已经回复到往常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就好像在说「我才不奉陪呢」一样。

    围在桌旁的斐莉儿和伊恩聊得相当开心。夏洛克的心中，再次涌起不明所以的激动情绪。

    「怎么回事，你不是要穿新的衣服吗？」

    潘蜜拉拉着克莉丝的手，从走廊进到厨房。

    克莉丝垂下了眼睛。

    「我稍微试穿了一下……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不过有试着绑了头发……」

    「在奥克斯赛马那天不是有穿过了吗？」

    「……嗯。」

    「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吧？」

    潘蜜拉的手拍上额头。

    与夏洛克约好要在伦敦见面的奥克斯赛马那天，克莉丝头一次穿上不同于深蓝色工作服的礼服，去到了约定的地点，然而夏洛克却没有出现。克莉丝一定是想起了那天的事情，因此而感到退缩害怕了吧。

    「拜托你忘记那天的事情吧。不过，既然夏洛克都已经来了，今天也只能就这样出门了。」

    「嗯，抱歉，潘蜜拉，多亏你还努力帮我想了那么多。」

    「没关系啦——啊，等一下，克莉丝。」

    潘蜜拉叫住准备踏出厨房的克莉丝，解开她身后绑在头发上的缎带。潘蜜拉一面仔细地重新打好结，一面以俐落的口气说：

    「帽子不要压太低喔，这样头发会乱掉的。你有带着我的手镜吧？夏洛克不在的时候，你偶尔要检查一下自己的脸喔。如果始终找不到适当的时机，你就假装说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跑进去，再拿出来看。」

    「嗯。」

    「记得不要喝太多水。如果累了的话，就叫夏洛克让你休息一下。还有，如果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不要管在哪里了，直接找辆马车立刻回来喔。」

    「奇怪的事情？」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不过我想夏洛克也不是笨蛋，应该是不用担心的。你也可以问问看夏洛克喜欢你穿什么样的衣服，如果夏洛克说这样好的话，那你倒也没有改变的必要。好，可以了！」

    潘蜜拉替克莉丝将头发重新绑好，并为她戴上帽子，顺了顺深蓝色工作服的线条，让克莉丝戴上手套之后，再拿绿色披肩从肩头盖下。提包也不是拿平常工作用的那个外务包，而是潘蜜拉的绿色小袋子，最后将口红与蜂蜜交互涂在唇上。

    在短短时间内打理好之后，潘蜜拉稍微拉开了点距离检视克莉丝，然后点点头。衣服虽然跟平时一样，不过光是稍微改变往常朴素单调的部分，看起来就显得华丽亮眼，而且本来克莉丝长得就不差了。

    「真是漂亮，克莉丝。第一步是最重要的，加油喔。」

    「唔、嗯。」

    克莉丝害羞地点点头，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潘蜜拉和克莉丝走进了店内。

    「克莉丝好漂亮喔～～」

    由于斐莉儿率先开口并跳上前，克莉丝于是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在桌边的男士们都带着满脸的笑意，虽然全别开了视线聊天，不过每个人眼中都纷纷浮现出好奇与赞赏的神色。潘蜜拉仔细观察过后，再望向收银台前的夏洛克。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会，不用放在心上。」

    唯独夏洛克遗是保持一贯的冷淡表情，他不带温度地回应并拿着帽子。

    「我们今天会晚点回来，潘蜜拉——克莉丝，走吧。」

    「啊，好的。」

    夏洛克对潘蜜拉抛下那句话后，也没有牵克莉丝的手，就迳自走向店门口离开，而克莉丝则赶忙穿过店内从后头追上。现场就只有爱德一个人板着脸回到座位，很大声地喝起红茶。

    「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克莉丝。」

    车子开始往前驶动之后，夏洛克开口问道。

    克莉丝放下心来报以微笑。因为看夏洛克都一直没开口，还以为是不是仍在意着伦敦没见到面的事情。

    「我不清楚坐车可以去到哪里，你想去什么地方？」

    「晚上打算要去『普里阿摩斯』，不过其他地方还没有决定。」

    夏洛克粗率简短地说着。

    然而，他并没有生气。想来必定是内心里做了许多安排吧。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却与夏洛克碰面——像这样见面本身就是目的，尽管令人感到难为情，却是相当快乐的。

    「我、我有点紧张，总觉得心里很激动……没办法立刻想到要去哪里。」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晓得呐。」

    也就是说，夏洛克内心同样是满腔的思绪。车子离开丽浮山庄，直直朝北边前进。

    「——就这样开着车一直去到遥远的城镇吗……」

    「你想去很远的地方吗？夏洛克。之前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呢。」

    「如果在附近，其实也就代表没有办法两人独处。」

    「并不是独处——」

    而是「自由」吧？这个人一直很希望哪天可以获得自由，不过或许本人没有意识到。

    但克莉丝不会说出口的，因为不要说比较好。

    随着车子往前行，夏洛克的心情似乎渐渐地平稳和缓下来了。四周围的建筑物逐渐减少，经过牧场的时候，他将帽子拿下。头发任由风吹动，似乎让夏洛克感到十分舒畅。

    「不要欲言又止的，克莉丝。」

    「不好意思，呃——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我们就真的去远一点的地方如何？就算开到了不认识的道路，也一直向这样往前进……」

    夏洛克注视着道路前方。

    「没有目的地的话，会迷路的。」

    「如果没有目的地就不会迷路。」

    夏洛克苦笑着，从胸前拿出怀表。

    「现在几点？」

    克莉丝从夏洛克手中接过怀表，那是一个沉甸甸地，镶着美丽雕刻的金色怀表。

    「下午两点。」

    「——那么我们往前开，路边如果有看到什么就进去吧，四点的时候回程，六点时去『普里阿摩斯』，这样可以吗？」

    「其实也不用定得那么详细……」

    「已经习惯了。这样好吗？」

    「好的。」

    克莉丝点点头。夏洛克看着克莉丝，这会儿终于不禁露出了笑容。

    克莉丝也微笑以对。

    夏洛克的话语反而还比平常更生硬冷漠，尽管如此，气氛却令人感觉相当地幸福。

    「今天头发有点不一样呢。」

    克莉丝有些吓了一跳，随后低下头。果然，他不可能没有注意到。

    「嗯……虽然我觉得像平常那样就可以了，不过潘蜜拉说还是稍微改变一下比较好。」

    「看起来比较成熟，总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克莉丝低着头，因为听了这话而开心。

    夏洛克的侧脸端正而看似有些冷漠，因为在开车的关系，夏洛克不会转头回望，因此克莉丝可以安心地尽情看着夏洛克。

    「那个……我想……往后想要尝试一些其他颜色的衣服看看……」

    「——为什么？」

    感觉夏洛克不太赞成的样子，让克莉丝涌上了不安。

    「不适合——我吗？」

    「不是的——唔……」

    「这样啊……」

    「不是的，当然适合呀。只不过在裁缝屋里，客人都是冲着潘蜜拉来的吧，就像今天那些男性客人也是。」

    克莉丝有点难过，虽然自己已经习惯被拿来和潘蜜拉比较……

    「对。」

    「我要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也不用变得那么僵硬嘛。」

    夏洛克在嘴里喃喃说着并拨起了浏海，好像在自言自语一样。夏洛克这时转换了话题。

    「前方好像有个公园，要去吗？」

    「好的。」

    「我开车的时候，就没办法好好看着你了。」

    夏洛克嘀咕着，并转动方向盘。

    克莉丝感觉到双颊冒上了热气，两手在膝盖上紧紧地交握。一到公园，得想办法拿出手镜来看看自己才行，克莉丝如此心想。

    抵达『蔷薇色』时，已经是夜晚时分了。

    待克莉丝下车后，夏洛克也跟着走出车外。由于『蔷薇色』早已打烊了，两人便绕到里边平时生活出入的门口。

    「——我只是举个假设，你有想过要在『蔷薇色』装设电话吗？如果没有的话，你也可以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情需要紧急联络的时候就很方便了。」

    夏洛克站在玄关前说着。似乎像是考虑了一阵子之后，才终于说出口的感觉。

    克莉丝有些不知所措，她紧抓着手里的帽子和袋子上的提把。

    她知道电话这种东西，就算是在丽浮山庄，邮局或是大型店家里都有设置。潘蜜拉似乎偶尔会使用，不过克莉丝就从没用过。

    「朝着没有人的地方讲话……我会有点害怕，总觉得好像在跟幽灵讲话一样……」

    「别说些奇怪的话。」

    夏洛克听了不禁苦笑。

    「你不喜欢写信吗？」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写信……就只有文字而已。」

    信上就只会有文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克莉丝觉得夏洛克的话好奇怪，脸上因而露出了微笑。今天的夏洛克偶尔会说出一些莫名的话呢。

    「那么，可以的话——我会尽量去到伦敦的。」

    「那就麻烦了。」

    夏洛克有些不好意思似地说着。

    忽然间，两人陷入了沉默。夏洛克伸出右手抚上克莉丝的脸颊，抬起她的脸庞。

    克莉丝害羞地低垂着视线，用自己的左手覆盖上夏洛克的手。大大的手掌离开脸颊，手指静静地交缠在一块儿。

    高级手套所包覆的手掌有些粗糙，上头也沾了些尘埃，或许是一直开着车的关系吧。

    夏洛克即使到了『普里阿摩斯』也没沾半滴酒，他说——因为我得送你回家。

    「你在担心什么吗？」

    克莉丝放开手，仰头望着夏洛克。就见夏洛克稍稍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克莉丝淡淡一笑。

    「——没有，晚安，夏洛克。」

    「叫我夏俐就好。」

    夏洛克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冷淡、却又温柔了。克莉丝红了脸颊。

    「潘蜜拉？」

    从玄关处望入里头是一片漆黑，不过可以隐约看到楼梯间有着微弱的光线。克莉丝察觉到人的气息，便出声呼唤。

    在隔了一小段空白之后，潘蜜拉悄悄从楼梯间探出头。

    「那个……我听到车子的声音就下来看看，因为你一直都没进来，正准备要回到楼上呢，并没有打扰你们的意思喔。」

    潘蜜拉一面确认着克莉丝与出门时没什么不同的身影，一面解释。讲话莫名地飞快。

    「抱歉，其实你可以先睡的。」

    「那当然是不可能罗，我还想说要是夏洛克想喝杯茶的话，就要去准备呢。不、不过，我并没有打算要出现，这是当然的。」

    「可是夏洛克说，他明天一早还有事。」

    克莉丝羞赧地表示。

    一想到潘蜜拉所持的煤油灯，正映照着方才夏洛克所碰触的脸颊，克莉丝便感到难为情。

    「你意思是说，他明天要一大早起床，却还跟你出去到这么晚呀？」

    「……嗯。」

    克莉丝点了点头。

    潘蜜拉既错愕又像安心似地，带着复杂的表情点着头，揽住克莉丝的肩膀。

    「太好了呢，克莉丝。」

    「嗯，都是多亏有潘蜜拉呢。」

    「你是真的这么想的吧？」

    「嗯！真的喔。」

    潘蜜拉一把紧紧抱住克莉丝，这令人害羞的举动，惹得克莉丝笑了出来，伸手搔着潘蜜拉那裹在棉织睡衣底下的平坦腹部。讨厌啦，潘蜜拉一边如此说着一边也对克莉丝还击。

    不知为何，这晚教人想起了『蔷薇色』刚开店时，第一次有客人上门的情形。

    夜晚『蔷薇色』的楼梯下，克莉丝与潘蜜拉嬉闹了好一段时间。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干枯的花束

    克莉丝

    上次谢谢你，我很开心。虽然觉得还有很多应该说的话，不过一下就忘记了。下次何时可以见面呢？我无意打扰你工作，但是因为我也相当忙碌，可以的话希望你能优先考虑这件事，我想现在是很需要彼此一起努力的时期。

    关于礼服的事情，裁缝屋里已经有潘蜜拉了，我想你不需要特别换上其他衣服的。

    夏洛克·哈克尼尔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谢谢你，我也非常地开心。不过，如果有好好听你说想说的话就好了呢。在工作方面虽然是可以调整，但这样是不行的。只要和夏洛克先生在一起，我就感到满足了。

    我想最近还会因为工作去一趟伦敦，到时候会联络你。

    你就宛如一池冰冷而美丽的清水。

    克莉丝汀·巴雷斯

    夏洛克在伦敦的书房里，靠在窗边读着信。

    克莉丝写道，只要在一起就感到满足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其实自己应该不是会令人感到安心的个性才对。克莉丝的话语对我来说，还有很多未知的部分。

    ……这难道不是阶级不同的问题吗？

    坦白讲，夏洛克并不明白自己与克莉丝相处的那数个小时内，表现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

    两人四处散散步，或是开车在陌生的路径上时，尽管肚子饿了也不愿回到人多的地方，就在那附近买些简单的食物，一起在公园里吃完。晚上去到『普里阿摩斯』，尽管眼前就有饮料和甜点，两人却始终只是一直交谈着。

    想说的话说不出口，想问的问题没办法问，想做的事情也都没能做。

    ……但是，夏洛克也觉得那样就足够了。

    克莉丝看来一副恬适又幸福的模样，也的确相当习于倾听，让夏洛克不禁一直聊下去。

    只要克莉丝一在身边，便会让他感觉到日常的许许多多问题，都只是枝微末节的小事，然而在愉快的反面，他也觉得自己这样子并不行。

    如果能在每一天结束之际见到克莉丝就好了。

    （……我在想什么啊。）

    夏洛克一边折好信纸，一边注视着窗户倒映的自己。那熟悉的榛木色眼瞳，还有乌黑发色——一如往常。冷静下来，要处理的工作还很多。

    夏洛克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他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始终没办法踏出那一步。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不是都已经思考过无数次了吗？

    自己能够将那个如宝石般的女孩交给其他男性吗？甚至不用说出口，两人明明都知道彼此互相有着好感（不对——这难道就是那个吗？该不会就是名为爱的情感吧？这种并非只有焦虑，还渴望着对方、想更了解对方，或是希望对方了解自己的心情！）。

    「夏洛克先生，嗯……有您的访客。」

    房门被敲了敲。

    「进来，安东尼。」

    夏洛克说完，就见安东尼不知为何垂着眼走进房间。

    「敲了房门之后，就算没听到我的回应还是可以直接进来，安东尼。我不希望被打扰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夏洛克走到书桌前，同时这么说着。他将信件收入抽屉，然后锁上。

    「好，我知道了。」

    「今天应该没有安排会客才对，是谁？」

    「那是因为——」

    「——如果是我的话，你就很想叫安东尼打发我回去吧，夏洛克。」

    循着声音望去，不知何时上门的爱德一副随便的模样走近门口，看着夏洛克。一头柔顺及肩的卷发依旧宛如少女一般。

    「……你说的客人就是这家伙？」

    「是、是的。呃——我明白得先约定好时间才来，但是……」

    「解释就不用了。有什么事情？爱德华多。安东尼一不在，你就寂寞得不得了了？」

    夏洛克一面拉开书桌前的椅子一面说，爱德顿时生气地踏进房间里来。

    「一开始是你说要我告诉你的耶，夏洛克。就是关于七年前，将暗之礼服交给我们的人那件事。毕竟那时候我也在现场，与雪伦一起。」

    夏洛克依然坐着，仰头望着爱德华多。他是特别来告诉我这件事的啊？

    「既然是这样，我就先谢谢你了，爱德华多。坐下吧。」

    安东尼将门关上。

    看着夏洛克认真的样子，爱德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告诉你是没有关系，但我有个条件。」

    夏洛克努力地保持自己脸上的表情，他看着爱德问：

    「——什么条件？」

    「告诉我克莉丝的事。你……上次不是带克莉丝出去吗？一副就像恋人的样子……」

    「这跟你没有关系。你的条件是什么？」

    「你和克莉丝——已经是一对恋人了，可以这么说吗？」

    「事实就如同你所看到的。」

    尽管他一直觉得爱德对克莉丝抱有超乎必要的恋慕、依赖，但甚至到了出现占有欲的地步吗？

    可是，对一个孩子燃起竞争意识也不能怎么样。

    这样想来的话，夏洛克开始觉得爱德记得七年前情况的这件事还真怪。

    人在后头的安东尼表情紧张地望着爱德。毕竟在夏洛克面前，他就算想要维护、帮助爱德也是没办法吧。

    「——如果有事情想问我的话，我希望你不要用对待小孩子的态度对我。」

    爱德一屁股往夏洛克桌前的长椅用力坐下。双手恣意垂挂在椅背上，接着翘起了二郎腿。

    夏洛克感到烦躁，这名少年喜欢讲话耍弄别人是吗？想要在口头上扳倒我，让他自己心情好一点是吗？这的确也是一种社交手腕，不过我并没有那么多闲功夫。

    「那也是条件？」

    「是喔。」

    「我明白了，那我从今以后不会再以面对小孩子的态度对待你——」

    夏洛克从书桌前站起身。爱德扭头看着夏洛克的脸上，闪耀着胜利的光芒。夏洛克直直朝长椅走近，从椅背后方一把揪起爱德的耳朵。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爱德华多！」

    爱德发出了哀叫声。夏洛克不管安东尼慌张地奔上前来，只是清楚明白地告诉爱德：

    「如果不想被人当做小孩子对待的话，你就要有大人的样子！坐姿不要随随便便地！与他人见面的时候，不应该因为认识仆人，就大刺刺地踏进房门，要先提出会面的请求！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没有尽到义务就要使用权利的话，那你如果不是小孩，就是窃贼！」

    「好痛！耳朵要断了啦！安东尼！」

    「爱爱爱爱德少爷……！」

    夏洛克转头瞪了安东尼一眼，安东尼就这样伸长着手，却依旧只能站在原地，无法再靠近两人一步。看见爱德都快要哭出来了，夏洛克才终于松开手。

    「我知道了啦，你根本不想听我说吧！我好不容易才想讲的耶！」

    爱德一边捂着耳朵，一边以哭泣似的声音说着。

    「我是在告诉你，你那种态度太孩子气了！」

    夏洛克怒气冲冲地念着，然后绕到了长椅前方。

    他站在爱德的正前方，眼神直视爱德，然后弯身鞠躬。

    「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这一次真的相当感谢你的好意，请告诉我相关的消息。」

    夏洛克缓缓地以低沉的声音说着。

    抬起头，就见爱德也已经放下粗鲁翘起的脚，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则乖乖地置于膝盖。

    「爱德华多先生，请问你是否记得将礼服交给你们的修伯特·克莱因爵士？」

    「——拿礼服来的不是男人喔。」

    爱德已经不再有任何反抗模样，他一面吸着鼻子一面开口说着。

    夏洛克听了，单边眼睛顿时犀利地眯了起来。

    琳达在持有暗之礼服的修身旁吗？缝制那件暗之礼服的人，果然是琳达？那琳达是柯伯特女士吗？

    「所以是女的？」

    「对——她有提到自己是女演员，大家都很讨好她。」

    「女演员？名字呢？」

    「我不可能连女演员的名字都知道的。」

    夏洛克一这么问，爱德才终于像是恢复了点精神，撇头转向一旁。

    「西蕊尔·马克布尼呀……在我所知道的人里头，好像没有一个叫这名字的女演员呢，克莉丝。」

    克莉丝在收银台处，与潘蜜拉一起喝着茶。

    旁边放着装有布料样本的篮子，以及几本杂志和报纸。

    「可是，西蕊尔小姐有告诉我，她虽然不是很有名，但的确已经是一名成功的女演员了。大概在三到五年前开始活跃于戏剧……尽管那时候还是新人，但这次将要演主角，她是这么说的。」

    「卡珊德拉是吧，像那种题材的舞台剧似乎都没有造成话题呢，不管是三年前或是现在。」

    「那——『马克白』呢？」

    「记得四、五年前，那出剧好像有在维纳斯剧院演过的样子，可是诠释马克白夫人的是另外一个女演员，至于配角的名字我就没那么清楚了。」

    克莉丝不知做什么好，随意望向放在收银台前的布料。

    这次所准备的是颜色浓烈的对比色，克莉丝选用了深暗的粉红色和绿色，材质方面则是使用质地较厚的绢丝织物，另外还有一块做手提袋用的绢织布。

    西蕊尔希望得到的角色——尽管很想知道妈妈以前缝制的礼服，是什么样的衣服，但因为就连饰演什么角色都不晓得，那也无可奈何。

    「不过，以前的事情我不清楚呢。虽然我比你多知道一些流行和时事，但如果不是有名的戏剧就也不会注意。西蕊尔小姐会不会是不喜欢在这种小报上露脸啊？就像是玛格丽特小姐，也有过那种时期一样。」

    「嗯……我想玛格丽特小姐是那样没错吧。」

    克莉丝也不知其然地含糊说着。

    说到女演员，就会不禁拿来与曾经接受过一次委托的玛格丽特·贝尔相比较，看来潘蜜拉也是如此。

    玛格丽特是一名性情较为暴躁的女性，可是却打从心底胆怯，不管是对自己的演技、角色，或是受欢迎的程度，她都感到担忧疑虑。

    克莉丝认为，西蕊尔与玛格丽特不一样。西蕊尔有着温柔的声音、沉稳的态度，以及——不甘心。西蕊尔并没有提到对于角色的喜爱或是热情，只是一直说着，因为过去有穿上琳达的戏服而获得角色的女演员，自己也要像她一样，这次将要穿克莉丝的礼服得到角色。

    不知为何，克莉丝总觉得西蕊尔并不会拒绝报纸的采访。

    西蕊尔比当红女演员玛格丽特还要有自信，这种事情实在是奇怪。

    潘蜜拉摇摇头，阖起杂志书页。

    「一直忍不住拿她与玛格丽特小姐比较，这样不太好对吧，克莉丝。在很多方面来说，那个人是一个满奇怪的人，而且身为当红女星又结了婚，其实想必早就忘了我们。」

    「是啊。」

    听了潘蜜拉的话，克莉丝于是反省起自己。将两名女演员拿来做比较，对她们两人来说都是失礼的一件事。

    「我们要不要联络看看卡俐娜小姐呢？毕竟卡俐娜小姐曾送我们贵宾席的票，而且我想她一定还记得我们。」

    「不用了，那也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因为我现在只专注在西蕊尔小姐身上，并缝制礼服。说不定，还必须再去一趟伦敦。」

    「伦敦呀……说得也是，或许今后要慢慢习惯比较好吧。」

    潘蜜拉带着叹息说道。

    克莉丝抬起头，错愕地眨动着眼睛。她明白潘蜜拉的意思，血液亦冲上了脸颊。

    潘蜜拉是在想克莉丝与夏洛克见面的事，不过其实克莉丝只是想到西蕊尔的事情而已。

    「不是这样的，潘蜜拉。工作和他……他的事情是两回事，我并没有那样想过。」

    「哎呀，是这样啊？」

    「——嗯。」

    克莉丝点点头。

    她当然希望见到夏洛克。她也曾偶尔在忽然间，脑海里浮现他的话语和身影，因而兀自感到狼狈。

    只不过在最近，夏洛克占满脑海已不是令她困扰的事了，而是好像夏洛克在克莉丝的内心深处找到了一个位置，然后就长据于该处一样；有时候笑着，有时候变得冷淡，甚至偶尔会生气。

    我喜欢他——和他也喜欢我这件事，光这样的一件事情，就足以令人满足得浑身近乎麻痹。

    克莉丝心想，这就是我的恋情吧。我只渴望着那仅有的一样，最重要的事物。

    「如果你那么想的话，那就好啦。」

    潘蜜拉安心似地说着，开始收拾散乱的杂志。

    这时，『蔷薇色』的门打了开来。

    「欢迎光临——」

    两人一道扬声招呼，在看见上门的女性后露出了笑容。进来的客人，就是方才正好聊到的西蕊尔。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丽浮山庄。

    从车站一路提着沉重的行李步行，西蕊尔的口中一边还抱怨着『蔷薇色』离车站很远的事——我明明是女演员，为什么还得走在这种地方。

    这当然是因为基尔雷拜托她的。当她提到克莉丝想要看琳达的礼服后，基尔雷便表示，就让克莉丝汀小姐看看琳达的礼服。克莉丝看见琳达的礼服而有所触发后，便能替西蕊尔做出更为出色的礼服吧，虽然克莉丝或许会感到痛苦。

    为什么？西蕊尔受好奇心所驱使如此询问。为什么克莉丝看见琳达的礼服会痛苦？

    这由你自己亲眼看看就会晓得了，基尔雷如此表示。

    基尔雷有时会说出奇怪的话语。

    就像他找克莉丝来的事情，西蕊尔觉得明明约在伊夫舍姆的梅森酒店就很适合——那边不仅离维纳斯剧场近，也比较知道怎么接待女演员——最后却还是去到埃莉诺旅馆。多亏于此，克莉丝还假藉工作之名到伦敦游玩了不是吗？

    克莉丝今天也没有进行缝纫工作，而是待在收银台处。明明之前听闻她是很投入工作的，看起来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呢，西蕊尔在内心对克莉丝感到轻蔑。

    「午安，克莉丝汀小姐。我是西蕊尔，工作方面还好吗？」

    「欢迎，西蕊尔小姐。」

    克莉丝从凳子上下来，并如此招呼着。

    「我去端茶过来。您喜欢甜点吗？西蕊尔小姐。」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从收银台内侧走向房间深处门扇的人，是潘蜜拉——在旅馆见到的那名女孩。她在清爽的白色麻质洋装外，还围了件可可色的围裙。

    以一名店员来说，她实在是太过漂亮了，西蕊尔心想。她一定有恋人吧？不过，可以恃美貌而娇就只有现在这时候喔，因为美女这种东西很快就会令人生腻的。

    「我今天来，是因为有个东西想让克莉丝汀小姐看看，就是上次说的那件礼服。」

    正转向长椅的克莉丝，脸色顿时变得僵硬，西蕊尔毫不在意地将塞有礼服的一只大箱子摆到桌上。

    「这是妈……过去的『蔷薇色』所做的礼服吗？」

    「对，也就是戏服。卡珊德拉穿上这件衣服谈了场恋爱，然后，每个夜晚各要死过一回。在幽暗之中，被周围的所有人背叛呢。这与一般的『蔷薇色』很不一样吧？看过这件礼服的人们都说，如果『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那这件就是暗之礼服喔。」

    西蕊尔从箱中取出礼服。

    如黑夜般幽合的黑色礼服，胸前有一朵黑色蔷薇装饰。

    「请问——这件礼服是取名为——」

    克莉丝杵在原地，注视着西蕊尔询问。

    西蕊尔笑了。基尔雷有说要让克莉丝知道礼服的名字，不过既然克莉丝在这里便主动提起，倒是让西蕊尔省去了麻烦。

    「礼服的名字是叫——『夜想』喔。」

    「——这样啊……」

    就如同基尔雷所说的，克莉丝露出慌张不安的神色，这让西蕊尔感到满足。

    「要不要紧？你脸色很差呢，克莉丝汀小姐。我们还是把礼服收起来吧？」

    西蕊尔状似担心地问着，不过当然，她只是说说而已。就算克莉丝点头，她也不打算收起来。西蕊尔不等克莉丝作出回答，便将礼服往自己身上比着。

    「好漂亮，这还能穿对吧。可是，我才不想穿旧礼服呢。」

    「琳达·巴雷斯……是为了谁缝制这件衣服？」

    西蕊尔的身体诧异地震了一下。

    为什么克莉丝会知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接着，西蕊尔偷瞄了瞄收银台那端，似乎用摆放红茶的层架改造的，老旧的层架上塞满了杂志，难不成克莉丝和潘蜜拉还对演戏的事情调查了一番吗？

    「——这当然是我的啊。我不是也说了吗？这件衣服最适合我了，大家也都是这么说的。」

    「……可是，穿这件衣服的另有他人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啊？」

    「就是穿上这件戏服演出卡珊德拉的女演员，这件……原本不是属于她的吗？——那个人是谁呢？」

    西蕊尔愠怒地绷着脸。看来克莉丝是怎么样都不认为，这件戏服是西蕊尔的东西就对了。

    当然，西蕊尔是穿过这件衣服的，尺寸完全相符。那个女演员还曾笑说，你穿起来刚刚好呢。

    那个女演员——艾拉·柯伯特，华纳得到琳达所做的礼服，出演了马克白夫人和卡珊德拉。

    而我被允许的，就只有当艾拉不在的时候，可以偷偷试穿这件戏服一会儿。

    明明我也是如此渴望对方能为自己缝制一件，那么一来就会成功演出角色。

    可以证明此事的，就是——西蕊尔回忆起基尔雷说的话。只要你也去向克莉丝开口，请她帮你缝制礼服就好了。

    「不对，这是我的，因为我和艾拉就连尺寸都一模一样。艾拉已经有年纪了——虽然她看来年轻，但其实那个时候已经超过四十岁了呀！所以，才会由我替她上台，或是换上她的衣服。可是，她却故意刁难我还到处耍手段，让我无法得到任何一个角色啊！」

    「那位名叫——艾拉的人，就是穿上这件戏服的人吗？」

    「不对！我不是说了这是我的吗？就算那个时候并不是，但从今以后都是属于我的了啊！像这种东西不管是谁的都无所谓吧！」

    西蕊尔的口气最后终于变得粗暴。原本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居然给我得寸进尺？

    克莉丝这才惊觉失礼，小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潘蜜拉从厨房推着餐车出来，看见西蕊尔面前的礼服，没来由地皱起了眉头。

    「抱歉，西蕊尔小姐——您请坐。」

    「——好的，克莉丝汀小姐，不好意思。」

    西蕊尔勉强地道了歉。克莉丝一副晦暗的脸色，潘蜜拉的表情也变得怪异。

    西蕊尔一面将戏服塞进箱中，一面让内心冷静下来。

    都已经是三年多前的事情了——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的事情。

    我本就应该演得来遭背叛而死的占卜师角色才对。所以经过了三年的时间，我将会因为那个角色而受到瞩目。

    克莉丝和潘蜜拉正看着自己。明明一直觉得她们只是年轻小女孩，却都说着试探的话语。

    好不容易来到『蔷薇色』了，克莉丝却只有那么一次露出痛苦的模样。丈量尺寸时，她焦虑地频频望着时钟的模样，还比较难受的样子呢。

    如果不能像那时候一样感受到痛快的话，她也不想陪克莉丝玩这种游戏。

    只不过——要是拒绝缝制礼服那可不行。让克莉丝替她缝制礼服，是基尔雷所提出的条件，而且事实上，柯伯特也的确因为穿了琳达的礼服，使得演出大为成功。

    西蕊尔在自己脸上堆起笑容后，望向克莉丝。

    「抱歉，让你看到我奇怪的一面。偶尔就是不小心会陷入角色里，女演员就是会这样。」

    「请问——西蕊尔小姐……」

    克莉丝战战兢兢地开口。

    「西蕊尔小姐，请您告诉我，虽然您曾说基尔雷先生是您的朋友——两位是什么样的关系？西蕊尔小姐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

    西蕊尔注视着克莉丝。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询问这种问题。

    「我没有——家人。」

    「没有吗？」

    「对——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吧，不过我毕竟是女演员，就算这样也无妨。像玛格丽特·贝尔那样，可以将贵族出身这件事当作卖点，那就另当别论了。不过我又不是那种身分……」

    「那么，基尔雷先生呢？」

    西蕊尔眯起了眼睛。基尔雷曾说，她会说出我的名字，并向你探询。

    「基尔雷是一位人非常好的朋友，他能够认同我的才能喔。」

    「这样啊……」

    西蕊尔从克莉丝身上避开视线，转而望向摆在桌上的红茶和甜点，甜点是盛在白色瓷盘里的冰卡士达奶冻。红色果酱浓稠地淋于上头，看起来十分地美味。

    「好棒的甜点呢，是你做的吗？」

    西蕊尔的视线从克莉丝转向潘蜜拉。

    「是的，请务必品尝看看。」

    潘蜜拉像是突然间被问话而吓了一跳似地，不过仍亲切地微笑回答。

    这个卡士达奶冻果然是这女孩做的，这间裁缝屋并没有其他店员。

    「谢谢。我最喜欢甜点了，还会四处到有名的店吃吃看呢。」

    西蕊尔露出大大的笑容，望着潘蜜拉。

    「……虽然说这种事……是肯尼斯比较拿手……」

    夏洛克拿出明星照一面说着，一面将其与桌面上的照片一同摊开来。

    「呵呵～～莉儿想要被感谢喔～～因为人家从来没有想过，哥哥居然会说想要看女演员的明星照呢！哥哥你看，这个人就是莉儿最欣赏的喔。」

    斐莉儿坐在夏洛克对面，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打开抱着的箱子，从中拿出照片。

    夏洛克围在桌边，身旁有爱德，对面则是斐莉儿和安东尼。夏洛克瞄了眼安东尼，安东尼便会意地站起身。

    「斐莉儿小姐，我们去会客室吧。珊卓拉女士应该正在烤一些好吃的点心喔。」

    「啊，如果是点心的话，拿到这里来就好了哟。」

    「这里是书房，我可不想弄脏。」

    夏洛克连看都没看斐莉儿的脸就迳自说着，斐莉儿于是不高兴地嘟起了脸。

    「什么嘛，都是因为哥哥说了，莉儿才把人家的收藏全拿过来的耶！以后再出现更漂亮的美女，我也不要告诉哥哥了！」

    「总之，先挑出黑发或是发色相近的——莉儿，你可以先去图书室看看绘本，你也已经习惯珊卓拉了吧？」

    「那么这边请，斐莉儿小姐……」

    安东尼站起身呼唤着斐莉儿，然而斐莉儿无视于他的话语，整个人直挺挺地杵在夏洛克面前。

    「真是的，这是什么意思嘛，哥哥！人家就趁这个机会好好说清楚，莉儿一直对哥哥对待淑女的态度抱有很大的质疑！」

    「——点心我要吃掉了喔，我想应该已经烤好了吧。」

    爱德兴致索然地突然站起身。

    他离开长椅往门口走去，在手碰到门的瞬间瞄了眼斐莉儿。

    「如果想吃的话就快点过来，莉儿。这里的甜点外面可是吃不到的，毕竟不是给我们这种人吃的。」

    「真是的～～就连爱德都这样，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对人家说这么甜美诱惑的话啦！」

    斐莉儿一边发着脾气，一边来回望着桌面和门口，最后大概还是很在意爱德的关系，她快步穿过桌子之间，离开房间。

    安东尼松口气似地确认过门关好后，重新落坐于夏洛克的对面。

    「关于克莱因爵士的随从，你还记不记得？」

    夏洛克挑选着照片，同时询问安东尼。

    「啊——是的，抱歉。我想克莱因爵士应该有请马车夫驾马车……但是长相的话，我就不太清楚……」

    「什么样的马车夫？」

    「抱歉，实在是因为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安东尼一脸歉意地说道。

    不过也的确会这样没错，夏洛克心想。七年前的事情，印象会变得模糊也是正常的，更不要说当时的安东尼，还得要拼命守护着十岁的雪伦和八岁的爱德华多。

    爱德华多的记忆力好过头了。

    是印象相当深刻吗？

    （我记得喔。你说那天的事情是吧，在初夏的某一天，我们去拜访了特里维西克伯爵家，是我先注意到雪伦的裙子后面沾有血迹，我一说出来之后，雪伦显得很尴尬，然后那边的女人就全都聚集过来，造成了一场大骚动。我很想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但不管我问再多次，都没有人要告诉我。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名叫克莱因爵士的客人，他的那位不知是女演员还是恋人的女性友人，就拿出一件说是正好有备用的孩童礼服，雪伦被那个女人牵着手，然后换好那件衣服出来，那是一件绿色的儿童礼服。

    我那时候觉得很无聊，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女演员还是什么的，不过她好像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看着雪伦。我一问说雪伦发生什么事了？她就装腔作势地说，是你不用知道的事情。所以我才会暗自决定，哪一天我一定要穿上那件衣服——）

    ……所谓的女装癖这种事情，夏洛克无法理解也不打算实行。

    但唯独这一次，可以说是幸好爱德对于礼服感兴趣吧。

    「虽然我也试着问过雪伦小姐，但小姐似乎不太记得了。关于这件礼服的事情也是——在这之后，姐弟俩都一时之间变得奇怪——像在麦道斯将军喝的东西里下毒就是一个例子，雪伦小姐在精神方面并不是那么地坚强。」

    「被害者的意见不太能当作参考啊，因为暗之礼服会束缚女性的心灵。不用担心，我对软弱的人是采取温柔对待主义。」

    「那个……那么也对爱德少爷……多少再……」

    「爱德华多只会任性而已。」

    夏洛克断然拒绝安东尼的请托。

    安东尼放弃了这个念头，开始看起桌面泛黄资料上所写的姓名。

    「琳达·巴雷斯……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女演员。那如果不是的话，是叫做柯伯特吗？」

    「不要只调查最近，再把时间往前挪一点调查看看。以七年前——到约三年前作为重点调查，我想年纪不会小于二十多岁后半，得是现在会有个十七岁女儿的年纪。」

    「……好的。」

    安东尼表情显得复杂。他明白那十七岁的女儿，就是在指克莉丝。

    夏洛克挑选照片的手停了下来。在明星照之中，出现了一张莫名眼熟的女性脸孔。

    如同洗链的女演员般露出动人的笑容，黑发高高盘起，薄唇妖艳地勾起，眼瞳颜色深浓，但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身上则穿着大低胸的礼服。

    这人与柯伯特长相相似。

    而且——不只像那名女士，另外也像某个人——

    「——就是那个女人喔！」

    这时才发现爱德已经来到身后，越过夏洛克的肩头看着照片。

    夏洛克回过头问：

    「将暗之礼服拿给雪伦小姐的女性，就是长这样？」

    「错不了的。就算稍微上了点年纪，化妆和发型也不一样了，但绝不会弄错的。那个时候，这个女的就陪在叫做克莱因爵士的男子身旁，一起去到特里维西克伯爵家。你呢？和你见过的裁缝师是同一个人吗？」

    夏洛克陷入了一阵沉默，他没有办法立刻回答。

    夏洛克在埃莉诺旅馆见到的，那名自称柯伯特女士的裁缝师——曾经替艾苹·莫亚迪耶缝制暗之礼服。这件事，夏洛克是从莫亚迪耶公爵夫人那里听来的。

    当时，他还以为是琳达·巴雷斯使用假名……结果事实上，他与柯伯特见面的房间相当昏暗，让夏洛克只留下对方讲话高低起伏剧烈，以及那张艳红嘴唇的印象而已。

    与照片上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吗……虽然被这么问，而夏洛克自己也这么认为，却无法断言。

    因为夏洛克有个习惯，他不太会去看对自己有兴趣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难道你忘了吗？明明我就还记得七年前只看过一次的那张脸耶？我记得有听说过你头脑很好才对。」

    「——这跟脑袋没关系。」

    夏洛克听了爱德的话感到不快，他将照片翻至背面。

    照片背后，以简洁的字迹写着『艾拉』。

    还有『马克白』，这个则是如剧名般以大写字母写下的标题。这并非斐莉儿的字迹，除了斐莉儿的收藏品之外，夏洛克还拜托朋友开的律师事务所，蒐集了明星照过来。

    「那名叫艾拉的女演员呢？安东尼。她好像在哪里有演过马克白夫人这个角色。」

    「目前正在调查中。」

    正区分着剧本的安东尼回答。

    爱德望着夏洛克面前的其他照片。

    「有什么觉得在意的吗？爱德华多。」

    「没有……只是在想里面有没有克莉丝这次的客人，不过我也只看到佣人而已，因为那个人好像也拿了一张这样的照片。」

    夏洛克看向爱德，爱德一脸严肃。

    「女演员的照片吗？那你有没有看到长相？」

    「……只稍微瞄到一眼而已，当然没有印象，不过这里面好像没有。」

    「所以不是艾拉啊……」

    夏洛克思考着。说到这一次的客人，就是造成克莉丝没能与夏洛克幽会的那个女人，目前住在埃莉诺旅馆。

    「夏洛克先生，在三年前好像有一名类似像这个样子的黑发女演员。」

    看着剧本的安东尼插话说道。

    夏洛克与爱德停下对话，望着老旧剧本的封面。

    剧名是『卡珊德拉』，演出地点是维纳斯剧院，而该名女演员的名字则为艾拉·C·华纳。

    「年龄不是很清楚，但这时候至少也有三十五岁以上，现在超过四十岁了。一头黑发又名为艾拉的女演员，应该就只有她一个人。C应该是柯伯特的C吧？」

    「……华纳？」

    夏洛克低声念着，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夏洛克思考了数秒，接着一脸错愕。

    「夏洛克？到底怎么了啦？」

    「……这……不会吧！」

    夏洛克看着明星照。

    他看照片的时候，就觉得里头的人长得像某一个人，现在他知道了。

    夏洛克曾经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还有某次的戏剧上——看过这张脸。那次饰演了一个恶魔的角色。

    不会吧——那个女的怎么可能就是琳达·巴雷斯……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夏洛克马上否决这样的想法，毕竟她是二十几岁的人啊。夏洛克再次念着那个名字，看向手边的明星照。尽管这张照片已经是几年前的了，但最少也有三十岁。再说，名为华纳的这个女子，根本不可能是克莉丝的母亲。

    母亲——？

    夏洛克记起在旅馆见到的柯伯特女士，她在看了那件孩童穿的暗之礼服后，眯起了眼睛。华纳——

    夏洛克见到的柯伯特，与克莉丝并不相像。

    不管是这张照片，还是旅馆的女人，抑或是那个恶魔——爱丽丝·华纳，都与克莉丝不像，反而都是与克莉丝极为相反的女人。相同之处，就只有黑发和娇小的体型而已。

    可是，所谓的女演员是拥有多面演技的生物。不是只有女演员，而是女人都是。

    而那个恶魔不也是化为无所不在的人类，如此生存下去的吗——

    「——安东尼，联络莫亚迪耶公爵，告诉他我有很紧急的事情——得与柯奈莉亚小姐和艾苹小姐谈谈。」

    夏洛克整个人埋坐在长椅之中，呢喃似地命令着。

    爱德凝视着夏洛克。

    不久，门的另一端传来了斐莉儿愤怒的脚步声。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邪恶的占卜师

    「午安，夏洛克。你还真的过来了呢。」

    夏洛克望向走进会客室的女孩，同时抬起头。

    柯奈莉亚·莫亚迪耶，与夏洛克有远亲关系的十八岁女孩，正如滑步般地走了过来。

    深咖啡色的齐浏海，让她看起来比先前见面的时候还要成熟一点，身上则穿着黑色、绿色与金色交织而成的洋装。东洋风情的特殊配色，相当适合如少年般削瘦的柯奈莉亚。

    「午安，柯奈莉亚小姐。」

    「不用起来没关系。我刚叫人送茶过来了。不用对我这么客气，叫我柯奈莉亚就好。」

    戏谑的态度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过与过去见面时相比起来，感觉她那股憎恨恶意好像已经拔除了。

    是因为克莉丝为她缝制了礼服吧？夏洛克如此思忖。

    「艾苹小姐呢？」

    「还在玩，叫不过来呢。如果你比较想见艾苹的话，我现在马上去找她过来？」

    「不用了，分开讲比较好。我今天前来拜访，是有样东西想麻烦你看看。」

    「什么？」

    「就是这张照片，不过是好几年前的东西了。」

    夏洛克将照片递给坐在对面长椅上的柯奈莉亚。

    艾拉·C·华纳的照片……七年前拥有孩童用礼服的女人——也是与修伯特·克莱因爵士过从甚密的女人。

    「——以前的女演员？还是贵族女性？」

    柯奈莉亚问道。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吗？」

    「对。」

    柯奈莉亚回答得毫不迟疑。

    尽管柯奈莉亚应该有与柯伯特女士见面，但她看起来似乎不需要思考就可以确定。然而，夏洛克无法就这样结束话题。

    「谢谢。其实我想问的是柯伯特女士的事情，就是在『夜想』的礼服裁缝师。你知道她吧？我听说你为艾苹小姐订制了那里的礼服——你有与裁缝师柯伯特女士见面吧？」

    「……是妈妈告诉你的吧。」

    「对，这名女性不是柯伯特女士吗？有没有相似之处？还是化妆方式改变了？」

    柯奈莉亚打从鼻子哼笑出声，然而没有再次看向照片。

    「柯伯特女士没有这么艳丽的一张脸啦——你说可能与化妆有关——想用那种方式蒙骗，我可是会看得一清二楚的。如果想知道柯伯特的事情，要不要去一趟埃莉诺旅馆看看？」

    他已经去过了，再说夏洛克的疑问是柯伯特女士和艾拉，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夏洛克开始糊涂了，柯伯特女士与这名女演员是不同的人吗？那这样说来，柯伯特女士果然不是琳达·巴雷斯吗？琳达并没有缝制暗之礼服吗？

    还是说在七年前，将礼服拿给雪伦·麦道斯的女演员，纯粹只是克莱因爵士的情妇，与琳达并没有关系？

    看来最近得再找个时间，去见见柯伯特女士不可了——可是，凭我自己有办法判断出，柯伯特女士和这张照片上的女子，艾拉·柯伯特·华纳是否为同一个人吗？应该要找谁一起去吗？找柯奈莉亚如何——还是问爱德华多（我要拜托那家伙！？）？

    「我希望你不要对我们有莫名的怀疑，夏洛克。如果你担心暗之礼服的事情，我告诉你，我们莫亚迪耶家没有一个人与那种事有牵连，要怀疑的话，先看看你自己吧。」

    柯奈莉亚一口就挑明讲出了暗之礼服，夏洛克因而眯起了单边眼睛。

    这个女孩就像是明白整个情况，因而在保护谁一样。

    「看看我自己？」

    「对啊，就是你那个长头发的马夫。」

    「——休贝尔已经辞职了。我要怀疑他什么？」

    「我才不晓得呢，只是觉得他不能信赖罢了。」

    柯奈莉亚又在隐瞒什么事情了。夏洛克接过照片，又再次仔细端详。

    尽管他深深地觉得自己所见到的女性就是这个人，可是却没有把握。而且夏洛克见到柯伯特的时候，心里也有着对方好像女演员的想法。

    「柯伯特说过自己眼睛不好，这是真的吗？」

    夏洛克换了个话题。柯奈莉亚讶异地看着夏洛克。

    「我不晓得这件事呢。」

    「如果你说她长得不艳丽，那么是像什么样子？美人吗？」

    柯奈莉亚思考了一会儿。

    「是满漂亮的人，不过并不特别突出就是了。跟那个人很像喔，就是『蔷薇色』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眼珠的颜色也很像，艾苹似乎也因此很喜欢与克莉丝汀小姐相像的柯伯特女士喔。」

    夏洛克缓缓地抬起头，望着柯奈莉亚。

    柯奈莉亚不解地回望着夏洛克。

    夏洛克率先移开了视线，表情依旧不变地将照片收进口袋中。

    「夏俐，有时间吗？」

    离开会客室正步下楼梯的时候，亨利·莫亚迪耶叫住了他。夏洛克一回头，就见到公爵快步从夹层走廊过来。

    「工作的事情吗？公爵。」

    「不，是私人的事情。如果你赶时间的话也没关系。」

    「您请说。」

    「那么就到书房来吧。」

    亨利是一名国家大臣，夏洛克也有替他分担责任的立场，所以自然是没有办法拒绝。夏洛克爬上阶梯，走进亨利位于北侧的书房。

    「坐吧，夏俐，要抽烟吗？」

    「我不用，茶也不需准备没关系。请问是什么事情呢？」

    「我是从艾佛那里听来的，就是关于『蔷薇色』裁缝屋，那位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的事情。」

    夏洛克扬起头。

    亨利一派地冷静，他与夏洛克同样有着叫人参不透的榛木色眼瞳。

    艾佛是夏洛克的父亲，亦即哈克尼尔公爵。

    父亲知道克莉丝的事情，当然不会觉得高兴。

    「——我可以要杯水吗？公爵。」

    「需要酒吗？」

    「因为还没吃晚餐……算了，那么我就喝一些，我要加了水的。」

    亨利站起身，从书架上拿下水壶，房间内响起水倒入玻璃杯中的声音。

    「所以是真的？」

    夏洛克交叠起双脚，并拨着浏海。

    应该要说，这是我私人的事不便回答吗？——如果问这件事的人不是亨利，假设是一国首相好了，夏洛克就会这样回答了吧。

    「——是的。」

    夏洛克答道。

    桌面上，摆着装有琥珀色液体的水晶玻璃杯。亨利站在夏洛克斜后方，自己也同样拿着玻璃杯；与平常神经质的模样不同，略微散发出和蔼的气息。

    「我知道园游会的事情了。我想朵洛西亚是失态了——不过她偶尔就是会情绪不稳定，但连你也做出那种事情是不可以的，夏俐。虽然尽量防止下人们去说长道短，但是要百密而无一疏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要继续维持与克莉丝汀小姐的恋情，就必须要认真想想对应方式。」

    「造成您的麻烦了。」

    夏洛克说着。

    他早有觉悟会传出流言了。但在那个地方，除了那么做之外还能怎么办呢？

    虽然说早就有觉悟——但在被具体地指明出来后，自己所做之事的严重性就重重地压上心头。

    「那件事就算了。你爱那个女孩吗？」

    夏洛克低着头，在父亲询问他时，并没有问到像这样的问题。

    夏洛克一把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往嘴边凑近。那威士忌的滋味比预期得还要浓烈。

    亨利的意图实在很难让人摸透，他难道是想说，爱情这种无足轻重的东西就别想了吗？还是与夏洛克的父亲一样，就当作只是一时留恋的娼妇，赶快结束掉吧——亨利想要这么说吗？

    明明自己本身就藏起情妇，甚至生下了孩子，还想对他说这种话吗？

    「我有没有办法帮你？要不要跟我谈谈看？」

    夏洛克望向亨利。亨利并没有责怪夏洛克，他只是一边喝着威士忌，同时看着夏洛克。

    「帮我是什么意思？」

    「我信任你，恐怕更胜于你的父亲，我不想罗唆一些无聊的小事，而且我认为自己是在这个国家里，最能够理解你想法的男人。」

    夏洛克明白亨利所指的，就是被他藏在乡下生活的拉薇妮雅——那位因为阶级低下而无法结婚的情妇这件事。亨利去年抛开一丝不苟的政治家面具，向夏洛克道出与拉薇妮雅过去恋爱的事迹。

    换句话说，亨利不只是把夏洛克当成朋友的儿子而已，甚至亦认定是与自己对等的朋友。

    夏洛克垂落着视线，态度稳重地望着桌面说：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是我一位很重要的女性。」

    夏洛克首次对他人吐露自己的心意。

    「关系很深入吗？」

    夏洛克的右手紧紧握住了玻璃杯。当然，他虽然也明白这是一定要确认的事情，然而内心还是涌上了近似于愤怒的情绪。如果这里是在俱乐部，他应该就会站起身，离去之际还会丢下一抹轻蔑的视线。

    「没有。父亲也曾经这样问过，但我们并不是那样的关系。曾经见过她并交谈过的你，应该也能够明白才对，公爵。她并没有任何野心，而且——如果你认为克莉丝是对我要了什么手段，那么你就错了。」

    夏洛克以明确坚定的口气说着。

    「你的意思是，你们两人是相当精神层面的关系？」

    「——是的。」

    「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这种事我实在无法想像，不只对她。」

    「假设艾佛明天发生什么万一，就非得去考虑这件事了。」

    夏洛克注视着亨利。承受权利之事，即为克尽义务之事——当然，身为承续传统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夏洛克感觉身体里逐渐涌上无力感，他将头靠往椅背。

    「——是啊，这我明白。」

    「所以我才说，我可以帮助你。毕竟我也曾经历过那样的时期——不知所措，也没有多少时间。」

    「我深感同情，公爵。拉薇妮雅是一位美丽动人的女性．这件事看艾苹小姐就知道。当然了，公爵夫人亦十分出色。」

    夏洛克如此表示。比起勉强讲出真心话，说些客套的场面话还比较轻松。然而，内容空泛却是无法隐藏的。

    「你对柯奈莉亚有什么看法？」

    亨利突然间改变了话题。

    「什么？」

    夏洛克回问。亨利依旧拿着玻璃杯，来到桌旁，不发出一点声响地来到对面坐下。

    「不是艾苹小姐——而是柯奈莉亚小姐吗？」

    夏洛克仍然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反覆地念着。

    公爵以前曾经问过他，要不要考虑看看与艾苹结婚？但是这次却变成柯奈莉亚。亨利用力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中意艾苹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但是关于你的情况，就算对艾苹说了，她也不会明白的吧。柯奈莉亚则不同，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也会默默承受一切的。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那么在扶育一个家庭的同时，也可以让你满足恋爱方面的需求吧，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可以安心地继续和裁缝师的恋情。最重要的是——如果你可以成为我的女婿的话，我考虑将我所拥有的权利，以及政治方面的职务传给你。」

    夏洛克深深凝视着亨利。

    他明白亨利话语的意思，却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回答才好。

    亨利正叫夏洛克也做和他自己一样的事情。在迎娶一个完美正妻的同时，还拥有一位情妇。

    「……那杰瑞米呢？」

    夏洛克隐藏逐渐升高的防备心，提起亨利的长男。他现在人就读于寄宿学校，哪一天大学毕业后，会回到莫亚迪耶家继承家业。

    亨利并不需要女婿。

    不过，亨利摇摇头。

    「杰瑞米不行啊。他跟你不一样，管理财产之类的事情还可以胜任，但不适合作为一个政治家，毕竟成绩也不好，或许也当不上学校的级长吧。」

    亨利淡淡地说着。口气像是不带任何感情，只是陈述事实。就像他在委员会上指出法案的缺失一般。

    「……」

    夏洛克重整好姿势，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

    尽管听见对方说信赖自己令人感到光荣，然而一想到亨利那位还在少年阶段，就被父亲下了如此残酷判断的长男，夏洛克就无法表露喜悦之情。

    还有，对方明明是早就拥有情妇的男子，仍是得被推出来成为正妻的那位长女，也是一样的可怜。

    夏洛克不禁心想，或许自己对亨利，莫亚迪耶公爵一点都不了解吧？

    「……抱歉，柯奈莉亚小姐的确是一位深具魅力的女性，但我从来没有想过结婚这件事。或许——柯奈莉亚小姐的想法也是跟我一样吧。」

    夏洛克一面选择着话语，一面如此回答。

    「我还没有对柯奈莉亚提这件事，但我想如果说了她应该会答应的。我认为你对女性来说，是相当有魅力的。」

    「……没有这回事。」

    「这是事实。我也知道你与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曾经论及婚嫁，正因为如此我才说的，如果非得跟某个人结婚的话，我希望你能了解，比起奥尔索普家，莫亚迪耶家族对于爱这一点，在态度上是比较宽容的。即便你现在不明白，但我希望你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能想起此事，我是你的同伴啊。」

    「非常感谢您对我的用心。」

    夏洛克带着复杂的心情回答。

    他开始后悔踏入这间房间了。

    潘蜜拉在厨房准备红茶。

    藉由西蕊尔这次来拜访『蔷薇色』，克莉丝似乎已经掌握到了某些想法。但是，潘蜜拉对于西蕊尔，却开始怀抱着没来由的不安。

    至今也遇过了许许多多的客人，包括有钱的任性女孩，也有光只顾着说她想说的，会在见面之后让人急遽陷入疲惫的女孩子。有时候也会遇到像艾苹那样，因为家里的事情比较复杂，必须要细心谨慎对待的客人。

    然而尽管觉得麻烦，也从不曾因她们的性格而想要回绝工作。更不用说，潘蜜拉也从不觉得这些女孩讨厌。相较于那有话就说的个性，潘蜜拉对待别人的容许程度也较为宽厚。

    ——潘蜜拉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西蕊尔乍看之下颇为沉稳，看起来控制力很好的样子，然而却不知为何会让人觉得不想与其深交。在西蕊尔瞄向潘蜜拉的那一道眼神中，隐藏着尖锐的情绪。

    潘蜜拉自认这次做出了最为好吃的卡士达奶冻，西蕊尔却大半都没有动，不过她当然不是因为这样才对西蕊尔有意见……

    再来，就是西蕊塞在箱中的那件黑色礼服。

    那件衣服——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西蕊尔真的是女演员吗？」

    克莉丝从工作室走了出来，潘蜜拉朝她说道。

    由于克莉丝开始着手缝纫工作，所以看起来有一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潘蜜拉将淋上甜酱汁的卡士达奶冻摆在克莉丝面前，并将红茶倒入茶杯中。

    「——咦？」

    悠闲品尝着红茶香味的克莉丝，纳闷地回问。

    潘蜜拉拿着自己的红茶，于克莉丝对面坐下。

    「虽然我不想这样，好像讲客人的坏话似地……不过从那次之后，我也有试着问过朵洛西亚和露意丝，但都没有人听过叫西蕊尔·马克布尼的女演员呢。而且还说『卡珊德拉』这出戏，只有在三年前演过那么一次，也没有受到那么热烈的回响。」

    「那么演主角的人呢？」

    「并不是西蕊尔，而是一位叫艾拉的人喔。」

    「艾拉……」

    「和演马克白夫人的是同一位女演员。还说最近都没听说任何关于她的事，也没有将再出演的消息。」

    「或许有在进行，只是没有公开而已。」

    克莉丝简单地答道，并用汤匙挖着卡士达奶冻。

    潘蜜拉叹了一小口气，比往常加了更多的砂糖和牛奶到红茶里。

    她想说的还有很多。

    如果是女演员的话，身边的人会更多吧？像是贴身仆人也好，或者是跟在旁边奉承的人也好，再不然就是演对手戏的人。接受玛格丽特委托的期间就是那样，如果真的希望我们替她缝制戏服的话，应该会把剧本，甚至是舞台都让我们看，以供参考不是吗？

    那位名为基尔雷的男子，真的是她的朋友吗？虽然对方看来不像是会在那种华丽场所出现的人……

    而且，基尔雷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他身上穿戴的物品，都全是便宜而闪闪发亮的东西。另外，潘蜜拉也很在意联络的地点居然是旅馆这点。

    尽管不想怀疑客人，然而以掌管营运的身分来说，确认这些是很重要的。

    「克莉丝要不要紧？礼服有办法缝制出来吗？」

    「嗯。」

    克莉丝点点头。

    发丝有些凌乱，然而视线却是清晰而稳固，如此的模样显示出克莉丝的状况良好。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不用再多说什么了，潘蜜拉思考着。她不想打断克莉丝专注的精神。

    对克莉丝来说，一定拥有只有她自己才看得见的东西，这是无庸置疑的。而那东西在礼服缝制完成之后，就会清楚浮现。潘蜜拉只看得见表面上的事物而已。

    「那就好，如果需要新的布料，你再跟我说一声。」

    「嗯，我知道了。谢谢，潘蜜拉。」

    「卡士达奶冻好吃吗？」

    「嗯，我非常喜欢喔。」

    克莉丝露出灿烂的笑容，克莉丝的那份卡士达奶冻已经吃掉了大半以上。

    「太好了，那我下次再做。」

    潘蜜拉放下心来，伸手拿起自己的汤匙。

    她不禁心想，自己果然只是在意卡士达奶冻不合西蕊尔的口味而已。真奇怪，平常就算客人没吃完点心，她也从来不会有任何疑问的。

    下午如果有时间的话，就来写个信给卡俐娜吧，潘蜜拉心想。卡俐娜是『蔷薇色』稍久之前的客人，同时是一位新锐剧作家。尽管两方的交情并没有这么深，不过她要比玛格丽特亲切多了。

    当然，趁着问候近况，潘蜜拉打算顺便问问看对方，最近是否有订制新礼服的打算。

    西蕊尔步上埃莉诺旅馆的螺旋梯。

    好累——去一趟『蔷薇色』让西蕊尔感到疲倦。她不仅没有坐过那么久的蒸汽火车，基尔雷也只有给她三等车厢的票而已。

    一想起『蔷薇色』的事情，西蕊尔就烦躁。

    那两个可恶的女孩子！克莉丝汀小姐在看到暗之礼服的时候，虽然露出动摇不安的神情，却不见痛苦，反而像是冷静下来的感觉。

    另外还有潘蜜拉——那个店员！

    从看到潘蜜拉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打着那女孩的坏主意，想这种事她最擅长了。

    去发现那女孩想要什么、想做什么，然后加以阻挠破坏就可以了——像是打破茶杯，或是礼服上泼洒茶水等这一类的事情可能会被求偿，西蕊尔于是打消念头。如果是克莉丝汀小姐的话，不管再怎么在意，都会说没关系、不要放在心上吧。

    还有那个应该是她做的甜点，西蕊尔一面说着非常好吃，一面皱起眉头吃着，最后留下了一大半以上没动。因为对方刻意说着「请用」要她多尝尝，所以自己也困扰似地笑着说「嗯，很好吃喔」，却没有将甜点送进嘴里。想必因为这样，潘蜜拉会十分在意自己做的甜点是不是很难吃。

    最后，西蕊尔又再次望着那女孩的脸说，甜点非常地好吃喔。

    想来那女孩从来就只有被人奉承而已，所以这招一定给了她一个教训吧。

    换句话说——即便去到了『蔷薇色』，乐趣就只有这些而已，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进去罗，基尔雷。」

    西蕊尔敲门后，随即进入房间。

    螺旋楼梯上来之后的这个楼面，全都被基尔雷租借了下来，主要使用的是第三间的连通房。

    深蓝色窗帘往左右拉开收拢，只拉上白色雪纺帘。室内有几把豪华的椅子——旁边则有一只旅行用大皮箱，基尔雷人并不在。

    不可能房间门没有上锁就离开房间，还有这个旅行皮箱——西蕊尔感到不安，她离开房间去到走廊。隔壁还有一间房间，她注意到房门稍微打开了。

    「——基尔雷？」

    西蕊尔悄悄步至走廊，接近那间房间。

    她透过打开的门，看看里头的情形。比起连通房，这似乎是一间比较小的房间。墙边摆着服装人台，而里头摊开的布块，是礼服的布料吗？

    房间里，可以看见有一名女性坐在椅子上。

    那名女子背对着西蕊尔，却仿佛感觉到有人靠近似地转过了头。一对绿色眼瞳——这让西蕊尔倒抽一口气。

    她看过这名女子，在伦敦的『蔷薇色』——站在中心指挥的那名女子。当时，她穿着更加鲜艳华丽的礼服。

    是裁缝师琳达·巴雷斯。

    琳达在这间旅馆缝制礼服。

    「——你在看什么？西蕊尔。」

    就在西蕊尔如此思考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道声音叫住她。

    西蕊尔转过头，就如同声音所示，正是基尔雷站在那里，他从西蕊尔身后伸出手，将门关上。

    「你问我在做什么？我只是来找你却没看到任何人，正在四处找而已。这间房间是我第一次看见呢。」

    「——你看到房间了吗？」

    「对啊，有人在里面。」

    「你看到了？」

    西蕊尔望着基尔雷面无表情的脸，内心稍微起了怀疑。基尔雷至今从没说过，这里还有另外一间像那样的房间。

    西蕊尔非常确定在房间里的，就是琳达·巴雷斯，她不可能搞错的。因为三年前，西蕊尔一直很希望她能帮忙缝制礼服，每天、每天都从『蔷薇色』的窗户外面看着她。

    三年来，琳达始终下落不明。『蔷薇色』的裁缝师，为什么会和基尔雷在一起？

    这个状况和基尔雷亟欲保密的事实，要如何更具体地掌握清楚？就在西蕊尔思考的这段时间当中，基尔雷已经打开连通房正中央的门，进到里头去。

    「——你要搬离这里吗？基尔雷。」

    西蕊尔一边望着被物品塞满一大半的皮箱，一边如此问道。

    「对，要换到更方便的地方，因为接下来工作会更加地忙碌。」

    「什么样的工作？」

    西蕊尔若无其事地问着。

    她不晓得基尔雷是在做什么的，原本还以为只是艾拉的贴身随从，不过最近艾拉也都没出现在舞台上了。

    ——他与琳达有关系吗？

    「我的工作跟你无关吧，这我应该说过了，你只要能让克利丝汀小姐替你缝制礼服就好了。若穿了那件衣服，角色自然就会找上你，演出卡珊德拉。你便会在短短的时间内，跃升成为一流的女演员。」

    基尔雷从西蕊尔手上接过皮箱，并这么说着。

    那里头装的是暗之礼服——也是三年前琳达所缝制，卡珊德拉的舞台戏服『夜想』。

    「什么时候可以拿到剧本呢？」

    西蕊尔问。就算再怎么确定可以接到角色一事，手边什么都没有总教人不安。

    更何况，毕竟西蕊尔过去几乎——不要说配角了，甚至连有台词的角色都没演过。

    「我不是有说了，之后我什么都会介绍给你，不过那当然是礼服做好之后的事。」

    「这我晓得，可是不管哪里，都没有刊登卡珊德拉要再上演的消息啊。其实，我有询问过维纳斯剧院了，但对方没有回覆呢。」

    「你真的是做了多余的事啊，这明明是极为秘密进行的呀。根本不用担心，只要看到穿上克利丝汀小姐所缝制的礼服的你，无论是导演或者是剧作家，大家都会很中意的，你还记得艾拉·柯伯特·华纳的事情吧？」

    西蕊尔沉默了下来。的确，艾拉穿上琳达·巴雷斯的礼服后就变得出名，还演了马克白夫人以及卡珊德拉。

    所以，这次要轮到我了。让克莉丝汀小姐替我缝制衣服，并且拿到角色。这样一来，就能受到大家围绕、奉承。

    这是一开始就约定好的，只不过——西蕊尔忽然想到，就算是成名的艾拉，不也在演出卡珊德拉之后，就突然消失不见了吗？甚至最近也都没有演戏。

    「我刚才在那间房间里面，看到琳达·巴雷斯呢。」

    西蕊尔终于按捺不住地询问。

    「——你看到了吗？」

    「对，记得你有说过吧，是因为伦敦的『蔷薇色』倒了，而琳达也消失不见，才要我去找克莉丝汀小姐的。可是，既然琳达就在这里的话，为什么还需要特地拜托克莉丝呢？」

    基尔雷听了之后表情显得扭曲，看起来也像是忍不住觉得好笑一样。

    「那就是你的想法吗？」

    西蕊尔感到惊讶，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基尔雷的扑克脸瓦解。

    「是啊——因为……」

    「——那是因为克莉丝汀小姐比琳达·巴雷斯出色啊，西蕊尔。」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咻地如降临般传来。

    尽管西蕊尔回过头望，却早在看见之前，就已经明白说话的人是谁了。

    「柯伯特小姐，」

    基尔雷说着，并优雅地弯身行礼。

    西蕊尔狼狈慌张，却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一名穿着黑色礼服的美丽女子如滑行般走了进来。

    乌黑发丝高高盘起，妖艳的眼瞳随着光线的强弱看来，似乎还带着些许绿色。

    纵使貌似理当超过四十岁的年纪，然而若精心上妆，仍然还是会像个少女一样。

    「琳达·巴雷斯在这里的这件事，可不能向任何人说喔，西蕊尔。」

    「好、好的——」

    西蕊尔回答。

    艾拉·柯伯特·华纳——不知为何从以前，西蕊尔就相当害怕这位女演员，原本西蕊尔就不太喜欢接近比自己还要强悍的人。

    西蕊尔就因为与柯伯特的体型相似，而被当作是一个便宜行事的道具来使用。排演的时候柯伯特没到场时，你去站在台上就好了——有时候会被这么命令，或者是戴上黑色假发，再让她穿上戏服等等。

    不行、不行——这个女孩子的头发根本就不是咖啡色，这女孩子没有办法用来当艾拉的替身。

    有时候像这样被没有能力的导演怒骂，或是被艾拉使唤跑一趟裁缝屋等等。而为了报复，她便在艾拉之前先试穿了戏服，还曾经因此被其他的贴身随从殴打。

    那就是西蕊尔的工作。

    因为柯伯特让西蕊尔脱离了最糟糕的工作，所以西蕊尔觉得不管为她做什么都愿意。一直到三年前突然被解雇为止。

    然而，这样辛苦的经历并没有白费。毕竟这一次，柯伯特和她的仆人基尔雷找到了连一个人住的地方都没有的西蕊尔，还提供了落脚处不是吗？而且从最后一次见面到现在，都已经过了三年之久了。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穿着克莉丝汀小姐的衣服站在舞台上——甚至不是还这样告诉自己吗？

    而舞台上的角色就是——卡珊德拉，遭背叛而死的女子。

    「那就拜托你罗。琳达她呀，生病了呢。她一直不停地、不停地缝制礼服，所以最后病倒了。因此，你的戏服才没办法请她来做，毕竟这是关系到你人生的东西嘛。」

    西蕊尔被柯伯特的气势所压制。看见西蕊尔那副样子，柯伯特看似冷酷无情的双眼于是眯了起来。

    「你会拿到克莉丝汀小姐的戏服。我想应该就快要做好了。就先寄封信过去，说请她一个人送戏服到维纳斯剧院吧。然后你也去那里。我会先请戏剧相关人员过来，大家都会很欢迎你的，然后你所期望的事情，终于就能够实现了。」

    柯伯特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西蕊尔受到影响也跟着露出微笑，然而却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可是，我不是要穿着克莉丝汀小姐做的衣服，和大家谈工作的事情吗？这样一来，大家才能够被我吸引，一开始你们是这样告诉我的。但如果是在那里收下礼服，我想当场没有办法穿上的。」

    「哎呀，你脑筋还真好呢。」

    柯伯特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之情，她如此说道。

    西蕊尔涌上了不悦，在内心大骂着柯伯特。

    柯伯特有够讨厌的，自己可是因为害怕才顺从她的话，要是自己变成了有名的女演员，一定要给她一顿苦头尝尝。

    明明就已经不年轻，明明都已经过青春年华了！而且——以前好像还与一个有钱的人，不晓得是情夫还是丈夫的人在一起（叫什么名字来着……一名长得很好看的男子！就是那个叫做修或是什么名字的人！）现在，她身边就只有基尔雷一个，肯定是被抛弃了。虽然隐瞒着没讲，但有谣言指出她还有一个私生子，我可是全部都知道的呢。

    然而实际上，西蕊尔却只显露出卑屈的笑脸而已。

    「当然，这件事我们有思考过。」

    回答西蕊尔的人是基尔雷。

    基尔雷越过皮箱旁，走向衣柜然后打开。

    里头放着一件礼服，黑色布料上——还隐约有着含毒般恶意配色的花朵缝缀于上，那是一件相当纤细瘦小的礼服。

    「这是今天缝制好的。」

    基尔雷说完，柯伯特便点点头。

    「太好了呢。这是为你缝制的礼服喔，西蕊尔。你只要穿着这件衣服前往维纳斯剧院就行了。」

    西蕊尔从基尔雷那里接过衣服，摸起来觉得带有湿润感，好像是水一般的触感。

    搞什么，明明就有礼服不是吗——在西蕊尔这么想的同时，忽然间浮上了疑问。这是琳达·巴雷斯所缝制的礼服吗？

    这样就更奇怪了，为什么一定要我向克莉丝汀小姐订制礼服呢？

    「这件礼服叫什么名字？」

    西蕊尔试探地问道，因为琳达总会替礼服取个名字。

    「没有名字喔，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就是『没有名字』吧。啊，不错呢，就取为『没有名字的花朵』怎么样？」

    西蕊尔极力地压抑着怒气，反正我就是无名的演员呀，没有人记得我。

    柯伯特笑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呀，琳达的礼服果然还是不够，还是需要克莉丝汀小姐的礼服才行。所以西蕊尔，就照基尔雷所说的，写信给克莉丝吧。与克莉丝约见面，最好是在炽热的艳阳天，这样相当符合卡珊德拉喔。寄出信之后，就穿着这件没有名字的礼服赴约。」

    「一定要喔。」

    由于基尔雷在一旁又强调了一次，西蕊尔只能不甘不愿地点头。

    不过只要收下礼服，之后开始就都是自己的事了。

    大家会注意起西蕊尔，喜爱西蕊尔，这样一来，她就再也不需要向柯伯特低头了。

    一旦情况转变为那样，她就要尽己所能地找柯伯特的麻烦。也可以因为两人尺寸相同，让柯伯特去替西蕊尔跑腿。

    当她看向将『没有名字的花朵』这件礼服抱于胸前的柯伯特时，西蕊尔不禁越来越觉得，难道自己的目的就是这个吗？从以前就始终怀有这样的想法，她好羡慕柯伯特。不对，大家都很羡慕柯伯特，不管是成为女演员，或者是得到角色，都比不上这个念头来得重要。

    所以，她才会偶尔偷穿为柯伯特缝制的戏服。

    『夜想』相当适合西蕊尔。

    「你也早点着手准备喔，这间旅馆已经差不多要结束，重要的客人也不会再上门，你也辛苦了。」

    「我明白了。」

    只要一想到哪天柯伯特会落在自己脚下，西蕊尔就不再因为柯伯特的言词而受伤，还能够微笑以对了。沉稳而美丽，即便是这样的我，也一定是露出很棒的微笑。自己出色的演技，只有自己最清楚。

    柯伯特望着西蕊尔的目光，顿时弯细了起来，简直就像在称赞她真是个可爱的人一样。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强悍的女性

    「午安。」

    安东尼来到『蔷薇色』时，潘蜜拉人正在店里。

    她正在收银台翻看的不是流行杂志，而是八卦小报。

    打从西蕊尔上门以来，潘蜜拉就莫名在意起女演员们的动向。

    「哎呀，午安，安东尼。今天是来丽浮山庄办事？」

    「不——夏洛克先生托我拿一封信过来，还吩咐我要带回答覆。克莉丝汀小姐呢？」

    「她在工作室里呢，信件的话就由我拿去给她，你随便找个地方坐。」

    见潘蜜拉离开收银台，安东尼便缓缓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信件交给潘蜜拉。他看起来，就像是终于卸下重责大任而松口气一般。

    潘蜜拉笑笑地要他在长椅上坐下。

    自从开始替夏洛克工作之后，安东尼稍微瘦了一些。不仅是因为夏洛克似乎对底下的人相当严厉，安东尼自己也有些神经质的关系，虽然他看起来是一副很沉稳的模样。

    「克莉丝？」

    一打开工作室的门，克莉丝顿时回过神似地转过头。

    桌上放着缝制的礼服，不过克莉丝手上似乎没有拿针。潘蜜拉貌似不经心地望向克莉丝手边，便看见她正在看的信。

    又在看夏洛克的信吗——而且还是看来颇为陌生的信封呢，潘蜜拉突然掠过这样的想法，不过克莉丝马上就将信件藏至布料底下，所以她也就没再深究下去。潘蜜拉将信件交给克莉丝。

    「是夏洛克写的。安东尼拿过来，说希望能得到你的回覆。该说夏洛克渐渐变得无礼吗……还是越来越没有耐性呢……」

    「——嗯，谢谢，潘蜜拉。你可以等我一下吗？我有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好啊，反正安东尼看起来似乎也很疲倦，他可以先暍杯茶。写好回信之后就过来吧。」

    潘蜜拉关上了门。

    尽管礼服看来似乎差不多了，不过一想起西蕊尔的态度，就算克莉丝心里有疑虑也不奇怪。比起一听到夏洛克的名字就抛开一切工作，克莉丝这样算是有好转的现象。

    潘蜜拉没有进到店里，而是直接去到厨房泡红茶，然后切下一大块刚从露意丝那里得到的派，放到了托盘上。

    「安东尼，久等了。」

    一回到店里，就见到安东尼整个人深深陷在长椅里，表情莫名地严肃，并且注视着桌上的玻璃盆。取代花瓶的玻璃盆里盛满水，里头漂浮着美丽的蔷薇。

    潘蜜拉将红茶和派放在安东尼面前。安东尼望着潘蜜拉，说了声谢谢。

    「克莉丝汀小姐呢？」

    「她说要等一下，毕竟正在工作呀。克莉丝不是能够同时思考两件事情的人，而且说不定没有办法马上决定，可能还得花上一些时间呢。」

    「这样啊……」

    「很急吗？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们也可以打电报回覆。」

    「不，不是那样的，是我……我也有话想跟你说，就刚好趁着这个机会……」

    「这样啊，好呀，是什么事情？」

    「你——之前有说过伊恩医师提出交往的要求……我是在想，不晓得你后来给了什么答案。」

    潘蜜拉望向安东尼。

    「虽然是打算回绝……不过我没有办法回答他，最后没能有个结论。」

    话一说出口，潘蜜拉才觉得不对，不应该用这种会让人误会意思的讲法。像这种时候，就得好好说明清楚才行呀。

    安东尼僵硬的肩膀顿时一垮，就在潘蜜拉正想再补充说明时，他就毅然决然地开口说：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还可以表示心意吧，我喜欢你，潘蜜拉。」

    「你在说什么呀。」

    潘蜜拉笑着，打算就这样开玩笑地带过。

    可是，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跟进，只是注视着潘蜜拉的脸，以认真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很尊敬潘蜜拉，虽然这对比你年长的我来说，是有点没面子，但是见到你之后，我的想法改变了。和你在一起，我就能变得更加坚强，毕竟每个人在这世界上都是有用武之地的。如果可以和我共度一辈子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

    潘蜜拉整个人相当错愕。

    一辈子……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坐在对面的安东尼。

    安东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望着下方又抹了抹鼻子。

    「我和伊恩不一样，不仅没有财产，也是受麦道斯家和这个国家的照顾，简单来说，就是受到宽厚恩待的身分。我也明白，自己并没有说这种话的立场。」

    安东尼自嘲着，潘蜜拉慌忙摇摇头。

    「你对麦道斯家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喔。」

    安东尼微微地笑了。

    一直到不久之前，明明还为了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而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现在却异常地冷静。

    「谢谢。正因为有你这番话，我才觉得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地处在这个国家之中。不是只有受到他人的照顾而已，我也要努力找到自己可以做的工作。并且在那之后，我想正式对你提出结婚的要求。」

    「所以……你现在是在求婚吗？安东尼。」

    「我是有这个想法没错……」

    安东尼回答。

    或许他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这么说了，安东尼再次将视线移向桌面，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地开口：

    「我不会要你马上考虑的，只是想先让你知道我的想法而已。我接下来也会继续用功念书，想要成为不是只会依赖你的男子。当要在哈克尼尔公爵家工作的事情定下来之后，我就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尽管严格，却能受到锻链。夏洛克先生应该也不会反对我和你交往。」

    意思是因为有克莉丝在的关系吗？安东尼已经完全是一个忠诚于夏洛克的仆人了。

    潘蜜拉垂下视线。

    「……没有办法的。」

    听见潘蜜拉一这么小声回应，安东尼随即像是有所预期似地叹了口气。

    「是因为伊恩吗？」

    「……对，抱歉。」

    「我也明白，只是想试试看而已。不过——如果你还没回答伊恩的话，麻烦你也将我列入考虑的选项。这样就好，可以吧？就算被拒绝，我内心的感谢之情当然还是不会改变的。」

    「谢谢你，安东尼，我也对你抱持着感激。我去看看克莉丝的情况。」

    潘蜜拉整了整衣服，然后站起身。

    伊恩之后接着是安东尼啊……

    她并不讨厌安东尼。而且当她想要有人陪在身边的时候，陪在身旁的人不是伊恩，而是安东尼。

    一来到走廊，正好克莉丝也从工作的房间出来。

    「潘蜜拉，我写好回信了。」

    「我会拿过去，你回去工作。」

    「潘蜜拉？」

    不理会克莉丝满脸的错愕，潘蜜拉拿过信件就往回走。

    在进到店里之前，潘蜜拉深深地一吸一吐，调整好自己的呼吸。

    振作一点呀！潘蜜拉如此告诉自己。像这种事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是『蔷薇色』的店员，是这世界上第一个穿到克莉丝缝制的礼服的女人。

    「我拿回信过来了，安东尼。」

    安东尼站起身，准备离开店里。

    还以为他意外地冷静，然而就在将信件与帽子递过去时，安东尼却没有接好，帽子从手中掉到了地上。

    「原本认为自己的个性多少比较冷静一点了，看来果然还不行啊。」

    安东尼一面拾起帽子，一面如此说道，并且检查了放着信件的内侧口袋好几次。安东尼的脸颊微微泛红，也不去看潘蜜拉的眼睛。

    在知道安东尼果然相当紧张后，潘蜜拉不禁微笑地说：

    「不要学夏洛克喔，安东尼。如果像这种时候还有办法保持冷静的话，我可是不会开心的。」

    潘蜜拉说着。安东尼似乎觉得那话语听来好笑，他自然地露出了微笑，并走出裁缝屋。

    在安东尼离开之后，潘蜜拉背靠着门板，按着额头望向天花板。

    自己又失言了。

    克莉丝

    我真的很想见你，可以来伦敦一趟吗？你最快什么时候能够过来？麻烦请将回信交给安东尼带回。

    夏洛克·哈克尼尔

    夏洛克先生

    非常谢谢你的来信，等目前的工作告一段落并见过客人之后，我立刻就可以过去找你。再一些时候就可以完成了，真的。

    克莉丝

    克莉丝剪断最后一条丝线后，她站起身来。

    接着，开始将衣服套上旁边准备好的等尺寸模特儿人台。

    这是一件贴合身形的晚宴服——光泽消失的绢丝礼服。

    上半身是用葡萄染色的淡淡酒红色，尽管略显暗沉，却是相当美丽的颜色。长度覆盖至腰部，衣摆以稍微不规则的剪裁贴附着曲线。胸前宽松地大大敞开至极限，但不致于显得低俗。内里则由于是以黑色衬衣缝制而成，因此即便稍微看得到也无妨。

    衣袖则短到几乎要露出整个手部，不过克莉丝以同一块布料，缝制了长过手肘的手套取而代之。

    下半身是鲜明的绿色，唯独在身后的部分装上了鲸鱼骨。由于将大量的布料以略斜的方式缝制，因此随着腰身的摆动，礼服便会如同流水般扬落。

    礼服上头没有装饰任何缎带、打摺，或是蕾丝。光是配色与布料的质感，就足以显示其美丽。

    首饰的话就要黑色的，克莉丝思考着。像是黑色宝石，或是黑珍珠都可以。

    如果能在靠近脖子的地方，别上一朵大花就更完美了。

    克莉丝站在稍远处望着模特儿人台上的礼服，同时心里想，这样对她来说应该没问题了。就是那位西蕊尔·马克布尼，为自己的心灵抹上黑暗的女子。

    她内心最大的期望——就是伤害他人。如果不那么做的话，她就活不下去。

    克莉丝蹲在模特儿人台前，开始静静地调整礼服的一些小细节。

    克莉丝心想，这并不输妈妈的礼服，不输那件『夜想』——背叛的礼服。我可以缝制出，比有那种过去的礼服更出色的晚礼服。

    「克莉丝，已经做好了吗？」

    喀啦——门打了开来。克莉丝回过头。

    「这是西蕊尔小姐的晚礼服吧，可真出色不是吗。」

    「啊——不行，还先不要摸，潘蜜拉。」

    克莉丝出声制止忍不住想要碰触衣服的潘蜜拉。

    「接下来还要做些调整吗？」

    「是啊，我想做一朵可以别在胸前的黑蔷薇，如果做好的话，可以麻烦你送去埃莉诺旅馆吗？潘蜜拉。」

    「啊，由我送去好吗？」

    「嗯。呃，因为我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哦～～对喔，那好啊。」

    潘蜜拉二话不说地就答应了，接着离开房间并关上门。

    克莉丝依旧坐在椅子上，开始挑选起黑色的布料。那是上一次她到伊夫舍姆挑的，潘蜜拉并不知道这件事。

    我完成这件礼服后，就要去见妈妈。

    接着在那之后，便去见你。

    所以请等等我，心爱的人。

    克莉丝拿着大大的剪刀，毫不犹豫地剪裁着黑色布块。

    什么都可以不用看，也不需要思考，脑海里已经有完成的样式，克莉丝只是将其忠实地呈现出来而已。排好剪下的布块，一块一块穿过针线。在花瓣上刺绣，并沾上浆糊，再以小小的熨斗压熨成形。

    在手碰触着布料的这当中，夏洛克出现于内心之中，鼓舞着克莉丝。

    克莉丝悠然地微笑着。

    美丽的幽暗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下周的星期日下午四点，请带着『卡珊德拉』的戏服前往维纳斯剧院。

    你晓得位置在哪里吧？

    现已不再是蔷薇的季节了。

    西蕊尔·马克布尼暨你最重要的朋友尼珥敬笔

    西蕊尔打开衣柜。

    她照着基尔雷所说寄出了信之后，基尔雷和柯伯特就搬离了埃莉诺旅馆。

    西蕊尔去看楼上的房间，却发现房间全都已经关闭，旅馆的服务员只简单冷淡地表示，目前此处已不开放给一般客人进入。

    西蕊尔慌张地前去确认自己的留宿期间，当她一发现住宿费就只付到几天之后，更加深了她对柯伯特的恨意。

    想必柯伯特也一定会来维纳斯剧院的吧。如果自己拿到克莉丝的礼服，并被介绍给戏剧的重要人士的话，那就再也不需要柯伯特了，她要狠狠地贬低柯伯特。

    但是——真的会照这样进行吗？

    西蕊尔一面将衣柜中的物品塞进廉价皮箱中，一面陷入了思考。

    去到维纳斯剧院，收下克莉丝汀小姐的礼服——那里真的会有戏剧界相关人士在等着我吗？

    当基尔雷对她说出「我和柯伯特小姐一直在找你」时，自己真的是欣喜若狂。那既然这样，两人对我的态度也太过冷淡了不是吗？

    不对，西蕊尔摇摇头。没有这回事的。

    毕竟基尔雷一开始找到我的时候，看起来真的是很高兴的样子，还说了非我不可呢，甚至还请我吃饭。

    他替我准备了这间房间，听我说话。基尔雷告诉我——『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对你感到畏惧，所以你无须担心任何事情。只要跟她聊一聊就知道了，克莉丝汀小姐是个容易紧张不安的人，姿色也无法跟你相提并论。

    他说他是我的朋友，帮我拍了张照之后，还真的像对待女演员一样，放入相片封套中，我看见基尔雷将那张照片小心地收进胸前的口袋里。

    而且——基尔雷没有要求我以身体回报。

    是啊——西蕊尔挥去内心所萌生的疑虑思绪。怎么可以怀疑朋友，这是很不应该的行为。而且就如同基尔雷所说的，克莉丝汀小姐面对我时，模样又是退缩又是困扰的，不是吗？这真的是很令人愉快的事啊！

    西蕊尔将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地丢到床上。尽管成为女演员之后，这些便宜的衣服是注定要丢掉的，不过因为她现在也只拥有这些，无奈之余也只能带走。

    接下来——搬出这里之后，得找个地方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旅馆才行。看要住在哪个空屋子，或是借住在谁家里都好（那个可恨的伦敦东区！我绝对不可能再回去）。至少在确认得到角色之前，都不想再那么做。而至于旅馆的费用和吃饭的钱，就等决定了角色之后，再拜托那些重要人士帮忙付清就好了。

    西蕊尔在床上叠起了礼服，看着衣柜里的最后一件，她忽然停下了动作。

    那是柯伯特给她的黑色礼服，胸前有着暗沉桃色和绿色的蔷薇。

    用紧贴着身体曲线的厚重布料缝制而成。

    『没有名字的花朵』……这名字听来莫名地讨厌。

    如果是平常的话，一拿到新的礼服就会马上先试穿看看的，但是这一件不知为何让她没有想穿的念头。

    不过，还是应该要穿穿看吗？这件不仅是身边衣物中最新的一件，而且不穿着去到维纳斯剧院也不行，

    真不愧是琳达·巴雷斯所缝制的礼服，摸起来触感舒服，而且光是莫名地有吸引力这点就错不了了。

    西蕊尔脱下身上的衣服，只剩下贴身衣物，然后将手伸向衣柜之中。

    正当载客马车要在埃莉诺旅馆前停下之时，潘蜜拉看着自己经由窗户倒映的脸庞，检查了下姿态容貌。

    潘蜜拉带了一顶帽缘宽阔的麻质帽子，并搭配了一件麻色礼服。帽子上别有一朵白色蔷薇，头发比平常更仔细地梳理，显现出光泽来。

    潘蜜拉总感觉，西蕊尔会随着女性的打扮而改变她的态度。

    这对于靠美色吃饭的女性们来说，是常有的事情，而潘蜜拉又比其他人敏感一点，因而可以分辨出那样的女性。比起阶级或是聪慧，甚至是不管有没有钱，抑或是像克莉丝拥有值得尊敬的才能都不重要，那些女性们就只将重点摆在美貌上而已。

    她们是这么说的——看着那些拥有自己所没有的特质的女性，说：「可是，那个人又不漂亮啊！」然后拼命地想办法让自己更美。每天入浴时间需要花费两个多小时，努力维持肌肤的光滑，并等待深爱自己的男子出现。

    潘蜜拉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她一直到十四岁离开娼馆之前，每天都要照顾这些女性。

    那些女性之中，不是只有美丽的女子，也有温柔的女性和坏心肠的女性。绝望而死的女性也有，或者是自己选择过这样的生活而乐在其中的女性也有。

    在一面步下马车的同时，潘蜜拉忽然间笑了出来。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些娼妇们的事情呢？她自己也不明白。

    其实她们的情况，毫无疑问就是潘蜜拉未来的样子。

    潘蜜拉可以没有接过客人全身而退，只不过纯粹是运气好而已。

    旅馆大厅的服务生一注意到潘蜜拉，随即飞奔上前，接过装有礼服、帽子和鞋子的盒子。交由对方带着这些物品，两人直接往西蕊尔的房间走去。一敲了敲门，里头便传出一道异常僵硬的声音说：「进来。」

    「午安，西蕊尔小姐，我是『蔷薇色』的潘蜜拉。」

    就在话语未落之际，房门突然猛地从内侧打开。

    潘蜜拉吓一跳地往后一缩。

    西蕊尔的脸在看到潘蜜拉身后的服务生时，顿时绽放出光芒。

    潘蜜拉错愕地眨了眨眼。

    大概是看错了吧，潘蜜拉心想。因为刚刚门打开的一瞬间，西蕊尔的脸看起来有如老婆婆般满是深深的皱纹，表情相当严厉。

    「请问礼服放进房间里头好吗？」

    西蕊尔飞快地看了服务生一眼，在考虑了几秒钟之后，发出温柔的声音说道：

    「——好啊。」

    如果不要的话直说不就好了，潘蜜拉想着，然后终于明白，从一开始见到西蕊尔就感觉到的异样感是什么了。

    西蕊尔从不说不要，就算她一点都不愿意，她还是会笑笑地说「好啊」。而会显得烦躁不安，也是来自于这个原因。

    还残留着少年般稚气的大厅服务生则似乎毫不在意。他将那些物品摆到床上，鞠躬后离开。潘蜜拉站在床边，张望着房间里头。

    房间里头真是乱得可怕。

    衣柜就这样打开着，礼服从大型旅行用皮箱边露出衣角，床旁的边桌抽屉呈现凌乱半开的情形。

    「您要搬离这间旅馆吗？西蕊尔小姐。」

    潘蜜拉一面拿下帽子一面问道。西蕊尔闻言，身体顿时一震。

    西蕊尔穿着贴身的黑色礼服，装饰就只有胸前的暗桃色和绿色的大朵蔷薇。光滑的大量黑色丝绸顺着身体垂下，手上则带着长长的手套。

    真是奇怪的一件衣服——潘蜜拉如此心想。看起来与克莉丝做的礼服很像，不过颜色却不一样。

    「那种事无关紧要吧。你拿来的礼服是我订的那件吗？」

    西蕊尔说着，脸上露出笑容。

    「是的，您要不要看看？」

    「为什么你会送礼服过来这里呢？」

    「您问我为什么……因为这是您委托订制的礼服。」

    「我应该有写信给克莉丝才对呢，明明柯伯特就说，重要的客人也不会再来这间旅馆的。」

    潘蜜拉目瞪口呆地听着。

    她的视线移向桌上的信件，看起来与克莉丝看的信件似乎是一样的。

    所以那封信，不是夏洛克寄来的吗？

    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叫我来埃莉诺旅馆呢？

    「我只是受到克莉丝的请托，将礼服送过来而已。难道说不是要送来这里？」

    「不是啊，我是希望你们送到维纳斯剧院的呀，明明我就有写信过去了……」

    「我并没有看那封信。所以，是说好要在今天送过去吗？」

    「这是怎么回事啊——果然都是骗我的吗？基尔雷也这样要我呀！我明明就想要好好把握这次的机会，成为一流女演员的——问题出在克莉丝汀小姐？我知道了，都是柯伯特的错啊！」

    西蕊尔拉高了声音，思绪似乎有些陷入混乱。她开始焦躁地在四周来回走动。

    潘蜜拉蹙紧了眉头，她对柯伯特这个名字有印象，潘蜜拉看看周围，冷静地开口表示：

    「如果送错了，那么我就再跑一趟。礼服就送去维纳斯剧院好吗？」

    克莉丝所读的那封信上有写到这件事，是吗？

    克莉丝在潘蜜拉要出门之时，正在做着外出的准备。因为潘蜜拉以为她是要去见夏洛克，便没再多追问。

    潘蜜拉的心里开始涌上了不安。虽然觉得不可能——但难道克莉丝要独自前往维纳斯剧院吗？瞒着潘蜜拉——就在她让潘蜜拉来到旅馆的这段期间……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柯伯特这个名字，请问是哪一位呢？是基尔雷先生的朋友吗？」

    「对，没错。柯伯特很想要克莉丝汀小姐的礼服——可是啊，要收下的人可是我哟，毕竟是要做给我穿的嘛。这次『蔷薇色』的礼服终于是我的了！」

    「今天基尔雷先生在房间里吗？」

    潘蜜拉问道。基尔雷应该也有住在埃莉诺旅馆的房间才对。

    由于在接下订单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与基尔雷见过面了，所以今天也是有来找他的打算。包括款项支付的事情，还有一件她很在意的事。

    「你找基尔雷做什么？」

    西蕊尔看着潘蜜拉。

    潘蜜拉沉默了一会儿，不知为何觉得西蕊尔的态度有所转变。

    至今从不说「不」，而一直藏在内心深处累积起来的东西，突然之间好像全显露出来似地。

    「我有些事情想向他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事？」

    「戏剧的事情。西蕊尔小姐的……关于『卡珊德拉』这出戏，希望他能再告诉我详细一点。」

    「你为什么要知道？裁缝屋的人知道这些是要做什么？基尔雷已经搬离房间了。」

    「搬走了？」

    西蕊尔扬起脸，想表现出一副毅然决然的表情，但是看起来却一点都不从容，因为她的内心感到不安。

    潘蜜拉想了想，从上衣的口袋中拿出一封信。

    她原先并不打算要告诉西蕊尔，但现在看来是没办法了。

    「——我想问清楚那出戏的事。今天我收到一封信，先前我寄了封信给卡俐娜小姐，玛格丽特小姐知道后，便帮忙去查问了这件事。」

    「玛格丽特小姐——？」

    「是的，您知道她吗？她是一名女演员，是『蔷薇色』以前的客人。尽管相当忙碌，承蒙她还记得我们。信上是这么写的，的确是有一出叫『卡珊德拉』的舞台剧，由名为艾拉·柯伯特·华纳所主演，但是风评并没有那么好，而且也没有听说要再重演。」

    「她骗人的！因为这件事是极为秘密进行的，所以一直要到发表那天才会公开。」

    西蕊尔表情僵硬，笑容从她脸上消失，潘蜜拉直盯着西蕊尔。

    「——玛格丽特小姐的丈夫是剧作家，人面相当广，他还特地帮忙四处去询问确认了喔。最主要的一点是，现在维纳斯剧院正在改装，并无法演出戏剧。而且——」

    「——骗人！那是骗人的！」

    「而且还说……没有听过一位名叫西蕊尔·马克布尼的女演员。不过据信中表示，三年前在艾拉·柯伯特·华纳身旁最底下的贴身佣人中，可能是有个叫西蕊尔的人。」

    西蕊尔如疾风般冲向潘蜜拉身边，想要拿走信件，潘蜜拉见状迅速地背过身，西蕊尔于是从身后扑上去，压制住潘蜜拉的双手，想从她手中强行拿走信件。

    「把那封信给我！你这个说谎的女人！」

    西蕊尔整个脸都变了。潘蜜拉与其对抗着，双方互不相让。西蕊尔比较高大，但论力道的话，则是潘蜜拉比较有力。

    「我才没有说谎呢！」

    「骗人！就连那封信都是你自己随便乱写的！」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西蕊尔终于还是抢走了那封信，她却连看都没看就这样将信件撕个粉碎。潘蜜拉瞪大了眼睛，血液直冲脑门，愤怒到连对方是客人都忘记了。

    「——你在做什么啊！居然将玛格丽特小姐特地寄来的信撕碎！」

    「玛格丽特·贝尔！愚蠢无聊的女人！就只因为是个有名的女人，才一点都没有感激的价值！」

    「不是这个问题吧！」

    潘蜜拉一面回击，一面捡舍起化成碎片的信件纸片。西蕊尔在撕碎信件之后一副很痛快的样子，她一面踩在最大一张纸片上，一面大声地嘲笑道：

    「难道你还相信？美女不管在哪里都是最天真的生物呢。」

    「我才不想被你这样说呢。总而言之，礼服我已经送到了，请款单之后会寄过来的。」

    「寄了也没用喔，因为我也要搬离房间了，而且没有人知道基尔雷去哪里了。」

    潘蜜拉望着西蕊尔，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情了。甚至都忘了自己要离开的事情，潘蜜拉紧紧握着碎裂的信件，注视着西蕊尔。

    西蕊尔发现自己踩到潘蜜拉的痛处，于是高声笑道：

    「我知道了，你是担心钱对吧！可惜呀，现在这样可是找不到基尔雷的！你被赖帐了呀！只是稍微被奉承了一下，就连『在路边做生意要先收钱』这种事都不晓得了呢！」

    潘蜜拉顿时僵在原地，并凝视西蕊尔。

    在路边做生意要先收钱——她知道这句话，当然。

    幸运的是，自己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

    然而，这是作为娼妇该有的常识。

    潘蜜拉咬住唇，扬起了头。

    「那这样的话，只好麻烦你付罗。不信任人的话是没有办法工作的。」

    「我没有钱可以付哟。」

    「那我就把礼服带回去。」

    潘蜜拉转身走向礼服，西蕊尔追了上来，一把揪住潘蜜拉的手腕。

    「我才不会还给你呢，因为基尔雷一直很想要这件衣服——基尔雷希望我拿到这件衣服，穿上它后成为一名成功的女演员呀！而且不能是琳达，一定要是克莉丝做的衣服才行啊！」

    潘蜜拉整个人僵住。

    「琳达？」

    「是啊，琳达·巴雷斯。不管是柯伯特还是基尔雷，比起琳达，他们都比较喜欢克莉丝，可恶！」

    「琳达不是死了吗？」

    「她还活着呀，你眼前的我所穿的衣服，就是琳达做的。可是，柯伯特希望能够找克莉丝来缝制暗之礼服。奇怪？既然这样的话，这东西为什么又会在这里？」

    西蕊尔看着『蔷薇色』的礼服箱，突然发出极为疑惑的声音。

    这变化简直就像走调的音乐盒一般。一直以来，尽管老觉得西蕊尔有种莫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却不是像这样的。

    「不要说一些可笑的话，克莉丝不可能缝制暗之礼服的。」

    西蕊尔去到床边，神色怪异地打开『蔷薇色』的礼服箱。

    「你说错了喔，因为『卡珊德拉』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只拥有黑暗的女人，所以除了暗之礼服以外，没有办法缝制出其他的来。我也让克莉丝看了以前琳达缝制的礼服，克莉丝应该明白才对，所以克莉丝才会在今天带着暗之礼服，去维纳斯剧院的。对，因为我有写在信里面！明明有写了，为什么你还把礼服送来这里？」

    「克莉丝在维纳斯剧院的哪里？那基尔雷和柯伯特呢？」

    「大家都一样啊，都在维纳斯剧院……琳达也在，基尔雷也在——真奇怪呢……那这样的话，我不在现场可以吗？那不是我的戏服吗？还是说，因为我已经拥有『没有名字的花朵』，所以就没有关系了呢？」

    「克莉丝为什么要与柯伯特他们见面？」

    西蕊尔疑惑地拿起了『蔷薇色〖的礼服，而潘蜜拉则强行将西蕊尔转了个方向，揪住她黑色礼服的前襟；那材质是摸起来莫名有种黏滑感的黑色绢丝。

    「柯伯特在维纳斯剧院的哪里？要在今天的什么时候见面？」

    潘蜜拉慌张而混乱地思考着，克莉丝接到信，然后叫她送礼服来旅馆——记得克莉丝在缝制胸前这朵黑色蔷薇时，不是带着苦恼的表情吗？

    卡珊德拉——潘蜜拉紧紧握着玛格丽特所寄来的信。

    三年前主演『卡珊德拉』的人是艾拉·柯伯特·华纳（华纳！这名字在哪里听过，可是她就是想不起来），饰演一名坏心的占卜师。她所穿的戏服名叫『夜想』，该角色会穿着这件相当美丽的衣服，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而且一定会在舞台上死过一回。

    潘蜜拉回想起克莉丝，看到西蕊尔带来『卡珊德拉』的戏服那时的事。她原本还以为，克莉丝是为了工作上有什么不知所措的事情在苦恼。

    那就是暗之礼服吗？所以克莉丝才受到影响吗？

    「西蕊尔，『卡珊德拉』的衣服是琳达所缝制的吧？还有你这件，你身上的也是——暗之礼服吗？另外——委托克莉丝缝制的也是吗？」

    「咦——你不知道吗？克莉丝对你隐瞒这件事呀，想必克莉丝没有把你看得很重要呢。」

    西蕊尔的话语，就像一把又直又细的锐利尖刀般，瞬间深深刺入了潘蜜拉的内心。

    然而，那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潘蜜拉脑中一阵轰然，她抬起头深深注视着西蕊尔。

    潘蜜拉望向克莉丝的礼服，那不可能是暗之礼服，克莉丝不可能缝制暗之礼服的。而且就算克莉丝有事情瞒着潘蜜拉，那也绝不是因为不重视她这种理由！

    「那些人想对克莉丝怎么样？」

    「想知道吗？」

    「对，快说。」

    西蕊尔一个转身，露出获胜般的笑容。那黑色礼服漂亮地扬舞而上，美得几乎令人不敢相信，白皙的小腿因而清楚可见。

    「好温柔呀，你真的是非、常、温、柔、的、人呢！」

    「快点说！」

    在西蕊尔就要转完一圈之前，潘蜜拉扑上前将西蕊尔压在床上。

    「快给我说！你信上写了什么？为什么那些人一定要见克莉丝？不管你是什么样的女人，我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怎么可能跟你这种人讲这些事情！」

    「就算你不想讲也得讲！」

    西蕊尔一副明显很开心的样子看着潘蜜拉。潘蜜拉不管自己身上的麻质洋装会不会皱掉，

    只见她将西蕊尔推倒在床，跨坐到西蕊尔身上，并以膝盖压着对方的双手，右手高举着脱下的鞋

    「你可不要小看我！我可是很习惯跟女人打架的！」

    「好、好难受……救命……」

    「如果想要强过其他人，就不应该向别人求救！」

    潘蜜拉揪住西蕊尔的头发让她动弹不得，并开始解开黑色礼服胸前的扣子。她一边解着钮扣一边感到战栗，这礼服的缝制手法，竟与克莉丝一模一样啊！

    「你现在就给我把这件礼服脱下来！人一穿上暗之礼服，就会整个都变得不对劲啊！」

    潘蜜拉对着只剩下贴身衣物的西蕊尔说道。才觉得她身材还不错，就发现西蕊尔的腰身以老旧的马甲紧紧绑束着。

    当脖子一被松开，西蕊尔便呈现瘫软的状态，趁着潘蜜拉移开视线的空档，踢了潘蜜拉一脚。而潘蜜拉被这么一踢顿时勃然大怒，就以自己脱掉鞋子的脚踢回去。西蕊尔抓起黑色礼服，潘蜜拉则往反方向拉着，衣服中央的布扣因而弹飞出去，布块亦跟着四分五裂。

    「穿这件！」

    看见西蕊尔因礼服撕裂而发出惊呼，潘蜜拉便从『蔷薇色』礼服箱中，拿出礼服丢过去。

    「我话可是先说在前头喔，我曾经待过娼馆，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过来的。」

    西蕊尔将克莉丝的礼服紧紧抱在胸前盖住胸部，同时望着潘蜜拉。眼瞳终于恢复冷静的目光了。

    「有这样的过去——为什么你还可以这么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只是没有发现我在意的地方而已啦。」

    潘蜜拉说道。

    西蕊尔终于投降，开始慢吞吞地穿上『蔷薇色』的礼服。

    「——礼服叫什么名字？」

    「『无名之花』啦，我不晓得是什么意思，因为是克莉丝取的。」

    「要不是可以得到演出的角色，我绝对不会穿那种女人的衣服！」

    西蕊尔一边套上用野葡萄染色的粉红色上衣，一边不屑似地说道。潘蜜拉停下整理凌乱发丝的动作，又再一次从后方朝西蕊尔一脚踢去。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前住所爱之处

    「夏洛克先生，您的电话。」

    在书桌前工作的夏洛克，听见安东尼的呼唤而抬起头。

    「——真难得啊。」

    当夏洛克决定要入住这间住宅时，安装电话便是他优先考量的几个选项之一。就算英格兰银行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就算母亲唠叨着既然要安装电话，不如就住在同一屋檐下，或是就算亲朋好友中没有人家里有电话，夏洛克还是认为使用机能便利的工具是有其必要性的。

    尽管他如此主张，然而这偏偏是一个没有同样拥有电话的对象，就无法使用的工具……

    「是谁打来的？」

    「呃——『蔷薇色』的……潘蜜拉小姐。」

    「你早说嘛。」

    夏洛克快步走下楼梯，接起客厅里的壁挂电话，透过交换局接上通话。潘蜜拉与克莉丝不同，对于使用新型的工具似乎没有太大的犹豫。

    『是我，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潘蜜拉以俐落的声音说着。

    夏洛克一边将话筒按在耳朵上，一边靠着墙壁，手则插在口袋里。

    「什么事？——克莉丝有话要你转达？」

    潘蜜拉的反应像是大叹一口气似地。

    『抱歉，不是这样的。我有事情想拜托你，你能不能去一趟维纳斯剧院呢？如果没有去你那里的话，我想克莉丝可能是自己一个人到那边去了。有个很想拿到暗之礼服的女人，把克莉丝找去那里。』

    「——你说……什么？」

    『详细情形我很难说明——而且这样电话交换局的人也正在听呀——客人叫克莉丝去维纳斯剧院，而那位客人好像想让克莉丝缝制暗之礼服，虽然克莉丝大概也有发现了，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大概是想去跟那个女人谈谈。可是，想到之前又发生过爱丽丝的事情——』

    「难道，克莉丝做了暗之礼服？」

    「不是的，唯独这种事她不会做的。」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你呢？」

    『等一下，不要那么着急，别忘了要考量很多情况和那孩子的想法。』

    「这我知道，你有想到对方会是谁吗？就我知道的范围——」

    『我不就说了等一下嘛！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我希望你能借我一笔钱。』

    「钱？」

    夏洛克立刻朝安东尼招手，于是安东尼凑近话筒。

    『我现在人在埃莉诺旅馆，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还给你的，麻烦你借我打电话的钱。因为我把所有手边的钱都给了客人西蕊尔，只剩下搭火车的钱而已。打这通电话究竟需要多少钱？』

    「你跟他们说把请款单寄给我。现在安东尼会过去你那边，克莉丝在维纳斯剧院的哪里？」

    『说是四点的时候会在不用讲也知道的地方，不过我并不清楚，你知道吗？』

    「——大概知道。针对克莉丝要见的人，接下来我要讲的人名之中，如果有你认为可能是的名字，那就告诉我，可以吗？潘蜜拉。」

    『好。』

    夏洛克在隔了一小段空白后，缓缓地说道：

    「艾拉·柯伯特·华纳，或是单纯叫做柯伯特女士，基尔雷、尼珥、休贝尔·沙利夫、琳达·巴雷斯……」

    『除了尼珥和休贝尔之外的所有人都有可能，不过我不清楚对方有多少人。』

    「谢谢你，潘蜜拉。」

    潘蜜拉的回答简洁而明白，夏洛克这时已经将话筒交给安东尼，细节的部分他打算之后再慢慢询问。

    「我开车过去。安东尼，你去接到潘蜜拉之后，就到维纳斯剧院来。」

    「是的。请问搭火车还是马车过去？」

    「这你自己想吧。」

    夏洛克给安东尼下了最明确的命令，然后又转身去准备**。像这种时候，肯尼斯不在真是令人烦躁。

    幸好下雨了，克莉丝如此心想。

    克莉丝缓缓地从伊夫舍姆走到了维纳斯剧院。阔边女帽深深地压低，再加上她披罩着深蓝色的斗篷，不管是面貌或是身影都会隐藏起来，不会让周围的人看见。

    这并不是克莉丝第一次到维纳斯剧院，之前接下玛格丽特的委托时，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那时候，她比现在更害怕面对其他人。然而，努力让自己进到里头，甚至于昏倒了，最后却仍是与众人建立起了友谊。

    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白费，克莉丝想着。不管过去所做的一切，或是往后所做的一切。

    剧院里头冷冷清清地，连招牌也没有。穿过了门口，大厅墙壁的木板裸露在外，螺旋梯的扶手被拆了下来。或许是在改装中，然而却没见到任何一个正在进行工程的人。通往休息室的入口布廉放了下来，垂挂摇动着。

    克莉丝走进场中，里头漆黑到不凝神细看便看不清楚，尽管空荡荡的，不过改装的工程并没有进行到这里。原该是红色的地毯起了无数毛球，看起来就像是黑色的草地一样。

    克莉丝拿下帽子，自观众席间往前方走去。舞台上一个人都没有，往左右收起的厚重垂幕，上头全覆盖着尘埃。

    就在这时——某处传来了声响。

    「你终于来了呢，克莉丝……我一直在等你呀。」

    克莉丝站住了脚步。

    隐约可以看见舞台前方有一道女性的身影。

    煤油灯光暗暗地从后方照射而来，那名女性的影子有如妖艳的东洋人偶一般。

    然而，克莉丝知道是谁。

    就与其他那些已经忘掉名字的客人一样，她并没有要特别记着对方名字的意思，然而面对这明明清瘦却显得丰满的体型，克莉丝有印象。因为妈妈曾缝制过那人的礼服。

    在西蕊尔拿给她看之前，克莉丝从来就不知道妈妈在三年前所缝制的礼服，原来竟是卡珊德拉的戏服。

    「艾拉·柯伯特·华纳女士……」

    克莉丝第一次开口叫出这个记得的名字。

    「是的——正确来说，应该要再加上一个姓，克莱因。不过，反正是众多丈夫的其中一位，我并不在乎。我希望你叫我艾拉，就像你母亲那样。将那件戏服取名为『夜想』的，就是琳达喔。其实更早之前就有了——不过自从取了名字之后，那东西就变得好像确实存在了一样。」

    艾拉·柯伯特·华纳，克莱因——克莱因爵士夫人。

    妈妈的恋人的妻子。

    妈妈曾一脸苦恼地说，一定得缝制克莱因夫人的礼服才行。

    克莉丝印象中对于所谓的克莱因夫人，纯粹就只有说话阴沉的感觉。

    这可是暗之礼服呢，妈妈开心似地说着。穿上这件衣服的话，克莱因夫人就会死。无论多少次，我都要做出一件会杀了她的衣服。

    你也愿意帮我一起缝制吗？克莉丝。

    「妈妈没有任何错，因为她只是缝制礼服而已。」

    克莉丝说着。事情就是这样。

    就算以结果来说，造成了多么恐怖的情况发生，妈妈也没有错。

    为什么自己三年前没有办法这样说呢——

    「是啊，不是琳达的问题，毕竟最先缝制出暗之礼服的人——不是琳达，而是她的女儿——克莉丝汀小姐嘛。」

    柯伯特女士说着，声音似乎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克莉丝闭上了眼睛，调整着气息。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感觉几乎就要死去……

    「不是的……我也一样不是吗？我只是缝制自己的礼服而已。」

    克莉丝如此说着。

    克莉丝那时九岁，她缝制的第一件礼服是自己的礼服。因为妈妈去修那里，克莉丝感到极为哀伤，因而替哀伤的自己做了那样的一件礼服。

    「那是一开始呀。可是，你应该很清楚自己那件礼服才对喔，恋之礼服和暗之礼服是同样的东西——只不过，方向稍微有些不同罢了。这我很明白，因为我穿过琳达所缝制的暗之礼服，『夜想』。」

    「可是，你穿了『夜想』并没有步上死亡。」

    「是啊，我是没死。」

    柯伯特开心地笑道：

    「想死的，是偷穿了那件衣服的蠢女人——就是像西蕊尔那样，带着黑暗的女人才会想死。不过，我没事地活下来了，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每天都得在舞台上死过一回嘛。」

    「西蕊尔小姐——穿了『卡珊德拉』的戏服？」

    「对，西蕊尔三年前是我的贴身侍女。明明就是什么都不会的女人，却愚蠢到怀有野心！真是可怜的黑暗女人！看她穿了『夜想』，我还以为她会死掉呢，没想到居然没有。这一次，基尔雷发现了那女孩的时候，我好高兴，一直在想如果由你来替她缝制礼服，不晓得会怎么样呢！西蕊尔的衣服在哪里？就算你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缝制得出恋之礼服的。因为那女孩的心里是一片黑暗，从来就没有爱过谁，也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爱过呀！」

    「西蕊尔小姐的礼服不在这里，因为我请潘蜜拉送去旅馆了。」

    克莉丝说道。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舞台上那名女人的脸也越来越看得清楚了。对方是一名美丽的女性，看起来十分适合演出卡珊德拉，那个只会预言坏事的美女角色。

    而且那张脸——也和她很像。

    她……爱丽丝·华纳，一名扮成恶魔的美丽女子。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爱丽丝也是乖乖听从母亲的女儿吗？

    克莉丝闭上双眼，然后睁开。她的呼吸这时已经平顺了下来。

    「——旅馆？」

    柯伯特诧异似地回问。

    「对，因为我觉得西蕊尔小姐不可以来到这里，西蕊尔小姐只是在生存方式上，出了点差错而已。所以我带着这样的意念，为她缝制了礼服。」

    如果你觉得西蕊尔小姐心中是一片黑暗的话，那是因为你自己身处黑暗的关系。克莉丝想要这么说，却说不出口。

    克莉丝走近舞台前，舞台前方有段坏掉的阶梯。

    「所以你背弃了约定？你也会做这种事？」

    笑容从柯伯特的脸上消失，她站在舞台中央往下看着克莉丝。

    克莉丝并没有受到挑衅，她亦回望着柯伯特。

    「妈妈——在哪里？柯伯特女士。」

    克莉丝问。

    这个名字是属于这个女人的，并不是妈妈的。

    与妈妈再次相见时，妈妈以柯伯特女士自称。舍弃了琳达·巴雷斯的身分——难道妈妈在持续缝制这名女人的礼服的这段期间，最终变成了她吗？妈妈是这么希望的吗？怎么会！妈妈看着克莉丝说，你变漂亮了呢。那是克莉丝最喜欢的，妈妈的声音。

    「——妈妈在哪里？我要带妈妈回去。」

    「你要带琳达回去做什么？」

    克莉丝心想，妈妈说不定就在这舞台的某处。克莉丝的嘴巴里处于干渴的状态，脑中浮现出某个人的身影。拜托，给我力量，听我说，妈妈。克莉丝握紧了双手。

    「要一起经营裁缝屋，不再缝制暗之礼服，努力重新打造起『蔷薇色』。不管妈妈遭遇什么困难，我都会帮助她的。潘蜜拉也一定可以谅解，我有客人、有朋友，一定可以重新再站起来的。」

    「那么，琳达曾经缝制暗之礼服的过去呢？」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样就没有人会知道的。」

    柯伯特女士沉默了数秒钟。

    「真是糟糕的孩子！克莉丝汀小姐果然是个坏心肠的人呀，从以前就是如此，跟琳达完全不一样呢，所以才能缝制出暗之礼服呀。我说呀，把枪对准了爱丽丝的人是你吧？」

    克莉丝惊讶得身体一震。这件事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才对。

    「你还真的是很厉害呢。虽说如果开了枪会更好，不过好像受到阻挠了是吧。克莉丝我问你，如果你开了枪，夏洛克的事你要怎么办？」

    克莉丝凝视着柯伯特女士，突然间心里的某个部分几乎要崩裂。

    「——夏洛克？」

    「是啊，我很有兴趣想知道呢，夏洛克是一位相当优秀的人，为人直率而端正，你觉得他能接受暗之礼服的事情吗？说得也是——如果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那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琳达的所在位置，她就在这个剧院里喔。」

    克莉丝反射性地转头环顾四周。没错，果然跟她猜想得一样。

    二楼——还是三楼，或者在舞台深处。因为克莉丝感觉到了母亲似乎正在看着。然而，从克莉丝的地方所望去的观众席是一片漆黑。

    克莉丝仔细地看着观众席，她希望至少琳达可以看向自己这边。

    「没用的，琳达不会出现。她很单纯，将所有的爱都献给了修。你呢？夏洛克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做？不想拥有他吗？」

    「拥有——？」

    「就算装做没看见，心里也明白吧？克莉丝。你总有一天会被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抛弃的。就算今天没有问题也还有明天，然后就算明天也仍相爱着，还是得面对后天，现在越觉得幸福，就越会带来如切割身体般的痛楚、难过。要用什么方式得到夏洛克先生的爱，这我们都很清楚喔。比起抛弃女儿的琳达，其实你更想知道这个对吧？」

    克莉丝望着柯伯特女士，不行——不可以中了她的挑衅。

    忽然之间，克莉丝的脑海里，浮现出奥克斯赛马那天的情形。

    她看见夏洛克与相当美丽的艾蒂儿·奥尔索普。

    夏洛克那望着我的榛木色眼瞳，倘若哪一天我失去它时，我一定会死去的。

    说什么维持像现在这样就好，根本是骗人的。其实想要拥有他的心情有如烈火一般——这种强烈的心情更胜于追寻妈妈？

    「我该——怎么做？」

    克莉丝退缩了。

    柯伯特纵声笑道：

    「把我们当成你的同伴呀！克莉丝——我们就和你一样呀，在知道有暗之礼服之后，许多关于恋爱的烦恼都逐渐解决了。虽然也曾经比你更不顾一切，但所谓的爱情本身就是一种不顾一切的行为，这些只要你愿意成为我们的同伴就行了。『蔷薇色』的礼服，比任何阶级、所有金钱都具有更强大的力量，比起向任何医师谘询都更值得信赖，这点是你所明白的吧？」

    柯伯特迅速安静地昂扬起头，那姿态毫无疑问是属于女演员的。

    『背叛者、背叛者！

    是的，即便确切如此，

    你耳里所听得的，那新娘初上褥垫的哭泣声，

    那绽裂的幽暗，两者都不见光明，

    然期望至少能安稳睡去……』

    柯伯特身体倾斜，视线转而落向下方。那声音里头已完全不复先前的傲慢。这就是因悲恋而哭泣的邪恶占卜师啊！

    克莉丝畏缩地往后退。

    卡珊德拉——她正在预言的，是谁的未来？

    接着——就在这时，舞台上顿时乍现光亮。

    人在舞台上的柯伯特遮住眼睛，脚步踉跄，克莉丝因刺眼的灯光而后退了几步，然后她看见了舞台上，还有另一名黑色女性身影。

    纤细宛如少女的身材，还有那对绿色双瞳——那是她所熟悉的脸孔。

    「——妈妈。」

    克莉丝低声念出。

    同时她冲了出去，飞快奔上楼梯。

    琳达来到舞台中央，怜恤似地拉起脚步不稳的柯伯特的手。克莉丝绊到了脚，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两名穿着黑色礼服的女性——黑发、绿眼——如此相似却又不相同的两名女性脚下，地板咿轧地微微摇颤。地板如截断般开始移动。

    那地板有着什么样的机关，克莉丝很清楚。

    她曾经见过有名女性，在戏剧终曲时从该处消失。

    是通往底层的升降机关！柯伯特和妈妈就要消失在如深渊般的地面下。

    「——不要，不要走！妈妈！」

    克莉丝大叫着，琳达看着克莉丝，手从柯伯特身上放开。

    这时，一名男子如风般从后头出现，介入两人之间，然后将一个长黑色物体抵在柯伯特腹部。

    是夏洛克！

    夏洛克一进到维纳斯剧院后，马上就绕到休息室去，

    柯伯特所谓的不用说也知道的地方，夏洛克一直认为大概就是在舞台上。

    那里是爱丽丝曾接近玛格丽特·贝尔，并试图杀掉她的地方。

    柯伯特的眼睛不好，而在剧场里面，最能够操控照明灯光的地方——就是在舞台上。

    幸好维纳斯剧院里的电灯还会亮，夏洛克只要柯伯特动弹不得就好了。眼睛因为灯光而昏眩的柯伯特，脚步跟着踉呛不稳，而舞台后方接着又出现了另一名女子，早在她要拉住柯伯特的手之前，夏洛克就已经往舞台冲过去了，并且看见另一头的克莉丝攀过残坏的阶梯而来。

    夏洛克拿着枪，里头已经装好子弹，但尽管就在极近的距离，他仍是不打算开枪。柯伯特和另一名女子似乎正争执拉扯着，而舞台的另一端则有克莉丝在，夏洛克一心只想着要抓住柯伯特而已。

    现场没有看到基尔雷，大概是——为了再要其他的小手段，正在另外一个地方准备着吧。夏洛克以枪托深深抵住柯伯特的腹部。

    「艾拉·柯伯特·华纳，你是爱丽丝的母亲吧！」

    柯伯特微微抬起头，眯细了眼睛。在那眼瞳中，隐约可见妖媚般的神色。这个可恶的娼妇！夏洛克一面将柯伯特的手扭向后方，一面看向另一名女子。

    （琳达·巴雷斯！）

    根本无需再确认，琳达与克莉丝模样相似——还有着一对稍稍比克莉丝深暗的美丽绿色双瞳。那女子并没有抵抗，甚至让人以为要同时抓住两名女子是很容易的事情。

    这时，现场响起了喀哒一声，脚下的地板开始倾斜。

    而这他也预期到了。

    如果使用这里作为见面地点的话，大概就是打算用这底层的机关吧，真像女演员的手法呀，这亦是爱丽丝逃走时用过的方式。而负责操作的男子，人应该不是在这里。

    琳达夹在机关与地板间的狭小间隙中，发出了轻声的哀叫。柯伯特滑开脚步，打算就这样落至下方。夏洛克却没有松开手，想要将她拉回舞台上。

    「——妈……」

    「克莉丝，不要过来！」

    夏洛克吼出声的同时，枪声响起。

    子弹穿过夏洛克与琳达之间。

    「夏洛克·哈克尼尔，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还没看到人影，声音就已经先传了过来。夏洛克咬住嘴唇。

    —他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快就带着枪现身。

    一身黑漆漆的长大衣，双脚修长而细瘦，左手持着黑色长枪的基尔雷，从舞台深处缓缓地走来。他从夏洛克的反方向出现——也就是克莉丝那一边！

    「那才是我想问的，基尔雷——为什么……」

    基尔雷没有让夏洛克把话说完，便又再次开了一枪。夏洛克弹开似地从升降机关跃上舞台，他退到柯伯特后方，重新拿好枪。

    「射偏了。」

    基尔雷说道。脸上表情毫无一丝变化。

    一阵战栗蓦然窜过夏洛克的背脊。

    这是他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杀意。

    这家伙，打算杀了我——打算杀了夏洛克·哈克尼尔。

    没有理由，甚至连仇敌、憎恨都不是，就单纯只是对猎物——对于目标的杀意。

    基尔雷逐步走向夏洛克，接着突然——就真的是仿佛现在才注意到一般，他的视线落向了舞台一角。

    而该处，克莉丝正惊愕地瞪大着眼睛。

    「等等！基尔雷！看这边！」

    夏洛克吼叫着，他在蹲下的同时揪住柯伯特的脖子，将枪口从后方抵住。琳达像是蹲在升降机关中，望着克莉丝。

    基尔雷看向夏洛克，左手往夏洛克直直伸去，夏洛克没有退缩，强行将颓软无力的柯伯特转向面对基尔雷。

    「快点放开柯伯特小姐。」

    基尔雷说着。

    柯伯特透过长长的睫毛望着夏洛克，那抹妖艳甚至要教人感到恐惧。朱红的唇瓣，嘴角处微微勾起。

    「……开枪，我无所谓。」

    「克莉丝，走开——拜托你快走。」

    无视柯伯特的话语，夏洛克如此呐喊着。克莉丝则瞪大着双眼，凝视舞台的中央处。

    基尔雷再次将目光移向克莉丝，左手的枪犹豫着要对准夏洛克，还是克莉丝。

    拜托你克莉丝，快点离开吧，拜托你离开这里——夏洛克在心里祈求着。他的枪法，并没有好到能在这种情况下一枪击中基尔雷，而且还是得单手扣发。

    夏洛克忘了自己也正受到生命的威胁，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迫切地祈求过任何一件事物。如果克莉丝被杀害的话，我会杀掉在场的所有人。

    喀嚏！一道声音传来，就像某个卡住的东西被拿走似地，升降机关又再次启动。

    基尔雷跑了起来，当夏洛克意识到时，他的手部已经被基尔雷的长脚往上用力一踢。

    夏洛克整个人往后摔，肩膀以莫名缓慢的速度撞上了舞台，同时听见枪枝掉落地板的声音。

    然后，机关往下降。

    「——妈妈！」

    克莉丝出声喊着。

    夏洛克马上就站了起来，并看见基尔雷纵身跃进机关底部。夏洛克的身体像滑行般地捡起了枪枝，并冲回升降机关那里。他持着枪，上半身探入了机关之中，舞台下方却超乎他想像地深。舞台装置降落到一半，可以看见舞台下方有许多交错的木头相互组织撑起。基尔雷、柯伯特——还有最后面的琳达·巴雷斯，正穿过间隙匆匆离开。

    夏洛克打算追过去，然而他看见了克莉丝在一旁拉动着裙身，准备要跳入机关里。

    「克莉丝，不可以过去！」

    就在克莉丝准备纵身朝机关里跳下之际，夏洛克一把抱住了克莉丝。

    「不要！放开我！」

    「不行！」

    夏洛克使尽全力将克莉丝拉回舞台上，就像是扑倒一般，夏洛克紧紧地抱住克莉丝，让她动弹不得。

    垂挂在半途中的装置，又再次喀哒一声地停住。寂静无声的剧场内，回绕着咿轧、咿轧的声响。

    克莉丝在夏洛克的怀抱里，力气缓缓地自克莉丝饱受折腾的身体中消失。

    潘蜜拉步下安东尼的马车，快步穿过了维纳斯剧院大门口，就在这时她看见水蓝色的汽车——夏洛克和克莉丝正走向那台小梅费尔号。

    「……发生什么事了吗？」

    潘蜜拉问着夏洛克。

    克莉丝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夏洛克身旁，帽子由夏洛克拿着。克莉丝的脸色惨白，眼神没有对向任何一个人，一副就是无法交谈的状态。

    「对，之后再说。」

    夏洛克回答。尽管一如往常地冷静，然而衣服上满是灰尘，表情也相当严厉。不晓得是不是多心了，总觉得还有闻到火药味。

    「……我知道了。没有受伤吧？不好意思，可以麻烦先直接送我们回店里吗？」

    「不，我们要过去伦敦的住处。」

    潘蜜拉伸出手，准备从夏洛克那里接过克莉丝，夏洛克却制止了她。

    「你的意思是要带克莉丝过去吗？」

    「如果你担心的话也可以一起来，不过，我今天就是要陪在克莉丝身边。」

    夏洛克以不容反驳的口气如此表示。

    潘蜜拉仔细望着克莉丝的眼睛。

    「克莉丝，要不要紧？今天你打算怎么样？」

    不在乎夏洛克露出厌烦的嘴脸，潘蜜拉问着克莉丝。

    这时克莉丝终于看向潘蜜拉了。

    「……潘蜜拉……」

    「要回店里吗？还是觉得去夏洛克那边比较好？」

    「——我刚不是有说不回去裁缝屋了吗！」

    「这样好吗？」

    克莉丝先看向潘蜜拉，接着又转向夏洛克，眼神终于慢慢地开始聚焦并恢复明亮。夏洛克的手从背后紧紧地环住她，仿佛是不想让她逃开似地。

    克莉丝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接着，静静地主动靠上夏洛克的身体。

    在门的另一头，终于找到这三人的安东尼，慌忙地赶了过来。

    「……我知道了，那我回店里去，因为我相信你。」

    「那是当然的。你就让安东尼送你回『蔷薇色』吧，今天真的幸亏有你帮忙。」

    「要道谢的人是我才对，不过送我回去就不用，这些路我都已经很熟了。」

    潘蜜拉明确果断地说道。

    如果克莉丝要在夏洛克的住处过夜，那么至少安东尼也要在同一个屋檐下，不然可会令人担心的。

    在从伊夫舍姆到伦敦的这段路途中，克莉丝似乎有稍稍平静下来了。

    夏洛克犹豫着不知该带克莉丝到宅邸里的哪间房间，后来决定走到位在最深处的客房。

    床铺原本就都已经是备好的了。安东尼在检查的时候，才刚顺便打扫完宅邸的每一处而已。

    「我去拿酒过来，你放轻松一点，不用担心我。」

    夏洛克像是保护似地带克莉丝进了房间，并同时如此说着。

    尽管对潘蜜拉说了那样的话，然而像这种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珊卓拉已经回家了，而如果伊恩在的话，现在也该是叫他过来的时候，但伊恩今天并没有来这附近出诊。

    夏洛克也因为被基尔雷踢了一脚，手部正疼痛着。不过克莉丝希望的话，这种程度的疼痛倒是还可以抱她到床上。

    总面言之，夏洛克先在水壶里倒满水并拿至房间里，克莉丝这时站在窗边。

    克莉丝回过头，看着夏洛克并伸出手。

    先前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夏洛克心想。他明白克莉丝内心渴求着某种事物，更胜于水。夏洛克将托盘放在桌上，将手套拿下后丢到长椅上，然后握住克莉丝的手。

    就这么维持如此状态一会儿后，夏洛克感觉克莉丝的脸色渐渐地好转了。

    夏洛克心想，克莉丝的心情毫无保留地传达给我，克莉丝人在这里的事实温暖了我，混乱或是失去的自信、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全都转化成了其他的东西。

    「你不用担心任何事，只要将一切都交给我就好。」

    夏洛克说道。

    克莉丝抬头望着夏洛克，绿色的眼瞳蒙上阴影，犹如深不见底的湖水一般。

    夏洛克抱住克莉丝，并覆上她的唇瓣。

    克莉丝一瞬之间有些抗拒，然而随即就顺从了下来。

    「夏洛克先生！不、不好了！」

    就在这时，门猛然地被开启，安东尼冲了进来。

    安东尼撞见两人的模样，顿时愣在原地。

    「……抱抱抱……抱歉……」

    「——没关系，什么事？」

    夏洛克转向安东尼。

    「那个……在这里——有点不方便……」

    安东尼碍于克莉丝而不好开口。夏洛克的手依旧环在克莉丝背后，以平静的口气告诉安东尼：

    「我知道了，去书房吧。」

    「是。」

    安东尼行过礼后，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房间。

    「在这里等我一下，克莉丝，我马上就回来。」

    夏洛克执起克莉丝的右手，在指根处轻轻印下一吻，往房间门走去。在离开之前他还回头看看，就见到克莉丝微微低着头，露出害羞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带着微笑一样，夏洛克于是安下心来。

    「呃，就是这个，这消息刊在傍晚的报纸上。」

    正当夏洛克还在书房门口要进去不进去的时候，安东尼就已经递来了报纸。该篇是刊载着贵族消息的相关社交栏位。

    上头出现一段文字，以比报导八卦还要稍微正式一点的方式写道，哈克尼尔公爵家的长男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已与艾蒂儿·奥尔琐普小姐缔结婚约。

    「还真慢啊。」

    夏洛克不禁失笑。

    几个礼拜前，两方的双亲或许的确是有谈及这样的事情没错，但是现在报导也太迟了一点。对夏洛克来说，艾蒂儿的事情早就已经结束了。

    一想到是被这种事情干扰了与克莉丝的相处时光，夏洛克不禁感到恼怒。

    「……所以——这难道是真的？」

    「当然不可能是真的。」

    听夏洛克这么一说，安东尼的表情随即像松了口气般和缓下来。

    夏洛克翻过报纸看看报社的社名，如果和该报社老板是朋友的话就好了，不过不巧的是，这一家是敌对关系的报社。

    夏洛克一面走向书桌，同时忽然笑了出来。

    只要想到克莉丝的事情，自己就会激动起来。绝不能伤害她，为了坚持自己的立场和信念而压抑情绪的时期，都已经结束了。

    比起为了不要失去而战斗，看来我比较擅长为了获得而战斗啊……

    「安东尼，让我告诉你像这种时候你该做什么工作。」

    夏洛克一边折起报纸，一边以冷静沉稳的口气向他的仆人说道。

    夏洛克先生

    真的很抱歉，造成您的麻烦。

    我先回『蔷薇色』去了。

    克莉丝汀·巴雷斯

    将写有留言的信笺放在桌上，克莉丝披上已拍掉尘埃的斗篷。

    屋内的走廊上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人在。克莉丝独自走出了房屋的大门。

    爱情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克莉丝如此心想。

    自己简直都快要变得不像自己了。

    一切都变得暧昧含糊，从唇边消融而去。

    两人再这样相处下去，自己最终似乎就会忘了一切，甚至于把心献给夏洛克。无论是工作的事情，或者是妈妈的事情全都抛在脑后，什么都不求，只单单仰赖着他而活，只单单因为他而感到满足……感觉自己最终似乎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夏俐……」

    在出来到大马路之前，克莉丝如此喃喃念着。

    斗篷中，她将右手按在心脏上。

    夏季晚昼开始渐入昏暗。马路上，蒙蒙细雨被瓦斯灯照耀着，夏洛克所居住的房子已经看不见了。泰晤士河那宽阔和缓的涌动，宛如一洼无尽的泥沼。

    得赶上最后一班蒸汽火车才行，克莉丝想着。

    今天，就在我自己那简陋却温暖的屋檐下入眠吧。

    那是自己和潘蜜拉两个人一同打造起来的，就算我将心全献给了那个人，唯独那间裁缝屋不是属于那个人的。

    这么一想，克莉丝便多少感觉轻松一点了。

    克莉丝重新将帽子深深地戴好，并努力让自己的脚步不被人潮影响，开始往车站走去。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尾声

    潘蜜拉在收银台打开寄来的邮件。

    克莉丝人正在工作室里头，想来大概是在做试作品吧。

    潘蜜拉希望她好好沉淀下来再工作，然而这期间，却一直都没有机会与克莉丝谈谈店里的事隋。

    在一叠信件之中，潘蜜拉发现到西蕊尔寄来一封给自己的信，于是打开了信件。

    她建议西蕊尔，如果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不如就离开伦敦吧，并且还将身上仅有的钱都给了西蕊尔。所以这是写信来告知后续消息的吗？

    一拆开信封，品质低劣的纸张顿时全绷了开来，原来里头满满地塞入了好多张信纸。不晓得是不是为了节省纸张，最后甚至写到背面去，墨水都印染开来了。

    尽管文字里头错误百出，不过可以相当明确地读懂她的意思。上面写着因为这次的事件，让她对店员的工作产生了兴趣，更胜于当女演员，所以她来到这个城镇，打算找到可以工作的店家。

    不过，就因为是乡间小镇，这里并没有大型的商店。偶然在一间入住的旅馆之中，刚好有提供住宿的女服务生工作职缺，但总之是一间忙碌又不入流的店家。虽然西蕊尔说就在那里工作也可以，但又觉得自己不适合在旅馆招待客人的工作。主要是那里有个长相丑陋的男店员，一直勉强要找她讲话，让她很烦躁。信里还写着对方装得很温柔想要引起女性的注意，事实上大概是个坏心眼的人吧；而且就算她在里头工作了，不过一旦对方知道她不会做菜，势必会被瞧不起的，所以西蕊尔才在犹豫。

    接着后面的内容，就是不停地讲述关于那间店、镇上还有男人的坏话。

    潘蜜拉带着微笑把信看完，然后从收银台中拿出新的信纸。

    将笔蘸上墨水后，开始提笔写回信。

    请务必在那边工作看看，我觉得这样也满好的。藉着这次回信，我顺便送给你一些可以简单做出美味餐点的食谱。有了食谱的话，应该可以让坏心眼的店员吓一跳的。因为乡下的男人很迟钝，如果对方说了讨厌的话语，不要想什么报复，直接回嘴比较好。在店里工作虽然比当女演员无趣，不过也是会有愉快的事情。

    还有，或许没有什么机会，但是偶尔也可以穿一下『蔷薇色』的礼服……

    潘蜜拉一面思考着字句一面写着信，这时，她听见『蔷薇色』门口有马车停下的声音。

    潘蜜拉抬起头，就见门打了开来，斐莉儿踏进店里头。

    「哎呀，没有和爱德一起来呀。」

    「爱德在准备要上学的事，现在很忙呢。」

    斐莉儿穿过店面，在长椅上坐了下来，难得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我去端茶过来。怎么了？莉儿。」

    潘蜜拉一面走出收银台，一面向她问道。

    斐莉儿头低低的，以无精打采的声音表示：

    「虽然没有什么事情，但最近莉儿好像有点寂寞的感觉呢。」

    潘蜜拉决定等等再去泡茶，她来到斐莉儿身旁坐下。

    「不用担心，我最喜欢你了喔。」

    潘蜜拉一边抚着斐莉儿的红色头发，一边这么说着。

    其实，一直以来都好想对哪个人说出这样的话，潘蜜拉始终有着如此的想法。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幸福的淑女

    「哟——最近好吗？」

    比尔德说道。

    在伦敦的莫亚迪耶公爵宅邸，柯奈莉亚站在宽敞的玄关处，有些狐疑地望着他。

    他穿着灰色长礼服大衣，并打上领结。依旧是一副时髦的模样。他手上拿着一小束栀子花，是相当适合那头金发与咖啡带灰眼瞳的白色花朵，毕竟比尔德是相当清楚自己魅力的男子。

    「嗯，托你的福还不错，我没有想到你会来家里呢。」

    「我知道拜访公爵千金的家是不合礼仪的事情，但我想如果是你的话，应该会愿意见我才对。」

    「冷漠对待帮助过自己的人才是不合礼仪，要不要去外头走走？今天天气很舒服呢。」

    柯奈莉亚说道，她并没有接过花束。当然，她并没有意思让比尔德进到家里，也打算只将他定位在「帮助过自己的人」而已。

    比尔德的眼里蒙上了一层阴郁，柯奈莉亚却仍装作没看见，从侍女手中接过帽子后，走出玄关。

    她一快步走起路来，便可以隐约见到紫色礼服内层所添饰的金色刺绣，柯奈莉亚因为有着带点褐色的黑发和栗色眼瞳，所以相当适合东洋风格的礼服——如此告诉她的，是妈妈的一位朋友，那个人从柯奈莉亚小时候便很疼爱她。

    「妹妹也在院子里呢，艾苹也可以和我们一起吧，比尔德？」

    柯奈莉亚一面走向庭院，一面理所当然似地说着。

    比尔德向柯奈莉亚同父异母的妹妹——艾苹求婚了。

    虽然在此之前，比尔德和柯奈莉亚是一对恋人——比尔德当然不是与姐妹俩同时交往之后，才在考虑要选择谁的那种狡诈男人，当身为父亲的莫亚迪耶公爵暗示他与艾苹的婚约之时，柯奈莉亚毫无一丝犹豫地便提出分手。

    当然，柯奈莉亚心里是明白的。

    比尔德会与柯奈莉亚交往，理由也是因为她是莫亚迪耶公爵家的长女。由于正如自己所料，因次才更加地果决断然。

    就算当时在那个园游会上，比尔德是柯奈莉亚倒下的时候，第一个冲到她身边的人；而且就算在那之后，连看都没看艾苹一眼（当时甚至是介绍艾苹让大家认识的宴会），并且始终陪伴在柯奈莉亚身边也一样。

    （柯奈莉亚……我爱的人……）

    柯奈莉亚心想，还不如不要让她听见这句话……

    热情的对话——轻啄、深吻，柯奈莉亚与比尔德曾有过短暂的愉快恋情不是吗？光是这样还不足够吗？

    「艾苹小姐？」

    「是啊，你的目标是她吧？」

    「不是，不是那样的——」

    「艾苹，过来。」

    比尔德反常地语塞，然而柯奈莉亚却是毫不在意，开口呼唤在庭院角落欣赏花朵的艾苹，在园游会时，她是因为衰弱才依赖了比尔德，其实本来是个很强悍的人。

    「姐姐？」

    看到姐姐的艾苹顿时满脸笑容，她一往柯奈莉亚奔过去，水蓝色洋装及围裙，以及泛着些许褐色的金发顿时翩翩飞舞。

    几乎只要提到艾苹，她就是在奔跑！柯奈莉亚一露出苦笑，艾苹似乎就像察觉似地「啊！」了一声，还吐了吐舌头。

    对于小自己三岁的同父异母妹妹，柯奈莉亚已经释怀了。一开始，她也跟那些因艾苹是情妇的女儿而白眼视之的佣人们一样。

    并不只是因为爸爸——身为一家之主的莫亚迪耶公爵相当疼爱她，还有一点就是，艾苹有着像小动物新生儿般吸引人的魅力，就算她的头发都没有绑起，礼服衣摆乱飞。然而那不仅仅是因为她开朗而天真无邪，主要是因为她那遗传自父亲的榛木色眼瞳里，偶尔会透露出忧伤。

    而且，柯奈莉亚自己本身就很讨厌『英国淑女教养手册』之类的东西。

    「午安，比尔德先生。」

    「午安，能见到你真是高兴，艾苹小姐。」

    艾苹弯身致意，而比尔德就只做了个制式化的招呼问候。

    真是奇怪呢，柯奈莉亚心想。比尔德第三次见到自己的时候，明明就已经抱紧她，还亲她脸颊了呢！

    「我还是离开吧？比尔德。」

    「不，不用。你误会了，我是过来找你的——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那我过去那边啰，姐姐。」

    「不，你待在这里，艾苹。」

    柯奈莉亚像是要打断艾苹的话语似地说着。

    她已经大致可以猜想得到比尔德要说什么了，柯奈莉亚这方面还没那么迟钝。

    在与柯奈莉亚分手之后，比尔德顿时感到遗憾，他想要挽回柯奈莉亚的心意。

    这是常有的事情。

    如果在艾苹面前说得出口的话，就说说看好了。

    比尔德停住了脚步，眼前相当符合传统贵族连栋宅邸、好好经过打理的庭院，一条和缓的坡路只直通往凉亭。

    不晓得是不是明白柯奈莉亚的挑衅，比尔德瞄了瞄艾苹并犹豫了起来，栀子花朵显得有些萎靡。

    柯奈莉亚忽然一笑。

    果然是如此。

    尽管他对柯奈莉亚还有遗憾，但就是一点都不想失去艾苹。

    「不用勉强喔，比尔德。我也说了吧，我并没有误会什么，只要你别说一些多余的话，我们是可以很幸福的。」

    「我没有办法想像没有你的幸福。」

    比尔德忽然飞快地打断柯奈莉亚的话语。

    那口气听来强硬，柯奈莉亚不禁略略为那股气势所震慑。

    艾苹倒抽一口气，来回看着比尔德和柯奈莉亚的脸。

    「虽然你或许不相信——我……是爱着你的，这与财产无关——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妻子。」

    柯奈莉亚注视着比尔德，没办法回话。

    这是她至今听过无数次的话语，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让她相信，但即使如此——

    心脏剧烈怦跳，这是她第一次对于被求婚有这样的反应。她心想，难道比尔德也有同样的悸动吗？

    「那个——呃——」

    当事人两个都没有任何动作，然而一旁的艾苹却是最为惊慌的人，艾苹面红耳赤地往后退去，接着视线望向宅邸处，突然低呼了一声。

    柯奈莉亚也连带地望向宅邸，比尔德也看向该处。

    在典雅的露台另一侧，母亲——朵洛西亚的身影就在那里。

    「柯奈莉亚，我有调查戴维一家了，就是比尔德先生的家庭。虽然说是子爵，但据说几乎是没有财产的呢。如果结婚的话，可是会很辛苦的哟！」

    当柯奈莉亚送比尔德至门口，一进门后，朵洛西亚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似地随即走过客厅，隐约还闻得到一点酒味，明明还是大白天而已。

    「你不是也同意对方做为艾苹的结婚对象吗？妈妈。」

    柯奈莉亚回答道。她一直在思索比尔德所讲的意思，没有心情搭理母亲。

    「那是因为亨利好像有那种想法呀，而且艾苹和你是不一样的吧，毕竟你是莫亚迪耶公爵家的长女，得要有个让大家都有面子的婚姻才行啊。」

    「可是，之前我提到比尔德向我求婚的时候，妈妈不是也才放下心来吗……」

    不是因为对象是比尔德，母亲只是乐见柯奈莉亚沉醉于恋爱之中，她如此心想。柯奈莉亚一夺取其他千金小姐的恋人时，朵洛西亚总会假装责备的模样，同时又会追根究底地问清楚所有细节。

    「那是因为觉得艾苹有人求婚，而你没有的话就不好呀。可是，结婚的话就不一样了，你明白吧？」

    朵洛西亚一面快步地走着，一面压低声音。

    「与低阶贵族结婚这种事，可不是开玩笑的啊。而且呀，比尔德先生那边似乎还有三个未出嫁的姐妹呢，如果你结婚了，我们这边甚至要负担她们的陪嫁金哟，不过如果他们接受艾苹的话，这种事倒也可以考虑是没关系。」

    「你想太多了啦，妈妈，而且我们家很有钱呀。」

    「所以我才这样说呀，我是不晓得比尔德先生对你说了什么，不过你认为那真的有爱情在里面吗？因为他一定会为了结婚而说谎的。」

    自己对比尔德是怀有爱情的吧？柯奈莉亚望着小小的栀子花束，心情纷乱地思考着。

    比尔德除了爱以外的话语什么都没说，就仅于此，并且于离去之际将花束拿给柯奈莉亚。

    就算比尔德总是看准了一切的条件，看上柯奈莉亚的身份阶级和财产，这朵花束里是否存在着足以推翻这些，并让人相信的心意？

    如果想要财产和后盾的话，明明和艾苹结婚就好了呀，比尔德……为什么要回到我身边呢？

    柯奈莉亚一沉默下来，朵洛西亚便心想自己是不是讲得太过火了？她有些慌张似地观察着女儿的神色。朵洛西亚是很容易受伤的。

    柯奈莉亚等着娇小的朵洛西亚跟上，并开始步上楼梯。

    「妈妈，我是与你站在同一边的喔。今天就先去休息吧。」

    面对低着头的朵洛西亚，柯奈莉亚机械式地说着一如往常的话语。

    房间就近在旁边，而朵洛西亚大概是醉了的关系，身体摇摇晃晃的。

    朵洛西亚仿佛松了口气般，飞快地又继续说着：

    「是啊——你真是贴心的孩子。亨利他不明白吗？明明跟艾苹比起来，你是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呀。明明就是我最骄傲的女儿呀，甚至比起艾蒂儿小姐，你还比较受欢迎——」

    「爸爸很忙碌的。」

    「还记得园游会的事情吗？就连夏洛克先生也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伯爵千金艾蒂儿小姐身上呢，是那个夏洛克先生耶！他还一直想问许多关于你礼服的事情喔，夏洛克先生真是个绅士呀！」

    「妈妈，抱歉，我累了，可以让我一个人独处吗？」

    柯奈莉亚说道。实际上，她是真的有些疲倦。

    柯奈莉亚想要早点替这束不适合自己的白色花朵浇点水。

    「姐姐，可以进去吗？」

    听见声音，柯奈莉亚转过了身。

    这间是柯奈莉亚的私人房间，与寝室不同，柯奈莉亚另外还有一间宽广的房间。

    一打开门，就见艾苹站在走廊上。

    艾苹来过这间房间好几次了，而这并不只是因为父亲说了两姐妹要好好相处，第一次看见这里没有选用孩子气的花朵纹，也没有暖炉的红色摆设时，艾苹瞪大了双眼，然而一旦习惯了之后，甚至还说很棒呢。实在是个直爽坦率的女孩。

    「可以喔。刚刚不好意思呢，艾苹。」

    「嗯……」

    艾苹莫名犹豫似地走进了房间里头。

    她在柯奈莉亚身旁坐下，不经心地望着房间，接着视线停留在桌面的栀子花。

    栀子花已经重新恢复生命力，插在中国制的白色花器中。

    「比尔德也是净做些我不明白的事情呢，像栀子花这一类的，我又不能戴在身上……」

    注意到艾苹的视线，柯奈莉亚尽管微笑着，艾苹却没有笑容。

    「这是姐姐插的？」

    「对啊，因为也不需要为了这种事特地叫侍女过来嘛。」

    「我……我认为，比尔德先生是真的很喜欢姐姐。」

    艾苹缓缓地说出口。

    柯奈莉亚看向艾苹，艾苹也没有躲开视线。她是一个总在说重要事情的时候，会望着对方眼睛的女孩。

    「为什么你这么认为呢？」

    「我也不清楚，只是觉得应该是。」

    柯奈莉亚微笑地摇摇头。

    「就算是这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有说过吧？对我们来说呢，光因为爱情就可以结合这种事，实在很难以想像，情况就是这样子啊。」

    「朵洛西亚夫人也是这么说的。我不明白那种事——其实，我并不喜欢朵洛西亚夫人。」

    艾苹下定决心似地说道。可爱的榛木色眼瞳略微透露出难受的神色。

    「——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提到妈妈呢？艾苹。」

    柯奈莉亚问道。她心想，艾苹当然也注意到了吧，朵洛西亚也不喜欢艾苹这件事。

    哪里有妻子会喜欢情妇的女儿呢？妈妈没有理由受到艾苹的指责。

    「因为，朵洛西亚夫人反对这件事呀。所以姐姐才没有回应比尔德先生的吧？朵洛西亚夫人真是坏心眼，虽然说话很温柔的样子，却总是在讲家里怎么样怎么样的，而且姐姐对于比尔德先生，不是其实也——」

    「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喔，不要多嘴，艾苹。」

    柯奈莉亚严厉地打断了艾苹的话语。

    艾苹注视着柯奈莉亚，并咬着嘴唇。

    「对不起，姐姐。我——我只是——」

    「……没关系的，你不要在意妈妈的事情，我知道你也是有难过的地方。」

    「我、我只是希望姐姐能够幸福而已，然后——」

    「你也希望能够幸福吧？」

    艾苹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这样想是不对的吗？」

    艾苹迟疑地询问，柯奈莉亚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如果杰瑞米比你早出生的话就好了——而且或许，如果我是男生的话就更好了……」

    杰瑞米是莫亚迪耶公爵家的长男，是柯奈莉亚——当然也是艾苹的弟弟。因为目前在寄宿学校念书，所以不曾见过艾苹。

    「杰瑞米？」

    突然间听到未曾见过面的弟弟的名字，艾苹不禁眨了眨眼睛。

    柯奈莉亚轻轻地摇了摇头，为什么自己会想起弟弟的事呢？

    她的手朝妹妹的肩膀伸去，轻轻地将她揽向自己。

    「想那种事也没意义，其实妈妈自己也很清楚，都是一样的。就连父亲，还有你的母亲——拉薇妮雅夫人也是一样，大家都只是想要能够获得幸福而已呀。」

    艾苹依顺地靠在姐姐的胸前，思考着姐姐的话语。她是一个聪敏的少女。

    窗户外头，可以看见新栽种的苹果树。

    那是最近情绪变得莫名反复的朵洛西亚所栽种的。多亏有园丁的好手艺，苹果树茁壮成长，并且长出了嫩芽。

    在园游会之后，柯奈莉亚看见朵洛西亚仿佛祈祷似地紧抱这棵树的身影。

    希望能快快长大，柯奈莉亚如此心想着。窗外的树木延展着枝叶，绽放花朵，然后一颗、两颗……好不容易终于结出甜而酸的苹果。

    到了那个时候，想必母亲就可以幸福了吧。

    当然，父亲也是，艾苹也是，而杰瑞米——比尔德和我也是。

    柯奈莉亚与艾苹静静地相偎着肩，同时在心里祈求着，希望能够如此。

    ***

    心中所描绘的梦就只有一个，能够获得幸福——

    初次见到亨利·莫亚迪耶公爵时的情形，朵洛西亚始终记得。

    朵洛西亚当时十八岁，而对于他，就只知道名字而已。

    以贵族来说，莫亚迪耶公爵家族是少了那么一点悠久传统，却是拥有庞大领土的富有家族。无论如何，在该家族里，优秀的政治家可说是代代辈出。身为长男的亨利继承前人脚步是公开的事实，而亨利亦被允许以伯爵自称就证明了这件事。

    就如同出身名门家世的英国贵族青年，亨利利用大学毕业之后最初两年的时间，以游学的名义四处旅行，然后名正言顺地回到了英国的上流阶层社交圈。

    对于理所当然没有财产的贵族——因为父亲是柯特利子爵家的么弟——对身为次女的朵洛西亚来说，对方有如云上般的存在，然而怀春时期的姑娘就是这样，社交界的消息总是经由年纪相仿的朋友如小鸟般互相轻语传递。朋友们照例将「对方没有恋人」、「个性认真」，甚至到「目前专注在工作上的学习，对于女性似乎没什么兴趣」等事情，都仔细告诉了朵洛西亚。

    在得知他会参加舞会的那个夜晚，朵洛西亚一如往常地看着已经翻烂的『英国淑女教养手册』，同时在心中描绘出他看到自己的那一刻，顿时失了魂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的那个瞬间。

    当然，她实际上并没有经验过这种事，在进入社交圈的第二年春天，朵洛西亚明白到自己的模样，就是不怎么受注目——感觉上男士们就算与自己相处也不会很愉快的样子……

    举例来说，围绕在朋友康妮身边的男性们，明显就一副很愉快的模样。康妮的家庭背景与朵洛西亚家大致相同，而且就算康妮偶尔讲出令人讶异的话语（像是「一点都不想看到你的脸呀」，或者是「今天的心情想骑黑色的马，偏偏你的马是褐色的」等等。如果是朵洛西亚的话，就算对方是拿大炮过来，也一定会说好想搭搭看的），他们也不在意。

    就连外表也是，康妮又不是绝世美女（不过她觉得带有光泽的深褐色头发倒是相当有魅力），而且也不认为她与朵洛西亚之间有那么大的差异。

    朵洛西亚并不耀眼，然而她拥有随着光影看起来会像有如金色般的褐色头发，以及同色的眼瞳，小巧的娃娃脸应该可以算是还满可爱的类型。

    可是，与朵洛西亚在一起也不会感到无趣的，就只有是像一脸没睡饱样的堂哥——杜威这种人会觉得。

    他是一个粗率的男性，也不会去讨女性欢心。而对朵洛西亚来说，就因为身旁有像他这样的男性在，因而不安地担心起是不是不会再有其他男性出现了。但是，像在舞会那种场合，她也不能是个没有男伴的女子，所以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继续来往。

    其实，她也不能说是跟康妮合得来，但是想到围绕着康妮的男性们，以及因为康妮而送来的邀请函，她就没办法离开康妮。

    朵洛西亚一直觉得，动作再不快一点不行了。这已经是第二年了，朵洛西亚也很明白双亲的意思，希望她趁还有「年轻」这点优势之时，赶快找到结婚对象。

    如果没办法像康妮那样吸引男性的话，像朵洛西亚这种低阶贵族的女儿，在上流阶级的社交圈里变老根本就毫无意义。容貌长得比朵洛西亚还不好看的姐姐，得以少少的陪嫁金结婚，都是因为赌上了「要在正式进入社交圈三年内结婚」的关系。

    不过话说回来，姐姐侬菈的结婚对象是个比自己还要大上十五对的平凡男子，朵洛西亚也不觉得羡慕。在苏格兰领地上照顾孩子度过每一天，几乎不再出席伦敦各种豪华盛会的姐姐，真的觉得幸福吗？朵洛西亚思索着这个疑问。

    如果可以的话——自己想和不同的男人结婚。她不想嫁给只看重远方一片狭小土地的老人，而是容貌姣好，身具财产，赢得社交圈各方敬重的男子。不，不那么完美也没有关系，只要是可以保证朵洛西亚生活无虞，并且能够温柔对待她的男子。

    可是她愈想愈觉得，自己身旁就连那种向侬菈求婚的男子都没出现。

    康妮身边的某位男士，哪一天会不会将注意力停留在康妮身旁那个身材娇小、脸庞小巧的女孩呢？然后在试着聊过之后，明白朵洛西亚比康妮更具淑女教养，温柔而有忍耐力，是个适合做为上流阶级男子的妻子的女孩……有没有人会察觉呢？朵洛西亚就这样紧抱着微渺的希望，继续等待他们的邀请。

    亨利·莫亚迪耶出席舞会那天，在亨利身旁排列着一群盛装出席的女孩们，以及她们的母亲。没有能够向他介绍自己亲戚的朵洛西亚，沮丧地看着身旁的康妮。

    「很像围着食饵的猫咪吧，朵洛西亚。」

    康妮并没有打算去到那人身旁。她站在稍远处的墙边眯起了眼，受不了地说道。

    「是啊，不过我想至少去到附近的话，或许会得到对方注意也说不定。」

    朵洛西亚不时地偷瞄着亨利所在之处，同时如此说着。

    其他的千金小姐们明明如此着迷于亨利，康妮却只是紧靠着墙壁，让她十分焦急。她没有一个人走上前的勇气，但如果是与康妮一起过去便不会奇怪。

    「当然不可能会注意到啊，只会被那些尊贵的夫人们当笑话看而已。」

    「可是，这样一来就连脸都看不到了呢。」

    康妮尽管与朵洛西亚同年纪，然而也是不会有双亲陪伴的身份。看见朋友和自己想法相同，朵洛西亚不禁叹息。

    「哎呀，朵洛西亚喜欢亨利先生的长相吗？」

    「比起丑陋的人，谁都喜欢好看的男人吧？」

    「我啊，男人的脸我全都喜欢呢。」

    康妮用扇子遮住嘴，粲然一笑。在大厅的另一端，亨利似乎终于找到事情可做，有如排开众家女子般地正往自己这边走来。

    朵洛西亚不由得望着他望得出神了。

    黑发带了点灰，眼瞳是榛木色，下巴和鼻梁线条有些粗犷，并有着符合他身高的宽阔肩膀。当然不是全然完美——稳重的态势让他看来比起二十四岁的年龄还要成熟，近距离仔细一瞧，或许与所谓的美男子封号有点差距。

    然而，他站在那里便散发出其他男性所没有的独特风采，而那并不是因为长相的关系。

    这时——亨利惊讶地屏住了气息。

    朵洛西亚心想，自己心脏简直要停了。他看着自己这边！眨了眨眼睛，始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朵洛西亚。

    她简直就像被夺魂摄魄一般……

    然后，亨利缓缓开口：

    「康妮？康妮·布朗？」

    亨利所注视的人并不是朵洛西亚，听见亨利的声音，康妮露出灿烂的笑容，背部离开墙面。

    「是的，亨利。好久不见了呢，我刚刚还一直在想，如果你没有开口叫我的话，我就马上要回去了呢。」

    最初的第一支方舞已经要开始，康妮理所当然地伸出手，没有机会离开大厅的亨利，苦笑着走向康妮，执起她的手。

    周遭的女孩们纷纷交头接耳，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之下，两人开始缓缓地跳起舞来。

    对于错愕呆立在原处的朵洛西亚，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爸爸以前曾经为莫亚迪耶公爵工作过，所以我们在小时候就认识了。」

    康妮在朵洛西亚的正对面，缓缓地喝着红茶。

    自舞会之后还过不到三天的时间，朵洛西亚便造访了布朗家，因为她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为什么康妮能够跟亨利一起跳舞。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敢相信对方居然会主动跟你打招呼。」

    「要是我先开口叫他的话，就变得和其他女性一样了呀。因为不想被淹没在人群中，所以我一直在等。虽然花时间，不过值得赌一赌。」

    「如果对方已经忘了你，这些就全部白费了呀。」

    「当然，我事先已经有寄信给他了，尤其是他一个人孤伶伶在国外的时候，我在信上写说如果回来的话就见个面吧，还放了一张照片进去。」

    康妮笑道，喝了口红茶。

    朵洛西亚相当地惊讶，居然寄照片过去给不是恋人的男性——这种事根本就不是淑女应该做的事情！

    可是康妮并不是百分之百的淑女，本人也这么说了，康妮屡屡会打破成规，这在社交圈已经是众所公认的事实。

    原来是这样啊……朵洛西亚心想。那个时候，康妮打发了平常总围绕在自己身边的男性，然后就等在亨利离开大厅必然会经过的场所，固守于该处动也不动。

    而且关于这件事，康妮一句都没有对朵洛西亚提及。

    唉，如果朵洛西亚也有个在公爵家工作的父亲就好了！

    「——你想要跟他结婚吗？」

    压抑着翻腾的思绪，朵洛西亚这么询问。

    康妮笑了笑，将红茶杯放在桌上，拿起三明治。

    「我并没有考虑到那里，而且结婚一定是没办法的。不过那个时候，看到原本一心想要跟他跳第一支舞的其他千金们，脸上所出现的表情也很有趣，你不觉得吗？」

    朵洛西亚也一样伸出手拿三明治，或许这件事真的就只能到此为止，朵洛西亚心想。康妮相当清楚自己的魅力和社交圈的人际关系，并且也享受在其中。

    如果是康妮的话，她就可以接受，因为康妮是奔放而俏皮淘气的「第二年小姐」。

    但是，朵洛西亚——

    接着在数个礼拜之后，就有亨利与康妮的传言传了出来。

    原本亨利就是容易受到注意的身份，而且自从在几年前，一样都是备受瞩目的目标——艾佛列特·哈克尼尔侯爵结婚以来，在伦敦的社交圈内，单身、俊美又有权势的青年贵族这样的位置，始终是空挂在那里。他的第一个恋人会是谁？大家都对这样的事情相当感兴趣，甚至还暗中将他当作下赌注的对象。

    艾佛列特·哈克尼尔——他与亨利不同，似乎相当习惯与女性的应对——他在经历过几段花边情史之后，最终仍是与无可挑剔的贵族千金苏菲亚小姐结婚了。当时朵洛西亚是还未正式进入社交圈的少女，在听着这种事情的同时心想着，嫁给有钱的贵族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如果能嫁到公爵家的话，想必会过得很幸福吧，她茫茫然地沉浸在无限的想像里。

    那是因为她那时候还懵懂未知，以为只要趁年轻正式进入社交界，一切就会一帆风顺；保持单纯的心，并维持淑女般的教养的话，总会有人对自己一见钟情的。

    「亨利和我的传言是真的喔，朵洛西亚。亨利说他喜欢心思纯粹的女性，也不在意阶级身份，真让人想不到他是莫亚迪耶公爵家的继承人呢。」

    朵洛西亚一对前来拜访的康妮提及这件事，康妮随即干脆地承认与亨利的关系。

    明明在舞会的时候并不是那样的，然而在这几个礼拜之中，康妮似乎迷恋上亨利了。至今她总是被男性们拱在手心，不曾拥有真正恋人的康妮，甚至还单独与亨利两人去到骑马道散步。

    康妮太没有防备了，朵洛西亚心想。平常自己总是被康妮影响的人，这次换她可以冷静地看这一切。

    「如果出现传闻却没有与他缔结婚约的话，受伤的人可是康妮喔。亨利先生明白这样的情形吗？」

    「亨利不明白的，他并不是会考虑这种事的人。」

    朵洛西亚特别提醒她这点，然而康妮却没有听进去。康妮喝着红茶，眼神如同在梦境般迷濛。

    「那个人——或许其实是个笨拙的人呢，他太过认真了。真正的他是个内向的人，但因为基于责任感使然才勉强自己的，我想他是要当一名政治家。」

    「康妮你的意思是，你可以帮他脱离那样的煎熬之中？」

    「如果可以就好了。」

    康妮微笑以对。

    那脸庞散发出与至今的康妮截然不同的光芒，朵洛西亚移开了视线，康妮自从与亨利开始交往以来，就变得犹如盛开的花朵般美丽。她最近似乎还接二连三地被好几名男性友人求婚了。

    听到那些男性的名字，朵洛西亚就像是自己的事情般兴奋。

    「兰斯先生居然也提出请求，好厉害呀，他可是将来男爵爵位的继承人喔，不仅有广大的封地，长相也不输亨利先生呢。」

    「是啊……可是他啊，至今与好几名女性传过绯闻呢；玩乐的话是很有趣的人，不过也一直沉迷于赌博。」

    「那又不构成任何问题，妻子就只会有一名呀，而且赌博这种事，只要结婚之后再让他慢慢变得节制就好了。」

    「可是，他在一知道我和亨利公爵去散步的事情之后，就自信满满地提出了要求，如果就连婚姻的事情都被赌上的话，那我可不喜欢。」

    「话是这样说没错……」

    朵洛西亚感觉到焦虑烦躁。

    无论再怎么样与亨利交往，如果没有听到对方说出承诺的话，结婚的可能性就很小。不管怎么说，对方毕竟是公爵家世。既然这样的话，现在就应该先与条件最好并提出请求的男性结婚；对于像自己这种陪嫁金少的女孩来说，这才是应该优先考虑的事情不是吗？

    「然后，亚伦也提出了结婚的请求。因为亚伦还得再次去到印度，所以表示希望能在那之前决定。这件事我早先多少已经猜到，不过我拒绝了。」

    「亚伦总是很忙，而且也不是贵族。更何况一旦结婚之后，就得住到国外去了呢。」

    「虽然我觉得住在国外也不错，可是……现在我只想着亨利的事情。」

    听见康妮的话，朵洛西亚沉默了下来。正因为是康妮才说得出这种话。

    但是，听见康妮排除与兰斯结婚的事情，自己其实也松了口气。

    「朵洛西亚怎么样呢？与杜威还顺利吗？」

    「他还是老样子呀，虽然说要改建房子等等的……毕竟离伦敦也很远，想到要去拜访就觉得提不起劲。」

    「如果喜欢的话，再远都会想去的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

    朵洛西亚为之语塞。杜威还是一样没有办法自己主动向女性搭话，在华丽的座位上，不自在似地待在朵洛西亚身旁。

    只是最近朵洛西亚也变得畏缩了，如果过了三年都还没有人向自己求婚的话，她在想是不是就与杜威结婚算了。

    要说财产的话，就只有郊外的那栋房舍，不过生活大概是不会有问题吧……

    但是，因为杜威个子矮小，脸又红通通的，身上似乎隐约有股体臭，她根本无法想像与他拥抱或是亲吻。

    亲吻……一想到这个字眼，朵洛西亚望向了康妮。康妮尽管是普通的黑色眼瞳，然而嘟翘的嘴唇则颇富魅力。

    看眼睛的话，朵洛西亚也不输她，然而她并没有像那样的嘴唇。

    康妮有与男性接吻过的经验吧？并不是礼貌性的亲吻，而是确认彼此爱情般的那种热吻。

    不过，那当然是要留到与结婚对象才能做的事情……

    「康妮，亨利先生体贴吗？」

    朵洛西亚一边喝着红茶，一边问向康妮。

    「嗯，相当体贴喔，朵洛西亚，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因为有时已经被规划好将来的男性，会比较温柔对待阶层低的女孩。」

    不知为何，朵洛西亚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着。

    「亨利不会那样的。」

    康妮笑答，忽然压低了声音。

    「亨利是很不可思议的人喔。他说，与唯一一位能使他感觉安稳的纯洁女性单独相处，比起出席豪华盛宴还要幸福。还说，他也想过就算没有财产、地位，甚至是名誉也没关系……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呢。」

    低垂着头的康妮眼睛湿湿的，脸蛋虽然绯红，脸上的白色细软毛发却闪耀着，大概是刷上了拜托父亲寄来的珍珠粉。

    明明淑女就不应该化妆的。

    朵洛西亚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康妮。

    ——唯一一位能使他感觉安慰、纯洁的女性，亦无关乎财产、地位。

    可是，康妮为了能抓住亨利的心，操弄着丑陋的策略不是吗！

    在他会觉得孤单的时候寄照片过去！而且那张照片想必也反复拍了很多次，直到看起来最为美丽为止，这是一定的呀！

    而我明明只是一直等待着。

    我明明才是什么都不要求，不会对男性有任何的反抗，遵守一切淑女礼仪的人呀！

    明明是这样，却是康妮被亨利爱着，甚至还说她是唯一的那位女性，其实康妮根本就另外还有其他男性在身边。

    而且——说不定还有接吻……

    内心猛然一顿，血液直冲脸颊。

    如果那个时候，亨利先生牵的是我的手的话……朵洛西亚心想着，如果亨利先生能够察觉我内心的纯粹洁净……我并不像康妮那样奔放，而且也能够充分让他感受到安适的呀……

    朵洛西亚想起那位身材高挑、榛木色眼瞳、看来隐约有些冷淡的男子，她第一次对康妮感觉到灼烧般的嫉妒。

    「你变瘦了呢，康妮？这是怎么回事呀？」

    朵洛西亚看着数周未见的朋友，因为惊讶她的模样而不由得脱口说出。

    她们在午后的伦敦公园内，因为康妮说有话想告诉朵洛西亚，两人因而在隔了许久之后又碰面了。

    康妮与亨利开始交往后，渐渐地她也不太前往康妮的宅邸拜访了。即使有社交的机会，然而康妮的身边当然不会再像之前一样有男性围绕，所以也没有见面的必要。

    「这说来话长呀。」

    康妮微笑说道。那笑容看来寂寥，并不像往常那样充满活力，就算是朵洛西亚也不禁担心了起来。

    「说来话长？……你与亨利先生发生什么事了吗」

    「所以我才跟你说啊，对方是公爵阶层，受伤的果然还是我们呀，兰斯先生现在好像也有其他的恋人了……」

    「嗯，发生很多问题呢。」

    「兰斯先生的事情随便都好，我不在乎，我想让你见见亨利喔，朵洛西亚。」

    康妮急切地说着，她打断康妮的话语说道：

    「见亨利先生……？」

    这时，她看见对面有一名男性走来。

    朵洛西亚的心脏怦跳高鸣。

    那是亨利。她至今当然远远见过对方好多次了，虽然因为没有办法接近而放弃了，但是从朋友口中提到，他曾说喜欢内心纯洁美丽的女性，无关乎身份地位，朵洛西亚将这些话语悄悄收藏在心里。

    「康妮。」

    亨利即使看见了康妮，也没有加快脚步。一双长腿像故意引人注意般缓缓踩着步伐，深灰色的长礼服大衣下，打着褐色的领带，尽管略嫌削瘦，然而看起来比第一次见到时还要洗练高雅。

    真是名俊美的男子，朵洛西亚心想。比起过去，现在更让人这么认为。

    「让你等一会儿了吧，康妮。」

    「不会，是我自己来早了。这位是我的朋友朵洛西亚，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吧？」

    亨利看了眼朵洛西亚，朵洛西亚露出羞赧的神情。

    「以前经人介绍过。」

    「嗯，这样啊……一起散散步吧？」

    「不愿意吗？」

    「不，并不会。」

    以恋人来说，这两人好生疏……朵洛西亚心想。亨利就如同传言所说，冷淡的态度与其外貌相反，但康妮的声音明显听来僵硬。

    两人似乎都没有看向朵洛西亚，就这么缓缓地迈出了步伐，以克莉丝为中心，三人并排向前走着。

    「朵洛西亚，你是第一次到这座公园来吧？」

    康妮对朵洛西亚开口，朵洛西亚则感到不知所措，明明亨利先生就在旁边，先对自己开口讲话这样好吗？

    「嗯——我觉得很漂亮呢。」

    「这里是亨利告诉我的，亨利喜欢在公园里散步喔。」

    「哦，那真是很不错的兴趣呢。」

    朵洛西亚有些刻意地附和着，亨利看了眼朵洛西亚，就只回答「是啊」一声而已。

    「虽然以前不太喜欢，可是遇到亨利之后也变得喜欢了。」

    「——你一开始的确就有说了，你不喜欢在公园里散步。」

    亨利以低沉的声音回答道。他配合着朵洛西亚和康妮，放慢了步调。

    「对，我那时候说我喜欢热闹的地方、喜欢城市，那比较适合我的个性。可是，既然你说喜欢乡下的话，我也说想要让自己变得喜欢。就如同你所知道的，我是一个好奇心十分旺盛的人。」

    「我喜欢乡下喔，说到莫亚迪耶家族，就会想到他们拥有一个著名的城镇吧，我很想去看看呢。」

    朵洛西亚像是抓准机会似地说道。亨利沉默了数秒钟，开口表示：

    「你不用那么努力也没关系的，康妮。我认为每个人只要做原本的自己好了，所以，我希望你也能够接受原本的我。」

    「我很尊敬你这样的想法。」

    「我一直以为你是认同我的。」

    「我也同样感到尊敬喔，我觉得做原本的自己是很棒的想法。」

    朵洛西亚说道。

    亨利对于朵洛西亚的话语只是苦笑，并说了声谢谢。

    「——我是认同啊，亨利。我努力思考了很多，然后……我明白到人是没有办法光凭道理生存下去的，这跟宗教无关，如果可以靠那种东西做出结论的话，该会有多轻松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没有。」

    康妮凝视着亨利，唯独刚才那句话是如此地斩钉截铁。黑色双瞳犹如燃烧着火焰。

    然后，倏地又撇开了视线。

    「我……虽然很喜欢自己被说是奔放又特立独行，但是或许意外的是个传统的女人也说不定……」

    「哎呀，康妮，没有人说你是传统的女人呀。」

    「我也是个传统的男人呀，康妮。所以，我才希望你能原谅我，你很坚强，我也相当尊敬你，你能填补我所没有的部分，而我对你有着责任，就凭着这一点，不能和我结婚吗？」

    尽管朵洛西亚仔细聆听思考并打算适时应和，然而在听到亨利口中说出结婚一词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可能——怎么会——？

    她惊讶地望向亨利，然后再望向康妮。

    康妮停住了脚步，带着悲伤的表情转而面对亨利。

    亨利面对康妮想要伸出手，却因为见到康妮身旁的朵洛西亚而缩了回去。

    康妮忽然笑了。

    「我的想法还是没有改变，亨利。请不要再来找我了，再见。」

    「——我明白了。」

    「谢谢……我们两个要往前走，你就从这边回去吧，不要回头，我也一样，不会回头的，我们就在这里结束吧。」

    「再见，康妮。」

    亨利静静地说道，声音相当冷静。

    明明是自己先提出来的，康妮的笑容却带着泪光，转向了前方。

    「我们走吧，朵洛西亚……走啰。」

    康妮的声音哽咽含泪，往前方迈出了步伐，朵洛西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于是跟在康妮后头离开。

    在要往康妮的身影追去之前，她回过头看，身穿高级长礼服大衣的亨利始终望着这边。那是如同一幅画般的青年贵族，一筹莫展地站立于该处的身影。

    朵洛西亚对于这样的情况一头雾水。

    亨利向康妮提出结婚的要求？在短短认识几个月后？

    公爵家的俊美儿子，无论多么高贵的千金都可以掳获的男子，对没有爵位、没有财产的贵族千金女儿一见钟情？

    而且——康妮她……拒绝了求婚？

    「他——父亲……生病了……」

    在那天之后经过了两天，康妮终于开口开始说起这件事。

    一直到离开公园都还努力维持平静的康妮，在一搭上马车的瞬间就情绪溃堤了。这副模样也不可能直接回家，朵洛西亚于是将她带回自己的住处，让她住在客房里。康妮在床上一直哭个不停，好不容易才喝下朵洛西亚拿来的汤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

    「所以想要早点结婚，好让家人安心的样子。如果莫亚迪耶公爵过世的话，他就会继承公爵的爵位……他希望拥有一个新的家庭。」

    「所以……向你求婚了？」

    这不是一个大好机会吗？朵洛西亚压下想要如此大喊的心情，这么问道。

    「对，我也觉得有何不可……并且很开心。」

    「可是……你拒绝了吧？」

    康妮用力地点了点头。

    朵洛西亚不禁感到犹豫，不知道这种事情是否该问……然而，她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那……是为什么……？」

    「他另外有喜欢的人。」

    康妮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喜欢的人？」

    「对。他在乡下还有另外一个女人，每当他休长假的时候就会去到那边，和那个女生一起度过。是一名相当清丽纯真的女性……虽然还是一名少女……他却深爱着她……」

    康妮的眼睛扑簌簌地落下斗大的泪珠。

    朵洛西亚相当地震惊。

    「你拒绝他的求婚，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对，他说他已经承诺过对方会照顾她一辈子。但是，莫亚迪耶公爵——他的父亲表示，绝不允许他与乡下封地的领主女儿结婚，就算是领主，又不晓得对方是从哪里来的，而且与乡下姑娘扯上关系这种事，传出去也太难听了。甚至还说，如果不是那名女子，其他只要是具有贵族血统，在上流阶层的社交圈里的任何一位女性都可以。」

    「——谁都可以……」

    「对，莫亚迪耶公爵是很顽固的，不过亨利也一样就是了。如果与拉薇妮雅结婚的话，亨利的财产会被没收，上议员的位置也会由弟弟来继承。明明说是生病了，却还能在律师的陪同下说出这些话。」

    康妮伸手捂住了脸庞。在床上，没有绑起的头发凌乱散于肩头。

    「所以也就是说，那个人是在找寻结婚对象啊，寻找可以和他当形式上的夫妻的女性啊。为了能无后顾之忧地与那个女孩见面，为了避免被迫分手，他希望自己妻子的家族没有任何势力的背景；并且一开始，就会向妻子坦白所有情况，他觉得那样才是诚实的做法。相对的，他会保障对方的生活，什么都任由妻子高兴想做什么就去做……」

    「康妮你——没有说希望他跟那名女孩分手吗？」

    「我一说出口，那个人便露出如冰一般的眼神。那个人最为珍视的，就只有——拉薇妮雅一个人而已。」

    朵洛西亚放下汤碗，连忙坐到床上，轻轻地抚拍着康妮的背，康妮的眼泪不停、不停地涌了出来。

    「自从知道了这件事之后，我就一直好痛苦好痛苦……虽然想过要分手，却没有办法，我是真的很喜欢他。」

    「亨利先生有说康妮是很坚强的喔，还有说他尊敬你等等之类的。」

    「光只有这样是不行的，我最想要的，就是爱情啊。」

    最后的话语消失在哭泣的声音之中。朵洛西亚递出的手帕，已经几乎像可以挤出水般湿透。

    「我明白你的心情，康妮，你很难过吧。」

    「嗯，每当他一点一点向我透露坦诚之时，我就更加地难受。可是，我没有办法向谁吐露，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与他分手了，却总在看见他时又动摇了心意。因为有你在，我才终于能够说出口，才能够向他说再见……谢谢你，朵洛西亚……」

    「道谢就不用了，喝下这热汤，你可以在这里待到恢复平静为止喔。」

    朵洛西亚让康妮拿着汤碗和汤匙，尽其可能地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然而，内心则冷静地在思考别的事情。

    亨利先生另外有喜欢的人——而且，甚至还是不会出入社交圈的乡下姑娘。

    为了要好好对待自己的恋人，居然向其他的女性提出结婚的要求，这的确是看不起人的行为。

    可是，有必要哭成这样吗？如果结婚了的话，不仅是世人所认定的妻子，而且像在休假日还远游这种事，世界上也有许多丈夫们都在做这种事啊。

    虽然说这样做未免太侮辱人了，但对方的家世背景就是不要说结婚了，连朋友都不知道能不能做的高高在上。如果没有那种事的话，也没有机会交往不是吗？

    亨利·莫亚迪耶……微微带点忧郁的年轻贵族，还有那句「喜欢心境纯洁美丽的女孩」的话语。

    他很快就会成为家境富裕的公爵了。并且已经开始涉足政治圈，将来可说是备受瞩目。

    以他急着要结婚的情况——只要是社交圈的女孩，谁都可以……这么说来的话，究竟是否真的可行呢……

    亨利·莫亚迪耶与朵洛西亚·柯特利定下了婚事——这件事公开时，在社交圈投下了一颗小小的震撼弹。

    为什么下一任公爵会与没有爵位、父亲也非长男的女孩结婚！而且容貌也绝对不是属于美人那种——总是穿着单调的礼服，在舞会上也不受人青睐，始终只会站在墙边的女孩呀！

    而且，原本亨利是与朵洛西亚的好友——康妮·布朗交往不是吗？如果是那个康妮的话，尽管多少有些不守礼教，但她是有魅力的。像亨利那样认真的男人，终究被她所吸引也不是不能理解。

    虽然明白他想要在莫亚迪耶公爵过世之前，先结婚安顿下来，但是——亨利回到社交圈才还不到一年的时间。究竟朵洛西亚是如何让亨利说出爱的话语的呢？

    不对——仔细看看的话，朵洛西亚其实是高雅又楚楚动人的女孩吗？当有人向她开口搭话时，总会露出腼腆的笑容，面对男性不会说一句聪明贴心的话，而让人至今总对她有着笨拙的印象，然而在现今这样的时代里，像这样单纯的女孩子是相当难得的不是吗？

    总而言之，她一定是会成为贤惠的妻子错不了。

    但即便如此，到底为什么会是她呢？

    朵洛西亚·柯特利究竟是用了什么样的魔法呢？

    朵洛西亚觉得实在非常有趣，就好像一直以来在社交圈期盼的所有愿望都实现了一样。

    每当一去到某个地方，同性的视线就会如影随形，而贵族夫人们也从门里面，以嫉妒的视线望向朵洛西亚。可是，既然是将来确定要成为公爵夫人的身份，也不能明显地表达出自己的厌恶。

    相对的，就连至今感情并不那么好的朋友们，突然之间都以讨好的声音主动上前攀谈。截至目前为止，不管与谁相处，先开口搭话的人都是朵洛西亚。她们似乎都拼命地想尽办法想要知道，朵洛西亚是用什么方法掳获亨利的心。

    男性们的反应也不一样了。他们觉得朵洛西亚身上是不是有着什么至今他们没有发现的魅力，而开始讨朵洛西亚的欢心。只不过，其中大半的人只与朵洛西亚聊过一次就觉得厌倦，很快便将注意力转向其他的女性——即便如此，也已经没有再出现像过去那样被忽略在墙边的情形了。

    一回到家，就会有送来的像是花朵或礼服等礼物。柯特利家唯一的一间客房，变成是莫亚迪耶家直接派来的管家的房间，花样老气的礼服全都被丢掉。成为公爵夫人之后，就非得用最时髦的衣物饰品，将自己打扮得华丽耀眼才行。

    朵洛西亚相当地努力，一想到至今所有过的辛苦，不熟悉的行事规则又算什么呢！礼服和新发型渐渐开始变得适合自己，用下巴使唤侍女的动作也学起来了。朵洛西亚就这样忙碌地度过短暂的婚约时间。

    唯独想起康妮的事情时，她的内心会微微地发疼，然而朵洛西亚总会告诉自己，就算在意也没有办法做些什么。

    对方明明有向康妮提出结婚的要求，是康妮自己拒绝的。这并不是她抢过来的婚姻，就算说是自己捡了朋友丢弃的东西，为什么就一定要有愧疚的心情呢……

    当然，朵洛西亚很感谢康妮。一开始她下定决心去拜访莫亚迪耶公爵家的时候（像朵洛西亚这种阶级的女孩，怎么可能能够拜访公爵家！『英国淑女教养手册』上面有写，这是绝对不可以的），亨利会愿意见朵洛西亚，就是因为她抬出康妮的名义，然后像是鼓励空虚的亨利的方式，还有当他工作累了的时候让他独处等等；或者是装作冷漠一点，男性那方反而会追过来……像这些事情，她也都是将从康妮那里听来的事情化为实际行动罢了。

    亨利后来终于对朵洛西亚留下了印象，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就换他来找朵洛西亚了。朵洛西亚假装不晓得康妮因为身体不舒服而缺席的事情，便邀请他一起去找康妮。

    真是的，这是有多么需要勇气的一句话语啊！

    亨利不太爱讲话，或许真的是对女性没什么兴趣。在与他短暂的交往期间，朵洛西亚慢慢地向他表现出自己，像是自己是谨守礼教、深具教养的女孩，尽管不甚华美，但若作为一个妻子是相当出色的。尽管面红耳赤，有时候还讲不出话来——还有，虽然我们家没有权势和财产，却还是家族历史悠远的贵族，而我则是子爵的孙女喔——她还是会适时礼貌地补充道。

    而最终究得到认可的一句话，就是——「假设就算丈夫有喜欢的人，我也不会在意，我并没有打算要独占男性的心」。

    那个时候，她当然还没有从亨利那里得知拉薇妮雅的事情，不过亨利应该是有察觉到才对。

    当时时机正好，莫亚迪耶公爵——亨利的父亲病情恶化，而医生也说大概活不久了，亨利便宛如一扫心中的什么犹豫般，向朵洛西亚提出结婚的要求！

    这一切简直就像是走钢丝般的冒险呀，朵洛西亚如此心想。若是其中有一步踏错，亨利·莫亚迪耶公爵与朵洛西亚·柯特利结婚这种事，也不会有那万分之一的成功机会。

    她甚至也想感谢康妮……朵洛西亚连忙将这样的念头从脑中抹去。

    虽然也非得思考拉薇妮雅的事情不可了——不过，眼前还是以结婚的事情为优先。那些坏心肠的女人们一直期待着在婚礼举行之前，亨利能够清醒过来，或是有某个人反对而让婚事取消。这朵洛西亚也知道，因为换作是朵洛西亚站在她们的立场来看，或许也会反对的吧。

    朵洛西亚那天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检视送来的包裹。

    这是莫亚迪耶公爵家送来的物品。由于对方告诉自己，只要是喜欢的都可以买，所以这些东西便是自己所选的百货公司里的商品。另外，送来的东西还有一束小小的花束。

    花束里有附上留言。朵洛西亚吓了一跳，她拨开其他的盒子，赶忙打开那张卡片。

    「我衷心为你的幸福祈祷，

    爱你的堂哥杜威·柯特利」

    什么啊……朵洛西亚无力地垂下肩膀，将卡片放回去。

    杜威曾向她求过一次婚，而那也是发生在她与亨利交往后，在正式发表婚约之前的事情。

    这不是梦吧？亨利不会改变心意吧？家族或亲戚要怎么称呼之类的……如此烦恼着种种事情的朵洛西亚没有那种心情，然而杜威却面红耳赤地说着「如果两个人一起努力的话，我想我们会幸福的」，以这样的话语向她求婚，而朵洛西亚就连对方求婚的事情都没注意到，甚至还反问了好几次。

    当然，她像个淑女般明白地回绝了，但是——那时候的朵洛西亚多少能够理解康妮的心情了——杜威在过了一个礼拜后，想必一定是大为震惊！尽管说没有察觉，但这可毕竟是向未来的公爵夫人倾诉爱意。在知道自己是与亨利·莫亚迪耶竞争后，说不定还是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杜威的态度从那之后还是没有改变，他搔着头向朵洛西亚恭喜，并表示自己吓了一跳，就只有这样子而已。就算是他毫无笑容、脸色惨白，然而他似乎决心除此之外，不说其他任何的话语。

    那个时候，被问到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然而所有想要的东西似乎都已经得到的朵洛西亚，只回答说他——只要一小束花就好。

    将杜威送的花朵放在床上的枕头边，朵洛西亚一个一个检查着送来的物品。

    手帕、皮革装订书本，今天则没有礼服。

    朵洛西亚微微地蹙起眉头。

    朵洛西亚并不擅长阅读文章，然而亨利却不知为何很喜欢送她书本。阅读不仅花时间，再加上为了在被问到内容时能够好好回答，还得要好好思考哪里写得不错才行，因此对朵洛西亚来说，其实真的高兴不起来。

    即便如此，朵洛西亚仍拆开书本的包装，小心地翻阅着书本检视。

    每天打开新的包裹时，总会看看里头有没有信件或是卡片之类的——就算是草草写过也好，打字机所打出来的也无所谓，她总会仔细找找有没有来自她爱的未婚夫所赠送的只字片语。

    然而，里头从来没有那样的东西。

    「恭喜定下婚事，朵洛西亚。」

    接到康妮突如其来的造访，是在结婚典礼的三天前。朵洛西亚对于她在这种忙碌的时期上门感到愤怒，带着几分的冷淡要管家请康妮到房间里来。

    其实原本是想打发她回去的（对于不喜欢的拜访，阶级较高的人有拒绝的权利），不过一想到与亨利之间的种种过去，她就没有办法无情对待康妮。

    康妮与以前有点不一样。失恋之后变得有些清瘦，包裹在装饰甚少的胭脂色礼服下的身形，看起来相当沉静。

    「谢谢，康妮。一直想告诉你这件事，不过我实在忙到头昏眼花……」

    「这不用在意，毕竟要作为公爵夫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呀，我因为没有办法出席结婚典礼，所以是来向你祝贺的。」

    「你不能出席啊？真是遗憾呢。」

    朵洛西亚虽然这么说，其实内心暗暗松了口气。

    康妮远离社交圈这件事对朵洛西亚来说，着实令她觉得庆幸。亨利在结婚之前看见康妮，想法会不会有所转变呢——说不定康妮会针对朵洛西亚跟他乱讲一些事情……朵洛西亚一直如此担心着。

    朵洛西亚放开紧绷的心情，这才开始讲到公爵家为了亲朋好友，送来了塞满整个房间礼物的事情。康妮泰然地一面喝着红茶一面听她说，然后像是算好了时机般开口就说：

    「那么亨利的事情，你们有好好谈过了吧？就是关于那件事……」

    「你说的那件事是指什么？」

    「——就是拉薇妮雅的事情呀，亨利他的……情妇……」

    为什么要说这种讨厌的事情呢？朵洛西亚心想，竟对着要准备结婚的新娘说这些。

    「马上就要举行结婚典礼了，我不想问他那种事情。」

    朵洛西亚不快地回答。

    「对不起，我也一直在犹豫该不该说，但是你也没有其他可以讲的人吧——亨利没有提到她的事情？」

    「稍微提了一点。可是，因为我不在意那种事的。毕竟亨利喜欢工作，我想休假日的时候，就随他自由地去哪里放松休息也没关系。」

    「亨利也很少有什么休假日呢，我也说过他是笨拙的人吧，比起自己的身体，那个人总是优先考虑这个国家的事情，而且那也是公爵家的义务。」

    康妮究竟想要说什么呢？好像想要表现出，自己也了解亨利的情况一样。义务之类的字眼，她也从管家口中听到耳朵几乎已经要长茧的地步。

    朵洛西亚告诫般地缓缓说道：

    「政治这种工作并不是随时都要扛在身上，不仅没有支薪，也有很多议员从没出席议会的。而且，这个家就算没有工作也不用担心。」

    康妮点点头。

    「你说的没错。可是，亨利并不是那种人。而且，他也有能力去实现作为一名政治家的梦想。那虽然是很棒的一件事，但他的热情一定有一半是用在工作上，而另一半……」

    「就是分给妻子与家庭。这是当然的，我也打算以一名妻子的身份尽力做好能做的事情。」

    「……如果你能接受的话就好了。」

    康妮放下红茶杯，静静地环视朵洛西亚的房间。这里与康妮最后来到这间宅邸时，有很明显的改变。

    康妮微微地摇了摇头后，站起身。

    「我要去旅行了。」

    康妮朝着玄关一面步下楼梯，一边如此说着。朵洛西亚变得满面笑容，如果有这么令人开心的事情，一开始先讲不就好了嘛。

    「真棒，要去哪里？」

    「法国和地中海——那边有我父亲的亲戚，如果我喜欢那里的话，说不定会长期住下来也说不定喔。」

    「旅行是很棒的一件事情，亨利曾经这样说过。」

    「是啊。」

    康妮面露微笑，从侍女那里接过帽子。

    「我会写信来，然后——如果有什么困惑、烦恼，记得想到我喔，关于这方面的恋爱经验我也经历过不少了。」

    「好的，我也会写信给你的。如果回来了，记得联络我。」

    待朋友走至玄关，一关上门，朵洛西亚便安下心来。

    她觉得，康妮大概还喜欢着亨利吧。到了现在这个节骨眼，竟然还打算阻碍婚事……

    真庆幸那时候有迅速地采取行动——自己简直是做得太好了。亨利当时被康妮拒绝婚事，正处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而且康妮也不知道哪一天或许会改变心意。

    结婚……身材高挑而精壮的亨利·莫亚迪耶伯爵。美丽的榛木色眼瞳，隐约散发出寂寥的沉静身影……

    想像中的他凝视着朵洛西亚——轻轻吐露爱的话语，然后紧紧相拥并亲吻……然后，带她到柔软的被窝里……

    朵洛西亚恍惚地沉浸在想像之中，她害羞地低下头。

    再三天，只要再等三天，他就会变成我的丈夫了。

    就像出现在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一般，我会和他紧紧相依偎，往后一辈子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吧——

    「我有工作要做，你先去睡吧，朵洛西亚。」

    在举行完结婚典礼的那个夜晚，朵洛西亚一去到亨利的书房，就见到亨利穿着白衬衫外加一件背心，坐在书桌前面。

    「可是……那个……」

    朵洛西亚已经换上了白色绢丝睡衣。虽然想过要在寝室等他回来，但是至少在结婚典礼过后的今天，她觉得就算任性一点也没有关系吧。

    亨利在书桌前拿笔蘸着墨水，准备要写些什么，不过看到朵洛西亚没有离开，便抬起头来。

    「有什么事情吗？」

    「也不是……有什么事情……亨利，我们已经结婚了喔。」

    忍耐着羞耻感，朵洛西亚挤出声音说道。

    「……是啊。」

    亨利仿佛这时才注意到般，他站了起来。

    他绕到桌前，一把攫住朵洛西亚的肩膀。亨利比朵洛西亚还要高上一个头。朵洛西亚这时不由得心跳加速。

    亨利按着朵洛西亚的肩膀，自然地贴上唇瓣。

    那并不是在结婚典礼上代表誓约的亲吻。亨利温润的嘴唇压上她那微启的唇瓣，朵洛西亚的意识变得飘忽。对，这就是她一直以来所渴求的……

    朵洛西亚伸长手想要抱紧亨利，但就在那之前，亨利便已迅速无声地离开朵洛西亚。

    「回寝室去，朵洛西亚，你今天也累了吧。」

    「是的……那个，你也会——过来吗？」

    「那是当然的吧。」

    亨利莫名愤怒似地说道。

    他回到书桌前并同时冷淡地交代：

    「我在工作的时候，希望你不要进来书房。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就跟伯顿说一声。」

    「……好的……」

    其实她内心在犹豫着，究竟该不该说我等您过来，然而感觉这样实在太卑微了，她没有办法说出口。

    在亨利坐回椅子之前，朵洛西亚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着面，她想知道是什么工作，会让他在结婚的初夜把妻子丢在一旁。

    刚开始提笔的信件就压在横躺于桌面的笔下方，才只有写上名字而已。

    她看见——亲爱的拉薇妮雅——

    「早安，亨利。要吃点蛋吗？」

    「好。」

    「今天议会结束之后有什么事情？要开委员会吗？」

    「没有委员会，不过我不会回来，因为有好几个人表示想要见我，已经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这样……瓦林福特伯爵发出了邀请，你写信回复了吗？伯爵打算想办法替儿子瓦林福特子爵物色结婚对象——」

    「我当面告诉过他我不会去，由你去吧。」

    「好的……」

    朵洛西亚坐在亨利对面，以刀划下了蛋，粘稠的蛋黄在盘子上溢出，朵洛西亚见状赶忙用蛋白抹去。亨利是很神经质的，就算是早餐也一样十分讲究用餐方式。

    侍女在用完餐后撤走了餐具，并摆上切好的水果。

    就与所有的贵族夫妇一样，朵洛西亚并不是能常常与亨利在圣詹姆斯宅邸见到面；可以相处的时间，就只有早餐时间而已。

    亨利明明身为贵族——其实他十点起床，然后花两个小时决定衣着，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却总是在早上七点半准时用早餐，然后开始工作。

    寝室另外备于他处。不过，原本亨利就不太常睡觉的样子。当朵洛西亚就寝的时候，他还在书房，如果还处理得不好，早餐之前还会再去一次书房。

    明明正值最想玩的时期，这位青年贵族有必要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吗？就算说欧洲情势再怎么不平静，那也可以成为占去与妻子相处时间的理由吗？

    朵洛西亚憎恶亨利的工作，憎恶给亨利工作的大臣，并憎恶着议会。即便已经结婚过了一年，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这份甚至正当到拒绝社交圈邀请的工作。

    而且无论什么事，她最为憎恨的——

    「接下来，我想月底我会休一个礼拜的假。」

    「……要去卡帕比利帝宅邸吗？」

    「是啊。」

    亨利在看了朵洛西亚一眼后回答。虽然明白她的心情，不过这之前就已经都说好了才对——接着，那张毫无异议的嘴这么说道：

    「……嗯，路上小心。那里说不定很冷呢。」

    「听说苹果树已经开花了。」

    「那想必一定是相当漂亮吧。」

    朵洛西亚微笑说道。她总是说着一样的话语。

    一定相当漂亮吧——那里是怎么样怎么样吧——路上小心——

    卡帕比利帝宅邸——是亨利的情妇所住的地方，似乎相当地美丽。亨利虽然几乎只字不提，但偶尔还是会不意从嘴里说出。

    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她也试过几次要依赖对方，或是撒娇地闹闹小脾气，然而在看到亨利露出烦躁的神色之后，她就再也什么都没办法做了。

    朵洛西亚自从进入社交圈后，碰上的尽是四处打量她的目光，甚至到了教人讨厌的地步，那是轻蔑的目光。为什么这个女的不能再聪明一点呢？为什么不多说些贴心的话呢——

    出现过一次那样眼神的男子，大致上都会离开朵洛西亚身边，去讨其他女性的欢心。

    如果亨利离开的话，朵洛西亚就什么也没有了。只会耗费金钱的姐姐都嫁人了，双亲好不容易才放心，并且可以在小小的房子安定下来，过着单独两人的生活。

    所以朵洛西亚决定，自己有任何意见都不要说，将一切都吞进肚子里。送丈夫出去，请他慢走——只要她这么做，亨利偶尔也会露出愧疚的神情，给朵洛西亚一个拥抱。当朵洛西亚轻语着「我爱你」时，亨利也会轻声回应「以你身为一名妻子来说，我也爱你」。

    亨利是一名温柔的男子，就连才刚结婚没多久时，朵洛西亚战战兢兢地开口表示是否能给双亲送钱过去时，他马上就答应送去超乎必要的金额。

    对于朵洛西亚做任何事情，他都没有意见，有时候还会说「累了吧」——如此体贴关心朵洛西亚。当然，在众人面前也会将她以一名妻子的身份疼惜对待。

    虽然比起之前，两人一同出席社交活动的几率减少了，但是羡慕的眼光仍都集向朵洛西亚身上。因为亨利相当认真上进——再加上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与朵洛西亚结婚，亨利于是成为众所公认忠实尽责的丈夫，朵洛西亚的名誉也得以保全。

    亨利是如此温柔又出色的人，和我在一起几乎要说是可惜了……

    「夫人，有信件寄来。」

    「寄给我的？」

    当朵洛西亚送走亨利，正经过长廊准备要回到房间时，管家伯顿如此对朵洛西亚表示。

    伯顿是对莫亚迪耶公爵家奉献全副心力的佣人，尽管称呼朵洛西亚为夫人，但仍旧维持着隐约带有观察的冷淡态度。

    朵洛西亚有些迟疑似地从伯顿手中接过信件。

    那是一封颇有分量的信件。康妮略嫌花俏的字迹，顿时跃入朵洛西亚的视线。

    康妮在朵洛西亚婚后曾寄了几封信过来，而她也只是礼貌性地回复而已。可是，从来没有收过像这么厚的信，明明也没有做什么亏欠她的事情，却觉得内心似乎有些害怕紧张。

    伯顿一直看着朵洛西亚，而朵洛西亚则回避伯顿的视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一回到房间里，她便支开侍女并拆开信来。

    从康妮的信看来，她似乎明朗又幸福。她从法国行至地中海，四处造访各个国家，信件中充满悠然自在旅行的快乐。在某个旅馆与亲切的人相遇，在他的推荐之下，决心前往德国看看——还叙述了身在异国有许多刺激的事情，相形之下，自己的烦恼根本无足轻重。

    然后还写到，因为之后欣然答应与对方结婚，很快就回到了英国。

    康妮结婚了呀……

    身体重重地沉入豪华的椅子里，朵洛西亚仔细地读着信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看来，康妮已经不再喜欢亨利了。

    但是康妮看到成为如此气派宅邸女主人的我，会有什么想法呢？朵洛西亚感觉到内心久未出现的激动。

    「好久不见了呢，朵洛西亚，你都没什么变呀。」

    康妮微笑说着，并紧抱着朵洛西亚的腰。

    「没有什么变啊……」

    在圣詹姆斯的宅邸里，朵洛西亚迎接康妮的到来，同时以有些不悦的声音回应。

    应该不可能没有改变才对，毕竟自己已经不是低阶贵族的女孩子了，不管是衣服、食物，就连所看到、所接触到的事物，统统都是最高级的。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喔，如果让你觉得不舒服，我向你道歉。就连这点也是，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呢。」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呢。我认为自己在这方面做了很多努力喔。」

    「那当然呀，这件礼服也相当地漂亮。」

    康妮笑了笑。朵洛西亚的礼服是深浓的粉红色，上头散缀着大大的花朵图样。这是向有名的裁缝屋订制的，腰身以下大幅蓬起，穿起来亦相当舒适。

    康妮则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礼服。那是一件与众不同的斜纹布礼服，康妮没有穿上马甲，礼服上的绿色常春藤和金黄色水果图样，从上半身温和织连到下半身。深褐色秀发整齐地绑起，相当适合康妮。

    「——这种礼服很少见呢？」

    「这是东洋风格的，因为丈夫喜欢这一类型的服饰。下次我向你介绍亚伦吧。」

    「亚伦？他是你结婚的对象啊？」

    朵洛西亚一面走进会客室，同时不禁扬声问道。

    说到亚伦，他是以前围绕在康妮身边的其中一人。依循上流阶层次子的模式，尽管进到军队也满不错的，但因为说不合自己个性而离开，记得后来是开了一家贸易公司才对。

    模样长得不差，而且收入颇丰，但是对朵洛西亚来说，打从一开始他就是不太吸引人的男子。离开军队就是他怯懦的证明，而且又要担心他哪天会不会船只翻覆，甚至是在国外结婚生活等等，种种都教人敬谢不敏。

    原来康妮也是一个会妥协的人！她拒绝了亨利的求婚，最后却偏偏选择了与亚伦结婚！总是被男性们簇拥的康妮，甚至也可以成为富有贵族夫人的那个康妮呀！

    「对，亚伦·威廉斯。比起待在社交圈，他在国外工作时还比较有魅力。我一定也是喜欢那种，会为了某样事物奋力打拚的人。」

    康妮话说到最后时，视线低垂了下来，脸蛋微微地泛起了红晕。或许是拿亨利相比较也说不定。

    朵洛西亚认为，康妮是在说一些嘴硬的话。结果说穿了，不就是一个人在国外感到寂寞，只好找上身边的男性。回到英国的情况也是一样，肯定是受不了在海外的婚姻生活才回来的。

    「可是，果然还是不用工作就可以生活才是最好的吧。」

    「这也不尽然喔。亨利他怎么样呢？现在正致力于政治国事上吗？」

    「——除了睡觉之外，其他时间都在工作。」

    朵洛西亚不禁像不吐不快似地，说出了实情。

    康妮眨了眨眼睛，蹙起了眉头。

    「那有点……太过拼命了呢，身体状况不要紧吗？」

    「强壮得让人不敢相信，他总是不太休息，然后偶尔放个长假——去乡间旅行——我想，那样就可以让他恢复精神……」

    朵洛西亚说道。话尾说得暧昧含糊，康妮也没有插嘴，只是安静以对。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片沉默。

    待女佣端上红茶，温暖的香气在会客室的豪华桌面飘散开来。

    朵洛西亚忽然间一阵鼻酸。在侍女转过身、关上门的瞬间，康妮便站了起来，她坐到朵洛西亚身旁，把手放在她的膝盖上。

    「朵洛西亚——」

    朵洛西亚低着头，虽然想哭，却流不出泪水，只是沉默地低着头。康妮紧紧地握住她膝盖上的手，并拥抱住朵洛西亚。

    「——亨利过着那样的生活啊，你很辛苦吧。」

    「不会辛苦——因为我是妻子嘛。」

    「嗯，我常常都会听到很好的评价，所以我一直以为一定是拉薇妮雅小姐的问题已经不存在了，你们顺利融洽地过着婚姻生活。虽然惦记着你，却没能联络你是我不好。」

    「亨利他——是很好的人喔，相当体贴、优秀的人呀……」

    「我知道，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的，朵洛西亚。你不也曾经让我尽情哭泣发泄过吗，我们两个到头来，还是没办法像那些什么都会的贵族妇人们一样……」

    可是，我——并不输贵族。朵洛西亚想要像这样对康妮大吼。如果亨利的对象是一个朵洛西亚不得不认输的千金小姐，那也就算了，或者是一个女演员，还是什么美丽的高级娼妇也就算了，可是拉薇妮雅居然是一个乡下姑娘呀。

    几乎用上所有好不容易才有的休假，亨利总难掩雀跃地前往卡帕比利帝宅邸。

    拉薇妮雅独占着亨利一个人——就连一丁点都丝毫不分给我，明明我才是妻子呀！

    「康妮……」

    朵洛西亚将头埋进康妮的肩上，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她心一横，想要趁现在将不能对任何人说的心底话说出来。睁着的双眼自康妮的胸口往下望——然后，她发现一个陌生的隆起，整个人顿时定住。

    康妮鼓着肚子。由于康妮的礼服不是贴身的款式，所以一直到现在她才发现。

    「康妮……你要生小宝宝了吗？」

    朵洛西亚不禁问了出口。

    康妮从朵洛西亚身上拿开手，按在自己的腹部上。

    「嗯——没错，不过我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怀孕了。」

    「——这样啊……」

    「我都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喔，虽然想过要告诉你——但觉得现在不适合提这件事。你愿意跟我谈谈亨利的事情吗？」

    「——亨利的事……」

    朵洛西亚这时已经重新调整好了姿势，她挣脱康妮的手，拿起桌面的红茶。

    喝了口红茶后，朵洛西亚冷静了下来。吸入馥郁的香气，然后转头环视四周。

    这杯好喝的红茶、这件高雅的瓷器，然后再望向这间富丽堂皇的会客室，在里头的家具、肖像画，这些东西绝对是康妮无法拥有的。

    朵洛西亚看着康妮。

    康妮她，一定是想要让我回到过去那个无趣不满的我。

    自己可是公爵夫人呢，朵洛西亚心想。康妮虽然是朋友，但也不过是个贸易商的妻子而已。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会耻于开口说出家里的事情呢——

    「我和亨利过得很好喔，听到外头有好的评价，我真是开心呢。毕竟这就代表我所做的努力，受到大家的认同了嘛。」

    身旁的康妮以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朵洛西亚。

    不晓得是否是下意识的动作，康妮那直到方才还拥抱着朵洛西亚的手，这时紧紧地按住了腹部。

    而朵洛西亚则装作没有看见。

    小宝宝……

    那才是朵洛西亚一直以来的期待，然而也是没有实现的期盼。

    朵洛西亚与亨利是睡在不同的寝室。表面上是为了工作的关系，好方便亨利可以在书房隔壁的房间小睡片刻，但其实亨利从新婚这几个礼拜以来，都理所当然似地在那里休息。

    孩子——孩子……自从知道康妮怀孕了之后，朵洛西亚便茫然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要怎么样才能让亨利有生小孩的意思呢？为了在莫亚迪耶公爵家有一个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后继者，她该怎么做才好呢？她一直不停地思考着。

    穿更性感煽情一点的衣服好吗？虽然她不知道拉薇妮雅是什么样的女性，但是从她可以紧紧抓住亨利的心思来看，一定是像娼妇一样准没错。

    尽管她不知道所谓的娼妇是在做什么——实际上，朵洛西亚不明白除了生小孩的理由之外，为什么还有必要做「那件事」——但既然这是亨利所需要的，那么朵洛西亚也什么都可以做到，毕竟同样都是女人。

    大概是因为亨利认为朵洛西亚是教养严谨的女子，所以才不要求吧——

    要不要忍着羞耻的心情去问问看康妮？

    朵洛西亚立刻就摇了摇头。

    康妮对朵洛西亚说了「你很辛苦吧」的话语，这是任谁都不会对自己说的话。我明明已经是公爵夫人了，康妮却还跟单身的时候一样，认为她站在比自己还要优越的位置。

    她自己也不过是个贸易商的夫人而已，就因为怀了孩子，便骄傲自满地回到英国来向我炫耀。

    康妮恨不得能赶快来同情我。

    经由康妮介绍认识的亚伦，的确是比单身的时候更增添了数倍的男子气概。脸庞也亦发精悍，面对朵洛西亚时的行为举止也规矩而温柔。更遑论在旁人的眼光看来，他那样注意小心康妮身体的举动，几乎要到了可笑的地步。

    那个康妮在亚伦面前是那样任性而依赖，亚伦则一副欣然的模样纵容着她。

    朵洛西亚看着这两人，感觉一颗心变得灼痛。

    就算是亨利，一定也会在知道我有了小孩之后，同样如此温柔地对待我的。我好不容易才能得到亨利的呀。

    可是，该怎么做呢——要怎么做，亨利才愿意让我怀上孩子呢？

    朵洛西亚在孤单的床上，度过了焦躁难眠的数个礼拜——然后，就在一次意外的情况下，那个机会出现了。

    「公爵夫人，明天下午哈克尼尔家的人会前来拜访。」

    在刚用完早餐之时，伯顿走进了房间，行礼过后必恭必敬地说道。

    「——这么突然啊。」

    正喝着饭后咖啡的亨利，有些困扰似地蹙起了眉头说着。

    「由于已经事先确认过公爵没有其他预定行程，所以才答应了这次的拜访。虽然突然，但是值得期待的事情。」

    「咦——亨利，明天不是有预定要和谁见面吗？」

    「预定取消了。虽然昨天我才知道，不过在那时候来询问，艾佛也真会挑时间呀。」

    亨利说道，看都没看朵洛西亚一眼。大概是觉得就算行程有什么变动，也不需要一一告知妻子吧。

    「那么，我会在庭院准备好座位。说不定，哈克尼尔家的长男夏洛克先生也会一起过来。」

    「他的儿孑？」

    亨利的眼睛微微眯起。亨利除了工作之外，不太喜欢与初识者见面，他看起来似乎一副困扰的模样。

    「是的，就快要五岁了，不过因为相当聪明，并不会造成您的麻烦。」

    「既然艾佛都这么说了，也没有办法拒绝吧。就麻烦你准备一些适合给小孩子吃的食物。」

    「我知道了。」

    伯顿深深一鞠躬，然后以别有意涵的表情望向朵洛西亚。

    这当然不是她第一次与艾佛列特·哈克尼尔侯爵夫妇见面，艾佛列特是年纪比亨利大的表哥，并且也是志向相同的朋友。

    但是朵洛西亚面对艾佛列特的妻子——苏菲亚，却感到无可招架。

    甚至用无可挑剔这样的说法，都不足以形容的美丽千金，就这样直接成为无可挑剔的侯爵夫人。她不只拥有优雅美丽的外貌，全身上下散发出的高雅气质及漂亮的举手投足、协助丈夫的体贴，都全然无懈可击。

    这是为什么呢——伴随着熟悉的挫败感，朵洛西亚思考着。在社交圈她得面对康妮，好不容易终于与康妮拉大了距离，还以为自己获胜了的时候，这次却又来了个叫做苏菲亚的女人。

    她们这些女性总是随时会从某处出现，朵洛西亚冷笑自嘲，无论她做了什么、再怎么样努力……

    「午安，朵洛西亚。今天天气真好呢？」

    苏菲亚相当美丽，闪耀光泽的金发有着华美浪漫的卷度，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有着四岁孩子的女性。

    「午安，苏菲亚。」

    「我今天也带了我儿子过来喔。上次你们说务必带来看看，我想就趁这个好机会……夏俐，来打招呼。」

    「午安，朵洛西亚女士。」

    被奶妈带下马车的夏洛克，轻轻地低头致意并望着朵洛西亚。

    朵洛西亚不禁看得出神。

    多么标致的一个孩子啊——长得与亨利——不对，是与艾佛列特一样，有着深浓的榛木色眼瞳！明明还只是个孩子，五官模样却完美姣好，而且直挺着自己的站姿，已经俨然是一副绅士模样了。

    「午安——呃嗯——你好吗？」

    「谢谢您，我很好。」

    「在对面的凉亭里，有准备给小朋友吃的点心喔——喜欢吃点心吗？」

    「除了规定的时间以外，我们通常是不让他吃的——去那边玩吧，夏俐。」

    「好。」

    夏洛克朝朵洛西亚与母亲低头鞠躬后，穿过了庭院。一稍微离开了大人之后，他就像个解放回来的孩子一般，马上就开始跑了起来，而奶妈则赶忙追了过去。

    「他……是相当漂亮的孩子呢，苏菲亚？」

    朵洛西亚莫名有些慌张地问道。而苏菲亚似乎已经习惯受到他人的赞美，只见她露出理所当然的微笑。

    「常常会有人说他像女孩子一样，不过倒是真的很会读书，好强的个性是遗传自他父亲吧。」

    朵洛西亚眯起了眼睛望着夏洛克。夏洛克用尽全速奔跑而跌倒了，却也没哭一声，靠着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被奶妈叫住之后，扣好衣服上扣子的模样，简直犹如天使般惹人怜爱。

    他跟亨利很像，朵洛西亚心想。

    或者该说，是像人在这里的艾佛列特。贵族子弟无论是谁，都是经过那样的时期。这些聪明、美丽，以贵族后继者的身份受教育，并在单纯环境之中长大成人的少年们，无论是挑哪一个人来看，全都是无可挑剔又完美的孩子。

    如果，那孩子是我的小孩，总有一天肯定会成为社交界的焦点，那样俊美的男孩子，如果能只跟在我的身边，把我当成母亲来恋慕的话……

    如果能够生下后继者，我在公爵家的羞耻，甚至是对亨利的爱感到怀疑的事情全都会消失不见。

    无论去到哪里，终于不会再有人对我冷嘲热讽。

    朵洛西亚连要接待客人都忘记了，只是出神地一直盯着夏洛克瞧——忽然间，她感受到背后有个影子罩来而回过头。

    在她身后的是亨利。

    亨利也同样看着夏洛克。他眼睛微微眯细，看着理当会承接哈克尼尔公爵家传统的俊美少年，然后与朵洛西亚四目交接。

    朵洛西亚与亨利相互凝望了数秒，亨利似乎在考虑着什么，朵洛西亚的内心顿时怦然一跳。

    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的伯顿，深深地低头行礼告知四人，茶已经准备好了。

    在那天的夜里，朵洛西亚比往常更加仔细地入浴清洗身体，然后躺在床上。

    自己究竟是在等待什么呢？朵洛西亚在那一天终于是明白了。而亨利也在寻求同样的事物——还有，这总有一天终将变成必然的事情，她终于明白了。

    那正是拉薇妮雅绝无法做到的事情，这点亨利也明白（不管他多么爱拉薇妮雅，要生下私生子这种事，怎么样都不可能！）。

    那个人……会来的。当他打开这间寝室的门时，也打开了我的幸福之门。

    朵洛西亚以纤细的手腕，紧紧抱在自己的胸前。只要再一步，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只要等待就好了。

    拉薇妮雅绝对赢不了我的。

    叽——地，她听见了开门声响起。

    啊啊，是亨利！

    康妮的孩子是个小女孩。当她带着祝贺的礼品前去拜访康妮家时，康妮正坐在小小床边的椅子上，直望着床上的孩子。

    「是个女孩呢，康妮？」

    朵洛西亚一开口，康妮便展开笑容点点头。

    「我一直很希望能有个女儿呢。如果是男孩子的话，就不会有挑选礼服的乐趣了。」

    「亚伦怎么说呢？」

    「在生出来之前，我们两个只担心有没有办法平安生下来，而现在生了之后，满脑子只想着孩子呢。」

    康妮一脸幸福似地说道。她平常总是穿着深色的礼服居多，不过今天却是穿着一身柔嫩的奶油色的礼服。深褐色的头发没有盘起，只松松地绑起垂在单边的肩头。

    朵洛西亚与康妮一同看着床上。

    才生下不到几周的婴儿，毛发还没有长齐，只像一种白色的动物一样。这样算不算可爱，朵洛西亚也看不出来。

    然而，夏洛克比较好看这点是可以确定的，朵洛西亚心想。虽然苏菲亚说过，夏洛克曾被误认为是女孩子，但是夏洛克打从一生下来，想必就已经是个相当可爱的孩子没错。

    而且，不管再怎么样爱孩子，终究是个女娃。亚伦心里会有所失落也一定是难免的。

    「对了，你有听说杜威要结婚的对象吗？听说他们在舞会上跳舞，因为互相踩了对方的脚而促使两人发展出感情，对方是相当可爱的一位小姐喔。」

    由于见到孩子已经睡着了，康妮重新转向朵洛西亚说道。她在红茶里加了许多牛奶。

    「我没有想到杜威真的会结婚呢。」

    听见朵洛西亚以略微冷漠的口气回答，康妮则微笑以对。结婚后的康妮已经没有单身时代时的尖锐，浑身散发出相当柔和温暖的气息。

    「才没有呢，虽然他是有点害羞内向，不过是个好人呀。母亲那边的外公也有遗产给他，藉着结婚的机会似乎在伦敦买了新家喔。」

    「所以那又怎么样呢？你告诉我这些事，是想要我说什么呢？康妮。」

    「如果让你不舒服，我很抱歉。你怎么了？朵洛西亚。」

    朵洛西亚坐在康妮对面，再次望向康妮的脸。她将手按在自己的腹部，她今天并没有穿马甲。

    「朵洛西亚，你该不会……？」

    朵洛西亚凝视着康妮，别具深意地露出微笑表示：

    「就是那个该不会喔，我怀孕了。」

    「哇！这真是太棒了，朵洛西亚。」

    康妮展露出开朗的笑容。

    「那么会跟这孩子年纪差不多，我也很开心喔，亨利一定也相当高兴吧？」

    「当然啊，因为我一定会替他生下男孩子。」

    朵洛西亚一回答，康妮便微笑地摇摇头说：

    「不管是生男生女，婴儿一出生就是个可爱的孩子，不用那么在意那种事。」

    「可是，我要生男孩子，因为这是作为公爵夫人的义务呀。」

    康妮对于这句话没有给予应答，只是牵起朵洛西亚的手。

    「恭喜你，朵洛西亚，祝福你生下一个健康活泼的宝宝。」

    「谢谢，康妮。」

    朵洛西亚回答。成为母亲的康妮，她的温暖经由手掌传了过来。

    朵洛西亚心想，她终于与这位友人变成好朋友了。

    她在窗边打着嗑睡，不知何时已经是晚上了。

    朵洛西亚睁开眼睛，自己所坐的位置，是这整间房子里坐起来最为舒适的扶手座椅。

    窗户稍微开了点缝，在摇曳的窗帘外头，野生苹果树的枝头延长伸展，还可以看见上头有着白色小花。

    苹果花沐浴在月光底下，犹如在黑夜中绽放着光芒。

    真是讨厌的花啊，朵洛西亚心想。她从来不知道苹果会生长在这种地方，明天要叫伯顿来把这棵树砍掉才行。

    或许伯顿会在意亨利的想法，但是如果朵洛西亚坚持的话，他也没办法违抗吧。

    不管再怎么说，朵洛西亚的肚子里可是有着下一任公爵呢。

    朵洛西亚伸手拉起膝上毯，覆盖在肚子上。一开始只是平缓的隆起，不过随着肚子愈来愈大，现在不管谁看了都晓得自己怀孕。

    上个月的时候，医生告诉她，可以再多动一动没关系的。您太担心了，莫亚迪耶夫人。这毕竟不是生病，也不是时时刻刻都一定要有人陪在身边的。某一处的太太一直到生产前的那一周，都还有去她所管理的农场看看的……

    亨利听了医生这么说的话，露出终于放心的表情，并且整理起隔周要去旅行的行李。

    然后，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朵洛西亚扬起双眼，注视着窗外，她看见了明耀清晰的半月。

    在拉薇妮雅家也一定可以看到吧。两人想必像是珍惜着短暂时间般，相亲相爱地度过了时光。

    唯独现在，就让你们拥有那样的时间吧。我是一个深具礼教的淑女，亦是一位宽厚的妻子，所以我就容许你偶尔借走他吧。

    朵洛西亚失神地将手贴在自己的腹部，确认着该处的重量。

    肯定会是个男孩子，她心想。这是一定的，并且会是个拥有榛木色眼瞳的漂亮孩子。

    当她如此告诉康妮时，康妮后来终于同意地附和着。好好听清楚我说的话，不要像平常一样总是说些模拟两可的话语。

    再多等待一会儿就好了，亨利就会回来，而我就会像童话故事中的王妃一样，抱着他的儿子，与他紧紧相依偎，建造起一个静谧而温暖的家庭。

    这么一来，我终于可以获得幸福了。

    **

    「然后，我就生下你了喔，柯奈莉亚。拉薇妮雅绝对办不到的事情，而我成功做到了，那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啊，这你不会明白的吧。」

    朵洛西亚笑道。

    「如果我是男孩子的话，你就会更高兴吧，妈妈。」

    「唉呀，这不成问题呀。不管是男孩也好女孩也好，宝宝都是很可爱的。当然，如果杰瑞米先出生的话，我是觉得那就更好了——我现在只要一想到如果艾苹是男生的话，还是会冷汗直流呢！拉薇妮雅——当我知道她生小孩的时候，那种心情你是不会明白的呀！」

    「是啊，妈妈——我没有告诉过你不要再喝酒了吗？」

    朵洛西亚自从开始与艾苹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之后，她在面对柯奈莉亚时，变得比之前还要多话了。

    柯奈莉亚一面点头附和着，一面不着痕迹地将桌上的白兰地酒瓶移往自己这边。眼前虽然有两个杯子，然而朵洛西亚的杯子里却几乎没有倒入红茶。

    「唉哟，这可不是酒喔，这是加了白兰地的红茶啊。」

    「是啊。」

    「这种事情不马上知道可是不行的喔，毕竟你是公爵千金呀，柯奈莉亚。然后——伯顿就提出了建议，他说夫人也不可以输。然后就在艾苹生下来不到一年，杰瑞米就出生了。是个男孩子，我赢了喔！终于获得幸福了！」

    「——杰瑞米一出生之后，爸爸就开始不回家了吧，简直就像是已经完成他该做的任务，松了一口气一样。」

    「唉呀，那是因为他当时正好当上了大臣呀。不可以说亨利的坏话，柯奈莉亚。毕竟亨利他选择了没有财产、什么都没有的我。拉薇妮雅好可怜，没有办法成为他的妻子，年纪轻轻就死了。再来就是——如果连艾苹也不存在的话就好了，那个孩子如果跟谁结婚去了，亨利就会回到我身边吧，最后果然还是我赢了喔。」

    「是啊……」

    柯奈莉亚一边凝望着窗外一边回答。

    就算反驳也没有用，反正母亲会忘记告诉过女儿的事情。

    不论是父亲深爱着拉薇妮雅——或是拥有一位形式上的妻子，如果当初父亲是选择康妮阿姨的话，现在又会变得如何呢？

    「所以啊，你不可以跟比尔德先生结婚喔，柯奈莉亚。你虽然很漂亮，可是看上财产或是女人美貌的男子是最差劲的喔！」

    「嗯，是啊。」

    「你觉得妈妈幸福吗？柯奈莉亚。」

    当朵洛西亚这么问的时候，表情稍微变得有点不一样。她的笑容消失，严肃认真地看着柯奈莉亚的脸。

    柯奈莉亚知道母亲为什么今天心情出奇得好，因为父亲——亨利会早点回家的关系。当艾苹在家的时候，父亲总是希望能够一起享用晚餐。

    「嗯——我觉得你相当幸福喔，妈妈。」

    柯奈莉亚回答。

    朵洛西亚笑了，一脸相当幸福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含羞的少女一般。

    即使是这样子的父亲，比起康妮阿姨，父亲还是爱着母亲的，至少现在是如此。

    这件事，就等下一次母亲没有喝酒的时候告诉她吧。

    柯奈莉亚将视线转向室内，桌面上就要枯萎的白色栀子花朵，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努力地扬着脸。

    在柯奈莉亚的心中，那花朵与就要开花的苹果花排在一块儿，化为了一体。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第十二集，这次是一本短篇集。

    在上次的后记中，虽然我写说下一次大概是短篇集或番外篇，不过最后这本变成是前半段曾在杂志刊载过的中篇小说，后半段是新创作的番外篇，如此内容的一本小说。

    前半段的两篇故事，是我在写『恋之礼服与命运之轮』后，开始写『恋之礼服与玻璃娃娃屋』前所写下的故事，而『名为喜欢的猫咪』也可以说是『恋之礼服与初绽蔷薇』的后话。

    这一阵子，我刚好在写Cobalt特刊的另外一个故事，还有第一本短篇故事集，并且一直拼命地在写中篇故事，另外也在思考关于这一系列故事未来的走向。

    在写『更衣室的高窗』之前，记得我还曾小心翼翼地向责任编辑询问：「该篇登场的主要角色不是少女，这样可以吗？」，然后得到了「也不错吧？」的回答之后，才放心地想说，原来投个变化球也是可以的。

    重新再读过后，渐渐地就熟悉了起来……与其说熟悉，应该说开始在这个时期，会去意识到故事中如核心般的事物。

    后半段的两篇，其长度虽然与杂志上的差不多，不过是以不同的方式写成。比起故事的组成，我是以角色为优先考量写下故事的。

    夏俐的寄宿学校那篇——『窗外尽是一片夏之色』，我是想以比尔德所说的话，「那傢伙看来无趣，其实是很有趣的喔」为中心去写书，烦恼着该从什么时期写到什么时期，烦恼到最后干脆就决定写这个年龄了。这个故事如果从比尔德的角度来写，说不定也是很有趣的呢。

    他们成为高年级生的级长时代，也是我的一个构想之一。从这一部分开始，夏洛克就开始变得出色，此时亦正值克莉丝经历许多艰困的时期。

    而另外一篇『幸福的淑女』，则是在写完『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后，我想要再补足关于莫亚迪耶公爵家的事情，尽管想写却又担心不能发表，所以一直很犹豫。后来我忽然之间感觉豁然开朗——既然要在这里犹豫的话，不如就干脆写一写算了——于是便一口气将故事写完。偶尔我也是会受到这样的冲动所驱使。

    这与上一本短篇集里『敞开门扇的玛莉亚』那篇一样，用不同的笔调描绘出了故事。这本与『恋之礼服与秘密之镜』那本先读哪一本都好，我会相当乐见大家一起看完的。

    亨利是很固执严肃的男人，亦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单调角色。这个时代拥有政治家或军人性格的人很多，我想，亨利肯定也会被周围的人说是有能力的狂人吧。下一次有时间的话，我希望能够写下关于他与拉薇妮雅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

    由于莫亚迪耶家族是哈克尼尔家族的亲戚，我想应该还会再次出场。

    能够让在本篇故事中担任配角的人成为焦点，实在让我感到相当舒畅愉快呢。

    再来是谢辞。当我写寄宿学校那篇故事的时候，二话不说就借我参考用书的仓世春老师以及您的友人，我真的是非常感谢。仓世老师，下次我们再一起去喝两杯吧。

    我在上次的后记中有写到，「好像过去以来都是描写冰山水面上的东西，而现在开始要挖掘出大部分藏在水中的东西」。这连我自己也觉得，这写得好像有点含糊呢？只要传达出那种感觉就好了吗？不过，意外地有很多像是「我明白了」、「原来如此」之类意思的信件或感想寄来呢。连同本篇在内，我觉得若读者能够了解其中的含意，那就太好了。尽管觉得不可以这样耍赖，然而我还是很感谢，谢谢大家。

    秋老师，非常谢谢您。这一次虽然很可惜女孩子的插画不多。但是因为有夏俐的少年时期模样，我擅自地认为应该也足以弥补吧。

    我觉得，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变得温暖了起来。

    我们家的蔷薇正盛开着，第二年虽然只是不停地长高茁壮，然而到了第三年，花朵则是枯萎成一片，要打扫凋落的花瓣实在是相当辛苦。看到这样的情形，觉得蔷薇实在惹人怜爱，因为在不开花的期间，它们其实是一直在储存精力呀。

    今年（2008年）Cobalt杂志换新装改版，而在九月号的全体抽奖活动中，这个系列也会做成小小的广播剧CD回馈给各位读者。

    最初听到消息的时候，也没搞清楚意思，直到电话挂上之后才开始思考，这是表示他们全部都会有声音了吗？然后再隔了一阵子之后，才开始切身感觉到，怎么我好像觉得很高兴呢。

    反正我就是情绪反射神经比较迟钝，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办法马上表现出生气或是欢喜，不过哀伤或开心的时候倒不会这样。有时候也会一面想着「怎么情绪和讲出来的话好像有差距……」，然后又一面讲着话，不过因为这当然也不是能够控制的，让我不禁觉得这真是奇怪的事情。

    所以就是这样，让我又再重新注意起声优这样的工作来。至今所寄来的信件中，也曾有人告诉我希望让谁配上声音（大家不知为何都很在意夏俐的声音，接着是潘蜜拉，然后第三位是克莉丝），我会把信拿出再看过一次的。

    总觉得写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事情……

    接下来的下一本将会继续主线的故事，而故事目前正刚好要进入关键时刻，我想稍微喘口气之后，就来写下充满爱意的故事吧。

    那么，下次再见。

    二○○八年五月

    青木祐子

    ※本故事纯属虚构，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事件等均无关系。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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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情书

    台版转自桜羽(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在你的亲吻之下，我睁开了双眼。

    这不是梦呀。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上次真的很谢谢您。那一天可以见到您，真的相当地幸福，衷心期盼您也有这样的感受。

    克莉丝汀·巴雷斯

    亲爱的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谢谢你的来信。这是我第一次收到你的来信吧，还是第二次？看到你的信夹在其他信件中实在觉得不可思议，直到读完之后仍是望着信件好一阵子呢。

    其实我正忙着处理许多工作，近来似乎没有办法到丽浮山庄了。明明你现在没有排入工作，正是见面的好机会，一想到这点便感到非常遗憾，世事总难尽如人意呀。

    满怀爱意与尊敬的夏洛克·哈克尼尔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那是我第一次写信给您。请您以工作为重，无须在意我这边。最近因为花朵盛开得美丽，让人心情非常好，我也觉得要好好在工作上努力。夏洛克先生住处庭院里的花朵也同样绽放了吧？虽然蔷薇在秋天也会开花，但希望能在天气转冷前再看一次。

    克莉丝汀·巴雷斯

    亲爱的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离天气转冷还有好一段时间呢。在见到面之前，为了让你能牢牢地记住我，还是先送蔷薇花过去给你，在花朵的香气完全消失之前，一起去吃顿饭吧？希望『蔷薇色』有空的花瓶。

    夏洛克·哈克尼尔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可以的话，要是见面的地点能在伦敦就太好了，你没有必须前往伦敦的工作吗？要是能够先知道你预定前来采购物品，或是与客人见面的时间，那么我会配合时间去接你。

    夏洛克·哈克尼尔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谢谢您送来的花。我最近没有前往伦敦的安排，而且若是有工作的话，或许就没办法与您见面了。毕竟一工作就得尽可能投注我所有的时间，并且会变得早出晚归。但如果我能够空出时间的话，会与您联络的。

    我无论何时总是思念着您，甚至希望偶尔能够忘记。

    克莉丝汀·巴雷斯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希望你别想着要把我忘记呀。如果要到伦敦办事，觉得一天来回太累的话，我会负责找间旅馆的，所以请不要担心。如果是要从车站步行前往的话，我可以送你过去。虽然忙碌，不过几个小时的话还是有办法挪出来的。不过当然，有些日子也无法外出见面，所以在你决定好要来的日期前，若能先联络我的话，我会很高兴的。等候你的到来。

    想成为你的好友夏洛克哈·克尼尔

    这是一个恬适的夏日午后。

    克莉丝坐在『蔷薇色』收银台处，反覆看着已经看过无数回的信件。

    克莉丝下定决心，真的是下定决心才在最近给夏洛克写了封信，然而回信却理所当然似地马上就送来了。克莉丝若要写信，就必须找个可以专心下来的时间，一边好好思考一边下笔才行；不过夏洛克应该是相当习于撰写书信吧。对于任何事情都慢慢来的克莉丝来说，光是这件事就足以让她头昏眼花了。

    克莉丝只见过一次夏洛克的书房。回想起那里的情况，里头有非常多的书，笔和琐碎的文具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俨然就像一位上进青年的房间。最近，他因为在伦敦有了另外一间房子，似乎就较少使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书房了。

    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位在丽浮山庄，夏洛克的妹妹就住在这间哈克尼尔公爵家的别墅里。当初夏洛克就是为了订制妹妹的礼服而造访『蔷薇色』，因而成为两人相遇的契机。

    公爵家的长男——夏洛克，在伦敦社交圈以侯爵自称——那个时候想都没想过，身为乡下裁缝师的我，居然会像现在这样互相鱼雁往返……

    「真是的，蔷薇虽然美丽，问题是花开不持久啊。现在没有一个花瓶空着，而且花朵这么漂亮，枯萎了也舍不得扔掉呀，贵族可真是净做些奢侈事情的人们呢。」

    打开与厨房相连的门，潘蜜拉一边碎碎念地发着牢骚一边进到店面里来。

    『蔷薇色』裁缝屋这间老旧的建筑，不仅有工作室和店面，同时也是仅有的两名店员克莉丝和潘蜜拉的住处。克莉丝只要一投入缝纫工作，就会关在工作室里足不出户；相形之下，同时要处理家事又是销售店员的潘蜜拉，就总是来来回回厨房与店面之间。

    潘蜜拉今天将明亮的咖啡色秀发绑在身后，身上穿着一件由白色、茶色与橘色交织而成，带有夏天气息的格纹印染礼服。刚刚似乎是去换了花瓶里的水，只见她身上的麻质围裙沾湿了一块。

    与克莉丝同年的她——尽管十七岁，然而比起身材娇小、将一头黑发绑成发辫、拥有一对绿眸，并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朴素克莉丝，潘蜜拉则是个明艳动人的美丽女孩。一如往常地，光是她踏进店里，就感觉整间店的气氛都活泼了起来。而当她将满满一大把蔷薇花抱于胸前时，更是让人觉得如此。

    两人在十四岁的时候从伦敦来到丽浮山庄，十五岁时开了这间『蔷薇色』。基本上，克莉丝是店主人兼裁缝师，而潘蜜拉是店员，不过关于裁缝店的经营方面，克莉丝则是全面仰赖潘蜜拉处理。

    事实上，若没有潘蜜拉在的话，这间店不可能有办法走到今天这个景况。克莉丝相当怕生，纵然是一位相当有名的裁缝师，当初却连招呼客人都没有办法。

    甚至礼服在一开始得以贩售出去，主要亦是因为潘蜜拉穿着克莉丝缝制的礼服上街走动的关系。而提出这想法的，当然也是潘蜜拉。

    「如果有多余的蔷薇，不晓得送去给戴安娜小姐好不好呢……要做干燥花的话，稍微有点枯萎应该也是没关系的。」

    「对喔，记得她曾说过很难拿到好的蔷薇呢。」

    克莉丝一提起认识的少女，潘蜜拉便同意地点头应和。在她的礼服缝制好之后，戴安娜送来了干燥花作为礼物送给克莉丝和潘蜜拉。克莉丝所拿到的是清新沁凉的草木绿，而潘蜜拉的则是甜美中带点呛鼻的花香味。

    在『蔷薇色』，即便是已经将礼服送交至客人手中，还是会有很多客人以有空间为由，到店里来聊一聊。因此，潘蜜拉总会随时备妥上等的红茶和美味的点心。

    潘蜜拉开始用手边现有的纸将蔷薇包起来。过了盛开期的花朵没有办法装饰在店内，但无论是克莉丝的房间、店面隔壁间的厨房，还是楼上两人的寝室与客厅，全都已被夏洛克所送来的蔷薇占满了。

    「话说回来，那个男人居然这么有诚意。」

    潘蜜拉一面将蔷薇花束整理得漂漂亮亮，一面不可置信似地说道。

    「唔……嗯，是啊。」

    克莉丝小声地回答，视线并再次落至信上。

    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虽然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夏洛克的赠花，不过以前送来的是少少的铁线莲。

    这一次则是满满一大束的蔷薇花，而颜色亦是毫无掺杂一丝黑的鲜艳红色，以及看来轻柔如烟雾般的白色。潘蜜拉依照每支花瓶的不同调换配色，愉快地享受置身不同的氛围之中。

    这些花并不是因为刚好有园丁修剪下来，而顺便委托送来的花朵。克莉丝没有对潘蜜拉说，这是因为自己在先前的信件中，写了暗示希望在蔷薇开花时见面的信。

    明明不是马上——而是在秋天到来之前的意思，夏洛克却还是送了这么多的蔷薇花过来。

    这样不管走到哪里都会看见，始终盘据在脑海挥之不去，真教人苦恼。偏偏还有工作要做呀。

    「园丁弄错数量了吗……」

    「我想不是喔，夏洛克说过伦敦的宅邸还没找到佣人，现在只有钟点女佣每天会过去而已。他说因为晚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所以想要找个可以信赖的人。」

    克莉丝回想起夏洛克，他说这话的表情与话语内容相反，根本是一副乐得轻松的模样。夏洛克尽管身为贵族，却什么都能够自己处理，反而还比较希望能够一个人独处。

    「他这样告诉你呀？」

    「嗯，就在他告诉我伦敦那边的地址时。」

    克莉丝害羞地说道。

    那一天，也是夏洛克向克莉丝表明喜欢她的那天。当时天空飘着小雨，由于想一个人静一静而到外头走走，两人竟因此而相遇了，就在那个黄昏之日。

    「你回信了吗？」

    潘蜜拉换了个话题。克莉丝望向信件，在稍微思考了一阵子之后，将不晓得该如何回信的那一部分折起，递到潘蜜拉面前。

    「什么，我也可以看吗……他信上写希望你在伦敦住一晚？」

    「嗯。那个……像这种情况，应该要怎么做？一定是拒绝比较好吧？」

    「呃……这种事『英国淑女教养手册』上应该会写不行吧，不过你想要怎么做？」

    「我……我不知道。」

    克莉丝低下头，把信件折好。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并不是不愿意，当然也很想见夏洛克。

    淑女的礼教这种事，其实克莉丝不怎么在意。她明白决定要穿什么衣服是一个很重大的关键因素，然而身为裁缝师的克莉丝，缝制礼服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客人的心意。

    来到『蔷薇色』的客人——尤其是少女们，有很多人总会被「应该要这么做才对」的想法限制住了自己的心，看不清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自小就开始正式缝制女性礼服的克莉丝，这是从孩童时代以来第一次终于知道客人内心迷惘的感受。

    「那个人……一定很习惯这种事了。」

    「……不，肯定不习惯的。」

    「你这么认为？是这样吗？」

    克莉丝回问潘蜜拉。

    潘蜜拉回望着克莉丝，就见她双颊又再次变得绯红。潘蜜拉投降地摇摇头，开始用手边的缎带绑上花束。

    「不可以告诉夏洛克你把信给我看喔。就当作我没有看，也没有从你那里听到什么。毕竟那个爱面子的男人是那么努力地想要好好守护你，你也得要好好珍惜重视对方的心意，这才是合乎礼仪嘛。」

    「唔、嗯！」

    「放心，这一定是一封『好的信件』，克莉丝。」

    「有好的信件和不好的信吗？」

    克莉丝将信收进口袋里，起身离开椅凳并转向潘蜜拉。潘蜜拉虽然开口想说些什么，却突然又没说了，只是露出微笑。

    「有很多情况，毕竟也有连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在说谎的男人，不过你就相信内心现在的直觉吧，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告诉我。虽然我不会说什么好听话，但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喔。」

    「嗯，谢谢你，潘蜜拉。」

    「太好了呢，克莉丝。」

    潘蜜拉露出灿烂的微笑。

    那样的潘蜜拉看起来，仿佛一朵盛开的大蔷薇花，克莉丝心想。这就是为什么她能够掳获大多数前来『蔷薇色』的男性的心。克莉丝害羞地笑着，并将花束抱在胸前。

    「我送蔷薇去给戴安娜小姐喔。」

    克莉丝紧紧抱着花束，离开了店里。

    同时内心想着，如果拜托戴安娜的话，她是否会愿意帮忙做有这蔷薇香气的干燥花呢？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谢谢您的邀请。我实在不是很清楚自己想怎么做，可是若能够舆您见面，我会很高兴的，唯独这一点我可以确定。

    如果要前往伦敦时，我会通知您。因为还有店里的事情要忙，我想能见面的时间大概会只有黄昏的一小段时间而已，这样您是否也愿意呢？

    克莉丝汀·巴雷斯

    「这是傍晚送达的信件。」

    「谢谢，今天可以回去了，珊卓拉。」

    夏洛克回到宅邸，从钟点女佣的手上接过信件盒，马上就进到书房里去。

    他吩咐过珊卓拉不需将邮件分类，直接交给自己就好。

    每天来到宅邸工作的侍女珊卓拉，是个长得还算漂亮的三十多岁寡妇。因为有两个小孩就住在离这儿有段距离的公寓里，所以她希望每天来回工作，而不要住进宅邸里头。介绍函上有写到，珊卓拉可以一手包办家事，也是个能够信任的人，不过却不是机灵聪明的类型，而实际上她也的确如此。

    最近，夏洛克住进了位在伦敦最高级地段——兰贝斯的宅邸里。隔着泰晤士河的哈克尼尔家有他的房间，虽然会来来去去的，不过如果对于兼做工作与生活的空间来说，那里佣人和访客太多了，反而不适合。原本夏洛克就是注重实用胜过形式的人。

    得知夏洛克要住进另一间房子时，他的母亲——苏菲亚·哈克尼尔公爵夫人，便想要介绍几名优秀的佣人给儿子，然后全都遭夏洛克回绝。一想到母亲可能会假藉担心儿子一举一动的名义，派她身边信任的侍女过来，夏洛克就觉得害怕。

    由于夏洛克很少在家里用餐，所以不需要专职的厨师，他想要的是可以负责驾驶马车，并且能够交付繁琐工作的男性仆人。

    其实，他本来是希望能带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年轻总管克劳德来的，但因为这样对克劳德来说等于是降职，让夏洛克没有办法说出口。

    夏洛克一进到书房，马上检查来信。

    克莉丝的信件，就夹在几封与公事、社交活动相关的信件之中。

    夏洛克将其他的信件搁在书桌上，拆开克莉丝的信。他坐在长椅上并交叠起双脚，然后取出信纸。

    一开始还能保持平静，不过越往下读他就越不禁莞尔。

    克莉丝书写的文字相当工整又可爱。尽管每一笔一画都看来生涩，不过就整体书信看来，仿佛一张图画般具有协调感。或许在无意识之间，连行距和字句的排列配置都考虑进去了也说不定。这种不可思议的书写方式，在上流阶层淑女那种装模作样的矫饰文字中是看不到的。

    夏洛克就是喜欢克莉丝这种自然的感觉。无论是工作或是不工作的时候，克莉丝总是那样沉静而泰然自若，但这并不代表她笨拙，偶尔她也会一点一点地吐露出如宝石般的话语。

    夏洛克一想到克莉丝不是拿缝纫针，而是为了自己改拿起笔编织文字的身影，内心对克莉丝的珍惜怜爱又更加深了。

    （我也喜欢你。）

    克莉丝湿润的绿眸和那楚楚可怜的声音，又再次复苏于夏洛克心中。

    那个奥克斯赛马之日——第一次与克莉丝约好要见面，却因故无法赴约之时，夏洛克有那么一瞬间，被其他的女人——美丽的伯爵千金小姐艾蒂儿吸引了。从那之后，尽管他感觉到克莉丝隐隐约约的疏离——尽管他其实真的有点坐立不安——然而，那不过是从自己的歉疚感而来，名为杞人忧天的情绪吧？

    克莉丝是因为在意艾蒂儿，所以才对我保持距离的。

    但是，那已经不是问题了。

    夏洛克已经向父亲拒绝与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的婚事，艾蒂儿小姐自己亦清楚地表明，她没有那个意思。虽然艾蒂儿受到打击（如果她也喜欢我的话，那就会是很棘手的事情），却倒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他并不讨厌艾蒂儿，夏洛克心想。对于无论发生何事总维持着尊严骨气的人，夏洛克是心存敬意的。尤其是奥克斯赛马那天的她，真的很出色。

    当时艾蒂儿身上那件礼服，就是克莉丝所缝制的……

    （克莉丝一定会缝制暗之礼服，就像琳达也会缝制恋之礼服一样……）

    （或许是吧。）

    回想起好友肯尼斯的话，夏洛克忽然间心里一沉。

    然而，夏洛克又马上挥开这样的想法，毕竟关于这件事他已经思考过很多次了。

    不管克莉丝的礼服有魔力也好，没有魔力也罢，克莉丝本身都不带有恶意。不要说缝制暗之礼服了，克莉丝根本是憎恨，甚至还拯救了好几名不得已穿上暗之礼服的千金小姐们。就算她在认识夏洛克之前的孩提时代，曾经与暗之礼服有任何的牵连，有错的人也不是克莉丝，而是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

    我是在清楚克莉丝母亲的事情的情况下，向克莉丝表明爱意的。

    克莉丝的母亲是罪犯也没有关系吗？无所谓。那么如果克莉丝本身也是呢？

    克莉丝无论何时总是只缝制着礼服而已，她并不是罪犯。

    我相信克莉丝，也可以保护她。只要将她的母亲绳之以法，还给克莉丝自由就好了。『蔷薇色』也是一样，只要我愿意，总会有办法的，因为我有能力。

    夏洛克毫不犹豫地在内心做出如此结论，并将信纸收回信封内。然后在他收入信封的瞬间，却又涌现出想再看一次信的冲动，面对这样的自己，夏洛克不禁苦笑地站起身。

    ……我一定是哪里有毛病吧。

    不过，他实在是无法放开克莉丝。

    克莉丝是我的，而且克莉丝所爱的男人，也只有我一个。

    真的很不可思议，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情。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克莉丝，夏洛克心想。不管她想要什么，或者是有任何要求都没问题——或许应该先将这些告诉克莉丝才对，告诉她，她拥有这样的权利。

    （至于结婚……结婚这种事不过就只是制度而已。）

    夏洛克绕到书桌前，将信笺收到最上层的抽屉并锁起。那里头放着一把银色拆信刀，以及克莉丝至今寄来的三封信。

    夏洛克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拿起原先放在桌上的笔并蘸了蘸墨水。面对手边现有的纸张，夏洛克开始流畅地写起回信。

    克莉丝

    我觉得只有傍晚的时间似乎不太够，不晓得你是不是可以找一天休息的时间，来伦敦一趟？如果可以的话，告诉我预计要来的时间。我会安排时间，并将头等车厢的车票送过去给你。在这里的一切你都不需要担心，如果你愿意来，我不仅会很开心，也打算先去预约可以充分保护个人隐私的餐厅——

    你亲爱的

    满怀爱意的

    你所爱的人（当然我也是）夏洛克，哈克尼尔

    写得这么露骨，克莉丝看到一定会害怕的吧！要是被认为别有居心的话，那可怎么办才好啊！

    夏洛克将草稿揉成一团，扔在桌上。他双肘撑在桌面，撩起了浏海。

    上一次在信里，不是还提到了旅馆之类的字眼吗……

    所以这次她才会这么晚回信，真是糟糕。

    夏洛克将草稿撕得粉碎。

    然后小心地放进烟灰缸里，点燃火。

    这种信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就像学生时代谈恋爱不得不寄出的信件一样，最好都用公式化的文体书写比较好，这夏洛克很清楚。可是这真的很难。平常不管写信给谁，他其实都很少重新写第三遍的……

    蔷薇仍持续盛开着，放下手边的工作来到我身旁吧。趁你还记得那天的吻之时，好希望我们两人能单独见个面。难道你不这么想吗？

    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话，让我来告诉你吧。

    好想要这么写啊（不，就说这样会造成误会呀！）。

    话说回来，难道写成比较公式化的文章，不会让克莉丝就这样与我渐行渐远吗？克莉丝不习惯与男性往来，也没有自信，会不会因为不相信我的爱情，因为阶级的差异而最后选择放弃呢？

    ——我得谨慎一点才行……

    夏洛克警告着自己。

    桌上燃烧的火焰因风的吹送而摇动。

    冷静下来，现在还太早，不能一下子就采取行动。克莉丝的个性、过往的事情，还有我自己本身的问题，眼前还有很多需要考虑的事情。

    正因为克莉丝是劳动阶级的人，他得更谨慎一点才行。

    仔细确认重要的事物，一一地去突破的话，就可以打开通向未来的道路。就像一直以来面对的所有状况，照理来说也都是这样走过来的。

    夏洛克注视着燃烧殆尽的情话爱语，同时想着克莉丝。

    除了两人之外，其他人谁都不晓得。没有任何退路，也没有任何约定，拥有的唯独心意相通的恋人。

    还不到被卷入强风的时候。

    得小心翼翼不去碰坏，不让其消失，要非常谨慎地……

    像守护微小的火焰一般，得好好地保护才行……不想让火焰熄灭。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蔷薇色』裁缝屋

    潘蜜拉正在『蔷薇色』的厨房里将蛋打发。

    「你们过来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呢，因为克莉丝她啊，竟然在我打蛋的时候说要出门一趟。」

    帮忙潘蜜拉按住碗的，是红发少女斐莉儿。待在旁边炉火处，一头耀眼金发成卷发状的爱德，从刚刚就一直板着脸搅拌牛奶。

    「我还在想我要是没来就好了咧。」

    「这样啊～～？既然这么想的话，那你就回去好啦，爱德。不过相对的，克莉丝、潘蜜拉和莉儿我三个人，会一起分掉潘蜜拉好吃的新作品卡士达奶冻喔。」

    斐莉儿一这么说，爱德随即闭上了嘴巴。

    斐莉儿是年约十岁的伯爵千金，爱德则是名门军人家族的十五岁长男，这两人虽然是生活在那样阶层的孩子，却与克莉丝和潘蜜拉的交情很好，常常会前来拜访。

    「我没有被算进去吗？」

    在爱德身旁苦笑着的是安东尼。由于他是爱德的远亲监护人，总是像个仆人般跟着爱德。有着一头黑发，是个长得还算俊美的青年。

    安东尼从刚刚就忙着将鱼鳔煮化开来，让它形成胶状物吉利丁。

    「反正安东尼和爱德就是一组的嘛。」

    「好过分呀。」

    「哪里过分啊！」

    爱德微微瞪了眼安东尼，然后又转向潘蜜拉说道：

    「克莉丝去哪里了？」

    「她到伊夫舍姆那边看布去了，最近因为没有新的工作进来，所以她说想多去四处看看。」

    「自己一个人去？」

    「是啊。」

    潘蜜拉一副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回答道，不过其实她心里也是很惊讶的。

    克莉丝一直以来都很内向害羞，她的工作就是关在店里缝制衣物而已，其他像买东西或是要站出来面对他人等工作，都是由潘蜜拉负责。然后这一次，克莉丝却主动说要去伊夫舍姆买东西。

    伊夫舍姆是位在伦敦和丽浮山庄中间处的城镇，那里因为有间名为维纳斯的剧院，所以会有众多演员或来看戏的观众们来往，因而相当热闹。

    潘蜜拉认为克莉丝会这么做，说不定是因为考虑到，接下来要去伦敦与夏洛克见面的关系。应该可以说是行前练习吧？至今，她们两人除了工作之外，几乎都不会去到伦敦，而且不管工作得再晚，也不会在伦敦住下，一定会回到丽浮山庄。

    除了工作之外——说到这个，潘蜜拉想起克莉丝为了与夏洛克见面，去到奥克斯赛马会场的那时候……

    一想到当时，明明是夏洛克自己提出邀请却遗失约这件事，潘蜜拉真的非常火大，但是想当然，克莉丝并没有生气，只是独自一个人一直陷在低迷的情绪之中。

    然后，不晓得夏洛克是向克莉丝道歉还是表明了心意，因为现在的克莉丝反而从颓靡中完全振作起来，甚至为了夏洛克拼命地想要变得更积极一点。

    ……感觉这样……很危险呢。

    潘蜜拉一面在蛋黄里洒上砂糖，一面如此思考着。

    她过去一直以为，克莉丝应该是更冷静一点的。

    克莉丝看来很沉稳，并不是会随之起舞的人。她可以感受到客人的心境并藉此缝制出礼服，像这种事情不光只需要技术，正因为那副模样的克莉丝秉持着客观，并不会被周围事物所影响，能够依自己的判断采取行动，才做得到这件事情。

    潘蜜拉望着装饰厨房的花瓶里插满满的蔷薇，轻轻地叹了口气。现在无论夏洛克说要做什么，克莉丝似乎都会听从的样子。（而且夏洛克又像是会用自以为是的口气命令人去做什么，或者是不要做什么的男子！）

    像这种女性谈恋爱的结果，潘蜜拉曾经看过。

    先是深陷其中，然后被利用，并且在玩腻之后，因年华老去而遭抛弃。接着往后直到死去之前，都凭着回忆所爱的男人的名字，以及对方曾经是多么温柔、过去两人的恋情有多美好来度过一生。

    不对——潘蜜拉摇摇头，在打蛋器上加重了力道。拿娼妇做比较，这样对克莉丝也太失礼了，毕竟克莉丝是自己选择投入恋爱的。

    而且夏洛克是个负责任的男人，想来他对克莉丝是认真的。还有克莉丝，她也不是那种没有男人就无法活下去的女性（真的吗？）。

    想到没有男人就无法活下去的女性，潘蜜拉的脑海里就浮现了一名从未见过面的女性。

    克莉丝缝制暗之礼服的母亲——琳达·巴雷斯。

    自从夏洛克对爱丽斯开枪以来——就是那名居中牵线仲介暗之礼服的女子；尽管这名字从来就没有传到潘蜜拉耳里，但潘蜜拉不知为何就是感觉事情还没结束。

    当克莉丝以晦暗的眼神望着她，并问她说「若害怕的话，你觉得我们逃走好吗？」之时，潘蜜拉才忽然察觉到，克莉丝会犹豫该不该逃走，是不是因为除了夏洛克之外，还有别的原因？是不是还有什么与暗之礼服有所牵连的？潘蜜拉思考着。

    克莉丝曾说过琳达已经死了，但那是真的吗？

    为什么柯奈莉亚·莫亚迪耶那时会藏身在森林里呢？

    还有——潘蜜拉瞄了眼正在过滤吉利丁的黑发男子。就连安东尼也有一件暗之礼服，是一件大约给十岁小孩穿的。而那件衣服，似乎正好是克莉丝在十岁时拥有的物品。

    潘蜜拉不愿想太多，尤其是在克莉丝这么幸福的时候，她不想做出扫兴的事情，然而潘蜜拉有不得不去思考这些事情的理由。

    在她们接连完成奥尔索普家、莫亚迪耶家等权势贵族的委托之后，『蔷薇色』的工作顿时减少了许多。

    （克莉丝汀小姐……『蔷薇色』的礼服是暗之礼服喔！）

    潘蜜拉想起莫亚迪耶夫人，也就是朵洛西亚夫人的话语。

    如果某处正流传着暗之礼服是『蔷薇色』所缝制的传言，那这个误会非得澄清不可。克莉丝所缝制的礼服是与暗之礼服相反的东西，明明克莉丝至今还救了好几名要穿上合之礼服的女孩呀。

    「吉利丁已经做好了，接下来呢？潘蜜拉。」

    「把温牛奶加进去。还没有沸腾对吧，爱德？」

    「还没有啊，我有注意在看着。」

    「嘴上虽然抱怨，还是有认真在做不是嘛。」

    潘蜜拉说道。

    爱德第一次来到店里时，有着简直跟女孩子一模一样的可爱模样，似乎还会穿姐姐的礼服，不过在短短的时间内，他不仅长高了，体格也逐渐变得结实，看来现在也穿不下女装了。

    「毕竟终于要去上学了嘛，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那可不行。」

    斐莉儿将月桂树的叶子放入锅中，同时这么说道。

    这时，爱德忽然不安似地移开视线，沉默了下来。

    爱德因为旧疾逐渐痊愈，确定九月开始要转入民间公立寄宿学校就读。尽管至今也都有念书，可是却没有与其他同年纪的少年接触过，这点似乎让他相当地不安。

    「爱德少爷，关于学校的事情，就如同上次我向您报告的，如果爱德少爷您不愿意的话……」

    「嘴巴上是这么说，但如果我走了，安东尼还不是高兴自己可以自由了？前一阵子，我看到你在写履历表了。」

    安东尼被爱德如此指责，视线在半空中游移并说不出话来，看来大概是被说中了。只见安东尼像是要模糊焦点般转向锅子，开始将吉利丁煮化开来。

    「绝对没有这回事，爱德少爷，我只是——」

    「算了，反正给安东尼教的话也上不了大学，所以这样也好啦。」

    「没问题的，爱德，毕竟你已经比之前更会讲话了。」

    潘蜜拉迅速地替两人的对话作结。

    话虽然说得讽刺，但基本上爱德好像也是有在考虑安东尼的事情。

    的确，就算他身体不好，然而要一直维持饱受溺爱的富家子弟与监护人的关系，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其实爱德的年纪也渐渐不再能被称为少年了。

    这时，潘蜜拉朝店里望去。

    似乎没有马车前来，可是却感觉有人上门。

    「我觉得好像有客人来了，我先去店里。安东尼，不好意思，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潘蜜拉将装有蛋黄的碗，递给手边正好告一段落的安东尼。

    「呃，所谓接下来是——」

    「等吉利丁全都溶化之后，将月桂叶取出，再放入蛋黄转小火煮几分钟。看它变成黏稠状时，就移到容器里面，餐具柜里要拿哪一个都可以。等冷却凝固就完成了，记住了吗？」

    潘蜜拉在镜子前面稍微整理了下头发，然后转向安东尼粲然一笑。安东尼有些心慌狼狈地看着潘蜜拉，又赶忙点点头。

    潘蜜拉拿下了围裙，走进店里。打开门，一名带着宽边黑帽的男子，正好从店门口走了进来。

    「先生，欢迎光临，您是第一次过来吗？」

    潘蜜拉堆起制式的笑容，迎向客人。

    男子一面拿下帽子一面看着潘蜜拉。潘蜜拉看着对方的模样，停下了脚步。有股柔和的香气飘荡在空气之中。尽管对男子的长相没有印象，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似地——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喔，潘蜜拉小姐。以前我们曾经在路上碰面过，就是曾经想要更认识你的那个人。」

    「——啊！你是那个时候的……我记得喔。」

    潘蜜拉开朗地说道。

    这么说起来，他就是以前曾经在路上擦身而过的那名男子。潘蜜拉对于他那一身黑衣的细瘦体型还有印象。

    「我叫做基尔雷，那个时候我很想再多跟你聊聊，但因为你说『蔷薇色』是裁缝屋，如果没有需要礼服的女性的话就不行，然后就把我甩在一旁了。」

    「我有说过那样的话啊？」

    「对，你有说过。所以，我今天是要正式来委托订制礼服的。」

    基尔雷笑脸盈盈，讲话毫无犹豫。拿开帽子的脸庞，看起来就像是诚实的仆人，但年纪则看不出来。三十岁——四十岁——不对，应该再多一点吧？脸上不仅有皱纹，声音也隐约有点干哑，说像老人也是有一点。

    「基尔雷先生，您请坐。今天因为克莉丝不在的关系，由我先听听您的要求，我会再转达给克莉丝的。您需要什么样的礼服？」

    潘蜜拉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看来要穿礼服的女性并没有来，如果是之前的话，这时候通常都会告知对方，请需要礼服的本人于克莉丝在的时候再来一趟，不过因为最近客人减少的关系，潘蜜拉的姿态也摆得比较低。

    而且基尔雷的黑色大衣看起来是高级品，他或许不是佣仆之辈，说不定本身也是阶级在某种程度之上的男士。

    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知其年龄的男士就在自己眼前，而坐着的自己——正熏着那感觉轻飘柔软的香气。潘蜜拉感觉自己好像从很久以前，就预想过这样的场面。

    基尔雷坐在长椅上，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一个黑色相片匣。而潘蜜拉才正在想得端茶来才行，随即就见到与走廊相连的门打开来。

    从门那头走出来的，是缓缓推着推车的斐莉儿，而在她的身后，则是围着宽松白色围裙的爱德。

    潘蜜拉差点要笑了出来，她几乎可以想像厨房里发生了什么情况。看起来最机伶的安东尼尽管注意到得端茶出来招待客人，但是因为手没有办法离开锅子，于是斐莉儿就自告奋勇地说「让莉儿端去！」，而爱德因为被两人注视着，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帮忙——

    「先生，请喝茶。」

    斐莉儿装模作样地说道，爱德则锵地一声将茶杯放到两人面前。

    尽管端上茶的方式很粗鲁，茶叶也是用平常在喝的那种，不过就算过关吧，潘蜜拉给了他们及格的分数。之后不好好谢谢他们三人可不行呢。就因为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份工作才显得有趣。

    「啊，这是……」

    基尔雷有些诧异似地看着斐莉儿。斐莉儿露出灿烂的笑容，朝他点了点头打招呼，接着因为注意到身后的爱德一脸傲慢的表情，便强行按下他的头行礼。

    「……刚刚那两个孩子是……？」

    「是我的朋友，有时候他们会过来帮忙。」

    待两人推着餐车消失在门的另一端，基尔雷便如此问道。潘蜜拉则是带着微笑。要是他知道斐莉儿是伯爵千金，而爱德是赫赫有名的将军的小孩，大概会相当地惊讶吧。

    潘蜜拉喝了口红茶，托两人的福，让她从刚刚浮现的软弱心情中重新振作起来。

    「这位女性希望能请你们替她缝制礼服。」

    基尔雷重新回到正题，潘蜜拉仔细地望向照片。

    这张照片感觉不像是为了纪念而拍的，那明艳动人的笑容，就像是女演员的明星写真一样。身材看来不差，不过因为只拍到胸部以上而已，所以不晓得是什么样的体型。

    「她是我的朋友西蕊尔·马克布尼，因为工作的关系需要一件礼服。她现在人在伦敦的一间旅馆里，如果方便的话，不晓得是不是可以请你们过来伦敦一趟？」

    「伦敦吗……」

    潘蜜拉带着复杂的心情问道。

    克莉丝现在应该很想去伦敦吧——正确来说，应该是很想见夏洛克一面。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站在潘蜜拉的立场，她希望克莉丝先不要被卷入夏洛克的步调之中，直到心情变得更稳定之前。不过，这种话她没有办法对克莉丝说啊……

    潘蜜拉心里真正的想法，是想告诉夏洛克，要他再放慢脚步多给一些空间，毕竟他岁数也比较长（然后顺便再给他个几拳，这纯粹是出于个人的心情）。

    「是的。不过当然，『蔷薇色』没有办法马上答应接下委托这点，我是明白的。即便是克莉丝汀小姐在与西蕊尔小姐谈过之后，仍是不接受委托的话，我们一样会负责支付来到伦敦的费用，包括来回的头等厢车票和一晚旅馆的住宿费。」

    「我们可以当天来回，所以旅馆费用就不需要了。要不要去到伦敦，首先我还是得问过克莉丝，之后才能给您答覆。」

    潘蜜拉回答道。

    「克莉丝汀小姐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她今天晚上会回来。决定好要不要过去之后，我们会马上写信告知您。我是否可以暂时借用这张照片呢？」

    「很抱歉，这张照片对我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基尔雷以恳切有礼的口气回答，并将照片收入口袋里。

    「至于前来的地点则是在埃莉诺旅馆，就在伦敦的格雷斯街一带。其实，这件礼服关系到西蕊尔的人生，麻烦请务必传达给克莉丝汀小姐。」

    「我知道了。西蕊尔小姐是属于上流阶层的人吗？」

    「不，她并不是贵族。是一位努力工作的女性，就跟你一样。费用的部分我会负责处理，请不用担心。」

    基尔雷淡淡一笑，又补充道：

    「我真的想替你缝制礼服，你还是不能接受我这份心意吗？」

    「多谢您的操心，我所穿的都是最高级的礼服。」

    潘蜜拉回答。比起一开始，她对这名男子已经不再抱有警戒之心。

    送基尔雷离开后，潘蜜拉拿着茶杯一回到厨房，爱德便率先开口问：

    「那个人是谁啊？」

    「什么是谁，就是客人呀。」

    潘蜜拉避重就轻地搪塞过去，将茶杯放下。

    而在桌旁将袖子卷至手肘处的安东尼，则正小心翼翼地将卡士达酱从锅中倒入烛烤盘里。

    克莉丝回到『蔷薇色』时，已经是夜晚时分了。

    那天早上，当她发现今天没有工作要处理时，无论如何都很想外出走走。

    只要待在工作的地方，好像就会不停地重复看着信件，好像就会忍不住将一切都告诉潘蜜拉；明明不会有结论，却好像还是会陷入该怎么办的思绪之中。

    妈妈……

    从梅森酒店到维纳斯剧场——克莉丝走在伊夫舍姆这条因为工作来过好几次的最热闹大街上，同时想着琳达·巴雷斯。

    相隔三年再次见到了妈妈，就只有那短短的数分钟而已。

    我们两人一起加油吧，克莉丝这么说着。而妈妈则告诉她，没有办法抛下修。就与克莉丝在十四岁那天，下定决心离开时的情况一样。

    （为了你，我并没有做恋之礼服，而是做了暗之礼服喔。）

    为了你——这是多么甜美的一句话呀。

    妈妈一直以来总是为了某个人缝制礼服，想必现在也是。

    就算有某个人遭遇不幸好了，就算克莉丝相当地寂寞，要求妈妈不要再为了修缝制礼服却仍不被接受时，妈妈也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幸福才这么做的。妈妈总是只考虑着别人。

    那一切，都只是出自于爱。

    为什么妈妈会喜欢上修呢？克莉丝始终在思考着，然后开始恨起妈妈，厌恶暗之礼服，也憎恶着修。那个让妈妈丢下克莉丝，丢下裁缝屋，无论献上多少爱情都没能让妈妈幸福的男子。

    可是，现在克莉丝明白了。

    她明白了或许——这种事是没有什么理由的。

    妈妈只是深陷恋情之中而已。

    那是好还是坏，克莉丝不清楚。而现在就连克莉丝也将工作——一直那么重视的裁缝屋工作放着不管，在平日的时间，一个人去到热闹的城镇里。

    妈妈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克莉丝，你有在听吗？」

    潘蜜拉的脸庞逼近眼前，克莉丝这才被拉回到现实之中。

    两人的面前，放着装在煱烤盘里的卡士达奶冻。

    「啊……嗯，潘蜜拉。」

    「嗯什么呀，这可是工作喔，客人是一名叫做西蕊尔的女性，而来到店里的人是一位叫做基尔雷的人，他说他们两人是朋友，还说会支付去到伦敦的交通费用，就算谈过之后不接受委托也没有关系。」

    「——基尔雷！」

    克莉丝飞快地望向潘蜜拉。

    这与服侍修的仆人同名呀，而且也是找来了克莉丝，还在她面前将妈妈带走的那名男子。

    「——是什么样子的人？」

    「长得很漂亮喔，不过对方给我看的照片只有脸而已，有点像是明星照的感觉，所以实际上是什么样子就不知道了。年纪……我想大概已经超过二十了吧。」

    潘蜜拉以为克莉丝问的是西蕊尔的模样，这也是当然的。克莉丝在思考了一会儿之后问道：

    「潘蜜拉觉得呢？」

    「嗯，这个嘛……」

    潘蜜拉挽起双手，难得地犹豫了起来。

    「感觉起来基尔雷先生是认真的佣人，给人的印象不差。比起奥尔索普家的汉诺威管家还要好多了，而且好像也满有钱的。」

    「这样的话，潘蜜拉为什么犹豫？」

    「嗯……我不知道说出来好不好，总觉得他好像对我有意思。」

    潘蜜拉很认真地觉得困扰，克莉丝见状不禁笑了出来。这是克莉丝所无法明白的烦恼。

    「这种事至今也发生过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他好像是纠缠不休的那种类型。算了，这说不定是我自以为是的想法而已。其实，我原本是打算在你的状况完全恢复之前，都不接受任何得到伦敦的工作。」

    克莉丝惊讶地回问：

    「为——为什么？」

    潘蜜拉瞄了克莉丝一眼。

    「那里不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呀，我对那边也没有什么好的回忆，你不也是一样吗？虽然是没有详细问过你啦……」

    克莉丝低下头来。

    潘蜜拉曾经在伦敦边缘工商业区的娼馆当过杂工。就像克莉丝想从『蔷薇色』——缝制暗之礼服的母亲身边逃开一样，潘蜜拉也非常、非常想脱离那间娼馆『玛丽亚』，重获自由之身。

    在遇见潘蜜拉之后，克莉丝离开了伦敦。

    然而，克莉丝现在又打算回到伦敦。这点潘蜜拉大概也注意到了吧？

    「可是……那里也有很多美丽的地方呀。」

    「是呀，像是郊外的公园那里我也很喜欢。可是位在中心的地区，对于像我们这种人是很冷漠的，如果自己心里不坚强一点，很可能会受伤的。」

    「潘蜜拉不是也说过，我并没有那么软弱吗？」

    「——如果不是与贵族有关的事情的话啦。」

    「你是指……夏洛克的事吗？」

    克莉丝有些难受地看着潘蜜拉。克莉丝一直以为，无论自己作什么决定，潘蜜拉都会支持的。

    「——那也有包含在内，不过你不要误会喔，如果你能与夏洛克顺利地走下去，我可是会非常高兴，我是真的这么想的。而且，像是凡妮小姐和派翠西亚小姐也都是住在伦敦呀。」

    听见潘蜜拉提起过去几名客人中的少女们，让克莉丝安心不少。她们都是相当可爱而坦率的女孩，在伦敦也是有很多像这样的少女呢。

    克莉丝拿汤匙舀向卡士达奶冻。这个斐莉儿有帮忙的甜点，硬度吃起来恰到好处，在嘴里融化的口感也很好。

    「我会去跟西蕊尔小姐见个面，而且伦敦有些地方我也想去看看。」

    「好，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写信过去给对方。」

    潘蜜拉在结论出现之后，便不再犹豫似地以果断的语气继续说道。

    「坦白说，要是拒绝也很可惜。不过因为还是有点不安，我也和你一起去吧。至于和夏洛克见面的事情，这点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的。」

    克莉丝不禁缩起了脖子，咽下卡士达奶冻。

    「唔、嗯。」

    「虽然我说这话可能是多管闲事，但如果你遇到讨厌的事情，要直接说不喔。毕竟夏洛克他呀，也不是什么事情都那么完美的男人。」

    潘蜜拉以汤匙挖下一大口卡士达奶冻，同时如此说着。

    尽管克莉丝不明白潘蜜拉的意思，仍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因为工作的关系决定要到伦敦去一趟了。由于有事情要处理，我想大概会在下午三点或四点的时候结束，之后的时间应该就可以见面了。

    回程预计搭五点的蒸汽火车，如果只有五分钟的见面时间也无妨的话，无论要约在哪里我都可以过去。不过，若是您工作繁忙的话，请不要勉强抽出时间。

    克莉丝汀·巴雷斯

    马车在埃莉诺旅馆门前停下，克莉丝和潘蜜拉依序步下马车。

    从滑铁卢车站并不是走不到埃莉诺旅馆，但克莉丝和潘蜜拉在拜访初次见面的客人时，都会尽量不要选择以步行的方式前往。毕竟若对方是在某种程度以上的阶层，有时候「用走的」会被对方看轻。

    「规模虽然小，但是相当漂亮的旅馆呢。」

    「嗯。潘蜜拉到这边就可以了，你就直接搭乘载客马车过去吧。和伊恩医师约好了吧？」

    克莉丝说道。

    两人商量好要到伦敦的时候，与潘蜜拉交情甚好的伊恩医师，便高兴地邀请了潘蜜拉一同游玩。

    得知这件事的克莉丝，也赞同地要潘蜜拉去见个面。与伊恩见面后的潘蜜拉，表情总是变得柔和，而且这样一来，潘蜜拉也不需要待在旅馆大厅，一直等到克莉丝工作结束。

    「嗯……这、是啊。」

    潘蜜拉难得讲话暧昧含糊。明明潘蜜拉也对伊恩医师抱有好感的，这种反应是为什么呢？克莉丝想着。

    「好了，那我走罗，傍晚跟你约在公园会合喔。在见夏洛克之前可以先跟我说一声吗？不然我也不晓得情况。」

    「工作一结束，我会先来找潘蜜拉的。」

    「工作的事我不怎么担心，不过你还是加油喔。」

    克莉丝站在路旁，一直望着潘蜜拉所搭乘的马车远去。她穿戴着一如往常的深蓝色工作服及阔边女帽，手上拿着一只皮箱。

    待马车一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克莉丝抬头望了眼埃莉诺旅馆，接着缓缓地转过身背对该建筑，开始沿着道路走去。

    对克莉丝来说，这是一条令人怀念的道路。

    尽管埃莉诺旅馆这个名字她是第一次听到，不过一听到住址她就想起来了。

    伦敦的格雷斯大街……是过去『蔷薇色』曾在的场所。直到三年前，克莉丝和母亲两人都还相依为命地一起同住的地方。

    克莉丝抛下妈妈，离开了伦敦。当时的『蔷薇色』规模逐渐扩大，店里也有许多的裁缝女工，然而缝制重要礼服的人就只有琳达·巴雷斯女士，和其女儿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而已。

    不对——其实支撑着伦敦『蔷薇色』的人，是克莉丝。

    与现在的情况不一样，当时无论再怎么有名，克莉丝始终没有在台面上露脸，所以除了直接有接触的客人之外，其他谁也不晓得克莉丝是年纪那么小的少女。克莉丝开始工作的年纪早得令人惊讶，并且一个人独自做着好几人份的缝纫工作。

    克莉丝不在的话，『蔷薇色』便会垮掉，这点她也很清楚。

    然而就在克莉丝十四岁的时候——妈妈像是怕克莉丝消失般，开始监视着她。

    从那个时候开始，妈妈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妈妈了……

    克莉丝走在格雷斯街上，往一条小路弯进去，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

    这条路有那么一点点与丽浮山庄相似。

    与潘蜜拉一起来到那个车站的时候，她对潘蜜拉说——那么，我们就在这边下车吧。

    要在这里做什么？潘蜜拉这么问她。我可以做些什么？

    潘蜜拉当时也是个十四岁的孩子，没有自信也感到恐惧，但觉得得想办法做些什么生存下去才行，就只拥有一股脑儿往前冲的心情罢了。潘蜜拉额头上流着血，身上穿着尺寸不合的老旧丧服。两人都战战兢兢地怕被人发现而蜷缩在蒸汽火车的角落，因此浑身沾满了尘埃。

    克莉丝回答说，我做衣服给你。只要穿上了新的衣服，一定就会知道了。你一定会变得非常漂亮的，潘蜜拉。

    克莉丝能想到的只有这些——然而，克莉丝自己除了深蓝色工作服之外，也没有其他可以穿的。

    克莉丝是从店里头偷了钱（没错——就是偷来的！）来到这里的。两个人窝在车站前睡了一会儿，醒来后，潘蜜拉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拿了面包回来。潘蜜拉仔细地将面包掰下一半，递给了克莉丝，潘蜜拉说，今天早上给我面包的那个人的模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城镇，一定是个很好的城镇。

    洗过脸的潘蜜拉恢复了精神，对克莉丝说，得找到一间房子住下来才行。

    克莉丝，人没有一个屋檐是无法生存下去的。要好好找到一间——不是别人，而是属于自己的房子才行。说着这话的潘蜜拉，额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

    克莉丝在伦敦的格雷斯街上走着，就是原本『蔷薇色』的所在之地。

    那个地方——竟变成了一间新的红茶馆！

    克莉丝不禁要失笑。

    她们两人在丽浮山庄，找到了一间老旧而不再营业的红茶馆，改装之后做为裁缝屋，然而曾几何时，原本的『蔷薇色』居然变成了红茶馆。就好像迷路的孩子迷失到最后，好不容易来到的场所，竟然是当初所在的地方那样。

    克莉丝确认着店面规模，并绕到通往红茶馆的路径去。她其实就是想来看看这个地方的。

    『蔷薇色』的正面变成了红茶馆，原本『蔷薇色』在里头是有一处玄关的，然后缝制礼服的地方就在该处的后半部。楼下是厨房和工作的场所，楼上则是租人的房间，其中一间就是克莉丝和琳达两人住的地方。

    在『蔷薇色』还没有名气之前，大约是克莉丝才五、六岁的时候，『蔷薇色』是在一间小小的房间里，从琳达自己一个人缝制礼服贩售起家的。

    只是转了条不同的路，街景就顿时截然不同了。与外面的热闹大街不一样，这里隐隐约约飘散着酒味。

    在过去『蔷薇色』的后门玄关处，如今变成了一间酒馆。入口点着红色煤油灯，外头则是挂着一块写着『方舟』的不起眼招牌。

    方舟。

    小小的酒馆似乎也同时提供餐点，里头相当热闹，大白天地就有几名男性客人了。透过窗户所能看见的，就只有克莉丝过去居住时曾为厨房的位置，里头放着几张餐桌而已，内部装渍则似乎没有多大的改变。

    房间现在是什么样子呢——明明妈妈已经不在了——

    克莉丝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里头看看，然而脚步还是停滞不前。就连平常都已经苦于独自前往热闹的地方了，现在要克莉丝进去酒馆更是不可能的事。

    好不容易都来到这里了……

    克莉丝站在离酒馆稍远处，紧紧拿着皮箱并望向酒馆。没办法就这么离开——又无法进去。基尔雷——等等说不定就会见到他了呀……

    克莉丝开始觉得呼吸困难，喉咙也干燥起来。察觉到这情况之后，克莉丝便闭上眼睛，慢慢地吐出气息。

    她脑海中浮现出夏洛克的身影，那个坚强的人、勇往直前的人。希望自己能成为配得上他的人——并不是这样的，克莉丝只是希望能够被爱而已，可是又想逃开……不对，想逃的话随时都可以。

    我得……拿出勇气来才行。

    至今在很多情况下，克莉丝都曾努力为了某个人拿出勇气来，而那应该也没有错才对。

    这一次，克莉丝要为了自己鼓起勇气！

    呼吸开始逐渐恢复顺畅，克莉丝缓缓地扬起了脸。

    进到那间建筑物里，说不定就可以知道有关妈妈住在哪里的线索了——就算里头有大幅的变动，过去居住时的残影已经一丝不留，然而只要亲眼看到，一定就会有意义的。

    「……克莉丝汀小姐？你是克莉丝汀小姐对吧？」

    突然间，一道声音从背后叫住她。克莉丝的心脏顿时因害怕而紧纠成一团。

    看见那惊惶似地注视着自己的绿色眼瞳，让西蕊尔的内心隐约涌起了满足感。

    ［插图］

    最近，她与交情不深的基尔雷再次相遇。

    基尔雷对西蕊尔说：「我一直在找你，为了你的将来，让『蔷薇色』替你缝制礼服吧。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要把握还是要毁掉这个机会都在于你，不过要达成目的，就得先抓住克莉丝的心不可。」

    喜悦和期待在西蕊尔的内心翻腾着，同时脱口回答：「我愿意！」

    「是、是的——我——我是克莉丝汀……小姐。」

    那般惊慌畏缩的害怕模样，让西蕊尔忍不住想紧紧抱住眼前这名娇小的少女。长发编成两束发辫，还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十七岁居然会是这副模样！我在十七岁的时候，已经知道要怎么样吸引他人的目光了，甚至还有男人对我吹口哨呢。

    十七岁——想到克莉丝离开『蔷薇色』之后的三年时光，西蕊尔就不禁要气得咬牙。这孩子明明就拥有伦敦的『蔷薇色』，然而不要说那间裁缝屋了，她甚至连自己的母亲都抛弃，现在居然还敢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回到这种地方来！

    如果伦敦还有『蔷薇色』的话，如果有这女孩替我缝制礼服的话，我现在就不会烦恼成这样了。

    抑或是说，如果我是个拥有一头咖啡色秀发的人就好了！顶着一头红褐色头发站在舞台上太惹人注目了——西蕊尔好几次都被舞台剧导演这么说。还有啊，你那个像老旧厨房椅子的眼睛颜色也是一样呀，长得是还可以，不过这样的话我们没办法用你喔。

    这小女孩明明就拥有跟翡翠一样明亮的眼瞳，却都不想想要怎么好好使用！

    「我的名字叫西蕊尔·马克布尼，我听基尔雷说，你想要跟我谈谈是吗？」

    「啊……是的，那么……您就是西蕊尔小姐……？」

    「离我们约好的时间虽然还有点早，不过基尔雷有告诉我，克莉丝汀小姐可能会去以前的『蔷薇色』一趟，看来的确如此呢。」

    「您知道——以前的『蔷薇色』吗？」

    「是啊，我以前曾经穿过琳达女士的礼服，我啊，过去很常来『蔷薇色』喔。」

    克莉丝面对这位在出乎意料的情况下所见到的客人，一面露出了困惑的眼神，一面又不时地暗暗注意着『方舟』那里。

    在『蔷薇色』关闭后所开设的酒馆，过去克莉丝和琳达就曾经住在那里的楼上。

    克莉丝应该很想看看过去自己所抛弃的店以及住处，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吧？

    可是，这种话没有办法在客人面前说。记得克莉丝汀小姐应该是异常的消极软弱才对。

    一思及此，西蕊尔便更加高兴，悄悄地一把抱住克莉丝。

    克莉丝相当娇小。西蕊尔身形修长，而且因为身上穿着马甲紧紧地束着腰身，俨然就像是克莉丝可以埋在胸前般的体型。

    「在这种地方遇到，让你吓了一跳吧？你真是可爱。不过，这里不是像你这种人进去的地方喔，好了，我们去埃莉诺旅馆吧。」

    「那个……可是……」

    「你好像很在意那栋建筑物，不过就算看到里头也还是什么都不会知道的。就像你现在看到的，样子已经都不同了。现在比较重要的是，我真的很想跟你聊聊，并且告诉你，我有多期待你帮我缝制礼服呢。」

    西蕊尔放开克莉丝。将手伸向克莉丝背后，强行让克莉丝转了个方向。在转进大马路之前，克莉丝稍稍回过了头。为了让那张脸望向自己，西蕊尔堆起最灿烂的笑容，继续热烈地说着话。

    埃莉诺旅馆是一间平实的旅馆，尽管规模不是很大，大厅也没有什么装饰，然而整体皆以木头为主，并且搭配上沉稳的色调，而壁纸亦是采用令人感觉平静的茶色。

    克莉丝被西蕊尔牵着手，走进旅馆之中。

    西蕊尔的笑容没有间断过，尽管身形纤细，胸前却相当地丰满。一笑起来便显得明艳动人，是一位模样开朗的女孩。

    西蕊尔露出大大的笑容。

    「我是女演员喔，在三年前曾请琳达帮我缝制过礼服，那时我十九岁。还以为『蔷薇色』怎么突然倒闭了，没想到一下子又在丽浮山庄开起店来，客人们全都吓一跳呢。」

    「——经营相关的事情我不太清楚，我只是……离开了裁缝屋而已，丽浮山庄的『蔷薇色』与伦敦没有任何关系。」

    「但这可让客人很困扰呢——哎呀，你不要露出这种表情，这跟你没有关系，大家都明白的，别担心。」

    西蕊尔的声音柔和了下来，并细看着克莉丝的脸。一直目不转睛地被注视着，让克莉丝差点要萎靡的心情又重新振作。

    「——非常谢谢您。西蕊尔小姐也曾经到过伦敦的『蔷薇色』呢。」

    「是啊，毕竟那时候我是个什么都还不懂的新人，一直都只能演些小角色，相当地辛苦，后来因为穿了她的礼服才开始受到注目。就是马克白夫人！真令人怀念呀，我一直很想演坏女人角色的，琳达对那样的工作也很在行呢。」

    「您是演员啊……」

    克莉丝穿过连接旅馆大厅的走廊，并这么说道。

    听她这么一说，西蕊尔散发出的气息的确像是习惯受人注目一样。

    克莉丝对西蕊尔没有印象，由于伦敦『蔷薇色』规模相当地大，她当然不可能清楚所有的客人，而且当时一缝制完礼服，客人的事情就马上忘得一干二净了。克莉丝从来就不知道，妈妈曾经缝制过女演员的戏服，但是有这种事也不奇怪。

    克莉丝一边听着西蕊尔游说怀念的过去，同时感觉到那微小的决心开始崩毁。像这种情况，不是照往常一样工作就好了吗？造访过去的住处又能怎么样呢？就算看到了房间，琳达也不可能在那里，时光也不可能倒流。更不可能因为这样，就重新拥有妈妈。

    「你是觉得……我看起来不像演员？」

    听见克莉丝的话，西蕊尔像是有点纳闷似地偏着头回问。克莉丝吓一跳地看向西蕊尔。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起过去与舞台剧有关的工作。」

    「你是说玛格丽特，贝尔？她是很棒的女演员呢，有着贵族的出身，去年好像还与剧作家结婚了。你喜欢她呀？」

    西蕊尔微笑地问道，克莉丝则没有办法回答。

    她曾替相当受欢迎的女演员玛格丽特，贝尔，缝制过舞台服装是事实。虽然和潘蜜拉一样关注玛格丽特，但不知为何现在就是无法坦率地开口称赞。

    毕竟就算是玛格丽特，提到其他女演员时也是一副神经紧张的样子。

    对了，这么说来，玛格丽特与西蕊尔给人的感觉也是有点像呢，克莉丝心里这么想着。玛格丽特是外表看起来热情而自尊心颇强的女性，而西蕊尔则是看起来沉稳，然而情绪的起伏或许相当剧烈也说不定。

    玛格丽特的情况是随着工作逐步进行，同时就慢慢地可以看清她深藏在内心的哀伤……

    西蕊尔站在一扇房门前，然后打开门。

    房间里头没有其他人，也不见基尔雷的身影，就只有一张床。

    克莉丝像是松口气似地，却又像是遗憾似地带着如此复杂的心情环视房间，里头并不怎么宽敞。

    「你之前知道我的名字吗？」

    「不——呃，我不是很清楚名人的名字等等的事情，很抱歉。」

    「对喔，这么说来，记得你很内向胆小，从以前就是如此了吧。」

    「……是的。」

    不要逃避过去的事情，要全然接受，尽管内心这么想着，但一被提起的时候还是不禁会感到惊惶。克莉丝依然站在原地，畏畏缩缩地开口：

    「嗯……不好意思，是否可以给我一杯水呢？我……有点紧张……」

    「哎呀，真是抱歉。」

    西蕊尔亲切地笑道。她拿起床边桌上的水壶，倒了杯水后递给克莉丝。

    「我们今天好好谈一谈，可以吗？如果愿意接下委托的话，也可以直接丈量尺寸喔。我一直很期待能跟你聊一聊呢。」

    「今天虽然有其他的事情，不过到黄昏之前都没关系。」

    「要跟其他人见面？」

    西蕊尔口气平缓地问道。

    「啊……是的。」

    「约在什么时候？」

    「三点……半的时候。不过，我想应该不需要花费那么多时间。」

    克莉丝害羞地说着，明明已经打定主意，工作的时候不要去想夏洛克的事。

    现在才中午，想想过去所需的时间，应该三点前就会结束。其实克莉丝也很少在工作之后还有别的事情，却唯独今天被这样问，不免感觉怪异。

    「哦……」

    西蕊尔露出了微笑。感觉好像被看穿心思一样，克莉丝的脸微微地涨红。

    「那么，你会接下我的委托吧？我一想到这件事就好不安呀。」

    「您是需要在什么场合穿的礼服呢？」

    「我需要的是晚礼服，可以让我看起来更漂亮的礼服，可以让男性对我倾心的礼服。我想要穿着那件礼服，获得下次演出的角色。」

    「晚礼服……」

    克莉丝稍微拉开了点距离，注视西蕊尔。

    红褐色的头发没有作任何的保养或整理，就只是简单绑在身后而已，如果上点油呈现出光泽的话，看起来应该会像燃烧般的火焰一样吧，良好的姿势再加上纤细而紧实的体态，要是穿上礼服会更显出身材的姣好吧。

    最重要的是，克莉丝感觉到西蕊尔散发的强烈力量——欲望。那正是与玛格丽特相似的东西。

    玛格丽特在『乐园』一剧的演出获得了大成功，在演出结束之后，表演者及诸位舞台剧相关人士都前去与克莉丝交谈，向她表达慰问辛劳与感谢之意。在那之前，克莉丝都没有办法与粗里粗气的男人说话，之后却一点都不感到害怕，教她相当不可思议，却也感到开心。那真是做起来相当值得的工作呀！

    妈妈也是带着这样的想法，缝制女演员的衣服的吧。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这些事——不过，那都是克莉丝尽量叫自己别去想的。或许可以问问西蕊尔，若她愿意告诉自己过去琳达·巴雷斯的模样，那大概就可以明白妈妈的心情吧。

    为什么基尔雷要委托克莉丝，缝制西蕊尔的衣服呢——？

    「……我明白了，西蕊尔小姐。我接受您的委托。」

    在思考过一会儿后，克莉丝这么表示，而西蕊尔一听到，脸上顿时绽放出光芒。那真是一张天真无邪的笑容呀！西蕊尔牵起克莉丝的手说：

    「谢谢，我真的很高兴呢，克莉丝。东西先放下来，我们先请人送茶过来吧。」

    「我不用没关系，我希望可以一边量尺寸一边与您谈一谈。」

    「别这么说，埃莉诺旅馆会送来相当好的红茶喔，而且我也想告诉你关于之后要演的角色。我喝咖啡比较好吗……还是要来份三明治套餐？」

    「我、我不需要餐点，西蕊尔小姐，在丈量尺寸的时候不要吃东西会比较好。」

    「那太可惜了，其实我没有吃中餐，空着肚子都快要昏倒了，我会马上吃完的，所以唯独这点我没有办法奉陪。你先请坐，好不容易过了这么久终于又委托了『蔷薇色』嘛，当然不能让你工作完，就立刻说再见离开呀。」

    克莉丝无奈只好在长椅上坐下。

    听客人谈话是很平常的事情。以克莉丝来讲，她一边丈量尺寸一边直接接触客人的肌肤的话，比较好掌握对方的心情，不过若对方说饿肚子，那也没办法勉强。

    「那么我叫侍女过来罗，你从丽浮山庄过来也累了吧，好好休息一下。」

    西蕊尔看似温柔地微笑着，并离开了房间。

    克莉丝从皮箱中拿出围裙与卷尺，同时张望着四周。

    她看见床旁的边桌上有个小时钟，于是便安下心来。克莉丝悄悄接近床边，将时钟调整到可以看清楚的位置。

    尽管唯独在今天想要早点结束工作，但她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打算随便做做。

    克莉丝准备就绪，安静地等待西蕊尔回来。不要再想些其他的事情了，克莉丝心想，就像往常一样工作吧。与西蕊尔谈话，碰触她的肌肤，并且掌握西蕊尔所想要的东西，将最适合她的颜色和样式，以及熊熊燃烧的心意缝制成礼服。

    然而，西蕊尔却迟迟都没有回来。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好想见面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虽然那天我也安排了工作，不过傍晚的话有时间可以见面。我会在三点半时到摄政公园的露台前，所以希望你能在那时候过来，并尽可能不要迟到。

    你一定非得当天来回不可吗？希望你能答应让我帮忙找个留宿之处，那天晚上我有无法推辞的事情，不过隔天下午我并没有其他的安排。如果你愿意住一晚，隔天我们可以一起用中餐，也可以去逛逛百货商行。关于这件事，我们见面的时候再谈。

    对了，其实再过没多久就是我的生日，你的生日是在什么时候呢？连这种事都不晓得，真是让人不敢置信。期待早点与你碰面，尽情地聊一聊吧。

    夏洛克·哈克尼尔

    「唉，我真的很开心，没想到你愿意答应再陪我出来。」

    尽管离约定的时间还久得很，不过伊恩早就在摄政公园门口徘徊等待，一看到潘蜜拉步下载客马车，随即趋步上前。

    伊恩是年约三十的医师，然而像这种时候真的是相当坦率。伊恩有个相当喜欢骑马的兴趣，身材结实而高挑，并且长得一副亲切的模样。今天帽子、眼镜和手套三样东西都戴齐了，西装大衣也不像平常那样陈旧皱折，而是崭新的一件。

    潘蜜拉有些慌张地垂下视线，其实她原本是想让自己提早先到，做好心理准备的。

    「这是我第二次来这里，其实站在我的立场，是想再多带你去其他地方逛逛，不过既然你说喜欢这里的话，我也觉得很开心。」

    「我不是很清楚其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不过我喜欢这里。」

    「我家也在这附近喔，呃……我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你吃过午餐了吗？」

    「和克莉丝在蒸汽火车上吃过了。」

    「这样的话，傍晚的时候也可以和克莉丝汀小姐一起吃些点心。」

    在这晴空之下，走在四周都是草皮包围的一条路径上，令人感觉相当舒服。伊恩始终带着盈盈笑意，惹得潘蜜拉也几乎要笑出来。

    伊恩面对其他女性也是像这样吗？事实上，潘蜜拉从来没有看过伊恩真的发脾气，或是心情不好。不晓得是不是因为那副有点傻气的外表，让人就算初次与这名男子见面也不会紧张，就连克莉丝面对伊恩也能放松。

    「克莉丝傍晚的时候要与夏洛克见面喔，要是打扰了他们就不好了。」

    「夏俐和克莉丝汀小姐啊？……这个是……？」

    「感觉看来发展还算顺利，克莉丝她也总是满脑子都在想着这件事。伊恩医师，你应该不会不知道他们两个人的事情吧？」

    「呃，不……真的不清楚！」

    尽管伊恩一瞬间显得错愕，但随即赶忙摇摇头。看来他虽然多少知道一些，但的确没想到会到现在这种情形，是听潘蜜拉这么一说才意识到。

    「这样子啊……那还真是很棒的事情呀……」

    「如果单纯是很棒的事情就好了，但我还满担心的，可是我又不想变成一个只会出一张嘴的爱管闲事怪女人……」

    「没有人会觉得你爱管闲事的。」

    「不晓得克莉丝要不要紧呢……」

    「我从夏俐小的时候就认识他到现在，他就是像那样温柔的男士，我觉得他与克莉丝汀小姐还满适合的。」

    潘蜜拉想知道的并不是两人个性适不适合，而是贵族男士与劳动阶级女性交往的问题，不过伊恩似乎没有想到那一层去，潘蜜拉不禁苦笑。

    伊恩带着微笑缓缓地步行着。公园里只偶有一些散步的男女出现，潘蜜拉也戴着帽子和手套，并穿着一件全新的印染礼服，说她是中产阶级家庭的小姐也不奇怪。周围并没有人特别注意他们两个。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潘蜜拉心想。如果可以一直像这样悠哉地，如同云朵般地散步下去就好了。

    「我……我今天来，是有话想对伊恩医师说。」

    在散步了一段时间后，潘蜜拉决定说出口。

    「你想说——什么？」

    伊恩开口问道，依旧面朝着前方。

    高高的肩膀正透露着紧张，大概是可以猜想得到内容吧。

    「关于之前伊恩医师问我的事情，我想了很多很多，然后……我决定要回绝。对不起，因为你那些话用在我身上实在是太可惜……」

    潘蜜拉尽量不去看伊恩的脸，一鼓作气地将话说完。

    伊恩紧张得肩膀顿时停住。

    潘蜜拉也站住了脚步。

    潘蜜拉感觉到胸口的刺痛。

    伊恩提出以结婚为前提交往，是在一个多月前的事情，那时候也是潘蜜拉开始有将伊恩当作恋爱对象的想法。

    她并不讨厌伊恩，不对——即便是以看一名男性的眼光来说，她也是抱持着好感的。

    尽管不是明确的恋爱之情，然而只要与伊恩在一起，潘蜜拉就感到安心而愉快。而且最主要的是，那绝不花言巧语的性格，让潘蜜拉尽管惊讶却是感到尊敬。就算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安心地交付他，然而潘蜜拉并没有特别想被男人好好呵护的想法。

    即便是伊恩那被说成怪人的笨拙之处，潘蜜拉也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好好应对，并且反而可以成为他的助力。

    曾经在某一次，潘蜜拉看见伊恩与其他想跟伊恩多聊聊的女性在一起时，她发现自己感到焦躁不安。

    那当下她决定——那就接受吧，并且在心中不断描绘着与伊恩两人相处时的情景。

    可是，理性反驳了自己。

    对潘蜜拉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蔷薇色』和克莉丝，在经历过一番辛苦才拥有的小小房屋——与伊恩在一起的话，应该可以打造出比这更豪华的房子吧？

    还有，伊恩并不知道潘蜜拉的出身。

    她没有做出结论。正因为伊恩拥有如此诚实的性格，她才觉得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这——是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伊恩静静地望向潘蜜拉。

    「——不是的。」

    「嗯，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既然这样的话，我没有办法接受。如果你是因为讨厌我的话，那就另当别论——还是说，难道你有其他喜欢的男性？」

    伊恩相当严肃，眼睛如孩童般澄澈。

    「没有，只是——我还有克莉丝和『蔷薇色』的事情……」

    「如果这是你拒绝我的原因，那根本没有关系。之前我也说过了，因为我喜欢工作时候的你，我并不想夺走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如果是因为裁缝屋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严重问题，请你告诉我。我希望能够帮助你，而且我也可以，请你相信我，毕竟我被叫怪人可不是叫好听的喔。」

    伊恩急切地说着。潘蜜拉与其四眼相对，内心已感觉到焦躁。

    「如果和我结婚的话，会让伊恩医师受伤的。」

    「那也无所谓，因为我是医生。」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潘蜜拉唯独嘴角露出了微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告诉你吧，伊恩医师，我是个孤儿。」

    伊恩医师看着潘蜜拉，带着几丝的讶异。

    「——孤儿？」

    潘蜜拉垂下了视线。

    「我并不晓得自己的出生年月日，那时还是个小婴儿的我，好像就只裹着薄薄的一块布被丢在一间房子前。我就躺在一本取代床的书上，那个作者的名字就变成了我的名字。可是不要说书了，我根本连字都不会看。在我十四岁遇到克莉丝之前，都一直是生活在伦敦最底层的环境。基本上……住在像那种地方的孩子会是什么情况，你很清楚吧，伊恩医师？」

    潘蜜拉飞快地说道。好不容易可以抬起头，直视伊恩了。

    伊恩的嘴巴微微张着。

    潘蜜拉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头——太好了，她如此心想。没有被感情牵着走而接受求婚真是庆幸。那将会带给眼前这个可爱的人，无可弥补的伤害呀。

    潘蜜拉心情变得坦荡舒爽，一想到往后可能没办法再像这样见面了，内心便有些感伤，但就算对方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潘蜜拉看着伊恩，并微笑以对。而伊恩依旧望着潘蜜拉，脸上不见笑容。

    「也就是说——你在十四岁之前，都是住在伦敦东区……不晓得自己是哪里人，也从来没有受过教育的意思是吗？」

    「对，就是这样。」

    「这就是你拒绝我求婚的理由？」

    「对。」

    「我没有办法接受耶。」

    伊恩整个人正面朝向潘蜜拉，认真严肃地深深望进潘蜜拉的眼瞳。

    「——什么？」

    潘蜜拉想都没想就回问出口。

    伊恩交叠起双手，呼……地叹出一口气。

    「如果你是在意这种事，早点告诉我不就好了。我不是说过了吗？如果你是因为讨厌我那就另当别论，或是喜欢上别的男性也是。但除了这些理由之外，其他的我都没办法接受。」

    潘蜜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伊恩。

    「伊恩医师……我连我的双亲是谁都不知道喔，而且——或许是伊恩医师所不能想像，那种曾经犯过罪的女人也说不定呀。」

    「你不是，万一真的有那也不是你的错吧，这一点我只要看现在的你就明白了。」

    「那只是伊恩医师的一厢情愿罢了。」

    「我的一厢情愿并没有错，谢谢你现在愿意将一切都告诉我，那是相当痛苦的回忆吧？不要紧的，虽然我表达得不是很好——但是像这些过去，我会当成自己的事情一般，我可以好好保护你的。」

    潘蜜拉实在哑口无言，他居然还说什么谢谢。

    「就算伊恩医师这么想，四周围的人可不这么认为喔。」

    「如果你是指我们家的话，这你不需要担心。我的家人们都很随和，母亲现在还是在做护士的工作，而且哥哥的妻子也是在异国认识的外国人，哥哥嘴上最常挂着的一句话就是，每一个人身体里面都是一样的。我想大家如果知道你的存在一定会非常高兴的。话说回来，身为医师的好处就在于他如果医术高明，其他人是不会对他的血统背景等等问东问西的。啊～～真庆幸我是医生呀。」

    伊恩露出了笑容，转眼就接受了潘蜜拉所说的事情。

    潘蜜拉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一直凝视着伊恩。

    虽然以前觉得他迟钝，但是像这么单纯乐观真的好吗？伊恩明白她刚说的吗？不对——他一定是明白的吧。

    可是，潘蜜拉还有没向伊恩坦白的事情，就是自己出身于娼馆这件事。

    她并没有接过客人，这方面并不是问题。

    但妻子是孤儿与妻子曾经在娼馆待过这点，根本就是两回事。

    「你对我保密的事情就只有这些了吗？潘蜜拉小姐。」

    「呃——嗯、是的。」

    「既然这样的话，我并不放在心上。请你与我交往，如果没有办法决定的话，我会等你的。如果你无论如何都不想和我交往的话，请告诉我你讨厌我。听你说出这句话，我就会放弃了。为了你，我会干脆地转身离开。」

    伊恩在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笑容消失了。

    说讨厌——

    潘蜜拉注视着伊恩。

    伊恩一脸严肃，等待着潘蜜拉的回答。

    就算是说谎或什么也好，只要说我讨厌你，伊恩就会接受，没有什么事情会比这个带给伊恩更大的打击了。潘蜜拉只要照原先预定，回复到往常干练的店员模样，照顾好克莉丝，并同时处理好裁缝屋的事情就够了。

    但是，潘蜜拉实在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真是坏心呢，伊恩医师。」

    潘蜜拉发出了前所未见如撒娇般的声音，没辙地呢喃道。

    伊恩听了那回答，打从心底开心地笑了。

    三点二十分的时候，夏洛克抵达了摄政公园。

    尽管克莉丝表示不管哪里她都会去，但要是叫她到西敏市，那肯定是会晕倒的。时局不安定，再加上又有许多议案要审理，议员们也都杀气腾腾的。夏洛克也是在见到克莉丝之后，就非得赶快去餐会不可。而且那行程也是为了配合夏洛克的时间，从黄昏移到了晚上。

    他不确定克莉丝有没有办法一个人去到餐厅，天气晴朗的话，最适合去的地方就是公园了，而伦敦最漂亮的公园就在圣詹姆斯一带，但那附近都是贵族们注视的目光。虽然克莉丝似乎很喜欢汉普斯特周围宁静的街道，但很可惜的是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在思考了许许多多之后，最终夏洛克还是选定了摄政公园。去该处公园的中产阶级比贵族多，而且幅员辽阔，没有那么多他人的眼光。如果时间够的话，也可以带克莉丝去伦敦动物园，让她看一些珍奇异兽。

    这真是普通的行程呀——当脑海浮现出这般念头的同时，夏洛克几乎要对苦恼于约会地点太平凡的自己苦笑。

    可是，克莉丝当然不会清楚伦敦四周位置，而且不这么做的话又见不到面，所以也只能这样。

    像这些事，夏洛克就希望能够做得名正言顺一点。比如说每个礼拜的什么时候在哪里见面；或是在两地中间点的伊夫舍姆，找寻可以两人共处的场所，在我有空的时候，克莉丝便可以过来之类的。

    ……不对，克莉丝是有工作的人。

    夏洛克在长椅上坐下，一边远眺着油亮的草皮，一边交叠起了双脚。

    他从胸前的口袋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三点四十二分，克莉丝有些迟了，是因为还在工作吧？

    夏洛克叹了口气，望向摄政时代风格的大露台。

    不管用什么方式，也无法带克莉丝出席晚宴或是舞会吗？（不对，克莉丝并不是那种个性的人。虽然像跳舞这种事，只要我教她就可以了……）或者我减少一些工作——（……认真的吗？）

    抑或是在伦敦开设『蔷薇色』？如果是克莉丝，一定会成功的吧。

    像开店资金这种小事，就由我来……才光是在想这些，脑海中就立即隐约浮现出潘蜜拉。在此同时，夏洛克在路的另一头看见了她的身影。

    夏洛克惊吓地身子顿时一缩，那并不是幻觉。

    「啊，这不是夏俐嘛！」

    潘蜜拉身旁的伊恩一看到夏洛克，脸上顿时迸出光芒。

    「我正与潘蜜拉小姐在聊天呢，克莉丝汀小姐还没来吗？」

    两人朝夏洛克走近，尽管伊恩心情看来很好的样子，夏洛克却笑不出来，只是以僵硬的表情来回望着潘蜜拉和伊恩。

    「……你也和克莉丝一起来？」

    「我只是因为担心才来，不会打扰你们的。」

    潘蜜拉冷冷地说道。夏洛克为避免自己松了口气的心情被察觉，还故意不悦地表示：

    「有我在不需要担心吧？」

    「就是因为你我才担心呀。」

    潘蜜拉以往常轻松的口气回了夏洛克一记，接着突然压低了声音。

    「……虽然我不想说这种话，不过你可要好好珍惜克莉丝喔。」

    夏洛克望着潘蜜拉，潘蜜拉并不带任何笑意。大大的咖啡色眼瞳里映着太阳光，射向了夏洛克。风吹过来，宽边帽檐下的发丝遮盖住了脸庞。

    尽管夏洛克想回嘴说多管闲事，就像过去被潘蜜拉狠狠教训时一样，然而这次他却说不出口。不知怎么地，夏洛克的视线从潘蜜拉身上避开。

    「——这不用你提醒。」

    「那就好，我一直很想听你亲口保证。现在几点了？」

    「三点五十三分，虽然克莉丝信上写三点或四点结束，不过需要这么久吗？」

    「如果专心听客人讲话，的确会有拉长时间的情况。有时候甚至还得等上一阵子，才会被带到客人房间……不过我觉得这一次应该不会有这种情形。很难说，毕竟也不晓得会有什么状况。」

    「对方是贵族吗？」

    「不是的，是有工作的女性。」

    夏洛克稍稍安心了一点。这样的话，应该就与暗之礼服无关吧。

    自己对于暗之礼服的事情，是不是有些太神经质了？夏洛克暗自思忖。

    「你会待到几点？」

    「我想过五点之后离开，不过因为怕一不小心错过了，所以就在这边等着。克莉丝来了的话，我会开车送她去车站的。」

    「也可以让我坐上车吗？」

    「——不行。」

    「明明就只是开开玩笑嘛，对不对？」

    潘蜜拉向伊恩问道，而一旁的伊恩听了只是边笑边点头。

    「像这种时候就很想要有个仆人吧，夏俐。」

    「我现在有在找。」

    「哦，正在招聘吗？」

    「对，我希望是没有家累的男性，虽然已经看过几名，但都回绝了。如果有适合的男性就介绍给我吧。希望能力是有到某个程度的绅士，经历的部分我不太在意。」

    「人选的话，我现在心里也不是没有……」

    潘蜜拉以别有含意的口气说着，然而她瞄了眼伊恩，就此没再开口。

    「是『蔷薇色』的客人？」

    夏洛克认真地询问。

    「嗯，我会当开玩笑问问看，不过你不要太期待喔。」

    「我知道，这也不是很紧急的事情。话说回来，你们也是很久没见了吧，不用在意我，你们两个就去享受你们的时光吧。」

    夏洛克这么说着。尽管伊恩在夏洛克和潘蜜拉的身旁满脸笑意，不过夏洛克也是明白伊恩的心情。

    听了夏洛克说的话，潘蜜拉注视着伊恩，脸上挂着微笑。

    伊恩则有些不好意思地回以笑容，伸出手臂。

    （……搞什么……其实潘蜜拉也会露出这种笑容的嘛……）

    夏洛克看着融洽离去的两人不禁感到刺眼，也不想想是因为自己开口催促的。原本现在的自己，应该是和克莉丝像那样走在一起才对的。

    夏洛克看看时间，已经四点十一分了。

    如果是四点结束的话，那还有三十分钟，克莉丝应该会来才对。而且她也得赶上回程火车的时间。

    他没有办法再继续望着流逝的时间，夏洛克藏起焦躁，阖起表盖。他站起身，开始步行于林木之中。

    居然迟到这么久，克莉丝究竟是在想什么啊！相对的，我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克莉丝今天在这里住下。潘蜜拉则当然是请她回去（不对，还是潘蜜拉也一起比较好？）。不仅要问问克莉丝到底怎么看待我的事情，并且告诉她让她明白，如果真的喜欢我的话，即便要稍微调整一下工作，也应该以我的事情为优先。我也是做了一些牺牲，克莉丝要作些改变也是理所当然的。

    在车内接吻，并轻声告诉她，不要回去。即便如此克莉丝也还是要回去的话，那就表示她还不够爱我。既然这样的话，我也有我自己的考量。

    总之，先前毕竟是暂时分开了一段时间。就算只有几分钟也没关系，我们得见上一面，并确认彼此的心意才行，现在这才是最重要的事。

    克莉丝，你现在在哪里？

    快点——过来我身边。

    阳光透过林叶洒下的光点教人目眩。夏洛克抚过上头有着鲜绿青叶的树枝，同时抬头仰望天空，缓缓地吐出一口长长的叹息。

    「稍微休息一下，让我喝口茶吧，克莉丝？」

    西蕊尔说道，在贴身衣物外披上长袍。

    克莉丝在丈量尺寸上并没有用到太多时间，只是将卷尺上的数字记在脑海里，之后再写进手札罢了，比起尺寸这些数字，客人本身的体格和身材柔软度，以及习惯动作，和最重要的就是客人自身的期待——这通常是恋爱方面的比较多——掌握这些才是缝制礼服的重要关键。

    所以采量尺寸的同时，如果了解了什么、明白了客人什么样的心思，没多久就可以结束了。

    西蕊尔披着长袍坐在长椅上，并喝起了茶。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克莉丝已经请侍女来收拾走用剩的午餐了，不过西蕊尔表示她口渴，所以并没有将茶壶撤走。

    西蕊尔好几次总说着真的很抱歉，接着就要休息。客人都说自己是容易疲倦的体质了，克莉丝自然是无法反对。

    「你不喝茶吗？」

    「我不用了，现在比较重要是继续丈量……」

    「啊——真的很抱歉呢，克莉丝，你希望早点结束工作吧。」

    「不，没有这回事。」

    克莉丝握紧了卷尺，不好好用心并将注意力放在客人身上是不行的。

    「您不用在意我的事情，因为我一心只想为西蕊尔小姐缝制出最棒的礼服而已。这件礼服对于选角一事来说，很重要吗？」

    「嗯，是啊。『蔷薇色』的礼服虽然是恋之礼服，可是据说也是会让梦想实现的礼服，这个传言在女演员之间很盛行呢。你真的不晓得吗？」

    「是的，很抱歉。就如同我刚刚所说的，在伦敦『蔷薇色』开店时期，我从没有在店里出现过。不过现在我很庆幸，自己能走出来与客人有更多的深谈。之前那个时候，真的非常害怕面对人。」

    尽管这段话已经说了好几次，克莉丝仍是努力地重复说明。

    边桌的时钟指向三点二十分。

    夏洛克大概已经出发前往约定地点了吧？

    尽管客人吃了东西又喝了茶，还延续着喋喋不休的谈话，然而克莉丝在内心庆幸耗费的时间并没有想像中的多。

    「不好意思，让你在一旁等着，我真是粗心呢。」

    西蕊尔又再次喝了口茶之后，一脸抱歉似地站了起来。克莉丝于是放下心来，正准备趋步走近，西蕊尔却轻轻闪过身，去到镜子前站着。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老是被说粗心。虽然觉得至少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会有所改变，却始终都苦无门路，而这个心愿现在在这里实现了喔，能在这件事上与基尔雷有同样的想法，真是太好了。」

    「可是……西蕊尔小姐不是曾在伦敦的『蔷薇色』订制过礼服吗？」

    克莉丝一这么询问，就见西蕊尔有些惊慌地注视着克莉丝。

    「——是那样没错，不过就只是订制而已，我的礼服由其他女演员穿走了，然后成功演出了戏剧，也是有发生这样的事呢。」

    「那……您不是说有演过马克白夫人？」

    「我没说有演过啊。不是说我那时候还是个新人吗？如果那个时候有『蔷薇色』的礼服，我觉得马克白夫人这个角色一定是我的。」

    西蕊尔的话听来实在像狡辩。由于与自己所认知的不同，克莉丝开始感觉混乱。西蕊尔不是在第一线活跃的女演员吗？

    不过，克莉丝当然也不是因为她有名气，才接下这项委托的。

    只是克莉丝感到不知所措，丈量工作在断断续续中也完成了近一半，然而她却还掌握不到西蕊尔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虽然西蕊尔嘴里一直说想要获得角色，但是看她的模样又不像玛格丽特·贝尔那样，充满对演戏的热情，克莉丝真的被弄糊涂了。源源不停涌现的，全是对于自己怀才不过的过去，类似感到悔恨的思绪。

    还有，基尔雷的事情也令人摸不着头绪。

    妈妈爱人的仆人——尽管觉得妈妈就在他身旁，但是——他和西蕊尔那位朋友是同一个人吗？

    「基尔雷先生是您的朋友吧？」

    「是啊，他这次是在某个地方找到我的。他说他在找可以演出卡珊德拉——一个美丽占卜师角色的女演员，为了要重新诠释这个在过去，是穿着你妈妈所缝制的衣服演出的角色。」

    「以前演出这个角色的，并不是西蕊尔小姐——」

    「对，这次就要由我来当主角了。基尔雷还记得以前我穿着那礼服，化身成为卡珊德拉的姿态。」

    西蕊尔如身陷梦境般地说道。

    克莉丝已经不再指出她的矛盾之处了。过去妈妈做的礼服是为了西蕊尔做的吗？还是其他什么人的东西？这些就算不知道也无所谓了。

    在西蕊尔身后的克莉丝，停下手望着镜子中的西蕊尔。在她说到卡珊德拉的时候，克莉丝觉得第一次在西蕊尔的眼中，似乎看见了某种不一样的光芒。

    「那么，希望您这一次可以得到那个角色。」

    「嗯，是啊。」

    「那个角色……在剧中是没有谈恋爱的吗？」

    「什么？」

    西蕊尔透过镜子望着克莉丝。

    「为什么这么问？」

    「呃……因为……如果有说错请恕我失礼了。因为我想如果是美丽的女性角色，在剧中都会有对手戏，有恋爱的编排也不奇怪吧。更何况，我的母亲原本就相当擅长替恋爱中的女性缝制礼服。」

    西蕊尔的目光闪避着克莉丝，依旧神情慌张地看向了地板。

    「爱情戏……有喔，不过最后遭到背叛而死。」

    「这样啊——」

    如果是悲剧收场的话，感觉不是很容易缝制。克莉丝于是放弃询问故事内容。而且想到若是一开口问，西蕊尔很有可能又会开始滔滔不绝，这让克莉丝却步。

    美丽的占卜师角色。母亲为此缝制出了什么样的礼服呢？克莉丝走近西蕊尔，将长袍褪至地上。

    克莉丝抚摸裸露的肩膀，西蕊尔相当地柔软，而腰部因为穿着马甲束得过紧的关系，将肉全都挤上胸前。虽然说是二十二岁，但是感觉好像再更多一点。

    「克莉丝，想看看琳达的礼服吗？」

    西蕊尔仍是望着镜子，如此向她问道。

    克莉丝惊讶地抬起头，胸口剧烈跳动。

    「妈妈的礼服——遗留着吗？」

    「嗯，因为很适合我嘛，是我的东西哟。我想，跟基尔雷说一声的话，应该就可以拿过来的，下一次就让你看看。」

    「好的，麻烦您了。」

    克莉丝不由地以认真的口气请求。

    西蕊尔热切诉说的时期，就是大概三、五年前的时候，那时妈妈的确缝制了很多礼服。店里的礼服交由克莉丝去做，她自己则是负责私人的委托。而女演员的服装，肯定也是当时的委托之一。

    只要能够碰触到妈妈那时候缝制的礼服，说不定就可以明白妈妈的心情了。

    尽管害怕与基尔雷见面，但只要西蕊尔愿意同行的话……

    克莉丝接着继续丈量的工作，在开始之前她先瞄了眼时钟。

    三点四十五分。出于对夏洛克的歉疚，让克莉丝几乎想要祈求时钟的指针，拜托再走慢一点……

    可是，在意这种事是不行的——她好不容易才终于掌握了一点头绪，不管是对妈妈的事情，还是对西蕊尔的心境。

    克莉丝急忙结束丈量并收拾好物品，接着请载客马车过来，大概又用了三十分钟。

    夏洛克愿意等待一个多小时吗？毕竟信上写了大概三点或四点结束（而且那也已经是抓得比较宽松的时间了……），如果告诉他工作是在四点的时候结束，四点半到达的话，不晓得他是否会接受……

    可是就算这样，也只能相处数十分钟而已。夏洛克说了晚上还有事情，而且克莉丝也非回去不可。虽然夏洛克在信中有提到希望她能住下来——如果那么做的话该有多好……尽管克莉丝如此心想，然而还有工作在身，而且也不可能突然对夏洛克如此开口要求。

    明明好不容易才能见到那个人的啊……

    无论是那贵族般的端正侧脸也好，略带害羞的笑颜也好，凌乱拨起浏海的习惯也好，在短暂思考过后，从嘴里发出的刚硬声调也好，无论是什么，克莉丝光一想起内心就满是澎湃的情绪，就如同盛夏中的水源，如同寒夜里的暖被，克莉丝是如此地需要夏洛克……

    「哎呀，都已经么晚了呢，我请人端上新的茶吧。」

    「啊、请等一下，先不要动——马上就好了。」

    克莉丝都已经这么说了，西蕊尔还是抽开克莉丝的手站着，克莉丝则以目光跟着西蕊尔的身体。

    「啊，不要动比较好对不对……」

    「——不，没关系的。」

    克莉丝放弃了。

    她不再坚持要精准量出尺寸这件事，其实用目测的方式也不是不能缝制出来。克莉丝在手札上写下大略的尺寸，然后将卷尺收起来。

    「今天非常谢谢您，也谢谢您还惦记着过去的『蔷薇色』，我会为西蕊尔小姐做出最美丽的礼服。」

    稍微看了下时钟，快四点了。

    克莉丝心想，祈求奏效了，时间过得比她以为的还要慢。尽管相当急迫，但或许还来得及，夏洛克！

    接着，西蕊尔注意到克莉丝的视线便说道：

    「那个时钟有慢一点喔，虽然偶尔会调准，不过放着的话就会渐渐又变慢了，常常时间都不对呢，真让人困扰。」

    克莉丝听了相当地错愕。

    「那么——现在是几点了呢？」

    西蕊尔缓缓地披上长袍，从桌子的抽屉中拿出怀表。

    「已经五点了——哎呀！糟糕我现在才想到，你是不是说与其他人约好了有事？真抱歉，我没有注意到，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吗？」

    西蕊尔将双手交叠于胸前注视着克莉丝，以打从心里感到过意不去的语气，向克莉丝道歉。

    「你……虽然觉得不可能，不过你应该不是忘记约定了吧？」

    当克莉丝一来到大厅，就见到潘蜜拉和伊恩并肩坐在最深处的长椅上。

    潘蜜拉首先注意到克莉丝，她站了起来。纵然帽子拿下来了，但她身上华美的印染礼服，让潘蜜拉即使站在高格调的旅馆里也毫不逊色。

    「——夏洛克呢？」

    尽管内心明白答案，克莉丝还是这么问着。

    「回去工作了。虽然有问他要不要一起过来旅馆这里等你，不过他说有会议要进行还是什么的，不能迟到。」

    「生气了吗？」

    「嗯，算是生气了吧。不过因为夏洛克也在奥克斯赛马那天失约，所以说就算扯平了，虽然他一直碎碎念着情况又不一样之类的就是了。最后看起来，他比较像是在担心你，而不是生气。还说之后要告知他你究竟要不要紧，这件事伊恩医师会帮忙的。」

    「幸好不是出什么问题呀。我会告诉夏俐说是因为谈话时间拉长才迟到的。这么重视客人才是『蔷薇色』呀，夏俐也会理解的。」

    「……嗯，谢谢你们。」

    克莉丝朝伊恩低头致意，而潘蜜拉则小声地问克莉丝：

    「里面没有时钟吗？」

    「有是有，不过慢了。」

    「那也没办法了，记得写封信过去喔。」

    「嗯……」

    这时，一名穿着橘色礼服的女性从走廊过来，是西蕊尔。

    西蕊尔东张西望地搜寻着大厅，随后发现到克莉丝的身影。

    「克莉丝汀小姐，我真是不知该怎么表达我的歉意才好——」

    西蕊尔转身走向三个人所在之处，潘蜜拉端正姿势，低头行礼。

    「我是『蔷薇色』的店员潘蜜拉。您是西蕊尔小姐吧，这一次感谢您的委托。」

    西蕊尔眼瞳中绽出光芒。

    「啊，真是抱歉，都是我不好，拖住克莉丝小姐，明明已经知道她之后还有约，却完全将时钟慢了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没来得及赶上都是我的错。」

    「——没关系的，西蕊尔小姐，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克莉丝无力地说道。

    「这样不好，克莉丝汀小姐。我造成了你的困扰，要是因此而拒绝接下我的委托，那可怎么办才好，一想到这个我就担心得不得了。」

    「西蕊尔小姐，我们不会拒绝缝制您的礼服。」

    「是吗？那么就麻烦你罗，我真的是感到相当地抱歉。」

    西蕊尔最后柔柔一笑，朝克莉丝点了点头道别。

    「还满漂亮的呢。」

    潘蜜拉一边望着西蕊尔消失在大厅的另一头，一边说着，口气并不是很认真。

    「嗯，是啊。当然还是你们两位比较漂亮……」

    伊恩说着，顿时被左右两边的人看了一眼，不晓得是误解了什么，只见他咳了一声。

    「总之，请两位坐上马车吧，我送你们到车站。不快一点的话，等你们回到丽浮山庄都已经三更半夜了，真希望直达的火车能够早点开通就好了。」

    「克莉丝，我们就在车上吃点好吃的东西吧。」

    「嗯。」

    克莉丝点点头。

    一想到夏洛克的事，就因为抱歉和悲伤的情绪让她几乎想要哭出来，然而因为有潘蜜拉和伊恩的贴心，克莉丝渐渐地能放下心情。

    走出旅馆之际，克莉丝稍微回过头看，却顿时吓了一跳，因为她看见了一袭橘色礼服身影。西蕊尔在大厅另一头一直注视着三人，然而就在克莉丝回头之时，她马上又悄悄地隐身入走廊之中。

    是有什么东西忘记拿吗？虽然觉得她该不会是暂时离开了一会儿，后来又为了看克莉丝三人而回到大厅来，可是……

    克莉丝回想起自己在西蕊尔的房间里，所度过的漫长数小时。

    一开始她确认时间的时候，时钟应该是没有慢的。

    不可能吧……克莉丝心想。

    知道克莉丝一直暗中注意着时间，西蕊尔当然不可能做出特地拨慢时钟这种事。

    可是，克莉丝在一开始的几十分钟间，曾离开位子去叫侍女过来。可以麻烦你去找侍女过来吗？西蕊尔是这么说的。

    接着之后再看看时钟，位置好像改变了——她当时的确曾浮现这样的想法。

    不会的——西蕊尔不可能做这种事，这没道理。

    克莉丝摇摇头，坐上了马车。

    虽然没有办法说已经掌握西蕊尔的心境，不过至少稍微明白了一些。西蕊尔并没有黑暗的心灵，她是一名单纯的女性，而且的确是在追寻着某样事物。

    存在于西蕊尔体内的——是一种名为孤独的东西。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真的很抱歉，我是很想见您的，可是时间上却来不及。抱歉，我真的很喜欢您。

    克莉丝汀·巴雷斯

    亲爱的克莉丝

    上次的事不要在意，我明白你有工作在身。我也一样想见到你，但也没有办法勉强离开。只不过，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下个礼拜我有事情要去一趟丽浮山庄，请为我空出几个小时，我会在星期三的下午去到『蔷薇色』。

    你所深爱的夏洛克·哈克尼尔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绅士的风范

    「我是安东尼·史卓特，夏洛克先生。」

    「进来。」

    听见门外头的声音，夏洛克随即回应。

    他人现正位于伦敦的书房里。待夏洛克一点头，安东尼便走近夏洛克的书桌前。一头黑发加上黑眼睛，年纪大约是二十五前后——外表会看来年轻，大概是因为他一直以来都照顾着像爱德那样的小孩吧，充满南欧气息的长相看来还不差。

    安东尼并非第一次与夏洛克打照面。当夏洛克知道潘蜜拉想要介绍过来的男子是安东尼时，尽管感到意外，不过现在这样看来，也觉得安东尼是个颇为认真的人。即使有点紧张，不过总比傲慢无礼要来得好。

    「你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经历的工作经验呐，安东尼，不过照顾爱德华多·麦道斯想必是满辛苦的。为什么突然想来当仆人呢？」

    夏洛克一面看着安东尼的履历一面问道。

    「关于这点过去我也曾提过，虽然我是爱德少爷的监护人，但其实我与麦道斯将军并没有血缘关系。在雪伦小姐定下婚事，而爱德少爷的身体又逐渐转好，也确定要进入寄宿学校就读的情况下，我认为自己不能再一直仗着将军的好意，留在麦道斯家了。」

    安东尼注视着夏洛克，不疾不徐地表示。

    夏洛克抬头望向安东尼，眼神里不仅没有不可一世之气，再想到他对爱德的用心，就足以证明这个男人，怀有一颗如同猎犬般的忠诚之心。

    「你曾经碰过枪吗？」

    夏洛克询问。

    安东尼身体微微一震，不过依然维持一贯的口吻回答：

    「我会用，麦道斯将军曾经直接教我用枪方式……但我不怎么喜欢。」

    「机械方面拿手吗？」

    「机械……是维修平常所用的一些器具吗？」

    「嗯，大概就是那些，因为我不太想再增加佣人。你会排斥做打杂的事情吗？」

    「不排斥。波顿庄园里除了爱德少爷之外，就只有我一名男性。爱德少爷不喜欢让陌生男子进到屋里，所以像是照顾马匹或是四处有什么东西需要修理，都是由我来处理的。」

    「有做过文件方面的事务吗？会不会读写和算数？」

    「不晓得您要求到什么样的程度，不过因为将军长期不在家，麦道斯家的财产和家庭收支都是由我负责管理，并且也教爱德少爷和雪伦小姐念书。」

    「虽然是监护人，不过还得充当马夫或是管家、家事女佣和家庭教师是吗？但是，无论哪一项都只是兼职，不足以当作经历写在履历上。算是被充分利用了呀，安东尼？」

    夏洛克来回看着安东尼与履历。

    安东尼那看似认真的眼神里所散发出来的光芒，隐约地增强了。

    「我很感谢麦道斯将军，其实我只是夫人的远亲，将军却甚至让我去学校就读。而且多亏爱德少爷和雪伦小姐也很喜欢我，我对于待遇并没有任何不满。」

    「你会说什么语言？」

    「法语是我的母语，如果是其他国家的语言，简单的多少都会一些。」

    「会不会作菜？」

    安东尼露出讶异的表情。

    「没有厨师吗？」

    「平常都是交由钟点女佣来处理，如果女佣不在时，可以帮忙作一点宵夜就好了。」

    「这样的话，我会去学会的。」

    夏洛克将履历表置于桌角放好，然后站起身。

    「你有什么要求？」

    夏洛克在书房的窗边踱着步伐，拉开半垂的窗帘。明亮的光线射入房间里，夏洛克缓缓地转过身。

    安东尼眩目地眨了眨眼。

    看看夏洛克的表情，他似乎明白自己被采用了。安东尼顿时飞快地开口表示：

    「我的要求就如同信里所写的，最重要的就是爱德少爷的事情——」

    「这我有听潘蜜拉提过，身为波顿庄园的管理人，又是爱德华多的监护人，你希望可以在两者之间来回。这没有关系，我也不是想要监视人，在前往丽浮山庄的时候，顺便去波顿庄园就可以了。只不过，如果你将那边的工作优先于我的话，这我是不会允许的。」

    安东尼凝视着夏洛克，他第一次犹豫地低下了头，讲话亦有些结结巴巴。

    「好的。但是……如果——爱德少爷任性起来……」

    「如果你还是决定，不管爱德任何时候任何事要你过去，而你都要遵从的话，那现在就马上从我面前离开。自己的仆人将其他人当作是主人，这种感觉并不好。」

    「——好的……我明白了。」

    安东尼考虑了几秒钟之后如此回答，看来处于消沉的情绪之中。夏洛克面对这位新仆人的坦率，心情多少也变得体恤地补充道：

    「如果是攸关性命的事情，当然就另当别论。休假的时候要去见谁是你的自由，如果做好分内的工作，我是不会罗唆的。爱德华多很寂寞或是要去哪里之类的事情，无法构成离开工作的理由，我的意思就是这样。」

    「是的，那么往后请您多多指教。」

    安东尼低下头鞠躬。温润的风从窗户吹了进来，窗帘随之摇动。夏洛克靠着窗缘，同时询问安东尼。

    「如果主人以痛苦的表情叫你拿毒来，你会怎么做？安东尼。是默默地交出来，还是询问理由？或是说自己手边没有？」

    安东尼望着夏洛克，思考了数秒钟。

    「我会默默地交出去，夏洛克先生。」

    「为什么？」

    「您绝对不是会自杀的人，如果您需要毒药的话，一定是有什么正当理由才对。如果是爱德少爷的话——我想我就不会交给他……」

    夏洛克怱地笑了。

    他坚定地朝安东尼走去并表示：

    「从玄关附近的房间里挑一间吧。明天与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管家克劳德见个面，决定好待遇，顺便先将汽车的维修整备方式学起来。后天下午整理好行李，来这里报到。」

    「是。」

    「其他还有什么疑问吗？」

    「请问——有什么喜欢或讨厌的食物？」

    「我又不是爱德华多。」

    夏洛克苦笑回应。爱德看起来就像是个偏食的少年。

    安东尼似乎是真的打算要向厨师学作菜，真是值得信赖。

    夏洛克站在安东尼前面，伸出了右手。

    「不要太过谦卑，安东尼。我并不是完美的人，就跟你一样，总之往后就好好相处吧。」

    安东尼战战兢兢地看着夏洛克，并回握了手。这会儿终于露出了点笑容。

    安东尼敬了个礼后离开，夏洛克在窗边望着外头。

    踏出门的安东尼回头，眩目似地望了一眼宅邸。

    随后快步走向宽阔道路。不是那么高级的黑色西装大衣，被风吹得贴在脚上，即使如此他也毫不在意。说不定他现在脑海里，正拼命地在分配今后该做的工作。

    那也是当然，要是把我的工作与照顾爱德华多相提并论，那可就困扰了。

    虽然没有工作过，还不晓得他的实际能力如何，不过夏洛克基本上已经算是满意了。安东尼虽然有着佣仆该有的样子，但偶尔不太能压抑自己的情绪。一开始在俱乐部遇到的时候，一直以为他实际上是个很热情的男子。这比过度顺从的男人好多了。

    唯独与爱德华多的牵连是多余的，不过安东尼与哈克尼尔家或是其他上流阶层的人们，都没有任何交集。

    常常出入『蔷薇色』，而且似乎也深受潘蜜拉信任（这点很重要！）。当我很想与克莉丝取得联络的时候，他应该也不会问东问西便听命行事吧。

    还有，安东尼也知道暗之礼服的事情，并不需要仔细说明。

    夏洛克忽然间陷入沉思，转身背对窗户。

    他靠在窗边，视线正好落在书桌前方。

    他想起了几个礼拜之前，站在桌前向他辞职道别的那位高大仆人。

    到头来——其实我是想聘用休贝尔当我专用的仆人吧，夏洛克心想。

    休贝尔是在调查暗之礼服的时候，被聘为哈克尼尔家佣人的男子，而他在上个月底辞职了。

    纵然照顾马匹的技术一流，但最后还是待不到一年就离开了。

    他是一名充满男子气概的俊美马夫。长长的黑发在身后绑成一束，即便给他制服，他仍是不脱去一身的白衬衫和马靴。即便是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佣人之中，始终都是特立独行的一人。

    他明明是个令人摸不透的男子、不着边际的男子，我却仍尽可能地对休贝尔抱持着敬意，这反而是因为他并非绅士的缘故。甚至也知道他与暗之礼服有牵连——身为爱丽丝的继任者，或许还有仲介暗之礼服的交易。

    但休贝尔直到最后，仍是没有对我敞开心房。

    他只有留给夏洛克一句话。当时虽然明白他想说的意思，但是现在想想，休贝尔是不是还话中有话呢？

    要好好地爱一名女性就必须——只考虑眼前的事。

    （明明自己就还与暗之礼服有所牵连……）

    夏洛克走向书桌，同时摇了摇头。不要去想其他多余的事情。

    夏洛克想起安东尼所持有的一件暗之礼服。

    那是十岁少女穿的衣服……一件绿色礼服。而那件衣服，也是在克莉丝差不多十岁年纪时被缝制出来的。

    琳达的情夫——名为修伯特的男子，将衣服拿给了麦道斯家的长女，然而那究竟是琳达做的还是克莉丝做的，这就不得而知了。

    不对——是琳达缝制的。

    当时的克莉丝——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会缝制礼服。

    夏洛克想了想，应该要向爱德华多·麦道斯和他的姐姐问问看，关于大概在七年前他们收下这件礼服的情况。毕竟安东尼已经不记得了。

    夏洛克希望能够逮捕到琳达。即便至今情况始终未明，他只是出于自身好奇心使然而调查，但是因为与克莉丝的关系从朋友逐渐往前进展，目的也就此开始变得明朗。

    断绝克莉丝与暗之礼服的牵连，我会将克莉丝从这些折磨中救出。

    我要证明缝制暗之礼服的人只有琳达而已，并且消灭暗之礼服这一类的东西，然后将琳达转送至合适的机关。虽然必定得顾虑到克莉丝的心情，不过最后仍是会感谢我的吧。

    然后——让克莉丝的热情，只全心全意向着我一个人。

    其实最好的情况，是克莉丝能够辞去裁缝师的工作。这样就不需要思考暗之礼服的事情，一切便没问题。但是克莉丝是天生的裁缝师，唯独这一点他也只能认同接受。

    更何况，夏洛克好喜欢克莉丝那缝纫时的一双小手。

    一旦没了暗之礼服，克莉丝就可以幸福地缝制恋之礼服了，一直到永远。

    只不过，客人必须经过挑选，不能再一直替直接找上门的来路不明女性缝制礼服。

    尤其像那些需要花那么久时间谈话的客人，就更不用说了。

    夏洛克回忆起上次在公园发生的事情，内心稍稍涌上不快。

    ……结果他等了一小时半，却还是没能见到面。即使现在回想这数年来，也没人让他等过这么久的。一时之间不禁真的激动地想着，她究竟是想怎么样！

    不过在试着压下怒气之后，想想有工作在身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克莉丝也寄来了一封相当坦诚的信件。

    当听到潘蜜拉说，与客人约定见面的场所是在埃莉诺旅馆时，夏洛克十分惊愕。埃莉诺旅馆，就是名为柯伯特女士的裁缝师所入住的地方。

    柯伯特女士就是琳达的可能性，到目前都还没有消除。

    夏洛克陷入了沉思。

    关于暗之礼服的事情，一切都无法跳出推测的范围。这实在教人烦躁。这都是因为理当是受害者的女性，从不主动出面指证的关系。就连那位自尊心高的艾蒂儿也一样，所以夏洛克与肯尼斯——夏洛克一位身为律师的朋友——才无法对柯伯特女士具体指出质疑。

    夏洛克心想，正因为如此，他最近才必须见克莉丝一面。

    星期三的下午——这一次真的是约好了。如果去到『蔷薇色』的话就不会拖拖拉拉地，很快就会让两个人单独相处，毕竟他们好久没有见面了。

    ……可以的话，他也尽量不想提到暗之礼服。

    一想到与克莉丝见面，他就会自然地想要确认真相，内心因而涌现出矛盾的情绪。他不希望因为自己粗率鲁莽的问话破坏了气氛，无聊的话题只要工作这么一项就够了，他只希望两人独处并看着彼此的脸庞，聊聊各自的事情就好。

    这件事就之后再来想吧。夏洛克摇摇头，从书桌上拿起安东尼的履历书。

    在准备送回去给克劳德之前，忽然一瞬间，他心里萌生出莫名的忧虑。

    要是潘蜜拉对安东尼说了什么，安东尼还会乖乖地站在我这边吗？

    ……夏洛克心想，为以防万一，连这点也一起提醒他吧。

    「是安东尼……成为夏洛克的仆人啊……」

    潘蜜拉在餐车上将茶倒入杯中。伊恩坐在『蔷薇色』的长椅上，以复杂的表情望着潘蜜拉。

    「哎呀，我觉得很好啊。没有人像他那么习惯被任性的男人使唤了，最重要的是，比起其他不认识的人，这样夏洛克要来『蔷薇色』也变得比较容易吧。」

    「……这点就是问题所在……」

    「夏洛克需要一个贴身仆人这点，不是医生你说的吗？」

    「是我说的没错，潘蜜拉小姐。」

    伊恩一脸苦恼地注视着潘蜜拉，潘蜜拉看了不禁要露出苦笑。

    客人对潘蜜拉微微抱持着好感，这是常有的事情。尽管安东尼因为出现在一个满好的时间点，两人相处时间也比其他客人来得多，但是吸引客人目光也是潘蜜拉的工作之一，所以这种事无须担心。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伊恩医师。我和安东尼是好朋友，他也从没对我说过什么；而且，医师你自己也没有想过安东尼不能来店里吧。」

    「……我没有……说那种话的权利。」

    「说什么权利的，不要想得那么困难。简直就像夏洛克一样呢。」

    潘蜜拉笑笑地将红茶端至伊恩面前。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马车的声响。

    潘蜜拉望向窗外，该不会是夏洛克吧？因为有时候他也搭马车过来，而且今天他与克莉丝约好要见面。

    「午安。」

    店门扣了开来。

    「哎呀，午安，安东尼。你和夏洛克一起来吗？」

    潘蜜拉问道。进门来的人是安东尼，不晓得是不是还不习惯工作，感觉看起来好像瘦了一点。

    「喔，不是的，他开车过来，他说在丽浮山庄的时候不用那么拘束。我来主要是……啊！」

    安东尼进入店里发现到伊恩的存在后，吓了一跳似地缩了缩身体。

    伊恩朝他点点头，而安东尼也尴尬地低头打招呼。

    「午安——潘蜜拉！我们来玩了！」

    从安东尼身后窜出来一道红色身影并奔上前，那是斐莉儿。跟在后头出现的爱德，则是一如往常的别扭模样。

    「哇，欢迎两位大驾光临。」

    「我去找爱德玩的时候，正好安东尼过来，真是太好了呢。」

    斐莉儿噗通地跃向潘蜜拉，潘蜜拉带着笑容抱住斐莉儿。

    「你们随便找个位子坐喔，幸好上次做了很多卡士达奶冻。」

    「——克莉丝呢？」

    爱德连招呼都没打就问道。

    「她在里面，你先别去吵她。」

    「在忙工作？」

    「嗯，就是那样。呃，我得去端茶出来才行。」

    「莉儿也来帮忙！」

    「真是太感谢你了。」

    潘蜜拉随口带过爱德的问话并转过身，斐莉儿也兴高采烈地跟上去。潘蜜拉微笑着打开门。

    「午安——」

    就在这个时候，又再次响起了一道声音。转过头看，原来是布料商詹姆士正搬一个大箱子进到店里来。

    夏洛克开车驶向『蔷薇色』。

    他今天穿着蓝灰色西装大衣搭配上水蓝色领带，汽车才刚由安东尼在克劳德的指导下维修过而已。他会是个很好的随侍——克劳德放心似地向夏洛克报告。然而过去当克劳德提到休贝尔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副不安的口吻。

    尝试让安东尼工作的这几天里，他对于日常的行事业务并没有任何问题。

    夏洛克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不要战战兢兢地。

    对自己的判断没有信心，是来自于没有知识的关系。夏洛克将图书室的钥匙交给安东尼，并交代他不管是经济的书籍还是八卦小志，总之都先看过一遍。

    如果安东尼学会选择取舍这一些资讯的话，那他将会比较轻松。

    再来，关于『蔷薇色』——有时候或许会有些莫名的命令，那些事情你就当作没看到（不对，是要懂得察言观色），夏洛克如此向安东尼说道。在上流阶层里，有所谓说长道短的社交圈，这你明白吧？

    安东尼瞬间带着想要回问什么的眼神望向夏洛克，不过却仍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了声「是的」。

    ……安东尼是个好仆人。

    夏洛克愉快地驱车前进。由于在出门时并没有被妹妹抓住，所以比预期得还要早出门。夏季的白昼很长，一想到可以让克莉丝坐在自己旁边，并且开车四处去，夜晚时分两人一同享用烤牛肉，夏洛克的心里便雀跃不已。

    「欢迎光临——啊，是夏洛克。」

    『蔷薇色』的门一打开，潘蜜拉便以开朗的声音招呼。

    而夏洛克则顿时说不出话来。

    店里头，出现了好几张自己熟悉的脸孔。

    伊恩坐单人椅，安东尼、爱德和斐莉儿则一同坐在长椅上，潘蜜拉与另一名马脸男则拿了张凳子，围坐在桌子旁边。桌上有红茶，还有五颜六色的布块摊放在桌面。

    ……这个庞大的阵容是怎么一回事啊？什么时候『蔷薇色』变成这样了？

    「詹姆士拿布料过来，大家正一边喝茶一边看布呢。」

    「带（太）漂亮了、带（太）漂亮了！莉儿好像对流行打扮越来越感兴趣了呢～」

    「夏俐要不要也过来这边坐呀？」

    「……不，我不用。」

    在安东尼准备从长椅上站起身的时候，夏洛克如此表示。他慢慢地退到后方，将手肘靠在收银台上。

    「我做了口感结实的卡士达奶冻喔，你要不要也吃一些？」

    「……不了，克莉丝呢？」

    「不要那么着急，先喝一杯咖啡吧。」

    潘蜜拉站了起来。

    伊恩满脸笑意地望着斐莉儿边讲话边看布。伊恩、安东尼，还有另外一个人虽然也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但偶尔一对上视线，就会吓得赶快避开目光。

    克莉丝到底在哪里？在工作室吗？

    夏洛克感觉碰了一头灰，他始终拿着帽子并交叠着双腿，因为所有的帽架都已经满了。

    这时——门打了开来。

    是克莉丝。桌子周围的人纷纷望向该处，爱德讶异地瞪大双眼，其余的三名男士则不禁露出了笑容。

    「潘蜜拉，那个，我——啊！」

    克莉丝出声叫着刚好在门边的潘蜜拉，接着就发现到夏洛克。

    夏洛克看着克莉丝，她身穿一如往常的深蓝色工作服，并将一顶深蓝色的帽子拿在胸前。然后，她头发不一样了。那一头秀发在身后轻轻绑起，并结上了绿色的缎带。眼瞳大大地闪动着光芒，辉映着克莉丝的脸庞，樱花色的唇瓣，看起来比往常还具有光泽。

    「嗨。」

    夏洛克轻轻扬起手。

    克莉丝小小声地朝夏洛克说午安，脸颊微微泛红。夏洛克想要说些好听话，然而见到克莉丝那副可爱的模样，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克莉丝，你过来一下。」

    「啊，等一下——潘蜜拉。」

    潘蜜拉一把拉住克莉丝的手，将她带回门的另一头。

    「总觉得克莉丝汀小姐，感觉好像有点不一样了呢。」

    一关上门，伊恩开心似地说道。

    「因为头发不一样了啊！」

    「咦，是这样吗？」

    「是啊，你为什么会没注意到？」

    「不过，我想应该不只这样喔。最近来我的店里，也变得比较常开口讲话了。」

    「夏俐有什么想法？」

    「——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突然被伊恩这么一问，夏洛克只是冷冷地回应。

    「哥哥真是的，好冷漠喔。」

    斐莉儿不满地鼓起了脸颊，不过他才不管。

    其他几名男子又懂什么，明明都是冲着潘蜜拉来的，不应该只是因为有趣就聊起克莉丝的事情。

    话说回来，克莉丝到底在做什么，应该已经知道我在这里了吧！

    「总觉得有点讨厌，像现在这个样子。」

    夏洛克压抑下怒气之后，就见爱德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眼前。

    「——这样子是指？」

    「就是像这样子啊！几个人众在一起，说一些流言什么的，大人全都是这个样子。」

    「你当然不会了解社交的必要性。」

    夏洛克将自己的事情摆到一边不管，以不悦的声音说道。爱德顿时有些生气了。

    「我了解，我比你还知道那愚蠢的程度，因为我是在旁边看的人。」

    「不要讲得好像你一副都知道的模样，你也一样，不管再怎么讨厌，有一天也还是会踏进去的。」

    「我才不会呢。」

    爱德曾几何时已经长高了不少。可能比克莉丝还高吧，夏洛克这么一想就几乎要感到不快，但是因为克莉丝不可能将爱德视为对象，夏洛克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心情。

    ……我真是的，究竟在烦躁什么啊！

    「对了，我有事情想问你，爱德华多。」

    夏洛克想起了一件事，开口向爱德询问。本来是想透过安东尼的，不过既然现在这样的话就顺便问好了。

    「——怎样？」

    爱德面向夏洛克。蓝中带灰的眼瞳周围，镶着如女孩子般的金色睫毛，眼神里透露出些微的紧张。夏洛克以沉稳的声音询问：

    「——就是关于安东尼手上那件小孩子穿的礼服。大概是在七年前——你的姐姐雪伦·爱德华多获赠的孩童礼服，你也穿过那件衣服吧？你还记不记得给你们衣服的人是谁？」

    爱德凝视着夏洛克，眉头间微微地皱了起来。

    「——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需要告诉你理由。记得还是不记得？」

    「为什么你想知道这件事？」

    「你还记得是吧？爱德华多。」

    爱德尽管看着夏洛克，却不高兴地移走了视线。

    「我不记得，而且就算记得也不会告诉你。」

    夏洛克想要继续追问，只见爱德已经回复到往常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就好像在说「我才不奉陪呢」一样。

    围在桌旁的斐莉儿和伊恩聊得相当开心。夏洛克的心中，再次涌起不明所以的激动情绪。

    「怎么回事，你不是要穿新的衣服吗？」

    潘蜜拉拉着克莉丝的手，从走廊进到厨房。

    克莉丝垂下了眼睛。

    「我稍微试穿了一下……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不过有试着绑了头发……」

    「在奥克斯赛马那天不是有穿过了吗？」

    「……嗯。」

    「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吧？」

    潘蜜拉的手拍上额头。

    与夏洛克约好要在伦敦见面的奥克斯赛马那天，克莉丝头一次穿上不同于深蓝色工作服的礼服，去到了约定的地点，然而夏洛克却没有出现。克莉丝一定是想起了那天的事情，因此而感到退缩害怕了吧。

    「拜托你忘记那天的事情吧。不过，既然夏洛克都已经来了，今天也只能就这样出门了。」

    「嗯，抱歉，潘蜜拉，多亏你还努力帮我想了那么多。」

    「没关系啦——啊，等一下，克莉丝。」

    潘蜜拉叫住准备踏出厨房的克莉丝，解开她身后绑在头发上的缎带。潘蜜拉一面仔细地重新打好结，一面以俐落的口气说：

    「帽子不要压太低喔，这样头发会乱掉的。你有带着我的手镜吧？夏洛克不在的时候，你偶尔要检查一下自己的脸喔。如果始终找不到适当的时机，你就假装说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跑进去，再拿出来看。」

    「嗯。」

    「记得不要喝太多水。如果累了的话，就叫夏洛克让你休息一下。还有，如果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不要管在哪里了，直接找辆马车立刻回来喔。」

    「奇怪的事情？」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了。不过我想夏洛克也不是笨蛋，应该是不用担心的。你也可以问问看夏洛克喜欢你穿什么样的衣服，如果夏洛克说这样好的话，那你倒也没有改变的必要。好，可以了！」

    潘蜜拉替克莉丝将头发重新绑好，并为她戴上帽子，顺了顺深蓝色工作服的线条，让克莉丝戴上手套之后，再拿绿色披肩从肩头盖下。提包也不是拿平常工作用的那个外务包，而是潘蜜拉的绿色小袋子，最后将口红与蜂蜜交互涂在唇上。

    在短短时间内打理好之后，潘蜜拉稍微拉开了点距离检视克莉丝，然后点点头。衣服虽然跟平时一样，不过光是稍微改变往常朴素单调的部分，看起来就显得华丽亮眼，而且本来克莉丝长得就不差了。

    「真是漂亮，克莉丝。第一步是最重要的，加油喔。」

    「唔、嗯。」

    克莉丝害羞地点点头，在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潘蜜拉和克莉丝走进了店内。

    「克莉丝好漂亮喔～～」

    由于斐莉儿率先开口并跳上前，克莉丝于是露出了安心的笑容。在桌边的男士们都带着满脸的笑意，虽然全别开了视线聊天，不过每个人眼中都纷纷浮现出好奇与赞赏的神色。潘蜜拉仔细观察过后，再望向收银台前的夏洛克。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会，不用放在心上。」

    唯独夏洛克遗是保持一贯的冷淡表情，他不带温度地回应并拿着帽子。

    「我们今天会晚点回来，潘蜜拉——克莉丝，走吧。」

    「啊，好的。」

    夏洛克对潘蜜拉抛下那句话后，也没有牵克莉丝的手，就迳自走向店门口离开，而克莉丝则赶忙穿过店内从后头追上。现场就只有爱德一个人板着脸回到座位，很大声地喝起红茶。

    「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克莉丝。」

    车子开始往前驶动之后，夏洛克开口问道。

    克莉丝放下心来报以微笑。因为看夏洛克都一直没开口，还以为是不是仍在意着伦敦没见到面的事情。

    「我不清楚坐车可以去到哪里，你想去什么地方？」

    「晚上打算要去『普里阿摩斯』，不过其他地方还没有决定。」

    夏洛克粗率简短地说着。

    然而，他并没有生气。想来必定是内心里做了许多安排吧。

    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却与夏洛克碰面——像这样见面本身就是目的，尽管令人感到难为情，却是相当快乐的。

    「我、我有点紧张，总觉得心里很激动……没办法立刻想到要去哪里。」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晓得呐。」

    也就是说，夏洛克内心同样是满腔的思绪。车子离开丽浮山庄，直直朝北边前进。

    「——就这样开着车一直去到遥远的城镇吗……」

    「你想去很远的地方吗？夏洛克。之前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呢。」

    「如果在附近，其实也就代表没有办法两人独处。」

    「并不是独处——」

    而是「自由」吧？这个人一直很希望哪天可以获得自由，不过或许本人没有意识到。

    但克莉丝不会说出口的，因为不要说比较好。

    随着车子往前行，夏洛克的心情似乎渐渐地平稳和缓下来了。四周围的建筑物逐渐减少，经过牧场的时候，他将帽子拿下。头发任由风吹动，似乎让夏洛克感到十分舒畅。

    「不要欲言又止的，克莉丝。」

    「不好意思，呃——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我们就真的去远一点的地方如何？就算开到了不认识的道路，也一直向这样往前进……」

    夏洛克注视着道路前方。

    「没有目的地的话，会迷路的。」

    「如果没有目的地就不会迷路。」

    夏洛克苦笑着，从胸前拿出怀表。

    「现在几点？」

    克莉丝从夏洛克手中接过怀表，那是一个沉甸甸地，镶着美丽雕刻的金色怀表。

    「下午两点。」

    「——那么我们往前开，路边如果有看到什么就进去吧，四点的时候回程，六点时去『普里阿摩斯』，这样可以吗？」

    「其实也不用定得那么详细……」

    「已经习惯了。这样好吗？」

    「好的。」

    克莉丝点点头。夏洛克看着克莉丝，这会儿终于不禁露出了笑容。

    克莉丝也微笑以对。

    夏洛克的话语反而还比平常更生硬冷漠，尽管如此，气氛却令人感觉相当地幸福。

    「今天头发有点不一样呢。」

    克莉丝有些吓了一跳，随后低下头。果然，他不可能没有注意到。

    「嗯……虽然我觉得像平常那样就可以了，不过潘蜜拉说还是稍微改变一下比较好。」

    「看起来比较成熟，总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克莉丝低着头，因为听了这话而开心。

    夏洛克的侧脸端正而看似有些冷漠，因为在开车的关系，夏洛克不会转头回望，因此克莉丝可以安心地尽情看着夏洛克。

    「那个……我想……往后想要尝试一些其他颜色的衣服看看……」

    「——为什么？」

    感觉夏洛克不太赞成的样子，让克莉丝涌上了不安。

    「不适合——我吗？」

    「不是的——唔……」

    「这样啊……」

    「不是的，当然适合呀。只不过在裁缝屋里，客人都是冲着潘蜜拉来的吧，就像今天那些男性客人也是。」

    克莉丝有点难过，虽然自己已经习惯被拿来和潘蜜拉比较……

    「对。」

    「我要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也不用变得那么僵硬嘛。」

    夏洛克在嘴里喃喃说着并拨起了浏海，好像在自言自语一样。夏洛克这时转换了话题。

    「前方好像有个公园，要去吗？」

    「好的。」

    「我开车的时候，就没办法好好看着你了。」

    夏洛克嘀咕着，并转动方向盘。

    克莉丝感觉到双颊冒上了热气，两手在膝盖上紧紧地交握。一到公园，得想办法拿出手镜来看看自己才行，克莉丝如此心想。

    抵达『蔷薇色』时，已经是夜晚时分了。

    待克莉丝下车后，夏洛克也跟着走出车外。由于『蔷薇色』早已打烊了，两人便绕到里边平时生活出入的门口。

    「——我只是举个假设，你有想过要在『蔷薇色』装设电话吗？如果没有的话，你也可以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情需要紧急联络的时候就很方便了。」

    夏洛克站在玄关前说着。似乎像是考虑了一阵子之后，才终于说出口的感觉。

    克莉丝有些不知所措，她紧抓着手里的帽子和袋子上的提把。

    她知道电话这种东西，就算是在丽浮山庄，邮局或是大型店家里都有设置。潘蜜拉似乎偶尔会使用，不过克莉丝就从没用过。

    「朝着没有人的地方讲话……我会有点害怕，总觉得好像在跟幽灵讲话一样……」

    「别说些奇怪的话。」

    夏洛克听了不禁苦笑。

    「你不喜欢写信吗？」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写信……就只有文字而已。」

    信上就只会有文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克莉丝觉得夏洛克的话好奇怪，脸上因而露出了微笑。今天的夏洛克偶尔会说出一些莫名的话呢。

    「那么，可以的话——我会尽量去到伦敦的。」

    「那就麻烦了。」

    夏洛克有些不好意思似地说着。

    忽然间，两人陷入了沉默。夏洛克伸出右手抚上克莉丝的脸颊，抬起她的脸庞。

    克莉丝害羞地低垂着视线，用自己的左手覆盖上夏洛克的手。大大的手掌离开脸颊，手指静静地交缠在一块儿。

    高级手套所包覆的手掌有些粗糙，上头也沾了些尘埃，或许是一直开着车的关系吧。

    夏洛克即使到了『普里阿摩斯』也没沾半滴酒，他说——因为我得送你回家。

    「你在担心什么吗？」

    克莉丝放开手，仰头望着夏洛克。就见夏洛克稍稍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克莉丝淡淡一笑。

    「——没有，晚安，夏洛克。」

    「叫我夏俐就好。」

    夏洛克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冷淡、却又温柔了。克莉丝红了脸颊。

    「潘蜜拉？」

    从玄关处望入里头是一片漆黑，不过可以隐约看到楼梯间有着微弱的光线。克莉丝察觉到人的气息，便出声呼唤。

    在隔了一小段空白之后，潘蜜拉悄悄从楼梯间探出头。

    「那个……我听到车子的声音就下来看看，因为你一直都没进来，正准备要回到楼上呢，并没有打扰你们的意思喔。」

    潘蜜拉一面确认着克莉丝与出门时没什么不同的身影，一面解释。讲话莫名地飞快。

    「抱歉，其实你可以先睡的。」

    「那当然是不可能罗，我还想说要是夏洛克想喝杯茶的话，就要去准备呢。不、不过，我并没有打算要出现，这是当然的。」

    「可是夏洛克说，他明天一早还有事。」

    克莉丝羞赧地表示。

    一想到潘蜜拉所持的煤油灯，正映照着方才夏洛克所碰触的脸颊，克莉丝便感到难为情。

    「你意思是说，他明天要一大早起床，却还跟你出去到这么晚呀？」

    「……嗯。」

    克莉丝点了点头。

    潘蜜拉既错愕又像安心似地，带着复杂的表情点着头，揽住克莉丝的肩膀。

    「太好了呢，克莉丝。」

    「嗯，都是多亏有潘蜜拉呢。」

    「你是真的这么想的吧？」

    「嗯！真的喔。」

    潘蜜拉一把紧紧抱住克莉丝，这令人害羞的举动，惹得克莉丝笑了出来，伸手搔着潘蜜拉那裹在棉织睡衣底下的平坦腹部。讨厌啦，潘蜜拉一边如此说着一边也对克莉丝还击。

    不知为何，这晚教人想起了『蔷薇色』刚开店时，第一次有客人上门的情形。

    夜晚『蔷薇色』的楼梯下，克莉丝与潘蜜拉嬉闹了好一段时间。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干枯的花束

    克莉丝

    上次谢谢你，我很开心。虽然觉得还有很多应该说的话，不过一下就忘记了。下次何时可以见面呢？我无意打扰你工作，但是因为我也相当忙碌，可以的话希望你能优先考虑这件事，我想现在是很需要彼此一起努力的时期。

    关于礼服的事情，裁缝屋里已经有潘蜜拉了，我想你不需要特别换上其他衣服的。

    夏洛克·哈克尼尔

    夏洛克·哈克尼尔先生

    谢谢你，我也非常地开心。不过，如果有好好听你说想说的话就好了呢。在工作方面虽然是可以调整，但这样是不行的。只要和夏洛克先生在一起，我就感到满足了。

    我想最近还会因为工作去一趟伦敦，到时候会联络你。

    你就宛如一池冰冷而美丽的清水。

    克莉丝汀·巴雷斯

    夏洛克在伦敦的书房里，靠在窗边读着信。

    克莉丝写道，只要在一起就感到满足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其实自己应该不是会令人感到安心的个性才对。克莉丝的话语对我来说，还有很多未知的部分。

    ……这难道不是阶级不同的问题吗？

    坦白讲，夏洛克并不明白自己与克莉丝相处的那数个小时内，表现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

    两人四处散散步，或是开车在陌生的路径上时，尽管肚子饿了也不愿回到人多的地方，就在那附近买些简单的食物，一起在公园里吃完。晚上去到『普里阿摩斯』，尽管眼前就有饮料和甜点，两人却始终只是一直交谈着。

    想说的话说不出口，想问的问题没办法问，想做的事情也都没能做。

    ……但是，夏洛克也觉得那样就足够了。

    克莉丝看来一副恬适又幸福的模样，也的确相当习于倾听，让夏洛克不禁一直聊下去。

    只要克莉丝一在身边，便会让他感觉到日常的许许多多问题，都只是枝微末节的小事，然而在愉快的反面，他也觉得自己这样子并不行。

    如果能在每一天结束之际见到克莉丝就好了。

    （……我在想什么啊。）

    夏洛克一边折好信纸，一边注视着窗户倒映的自己。那熟悉的榛木色眼瞳，还有乌黑发色——一如往常。冷静下来，要处理的工作还很多。

    夏洛克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他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始终没办法踏出那一步。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不是都已经思考过无数次了吗？

    自己能够将那个如宝石般的女孩交给其他男性吗？甚至不用说出口，两人明明都知道彼此互相有着好感（不对——这难道就是那个吗？该不会就是名为爱的情感吧？这种并非只有焦虑，还渴望着对方、想更了解对方，或是希望对方了解自己的心情！）。

    「夏洛克先生，嗯……有您的访客。」

    房门被敲了敲。

    「进来，安东尼。」

    夏洛克说完，就见安东尼不知为何垂着眼走进房间。

    「敲了房门之后，就算没听到我的回应还是可以直接进来，安东尼。我不希望被打扰的时候会告诉你的。」

    夏洛克走到书桌前，同时这么说着。他将信件收入抽屉，然后锁上。

    「好，我知道了。」

    「今天应该没有安排会客才对，是谁？」

    「那是因为——」

    「——如果是我的话，你就很想叫安东尼打发我回去吧，夏洛克。」

    循着声音望去，不知何时上门的爱德一副随便的模样走近门口，看着夏洛克。一头柔顺及肩的卷发依旧宛如少女一般。

    「……你说的客人就是这家伙？」

    「是、是的。呃——我明白得先约定好时间才来，但是……」

    「解释就不用了。有什么事情？爱德华多。安东尼一不在，你就寂寞得不得了了？」

    夏洛克一面拉开书桌前的椅子一面说，爱德顿时生气地踏进房间里来。

    「一开始是你说要我告诉你的耶，夏洛克。就是关于七年前，将暗之礼服交给我们的人那件事。毕竟那时候我也在现场，与雪伦一起。」

    夏洛克依然坐着，仰头望着爱德华多。他是特别来告诉我这件事的啊？

    「既然是这样，我就先谢谢你了，爱德华多。坐下吧。」

    安东尼将门关上。

    看着夏洛克认真的样子，爱德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

    「告诉你是没有关系，但我有个条件。」

    夏洛克努力地保持自己脸上的表情，他看着爱德问：

    「——什么条件？」

    「告诉我克莉丝的事。你……上次不是带克莉丝出去吗？一副就像恋人的样子……」

    「这跟你没有关系。你的条件是什么？」

    「你和克莉丝——已经是一对恋人了，可以这么说吗？」

    「事实就如同你所看到的。」

    尽管他一直觉得爱德对克莉丝抱有超乎必要的恋慕、依赖，但甚至到了出现占有欲的地步吗？

    可是，对一个孩子燃起竞争意识也不能怎么样。

    这样想来的话，夏洛克开始觉得爱德记得七年前情况的这件事还真怪。

    人在后头的安东尼表情紧张地望着爱德。毕竟在夏洛克面前，他就算想要维护、帮助爱德也是没办法吧。

    「——如果有事情想问我的话，我希望你不要用对待小孩子的态度对我。」

    爱德一屁股往夏洛克桌前的长椅用力坐下。双手恣意垂挂在椅背上，接着翘起了二郎腿。

    夏洛克感到烦躁，这名少年喜欢讲话耍弄别人是吗？想要在口头上扳倒我，让他自己心情好一点是吗？这的确也是一种社交手腕，不过我并没有那么多闲功夫。

    「那也是条件？」

    「是喔。」

    「我明白了，那我从今以后不会再以面对小孩子的态度对待你——」

    夏洛克从书桌前站起身。爱德扭头看着夏洛克的脸上，闪耀着胜利的光芒。夏洛克直直朝长椅走近，从椅背后方一把揪起爱德的耳朵。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爱德华多！」

    爱德发出了哀叫声。夏洛克不管安东尼慌张地奔上前来，只是清楚明白地告诉爱德：

    「如果不想被人当做小孩子对待的话，你就要有大人的样子！坐姿不要随随便便地！与他人见面的时候，不应该因为认识仆人，就大刺刺地踏进房门，要先提出会面的请求！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没有尽到义务就要使用权利的话，那你如果不是小孩，就是窃贼！」

    「好痛！耳朵要断了啦！安东尼！」

    「爱爱爱爱德少爷……！」

    夏洛克转头瞪了安东尼一眼，安东尼就这样伸长着手，却依旧只能站在原地，无法再靠近两人一步。看见爱德都快要哭出来了，夏洛克才终于松开手。

    「我知道了啦，你根本不想听我说吧！我好不容易才想讲的耶！」

    爱德一边捂着耳朵，一边以哭泣似的声音说着。

    「我是在告诉你，你那种态度太孩子气了！」

    夏洛克怒气冲冲地念着，然后绕到了长椅前方。

    他站在爱德的正前方，眼神直视爱德，然后弯身鞠躬。

    「爱德华多·麦道斯先生，这一次真的相当感谢你的好意，请告诉我相关的消息。」

    夏洛克缓缓地以低沉的声音说着。

    抬起头，就见爱德也已经放下粗鲁翘起的脚，一只手捂着耳朵，另一只手则乖乖地置于膝盖。

    「爱德华多先生，请问你是否记得将礼服交给你们的修伯特·克莱因爵士？」

    「——拿礼服来的不是男人喔。」

    爱德已经不再有任何反抗模样，他一面吸着鼻子一面开口说着。

    夏洛克听了，单边眼睛顿时犀利地眯了起来。

    琳达在持有暗之礼服的修身旁吗？缝制那件暗之礼服的人，果然是琳达？那琳达是柯伯特女士吗？

    「所以是女的？」

    「对——她有提到自己是女演员，大家都很讨好她。」

    「女演员？名字呢？」

    「我不可能连女演员的名字都知道的。」

    夏洛克一这么问，爱德才终于像是恢复了点精神，撇头转向一旁。

    「西蕊尔·马克布尼呀……在我所知道的人里头，好像没有一个叫这名字的女演员呢，克莉丝。」

    克莉丝在收银台处，与潘蜜拉一起喝着茶。

    旁边放着装有布料样本的篮子，以及几本杂志和报纸。

    「可是，西蕊尔小姐有告诉我，她虽然不是很有名，但的确已经是一名成功的女演员了。大概在三到五年前开始活跃于戏剧……尽管那时候还是新人，但这次将要演主角，她是这么说的。」

    「卡珊德拉是吧，像那种题材的舞台剧似乎都没有造成话题呢，不管是三年前或是现在。」

    「那——『马克白』呢？」

    「记得四、五年前，那出剧好像有在维纳斯剧院演过的样子，可是诠释马克白夫人的是另外一个女演员，至于配角的名字我就没那么清楚了。」

    克莉丝不知做什么好，随意望向放在收银台前的布料。

    这次所准备的是颜色浓烈的对比色，克莉丝选用了深暗的粉红色和绿色，材质方面则是使用质地较厚的绢丝织物，另外还有一块做手提袋用的绢织布。

    西蕊尔希望得到的角色——尽管很想知道妈妈以前缝制的礼服，是什么样的衣服，但因为就连饰演什么角色都不晓得，那也无可奈何。

    「不过，以前的事情我不清楚呢。虽然我比你多知道一些流行和时事，但如果不是有名的戏剧就也不会注意。西蕊尔小姐会不会是不喜欢在这种小报上露脸啊？就像是玛格丽特小姐，也有过那种时期一样。」

    「嗯……我想玛格丽特小姐是那样没错吧。」

    克莉丝也不知其然地含糊说着。

    说到女演员，就会不禁拿来与曾经接受过一次委托的玛格丽特·贝尔相比较，看来潘蜜拉也是如此。

    玛格丽特是一名性情较为暴躁的女性，可是却打从心底胆怯，不管是对自己的演技、角色，或是受欢迎的程度，她都感到担忧疑虑。

    克莉丝认为，西蕊尔与玛格丽特不一样。西蕊尔有着温柔的声音、沉稳的态度，以及——不甘心。西蕊尔并没有提到对于角色的喜爱或是热情，只是一直说着，因为过去有穿上琳达的戏服而获得角色的女演员，自己也要像她一样，这次将要穿克莉丝的礼服得到角色。

    不知为何，克莉丝总觉得西蕊尔并不会拒绝报纸的采访。

    西蕊尔比当红女演员玛格丽特还要有自信，这种事情实在是奇怪。

    潘蜜拉摇摇头，阖起杂志书页。

    「一直忍不住拿她与玛格丽特小姐比较，这样不太好对吧，克莉丝。在很多方面来说，那个人是一个满奇怪的人，而且身为当红女星又结了婚，其实想必早就忘了我们。」

    「是啊。」

    听了潘蜜拉的话，克莉丝于是反省起自己。将两名女演员拿来做比较，对她们两人来说都是失礼的一件事。

    「我们要不要联络看看卡俐娜小姐呢？毕竟卡俐娜小姐曾送我们贵宾席的票，而且我想她一定还记得我们。」

    「不用了，那也不是非做不可的事情。因为我现在只专注在西蕊尔小姐身上，并缝制礼服。说不定，还必须再去一趟伦敦。」

    「伦敦呀……说得也是，或许今后要慢慢习惯比较好吧。」

    潘蜜拉带着叹息说道。

    克莉丝抬起头，错愕地眨动着眼睛。她明白潘蜜拉的意思，血液亦冲上了脸颊。

    潘蜜拉是在想克莉丝与夏洛克见面的事，不过其实克莉丝只是想到西蕊尔的事情而已。

    「不是这样的，潘蜜拉。工作和他……他的事情是两回事，我并没有那样想过。」

    「哎呀，是这样啊？」

    「——嗯。」

    克莉丝点点头。

    她当然希望见到夏洛克。她也曾偶尔在忽然间，脑海里浮现他的话语和身影，因而兀自感到狼狈。

    只不过在最近，夏洛克占满脑海已不是令她困扰的事了，而是好像夏洛克在克莉丝的内心深处找到了一个位置，然后就长据于该处一样；有时候笑着，有时候变得冷淡，甚至偶尔会生气。

    我喜欢他——和他也喜欢我这件事，光这样的一件事情，就足以令人满足得浑身近乎麻痹。

    克莉丝心想，这就是我的恋情吧。我只渴望着那仅有的一样，最重要的事物。

    「如果你那么想的话，那就好啦。」

    潘蜜拉安心似地说着，开始收拾散乱的杂志。

    这时，『蔷薇色』的门打了开来。

    「欢迎光临——」

    两人一道扬声招呼，在看见上门的女性后露出了笑容。进来的客人，就是方才正好聊到的西蕊尔。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丽浮山庄。

    从车站一路提着沉重的行李步行，西蕊尔的口中一边还抱怨着『蔷薇色』离车站很远的事——我明明是女演员，为什么还得走在这种地方。

    这当然是因为基尔雷拜托她的。当她提到克莉丝想要看琳达的礼服后，基尔雷便表示，就让克莉丝汀小姐看看琳达的礼服。克莉丝看见琳达的礼服而有所触发后，便能替西蕊尔做出更为出色的礼服吧，虽然克莉丝或许会感到痛苦。

    为什么？西蕊尔受好奇心所驱使如此询问。为什么克莉丝看见琳达的礼服会痛苦？

    这由你自己亲眼看看就会晓得了，基尔雷如此表示。

    基尔雷有时会说出奇怪的话语。

    就像他找克莉丝来的事情，西蕊尔觉得明明约在伊夫舍姆的梅森酒店就很适合——那边不仅离维纳斯剧场近，也比较知道怎么接待女演员——最后却还是去到埃莉诺旅馆。多亏于此，克莉丝还假藉工作之名到伦敦游玩了不是吗？

    克莉丝今天也没有进行缝纫工作，而是待在收银台处。明明之前听闻她是很投入工作的，看起来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呢，西蕊尔在内心对克莉丝感到轻蔑。

    「午安，克莉丝汀小姐。我是西蕊尔，工作方面还好吗？」

    「欢迎，西蕊尔小姐。」

    克莉丝从凳子上下来，并如此招呼着。

    「我去端茶过来。您喜欢甜点吗？西蕊尔小姐。」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从收银台内侧走向房间深处门扇的人，是潘蜜拉——在旅馆见到的那名女孩。她在清爽的白色麻质洋装外，还围了件可可色的围裙。

    以一名店员来说，她实在是太过漂亮了，西蕊尔心想。她一定有恋人吧？不过，可以恃美貌而娇就只有现在这时候喔，因为美女这种东西很快就会令人生腻的。

    「我今天来，是因为有个东西想让克莉丝汀小姐看看，就是上次说的那件礼服。」

    正转向长椅的克莉丝，脸色顿时变得僵硬，西蕊尔毫不在意地将塞有礼服的一只大箱子摆到桌上。

    「这是妈……过去的『蔷薇色』所做的礼服吗？」

    「对，也就是戏服。卡珊德拉穿上这件衣服谈了场恋爱，然后，每个夜晚各要死过一回。在幽暗之中，被周围的所有人背叛呢。这与一般的『蔷薇色』很不一样吧？看过这件礼服的人们都说，如果『蔷薇色』的礼服是恋之礼服，那这件就是暗之礼服喔。」

    西蕊尔从箱中取出礼服。

    如黑夜般幽合的黑色礼服，胸前有一朵黑色蔷薇装饰。

    「请问——这件礼服是取名为——」

    克莉丝杵在原地，注视着西蕊尔询问。

    西蕊尔笑了。基尔雷有说要让克莉丝知道礼服的名字，不过既然克莉丝在这里便主动提起，倒是让西蕊尔省去了麻烦。

    「礼服的名字是叫——『夜想』喔。」

    「——这样啊……」

    就如同基尔雷所说的，克莉丝露出慌张不安的神色，这让西蕊尔感到满足。

    「要不要紧？你脸色很差呢，克莉丝汀小姐。我们还是把礼服收起来吧？」

    西蕊尔状似担心地问着，不过当然，她只是说说而已。就算克莉丝点头，她也不打算收起来。西蕊尔不等克莉丝作出回答，便将礼服往自己身上比着。

    「好漂亮，这还能穿对吧。可是，我才不想穿旧礼服呢。」

    「琳达·巴雷斯……是为了谁缝制这件衣服？」

    西蕊尔的身体诧异地震了一下。

    为什么克莉丝会知道这不是我的东西？

    接着，西蕊尔偷瞄了瞄收银台那端，似乎用摆放红茶的层架改造的，老旧的层架上塞满了杂志，难不成克莉丝和潘蜜拉还对演戏的事情调查了一番吗？

    「——这当然是我的啊。我不是也说了吗？这件衣服最适合我了，大家也都是这么说的。」

    「……可是，穿这件衣服的另有他人不是吗？」

    「你在说什么啊？」

    「就是穿上这件戏服演出卡珊德拉的女演员，这件……原本不是属于她的吗？——那个人是谁呢？」

    西蕊尔愠怒地绷着脸。看来克莉丝是怎么样都不认为，这件戏服是西蕊尔的东西就对了。

    当然，西蕊尔是穿过这件衣服的，尺寸完全相符。那个女演员还曾笑说，你穿起来刚刚好呢。

    那个女演员——艾拉·柯伯特，华纳得到琳达所做的礼服，出演了马克白夫人和卡珊德拉。

    而我被允许的，就只有当艾拉不在的时候，可以偷偷试穿这件戏服一会儿。

    明明我也是如此渴望对方能为自己缝制一件，那么一来就会成功演出角色。

    可以证明此事的，就是——西蕊尔回忆起基尔雷说的话。只要你也去向克莉丝开口，请她帮你缝制礼服就好了。

    「不对，这是我的，因为我和艾拉就连尺寸都一模一样。艾拉已经有年纪了——虽然她看来年轻，但其实那个时候已经超过四十岁了呀！所以，才会由我替她上台，或是换上她的衣服。可是，她却故意刁难我还到处耍手段，让我无法得到任何一个角色啊！」

    「那位名叫——艾拉的人，就是穿上这件戏服的人吗？」

    「不对！我不是说了这是我的吗？就算那个时候并不是，但从今以后都是属于我的了啊！像这种东西不管是谁的都无所谓吧！」

    西蕊尔的口气最后终于变得粗暴。原本好声好气地跟你说话，居然给我得寸进尺？

    克莉丝这才惊觉失礼，小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潘蜜拉从厨房推着餐车出来，看见西蕊尔面前的礼服，没来由地皱起了眉头。

    「抱歉，西蕊尔小姐——您请坐。」

    「——好的，克莉丝汀小姐，不好意思。」

    西蕊尔勉强地道了歉。克莉丝一副晦暗的脸色，潘蜜拉的表情也变得怪异。

    西蕊尔一面将戏服塞进箱中，一面让内心冷静下来。

    都已经是三年多前的事情了——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的事情。

    我本就应该演得来遭背叛而死的占卜师角色才对。所以经过了三年的时间，我将会因为那个角色而受到瞩目。

    克莉丝和潘蜜拉正看着自己。明明一直觉得她们只是年轻小女孩，却都说着试探的话语。

    好不容易来到『蔷薇色』了，克莉丝却只有那么一次露出痛苦的模样。丈量尺寸时，她焦虑地频频望着时钟的模样，还比较难受的样子呢。

    如果不能像那时候一样感受到痛快的话，她也不想陪克莉丝玩这种游戏。

    只不过——要是拒绝缝制礼服那可不行。让克莉丝替她缝制礼服，是基尔雷所提出的条件，而且事实上，柯伯特也的确因为穿了琳达的礼服，使得演出大为成功。

    西蕊尔在自己脸上堆起笑容后，望向克莉丝。

    「抱歉，让你看到我奇怪的一面。偶尔就是不小心会陷入角色里，女演员就是会这样。」

    「请问——西蕊尔小姐……」

    克莉丝战战兢兢地开口。

    「西蕊尔小姐，请您告诉我，虽然您曾说基尔雷先生是您的朋友——两位是什么样的关系？西蕊尔小姐的家人呢？」

    「我的——家人？」

    西蕊尔注视着克莉丝。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询问这种问题。

    「我没有——家人。」

    「没有吗？」

    「对——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吧，不过我毕竟是女演员，就算这样也无妨。像玛格丽特·贝尔那样，可以将贵族出身这件事当作卖点，那就另当别论了。不过我又不是那种身分……」

    「那么，基尔雷先生呢？」

    西蕊尔眯起了眼睛。基尔雷曾说，她会说出我的名字，并向你探询。

    「基尔雷是一位人非常好的朋友，他能够认同我的才能喔。」

    「这样啊……」

    西蕊尔从克莉丝身上避开视线，转而望向摆在桌上的红茶和甜点，甜点是盛在白色瓷盘里的冰卡士达奶冻。红色果酱浓稠地淋于上头，看起来十分地美味。

    「好棒的甜点呢，是你做的吗？」

    西蕊尔的视线从克莉丝转向潘蜜拉。

    「是的，请务必品尝看看。」

    潘蜜拉像是突然间被问话而吓了一跳似地，不过仍亲切地微笑回答。

    这个卡士达奶冻果然是这女孩做的，这间裁缝屋并没有其他店员。

    「谢谢。我最喜欢甜点了，还会四处到有名的店吃吃看呢。」

    西蕊尔露出大大的笑容，望着潘蜜拉。

    「……虽然说这种事……是肯尼斯比较拿手……」

    夏洛克拿出明星照一面说着，一面将其与桌面上的照片一同摊开来。

    「呵呵～～莉儿想要被感谢喔～～因为人家从来没有想过，哥哥居然会说想要看女演员的明星照呢！哥哥你看，这个人就是莉儿最欣赏的喔。」

    斐莉儿坐在夏洛克对面，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打开抱着的箱子，从中拿出照片。

    夏洛克围在桌边，身旁有爱德，对面则是斐莉儿和安东尼。夏洛克瞄了眼安东尼，安东尼便会意地站起身。

    「斐莉儿小姐，我们去会客室吧。珊卓拉女士应该正在烤一些好吃的点心喔。」

    「啊，如果是点心的话，拿到这里来就好了哟。」

    「这里是书房，我可不想弄脏。」

    夏洛克连看都没看斐莉儿的脸就迳自说着，斐莉儿于是不高兴地嘟起了脸。

    「什么嘛，都是因为哥哥说了，莉儿才把人家的收藏全拿过来的耶！以后再出现更漂亮的美女，我也不要告诉哥哥了！」

    「总之，先挑出黑发或是发色相近的——莉儿，你可以先去图书室看看绘本，你也已经习惯珊卓拉了吧？」

    「那么这边请，斐莉儿小姐……」

    安东尼站起身呼唤着斐莉儿，然而斐莉儿无视于他的话语，整个人直挺挺地杵在夏洛克面前。

    「真是的，这是什么意思嘛，哥哥！人家就趁这个机会好好说清楚，莉儿一直对哥哥对待淑女的态度抱有很大的质疑！」

    「——点心我要吃掉了喔，我想应该已经烤好了吧。」

    爱德兴致索然地突然站起身。

    他离开长椅往门口走去，在手碰到门的瞬间瞄了眼斐莉儿。

    「如果想吃的话就快点过来，莉儿。这里的甜点外面可是吃不到的，毕竟不是给我们这种人吃的。」

    「真是的～～就连爱德都这样，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对人家说这么甜美诱惑的话啦！」

    斐莉儿一边发着脾气，一边来回望着桌面和门口，最后大概还是很在意爱德的关系，她快步穿过桌子之间，离开房间。

    安东尼松口气似地确认过门关好后，重新落坐于夏洛克的对面。

    「关于克莱因爵士的随从，你还记不记得？」

    夏洛克挑选着照片，同时询问安东尼。

    「啊——是的，抱歉。我想克莱因爵士应该有请马车夫驾马车……但是长相的话，我就不太清楚……」

    「什么样的马车夫？」

    「抱歉，实在是因为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安东尼一脸歉意地说道。

    不过也的确会这样没错，夏洛克心想。七年前的事情，印象会变得模糊也是正常的，更不要说当时的安东尼，还得要拼命守护着十岁的雪伦和八岁的爱德华多。

    爱德华多的记忆力好过头了。

    是印象相当深刻吗？

    （我记得喔。你说那天的事情是吧，在初夏的某一天，我们去拜访了特里维西克伯爵家，是我先注意到雪伦的裙子后面沾有血迹，我一说出来之后，雪伦显得很尴尬，然后那边的女人就全都聚集过来，造成了一场大骚动。我很想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但不管我问再多次，都没有人要告诉我。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名叫克莱因爵士的客人，他的那位不知是女演员还是恋人的女性友人，就拿出一件说是正好有备用的孩童礼服，雪伦被那个女人牵着手，然后换好那件衣服出来，那是一件绿色的儿童礼服。

    我那时候觉得很无聊，虽然我不知道那个女人是女演员还是什么的，不过她好像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看着雪伦。我一问说雪伦发生什么事了？她就装腔作势地说，是你不用知道的事情。所以我才会暗自决定，哪一天我一定要穿上那件衣服——）

    ……所谓的女装癖这种事情，夏洛克无法理解也不打算实行。

    但唯独这一次，可以说是幸好爱德对于礼服感兴趣吧。

    「虽然我也试着问过雪伦小姐，但小姐似乎不太记得了。关于这件礼服的事情也是——在这之后，姐弟俩都一时之间变得奇怪——像在麦道斯将军喝的东西里下毒就是一个例子，雪伦小姐在精神方面并不是那么地坚强。」

    「被害者的意见不太能当作参考啊，因为暗之礼服会束缚女性的心灵。不用担心，我对软弱的人是采取温柔对待主义。」

    「那个……那么也对爱德少爷……多少再……」

    「爱德华多只会任性而已。」

    夏洛克断然拒绝安东尼的请托。

    安东尼放弃了这个念头，开始看起桌面泛黄资料上所写的姓名。

    「琳达·巴雷斯……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女演员。那如果不是的话，是叫做柯伯特吗？」

    「不要只调查最近，再把时间往前挪一点调查看看。以七年前——到约三年前作为重点调查，我想年纪不会小于二十多岁后半，得是现在会有个十七岁女儿的年纪。」

    「……好的。」

    安东尼表情显得复杂。他明白那十七岁的女儿，就是在指克莉丝。

    夏洛克挑选照片的手停了下来。在明星照之中，出现了一张莫名眼熟的女性脸孔。

    如同洗链的女演员般露出动人的笑容，黑发高高盘起，薄唇妖艳地勾起，眼瞳颜色深浓，但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身上则穿着大低胸的礼服。

    这人与柯伯特长相相似。

    而且——不只像那名女士，另外也像某个人——

    「——就是那个女人喔！」

    这时才发现爱德已经来到身后，越过夏洛克的肩头看着照片。

    夏洛克回过头问：

    「将暗之礼服拿给雪伦小姐的女性，就是长这样？」

    「错不了的。就算稍微上了点年纪，化妆和发型也不一样了，但绝不会弄错的。那个时候，这个女的就陪在叫做克莱因爵士的男子身旁，一起去到特里维西克伯爵家。你呢？和你见过的裁缝师是同一个人吗？」

    夏洛克陷入了一阵沉默，他没有办法立刻回答。

    夏洛克在埃莉诺旅馆见到的，那名自称柯伯特女士的裁缝师——曾经替艾苹·莫亚迪耶缝制暗之礼服。这件事，夏洛克是从莫亚迪耶公爵夫人那里听来的。

    当时，他还以为是琳达·巴雷斯使用假名……结果事实上，他与柯伯特见面的房间相当昏暗，让夏洛克只留下对方讲话高低起伏剧烈，以及那张艳红嘴唇的印象而已。

    与照片上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吗……虽然被这么问，而夏洛克自己也这么认为，却无法断言。

    因为夏洛克有个习惯，他不太会去看对自己有兴趣的女人长什么样子。

    「难道你忘了吗？明明我就还记得七年前只看过一次的那张脸耶？我记得有听说过你头脑很好才对。」

    「——这跟脑袋没关系。」

    夏洛克听了爱德的话感到不快，他将照片翻至背面。

    照片背后，以简洁的字迹写着『艾拉』。

    还有『马克白』，这个则是如剧名般以大写字母写下的标题。这并非斐莉儿的字迹，除了斐莉儿的收藏品之外，夏洛克还拜托朋友开的律师事务所，蒐集了明星照过来。

    「那名叫艾拉的女演员呢？安东尼。她好像在哪里有演过马克白夫人这个角色。」

    「目前正在调查中。」

    正区分着剧本的安东尼回答。

    爱德望着夏洛克面前的其他照片。

    「有什么觉得在意的吗？爱德华多。」

    「没有……只是在想里面有没有克莉丝这次的客人，不过我也只看到佣人而已，因为那个人好像也拿了一张这样的照片。」

    夏洛克看向爱德，爱德一脸严肃。

    「女演员的照片吗？那你有没有看到长相？」

    「……只稍微瞄到一眼而已，当然没有印象，不过这里面好像没有。」

    「所以不是艾拉啊……」

    夏洛克思考着。说到这一次的客人，就是造成克莉丝没能与夏洛克幽会的那个女人，目前住在埃莉诺旅馆。

    「夏洛克先生，在三年前好像有一名类似像这个样子的黑发女演员。」

    看着剧本的安东尼插话说道。

    夏洛克与爱德停下对话，望着老旧剧本的封面。

    剧名是『卡珊德拉』，演出地点是维纳斯剧院，而该名女演员的名字则为艾拉·C·华纳。

    「年龄不是很清楚，但这时候至少也有三十五岁以上，现在超过四十岁了。一头黑发又名为艾拉的女演员，应该就只有她一个人。C应该是柯伯特的C吧？」

    「……华纳？」

    夏洛克低声念着，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夏洛克思考了数秒，接着一脸错愕。

    「夏洛克？到底怎么了啦？」

    「……这……不会吧！」

    夏洛克看着明星照。

    他看照片的时候，就觉得里头的人长得像某一个人，现在他知道了。

    夏洛克曾经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还有某次的戏剧上——看过这张脸。那次饰演了一个恶魔的角色。

    不会吧——那个女的怎么可能就是琳达·巴雷斯……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夏洛克马上否决这样的想法，毕竟她是二十几岁的人啊。夏洛克再次念着那个名字，看向手边的明星照。尽管这张照片已经是几年前的了，但最少也有三十岁。再说，名为华纳的这个女子，根本不可能是克莉丝的母亲。

    母亲——？

    夏洛克记起在旅馆见到的柯伯特女士，她在看了那件孩童穿的暗之礼服后，眯起了眼睛。华纳——

    夏洛克见到的柯伯特，与克莉丝并不相像。

    不管是这张照片，还是旅馆的女人，抑或是那个恶魔——爱丽丝·华纳，都与克莉丝不像，反而都是与克莉丝极为相反的女人。相同之处，就只有黑发和娇小的体型而已。

    可是，所谓的女演员是拥有多面演技的生物。不是只有女演员，而是女人都是。

    而那个恶魔不也是化为无所不在的人类，如此生存下去的吗——

    「——安东尼，联络莫亚迪耶公爵，告诉他我有很紧急的事情——得与柯奈莉亚小姐和艾苹小姐谈谈。」

    夏洛克整个人埋坐在长椅之中，呢喃似地命令着。

    爱德凝视着夏洛克。

    不久，门的另一端传来了斐莉儿愤怒的脚步声。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邪恶的占卜师

    「午安，夏洛克。你还真的过来了呢。」

    夏洛克望向走进会客室的女孩，同时抬起头。

    柯奈莉亚·莫亚迪耶，与夏洛克有远亲关系的十八岁女孩，正如滑步般地走了过来。

    深咖啡色的齐浏海，让她看起来比先前见面的时候还要成熟一点，身上则穿着黑色、绿色与金色交织而成的洋装。东洋风情的特殊配色，相当适合如少年般削瘦的柯奈莉亚。

    「午安，柯奈莉亚小姐。」

    「不用起来没关系。我刚叫人送茶过来了。不用对我这么客气，叫我柯奈莉亚就好。」

    戏谑的态度还是跟以前一样，不过与过去见面时相比起来，感觉她那股憎恨恶意好像已经拔除了。

    是因为克莉丝为她缝制了礼服吧？夏洛克如此思忖。

    「艾苹小姐呢？」

    「还在玩，叫不过来呢。如果你比较想见艾苹的话，我现在马上去找她过来？」

    「不用了，分开讲比较好。我今天前来拜访，是有样东西想麻烦你看看。」

    「什么？」

    「就是这张照片，不过是好几年前的东西了。」

    夏洛克将照片递给坐在对面长椅上的柯奈莉亚。

    艾拉·C·华纳的照片……七年前拥有孩童用礼服的女人——也是与修伯特·克莱因爵士过从甚密的女人。

    「——以前的女演员？还是贵族女性？」

    柯奈莉亚问道。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吗？」

    「对。」

    柯奈莉亚回答得毫不迟疑。

    尽管柯奈莉亚应该有与柯伯特女士见面，但她看起来似乎不需要思考就可以确定。然而，夏洛克无法就这样结束话题。

    「谢谢。其实我想问的是柯伯特女士的事情，就是在『夜想』的礼服裁缝师。你知道她吧？我听说你为艾苹小姐订制了那里的礼服——你有与裁缝师柯伯特女士见面吧？」

    「……是妈妈告诉你的吧。」

    「对，这名女性不是柯伯特女士吗？有没有相似之处？还是化妆方式改变了？」

    柯奈莉亚打从鼻子哼笑出声，然而没有再次看向照片。

    「柯伯特女士没有这么艳丽的一张脸啦——你说可能与化妆有关——想用那种方式蒙骗，我可是会看得一清二楚的。如果想知道柯伯特的事情，要不要去一趟埃莉诺旅馆看看？」

    他已经去过了，再说夏洛克的疑问是柯伯特女士和艾拉，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夏洛克开始糊涂了，柯伯特女士与这名女演员是不同的人吗？那这样说来，柯伯特女士果然不是琳达·巴雷斯吗？琳达并没有缝制暗之礼服吗？

    还是说在七年前，将礼服拿给雪伦·麦道斯的女演员，纯粹只是克莱因爵士的情妇，与琳达并没有关系？

    看来最近得再找个时间，去见见柯伯特女士不可了——可是，凭我自己有办法判断出，柯伯特女士和这张照片上的女子，艾拉·柯伯特·华纳是否为同一个人吗？应该要找谁一起去吗？找柯奈莉亚如何——还是问爱德华多（我要拜托那家伙！？）？

    「我希望你不要对我们有莫名的怀疑，夏洛克。如果你担心暗之礼服的事情，我告诉你，我们莫亚迪耶家没有一个人与那种事有牵连，要怀疑的话，先看看你自己吧。」

    柯奈莉亚一口就挑明讲出了暗之礼服，夏洛克因而眯起了单边眼睛。

    这个女孩就像是明白整个情况，因而在保护谁一样。

    「看看我自己？」

    「对啊，就是你那个长头发的马夫。」

    「——休贝尔已经辞职了。我要怀疑他什么？」

    「我才不晓得呢，只是觉得他不能信赖罢了。」

    柯奈莉亚又在隐瞒什么事情了。夏洛克接过照片，又再次仔细端详。

    尽管他深深地觉得自己所见到的女性就是这个人，可是却没有把握。而且夏洛克见到柯伯特的时候，心里也有着对方好像女演员的想法。

    「柯伯特说过自己眼睛不好，这是真的吗？」

    夏洛克换了个话题。柯奈莉亚讶异地看着夏洛克。

    「我不晓得这件事呢。」

    「如果你说她长得不艳丽，那么是像什么样子？美人吗？」

    柯奈莉亚思考了一会儿。

    「是满漂亮的人，不过并不特别突出就是了。跟那个人很像喔，就是『蔷薇色』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眼珠的颜色也很像，艾苹似乎也因此很喜欢与克莉丝汀小姐相像的柯伯特女士喔。」

    夏洛克缓缓地抬起头，望着柯奈莉亚。

    柯奈莉亚不解地回望着夏洛克。

    夏洛克率先移开了视线，表情依旧不变地将照片收进口袋中。

    「夏俐，有时间吗？」

    离开会客室正步下楼梯的时候，亨利·莫亚迪耶叫住了他。夏洛克一回头，就见到公爵快步从夹层走廊过来。

    「工作的事情吗？公爵。」

    「不，是私人的事情。如果你赶时间的话也没关系。」

    「您请说。」

    「那么就到书房来吧。」

    亨利是一名国家大臣，夏洛克也有替他分担责任的立场，所以自然是没有办法拒绝。夏洛克爬上阶梯，走进亨利位于北侧的书房。

    「坐吧，夏俐，要抽烟吗？」

    「我不用，茶也不需准备没关系。请问是什么事情呢？」

    「我是从艾佛那里听来的，就是关于『蔷薇色』裁缝屋，那位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的事情。」

    夏洛克扬起头。

    亨利一派地冷静，他与夏洛克同样有着叫人参不透的榛木色眼瞳。

    艾佛是夏洛克的父亲，亦即哈克尼尔公爵。

    父亲知道克莉丝的事情，当然不会觉得高兴。

    「——我可以要杯水吗？公爵。」

    「需要酒吗？」

    「因为还没吃晚餐……算了，那么我就喝一些，我要加了水的。」

    亨利站起身，从书架上拿下水壶，房间内响起水倒入玻璃杯中的声音。

    「所以是真的？」

    夏洛克交叠起双脚，并拨着浏海。

    应该要说，这是我私人的事不便回答吗？——如果问这件事的人不是亨利，假设是一国首相好了，夏洛克就会这样回答了吧。

    「——是的。」

    夏洛克答道。

    桌面上，摆着装有琥珀色液体的水晶玻璃杯。亨利站在夏洛克斜后方，自己也同样拿着玻璃杯；与平常神经质的模样不同，略微散发出和蔼的气息。

    「我知道园游会的事情了。我想朵洛西亚是失态了——不过她偶尔就是会情绪不稳定，但连你也做出那种事情是不可以的，夏俐。虽然尽量防止下人们去说长道短，但是要百密而无一疏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要继续维持与克莉丝汀小姐的恋情，就必须要认真想想对应方式。」

    「造成您的麻烦了。」

    夏洛克说着。

    他早有觉悟会传出流言了。但在那个地方，除了那么做之外还能怎么办呢？

    虽然说早就有觉悟——但在被具体地指明出来后，自己所做之事的严重性就重重地压上心头。

    「那件事就算了。你爱那个女孩吗？」

    夏洛克低着头，在父亲询问他时，并没有问到像这样的问题。

    夏洛克一把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往嘴边凑近。那威士忌的滋味比预期得还要浓烈。

    亨利的意图实在很难让人摸透，他难道是想说，爱情这种无足轻重的东西就别想了吗？还是与夏洛克的父亲一样，就当作只是一时留恋的娼妇，赶快结束掉吧——亨利想要这么说吗？

    明明自己本身就藏起情妇，甚至生下了孩子，还想对他说这种话吗？

    「我有没有办法帮你？要不要跟我谈谈看？」

    夏洛克望向亨利。亨利并没有责怪夏洛克，他只是一边喝着威士忌，同时看着夏洛克。

    「帮我是什么意思？」

    「我信任你，恐怕更胜于你的父亲，我不想罗唆一些无聊的小事，而且我认为自己是在这个国家里，最能够理解你想法的男人。」

    夏洛克明白亨利所指的，就是被他藏在乡下生活的拉薇妮雅——那位因为阶级低下而无法结婚的情妇这件事。亨利去年抛开一丝不苟的政治家面具，向夏洛克道出与拉薇妮雅过去恋爱的事迹。

    换句话说，亨利不只是把夏洛克当成朋友的儿子而已，甚至亦认定是与自己对等的朋友。

    夏洛克垂落着视线，态度稳重地望着桌面说：

    「——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是我一位很重要的女性。」

    夏洛克首次对他人吐露自己的心意。

    「关系很深入吗？」

    夏洛克的右手紧紧握住了玻璃杯。当然，他虽然也明白这是一定要确认的事情，然而内心还是涌上了近似于愤怒的情绪。如果这里是在俱乐部，他应该就会站起身，离去之际还会丢下一抹轻蔑的视线。

    「没有。父亲也曾经这样问过，但我们并不是那样的关系。曾经见过她并交谈过的你，应该也能够明白才对，公爵。她并没有任何野心，而且——如果你认为克莉丝是对我要了什么手段，那么你就错了。」

    夏洛克以明确坚定的口气说着。

    「你的意思是，你们两人是相当精神层面的关系？」

    「——是的。」

    「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这种事我实在无法想像，不只对她。」

    「假设艾佛明天发生什么万一，就非得去考虑这件事了。」

    夏洛克注视着亨利。承受权利之事，即为克尽义务之事——当然，身为承续传统的人，这是理所当然的。

    夏洛克感觉身体里逐渐涌上无力感，他将头靠往椅背。

    「——是啊，这我明白。」

    「所以我才说，我可以帮助你。毕竟我也曾经历过那样的时期——不知所措，也没有多少时间。」

    「我深感同情，公爵。拉薇妮雅是一位美丽动人的女性．这件事看艾苹小姐就知道。当然了，公爵夫人亦十分出色。」

    夏洛克如此表示。比起勉强讲出真心话，说些客套的场面话还比较轻松。然而，内容空泛却是无法隐藏的。

    「你对柯奈莉亚有什么看法？」

    亨利突然间改变了话题。

    「什么？」

    夏洛克回问。亨利依旧拿着玻璃杯，来到桌旁，不发出一点声响地来到对面坐下。

    「不是艾苹小姐——而是柯奈莉亚小姐吗？」

    夏洛克仍然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反覆地念着。

    公爵以前曾经问过他，要不要考虑看看与艾苹结婚？但是这次却变成柯奈莉亚。亨利用力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中意艾苹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但是关于你的情况，就算对艾苹说了，她也不会明白的吧。柯奈莉亚则不同，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也会默默承受一切的。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那么在扶育一个家庭的同时，也可以让你满足恋爱方面的需求吧，你什么都不需要担心，可以安心地继续和裁缝师的恋情。最重要的是——如果你可以成为我的女婿的话，我考虑将我所拥有的权利，以及政治方面的职务传给你。」

    夏洛克深深凝视着亨利。

    他明白亨利话语的意思，却不知道应该要怎么回答才好。

    亨利正叫夏洛克也做和他自己一样的事情。在迎娶一个完美正妻的同时，还拥有一位情妇。

    「……那杰瑞米呢？」

    夏洛克隐藏逐渐升高的防备心，提起亨利的长男。他现在人就读于寄宿学校，哪一天大学毕业后，会回到莫亚迪耶家继承家业。

    亨利并不需要女婿。

    不过，亨利摇摇头。

    「杰瑞米不行啊。他跟你不一样，管理财产之类的事情还可以胜任，但不适合作为一个政治家，毕竟成绩也不好，或许也当不上学校的级长吧。」

    亨利淡淡地说着。口气像是不带任何感情，只是陈述事实。就像他在委员会上指出法案的缺失一般。

    「……」

    夏洛克重整好姿势，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

    尽管听见对方说信赖自己令人感到光荣，然而一想到亨利那位还在少年阶段，就被父亲下了如此残酷判断的长男，夏洛克就无法表露喜悦之情。

    还有，对方明明是早就拥有情妇的男子，仍是得被推出来成为正妻的那位长女，也是一样的可怜。

    夏洛克不禁心想，或许自己对亨利，莫亚迪耶公爵一点都不了解吧？

    「……抱歉，柯奈莉亚小姐的确是一位深具魅力的女性，但我从来没有想过结婚这件事。或许——柯奈莉亚小姐的想法也是跟我一样吧。」

    夏洛克一面选择着话语，一面如此回答。

    「我还没有对柯奈莉亚提这件事，但我想如果说了她应该会答应的。我认为你对女性来说，是相当有魅力的。」

    「……没有这回事。」

    「这是事实。我也知道你与艾蒂儿·奥尔索普小姐曾经论及婚嫁，正因为如此我才说的，如果非得跟某个人结婚的话，我希望你能了解，比起奥尔索普家，莫亚迪耶家族对于爱这一点，在态度上是比较宽容的。即便你现在不明白，但我希望你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能想起此事，我是你的同伴啊。」

    「非常感谢您对我的用心。」

    夏洛克带着复杂的心情回答。

    他开始后悔踏入这间房间了。

    潘蜜拉在厨房准备红茶。

    藉由西蕊尔这次来拜访『蔷薇色』，克莉丝似乎已经掌握到了某些想法。但是，潘蜜拉对于西蕊尔，却开始怀抱着没来由的不安。

    至今也遇过了许许多多的客人，包括有钱的任性女孩，也有光只顾着说她想说的，会在见面之后让人急遽陷入疲惫的女孩子。有时候也会遇到像艾苹那样，因为家里的事情比较复杂，必须要细心谨慎对待的客人。

    然而尽管觉得麻烦，也从不曾因她们的性格而想要回绝工作。更不用说，潘蜜拉也从不觉得这些女孩讨厌。相较于那有话就说的个性，潘蜜拉对待别人的容许程度也较为宽厚。

    ——潘蜜拉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西蕊尔乍看之下颇为沉稳，看起来控制力很好的样子，然而却不知为何会让人觉得不想与其深交。在西蕊尔瞄向潘蜜拉的那一道眼神中，隐藏着尖锐的情绪。

    潘蜜拉自认这次做出了最为好吃的卡士达奶冻，西蕊尔却大半都没有动，不过她当然不是因为这样才对西蕊尔有意见……

    再来，就是西蕊塞在箱中的那件黑色礼服。

    那件衣服——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西蕊尔真的是女演员吗？」

    克莉丝从工作室走了出来，潘蜜拉朝她说道。

    由于克莉丝开始着手缝纫工作，所以看起来有一种心不在焉的感觉。

    潘蜜拉将淋上甜酱汁的卡士达奶冻摆在克莉丝面前，并将红茶倒入茶杯中。

    「——咦？」

    悠闲品尝着红茶香味的克莉丝，纳闷地回问。

    潘蜜拉拿着自己的红茶，于克莉丝对面坐下。

    「虽然我不想这样，好像讲客人的坏话似地……不过从那次之后，我也有试着问过朵洛西亚和露意丝，但都没有人听过叫西蕊尔·马克布尼的女演员呢。而且还说『卡珊德拉』这出戏，只有在三年前演过那么一次，也没有受到那么热烈的回响。」

    「那么演主角的人呢？」

    「并不是西蕊尔，而是一位叫艾拉的人喔。」

    「艾拉……」

    「和演马克白夫人的是同一位女演员。还说最近都没听说任何关于她的事，也没有将再出演的消息。」

    「或许有在进行，只是没有公开而已。」

    克莉丝简单地答道，并用汤匙挖着卡士达奶冻。

    潘蜜拉叹了一小口气，比往常加了更多的砂糖和牛奶到红茶里。

    她想说的还有很多。

    如果是女演员的话，身边的人会更多吧？像是贴身仆人也好，或者是跟在旁边奉承的人也好，再不然就是演对手戏的人。接受玛格丽特委托的期间就是那样，如果真的希望我们替她缝制戏服的话，应该会把剧本，甚至是舞台都让我们看，以供参考不是吗？

    那位名为基尔雷的男子，真的是她的朋友吗？虽然对方看来不像是会在那种华丽场所出现的人……

    而且，基尔雷也不是什么有钱人。他身上穿戴的物品，都全是便宜而闪闪发亮的东西。另外，潘蜜拉也很在意联络的地点居然是旅馆这点。

    尽管不想怀疑客人，然而以掌管营运的身分来说，确认这些是很重要的。

    「克莉丝要不要紧？礼服有办法缝制出来吗？」

    「嗯。」

    克莉丝点点头。

    发丝有些凌乱，然而视线却是清晰而稳固，如此的模样显示出克莉丝的状况良好。

    既然这样的话，那就不用再多说什么了，潘蜜拉思考着。她不想打断克莉丝专注的精神。

    对克莉丝来说，一定拥有只有她自己才看得见的东西，这是无庸置疑的。而那东西在礼服缝制完成之后，就会清楚浮现。潘蜜拉只看得见表面上的事物而已。

    「那就好，如果需要新的布料，你再跟我说一声。」

    「嗯，我知道了。谢谢，潘蜜拉。」

    「卡士达奶冻好吃吗？」

    「嗯，我非常喜欢喔。」

    克莉丝露出灿烂的笑容，克莉丝的那份卡士达奶冻已经吃掉了大半以上。

    「太好了，那我下次再做。」

    潘蜜拉放下心来，伸手拿起自己的汤匙。

    她不禁心想，自己果然只是在意卡士达奶冻不合西蕊尔的口味而已。真奇怪，平常就算客人没吃完点心，她也从来不会有任何疑问的。

    下午如果有时间的话，就来写个信给卡俐娜吧，潘蜜拉心想。卡俐娜是『蔷薇色』稍久之前的客人，同时是一位新锐剧作家。尽管两方的交情并没有这么深，不过她要比玛格丽特亲切多了。

    当然，趁着问候近况，潘蜜拉打算顺便问问看对方，最近是否有订制新礼服的打算。

    西蕊尔步上埃莉诺旅馆的螺旋梯。

    好累——去一趟『蔷薇色』让西蕊尔感到疲倦。她不仅没有坐过那么久的蒸汽火车，基尔雷也只有给她三等车厢的票而已。

    一想起『蔷薇色』的事情，西蕊尔就烦躁。

    那两个可恶的女孩子！克莉丝汀小姐在看到暗之礼服的时候，虽然露出动摇不安的神情，却不见痛苦，反而像是冷静下来的感觉。

    另外还有潘蜜拉——那个店员！

    从看到潘蜜拉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打着那女孩的坏主意，想这种事她最擅长了。

    去发现那女孩想要什么、想做什么，然后加以阻挠破坏就可以了——像是打破茶杯，或是礼服上泼洒茶水等这一类的事情可能会被求偿，西蕊尔于是打消念头。如果是克莉丝汀小姐的话，不管再怎么在意，都会说没关系、不要放在心上吧。

    还有那个应该是她做的甜点，西蕊尔一面说着非常好吃，一面皱起眉头吃着，最后留下了一大半以上没动。因为对方刻意说着「请用」要她多尝尝，所以自己也困扰似地笑着说「嗯，很好吃喔」，却没有将甜点送进嘴里。想必因为这样，潘蜜拉会十分在意自己做的甜点是不是很难吃。

    最后，西蕊尔又再次望着那女孩的脸说，甜点非常地好吃喔。

    想来那女孩从来就只有被人奉承而已，所以这招一定给了她一个教训吧。

    换句话说——即便去到了『蔷薇色』，乐趣就只有这些而已，就是这么一回事。

    「我进去罗，基尔雷。」

    西蕊尔敲门后，随即进入房间。

    螺旋楼梯上来之后的这个楼面，全都被基尔雷租借了下来，主要使用的是第三间的连通房。

    深蓝色窗帘往左右拉开收拢，只拉上白色雪纺帘。室内有几把豪华的椅子——旁边则有一只旅行用大皮箱，基尔雷人并不在。

    不可能房间门没有上锁就离开房间，还有这个旅行皮箱——西蕊尔感到不安，她离开房间去到走廊。隔壁还有一间房间，她注意到房门稍微打开了。

    「——基尔雷？」

    西蕊尔悄悄步至走廊，接近那间房间。

    她透过打开的门，看看里头的情形。比起连通房，这似乎是一间比较小的房间。墙边摆着服装人台，而里头摊开的布块，是礼服的布料吗？

    房间里，可以看见有一名女性坐在椅子上。

    那名女子背对着西蕊尔，却仿佛感觉到有人靠近似地转过了头。一对绿色眼瞳——这让西蕊尔倒抽一口气。

    她看过这名女子，在伦敦的『蔷薇色』——站在中心指挥的那名女子。当时，她穿着更加鲜艳华丽的礼服。

    是裁缝师琳达·巴雷斯。

    琳达在这间旅馆缝制礼服。

    「——你在看什么？西蕊尔。」

    就在西蕊尔如此思考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道声音叫住她。

    西蕊尔转过头，就如同声音所示，正是基尔雷站在那里，他从西蕊尔身后伸出手，将门关上。

    「你问我在做什么？我只是来找你却没看到任何人，正在四处找而已。这间房间是我第一次看见呢。」

    「——你看到房间了吗？」

    「对啊，有人在里面。」

    「你看到了？」

    西蕊尔望着基尔雷面无表情的脸，内心稍微起了怀疑。基尔雷至今从没说过，这里还有另外一间像那样的房间。

    西蕊尔非常确定在房间里的，就是琳达·巴雷斯，她不可能搞错的。因为三年前，西蕊尔一直很希望她能帮忙缝制礼服，每天、每天都从『蔷薇色』的窗户外面看着她。

    三年来，琳达始终下落不明。『蔷薇色』的裁缝师，为什么会和基尔雷在一起？

    这个状况和基尔雷亟欲保密的事实，要如何更具体地掌握清楚？就在西蕊尔思考的这段时间当中，基尔雷已经打开连通房正中央的门，进到里头去。

    「——你要搬离这里吗？基尔雷。」

    西蕊尔一边望着被物品塞满一大半的皮箱，一边如此问道。

    「对，要换到更方便的地方，因为接下来工作会更加地忙碌。」

    「什么样的工作？」

    西蕊尔若无其事地问着。

    她不晓得基尔雷是在做什么的，原本还以为只是艾拉的贴身随从，不过最近艾拉也都没出现在舞台上了。

    ——他与琳达有关系吗？

    「我的工作跟你无关吧，这我应该说过了，你只要能让克利丝汀小姐替你缝制礼服就好了。若穿了那件衣服，角色自然就会找上你，演出卡珊德拉。你便会在短短的时间内，跃升成为一流的女演员。」

    基尔雷从西蕊尔手上接过皮箱，并这么说着。

    那里头装的是暗之礼服——也是三年前琳达所缝制，卡珊德拉的舞台戏服『夜想』。

    「什么时候可以拿到剧本呢？」

    西蕊尔问。就算再怎么确定可以接到角色一事，手边什么都没有总教人不安。

    更何况，毕竟西蕊尔过去几乎——不要说配角了，甚至连有台词的角色都没演过。

    「我不是有说了，之后我什么都会介绍给你，不过那当然是礼服做好之后的事。」

    「这我晓得，可是不管哪里，都没有刊登卡珊德拉要再上演的消息啊。其实，我有询问过维纳斯剧院了，但对方没有回覆呢。」

    「你真的是做了多余的事啊，这明明是极为秘密进行的呀。根本不用担心，只要看到穿上克利丝汀小姐所缝制的礼服的你，无论是导演或者是剧作家，大家都会很中意的，你还记得艾拉·柯伯特·华纳的事情吧？」

    西蕊尔沉默了下来。的确，艾拉穿上琳达·巴雷斯的礼服后就变得出名，还演了马克白夫人以及卡珊德拉。

    所以，这次要轮到我了。让克莉丝汀小姐替我缝制衣服，并且拿到角色。这样一来，就能受到大家围绕、奉承。

    这是一开始就约定好的，只不过——西蕊尔忽然想到，就算是成名的艾拉，不也在演出卡珊德拉之后，就突然消失不见了吗？甚至最近也都没有演戏。

    「我刚才在那间房间里面，看到琳达·巴雷斯呢。」

    西蕊尔终于按捺不住地询问。

    「——你看到了吗？」

    「对，记得你有说过吧，是因为伦敦的『蔷薇色』倒了，而琳达也消失不见，才要我去找克莉丝汀小姐的。可是，既然琳达就在这里的话，为什么还需要特地拜托克莉丝呢？」

    基尔雷听了之后表情显得扭曲，看起来也像是忍不住觉得好笑一样。

    「那就是你的想法吗？」

    西蕊尔感到惊讶，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基尔雷的扑克脸瓦解。

    「是啊——因为……」

    「——那是因为克莉丝汀小姐比琳达·巴雷斯出色啊，西蕊尔。」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咻地如降临般传来。

    尽管西蕊尔回过头望，却早在看见之前，就已经明白说话的人是谁了。

    「柯伯特小姐，」

    基尔雷说着，并优雅地弯身行礼。

    西蕊尔狼狈慌张，却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隔壁房间的门打开，一名穿着黑色礼服的美丽女子如滑行般走了进来。

    乌黑发丝高高盘起，妖艳的眼瞳随着光线的强弱看来，似乎还带着些许绿色。

    纵使貌似理当超过四十岁的年纪，然而若精心上妆，仍然还是会像个少女一样。

    「琳达·巴雷斯在这里的这件事，可不能向任何人说喔，西蕊尔。」

    「好、好的——」

    西蕊尔回答。

    艾拉·柯伯特·华纳——不知为何从以前，西蕊尔就相当害怕这位女演员，原本西蕊尔就不太喜欢接近比自己还要强悍的人。

    西蕊尔就因为与柯伯特的体型相似，而被当作是一个便宜行事的道具来使用。排演的时候柯伯特没到场时，你去站在台上就好了——有时候会被这么命令，或者是戴上黑色假发，再让她穿上戏服等等。

    不行、不行——这个女孩子的头发根本就不是咖啡色，这女孩子没有办法用来当艾拉的替身。

    有时候像这样被没有能力的导演怒骂，或是被艾拉使唤跑一趟裁缝屋等等。而为了报复，她便在艾拉之前先试穿了戏服，还曾经因此被其他的贴身随从殴打。

    那就是西蕊尔的工作。

    因为柯伯特让西蕊尔脱离了最糟糕的工作，所以西蕊尔觉得不管为她做什么都愿意。一直到三年前突然被解雇为止。

    然而，这样辛苦的经历并没有白费。毕竟这一次，柯伯特和她的仆人基尔雷找到了连一个人住的地方都没有的西蕊尔，还提供了落脚处不是吗？而且从最后一次见面到现在，都已经过了三年之久了。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要穿着克莉丝汀小姐的衣服站在舞台上——甚至不是还这样告诉自己吗？

    而舞台上的角色就是——卡珊德拉，遭背叛而死的女子。

    「那就拜托你罗。琳达她呀，生病了呢。她一直不停地、不停地缝制礼服，所以最后病倒了。因此，你的戏服才没办法请她来做，毕竟这是关系到你人生的东西嘛。」

    西蕊尔被柯伯特的气势所压制。看见西蕊尔那副样子，柯伯特看似冷酷无情的双眼于是眯了起来。

    「你会拿到克莉丝汀小姐的戏服。我想应该就快要做好了。就先寄封信过去，说请她一个人送戏服到维纳斯剧院吧。然后你也去那里。我会先请戏剧相关人员过来，大家都会很欢迎你的，然后你所期望的事情，终于就能够实现了。」

    柯伯特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西蕊尔受到影响也跟着露出微笑，然而却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可是，我不是要穿着克莉丝汀小姐做的衣服，和大家谈工作的事情吗？这样一来，大家才能够被我吸引，一开始你们是这样告诉我的。但如果是在那里收下礼服，我想当场没有办法穿上的。」

    「哎呀，你脑筋还真好呢。」

    柯伯特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之情，她如此说道。

    西蕊尔涌上了不悦，在内心大骂着柯伯特。

    柯伯特有够讨厌的，自己可是因为害怕才顺从她的话，要是自己变成了有名的女演员，一定要给她一顿苦头尝尝。

    明明就已经不年轻，明明都已经过青春年华了！而且——以前好像还与一个有钱的人，不晓得是情夫还是丈夫的人在一起（叫什么名字来着……一名长得很好看的男子！就是那个叫做修或是什么名字的人！）现在，她身边就只有基尔雷一个，肯定是被抛弃了。虽然隐瞒着没讲，但有谣言指出她还有一个私生子，我可是全部都知道的呢。

    然而实际上，西蕊尔却只显露出卑屈的笑脸而已。

    「当然，这件事我们有思考过。」

    回答西蕊尔的人是基尔雷。

    基尔雷越过皮箱旁，走向衣柜然后打开。

    里头放着一件礼服，黑色布料上——还隐约有着含毒般恶意配色的花朵缝缀于上，那是一件相当纤细瘦小的礼服。

    「这是今天缝制好的。」

    基尔雷说完，柯伯特便点点头。

    「太好了呢。这是为你缝制的礼服喔，西蕊尔。你只要穿着这件衣服前往维纳斯剧院就行了。」

    西蕊尔从基尔雷那里接过衣服，摸起来觉得带有湿润感，好像是水一般的触感。

    搞什么，明明就有礼服不是吗——在西蕊尔这么想的同时，忽然间浮上了疑问。这是琳达·巴雷斯所缝制的礼服吗？

    这样就更奇怪了，为什么一定要我向克莉丝汀小姐订制礼服呢？

    「这件礼服叫什么名字？」

    西蕊尔试探地问道，因为琳达总会替礼服取个名字。

    「没有名字喔，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就是『没有名字』吧。啊，不错呢，就取为『没有名字的花朵』怎么样？」

    西蕊尔极力地压抑着怒气，反正我就是无名的演员呀，没有人记得我。

    柯伯特笑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呀，琳达的礼服果然还是不够，还是需要克莉丝汀小姐的礼服才行。所以西蕊尔，就照基尔雷所说的，写信给克莉丝吧。与克莉丝约见面，最好是在炽热的艳阳天，这样相当符合卡珊德拉喔。寄出信之后，就穿着这件没有名字的礼服赴约。」

    「一定要喔。」

    由于基尔雷在一旁又强调了一次，西蕊尔只能不甘不愿地点头。

    不过只要收下礼服，之后开始就都是自己的事了。

    大家会注意起西蕊尔，喜爱西蕊尔，这样一来，她就再也不需要向柯伯特低头了。

    一旦情况转变为那样，她就要尽己所能地找柯伯特的麻烦。也可以因为两人尺寸相同，让柯伯特去替西蕊尔跑腿。

    当她看向将『没有名字的花朵』这件礼服抱于胸前的柯伯特时，西蕊尔不禁越来越觉得，难道自己的目的就是这个吗？从以前就始终怀有这样的想法，她好羡慕柯伯特。不对，大家都很羡慕柯伯特，不管是成为女演员，或者是得到角色，都比不上这个念头来得重要。

    所以，她才会偶尔偷穿为柯伯特缝制的戏服。

    『夜想』相当适合西蕊尔。

    「你也早点着手准备喔，这间旅馆已经差不多要结束，重要的客人也不会再上门，你也辛苦了。」

    「我明白了。」

    只要一想到哪天柯伯特会落在自己脚下，西蕊尔就不再因为柯伯特的言词而受伤，还能够微笑以对了。沉稳而美丽，即便是这样的我，也一定是露出很棒的微笑。自己出色的演技，只有自己最清楚。

    柯伯特望着西蕊尔的目光，顿时弯细了起来，简直就像在称赞她真是个可爱的人一样。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强悍的女性

    「午安。」

    安东尼来到『蔷薇色』时，潘蜜拉人正在店里。

    她正在收银台翻看的不是流行杂志，而是八卦小报。

    打从西蕊尔上门以来，潘蜜拉就莫名在意起女演员们的动向。

    「哎呀，午安，安东尼。今天是来丽浮山庄办事？」

    「不——夏洛克先生托我拿一封信过来，还吩咐我要带回答覆。克莉丝汀小姐呢？」

    「她在工作室里呢，信件的话就由我拿去给她，你随便找个地方坐。」

    见潘蜜拉离开收银台，安东尼便缓缓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信件交给潘蜜拉。他看起来，就像是终于卸下重责大任而松口气一般。

    潘蜜拉笑笑地要他在长椅上坐下。

    自从开始替夏洛克工作之后，安东尼稍微瘦了一些。不仅是因为夏洛克似乎对底下的人相当严厉，安东尼自己也有些神经质的关系，虽然他看起来是一副很沉稳的模样。

    「克莉丝？」

    一打开工作室的门，克莉丝顿时回过神似地转过头。

    桌上放着缝制的礼服，不过克莉丝手上似乎没有拿针。潘蜜拉貌似不经心地望向克莉丝手边，便看见她正在看的信。

    又在看夏洛克的信吗——而且还是看来颇为陌生的信封呢，潘蜜拉突然掠过这样的想法，不过克莉丝马上就将信件藏至布料底下，所以她也就没再深究下去。潘蜜拉将信件交给克莉丝。

    「是夏洛克写的。安东尼拿过来，说希望能得到你的回覆。该说夏洛克渐渐变得无礼吗……还是越来越没有耐性呢……」

    「——嗯，谢谢，潘蜜拉。你可以等我一下吗？我有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好啊，反正安东尼看起来似乎也很疲倦，他可以先暍杯茶。写好回信之后就过来吧。」

    潘蜜拉关上了门。

    尽管礼服看来似乎差不多了，不过一想起西蕊尔的态度，就算克莉丝心里有疑虑也不奇怪。比起一听到夏洛克的名字就抛开一切工作，克莉丝这样算是有好转的现象。

    潘蜜拉没有进到店里，而是直接去到厨房泡红茶，然后切下一大块刚从露意丝那里得到的派，放到了托盘上。

    「安东尼，久等了。」

    一回到店里，就见到安东尼整个人深深陷在长椅里，表情莫名地严肃，并且注视着桌上的玻璃盆。取代花瓶的玻璃盆里盛满水，里头漂浮着美丽的蔷薇。

    潘蜜拉将红茶和派放在安东尼面前。安东尼望着潘蜜拉，说了声谢谢。

    「克莉丝汀小姐呢？」

    「她说要等一下，毕竟正在工作呀。克莉丝不是能够同时思考两件事情的人，而且说不定没有办法马上决定，可能还得花上一些时间呢。」

    「这样啊……」

    「很急吗？既然是这样的话，我们也可以打电报回覆。」

    「不，不是那样的，是我……我也有话想跟你说，就刚好趁着这个机会……」

    「这样啊，好呀，是什么事情？」

    「你——之前有说过伊恩医师提出交往的要求……我是在想，不晓得你后来给了什么答案。」

    潘蜜拉望向安东尼。

    「虽然是打算回绝……不过我没有办法回答他，最后没能有个结论。」

    话一说出口，潘蜜拉才觉得不对，不应该用这种会让人误会意思的讲法。像这种时候，就得好好说明清楚才行呀。

    安东尼僵硬的肩膀顿时一垮，就在潘蜜拉正想再补充说明时，他就毅然决然地开口说：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还可以表示心意吧，我喜欢你，潘蜜拉。」

    「你在说什么呀。」

    潘蜜拉笑着，打算就这样开玩笑地带过。

    可是，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跟进，只是注视着潘蜜拉的脸，以认真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很尊敬潘蜜拉，虽然这对比你年长的我来说，是有点没面子，但是见到你之后，我的想法改变了。和你在一起，我就能变得更加坚强，毕竟每个人在这世界上都是有用武之地的。如果可以和我共度一辈子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

    潘蜜拉整个人相当错愕。

    一辈子……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坐在对面的安东尼。

    安东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望着下方又抹了抹鼻子。

    「我和伊恩不一样，不仅没有财产，也是受麦道斯家和这个国家的照顾，简单来说，就是受到宽厚恩待的身分。我也明白，自己并没有说这种话的立场。」

    安东尼自嘲着，潘蜜拉慌忙摇摇头。

    「你对麦道斯家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喔。」

    安东尼微微地笑了。

    一直到不久之前，明明还为了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而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现在却异常地冷静。

    「谢谢。正因为有你这番话，我才觉得自己可以堂堂正正地处在这个国家之中。不是只有受到他人的照顾而已，我也要努力找到自己可以做的工作。并且在那之后，我想正式对你提出结婚的要求。」

    「所以……你现在是在求婚吗？安东尼。」

    「我是有这个想法没错……」

    安东尼回答。

    或许他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这么说了，安东尼再次将视线移向桌面，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地开口：

    「我不会要你马上考虑的，只是想先让你知道我的想法而已。我接下来也会继续用功念书，想要成为不是只会依赖你的男子。当要在哈克尼尔公爵家工作的事情定下来之后，我就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尽管严格，却能受到锻链。夏洛克先生应该也不会反对我和你交往。」

    意思是因为有克莉丝在的关系吗？安东尼已经完全是一个忠诚于夏洛克的仆人了。

    潘蜜拉垂下视线。

    「……没有办法的。」

    听见潘蜜拉一这么小声回应，安东尼随即像是有所预期似地叹了口气。

    「是因为伊恩吗？」

    「……对，抱歉。」

    「我也明白，只是想试试看而已。不过——如果你还没回答伊恩的话，麻烦你也将我列入考虑的选项。这样就好，可以吧？就算被拒绝，我内心的感谢之情当然还是不会改变的。」

    「谢谢你，安东尼，我也对你抱持着感激。我去看看克莉丝的情况。」

    潘蜜拉整了整衣服，然后站起身。

    伊恩之后接着是安东尼啊……

    她并不讨厌安东尼。而且当她想要有人陪在身边的时候，陪在身旁的人不是伊恩，而是安东尼。

    一来到走廊，正好克莉丝也从工作的房间出来。

    「潘蜜拉，我写好回信了。」

    「我会拿过去，你回去工作。」

    「潘蜜拉？」

    不理会克莉丝满脸的错愕，潘蜜拉拿过信件就往回走。

    在进到店里之前，潘蜜拉深深地一吸一吐，调整好自己的呼吸。

    振作一点呀！潘蜜拉如此告诉自己。像这种事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是『蔷薇色』的店员，是这世界上第一个穿到克莉丝缝制的礼服的女人。

    「我拿回信过来了，安东尼。」

    安东尼站起身，准备离开店里。

    还以为他意外地冷静，然而就在将信件与帽子递过去时，安东尼却没有接好，帽子从手中掉到了地上。

    「原本认为自己的个性多少比较冷静一点了，看来果然还不行啊。」

    安东尼一面拾起帽子，一面如此说道，并且检查了放着信件的内侧口袋好几次。安东尼的脸颊微微泛红，也不去看潘蜜拉的眼睛。

    在知道安东尼果然相当紧张后，潘蜜拉不禁微笑地说：

    「不要学夏洛克喔，安东尼。如果像这种时候还有办法保持冷静的话，我可是不会开心的。」

    潘蜜拉说着。安东尼似乎觉得那话语听来好笑，他自然地露出了微笑，并走出裁缝屋。

    在安东尼离开之后，潘蜜拉背靠着门板，按着额头望向天花板。

    自己又失言了。

    克莉丝

    我真的很想见你，可以来伦敦一趟吗？你最快什么时候能够过来？麻烦请将回信交给安东尼带回。

    夏洛克·哈克尼尔

    夏洛克先生

    非常谢谢你的来信，等目前的工作告一段落并见过客人之后，我立刻就可以过去找你。再一些时候就可以完成了，真的。

    克莉丝

    克莉丝剪断最后一条丝线后，她站起身来。

    接着，开始将衣服套上旁边准备好的等尺寸模特儿人台。

    这是一件贴合身形的晚宴服——光泽消失的绢丝礼服。

    上半身是用葡萄染色的淡淡酒红色，尽管略显暗沉，却是相当美丽的颜色。长度覆盖至腰部，衣摆以稍微不规则的剪裁贴附着曲线。胸前宽松地大大敞开至极限，但不致于显得低俗。内里则由于是以黑色衬衣缝制而成，因此即便稍微看得到也无妨。

    衣袖则短到几乎要露出整个手部，不过克莉丝以同一块布料，缝制了长过手肘的手套取而代之。

    下半身是鲜明的绿色，唯独在身后的部分装上了鲸鱼骨。由于将大量的布料以略斜的方式缝制，因此随着腰身的摆动，礼服便会如同流水般扬落。

    礼服上头没有装饰任何缎带、打摺，或是蕾丝。光是配色与布料的质感，就足以显示其美丽。

    首饰的话就要黑色的，克莉丝思考着。像是黑色宝石，或是黑珍珠都可以。

    如果能在靠近脖子的地方，别上一朵大花就更完美了。

    克莉丝站在稍远处望着模特儿人台上的礼服，同时心里想，这样对她来说应该没问题了。就是那位西蕊尔·马克布尼，为自己的心灵抹上黑暗的女子。

    她内心最大的期望——就是伤害他人。如果不那么做的话，她就活不下去。

    克莉丝蹲在模特儿人台前，开始静静地调整礼服的一些小细节。

    克莉丝心想，这并不输妈妈的礼服，不输那件『夜想』——背叛的礼服。我可以缝制出，比有那种过去的礼服更出色的晚礼服。

    「克莉丝，已经做好了吗？」

    喀啦——门打了开来。克莉丝回过头。

    「这是西蕊尔小姐的晚礼服吧，可真出色不是吗。」

    「啊——不行，还先不要摸，潘蜜拉。」

    克莉丝出声制止忍不住想要碰触衣服的潘蜜拉。

    「接下来还要做些调整吗？」

    「是啊，我想做一朵可以别在胸前的黑蔷薇，如果做好的话，可以麻烦你送去埃莉诺旅馆吗？潘蜜拉。」

    「啊，由我送去好吗？」

    「嗯。呃，因为我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哦～～对喔，那好啊。」

    潘蜜拉二话不说地就答应了，接着离开房间并关上门。

    克莉丝依旧坐在椅子上，开始挑选起黑色的布料。那是上一次她到伊夫舍姆挑的，潘蜜拉并不知道这件事。

    我完成这件礼服后，就要去见妈妈。

    接着在那之后，便去见你。

    所以请等等我，心爱的人。

    克莉丝拿着大大的剪刀，毫不犹豫地剪裁着黑色布块。

    什么都可以不用看，也不需要思考，脑海里已经有完成的样式，克莉丝只是将其忠实地呈现出来而已。排好剪下的布块，一块一块穿过针线。在花瓣上刺绣，并沾上浆糊，再以小小的熨斗压熨成形。

    在手碰触着布料的这当中，夏洛克出现于内心之中，鼓舞着克莉丝。

    克莉丝悠然地微笑着。

    美丽的幽暗克莉丝汀·巴雷斯小姐

    下周的星期日下午四点，请带着『卡珊德拉』的戏服前往维纳斯剧院。

    你晓得位置在哪里吧？

    现已不再是蔷薇的季节了。

    西蕊尔·马克布尼暨你最重要的朋友尼珥敬笔

    西蕊尔打开衣柜。

    她照着基尔雷所说寄出了信之后，基尔雷和柯伯特就搬离了埃莉诺旅馆。

    西蕊尔去看楼上的房间，却发现房间全都已经关闭，旅馆的服务员只简单冷淡地表示，目前此处已不开放给一般客人进入。

    西蕊尔慌张地前去确认自己的留宿期间，当她一发现住宿费就只付到几天之后，更加深了她对柯伯特的恨意。

    想必柯伯特也一定会来维纳斯剧院的吧。如果自己拿到克莉丝的礼服，并被介绍给戏剧的重要人士的话，那就再也不需要柯伯特了，她要狠狠地贬低柯伯特。

    但是——真的会照这样进行吗？

    西蕊尔一面将衣柜中的物品塞进廉价皮箱中，一面陷入了思考。

    去到维纳斯剧院，收下克莉丝汀小姐的礼服——那里真的会有戏剧界相关人士在等着我吗？

    当基尔雷对她说出「我和柯伯特小姐一直在找你」时，自己真的是欣喜若狂。那既然这样，两人对我的态度也太过冷淡了不是吗？

    不对，西蕊尔摇摇头。没有这回事的。

    毕竟基尔雷一开始找到我的时候，看起来真的是很高兴的样子，还说了非我不可呢，甚至还请我吃饭。

    他替我准备了这间房间，听我说话。基尔雷告诉我——『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对你感到畏惧，所以你无须担心任何事情。只要跟她聊一聊就知道了，克莉丝汀小姐是个容易紧张不安的人，姿色也无法跟你相提并论。

    他说他是我的朋友，帮我拍了张照之后，还真的像对待女演员一样，放入相片封套中，我看见基尔雷将那张照片小心地收进胸前的口袋里。

    而且——基尔雷没有要求我以身体回报。

    是啊——西蕊尔挥去内心所萌生的疑虑思绪。怎么可以怀疑朋友，这是很不应该的行为。而且就如同基尔雷所说的，克莉丝汀小姐面对我时，模样又是退缩又是困扰的，不是吗？这真的是很令人愉快的事啊！

    西蕊尔将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地丢到床上。尽管成为女演员之后，这些便宜的衣服是注定要丢掉的，不过因为她现在也只拥有这些，无奈之余也只能带走。

    接下来——搬出这里之后，得找个地方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旅馆才行。看要住在哪个空屋子，或是借住在谁家里都好（那个可恨的伦敦东区！我绝对不可能再回去）。至少在确认得到角色之前，都不想再那么做。而至于旅馆的费用和吃饭的钱，就等决定了角色之后，再拜托那些重要人士帮忙付清就好了。

    西蕊尔在床上叠起了礼服，看着衣柜里的最后一件，她忽然停下了动作。

    那是柯伯特给她的黑色礼服，胸前有着暗沉桃色和绿色的蔷薇。

    用紧贴着身体曲线的厚重布料缝制而成。

    『没有名字的花朵』……这名字听来莫名地讨厌。

    如果是平常的话，一拿到新的礼服就会马上先试穿看看的，但是这一件不知为何让她没有想穿的念头。

    不过，还是应该要穿穿看吗？这件不仅是身边衣物中最新的一件，而且不穿着去到维纳斯剧院也不行，

    真不愧是琳达·巴雷斯所缝制的礼服，摸起来触感舒服，而且光是莫名地有吸引力这点就错不了了。

    西蕊尔脱下身上的衣服，只剩下贴身衣物，然后将手伸向衣柜之中。

    正当载客马车要在埃莉诺旅馆前停下之时，潘蜜拉看着自己经由窗户倒映的脸庞，检查了下姿态容貌。

    潘蜜拉带了一顶帽缘宽阔的麻质帽子，并搭配了一件麻色礼服。帽子上别有一朵白色蔷薇，头发比平常更仔细地梳理，显现出光泽来。

    潘蜜拉总感觉，西蕊尔会随着女性的打扮而改变她的态度。

    这对于靠美色吃饭的女性们来说，是常有的事情，而潘蜜拉又比其他人敏感一点，因而可以分辨出那样的女性。比起阶级或是聪慧，甚至是不管有没有钱，抑或是像克莉丝拥有值得尊敬的才能都不重要，那些女性们就只将重点摆在美貌上而已。

    她们是这么说的——看着那些拥有自己所没有的特质的女性，说：「可是，那个人又不漂亮啊！」然后拼命地想办法让自己更美。每天入浴时间需要花费两个多小时，努力维持肌肤的光滑，并等待深爱自己的男子出现。

    潘蜜拉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她一直到十四岁离开娼馆之前，每天都要照顾这些女性。

    那些女性之中，不是只有美丽的女子，也有温柔的女性和坏心肠的女性。绝望而死的女性也有，或者是自己选择过这样的生活而乐在其中的女性也有。

    在一面步下马车的同时，潘蜜拉忽然间笑了出来。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那些娼妇们的事情呢？她自己也不明白。

    其实她们的情况，毫无疑问就是潘蜜拉未来的样子。

    潘蜜拉可以没有接过客人全身而退，只不过纯粹是运气好而已。

    旅馆大厅的服务生一注意到潘蜜拉，随即飞奔上前，接过装有礼服、帽子和鞋子的盒子。交由对方带着这些物品，两人直接往西蕊尔的房间走去。一敲了敲门，里头便传出一道异常僵硬的声音说：「进来。」

    「午安，西蕊尔小姐，我是『蔷薇色』的潘蜜拉。」

    就在话语未落之际，房门突然猛地从内侧打开。

    潘蜜拉吓一跳地往后一缩。

    西蕊尔的脸在看到潘蜜拉身后的服务生时，顿时绽放出光芒。

    潘蜜拉错愕地眨了眨眼。

    大概是看错了吧，潘蜜拉心想。因为刚刚门打开的一瞬间，西蕊尔的脸看起来有如老婆婆般满是深深的皱纹，表情相当严厉。

    「请问礼服放进房间里头好吗？」

    西蕊尔飞快地看了服务生一眼，在考虑了几秒钟之后，发出温柔的声音说道：

    「——好啊。」

    如果不要的话直说不就好了，潘蜜拉想着，然后终于明白，从一开始见到西蕊尔就感觉到的异样感是什么了。

    西蕊尔从不说不要，就算她一点都不愿意，她还是会笑笑地说「好啊」。而会显得烦躁不安，也是来自于这个原因。

    还残留着少年般稚气的大厅服务生则似乎毫不在意。他将那些物品摆到床上，鞠躬后离开。潘蜜拉站在床边，张望着房间里头。

    房间里头真是乱得可怕。

    衣柜就这样打开着，礼服从大型旅行用皮箱边露出衣角，床旁的边桌抽屉呈现凌乱半开的情形。

    「您要搬离这间旅馆吗？西蕊尔小姐。」

    潘蜜拉一面拿下帽子一面问道。西蕊尔闻言，身体顿时一震。

    西蕊尔穿着贴身的黑色礼服，装饰就只有胸前的暗桃色和绿色的大朵蔷薇。光滑的大量黑色丝绸顺着身体垂下，手上则带着长长的手套。

    真是奇怪的一件衣服——潘蜜拉如此心想。看起来与克莉丝做的礼服很像，不过颜色却不一样。

    「那种事无关紧要吧。你拿来的礼服是我订的那件吗？」

    西蕊尔说着，脸上露出笑容。

    「是的，您要不要看看？」

    「为什么你会送礼服过来这里呢？」

    「您问我为什么……因为这是您委托订制的礼服。」

    「我应该有写信给克莉丝才对呢，明明柯伯特就说，重要的客人也不会再来这间旅馆的。」

    潘蜜拉目瞪口呆地听着。

    她的视线移向桌上的信件，看起来与克莉丝看的信件似乎是一样的。

    所以那封信，不是夏洛克寄来的吗？

    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叫我来埃莉诺旅馆呢？

    「我只是受到克莉丝的请托，将礼服送过来而已。难道说不是要送来这里？」

    「不是啊，我是希望你们送到维纳斯剧院的呀，明明我就有写信过去了……」

    「我并没有看那封信。所以，是说好要在今天送过去吗？」

    「这是怎么回事啊——果然都是骗我的吗？基尔雷也这样要我呀！我明明就想要好好把握这次的机会，成为一流女演员的——问题出在克莉丝汀小姐？我知道了，都是柯伯特的错啊！」

    西蕊尔拉高了声音，思绪似乎有些陷入混乱。她开始焦躁地在四周来回走动。

    潘蜜拉蹙紧了眉头，她对柯伯特这个名字有印象，潘蜜拉看看周围，冷静地开口表示：

    「如果送错了，那么我就再跑一趟。礼服就送去维纳斯剧院好吗？」

    克莉丝所读的那封信上有写到这件事，是吗？

    克莉丝在潘蜜拉要出门之时，正在做着外出的准备。因为潘蜜拉以为她是要去见夏洛克，便没再多追问。

    潘蜜拉的心里开始涌上了不安。虽然觉得不可能——但难道克莉丝要独自前往维纳斯剧院吗？瞒着潘蜜拉——就在她让潘蜜拉来到旅馆的这段期间……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柯伯特这个名字，请问是哪一位呢？是基尔雷先生的朋友吗？」

    「对，没错。柯伯特很想要克莉丝汀小姐的礼服——可是啊，要收下的人可是我哟，毕竟是要做给我穿的嘛。这次『蔷薇色』的礼服终于是我的了！」

    「今天基尔雷先生在房间里吗？」

    潘蜜拉问道。基尔雷应该也有住在埃莉诺旅馆的房间才对。

    由于在接下订单之后，她就再也没有与基尔雷见过面了，所以今天也是有来找他的打算。包括款项支付的事情，还有一件她很在意的事。

    「你找基尔雷做什么？」

    西蕊尔看着潘蜜拉。

    潘蜜拉沉默了一会儿，不知为何觉得西蕊尔的态度有所转变。

    至今从不说「不」，而一直藏在内心深处累积起来的东西，突然之间好像全显露出来似地。

    「我有些事情想向他问清楚。」

    「问清楚……什么事？」

    「戏剧的事情。西蕊尔小姐的……关于『卡珊德拉』这出戏，希望他能再告诉我详细一点。」

    「你为什么要知道？裁缝屋的人知道这些是要做什么？基尔雷已经搬离房间了。」

    「搬走了？」

    西蕊尔扬起脸，想表现出一副毅然决然的表情，但是看起来却一点都不从容，因为她的内心感到不安。

    潘蜜拉想了想，从上衣的口袋中拿出一封信。

    她原先并不打算要告诉西蕊尔，但现在看来是没办法了。

    「——我想问清楚那出戏的事。今天我收到一封信，先前我寄了封信给卡俐娜小姐，玛格丽特小姐知道后，便帮忙去查问了这件事。」

    「玛格丽特小姐——？」

    「是的，您知道她吗？她是一名女演员，是『蔷薇色』以前的客人。尽管相当忙碌，承蒙她还记得我们。信上是这么写的，的确是有一出叫『卡珊德拉』的舞台剧，由名为艾拉·柯伯特·华纳所主演，但是风评并没有那么好，而且也没有听说要再重演。」

    「她骗人的！因为这件事是极为秘密进行的，所以一直要到发表那天才会公开。」

    西蕊尔表情僵硬，笑容从她脸上消失，潘蜜拉直盯着西蕊尔。

    「——玛格丽特小姐的丈夫是剧作家，人面相当广，他还特地帮忙四处去询问确认了喔。最主要的一点是，现在维纳斯剧院正在改装，并无法演出戏剧。而且——」

    「——骗人！那是骗人的！」

    「而且还说……没有听过一位名叫西蕊尔·马克布尼的女演员。不过据信中表示，三年前在艾拉·柯伯特·华纳身旁最底下的贴身佣人中，可能是有个叫西蕊尔的人。」

    西蕊尔如疾风般冲向潘蜜拉身边，想要拿走信件，潘蜜拉见状迅速地背过身，西蕊尔于是从身后扑上去，压制住潘蜜拉的双手，想从她手中强行拿走信件。

    「把那封信给我！你这个说谎的女人！」

    西蕊尔整个脸都变了。潘蜜拉与其对抗着，双方互不相让。西蕊尔比较高大，但论力道的话，则是潘蜜拉比较有力。

    「我才没有说谎呢！」

    「骗人！就连那封信都是你自己随便乱写的！」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西蕊尔终于还是抢走了那封信，她却连看都没看就这样将信件撕个粉碎。潘蜜拉瞪大了眼睛，血液直冲脑门，愤怒到连对方是客人都忘记了。

    「——你在做什么啊！居然将玛格丽特小姐特地寄来的信撕碎！」

    「玛格丽特·贝尔！愚蠢无聊的女人！就只因为是个有名的女人，才一点都没有感激的价值！」

    「不是这个问题吧！」

    潘蜜拉一面回击，一面捡舍起化成碎片的信件纸片。西蕊尔在撕碎信件之后一副很痛快的样子，她一面踩在最大一张纸片上，一面大声地嘲笑道：

    「难道你还相信？美女不管在哪里都是最天真的生物呢。」

    「我才不想被你这样说呢。总而言之，礼服我已经送到了，请款单之后会寄过来的。」

    「寄了也没用喔，因为我也要搬离房间了，而且没有人知道基尔雷去哪里了。」

    潘蜜拉望着西蕊尔，这是她最担心的事情了。甚至都忘了自己要离开的事情，潘蜜拉紧紧握着碎裂的信件，注视着西蕊尔。

    西蕊尔发现自己踩到潘蜜拉的痛处，于是高声笑道：

    「我知道了，你是担心钱对吧！可惜呀，现在这样可是找不到基尔雷的！你被赖帐了呀！只是稍微被奉承了一下，就连『在路边做生意要先收钱』这种事都不晓得了呢！」

    潘蜜拉顿时僵在原地，并凝视西蕊尔。

    在路边做生意要先收钱——她知道这句话，当然。

    幸运的是，自己从来没有亲身体验过。

    然而，这是作为娼妇该有的常识。

    潘蜜拉咬住唇，扬起了头。

    「那这样的话，只好麻烦你付罗。不信任人的话是没有办法工作的。」

    「我没有钱可以付哟。」

    「那我就把礼服带回去。」

    潘蜜拉转身走向礼服，西蕊尔追了上来，一把揪住潘蜜拉的手腕。

    「我才不会还给你呢，因为基尔雷一直很想要这件衣服——基尔雷希望我拿到这件衣服，穿上它后成为一名成功的女演员呀！而且不能是琳达，一定要是克莉丝做的衣服才行啊！」

    潘蜜拉整个人僵住。

    「琳达？」

    「是啊，琳达·巴雷斯。不管是柯伯特还是基尔雷，比起琳达，他们都比较喜欢克莉丝，可恶！」

    「琳达不是死了吗？」

    「她还活着呀，你眼前的我所穿的衣服，就是琳达做的。可是，柯伯特希望能够找克莉丝来缝制暗之礼服。奇怪？既然这样的话，这东西为什么又会在这里？」

    西蕊尔看着『蔷薇色』的礼服箱，突然发出极为疑惑的声音。

    这变化简直就像走调的音乐盒一般。一直以来，尽管老觉得西蕊尔有种莫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却不是像这样的。

    「不要说一些可笑的话，克莉丝不可能缝制暗之礼服的。」

    西蕊尔去到床边，神色怪异地打开『蔷薇色』的礼服箱。

    「你说错了喔，因为『卡珊德拉』打从一开始，就是个只拥有黑暗的女人，所以除了暗之礼服以外，没有办法缝制出其他的来。我也让克莉丝看了以前琳达缝制的礼服，克莉丝应该明白才对，所以克莉丝才会在今天带着暗之礼服，去维纳斯剧院的。对，因为我有写在信里面！明明有写了，为什么你还把礼服送来这里？」

    「克莉丝在维纳斯剧院的哪里？那基尔雷和柯伯特呢？」

    「大家都一样啊，都在维纳斯剧院……琳达也在，基尔雷也在——真奇怪呢……那这样的话，我不在现场可以吗？那不是我的戏服吗？还是说，因为我已经拥有『没有名字的花朵』，所以就没有关系了呢？」

    「克莉丝为什么要与柯伯特他们见面？」

    西蕊尔疑惑地拿起了『蔷薇色〖的礼服，而潘蜜拉则强行将西蕊尔转了个方向，揪住她黑色礼服的前襟；那材质是摸起来莫名有种黏滑感的黑色绢丝。

    「柯伯特在维纳斯剧院的哪里？要在今天的什么时候见面？」

    潘蜜拉慌张而混乱地思考着，克莉丝接到信，然后叫她送礼服来旅馆——记得克莉丝在缝制胸前这朵黑色蔷薇时，不是带着苦恼的表情吗？

    卡珊德拉——潘蜜拉紧紧握着玛格丽特所寄来的信。

    三年前主演『卡珊德拉』的人是艾拉·柯伯特·华纳（华纳！这名字在哪里听过，可是她就是想不起来），饰演一名坏心的占卜师。她所穿的戏服名叫『夜想』，该角色会穿着这件相当美丽的衣服，把自己逼到无路可退，而且一定会在舞台上死过一回。

    潘蜜拉回想起克莉丝，看到西蕊尔带来『卡珊德拉』的戏服那时的事。她原本还以为，克莉丝是为了工作上有什么不知所措的事情在苦恼。

    那就是暗之礼服吗？所以克莉丝才受到影响吗？

    「西蕊尔，『卡珊德拉』的衣服是琳达所缝制的吧？还有你这件，你身上的也是——暗之礼服吗？另外——委托克莉丝缝制的也是吗？」

    「咦——你不知道吗？克莉丝对你隐瞒这件事呀，想必克莉丝没有把你看得很重要呢。」

    西蕊尔的话语，就像一把又直又细的锐利尖刀般，瞬间深深刺入了潘蜜拉的内心。

    然而，那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潘蜜拉脑中一阵轰然，她抬起头深深注视着西蕊尔。

    潘蜜拉望向克莉丝的礼服，那不可能是暗之礼服，克莉丝不可能缝制暗之礼服的。而且就算克莉丝有事情瞒着潘蜜拉，那也绝不是因为不重视她这种理由！

    「那些人想对克莉丝怎么样？」

    「想知道吗？」

    「对，快说。」

    西蕊尔一个转身，露出获胜般的笑容。那黑色礼服漂亮地扬舞而上，美得几乎令人不敢相信，白皙的小腿因而清楚可见。

    「好温柔呀，你真的是非、常、温、柔、的、人呢！」

    「快点说！」

    在西蕊尔就要转完一圈之前，潘蜜拉扑上前将西蕊尔压在床上。

    「快给我说！你信上写了什么？为什么那些人一定要见克莉丝？不管你是什么样的女人，我都不会放过你的！」

    「我怎么可能跟你这种人讲这些事情！」

    「就算你不想讲也得讲！」

    西蕊尔一副明显很开心的样子看着潘蜜拉。潘蜜拉不管自己身上的麻质洋装会不会皱掉，

    只见她将西蕊尔推倒在床，跨坐到西蕊尔身上，并以膝盖压着对方的双手，右手高举着脱下的鞋

    「你可不要小看我！我可是很习惯跟女人打架的！」

    「好、好难受……救命……」

    「如果想要强过其他人，就不应该向别人求救！」

    潘蜜拉揪住西蕊尔的头发让她动弹不得，并开始解开黑色礼服胸前的扣子。她一边解着钮扣一边感到战栗，这礼服的缝制手法，竟与克莉丝一模一样啊！

    「你现在就给我把这件礼服脱下来！人一穿上暗之礼服，就会整个都变得不对劲啊！」

    潘蜜拉对着只剩下贴身衣物的西蕊尔说道。才觉得她身材还不错，就发现西蕊尔的腰身以老旧的马甲紧紧绑束着。

    当脖子一被松开，西蕊尔便呈现瘫软的状态，趁着潘蜜拉移开视线的空档，踢了潘蜜拉一脚。而潘蜜拉被这么一踢顿时勃然大怒，就以自己脱掉鞋子的脚踢回去。西蕊尔抓起黑色礼服，潘蜜拉则往反方向拉着，衣服中央的布扣因而弹飞出去，布块亦跟着四分五裂。

    「穿这件！」

    看见西蕊尔因礼服撕裂而发出惊呼，潘蜜拉便从『蔷薇色』礼服箱中，拿出礼服丢过去。

    「我话可是先说在前头喔，我曾经待过娼馆，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过来的。」

    西蕊尔将克莉丝的礼服紧紧抱在胸前盖住胸部，同时望着潘蜜拉。眼瞳终于恢复冷静的目光了。

    「有这样的过去——为什么你还可以这么毫不在意的样子？」

    「你只是没有发现我在意的地方而已啦。」

    潘蜜拉说道。

    西蕊尔终于投降，开始慢吞吞地穿上『蔷薇色』的礼服。

    「——礼服叫什么名字？」

    「『无名之花』啦，我不晓得是什么意思，因为是克莉丝取的。」

    「要不是可以得到演出的角色，我绝对不会穿那种女人的衣服！」

    西蕊尔一边套上用野葡萄染色的粉红色上衣，一边不屑似地说道。潘蜜拉停下整理凌乱发丝的动作，又再一次从后方朝西蕊尔一脚踢去。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前住所爱之处

    「夏洛克先生，您的电话。」

    在书桌前工作的夏洛克，听见安东尼的呼唤而抬起头。

    「——真难得啊。」

    当夏洛克决定要入住这间住宅时，安装电话便是他优先考量的几个选项之一。就算英格兰银行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就算母亲唠叨着既然要安装电话，不如就住在同一屋檐下，或是就算亲朋好友中没有人家里有电话，夏洛克还是认为使用机能便利的工具是有其必要性的。

    尽管他如此主张，然而这偏偏是一个没有同样拥有电话的对象，就无法使用的工具……

    「是谁打来的？」

    「呃——『蔷薇色』的……潘蜜拉小姐。」

    「你早说嘛。」

    夏洛克快步走下楼梯，接起客厅里的壁挂电话，透过交换局接上通话。潘蜜拉与克莉丝不同，对于使用新型的工具似乎没有太大的犹豫。

    『是我，能找到你真是太好了。』

    潘蜜拉以俐落的声音说着。

    夏洛克一边将话筒按在耳朵上，一边靠着墙壁，手则插在口袋里。

    「什么事？——克莉丝有话要你转达？」

    潘蜜拉的反应像是大叹一口气似地。

    『抱歉，不是这样的。我有事情想拜托你，你能不能去一趟维纳斯剧院呢？如果没有去你那里的话，我想克莉丝可能是自己一个人到那边去了。有个很想拿到暗之礼服的女人，把克莉丝找去那里。』

    「——你说……什么？」

    『详细情形我很难说明——而且这样电话交换局的人也正在听呀——客人叫克莉丝去维纳斯剧院，而那位客人好像想让克莉丝缝制暗之礼服，虽然克莉丝大概也有发现了，但是她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大概是想去跟那个女人谈谈。可是，想到之前又发生过爱丽丝的事情——』

    「难道，克莉丝做了暗之礼服？」

    「不是的，唯独这种事她不会做的。」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你呢？」

    『等一下，不要那么着急，别忘了要考量很多情况和那孩子的想法。』

    「这我知道，你有想到对方会是谁吗？就我知道的范围——」

    『我不就说了等一下嘛！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我希望你能借我一笔钱。』

    「钱？」

    夏洛克立刻朝安东尼招手，于是安东尼凑近话筒。

    『我现在人在埃莉诺旅馆，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还给你的，麻烦你借我打电话的钱。因为我把所有手边的钱都给了客人西蕊尔，只剩下搭火车的钱而已。打这通电话究竟需要多少钱？』

    「你跟他们说把请款单寄给我。现在安东尼会过去你那边，克莉丝在维纳斯剧院的哪里？」

    『说是四点的时候会在不用讲也知道的地方，不过我并不清楚，你知道吗？』

    「——大概知道。针对克莉丝要见的人，接下来我要讲的人名之中，如果有你认为可能是的名字，那就告诉我，可以吗？潘蜜拉。」

    『好。』

    夏洛克在隔了一小段空白后，缓缓地说道：

    「艾拉·柯伯特·华纳，或是单纯叫做柯伯特女士，基尔雷、尼珥、休贝尔·沙利夫、琳达·巴雷斯……」

    『除了尼珥和休贝尔之外的所有人都有可能，不过我不清楚对方有多少人。』

    「谢谢你，潘蜜拉。」

    潘蜜拉的回答简洁而明白，夏洛克这时已经将话筒交给安东尼，细节的部分他打算之后再慢慢询问。

    「我开车过去。安东尼，你去接到潘蜜拉之后，就到维纳斯剧院来。」

    「是的。请问搭火车还是马车过去？」

    「这你自己想吧。」

    夏洛克给安东尼下了最明确的命令，然后又转身去准备**。像这种时候，肯尼斯不在真是令人烦躁。

    幸好下雨了，克莉丝如此心想。

    克莉丝缓缓地从伊夫舍姆走到了维纳斯剧院。阔边女帽深深地压低，再加上她披罩着深蓝色的斗篷，不管是面貌或是身影都会隐藏起来，不会让周围的人看见。

    这并不是克莉丝第一次到维纳斯剧院，之前接下玛格丽特的委托时，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那时候，她比现在更害怕面对其他人。然而，努力让自己进到里头，甚至于昏倒了，最后却仍是与众人建立起了友谊。

    我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白费，克莉丝想着。不管过去所做的一切，或是往后所做的一切。

    剧院里头冷冷清清地，连招牌也没有。穿过了门口，大厅墙壁的木板裸露在外，螺旋梯的扶手被拆了下来。或许是在改装中，然而却没见到任何一个正在进行工程的人。通往休息室的入口布廉放了下来，垂挂摇动着。

    克莉丝走进场中，里头漆黑到不凝神细看便看不清楚，尽管空荡荡的，不过改装的工程并没有进行到这里。原该是红色的地毯起了无数毛球，看起来就像是黑色的草地一样。

    克莉丝拿下帽子，自观众席间往前方走去。舞台上一个人都没有，往左右收起的厚重垂幕，上头全覆盖着尘埃。

    就在这时——某处传来了声响。

    「你终于来了呢，克莉丝……我一直在等你呀。」

    克莉丝站住了脚步。

    隐约可以看见舞台前方有一道女性的身影。

    煤油灯光暗暗地从后方照射而来，那名女性的影子有如妖艳的东洋人偶一般。

    然而，克莉丝知道是谁。

    就与其他那些已经忘掉名字的客人一样，她并没有要特别记着对方名字的意思，然而面对这明明清瘦却显得丰满的体型，克莉丝有印象。因为妈妈曾缝制过那人的礼服。

    在西蕊尔拿给她看之前，克莉丝从来就不知道妈妈在三年前所缝制的礼服，原来竟是卡珊德拉的戏服。

    「艾拉·柯伯特·华纳女士……」

    克莉丝第一次开口叫出这个记得的名字。

    「是的——正确来说，应该要再加上一个姓，克莱因。不过，反正是众多丈夫的其中一位，我并不在乎。我希望你叫我艾拉，就像你母亲那样。将那件戏服取名为『夜想』的，就是琳达喔。其实更早之前就有了——不过自从取了名字之后，那东西就变得好像确实存在了一样。」

    艾拉·柯伯特·华纳，克莱因——克莱因爵士夫人。

    妈妈的恋人的妻子。

    妈妈曾一脸苦恼地说，一定得缝制克莱因夫人的礼服才行。

    克莉丝印象中对于所谓的克莱因夫人，纯粹就只有说话阴沉的感觉。

    这可是暗之礼服呢，妈妈开心似地说着。穿上这件衣服的话，克莱因夫人就会死。无论多少次，我都要做出一件会杀了她的衣服。

    你也愿意帮我一起缝制吗？克莉丝。

    「妈妈没有任何错，因为她只是缝制礼服而已。」

    克莉丝说着。事情就是这样。

    就算以结果来说，造成了多么恐怖的情况发生，妈妈也没有错。

    为什么自己三年前没有办法这样说呢——

    「是啊，不是琳达的问题，毕竟最先缝制出暗之礼服的人——不是琳达，而是她的女儿——克莉丝汀小姐嘛。」

    柯伯特女士说着，声音似乎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克莉丝闭上了眼睛，调整着气息。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感觉几乎就要死去……

    「不是的……我也一样不是吗？我只是缝制自己的礼服而已。」

    克莉丝如此说着。

    克莉丝那时九岁，她缝制的第一件礼服是自己的礼服。因为妈妈去修那里，克莉丝感到极为哀伤，因而替哀伤的自己做了那样的一件礼服。

    「那是一开始呀。可是，你应该很清楚自己那件礼服才对喔，恋之礼服和暗之礼服是同样的东西——只不过，方向稍微有些不同罢了。这我很明白，因为我穿过琳达所缝制的暗之礼服，『夜想』。」

    「可是，你穿了『夜想』并没有步上死亡。」

    「是啊，我是没死。」

    柯伯特开心地笑道：

    「想死的，是偷穿了那件衣服的蠢女人——就是像西蕊尔那样，带着黑暗的女人才会想死。不过，我没事地活下来了，我知道为什么，因为我每天都得在舞台上死过一回嘛。」

    「西蕊尔小姐——穿了『卡珊德拉』的戏服？」

    「对，西蕊尔三年前是我的贴身侍女。明明就是什么都不会的女人，却愚蠢到怀有野心！真是可怜的黑暗女人！看她穿了『夜想』，我还以为她会死掉呢，没想到居然没有。这一次，基尔雷发现了那女孩的时候，我好高兴，一直在想如果由你来替她缝制礼服，不晓得会怎么样呢！西蕊尔的衣服在哪里？就算你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缝制得出恋之礼服的。因为那女孩的心里是一片黑暗，从来就没有爱过谁，也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爱过呀！」

    「西蕊尔小姐的礼服不在这里，因为我请潘蜜拉送去旅馆了。」

    克莉丝说道。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舞台上那名女人的脸也越来越看得清楚了。对方是一名美丽的女性，看起来十分适合演出卡珊德拉，那个只会预言坏事的美女角色。

    而且那张脸——也和她很像。

    她……爱丽丝·华纳，一名扮成恶魔的美丽女子。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爱丽丝也是乖乖听从母亲的女儿吗？

    克莉丝闭上双眼，然后睁开。她的呼吸这时已经平顺了下来。

    「——旅馆？」

    柯伯特诧异似地回问。

    「对，因为我觉得西蕊尔小姐不可以来到这里，西蕊尔小姐只是在生存方式上，出了点差错而已。所以我带着这样的意念，为她缝制了礼服。」

    如果你觉得西蕊尔小姐心中是一片黑暗的话，那是因为你自己身处黑暗的关系。克莉丝想要这么说，却说不出口。

    克莉丝走近舞台前，舞台前方有段坏掉的阶梯。

    「所以你背弃了约定？你也会做这种事？」

    笑容从柯伯特的脸上消失，她站在舞台中央往下看着克莉丝。

    克莉丝并没有受到挑衅，她亦回望着柯伯特。

    「妈妈——在哪里？柯伯特女士。」

    克莉丝问。

    这个名字是属于这个女人的，并不是妈妈的。

    与妈妈再次相见时，妈妈以柯伯特女士自称。舍弃了琳达·巴雷斯的身分——难道妈妈在持续缝制这名女人的礼服的这段期间，最终变成了她吗？妈妈是这么希望的吗？怎么会！妈妈看着克莉丝说，你变漂亮了呢。那是克莉丝最喜欢的，妈妈的声音。

    「——妈妈在哪里？我要带妈妈回去。」

    「你要带琳达回去做什么？」

    克莉丝心想，妈妈说不定就在这舞台的某处。克莉丝的嘴巴里处于干渴的状态，脑中浮现出某个人的身影。拜托，给我力量，听我说，妈妈。克莉丝握紧了双手。

    「要一起经营裁缝屋，不再缝制暗之礼服，努力重新打造起『蔷薇色』。不管妈妈遭遇什么困难，我都会帮助她的。潘蜜拉也一定可以谅解，我有客人、有朋友，一定可以重新再站起来的。」

    「那么，琳达曾经缝制暗之礼服的过去呢？」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这样就没有人会知道的。」

    柯伯特女士沉默了数秒钟。

    「真是糟糕的孩子！克莉丝汀小姐果然是个坏心肠的人呀，从以前就是如此，跟琳达完全不一样呢，所以才能缝制出暗之礼服呀。我说呀，把枪对准了爱丽丝的人是你吧？」

    克莉丝惊讶得身体一震。这件事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才对。

    「你还真的是很厉害呢。虽说如果开了枪会更好，不过好像受到阻挠了是吧。克莉丝我问你，如果你开了枪，夏洛克的事你要怎么办？」

    克莉丝凝视着柯伯特女士，突然间心里的某个部分几乎要崩裂。

    「——夏洛克？」

    「是啊，我很有兴趣想知道呢，夏洛克是一位相当优秀的人，为人直率而端正，你觉得他能接受暗之礼服的事情吗？说得也是——如果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那我也不是不能告诉你琳达的所在位置，她就在这个剧院里喔。」

    克莉丝反射性地转头环顾四周。没错，果然跟她猜想得一样。

    二楼——还是三楼，或者在舞台深处。因为克莉丝感觉到了母亲似乎正在看着。然而，从克莉丝的地方所望去的观众席是一片漆黑。

    克莉丝仔细地看着观众席，她希望至少琳达可以看向自己这边。

    「没用的，琳达不会出现。她很单纯，将所有的爱都献给了修。你呢？夏洛克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做？不想拥有他吗？」

    「拥有——？」

    「就算装做没看见，心里也明白吧？克莉丝。你总有一天会被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抛弃的。就算今天没有问题也还有明天，然后就算明天也仍相爱着，还是得面对后天，现在越觉得幸福，就越会带来如切割身体般的痛楚、难过。要用什么方式得到夏洛克先生的爱，这我们都很清楚喔。比起抛弃女儿的琳达，其实你更想知道这个对吧？」

    克莉丝望着柯伯特女士，不行——不可以中了她的挑衅。

    忽然之间，克莉丝的脑海里，浮现出奥克斯赛马那天的情形。

    她看见夏洛克与相当美丽的艾蒂儿·奥尔索普。

    夏洛克那望着我的榛木色眼瞳，倘若哪一天我失去它时，我一定会死去的。

    说什么维持像现在这样就好，根本是骗人的。其实想要拥有他的心情有如烈火一般——这种强烈的心情更胜于追寻妈妈？

    「我该——怎么做？」

    克莉丝退缩了。

    柯伯特纵声笑道：

    「把我们当成你的同伴呀！克莉丝——我们就和你一样呀，在知道有暗之礼服之后，许多关于恋爱的烦恼都逐渐解决了。虽然也曾经比你更不顾一切，但所谓的爱情本身就是一种不顾一切的行为，这些只要你愿意成为我们的同伴就行了。『蔷薇色』的礼服，比任何阶级、所有金钱都具有更强大的力量，比起向任何医师谘询都更值得信赖，这点是你所明白的吧？」

    柯伯特迅速安静地昂扬起头，那姿态毫无疑问是属于女演员的。

    『背叛者、背叛者！

    是的，即便确切如此，

    你耳里所听得的，那新娘初上褥垫的哭泣声，

    那绽裂的幽暗，两者都不见光明，

    然期望至少能安稳睡去……』

    柯伯特身体倾斜，视线转而落向下方。那声音里头已完全不复先前的傲慢。这就是因悲恋而哭泣的邪恶占卜师啊！

    克莉丝畏缩地往后退。

    卡珊德拉——她正在预言的，是谁的未来？

    接着——就在这时，舞台上顿时乍现光亮。

    人在舞台上的柯伯特遮住眼睛，脚步踉跄，克莉丝因刺眼的灯光而后退了几步，然后她看见了舞台上，还有另一名黑色女性身影。

    纤细宛如少女的身材，还有那对绿色双瞳——那是她所熟悉的脸孔。

    「——妈妈。」

    克莉丝低声念出。

    同时她冲了出去，飞快奔上楼梯。

    琳达来到舞台中央，怜恤似地拉起脚步不稳的柯伯特的手。克莉丝绊到了脚，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两名穿着黑色礼服的女性——黑发、绿眼——如此相似却又不相同的两名女性脚下，地板咿轧地微微摇颤。地板如截断般开始移动。

    那地板有着什么样的机关，克莉丝很清楚。

    她曾经见过有名女性，在戏剧终曲时从该处消失。

    是通往底层的升降机关！柯伯特和妈妈就要消失在如深渊般的地面下。

    「——不要，不要走！妈妈！」

    克莉丝大叫着，琳达看着克莉丝，手从柯伯特身上放开。

    这时，一名男子如风般从后头出现，介入两人之间，然后将一个长黑色物体抵在柯伯特腹部。

    是夏洛克！

    夏洛克一进到维纳斯剧院后，马上就绕到休息室去，

    柯伯特所谓的不用说也知道的地方，夏洛克一直认为大概就是在舞台上。

    那里是爱丽丝曾接近玛格丽特·贝尔，并试图杀掉她的地方。

    柯伯特的眼睛不好，而在剧场里面，最能够操控照明灯光的地方——就是在舞台上。

    幸好维纳斯剧院里的电灯还会亮，夏洛克只要柯伯特动弹不得就好了。眼睛因为灯光而昏眩的柯伯特，脚步跟着踉呛不稳，而舞台后方接着又出现了另一名女子，早在她要拉住柯伯特的手之前，夏洛克就已经往舞台冲过去了，并且看见另一头的克莉丝攀过残坏的阶梯而来。

    夏洛克拿着枪，里头已经装好子弹，但尽管就在极近的距离，他仍是不打算开枪。柯伯特和另一名女子似乎正争执拉扯着，而舞台的另一端则有克莉丝在，夏洛克一心只想着要抓住柯伯特而已。

    现场没有看到基尔雷，大概是——为了再要其他的小手段，正在另外一个地方准备着吧。夏洛克以枪托深深抵住柯伯特的腹部。

    「艾拉·柯伯特·华纳，你是爱丽丝的母亲吧！」

    柯伯特微微抬起头，眯细了眼睛。在那眼瞳中，隐约可见妖媚般的神色。这个可恶的娼妇！夏洛克一面将柯伯特的手扭向后方，一面看向另一名女子。

    （琳达·巴雷斯！）

    根本无需再确认，琳达与克莉丝模样相似——还有着一对稍稍比克莉丝深暗的美丽绿色双瞳。那女子并没有抵抗，甚至让人以为要同时抓住两名女子是很容易的事情。

    这时，现场响起了喀哒一声，脚下的地板开始倾斜。

    而这他也预期到了。

    如果使用这里作为见面地点的话，大概就是打算用这底层的机关吧，真像女演员的手法呀，这亦是爱丽丝逃走时用过的方式。而负责操作的男子，人应该不是在这里。

    琳达夹在机关与地板间的狭小间隙中，发出了轻声的哀叫。柯伯特滑开脚步，打算就这样落至下方。夏洛克却没有松开手，想要将她拉回舞台上。

    「——妈……」

    「克莉丝，不要过来！」

    夏洛克吼出声的同时，枪声响起。

    子弹穿过夏洛克与琳达之间。

    「夏洛克·哈克尼尔，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还没看到人影，声音就已经先传了过来。夏洛克咬住嘴唇。

    —他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这么快就带着枪现身。

    一身黑漆漆的长大衣，双脚修长而细瘦，左手持着黑色长枪的基尔雷，从舞台深处缓缓地走来。他从夏洛克的反方向出现——也就是克莉丝那一边！

    「那才是我想问的，基尔雷——为什么……」

    基尔雷没有让夏洛克把话说完，便又再次开了一枪。夏洛克弹开似地从升降机关跃上舞台，他退到柯伯特后方，重新拿好枪。

    「射偏了。」

    基尔雷说道。脸上表情毫无一丝变化。

    一阵战栗蓦然窜过夏洛克的背脊。

    这是他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杀意。

    这家伙，打算杀了我——打算杀了夏洛克·哈克尼尔。

    没有理由，甚至连仇敌、憎恨都不是，就单纯只是对猎物——对于目标的杀意。

    基尔雷逐步走向夏洛克，接着突然——就真的是仿佛现在才注意到一般，他的视线落向了舞台一角。

    而该处，克莉丝正惊愕地瞪大着眼睛。

    「等等！基尔雷！看这边！」

    夏洛克吼叫着，他在蹲下的同时揪住柯伯特的脖子，将枪口从后方抵住。琳达像是蹲在升降机关中，望着克莉丝。

    基尔雷看向夏洛克，左手往夏洛克直直伸去，夏洛克没有退缩，强行将颓软无力的柯伯特转向面对基尔雷。

    「快点放开柯伯特小姐。」

    基尔雷说着。

    柯伯特透过长长的睫毛望着夏洛克，那抹妖艳甚至要教人感到恐惧。朱红的唇瓣，嘴角处微微勾起。

    「……开枪，我无所谓。」

    「克莉丝，走开——拜托你快走。」

    无视柯伯特的话语，夏洛克如此呐喊着。克莉丝则瞪大着双眼，凝视舞台的中央处。

    基尔雷再次将目光移向克莉丝，左手的枪犹豫着要对准夏洛克，还是克莉丝。

    拜托你克莉丝，快点离开吧，拜托你离开这里——夏洛克在心里祈求着。他的枪法，并没有好到能在这种情况下一枪击中基尔雷，而且还是得单手扣发。

    夏洛克忘了自己也正受到生命的威胁，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迫切地祈求过任何一件事物。如果克莉丝被杀害的话，我会杀掉在场的所有人。

    喀嚏！一道声音传来，就像某个卡住的东西被拿走似地，升降机关又再次启动。

    基尔雷跑了起来，当夏洛克意识到时，他的手部已经被基尔雷的长脚往上用力一踢。

    夏洛克整个人往后摔，肩膀以莫名缓慢的速度撞上了舞台，同时听见枪枝掉落地板的声音。

    然后，机关往下降。

    「——妈妈！」

    克莉丝出声喊着。

    夏洛克马上就站了起来，并看见基尔雷纵身跃进机关底部。夏洛克的身体像滑行般地捡起了枪枝，并冲回升降机关那里。他持着枪，上半身探入了机关之中，舞台下方却超乎他想像地深。舞台装置降落到一半，可以看见舞台下方有许多交错的木头相互组织撑起。基尔雷、柯伯特——还有最后面的琳达·巴雷斯，正穿过间隙匆匆离开。

    夏洛克打算追过去，然而他看见了克莉丝在一旁拉动着裙身，准备要跳入机关里。

    「克莉丝，不可以过去！」

    就在克莉丝准备纵身朝机关里跳下之际，夏洛克一把抱住了克莉丝。

    「不要！放开我！」

    「不行！」

    夏洛克使尽全力将克莉丝拉回舞台上，就像是扑倒一般，夏洛克紧紧地抱住克莉丝，让她动弹不得。

    垂挂在半途中的装置，又再次喀哒一声地停住。寂静无声的剧场内，回绕着咿轧、咿轧的声响。

    克莉丝在夏洛克的怀抱里，力气缓缓地自克莉丝饱受折腾的身体中消失。

    潘蜜拉步下安东尼的马车，快步穿过了维纳斯剧院大门口，就在这时她看见水蓝色的汽车——夏洛克和克莉丝正走向那台小梅费尔号。

    「……发生什么事了吗？」

    潘蜜拉问着夏洛克。

    克莉丝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夏洛克身旁，帽子由夏洛克拿着。克莉丝的脸色惨白，眼神没有对向任何一个人，一副就是无法交谈的状态。

    「对，之后再说。」

    夏洛克回答。尽管一如往常地冷静，然而衣服上满是灰尘，表情也相当严厉。不晓得是不是多心了，总觉得还有闻到火药味。

    「……我知道了。没有受伤吧？不好意思，可以麻烦先直接送我们回店里吗？」

    「不，我们要过去伦敦的住处。」

    潘蜜拉伸出手，准备从夏洛克那里接过克莉丝，夏洛克却制止了她。

    「你的意思是要带克莉丝过去吗？」

    「如果你担心的话也可以一起来，不过，我今天就是要陪在克莉丝身边。」

    夏洛克以不容反驳的口气如此表示。

    潘蜜拉仔细望着克莉丝的眼睛。

    「克莉丝，要不要紧？今天你打算怎么样？」

    不在乎夏洛克露出厌烦的嘴脸，潘蜜拉问着克莉丝。

    这时克莉丝终于看向潘蜜拉了。

    「……潘蜜拉……」

    「要回店里吗？还是觉得去夏洛克那边比较好？」

    「——我刚不是有说不回去裁缝屋了吗！」

    「这样好吗？」

    克莉丝先看向潘蜜拉，接着又转向夏洛克，眼神终于慢慢地开始聚焦并恢复明亮。夏洛克的手从背后紧紧地环住她，仿佛是不想让她逃开似地。

    克莉丝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接着，静静地主动靠上夏洛克的身体。

    在门的另一头，终于找到这三人的安东尼，慌忙地赶了过来。

    「……我知道了，那我回店里去，因为我相信你。」

    「那是当然的。你就让安东尼送你回『蔷薇色』吧，今天真的幸亏有你帮忙。」

    「要道谢的人是我才对，不过送我回去就不用，这些路我都已经很熟了。」

    潘蜜拉明确果断地说道。

    如果克莉丝要在夏洛克的住处过夜，那么至少安东尼也要在同一个屋檐下，不然可会令人担心的。

    在从伊夫舍姆到伦敦的这段路途中，克莉丝似乎有稍稍平静下来了。

    夏洛克犹豫着不知该带克莉丝到宅邸里的哪间房间，后来决定走到位在最深处的客房。

    床铺原本就都已经是备好的了。安东尼在检查的时候，才刚顺便打扫完宅邸的每一处而已。

    「我去拿酒过来，你放轻松一点，不用担心我。」

    夏洛克像是保护似地带克莉丝进了房间，并同时如此说着。

    尽管对潘蜜拉说了那样的话，然而像这种时候，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珊卓拉已经回家了，而如果伊恩在的话，现在也该是叫他过来的时候，但伊恩今天并没有来这附近出诊。

    夏洛克也因为被基尔雷踢了一脚，手部正疼痛着。不过克莉丝希望的话，这种程度的疼痛倒是还可以抱她到床上。

    总面言之，夏洛克先在水壶里倒满水并拿至房间里，克莉丝这时站在窗边。

    克莉丝回过头，看着夏洛克并伸出手。

    先前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候，夏洛克心想。他明白克莉丝内心渴求着某种事物，更胜于水。夏洛克将托盘放在桌上，将手套拿下后丢到长椅上，然后握住克莉丝的手。

    就这么维持如此状态一会儿后，夏洛克感觉克莉丝的脸色渐渐地好转了。

    夏洛克心想，克莉丝的心情毫无保留地传达给我，克莉丝人在这里的事实温暖了我，混乱或是失去的自信、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全都转化成了其他的东西。

    「你不用担心任何事，只要将一切都交给我就好。」

    夏洛克说道。

    克莉丝抬头望着夏洛克，绿色的眼瞳蒙上阴影，犹如深不见底的湖水一般。

    夏洛克抱住克莉丝，并覆上她的唇瓣。

    克莉丝一瞬之间有些抗拒，然而随即就顺从了下来。

    「夏洛克先生！不、不好了！」

    就在这时，门猛然地被开启，安东尼冲了进来。

    安东尼撞见两人的模样，顿时愣在原地。

    「……抱抱抱……抱歉……」

    「——没关系，什么事？」

    夏洛克转向安东尼。

    「那个……在这里——有点不方便……」

    安东尼碍于克莉丝而不好开口。夏洛克的手依旧环在克莉丝背后，以平静的口气告诉安东尼：

    「我知道了，去书房吧。」

    「是。」

    安东尼行过礼后，慌慌张张地离开了房间。

    「在这里等我一下，克莉丝，我马上就回来。」

    夏洛克执起克莉丝的右手，在指根处轻轻印下一吻，往房间门走去。在离开之前他还回头看看，就见到克莉丝微微低着头，露出害羞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带着微笑一样，夏洛克于是安下心来。

    「呃，就是这个，这消息刊在傍晚的报纸上。」

    正当夏洛克还在书房门口要进去不进去的时候，安东尼就已经递来了报纸。该篇是刊载着贵族消息的相关社交栏位。

    上头出现一段文字，以比报导八卦还要稍微正式一点的方式写道，哈克尼尔公爵家的长男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已与艾蒂儿·奥尔琐普小姐缔结婚约。

    「还真慢啊。」

    夏洛克不禁失笑。

    几个礼拜前，两方的双亲或许的确是有谈及这样的事情没错，但是现在报导也太迟了一点。对夏洛克来说，艾蒂儿的事情早就已经结束了。

    一想到是被这种事情干扰了与克莉丝的相处时光，夏洛克不禁感到恼怒。

    「……所以——这难道是真的？」

    「当然不可能是真的。」

    听夏洛克这么一说，安东尼的表情随即像松了口气般和缓下来。

    夏洛克翻过报纸看看报社的社名，如果和该报社老板是朋友的话就好了，不过不巧的是，这一家是敌对关系的报社。

    夏洛克一面走向书桌，同时忽然笑了出来。

    只要想到克莉丝的事情，自己就会激动起来。绝不能伤害她，为了坚持自己的立场和信念而压抑情绪的时期，都已经结束了。

    比起为了不要失去而战斗，看来我比较擅长为了获得而战斗啊……

    「安东尼，让我告诉你像这种时候你该做什么工作。」

    夏洛克一边折起报纸，一边以冷静沉稳的口气向他的仆人说道。

    夏洛克先生

    真的很抱歉，造成您的麻烦。

    我先回『蔷薇色』去了。

    克莉丝汀·巴雷斯

    将写有留言的信笺放在桌上，克莉丝披上已拍掉尘埃的斗篷。

    屋内的走廊上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人在。克莉丝独自走出了房屋的大门。

    爱情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克莉丝如此心想。

    自己简直都快要变得不像自己了。

    一切都变得暧昧含糊，从唇边消融而去。

    两人再这样相处下去，自己最终似乎就会忘了一切，甚至于把心献给夏洛克。无论是工作的事情，或者是妈妈的事情全都抛在脑后，什么都不求，只单单仰赖着他而活，只单单因为他而感到满足……感觉自己最终似乎就会变成这个样子。

    「夏俐……」

    在出来到大马路之前，克莉丝如此喃喃念着。

    斗篷中，她将右手按在心脏上。

    夏季晚昼开始渐入昏暗。马路上，蒙蒙细雨被瓦斯灯照耀着，夏洛克所居住的房子已经看不见了。泰晤士河那宽阔和缓的涌动，宛如一洼无尽的泥沼。

    得赶上最后一班蒸汽火车才行，克莉丝想着。

    今天，就在我自己那简陋却温暖的屋檐下入眠吧。

    那是自己和潘蜜拉两个人一同打造起来的，就算我将心全献给了那个人，唯独那间裁缝屋不是属于那个人的。

    这么一想，克莉丝便多少感觉轻松一点了。

    克莉丝重新将帽子深深地戴好，并努力让自己的脚步不被人潮影响，开始往车站走去。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尾声

    潘蜜拉在收银台打开寄来的邮件。

    克莉丝人正在工作室里头，想来大概是在做试作品吧。

    潘蜜拉希望她好好沉淀下来再工作，然而这期间，却一直都没有机会与克莉丝谈谈店里的事隋。

    在一叠信件之中，潘蜜拉发现到西蕊尔寄来一封给自己的信，于是打开了信件。

    她建议西蕊尔，如果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不如就离开伦敦吧，并且还将身上仅有的钱都给了西蕊尔。所以这是写信来告知后续消息的吗？

    一拆开信封，品质低劣的纸张顿时全绷了开来，原来里头满满地塞入了好多张信纸。不晓得是不是为了节省纸张，最后甚至写到背面去，墨水都印染开来了。

    尽管文字里头错误百出，不过可以相当明确地读懂她的意思。上面写着因为这次的事件，让她对店员的工作产生了兴趣，更胜于当女演员，所以她来到这个城镇，打算找到可以工作的店家。

    不过，就因为是乡间小镇，这里并没有大型的商店。偶然在一间入住的旅馆之中，刚好有提供住宿的女服务生工作职缺，但总之是一间忙碌又不入流的店家。虽然西蕊尔说就在那里工作也可以，但又觉得自己不适合在旅馆招待客人的工作。主要是那里有个长相丑陋的男店员，一直勉强要找她讲话，让她很烦躁。信里还写着对方装得很温柔想要引起女性的注意，事实上大概是个坏心眼的人吧；而且就算她在里头工作了，不过一旦对方知道她不会做菜，势必会被瞧不起的，所以西蕊尔才在犹豫。

    接着后面的内容，就是不停地讲述关于那间店、镇上还有男人的坏话。

    潘蜜拉带着微笑把信看完，然后从收银台中拿出新的信纸。

    将笔蘸上墨水后，开始提笔写回信。

    请务必在那边工作看看，我觉得这样也满好的。藉着这次回信，我顺便送给你一些可以简单做出美味餐点的食谱。有了食谱的话，应该可以让坏心眼的店员吓一跳的。因为乡下的男人很迟钝，如果对方说了讨厌的话语，不要想什么报复，直接回嘴比较好。在店里工作虽然比当女演员无趣，不过也是会有愉快的事情。

    还有，或许没有什么机会，但是偶尔也可以穿一下『蔷薇色』的礼服……

    潘蜜拉一面思考着字句一面写着信，这时，她听见『蔷薇色』门口有马车停下的声音。

    潘蜜拉抬起头，就见门打了开来，斐莉儿踏进店里头。

    「哎呀，没有和爱德一起来呀。」

    「爱德在准备要上学的事，现在很忙呢。」

    斐莉儿穿过店面，在长椅上坐了下来，难得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我去端茶过来。怎么了？莉儿。」

    潘蜜拉一面走出收银台，一面向她问道。

    斐莉儿头低低的，以无精打采的声音表示：

    「虽然没有什么事情，但最近莉儿好像有点寂寞的感觉呢。」

    潘蜜拉决定等等再去泡茶，她来到斐莉儿身旁坐下。

    「不用担心，我最喜欢你了喔。」

    潘蜜拉一边抚着斐莉儿的红色头发，一边这么说着。

    其实，一直以来都好想对哪个人说出这样的话，潘蜜拉始终有着如此的想法。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后记

    大家好，我是青木。

    这是『维多利亚蔷薇色』系列第十三集，以主线故事来说是第十一集。

    这篇所写的故事，是关于裁缝师克莉丝与贵族夏洛克，在终于互相确定了彼此的爱意之后的情节发展。

    甜度偏高，好像也有洒了一小撮盐进去的感觉。

    所谓的恋爱，我认为，烦恼着自己喜欢的那个人说不定也喜欢我的时期，应该是最幸福的时候吧。

    一旦知道两情相悦，过了最初幸福的暧昧期之后，就不得不正视对别人来说很无聊，对本人而言却很重要的问题。

    尤其是「个性迥异的两人」，对方意外地〇〇（虽然有想过，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之类的，或者是对于所说之话的理解方式，抑或像是我喜欢吃鱼、他却喜欢肉类等等，诸如此类的战争才要开始。

    克莉丝与夏洛克的身处环境与思考模式都不同，想必这部分的差异也是一定要写的吧，我一直如此兴奋地期待着。不过……尝试下笔之后，却发现两人怎么连差异之处都如此互补，怎么会这样？作者本人都吓了一跳。

    因此对于两人在书信和其他互动方面，我便忍不住一直不断地写下去……不行、不行，这跟故事本身没关系吧，这样想了想之后又把那些删掉。

    首先是从通信开始，毕竟考虑到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

    就算被说比乌龟还要慢，但在少女的恋爱中，是有着所谓顺序这种东西的。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我从很久以前就很喜欢卡珊德拉这个角色。身为特洛伊的公主，因为只会预言不好的事情，所以是个不被众人所信赖的占卜师，当然她也是个美女。

    我也很喜欢马克白夫人。

    对于戏剧里的死亡与复活，在很久之前，我刚好有机会看到曾一直饰演出场角色死亡的戏剧演员被询问：「持续演出死去的角色不会难受吗？」而该演员则是回答：「角色死亡的话，在落幕之后就可以完全跳脱，但如果是演活下来的角色，就会一直陷在角色里。」而这答案就这么留在我心里。

    就像在『摇响开幕钤声的恋之礼服』里面尝试过的，若『卡珊德拉』也能以原本的戏剧出现于故事中就好了，因为这次就只有引用了名字而已。

    秋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在讨论封面的时候，我希望能够有「蔷薇飞散的感觉」，而您真的完完全全照我想要的感觉呈现出来了。

    下一次再与各位见面就是冬天了。这期间我会推出新作，想要写个与这系列初期气氛有些相似、能愉快享受一话完结的故事。若各位也能看看该篇，我会很高兴的。

    那么，下次再见了。

    二〇〇八年七月

    青木佑子

第十三卷 恋之礼服与约定之信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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